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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与鬼为妻》》 · 鬼策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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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徐老三学东西那阵子,徐老三除了当恶霸地主黄世仁天天压榨魏时之外,他的另一大爱好就是吹嘘老子当年在江湖上行走时是如何的罕逢敌手,如何的威风八面,如何把撞在自己手上的人整的连自己妈都不认识,也就是在这些吹牛的闲聊里,魏时“抽丝剥茧”的知道了不少法术界的事。

这个平龙山马家,湘西的钟家,祝由寨的黄家,以及乐山的酆家,是除了正宗茅山门派之外的四大家族,平龙山马家擅长养尸赶尸,湘西的钟家最厉害的是蛊术,祝由寨的黄家擅巫术,而乐山的酆家,他们则是养鬼。

这四大家族都是家学渊源,在当地盘根错节了百千年,势力庞大,擅长的东西也极其让人忌惮,外人轻易不敢招惹。之所以魏时会有这个印象,原因在于徐老三几次三番鄙视平龙山马家,说他们名头那么大,“到最后还不是栽在老子手里”,不过魏时察言观色,觉得徐老三在说这个话的时候,脸色有点不自然,没有平时吹牛时那么趾高气扬,所以暗中猜测徐老三应该是在平龙山马家手上吃了点亏。

能让徐老三吃亏的地方,自然足以引起魏时的警惕。

在徐老三嘴里,平龙山马家的人,都是一群卑鄙无耻下流,心胸狭隘,手段毒辣,睚眦必报的人,并且因为常年接触尸体,性情大部分都非常的古怪,很多时候,你怎么惹到他们的都不知道,等你知道的时候,可能已经快变成尸体了。

魏时看着马家的养尸人,目光也阴沉沉的,“平龙山马家的人,我个小字辈的当然不敢惹,不过不怕老实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你口里说的那个控制活尸法子是怎么回事!”

马家的养尸人一脸怀疑地看着魏时。

魏时不怕他看,他本来就不知道,所以目光很是直接坦然。

马家的养尸人这时也有点迟疑了。

魏时早就看出来了,这个马家的养尸人之所以不直接动手杀了魏时把魏昕抢回去,想必是因为魏昕身上那个控制他解不开,所以想威逼利诱——大部分情况下肯定是威逼——魏时把魏昕身上的控制解开,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敢直接动手杀了魏时,为什么不敢呢?难道他知道魏时是徐老三的徒弟?恐怕以徐老三跟平龙山马家的恩怨,知道他是徐老三的徒弟,只会火上浇油,或者以为魏时道术高强?以这个马家人的阅历,一眼就可以看出魏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字辈,剩下的,那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一旦杀了魏时,魏昕就会出问题。

这是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

也是魏时手里仅有的几个优势。

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刚才马家的养尸人说了,魏昕是马家最厉害的活尸,这也就是说,马家绝对不会轻易放弃魏昕,他们会千方百计把魏昕找回来。这本来是一个麻烦。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给了魏时转圜的余地。至少在马家的养尸人找到解决办法之前,不会轻易向魏时下手。

最后一个优势,就是魏时的来头,他的师父是徐老三,徐老三是个爆炭脾气,而且还非常的记仇护短,就算平龙山马家非常的厉害,也不得不考虑要是杀了魏时,会不会引来徐老三的疯狂报复——至于报复会不会有,当然,这想都不用想,是肯定会有,徐老三找徒弟找了这么多年,统共就收了那么两个入门弟子,被你搞死一个,还是期望最大的一个,他不气得发疯才怪。

马家的养尸人枯瘦的脸一阵扭曲,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

魏时突然站起来,马家的养尸人立刻防备的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魏时冲着养尸人笑了一下,笑容还挺灿烂,马家的养尸人脸皮扭曲得更厉害了,魏时慢慢吞吞地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老要做什么请便。”

得给马家的养尸人时间去想该怎么办。

魏时走到了魏昕身边,拉起他的手,魏昕的手冰冷僵硬,魏时柔软温热的手握住他的时候,冷得打了个寒战,魏昕顺着他并不太大的力道,站了起来,接着,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慢慢地往门外走。马家的养尸人目光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想不通,马家最厉害的活尸怎么可能这么听话的被个外行的话,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是他自己,作为马家最厉害的养尸人之一,也是费了无数的功夫才终于控制住了这具活尸。

在马家的养尸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魏时顺顺利利地出了门。

罗志勇还老老实实地站在小院门口,正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冻得不停地在那里搓手跺脚,看到魏时终于出来了,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迎上来,抱怨着,“怎么这么久,你那屋里有什么我不能看啊,神神秘秘的,这大半夜的,我快冻成冰棍儿了。”他看到从暗处走出来,被魏时挡在身后的魏昕,接着说,“哎,你后面这是谁啊?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罗志勇仔仔细细地盯着魏昕看。

在一般人眼里,魏昕也确实很打眼,现代社会了,还有哪个穿他身上那种黑色长袍,就只在电视里见过,魏昕的长相,那也是远远超出路人这个水平线的,再说,魏昕现在是一具活尸,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没得一丝活气,阴冷的、僵硬的,让人看一眼,除了心跳加速之外,就是全身发冷。

所以,罗志勇看了一眼之后,就没再敢看第二眼了。

魏时干巴巴地说,“你不认识。”

罗志勇是见过魏昕的,只不过时间过了几年,魏昕又长大了一点,在光线这么差的情况下,魏昕的帽子又遮住了半张脸,罗志勇认不出来也不奇怪,他也不让罗志勇再多看,怕他再看几眼,把魏昕认出来,推了一把罗志勇,让他背过身,“你先这么站着。”

罗志勇这个人虽然有点胆小,但是也有他的优点,那就是听话,尤其是他信服的人的话,比如说魏时,也比如说他妈,而且今晚上发生这么多事,罗志勇心里七上八下的,这种六神无主的情况下,更是魏时说什么就是什么,满肚子的疑问都被魏时一句“明天再跟你说清楚”给憋在了肚子里。

魏时走到了魏昕身边,把嘴巴贴近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魏昕,帮哥哥一个忙,把你面前这个人身上的鬼解决掉!”

魏昕一动不动,苍白的脸在暗淡的光线下,带着一种奇特的鬼魅和妖异,只要看他几眼,目光就好像黏在了他脸上一样,再也移不开,就好像明知道眼前是个深潭,也不由自主地跳了进去。

魏时似乎受到了蛊惑一样,越贴越近。

声音也越来越低。

这么低的声音,又是这样的动作,就显得格外的暧昧。

魏时仿佛丝毫也没有察觉到,他低低地说,“乖,听哥哥的话,把那几个鬼解决了,哥哥不会让那个养尸人把你带走,一直把你带在身边,哥哥会带你回家去,要是你活不过来了,永远是具活尸,哥哥也不会丢了你……”

到后面,那些絮絮叨叨的耳语,不像是劝说,也不像是控制用的咒语,更像是一种许诺,一种誓言,一种经历深刻痛楚和漫长寻觅之后的明悟。

魏时还在说,忽然,魏昕动了。

他伸出惨白的手,摸到了罗志勇背上。

216、帮手

魏昕的手搭在了罗志勇的后背上。

罗志勇的后背,模模糊糊的挂着一群鬼魂,在灰黑色的天色下,它们挤挤挨挨的在一起,这些鬼魂看到魏昕之后惊慌失措,魏昕的手准确地掐住其中一个鬼魂的脖子,这个鬼魂没有任何反抗地被魏昕从罗志勇背上扯下来。

活尸,顾名思义就是“活着的”尸体,究其本质来说,也是僵尸的一种,这里的“活着”并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活着,它们身上没有阳气,没有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然而它们又确实“活着”,因为这具躯壳不同于那些阴秽鬼物,它们虽然是死物,却能在阳世上行走。

活尸往往能够来往于阴阳两界。

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养尸人这个行当才会兴起,并且流传至今。

魏昕惨白的手紧紧捏着那个鬼魂。

越捏越紧,那个鬼魂被捏得吱吱惨叫,身为一具活尸,魏昕当然不会有任何的恻隐之心,他只会越来越用力,直到手上那个鬼魂,被他捏得化成了一滩腥臭的黑水,从他苍白的手指间淌下来。

有这样一个惨死的前车之鉴在,其他的鬼魂立刻一哄而散。

魏昕的实力虽然非常强悍,也不能四面撒网去抓住这些四散而逃的鬼魂,只有一个倒霉的鬼魂逃得慢了一点被他抓住之后,也化为了一滩黑水,罗志勇背上的鬼魂转瞬之间,已经一扫而空。

魏昕的手收了回来,接着转过身,面对着魏时。

他用灰白无神的眼睛看着魏时。

魏时额头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他伸手,用僵硬的动作在魏昕头上拍了拍,“干得好……”没想到战斗力这么凶猛,还以为至少也要有点动作场面,结果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了,前后的落差之大让魏时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他又摸了摸魏昕的头,一脸深沉地说,“阿昕,以后哥哥就看你了……”

当然,魏昕没有理会他抽风的举动。

事情已经得到了暂时的解决,魏时把魏昕拉到了一旁的阴暗处之后,这才上前拍了拍罗志勇的肩膀,罗志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惨叫起来,凄厉的叫声响彻了整个天空,立刻,左右的住户有了动静,啪啪的开灯声,细细的说话声,东西的撞击声,打破了这个夜晚的寂静。

灯光刺破了周围的黑暗。

罗志勇知道自己又冒失了,捂着自己的嘴,魏时额头上青筋突起,也不管魏昕听不听得懂,转头对着魏昕说,“你先留在这儿”,然后抓着罗志勇就出了院门。

魏时深呼吸了一口气跟罗志勇说,“你们学校也放假了吧,离过年也没多久了,你那个出租房也暂时别回了,赶紧回家去吧。”

罗志勇不是个傻子,在乡镇里那种相信鬼神的氛围里长大,又遇到了魅力KTV那个事,就算十几年唯物主义教育下来,也足够他明白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科学无法解释,绝大部分人无法发现和知道的另外一面,而在魏时给他贴了好几张符纸之后,他混沌的大脑也总算清醒了一点,明白今晚上发生的一切隐藏着无法言说的危险,于是,罗志勇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回家,不过,阿时,你呢?不一起回去?”

魏时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巷子,“我先不回去了,我舅舅让我去他家。”

罗志勇也知道魏时有个在市里工作的舅舅。

魏时看了一下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

罗志勇跟魏时说了再见,魏时看着罗志勇慢慢地走入黑暗中,但愿这小子不要再犯浑,虽然身上的恶降并没有解掉,但是经过了这个回合,至少能多活一段时间,也许就在这段时间,自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魏时回了小院。

周围被吵醒的住户,骂骂咧咧了一阵之后,又陆陆续续的熄灯,继续睡觉,魏时走到了阴暗处,牵着魏昕的手,慢慢地往屋子里走。

开始的时候,魏时并不是没有起过逃跑的念头,徐老头说得好“打得过就痛快的打,打不过就果断的跑”,问题在于,他出了屋子之后,发现那个养尸人守株待兔,以逸待劳,早就在四周布置了后手。

就在刚才,魏时看到小院的墙头上,多了两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子。

看起去好像个花盆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

没办法之下,魏时只能先回了屋。

养尸人还是坐在那儿。

跟魏时出屋子之前,没什么变化。

是不是人跟尸体待久了,也就变得跟尸体差不多了。

魏时让魏昕站在床边,然后开始把他身上穿的那件黑色袍子扒下来,穿着这么个玩意儿,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具活尸一样在外边招摇过市,这不是犯抽是什么,魏时对于养尸人的这种为尸体着装的偏好非常的不以为然。

兄弟,二十一世纪了好吗?你还活在解放前吗?

养尸人阴冷的目光一直盯着魏时的一举一动,他看到魏时给魏昕脱衣服,表情扭曲得就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阻止魏时的行动,一直到魏时把魏昕的衣服脱好了,才终于开口说话,“你必须跟我回平龙山。”

魏时把手上的黑色长袍随手丢到一边,没什么诚意地说,“其实我去不去都无所谓,不过我最近忙得很,只怕没时间去什么平龙山了,真是对不住你老了。”

养尸人显然不是跟魏时在商量这件事,而是命令。

看到魏时不打算合作的样子,养尸人也不意外,他苍老枯瘦、长满了老人斑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一个铜铃铛,那个铜铃铛摇了几下,养尸人低低地说了两句什么。

门外响起了扑通扑通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周围走来走去一样,魏时看着窗户,窗户上好几道动作僵硬的影子晃来晃去,突然,门哐啷一声被撞开了,两个人——两具尸体闯了进来。

这其实是魏时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活尸——魏昕除外,魏时从不认为魏昕会是什么活尸,就算他看起来真的是具活尸也一样——这两个活尸比起魏昕实在是差得太远,它们的脸是灰黑色的,就好像一块脱了水的猪肉一样,眼睛闭着,动作也不够灵活,看起去跟躺在博物馆里的那些干尸很像。

说实话,如果魏昕变成了它们这个样子,魏时能不能把魏昕认出来是一回事,他有没有勇气继续认定魏昕还能活过来是另一回事。

要对着这样一具“干尸”叫弟弟,实在有点考验心脏的承受能力。

魏时转头看着自己的弟弟,越看越顺眼。

就连他惨白的脸色,发青的嘴唇,灰白的眼睛,也越看越觉出一种可爱的意思来。

魏时想着,再这么对比下去,自己离心理变态也不远了。

养尸人把自己手下的活尸叫出来,自然是为了威吓魏时就范,魏时也没怎么害怕,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养尸人摇着铃铛,这两具尸体也随着铃铛的节奏,往魏时所在的方向走过来,跟僵尸电影里演的不一样,活尸走路,不是伸直了手臂用跳的,而是跟活人一样用走。

而且还走得相当的稳。

魏时突然想起来上次在石岩镇看到的那个马师父,他手底下操纵的尸体,除了跟在身边的那个假冒成徒弟的活尸外,其他的尸体走路并没有这个养尸人手底下的尸体稳。

难道手底下的尸体行动的灵活,代表着养尸人手段的高低?

而那个马师父,应该跟平龙山马家有渊源,或者干脆就是平龙山马家的。

就在魏时思考这些事的时候,那两具活尸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站在他身边的魏昕,随着那个铃铛声,身体出现了轻微的颤动,好像在竭力抵抗着什么影响一样,魏时抓着魏昕的手,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拖,看来,这个养尸人的手段对魏昕还有影响。

眼看这两具活尸就要扑上来了,魏时做了个停的手势,“你老这么急做什么,你总要我有命去吧。”

养尸人手上的铃铛停了下来,“什么意思?”

魏时摊开手,一脸“其实我想去,但是现实逼得我不能去,我也没得办法,让你老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的表情说,“我身上中了那个恶降,就几天活头了,想去也去不了撒——”

养尸人嘴巴张开,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齿,“恶降?”

魏时重重地点了下头,“是的咧,就是恶降,最近我运气有点差。”

养尸人显然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给惊住了,“恶降”这种难得的降术都被眼前这小子碰上了,他是被霉神附体了吗?不过养尸人的心理素质跟他身边的那两具活尸一样强大,他上下看了魏时一眼,接着说,“你想怎么办?”

魏时等的就是这句话了。

今天晚上要鬼魂表演的那个皮影戏,再加上最近发生的事,前因后果这么一分析,魏时觉得那个去盗墓中了恶降,又把恶降转移给了自己女朋友的男人,就是丁茂树,而那个女朋友,自然就是程瑶,现在的问题自然是把丁茂树找来并且强迫他把那个墓地说出来,“恶降”这东西要解开最重要的就是要追本溯源,把下“恶降”的人找出来,才能真正彻底地把这个“恶降”解开,至于这个下“恶降”的人,死没死不是重点,死了也不要紧,有尸骨留下来就成。

魏时很“推心置腹”的把自己的推测和结论告诉了养尸人。

并且很“热心”的把丁茂树的具体情况包括家庭住址,都告诉给了养尸人。

养尸人用阴冷的目光看了魏时一会儿之后,摇了摇手上的铜铃铛,让屋子里的活尸出去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魏时睡了一觉醒来发现。

自己屋子的地上又多了一个人——昏迷不醒的丁茂树。

而养尸人就坐在昨晚上坐的那把椅子上,好像一晚上根本没出去过一样,魏时从床上起来,洗漱完,又到外面卖了早餐回来,除了自己吃的那份之外,还很好心的帮养尸人跟地上的丁茂树带了一份,让人帮着干了活总得给人点好处,养尸人看着桌子上的早餐不屑一顾,他用枯瘦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掏摸出一些像老鼠屎一样的东西吃进嘴里。

看养尸人吃的还挺欢的,魏时脸色有点发白,心里有点作呕。

养尸人把布袋子递给了魏时,意思是“要来点吗?”

魏时猛摇头。

此时他光看着那个东西卖相有点恶心,后来当他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做的之后,终于忍不住吐了。

217、逼供

吃完了早饭,地上的丁茂树也哼哼唧唧地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这个人倒是满警觉,一察觉到身边的情况不对劲,立刻一个鲤鱼打挺打算从地上跳起来,但是他在地上一动不动躺了那么久,身体早就麻痹了,所以只听到扑通一声,又摔在了地上。

看他狼狈的样子,魏时嘴角动了一下。

丁茂树先是惊慌失措,转而又很快地冷静了下来,他用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地面,抬起头看了一下屋子,看到魏时的时候,他的表情惊讶里带着点愤恨的扭曲,而看到养尸人的时候,表情就凝重多了。

魏时心里有点不平。

这小子倒是蛮会看形势,这么快就弄清楚了,这屋里谁才是那个真正对自己有威胁的人。丁茂树看着养尸人,口气非常诚恳地说,“是你老把我带起到这里来的?有什么你老想让我做的事,你老直接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身为一个莫名其妙被绑架的肉票,丁茂树的表现可圈可点。

养尸人没跟他说话,而是把魏时看着。

魏时知道他的意思,嬉皮笑脸地走到了丁茂树面前,“其实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几年前去的那个古墓的位置,你跟那群盗墓的,也去过一次了,要是能提供那个古墓里的一些具体情况就更好了。”

丁茂树脸皮抽了抽,“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魏时摇了摇手指,“你要想清楚,我们既然把你找到了,当然是知道一些事,你不肯说我也不会逼你,我这个人年纪小,心软,下不去什么狠手,但是这位马师父就不一定了。”

养尸人很上道,魏时这么一说,他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拿出几根黑漆漆的钉子——就跟做木器活用的那些铁钉子长得差不多——十厘米长,半厘米粗,头那端很尖,尾端却没有像铁钉子那样的钉帽,看上去不起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魏时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之后就立刻把脖子缩了回来,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觉得凉飕飕的,一股股寒气往上冒。

养尸人用枯瘦的手指捻着一根钉子,在丁茂树惊惧的目光下,抓起他的右手,把钉子按进了他右手中指的指头,那个钉子就好像一滴水汇入池塘一样,无声无息地进入了丁茂树身体里。

那么大一颗钉子,丁茂树除了身体不受控制的震颤了几下,就没其他反映了,手指头没有出血,也没有伤口,好像一颗长钉子钉入手指这个事,根本就没发生过,刚才的那一幕只是眼花之下产生的错觉。

不管魏时怎么想的,丁茂树如何心惊肉跳的,养尸人的动作还是有条不紊,他接二连三的把五颗黑钉子分别钉入了丁茂树右手的指头,钉完了之后,养尸人浑浊发白的眼睛看着另外五颗钉子,似乎为了不能用上这剩下的五颗钉子而感到有点遗憾。

魏时一脸同情地看着丁茂树。

因为他刚才突然间想起来了徐老三跟他说过的一件事。

养尸人刚才拿出来的黑漆漆的钉子,是一种名字叫做“魂钉”的法器,非常阴毒,直接作用于活人体内的魂魄,在这种“魂钉”面前,十大酷刑都只能心甘情愿的退居二线,“魂钉”甚至能活生生的把人的三魂六魄直接剥离开来。

人之一身,肉身为本,魂魄为根。

不论是伤及肉身还是魂魄,都能引起连锁反应,也就是说一旦肉身受损,魂魄也会跟着残缺,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死的时候肢体残缺不全的人,死后也不得安宁,一定要把自己残缺的肢体找回来之后,才能投胎转世,同样,魂魄受损,也能累及肉身,常能听到一些大脑实验,大脑相信了什么,人的身体就真的产生了反应,这中间除了大脑本身与身体的固有联系之外,必然也有魂魄被损伤的原因在里面。

相对于更像是一时的容器的肉身来说,魂魄更为脆弱。

因为其脆弱,直接伤害魂魄,带来的痛苦就更为直接和剧烈。

甚至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不管你的意志有多么坚定,都无法抵抗来自于魂魄的直接伤害。所以在茅山术里面,或者该说是其他旁门左道的阴毒法术下,几乎没人抗得过,除非这个人本身就学过茅山道法。

养尸人又从布袋子里摸出了一根黑色的线香。

他把线香点上了之后,直接就这么插在了木桌子上,魏时看着那纤细的线香像插豆腐一样插在了结实的木料上,嘴角抽了一下,心里有点吃惊,他越发觉得自己其实运气还不算太背,至少没直接跟这个实力莫测的养尸人直接打起来。

线香青烟缭绕,发出一股恶臭。

魏时抓着魏昕退到了屋子的角落,一把扯下自己的洗脸毛巾,一头捂住自己的鼻子,一头也不忘了捂住魏昕的鼻子,这个味道简直是个大杀器,比茅坑还要臭。

马家的养尸人手里怎么有这么多稀奇古怪,又讨人嫌的东西。

随着线香散发的袅袅臭气,一直没什么动静的丁茂树终于有了反应,他在地上打起了滚,脸上的肌肉扭曲得简直不成样子,五官因为痛苦都移位了一样,狰狞可怕得简直不能直视,眼睛里全都是红血丝,眼球暴突,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丁茂树张大嘴,他伸出青筋毕露的手,在水泥地面上抓挠着,几下子就鲜血淋漓,再几下子,指头上露出了白森森的指骨,都说十指连心,丁茂树却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一样,继续翻滚、抓挠。

只要有丝毫同情心的人,都会觉得惨不忍睹。

魏时同样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惨烈,但是他却并不怎么同情丁茂树,也没打算阻止养尸人。他手心冒汗,背心发麻,全身还时不时一个战栗,并不是因为丁茂树的惨状,而是担心这个养尸人可能会如法炮制把这个“魂钉”钉入他的手指,想到这里,魏时更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他做得还不够,还要更仔细地想一想还有哪些是自己没想到的。

在他出神思考的时候,他没发现,被他拉着跟自己紧挨着站在一起,头碰着头的魏昕,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身挡在了他前面,灰白色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养尸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却只看到角落里那一人一尸躲得远远的,似乎害怕得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养尸人浑浊的目光中露出一点不屑。

一直到丁茂树连滚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的时候,养尸人才慢慢地掐灭了线香的香头,香头一灭,丁茂树身体的剧烈颤抖缓缓地慢了下来,过了不一会儿,就只剩下时不时一个抽搐。

养尸人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问,“现在你打算说了吗?”

丁茂树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抖,抬起头,用有气无力,如同蚊子一样的声音说,“我说。”

这个人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典型。

丁茂树肯定也没想到有人能下手这么狠,就算他去报警都没办法,因为他身上的伤口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而他体内也没有任何药物残留,就算今天真的被人整死在这里,也是个白死。所以丁茂树屈服了。

魏时听着他把那个古墓的地址和情况一一说明。

丁茂树眼睛里掩藏得很好的怨毒,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不在乎。

丁茂树喘着粗气,半死不活的把该交代的交代了,像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那个古墓所在地,居然就离平龙山不远。

古墓的主人只知道是附近一座城镇里的大户,之所以被人知道是因为山体坍塌,其中的一件随葬品流到了外面,被那些嗅觉敏锐的盗墓贼发现之后,顺藤摸瓜找到的,盗墓贼一找到那座古墓就立刻断定里面的随葬品非常的丰厚,只怕当时那个大户的百年积藏全随葬在墓里。

丁茂树认识的一个盗墓贼知道了这个消息,立刻联络了几个搭伙的,打算开工,至于丁茂树之所以掺和到了里面,是因为他以前在外面帮人驱鬼的时候遇到了其中一个盗墓贼,两个人“一见如故”,这个盗墓贼知道这一次的目标很扎手,有两个盗墓的,都有进无出之后,就想到了把丁茂树也拉进来,而丁茂树听到他们天花乱坠地说起那个墓地里的积藏,很颇为心动,两方面一拍即合,没想到的是,在进了墓地,一路上排除了不少机关陷阱,总算到了墓地核心,就要大胜而归的时候,却触发了“恶降”,四个人连近在眼前的宝贝都没拿,落荒而逃。

魏时这个时候也知道了丁茂树为什么刚开始咬死了不肯说出这个墓地了。

他上次去墓地的时候,空手而归,他还想着墓地里的那些宝贝。

果然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丁茂树的话里面有几个地方都含糊其辞,似是而非,他并没有完全和盘托出,魏时也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听出来,不能逼急了,逼急了容易狗急跳墙,只要知道古墓所在地,其他的情况只要知道个大概就行。

这一逼供,就过了一个半小时。

魏时跟养尸人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下,养尸人没说话,魏时就当他答应了,转头跟魏昕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行踪,“我有事出去一下,你乖一点,我很快就回来了啊。”说完之后,开门而出,郑涛今天上午起灵下葬,他一定得在旁边看着才放心,免得出什么幺蛾子,老郑对他的信任不能辜负了。

到了老郑家之后,起灵已经快完成了。

所谓起灵,就是念半个小时的起灵经,念完之后才能把棺木从家里抬出去下葬,接着才是上山,之所以叫上山,是因为魏时住的地方是多山林的地方,一般人都是埋在山上,久而久之就把下葬说成了“上山”。

几天道场下来,老郑跟他老婆看起去又老了好几岁,眼睛又红又肿。

起灵经念完之后,棺木被抬到了门外的空地,一群人上来把棺木用道师带来的漆着八仙过海之类神仙画像的木板、木棍、同样绣着各种神仙图案的赭黄色布料,搭好,盖好,让棺木能像轿子一样抬起来。

十六个一早安排的男人,排在棺木两侧,在喊几声口号之后,沉重的棺木终于被抬了起来。

这是一个人一生最后的一幕。

老郑的兄弟的儿子抱着郑涛的遗像跪在棺木前的不远处,跟道师站在一起,迎着棺木。

魏时站在闹哄哄的棺木左后方。

突然,他看到郑涛在棺木前一晃而过。

魏时不动声色,这一次选择的坟地是一个山脚下,那座山远远看上去像个千年老龟,这种坟地的风水虽然说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能保后人家宅平安,更重要的是,能压住邪祟不让其作恶,这可是魏时找了好一阵才在附近找到的唯一一处适合安葬郑涛的地方,其他地方要么只能占一样,要么就是两样都不占。

魏时跟在送葬队伍后面,听着一路上不停燃放的爆竹,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坟地比较远。

足足走了一个小时,中间时停时走。

在十点钟的时候,终于到了坟地。

218、赶尸

这次下葬的排场,在乡下这地方算是很冷清了。

郑涛年纪太轻了,郑家的亲戚也不多,没什么孝子贤孙哭拜,又加上前面出过疑似诈尸的事,很多亲戚还有意避开了没来,更不用说同村的人,一般来说,在棺木经过家门口的时候都是要放爆竹的,也是个亲邻好送死者最后一程的意思,但是这一回,放爆竹的声音稀稀落落的,然而,除了这些,这一路上倒是没出什么岔子,按部就班,平平稳稳的就到了坟地。

道师带来的人,吆喝着口号,指挥着抬棺木的人把棺木小心地放到已经挖好的坟坑,接下来,只要道师最后唱一唱,念一念,整个白事也就进行的差不多了。

道师念完之后,绝大部分人都会跟着离开。

留下的,就是给填埋棺木的那几个人,当然主家肯定是要有人留下来看着的,郑家做这个的,自然是老郑,还有一直没有离开的魏时。

几个拿着铲子,锄头的男人,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就打算开始干活,这个时候,魏时突然喊了一声,“等一下。”那几个男人被喊住,满脸疑惑地看着魏时,老郑赶紧在旁边说,“这是我专门请来的先生。”

先生,在他们这里,也可以指那些看风水选坟地的人。

郑涛的鬼魂就站在他自己的棺木边,它的手正在使劲的搬棺木盖子,其他人都看不到,只有魏时看到了,不把郑涛的鬼魂引走,就算勉强下葬了,也可能会出事。

魏时跟老郑轻声说了一句。

老郑立刻喊人过来,在旁边挖了两个坑,用几块石头垒成了两个土灶,一个土灶上面架上一口大铁锅,老郑早几天专门从外面买起回来的干木柴也有了用武之地,点好了火,一个锅里就放入了一铁桶子桐油,一个锅里却放入了水和糯米。

桐油很快就烧热了,烧沸了,刚开始还有股子浓烈的桐油味道,不久之后,就没什么味了,而糯米则用时长了很多,不过猛火大煮,倒也没有用太久的时间,等变成了一锅微微浓稠的糯米粥的时候,魏时示意把火停下来。

魏时看都没看站在棺木前张牙舞爪的郑涛。

目不斜视的要了一大铁勺的桐油,慢慢地绕着坟坑,尽量均匀的浇在棺木边上,郑涛不肯离开棺木,即使被煮沸的桐油烫得吱吱惨叫,它的手在棺木上用力的抓挠着,发出吱嘎吱嘎,如同刮擦玻璃一样刺耳的声音,黑色的棺木上居然真的出现了一些刮痕。

棺木也在鬼魂的撞击下,轻轻颤动了起来。

旁边留下的几个男人都被吓得厉害,有胆子小一点的,两条腿跟面条一样直发软,坐到了地上,另外一些胆子也不见得大,有两个已经跑掉了。

魏时浇完了桐油,把大铁勺放到一边。

他站到一边,要其他人开始填土,并且吩咐说填土要跟他刚才浇桐油一样,围着棺木填上一层,不要太厚,十寸厚就差不多了。可惜,他说归说,旁边已经吓软了脚的人,却根本就不敢妄动,无奈之下,魏时只好看着老郑,到底是自己儿子,老郑虽然也是脸色发白,但还是走了过来,拿起一把铲子,开始干活。

等他费了一把子力气围着坟坑把土一一填好之后,魏时又用铁勺子舀了一勺糯米汤,绕着圈浇在那层浮土上,鬼魂还是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棺木上的划痕越来越多,棺木的动静也越来越大,要不是魏时一脸镇定的站在一边,有条不紊的坐着自己该做的事,留下来填坟的几个男人早就跑得一干二净了。

一层桐油一层土,一层糯米一层土。

就这样一层一层的下来,一直到了正午的时候,土才终于没过了棺木,而鬼魂半截身体都陷在了混合着桐油和糯米的土里面,它拼命挣扎着想从土里面出来,但是这个混合土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住了它,而且这个力量让它极其痛苦,它拼命的嘶喊着,然而,它的声音,除了魏时,其他人也听不到,而此时,鬼魂也已经碰不到棺木。

棺木发出的古怪动静已经消停了下来。

而留下来的那几个男人,干起活来也越来越利索。

现在鬼魂就算想离开,也离开不了了。

它被困住了。

鬼魂凄惨的叫喊着,魏时冷静地看着它。

他并不是没有给过鬼魂机会,但是它一意纠缠,那就怪不得他了。

不过,魏时并没有打算把事情做绝,鬼魂不至于魂飞魄散,但是遭罪是一定的,他可没那个闲工夫老在这件事上打结,这个事要得到彻底的解决还是要看过不多久之后的墓地之行。

坟坑已经被填好,外面也稍微整理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椭圆的坟墓,而坟墓上除了泥土,还有一个鬼魂的头,嘴巴一张一阖,发出尖锐的叫声。

魏时蹲在一边看着他们干活。

活终于干完了的时候,不管是魏时,老郑,还是那几个帮忙的,都是一脸的如释重负,老郑喊那几个帮忙的去家里吃饭,那几个帮忙的赶紧摆了摆手,脚底抹油的跑了,而魏时一早说好,这个事一完就直接离开,不去老郑家了。

老郑对着魏时感激涕零,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给魏时。

魏时收了起来。

做他们这行的人,泄露天机过多,都有个“五弊三缺”,徐老头是跟钱没缘分,无论有多少钱财在手上,都会立刻散尽,天生的乞丐命,而魏时呢,至少他不是缺了钱,这一点让他很满意。

魏时之所以这么急着了结郑家这档子事,是因为养尸人说了,必须赶在过年前回到平龙山,而现在离过年,也就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了,所以得抓紧时间。

魏时匆匆地从坟地赶回了出租房。

出租房里还是老样子。

除了魏昕,养尸人跟他那两具阴森可怕的活尸,就连丁茂树都在,丁茂树原本干净整洁的精英派头早就已经狼狈不堪,一身脏乱,脸色青灰,一脸颓败地蜷缩在墙角——那里离养尸人最远。

魏时看了一眼丁茂树,问养尸人,“怎么还不把人放了?”

丁茂树听到魏时这句话,立刻微微抬了下头,养尸人用粗嘎的声音说,“他也要跟着去。”丁茂树听了,头立刻垂了下去,养尸人的话让他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立刻又绝望了。

魏时对于丁茂树跟不跟着一起去并没有什么大想法。

不过多一个吸引注意力的挡箭牌总是好的。他可没忘记养尸人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抱着这个念头,魏时看了一眼丁茂树,“那他身上的伤口得去医院处理一下。”

丁茂树身上最显眼的伤口就是两双露出森森指骨的手,那血肉模糊的样子,魏时看一眼就赶快移开了,至于其他的伤口,掩在衣服下,也看不到,如果丁茂树真的也要跟着他们一起上路,那他现在这个虚弱的样子肯定不行。

养尸人也想到了这一点。

不过,他想到的解决办法跟魏时送医院去不一样,他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魏时暗暗猜测养尸人身上到底带了多少个布袋子,拿出一个又一个——他从布袋子里面拿出了一只小指大、青色外壳的小虫子,走到丁茂树跟前,不管丁茂树的叫喊和挣扎,把那只小虫子放在了他露出来的指骨上。

然后,奇迹发生了。

小虫子扭动着胖乎乎的身体一溜烟钻进了丁茂树的身体里面,紧接着,白骨生肉这样的事就活生生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丁茂树血肉模糊的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状。

魏时在心里骂了一句“我草”,这个养尸人居然不光养尸赶尸,他还会玩蛊。

太全能了,遭天妒,容易早死啊,魏时在心里默默说。

不管他怎么想,丁茂树已经原地满血复活。

好像连一直折磨他的虚弱和疼痛都减轻了不少,很快,他就能从地上站起来。

魏时对于养尸人的防备更深了。

他们是在第二天夜里出发的。

魏时带着魏昕,而养尸人则带上了十一具尸体,看起去已经恢复健康的丁茂树则两手空空,除了一个背包。当天夜里,当魏时看到养尸人以及他身边那壮观的尸体队伍的时候,简直是目瞪口呆了,丁茂树的表情也不比他好多少。

这也太离谱了,加上魏昕,总共十二具尸体,浩浩荡荡的站在路边,这只要随便碰到个什么人,都会发现不对,要是有人报了警,那他们三个进局子里就暂时别想出发了。

魏时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那十一具尸体里,只有四具尸体大概是养尸人手底下的活尸,而另外七具尸体,则是养尸人这一回要赶回去的新死之人——这些尸体并没有怎么腐烂,还比较“新鲜”。

他们统一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有点像寿衣但是又稍微改了一点。

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

深夜两点,正是夜最深最浓的时候,天气格外的冷,风刮过来跟刀子一样削着人的脸,刺痛中带着麻。

那七具尸体是被一辆一辆的车送过来的。

每当车子无声无息地停在魏时他们所站的路边,养尸人就会迎上去,两个沉默的男人会快速地从后车厢里把尸体抬下来,养尸人在尸体上贴上一张符,然后摇了摇铜铃铛让它站起来,走到尸体中间,而那两个沉默的男人则连任何的停留都没有的,开着车子离开。

魏时注意到每一次来的车子都不一样。每一次抬尸体的男人也不一样。

他们同样的特征就是动作熟练,以及沉默。

219、噩梦

十一具尸体排排站在路边。

魏时看得心里直打鼓,就算他胆子不算小,现在也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其实这些尸体就看上去来说,并不是特别的可怕,在送过来之前,应该有人给他们化了妆,把那些狰狞可怖的脸都掩盖在厚厚的白粉下面,只是,现在你清楚的知道身边站着的是十一具尸体,而不是十一个打扮得有点怪里怪气的活人,那种让人倒吸凉气的恐怖感觉就怎么也下不去。

魏时的脚不由得往魏昕那边又挪近了一点。

马家的养尸人丝毫也没有自己的所作所为太过惊世骇俗的感觉,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没有丝毫的表情,拿出了一杆长烟斗,窸窸窣窣的自怀里又拿出了一个布袋子,从里面用手指捻出了一点烟丝,小心地塞到了烟嘴里面,接着,拿出一张纸钱,就在四周刮过来的冷风里,“呲”的一声擦亮了一根火柴,橙黄色的火苗子被寒风吹得摇摆不定却始终没有熄灭,养尸人把烟丝点上,咕噜噜的吸了一口。

他倒是蛮悠闲,魏时在心里腹诽。

看来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回干了,魏时拉着魏昕在原地不停地走来走去活动身体,今晚上见识到的这些,其实也开了魏时的眼界,他原先以为像赶尸这回事早就已经跟那些失去了活在民间的根基,快进入博物馆的国粹一样,从大城市里销声匿迹了,没想到眼前的事实告诉他,他太天真了。

赶尸这回事从来没有消失过。

只是赶尸人的行动更隐蔽,更不容易让人发现了。这世上只要还有人想着落叶归根,想着身归故里,赶尸人就还会存在。

以前魏时觉得赶尸人现在可能只在穷乡僻壤出现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现在交通运输业很发达,就算人死在了外地,只要你肯出大价钱,肯定会有不怕晦气的司机愿意千里迢迢把尸体帮你运回去,这样一来,还要赶尸人做什么?

这个想法,在魏时知道得更多了之后,就明白赶尸并不单单只是把尸体送回去这么个简单的事,它更重要的目的是借着尸体把死者的魂魄送回去,让死者能够魂归故里,得到真正的安息。

没有赶尸人的手段,魂魄就会留在死者死的时候所在之地。

魏时在原地打转,魏昕跟在旁边,丁茂树在旁边发呆,养尸人蹲在地上抽烟斗,十一具尸体一字排开站在路边,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路灯打过来的时候,只听到急踩油门的声音响起,车子像有恶犬在后面追一样,呲溜一声,开得飞快。

当魏时以为怕要等到天亮的时候,终于开来了一辆车。

是辆中巴。

除了前车窗之外,其他的车窗全都拉上了厚厚的窗帘,车子没管交通规则,直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魏时他们边上,蹲在地上的养尸人终于舍得站起来,车门打开,一个黄黄脸的司机跟养尸人打招呼,“老光叔,路上被耽搁了一下,来晚了一点,你老别生气。”

养尸人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司机的黄脸立刻变成了苦瓜脸,他立刻讨好地跳下车,接过了本应该是养尸人的事,把那十一具尸体一个接一个的送上车,安排在了中巴车后面的位置上,一边做事一边打量着这一堆尸体里面唯二的两个大活人——魏时和丁茂树。

但黄脸司机把手伸向魏昕的时候,魏时眼明手快地拦下了他。

魏时艰难地扯着被冻僵的脸笑了一下,“他归我管。”

黄脸司机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养尸人,养尸人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能看出什么东西来,魏时表示很怀疑,不过黄脸司机悻悻地把手收了回去,并且还不耐烦地喊了一句,“上车了,上车了,都上车了,我们今晚上还要赶路。”

魏时牵着魏昕上了车,就坐在司机后面那一排双人座。

他把魏昕安排坐在了靠里面的位置,丁茂树坐在斜后方的单人座,而养尸人则跟魏时坐在同一排的那个单人座,等人全部上了车,黄脸司机关了车门,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把车开上了路。

车子在路上开得很快。

赶尸都是夜里走路,白天休息,白天阳气太重,也怕冲撞了活人,所以这车一定会开到天方亮的时候再找个地方停下来。

车厢内一片寂静,又没开空调,冷得跟冰窖一样。

折腾了一晚上,魏时已经是上下眼皮直打架,但是坐在这地方,又是冷又是担惊受怕,哪里睡得着,不过,这黄脸司机开车的技术蛮不错,车子很稳,摇摇晃晃的,让人脑子一阵阵发木。

魏时的头一点一点的,慢慢地就往旁边靠了过去。

其实睡没睡着,魏时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面他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把魏昕给救活了,他高兴得快从梦里面笑醒了,魏昕的脸再也不是死人的惨白,而是活人的鲜亮和红润,眼睛也不再是灰白色的无神,而是黑色分明,明亮有神,魏昕笑容满面地看着魏时,魏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小子从小到大就阴沉沉的,像这么大方的笑脸,就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魏时都没见过,难道死去活来一回让这小子的性格都变得讨人喜欢了?那还真是个意外的发展。

不过魏时对于这个意外的发展非常的满意。

照他说,又不是屋里里死了人,摆出这张死人脸做什么,讨打吗?

魏昕笑得跟朵山茶花一样,很吸引人,连魏时都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就是个祸害,不过,笑着笑着,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明明看上去非常灿烂,非常美好的笑脸,越来越渗人。

魏时被他笑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作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喊,“别笑了。我要你别笑了。”然而魏昕却还是在笑,一直在笑,越笑他还越往魏时靠过来。

魏昕把脸贴在魏时的脖子那儿,用嘴唇厮磨着,魏时立刻觉得自己不光是脸,连头发丝都跟起了火一样,热得受不了,他想推开魏昕,但是魏昕就跟一座山一样沉重的压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魏昕的嘴唇顺着他的脖子越来越往上,很快就到了耳垂那儿。

但他冰冷的嘴唇把肉多而敏感的耳垂含住的时候,魏时的身体狠狠地打了一个寒战,这感觉真他妈太熟悉了,好像他早就经历过了一回那样。魏时身体跟筛糠一样抖了起来。魏昕却好似食髓知味一样,嘴唇暧昧的贴着魏时的脸,一直亲到了他的嘴角。

这真是一个噩梦。

魏时一身冷汗的从梦里面惊醒了过来,惨叫声撕破了车厢内的寂静,吓得前面的黄脸司机一个急刹车,差点把车子开出了车道,他骂骂咧咧的回头,“年轻人,你怎么回事啰?半夜三更的这么叫,会出事的知道不?老子的心脏都快被你吓得停跳了。”

因为这个急刹车,车厢后面那些尸体,跟下饺子一样齐刷刷地往前一撞,顿时一个个都七倒八歪的。旁边闭着眼睛养神的养尸人,也看了魏时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慢腾腾地去车厢后面把那些尸体全都重新摆弄好。

因为这个意外是自己造成的,所以黄脸司机的抱怨,魏时也只能听着。

再说,他现在也没得心情去管这些了。

刚惊醒过来的时候,魏时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了魏昕的肩膀上,几乎是紧挨着他的肩窝,魏昕一动不动的让他靠着,并且因为他的体重,身体微微往旁边侧了一点,当然,这也让他靠得更来劲了。这也许就是自己做噩梦的原因,但是一想到噩梦的内容,魏时脸上火烧火烧的,难道他欲求不满到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放过的程度了?

魏时艰难地抹了一把脸。

他没脸见人了。

一直到车子停下来的时候,魏时都散发着一股沉重的低气压。

车子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家路边上常见的家庭旅馆,吃饭、住宿、洗车,还有其他各种偏门业务应有尽有的,此时刚刚过了五点,天还是麻麻黑的,没有一点光亮,但是按照茅山术里的说法,现在就已经是白天了,各种阴魂鬼物都得安分的躲起来。

这个家庭旅馆还开着门亮着灯。

大门口站着一男一女,正往这边张望,看到车停下来,立刻跑了过来,黄脸司机跟这两个人说起了话,听起去应该是熟人,不过他们说的是家乡话,口音比较古怪,魏时在旁边听了几句,有一大半没怎么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过既然是熟人,那车上那些不能说的,也就好安排了。

那个女人带起黄脸司机还有养尸人去了楼房后面一间空置的车库,车库大门是打开的,里面还堆放着一些杂物,那个女人好像在解释什么,“……太晚了……没来得及……你老别计较……”

黄脸司机倒是没说什么,就是养尸人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女人更加惶恐了。

还是她男人帮她解了围,从后面走过来,又说了什么,才总算让养尸人满意地离开,而黄脸司机要去把车厢里的尸体一具一具的运到这个车库里,魏时没走,他喊住了那个男人,指着魏昕说,“他我要带进屋去。”

那个男人有点犹豫。

黄脸司机又说了什么,那个男人不太情愿的答应了。

220、途中

这一男一女就是这家家庭旅馆的老板和老板娘。

魏时让老板娘带自己先去一下睡觉的房间,老板娘让魏时跟自己上二楼,魏时抓着魏昕的衣服,走在老板娘后面,老板娘打开了靠左手边的一间屋子,“你就睡这间,等哈我就去做早饭,你下来吃。”

老板娘看都没有看魏昕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敢看,还是心里有忌讳,反正要说老板娘不知道魏昕是具活尸,那是不可能的。当年赶尸还盛行一方的时候,官道小径边上,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些供赶尸人和他带着的尸体落脚的地方,有时候就是一间准备了些吃食的空屋子,有时候是专门做赶尸人生意的客栈旅馆——这个家庭旅馆应该就是后一种。

魏时把魏昕穿着的衣服和鞋子脱了,又打来了热水,帮他随便擦了擦脸,还有手脚,然后就让他躺到床上,盖上被子,本来还想跟平时一样笑着说两句再下楼,但是一想到自己做的那个梦,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直接下楼去吃早饭和迟到的夜宵。

客厅里,养尸人,黄脸司机,丁茂树三个人坐在沙发上。

老板跟老板娘却没看到人。

像这种店子,一般来说都少不了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但是今晚上却冷清得连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只有客厅里放着的一个电暖炉,魏时也坐到了沙发上,顺脚把不远处的电暖炉也勾过来,凑上去烤火。

老板走进来,给魏时倒了一杯热茶。

魏时一边喝茶一边烤火,冰冷的身体和胃都暖了过来,他一脸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老板倒了一杯茶之后,又很快地离开了。

过不多久,老板娘用个托盘端了几碗面进了堂屋,她把面放在玻璃茶几上,很客气很热情地招呼魏时他们过来吃,“几位师父过来吃面,我再去炒两个菜,很快就好了,你们先吃着。”

老板娘说完,其他人却一言不发,她只好尴尬地又进厨房去了。

四碗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面条,魏时、丁茂树和黄脸司机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养尸人就挑剔多了,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慢吞吞地往嘴里塞,好像不是在吃面,而是在吃毒药,那叫一个痛苦。

看到他痛苦,魏时吸面条吸得更开心了。

老板娘菜上得果然很快,魏时他们面还没吃到一半,菜已经快上齐了,油淋茄子,炒青菜,辣椒炒肉,还上了一瓶酒,养尸人跟黄脸司机看都没看那瓶酒一眼,丁茂树有贼心也没贼胆,就剩下一个魏时,不怕死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干,他不经常喝酒,酒量也勉强,这一杯酒下去,脸上立刻感觉有点发热。

就是要这种感觉,魏时边想着,脸上就带着微笑。

外面的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天空有点发白。

吃完了饭,养尸人默不作声地去了后面的车库,守着那十一具尸体去了,另外三个人,老板娘忙前忙后地安排好了房间之后,也跟着休息去了。

魏时故意让自己喝了点酒。

酒壮人胆。

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心里还是有点虚的,平时做梦都是醒了就忘了,昨晚车上做的那个梦,别说亲吻的感觉,就连魏昕身体的重量,呼吸的气息都记得一清二楚,魏时不开心,很郁闷,所以他要喝酒。

酒还是有用的。

魏时脚下有点不稳的走到了床边上,开始脱衣服,脱完了之后就往床上爬,手用力的把魏昕往床边推,直到空出大半张床之后才满意地一头栽了下去,不一会儿,就睡死了过去。

魏时又做梦了。

跟上一次一样,在梦里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一半的身体和意识在看戏,一半的身体和意识在演戏。

想醒都醒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昨晚车上那一幕又开始上演,并且还是接着上回来的,跟演电视连续剧一样,眼看着魏昕压在他身上,手在他胸口摸来摸去,魏时一边气得三尸神暴跳一边急得在旁边直打转。

在梦里面,他老是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噪杂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很快,一阵“砰砰”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魏时被这个敲门声惊醒,心里一阵狂喜,那个梦总算在动真格之前被打断了,但是一时之间浑身却还是跟鬼压床一样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外面敲门的人没听到里面的人有任何反应,大概是等不及了,居然碰的一声巨响,把门给踹开了,两个杂沓的脚步声跑了进来,是那个老板跟黄脸司机。

因为他们打断了自己的“噩梦”,魏时也就没有计较他们踹门闯进来的事,魏时用还有点使不上劲的手把自己着,从床上坐起来,一脸睡意的问,“你们发什么神经?还让不让人睡了?”

黄脸司机看到他一愣,“那个丁茂树跑了,我们还以为……”

还以为我也跑了吗?魏时看二逼一样的看着黄脸司机,跑谁也不会跑了他,他是为了自己的命留下来的,不过丁茂树胆子不小,在养尸人的眼皮子底下居然也敢跑,魏时断定,他绝对会被抓回来的。

等黄脸司机和老板从房间里出去。

魏时拉过被子,捂住头,又睡了起来。

不过这一回他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想睡也不敢睡了。

魏时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他现在虽然还是随时带着烟在身上,但是只有偶尔的时候抽两口,因为某些迫不得已的原因,他被强制戒烟了,不过今天,谁要是敢阻止他抽烟,他就跟谁拼命。

也许是怨念太深了,直到他抽完了一根烟,周围都没任何反应。

魏时想睡不睡的,躺着养神。

楼下突然就发出了一声惨叫,接着,就是一种霹雳哐啷的打砸声和闹哄声,魏时顿时精神就来了,从床上一跃而起,七手八脚的穿上衣服就往楼下跑,到楼下一看,据说已经逃跑了的丁茂树正在客厅的地板上痛苦地打滚,把沙发、茶几还有其他的椅子不是撞开了就是撞飞了。

养尸人拿着他那个黑漆漆的烟斗,跟尊阎王一样站在旁边。

魏时低声问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老板看了魏时一眼说,“我们正找人呢,他自己跑回来了,一回来就这样了。”

丁茂树本来已经好了的手指,又变成了血肉模糊,露出指骨的样子,他看起来比那天晚上更痛苦了,那只青色外壳的小虫子在他那些白森森的指骨上爬来爬去。魏时揉了下眼睛,他看到丁茂树背上背着一个长头发的女鬼,那个女鬼搂着他的脖子,慢慢收紧,五官不停的往外渗出血水,发出疯狂的大笑声,怨毒之极。

魏时心有余悸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贞子都比她看上去要面目可亲一点。

这一个白天,魏时强打着精神一直盯着电视,把那些台换来换去,一直到了晚上,黄脸司机喊出发了才从屋里出来,丁茂树昏迷不醒的躺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眼下青黑,一身血污,几个人吃了晚饭,黄脸司机招呼老板把丁茂树抬到了中巴上,那十一具尸体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厢后面。

因为一直是赶夜路,所以车子开得并不快。

魏时一不信邪,二是实在扛不住,一不小心又在车子上睡着了,当他再一次陷入那个相通的梦境,并且还接着上回继续往下演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击得心灰意冷,快自暴自弃了。

幸运的是,这一路上,黄脸司机找的路都比较偏,有些路段甚至都不是柏油路或者水泥路,而是压实了的土路,年久失修,地面坑洼,车子也摇晃颠簸起来,魏时把自己换到了靠里面那个座位,头靠着车窗,车子颠簸一下,头就往车窗玻璃上撞一下,那个瞌睡就算再重,不醒也得醒了。

至于魏昕,当然还是坐在他身边。

虽然他现在看到魏昕那张脸就浑身长了虱子一样不自在,但是梦是他自己做出来的,总不能迁怒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这不更显得自己心虚吗?魏时怎么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所以他还是一如往常那样顾着魏昕,当然以前那种摸头发摸小脸的行为已经完全绝迹了。

车子开了几个小时,在天还没亮之前,又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本来魏时还以为这一路上都是坐车直接过去,没想到,黄脸司机把那些尸体全都运下来之后,直接把车子开走了,魏时瞪着眼看着绝尘而去的中巴,再看着养尸人跟他身后那一长串尸体,有点疑惑问了一句,“接下来难道我们用走的过去?”

养尸人横起眼,“车子只能到这里。”

魏时不死心接着问,“为什么,这不是还有公路吗?”

养尸人拿着烟斗吸了一口,“过了这个山头公路就没了。”

魏时死心了。

第二天,到了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把整个天地都笼罩了进来,风卷雪,雪夹风,风雪交加之下,连路都不大清楚了。这么恶劣的天气,又是要走山路,魏时有心想等一天再走,养尸人却等不了了,天一黑,就立刻摇起了铜铃铛,一长串尸体跟在他身后出了门,魏时没得办法只好跟上。

至于丁茂树,他不敢不跟。

果然跟养尸人说的,土路只走了一段就没了,尽头处就是一条进山的路,这一阵天气不好,山路泥泞滑溜,很难走,不要看养尸人一把年纪了,却是老当益壮,行走如飞,魏时以前也是像只猴子一样经常上山,所以现在顶着风雪赶路有点吃力,倒也还能跟上,只有丁茂树,跌跌撞撞,多没多久,就远远落在了后面。

奇怪的是,他虽然落在了后面,却并没有掉队。

这条山路九曲十八弯,看得出来还是经常有人走,翻山越岭,因为是夜里,又下起了雪,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前面落脚那地方的老板看到下雪了,给他拿来了一件蓑衣,现在蓑衣上是一层厚厚的积雪,被人身上的热气化开,冰水打湿了衣服,魏时被冻得脸青唇白,直打哆嗦,一脚跟着一脚踩上去,好像这条路走不到头了一样。

平龙山是一个有很多山头的山脉,位于四川境内。

丁茂树说的那个古墓就在平龙山边缘的一座小山头里。

跟平龙山马家刚好是一南一北。

魏时本来以为会先去古墓,但是现在后面跟着一串儿尸体,就有点不太肯定了。

221、风雪

山林间一片寂静,偶尔传来破裂声,那是大风吹断了树枝,或者积雪压垮了枯枝,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山路上,手电筒的光柱散乱的在林间晃动,还有一起赶路的人发出的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魏时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杖,山里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能顶风冒雪的继续走着,撑着一口气,走一步是一步,不过本来崎岖陡峭,难以行走的山路,在走了四个小时之后,地势渐渐平坦。

魏时从宽大的斗笠下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魏昕。

不要看他现在不晓事,但是走起山路来,比他要轻松多了。

因为活尸是没有体力不足这个问题的,它们一个个都是无知无觉,力大无穷的人物,只一点,要是碰到什么磕磕绊绊,沟沟坎坎,它们又不知道避开,容易陷进去,到这个时候,那就需要走在前面的赶尸人回过头来把它们弄出来。

魏时就是那个在后面跟着收拾的人。

马家的养尸人说了,他顾了头顾不了尾,他在前面开路、引路,这个事就归魏时来做。

拳头大的是老大,魏时只好答应。

雪下了一夜多没有停,这是一场几年难得遇上一次的大雪,因为雪的反光,天亮得比往常要早得多,魏时忙了一夜,累了一夜,现在全身软的就跟旁边树枝上的积雪一样,碰一下,就扑簌簌往下掉。

就在魏时快坚持不下去了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有一片山崖。

那片山崖陡然间出现在视野里,青黑色的岩石,光溜溜的,既没长树也没生草,只有崖顶上,稀稀落落地生了不少松柏之类的数目。

看到这个山崖,马家的养尸人明显加快了速度。

魏时大喜,精神也是为之一振,拖着脚看着那些尸体紧跟在后。

希望的曙光就在前面,就快解脱了。

走得近了才发现,山崖下面,有一个宽大的山洞,黑漆漆的,不知道深浅,马家的养尸人快步走进了山洞里面,魏时全身打浸湿,这个山洞不说别的,至少也能避避风雪,所以他丝毫没有犹豫的,跟着进了山洞。

山洞里面自然是伸手不见五指。

此时,用了一晚上的手电筒也已经光芒微弱,电池眼看就不行了,连外面的雪光都比它亮些,这时,啪啪两声传来,马家的养尸人那儿传来个声音,接着一团晕黄的火苗子在他手上亮起——他倒是准备得周全。

这个山洞很深。

内部的甬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借着那点光,魏时敏锐的发现墙壁上有一些人为的痕迹,这里曾经有不少人进来过,马家的养尸人突然提起手在墙壁上摸了摸,在一个往里凹陷的坑洞里摸出了一盏桐油灯,他用手里已经快燃尽的火折子把桐油灯点上。

桐油灯外还有一个布满了灰的防风罩。

马家的养尸人用湿漉漉的一袖子随便擦了擦,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洞里面有着细若发丝的威风,阴气和湿气都重,魏时默默不语地跟在后面,在他身后还有一个拖沓的脚步声,那是丁茂树。约摸又走了十几分钟,过了四道岔口,前面领路的养尸人终于停了下来。

魏时心里早就叫苦不迭,把养尸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无数遍了。

他们所到之处是一个半圆形的溶洞,宽有十几丈,长是宽的一半,高度怕有一座山高了,溶洞里面到处是钟乳石的石笋石柱,还能听到哗哗的水声,溶洞不远处应该有处地下水。

那十一具尸体一个跟一个的进了溶洞,靠着墙并排站着。

总算可以休息了,魏时觉得自己全身骨头快散架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旁边一个样子像个石墩的石笋上,呼呼的直喘气,等坐了一会儿之后,他就坐不住了,太冷了。

就在魏时又站起来走来走去的时候,一直静静坐在旁边的养尸人站了起来,用好像磨砂粒一样的声音说,“好了,外面雪停了,我们现在去古墓那里。”

说完,他也不再摇铃铛,直接就往前头走。

难道养尸人打算把尸体就这样放在这里?魏时心里暗暗惊讶。

不过不管养尸人打算怎么安排这些尸体,都跟他没关系,就算一个不小心尸变了,会头痛的也不是他,魏时拿起放在旁边的“拐杖”,带着魏昕跟了上去。

显然,养尸人是决定先去古墓,再回平龙山马家。

他们出了山洞,雪果然已经停了,银装素裹,空气寒冽,三人一尸从侧面的一条小路上到了崖顶,魏时迎着风极目远眺,山势绵延起伏,大小山头一个连着一个,这平龙山据说是上古一具恶龙的遗骸化成的,这大小山头就是它的背龙骨,听徐老头说起过,马家就把自己的山寨扎在这具恶龙的头骨上,“脚踩龙头,好大的威风,也不怕折了福,遭雷劈。”当时徐老头翻着白眼说。

虽然不是奇峰峻岭,但也别有一番异趣。

魏时留恋地看了最后一眼。

半路上,边走边吃了一顿简便的早饭,其实就是带在身上的两包饼干还有一瓶酸奶,冰凉的液体进了喉咙的时候,魏时结结实实的打了两个冷战。这个人啊,都是磨出来的,魏时抹了下嘴,感叹了一声,要是从前,他哪里知道自己的“上限”居然这么高,被这么折磨还能生龙活虎,连个小感冒都没有,精神抖擞得好像吃了三斤鸦片烟一样。

说出去,谁信啊。

山势越来越平缓,那些起起伏伏的小山头海拔也越来越低。

就好像一条龙到了龙尾巴那儿,后面快没了一样。

等魏时他们下了山,又上了一个山头的时候,发现前方是一马平川,还能看到一些炊烟袅袅升起,稀疏的几处房屋掩映在积雪树木间,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幅水墨画。魏时迫切的想到那些人家里休息一下,至少能让他喝口热水,但是前面的小路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就这么突兀的出现,静静的站在路中间。

一动不动的,举着一把老式的黑面油布伞,这种伞,伞面很大,把这个人的上半身都给遮住了,起初,魏时以为这个人是早起出门赶路的,直接让个路就行了,但是等魏时一行人都走到近在咫尺的距离了,这个打伞的人却还是一动不动。

魏时觉得自己身边一直老实听话的魏昕,突然轻轻动了动。

魏时赶紧转过身,抓住了魏昕,又急忙忙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符纸打算给魏昕贴上去,这个拦路的人有古怪,身上阴气好重,难怪让魏昕都有点躁动了起来。

一个干巴巴的声音从伞下面传出来,“你们不能往前走了。”

魏时没说话,像这种重要场合,当然得拳头大的出面,果然,马家的养尸人不负众望,往前走了一步,“我马家的人要去的地方还没有人敢拦的。你只不过是个守墓的,就不要上赶着来找死了。”

马家人说话是不是都这么嚣张,让人听了就想打人?

守墓的?

难道是他们要去的那个古墓的守墓人?

这真是个意外的发展。

魏时立刻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丁茂树,他可没提起这回事,丁茂树苍白的脸上也带着点惊讶,魏时觉得他这个惊讶不像是作假的,也就是说他上回来盗墓的时候,这个守墓人并没有出现?

还守墓呢,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守墓人把那把黑色的油布伞慢慢的举高了一点,露出了下面的一张脸,居然是个老婆婆子,个子瘦高,一头白发,满脸皱纹,嘴巴里面缺了几颗牙齿,说话有点漏风,她嘻嘻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恶毒的诅咒着,“你们不听话,都会死的,会死的,哈哈哈哈哈……”一阵狂笑之后,她举着伞,慢慢往三下走了。

这样就完了?

魏时对这个“平静”的结果有点不淡定了,他还以为肯定会有一场恶斗,这个守墓人也太好打发了吧?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守墓人三两下就消失在了小路上,不见了人影,魏时转头看向了养尸人。

养尸人那张跟老树皮一样的脸,照例还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过魏时和他相处了这么几天,也摸清了这跟死尸打交道久了也变得跟死尸差不多的老头,知道他并没有刚才放话那样的嚣张,而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高度的戒备状态,神经绷得很紧。

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看到养尸人这么紧张。

到了山下,养尸人让丁茂树指路。

丁茂树对这里很熟悉,不过现在大雪压山,地形也稍微起了点变化,他看了一下之后,才找到了上一次来的入口,就在这座山头的背阳面,从山中间往里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凹口处有一个被密密麻麻,不知道生长、堆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树木藤蔓藏起来的山洞——那就是古墓的入口。

这个地方很不平常,一般的古墓不会建在这种地方,古人都讲究墓地的风水,这个地方虽然说是在龙脉上却已经是龙尾巴了沾不上什么龙气,并且四面环抱,阴气壅塞,有大凶之象,把墓地建在这地方,除非是恨极了后世子孙,想让他们一辈子流离失所,困顿潦倒,甚至是血脉断绝。

能把墓地葬在这地方的,都是有目的的,都不是一般人。

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能找到,盗墓真是门“技术活”。

222、陶瓮

说实话,一看到这古墓的风水,魏时就不想莽里莽撞地进去了。

才刚挨到山洞的口子,就能感觉到一股阴森森的湿气从里面冒出来,就好像空气中的水汽全都凝结起来了一样,黏糊、潮湿、冰冷,外面冰天雪地的冷,就好像只冻到了皮肉,而这个山洞的阴寒,则冷透了骨头缝。

养尸人在山洞口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魏时很有点紧张地看着他,这老头不会打算就这样进去吧?魏时脑后一直发凉,觉得还是应该从长计议,至少也要先做点准备工作,如果进去遇到了什么危险,养尸人也许自保没问题,他可是两手空空——那些“家当”全都被养尸人给扔掉了。

不过,养尸人显然也没有打算轻易涉险。

走了几圈之后,养尸人面部神经大概已经坏死的脸也细细地抽搐了几下,接着,转过头,用冰冷而又粗哑的声音说,“先下山,去村里。”

养尸人说的“村里”就是山脚下那几户人家。

这是一个密林深处,山坳子里的小村子,七八栋屋子散乱的掩映在树林间,从远处看,似乎很有些意境,近了一看,就能看出来这个村子的穷困,屋子是破破烂烂的木头房子,房顶不是常见的瓦片而是用割下来的厚树皮一块垒着一块搭起来的,屋檐下是一串长短不一的冰溜子。

村子里静悄悄的。

魏时记得下山之前还能看到些青色的炊烟,显然村子里应该是有人的,但是现在家家关门闭户,也没有农村里常见的鸡鸣狗叫,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守墓人,也许就是这村子里的人。

养尸人看了魏时一眼。

魏时明白他的意思,走到了一户人家前面,在蛀了虫,已经有些朽坏了的木门上敲了几下,没人应,他用了点力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魏时把手放下来,冲着养尸人摊了摊手,意思是他也没办法。

养尸人没说话。

魏时只好转过身继续敲门,越敲越用力,声音也越来越大。

整个村子里都能听到“砰砰”的敲门声。

终于,在魏时锲而不舍的努力下,门后面有了响动,一个迟缓的脚步声拖沓地响了起来,门吱嘎一声打开,摇摇晃晃的,好像要垮下来一样,门后面是一个老头子,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球往上翻,是个瞎子。

瞎老头站在门口,“你们找哪个咯?敲门敲得跟叫魂一样。”

魏时满脸堆笑地跟瞎老头套近乎,“我们走了半天山路了,要去周家坳,想到你屋里歇歇脚,老乡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瞎老头摸着门,抬起个头往天上看。

魏时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当然,不会让老乡你白出地方。”

现在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社会了,想到老乡屋里白吃白住的受招待,不是不可能,但是比起以前,那可能性是要小多了,就算是在深山坳子里,别个也是要吃饭的不是。魏时对于瞎老头要钱的行为,表示十分的理解,掏钱也掏得很爽快。他身上的衣服半干不湿,血管里的血都冻住了一样,迫切想找个暖和,最好是有火炉子的地方,好好烤一下。

这栋房子前后就两间屋子,进门就是个灶屋(也就是厨房),黑乎乎的灶膛,烧着一堆火,瞎老头刚才应该就是坐在灶膛后面烤火,屋子的另一头放着一张木床,上面放着一床烂棉絮,一股子说不出是霉味还是臭味的气味传过来,屋子里亮的是一盏已经很少见的油灯,闻这个味道,用的应该是桐油。

后面那间屋子黑洞洞的,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样子。

这个家是真正的家徒四壁。

一点假都没作。

瞎老头坐到火堆边上,大概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有气无力地招呼了我们几声,“你们坐。”

这屋子里总共就两把木头椅子。

瞎老头占了一把,养尸人当仁不让地也占了一把,魏时跟丁茂树当然不好意思跟他这个已经七老八十的人争,只好站着,从一进来这屋子,丁茂树就一脸的不自在,脸色还有点发青,魏时知道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穷还这么臭的地方。

魏时凑到火堆前烤火,顺手还扔了几根粗木头进去。

本来恹恹的,提不起来劲儿的火苗子,立刻烧的红红旺旺的。

魏时把手放在火苗子上烘烤,全身上下冒起了腾腾白气,他舒服的叹了口气,本来已经冻木了的手脚开始感到轻微的刺痛。屋子里除了柴火发出的噼啪声,一片沉默。瞎老头坐在灶膛的最里面,垂着头好像睡着了一样。而养尸人好像有点怕火,坐得离灶膛有点远。

魏时并没有让魏昕进屋来。

这屋子里生了明火,尸体属阴,还是少靠近的好。

还有一个原因,他总觉得这个屋子里哪个地方怪里怪气的,就是自己能力还不够,看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头,以防万一,还是要留个后手。

过了一会儿,衣服差不多烤干了。

养尸人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根本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或者该说是根本不像是个正常人,只看到黑影子一闪而过,本来在灶膛外边的养尸人就突兀的出现在了灶膛最里边,枯柴一样的手掐住了瞎老头的脖子,把他提到了半空中,比养尸人要矮小一点的瞎老头,穿着打补丁的黑棉裤的双腿胡乱的踢着,就是够不着养尸人。

魏时仔细一看,才发现养尸人的下半身是被一具埋在土里的尸体抱着举起来的。

瞎老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有白沫子流出来。

养尸人把瞎老头直接掐晕了过去,接着,把他扔给了刚才抱住他下半身的尸体,那具尸体从土里面钻出来,像抱小孩子一样又抱住了瞎老头,养尸人转过头去,慢慢地说了一声,“走吧。”

于是,魏时跟丁茂树就离开了温暖的火堆,走出了屋子。

这一次,到了古墓的入口之后,养尸人没有任何迟疑地低头钻了进去。古墓入口处是个一米三四高,半米宽的窄洞,进去的人得低着头,弓着腰。魏时跟在养尸人后面,第二个进去了古墓。

他手里拿着从瞎老头家里面顺出来的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黑暗的山洞里明灭不定,这个山洞明显是人工挖出来的,洞壁上还有一些施工的痕迹,凹凸不平,显然施工的人并不太讲究,这跟魏时一开始想的有点不太吻合。

按照丁茂树的说法,这个古墓是大有来历的,里面的随葬品更是丰厚,如果是这样的话,好歹也要把面子工程做好一点,看这洞壁的粗糙程度,魏时还以为见到了自己家里面那个胡乱挖出来的地窖——这个地窖是他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亲手挖的。

山洞越往里面就越宽敞,走了一分钟之后,就已经可以直起腰,并排走上两三个人了,这里面非常的潮湿,洞壁上湿漉漉的,地面更是有些泥泞,魏时差点因为脚底打滑摔了一跤,紧要关头一把抓住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的魏昕,才稳稳地站住。

魏时拍了拍魏昕身上被他抓皱了的衣服。

被他提在手里的油灯晃了晃,火苗子窜了两下之后,熄灭了。

顿时,山洞里面陷入了一片压抑的黑暗中。

前后的脚步声立刻停了下来,魏时赶紧说了声“等下,我找下打火机”,他在身上的口袋里一顿乱摸,几次三番碰到了旁边站着的魏昕冰冷的手,急慌忙乱之下,也不知道到底是他自己的手胡乱挥动碰到了魏昕——还是魏昕的手伸过来,被他的手碰到了。

终于,魏时在外套口袋里找到了打火机。

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洞,打火机从那个破洞里溜到了里衬,难怪摸半天都没摸到,魏时用僵冷的手指试了几次,总算把打火机打上了火,豆大的火苗子照亮了周围一小块空间。

就在火苗亮起的一瞬间,魏时一眼看过去,吓得一声惊叫噎在了喉咙里面,憋得脸发青,一口气倒抽回去,连头发都跟铁丝一样炸了起来,眼前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本来空无一物的洞壁上,嵌进去了一个个的陶瓮。

陶瓮上是一个个的人头。

这些人头有新有旧,年代最久的,已经化成了一具白骨,一个骷髅头搁在瓮口上,而年代最近的,好像才下葬不久,腐烂的人头上一些白色的蛆虫在黑红的烂肉里爬来钻去,让人毛骨悚然。突然魏时听到了一声骨碌的响动,一只老鼠从一个半腐烂的人头的口中钻了出来,老鼠被油灯的灯光惊动,动作大了一点,那个人头大半掉在了瓮口外,只靠着一头杂乱的长发才没有掉到地上去。这个陶瓮里的尸体是个女人。

这些黑褐色的陶瓮,大概半人高,口小肚大,肚子上装饰着一些图案,魏时刚才匆忙之下看了一眼,觉得好像是一群人围着一个高台跪拜祭祀、载歌载舞,高台上放着的那个东西,似乎就是眼前这些陶瓮,而图案中的陶瓮里面,已经坐进去了一个人,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天——他进陶瓮的时候还是个活人?!

难道是生祭?

223、百煞

瓮棺葬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物,这是古代一种墓葬形式之一,至少新石器时代到汉代这一段漫长的时间,一直都存着,常用来埋葬幼儿和少年,成也有用瓮棺的,不过比较少见。

之所以要给幼儿和少年用瓮棺下葬,一是他们没有成年,故而不能按照成年的埋葬方式也不能葬入家族的墓地;二是夭折的幼儿和少年身上怨气比较重,为了封住他们的怨气,不至让活着的家受到影响而不得不为之。至于成年用瓮葬的,很多都是用于二次葬(比如迁葬)和非正常死亡者。

而道法上,瓮棺也有其用处,而且通常都是用邪路子上。

比如东南亚那边流行的古曼童,用来养这个的器具其实就是来自于瓮棺,徐老三曾经跟魏时提起,他年轻的时候见识过一具“煞”,很是厉害,能让徐老三说声厉害的东西,通常都是轻易能要了命的。这“煞”的制作方法极其惨无道,先要找到一个火罡极重的男,年纪要刚好二十九岁,然后砍断其手足,毁掉其眼耳口鼻,做成“彘”,置于陶罐中,再放入各种毒虫,想办法吊着他一口气,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生不如死的折磨后才让其断气,到了这时候,怨气和煞气已经重到方圆一里的活物无一幸免的程度,“煞”才算初步成功。

魏时当时听得面无色。

这世上总有一些做出来的事,使出来的手段,残忍得超过想象。

魏时的脸色就跟那天听徐老三说起“煞”时一样,惨白惨白的,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不光是面对眼前这个恐怖山洞的惧怕,也有自从进入了这个与世间表象刚好相反的阴暗世界的恐慌以及厌倦。

他并不是个喜欢有事没事折腾的,也不是一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也许是从小到大的经历,父亲的早逝,母亲的精神状况,年幼的弟弟,生活的重担过早的压他身上,让他失去了少年的跳脱和浮躁,过早的成熟起来。

魏时渴望一种宁静的,不出什么大意外的生活。

他厌恶各种超过他预计的波折和困难,即使每次面对这些波折和困难的时候,他都会尽量冷静克制的寻求解决的办法,而不是自暴自弃或手足无措。

如果不是魏昕——

魏时抬起冰冷的,满是冷汗的手,脸上搓了一把。心底深处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现可不是想这些没用的东西的时候。

眼前这些古怪的瓮棺,让魏时想到了“煞”。

魏时转过头看了一眼丁茂树。

丁茂树一脸骇怕的看着眼前这些瓮棺,两条腿筛糠一样抖动着,上下牙发出“咯咯”的声音。这家伙以前来过一次,怎么还这个鬼样子?这家伙胆子应该没这么小吧?魏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丁茂树,上次来的时候,这山洞就是现这样子?”

丁茂树猛摇头,“上,上次,没这些——”

这就有些奇怪了,魏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上次是什么样子,详细说一遍。”边说话的时候,魏时边用手上已经烧得烫手的打火机把刚才熄灭了的油灯又重新点亮,油灯发出的晕黄而又稳定的火光比起打火机摇曳不定的火苗,自然要好得多。

这个时候,魏时才发现,本来走前面的马家养尸不见了。

空荡荡的山洞里,就剩下他、魏昕以及丁茂树,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瓮棺,那些头都是朝着洞口方向的,黑洞洞的眼眶似乎有幽鸀的光芒闪过,看得毛骨悚然。

丁茂树紧挨着魏时靠过来,“们上回来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山洞,跟这里差不多,就是没这些瓮棺,这山洞里面地形很复杂,岔路口很多,们寻摸着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找到了墓室——”

后面的,丁茂树没接着说了。

魏时明白,他们才刚到墓室就被下了咒,只怕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中了诅咒都不知道。

魏时想了一下,“们往里面走。”

丁茂树看了魏时一眼。

魏时冲着他笑了一下,这小子是看那个对他有威胁的马家养尸不,想从这个诡异的山洞里面逃出去,“要走不拦,不过要想清楚,一是马家养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二是自己走不走得出这个山洞,三是就算真的走出去了,身上那个‘恶降’该怎么解——已经用掉了转移诅咒的机会了。”

也就是说,要是万一找不到下“恶降”的,魏时还能找到一个坏事做绝的,把身上的“恶降”转移过去,而他丁茂树,除了留这个诡异的山洞里找到下“恶降”的解开身上的“恶降”,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转移“恶降”只有一次机会。

丁茂树的脸色变了又变,脚死死地钉地上,一动也没动。

魏时没理他,其实他并不意丁茂树逃不逃走,不过有个来过一次的,或多或少总会有点帮助,就算现情况变了,这种帮助的作用可能已经是微乎其微,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

魏时提着油灯,拉着魏昕,慢慢地往山洞里面走。

越往里走,山洞里的阴气就越重。

山洞的泥壁湿漉漉的,阴气过重已经化成了水。

滴滴答答的水声,空洞的通道里响起来,时远时近,让摸不清方向,好像不是滴地上而是滴心脏那里,砰砰,砰砰——激烈的心跳声让全身发麻发酸,魏时从来没有像现这么紧张过,他用力握住魏昕的手,想抓住点什么一样。

魏昕的手,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活的柔软、温度。

但是,就是这么一双手,却给了魏时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身边还有一个懵懂,没有自保能力的需要自己。

那自己就一定不能退缩,更不能倒下。

魏时从衣服里舀出了一张符,贴着手心,不过还没走几步,手上的黄符纸就被阴气打湿,变成了黑色,失去了作用——这个地方阴气太重了,一般的黄符纸已经失去了作用。魏时只好用上了徐老三离开前交给他的黄符纸。这已经是最后一张了,魏时一脸肉痛。

徐老三给的果然是好货,撑住了一段时间。

这个山洞就好像丁茂树说过的,确实很长,但是也有跟丁茂树说法不同的地方,那就是这个山洞没有任何的岔路,一条道通到底,连个弯好像都没拐。

走了这么久,马家的养尸带着那个瞎老头还是没有回来。

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亦或是被困哪里了?

就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一阵婴儿的哭声,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怨愤、憎恨、疯狂和恶毒,简直就好像是一个冤死的厉鬼九幽黄泉之下号哭,哭声一会儿飘飘忽忽,一会儿近耳边,听了之后,就好像被装进了一具棺木里,而与其同时,可以听到土块稀稀落落砸棺木上的声音,还有越来越憋闷,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死亡张牙舞爪的步步逼过来。

山洞里那些嵌墙壁里的瓮棺,好像也被这个哭声惊动了一样。

一个个或光洁,或腐烂的头,吱吱嘎嘎的转过头,看向了魏时他们三个,似乎应和着那个婴儿的哭声一样,它们也哭了起来,此起彼伏,男女老少,各种惨厉的号哭声铺天盖地的响了起来。

魏时手上的黄符纸以极快的速度打湿变黑,而站他身后的丁茂树,早就听到第一声哭叫的时候就抱着头倒了地上,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啊!走开,啊!们走开!”

魏时脸色煞白,他总算想起来这个山洞里瓮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百煞阵”,用一百个“煞”组成的“百煞阵”!

一个“煞”就能让徐老三忌讳,一百个“煞”而且还是一加一那么简单的“百煞阵”,魏时内心彻骨冰凉,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会有这么邪的东西!就算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墓地,也没几个有这么凶的。

魏时伸出右手,咬破了手指头,自己的左手手掌快速划动着。

本来舌尖血才是身上阳气最重的血,但是现这情况,就算喷一口舌尖血出去,也起不了大用,顶多挡一挡,失去了舌尖血,阳气泄的太多太快,反而更容易被“百煞阵”的阴气和煞气冲到,还不如用手指头的血画符,也许挺住的时间还多一点。

只是,魏时快速的手里画了一个“镇魂符”,这个“镇魂符”不是用来镇压身边的恶鬼凶煞,而是镇住自身的魂魄使之不易被外界的邪煞所侵。画完了有点复杂的“镇魂符”之后,魏时右手食指上裂开的伤口已经变成了白色,流不出一点血了,想都没想,魏时又咬破中指,鲜红的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

溢出的阳气好像把周围的阴煞之气惊动了一样,惨厉的哭叫声更大,更响了,魏时的手心一抽一抽的疼痛着,连带着他的头,他的五脏六腑,甚至是全身上下的每块骨头、肌肉也跟着痛了起来。

这种痛苦绵延而又猛烈,并且还不断的加深。

魏时脸上已经是惨无色。

他抖着手,又手背上画了起来,“避阴符”,顾名思义,能避开身边阴煞之气的符咒,没有什么杀伤力,面对“百煞阵”,魏时的实力并不足以破阵,就算是徐老三来了也没办法,只能尽量自保,能拖一时就一时,只要拖到马家养尸回来,也许就有办法了。

这个时候,魏时已经完全顾不上身边的丁茂树。

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魏时喘着粗气,好像有火红的烙铁落了他手心手背上,魏时看着自己的手心手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一片片的黑色水泡,这些水泡吞噬着用鲜血化成的符咒。

“百煞阵”太厉害了。

周围的哭号声尖啸着周围回响,模模糊糊的,魏时好像看到一群群的男女老少慢慢地向着他围过来,魏时猛地一甩头,他咬破了舌尖,把一口舌尖血含了口中,脑子立刻清醒了一点。

晕黄的火光,摇晃个不停。是魏时提着灯的手剧烈的颤抖。

魏时迈着抖动的腿,艰难地往前走着。

只要出了“百煞阵”就好。

坚持一下。

不行,坚持不下去了,太痛苦了,就这样吧,放弃吧,扛不住的。

再坚持一下。

啊啊啊!一个发疯的惨叫声从喉咙深处发出。

坚持下去。

不,不,不行了,一个虚弱到极点的声音心底慢慢浮出来。

不要放弃,想一想魏昕,想一想老妈,想一想他们。

——

魏时的眼球上全都是红色的血丝,他已经撑到了极点,然而,这条路却看不到头,没有一点希望,哐当一声,油灯掉了地上,魏时半弯着腰,手离地面很近,油灯直直的落下去,火苗摇曳了几下之后,并没有熄灭。

魏时抱着头,蜷成了一团。

他已经被阴煞之气侵入的身体,好像被冰火同时炙烤一样,痛苦不堪,这个“百煞阵”不光是要杀,而且还是要被杀之死前承受极大的痛苦——那些被放瓮棺里的死前承受过的痛苦,它们怨气太重,它们想报复,它们要其他承受自己所受过的千百倍的苦。

旁边的丁茂树已经是无声无息了,也不知道死活。

魏时知道他还没死。

既然这些被放入瓮棺里的想千百倍的报复回来,那么至少七天之内,是死不了的,只不过“百煞阵”呆的时间越久,就算最后被救出去了,不是个植物也是个废了。

魏时的眼前出现了一层一层的黑雾,把一切都挡住了。

他看不到眼前的东西了。

魏时努力的眨着眼,眼皮粘稠而又沉重,然而不管他怎么眨眼,眼前还是一片黑雾,魏时已经快失去意识的大脑,仅有的一点清醒支持着他寻找着什么。

那个东西对他很重要,就他身边。

紧跟着他。

魏时伸出剧烈抖动的手,虚弱的四周摸索着,好像身患不治之症的盲一片空旷之地行走一样。他终于碰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冰冷而又坚硬的物体。

魏时摸到了那个东西,落不到实处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224、烧魂

油灯的火苗子爆了一下,晕黄的光变成了幽幽的惨鸀色。

恍恍惚惚的,魏时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这味道不知怎么的,让他本能的忌惮和害怕着,连魂魄都为之颤抖,似乎眼前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洪水猛兽一样。

魏时发疯的用左手抠挖着右手的手心,想用这股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可是右手压根就没有任何感觉,好像抠挖的不是手心,而是一截木头,魏时心里焦急不已,双手胡乱的用力。

手心、胳膊、脖子……试了好多地方,每个地方都一样。

就好像,就好像他已经死了一样。

魏时心乱得厉害,难道他真的已经死了吗?耳朵边凄厉的哭叫声时远时近,其中,又交杂着一个听起来比较耳熟的惨叫声——不是哭号,而是惨叫,极度凄厉的惨叫——魏时猛地睁开眼,他直直地瞪着那个方向。本来挡住视线的黑雾,也好像削薄了一点,透过迷迷蒙蒙的黑雾,魏时惊骇欲绝的看到,丁茂树正被那个油灯炙烤着。

开始魏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黑雾越来越稀薄,视野也越来越清晰,他没有看错,也没有听错,一个酷似丁茂树的小被惨鸀的火苗吞噬着,下半身跟火苗融了一起,好像是被火烧化了一样,上半身则拼命的想逃出去,不断的做着徒劳无功的挣扎。

火苗子舔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的,他的身体融化的更多。

丁茂树脸上的神色越发的绝望而痛苦。

烧魂!

居然是烧魂!

把活的魂魄,也就是生魂放阴火上活生生的炙烤,让魂魄受到烈火灼身却无法摆脱的极致痛苦,就叫做烧魂,用很多都听过的话来说就是“点天灯”,一般以为“点天灯”就是把用细火活活烧死,其实“点天灯”最开始的时候是道门里的用词,流传到外面之后,就以讹传讹了,而道门里,“点天灯”烧的不是身体而是魂魄。

这是两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酷刑。

如果把疼痛分成十二级的话,道门里的“点天灯”是十二级,而普通知道的“点天灯”顶多能算二三级,因为魂魄才是的根本。

就算对丁茂树印象很不好的魏时,现也看得心里难受。

丁茂树还凄厉的惨叫,他的上半身已经被幽鸀的火苗子吞了一大半,只剩下个手臂以上的部位,眼看着就要完全被火苗子吞下去了,就这个时候,一个灰黑色的影子出现了丁茂树面前。

是程瑶!原来她一直跟着丁茂树!

程瑶安安静静地站那里,脚悬空中,一动不动,表情木然而呆滞,丁茂树冲着她伸出手去,不停地想抓拉住她,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丁茂树脸上不停的流出黑红色的血泪。

程瑶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抬起手,抓住了丁茂树伸出的手。

丁茂树就好像抓住个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的用力拽着她,想把自己救出去,周围的鬼哭声越发的尖利,刮擦着的耳膜和魂魄。程瑶把丁茂树往外拉,惨鸀的火苗子似乎察觉到了一样,顺着丁茂树的魂魄窜到了他的手臂上,一路灼烧过去,丁茂树被烧得吱吱惨叫个不停。

火苗子沿着两手交握的地方,烧到了程瑶身上。几乎是立刻,程瑶身上冒出了一股灰黑色的浓烟,她的身体慢慢地变得透明,全身剧烈的颤抖,手臂不是很用力的抖动了几下。

丁茂树立刻更大力的抓住她。

程瑶看着丁茂树,目光复杂,刻骨的仇恨以及残存的留恋交杂一起,她的脸上也开始流下眼泪,一滴一滴的透明泪水,刚刚从眼睛里流出来就被烧成了一点黑烟。

这个丁茂树前世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这辈子才能走上这种狗屎运,能遇到个不计前嫌,被他害死了还是肯伸出手救她的女,魏时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魏时看了一眼之后,没再注意那边的情况。

他强撑着单膝跪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张着嘴剧烈的喘气,却好像怎么也供应不过来肺部的需要,从口鼻到心肺,空气被吸进去的时候似乎是粗粝的铁纱用力的摩擦一样,明明如此的痛苦却又不能不呼吸,越呼吸越痛苦,越痛苦越呼吸。

魏时从来没觉得活着是一件这么煎熬的事。

他从随着带着的包里抖抖索索的舀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偶,五官面目跟他一模一样,手艺非常的高超——这木偶是魏时跟着徐老三去他的老朋友,一个叫肖老头的那里买回来的。

肖老头b市的一条福笀街上开了家小店面,零散卖一些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不过他也兼做一些其他生意,比如提供一些做法用的东西,寻常的有黑狗血、朱砂、符纸等,难得的有引魂香、死玉等,甚至魏时还那里看到过已经做成了一半的“小鬼”,让他叹为观止。

后来魏时才知道,这家店子,不要看店面跟旁边那些不管是面积还是装修都要差很多,但是附近周围几个省的法术界很有点名气。

当时他狭窄的店子里乱翻乱看,不知怎么的,就找到了一块黑木头,舀手上还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木材,一时好奇,他舀起黑木头找正跟徐老三说话的肖老头询问。

肖老头一看他手里的东西,目光有点古怪,把魏时手里的木头接过去之后丢下一句“等这”就自顾自的到柜台后面那间屋子去了。

徐老三拍着魏时的肩膀哈哈大笑,一脸占了大便宜的猥琐样子。

不过,他也同样没搭理魏时的追问。

店子里面干坐着,枯等了老半天,魏时跟屁股下面放了盆仙掌一样,要不是徐老三一直不肯走,他早就坐不住了,终于,等到天都快擦变黑的时候,肖老头总算从后屋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木头递给了魏时。

魏时“嘿”了一声,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木头被雕成了他的样子。

这个时候,徐老三舀出了一根银针,魏时的耳朵后面戳了一下,痛的魏时嗷的惨叫了一声,徐老三取了一滴血,涂了木偶上面,鲜红的血液一下子渗进了黑沉沉的木头里。

魏时当稀奇一样,舀着这个酷似自己的木偶瞧个不停。

瞧了一阵,也许是水平还不行,没瞧出什么名堂,过了一会儿,魏时也就失去了兴趣,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着徐老三说的,随着带着,其实这玩意儿老沉老沉的,要不是徐老三一而再再而三的耳提面命,魏时早就阳奉阴违了。

这一次到平龙山,魏时做准备的时候,把所有能带的不能带的都带了身上,包括这个木偶内,因为他总觉得心神不安,好像会碰上什么事一样,所以也不管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木偶有什么用,只想到徐老三曾经说过让他随身带着的话,就毫不考虑的带上了。

魏时开始颠三倒四的对着木偶念起咒语。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咒语以极快的速度过了一遍,因为他也舀不准到底哪个咒语会起作用——也许这个木偶根本不是这么用的也说不定——魏时对于自己这种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瞎猫碰死耗子的低概率投机行为也很无语、无奈,然而又不得不这样做。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

也不知道魏时念出的那句咒语起了作用,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木偶终于有了反应,一丝丝的红色血痕从黑沉沉的木头里渗出来,转眼间布满了整个木偶。

木偶的眉心处一股股黑气缭绕,魏时惊骇的发现,那居然是浓郁的阴煞之气,丝毫不下于他现身陷其中的“百煞阵”,这股阴煞之气弥漫开来把木偶连着魏时一起罩住。

两股不同的阴煞之气,好像水和油一样泾渭分明,两者接触的地方好像煮沸了的水一样,发出“呲——呲——”的声音。

一被这个木偶散发出来的阴煞之气罩住,魏时立马好像掉进了冰窟里,不过,就算被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魏时也没有一点离开的念头,无论怎么样,总比刚才那种差点毁了他的痛苦要好得多。

甚至魏时觉得,现能被这样冻得上下牙打架,真是太幸福了。

都快被感动的痛哭流涕了有没有!

魏时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也不管是不是把身边的阴煞之气给吸进去了,等稍微缓过来之后,他扶住了洞壁,想站起来,突然间发现手感不太对,他转过头一眼,草,刚才他扶住的不是什么墙壁,而是一个瓮棺上的头。

那个头用阴惨惨、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

顿时一股又麻又酸,又冰又冷的感觉从脚底板一直冲上了头顶,魏时立马把手缩回来,舀出一张没什么用的黄符纸使劲擦了起来,手上全都是黏糊糊的,魏时一点也不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等手上黏糊的感觉终于消失了之后,魏时松了口气。

他看着一直安静待身边的魏昕。

要说这“百煞阵”里最安全的大概就是魏昕,不像他这个大活会受到“百煞阵”里厉鬼凶煞的影响,所以魏时紧张地自救之余,只留下了一点心力去注意魏昕的动静。

幸好,他一直乖乖的。

没乱动。

225、岔道

魏时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了,就是不知道手上的这个木偶能够扛多久,不过,他并不认为光凭着这个木偶就能把这个“百煞阵”给破了,只要没从“百煞阵”里出去,光凭周围源源不绝的阴气和煞气就能把他们磨死,所以一等情况有所好转,魏时就立刻决定继续往前走。

在“百煞阵”里是没有退路的,只能前进。

那盏油灯已经被“百煞阵”里的阴气、煞气污浊,用不上了。

魏时有点遗憾地看了一眼,从包里拿出了一根小蜡烛,用打火机点上,如豆的灯光随着周围的阴气、煞气而飘忽不定,几次三番的让魏时觉得大概要灭了,却又转了回来。

魏时一手拉着魏昕,一手举着蜡烛,慢慢地往前走,至于那个木偶,被他揣在了怀里,在经过那盏油灯的时候,魏时看了一眼,摇曳的惨绿色火苗上已经没有了丁茂树的踪迹,在旁边的地上,有一摊黑色的,像是油渍的黑色液体——那是被烧融了的魂魄残渍。

这一回,程瑶是真真正正的魂飞魄散,连轮回都没机会了。

而丁茂树,不知道有没有逃出来。

因为一直都在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从这个“百煞阵”里逃出去,所以魏时没有注意到一直被他以为“很乖的”魏昕的异常。

魏昕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眼黑,而现在灰白色的瞳孔上有似有若无的血色萦绕不去,那淡淡的,不易让人察觉的血色,让魏昕身上本来就浓郁的死气里更添上了一层鬼魅的邪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血色在渐渐的加深。

而魏昕本来僵硬的脸,也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似乎他脸上失去了神经联系的肌肉有了动静,以至于时不时的抽搐一下——魏昕好像在慢慢的“活过来”。

魏时带着魏昕又走了几分钟——也许是几分钟,也许要更久一点,在这个“百煞阵”里,人的感觉都是扭曲的,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不管是时间还是方位——石洞两旁延伸而去的瓮棺,一路排过去,一眼看不到头,阴森森的人头发出凄厉的,带着无穷怨毒的哭号声。

声声不绝于耳。

弥漫在魏时周围的黑气,抵挡不住“百煞阵”的阴气、煞气,本来很浓郁的黑气慢慢变得稀薄起来,魏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木偶,就着烛光仔细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木偶上,沿着那些血痕出现了许多的细小裂缝。

留给魏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个时候,魏时却没有继续走下去反而是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皱着眉头,不停地想着,他被“百煞阵”里的阴气、煞气影响了,脑袋是昏的,也许被迷惑住了也不一定。

他们这一路走过来,山洞既不是往下走,也不是往上走,而是一路平直,地势没什么起伏,按理来说,这个山洞位于平龙山的尾巴上,山头并不大,走了这么久,就是把这个山头从左到右贯穿而过也足够了,现在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魏时知道,也许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陷入了“鬼打墙”了。

这倒也不奇怪,周围那么多尸骨和鬼魂,阴气太重了。

要从“鬼打墙”里走出去,最简单也最实际的办法就是摸着墙一直走,不过,魏时看了一眼湿漉漉的,满是虫卵、虫豸,还有可怖瓮棺的山洞,觉得要摸上去实在压力有点大。

魏时自言自语地说,“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说完,他拿起两张黄符纸把自己的手指包上,然后摸上了面前的墙壁,在一个个人头的沉默注视下,在一声声凄厉的哭号声中,慢慢前进。

事实证明魏时猜对了。

他果断是遇上了“鬼打墙”,在他这么走了一阵子之后,眼前豁然一变,本来笔直的,不带拐个弯,更没有岔道的山洞,不但出现了拐角还出现了三条黑洞洞的岔道,而那些瓮棺也仅仅是到了岔道口那里就没有了。

魏时精神一震,总算看到点希望了。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但是奇怪的是,明明岔道口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走不到跟前。

魏时越走就越发麻,到后面只好停下来。

这一回已经不是摸摸墙壁就能解决的问题了。魏时想了一下,干脆闭上眼,什么都不看了,也不想了。从那三条岔道口吹出来一阵阵的风,那些风一股阴寒,一股骚臭,一股腥味,各不相同,显然这些岔道里面的情况时截然不同的。

魏时用手指点着自己的眉心,感觉到眉心那里一阵莫名的刺痛,嘴里轻轻念着,“引血为契,以通阴阳,出来——”

一个小孩的嘻嘻笑声在诡异而阴森的山洞里突兀的响起。

魏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说实话,虽然他知道莫名其妙跟在他身边的这个小鬼实力很强大,但是他并不是很愿意跟这个小鬼打太多的交道,总有一种如芒在背,养虎成患的感觉。

鬼不是那么好养的。

谁知道把它放出来,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小鬼笑嘻嘻地抱着魏时的大腿,抬起头,一身红艳艳的衣服,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要不是脸色过于苍白,显得有点鬼气,实在是个再可爱不过的娃娃,“阿时,阿时——”小鬼头一迭声的叫着,很是亲热粘着魏时不放。

魏时一把揪住小鬼的衣服后领,把它提到了半空中。

小鬼胖乎乎的两条腿踢来踢去,“阿时,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如果是个普通的小孩子,就算才三四岁,这么用力的挣扎,大人也很难抱住,但是这小鬼却轻飘飘的,一张纸只怕都比它重,魏时轻松惬意地把它提到了自己眼面前,“小鬼,把哥哥从这里带出去。”

小鬼头拉长着脸,有点委屈地点了点头。

魏时笑了一下,把它放下来,顺手摸了摸它的头,安抚了一下,让别人出工又出力还要揉搓它,实在太欺负人了,魏时的小心肝小小的愧疚了一下,不过转眼前又没再当回事。

小鬼很好哄,被摸了一下头就立刻眉开眼笑。

魏时看它高兴的样子,一直紧绷的神经不知怎么的,也放松了一点。

这小鬼还有一个地方很奇怪,那就是好像它眼里就只有魏时一样,身边的魏昕好像当他不存在一样,连看都没看一眼。魏昕灰白色眼睛上的血色越来越浓了,他甚至转了一下头,看向了魏时以及正在魏时脚边起腻的小鬼。

小鬼别看小,能力还是很强的。

出马之后,那种看似近实则远,怎么走都走不到岔道的情况立刻得到了改变,而这个小鬼出来之后,周围那些此起彼伏的凄厉哭号声居然有了偃旗息鼓的趋势,声音渐渐地小了起来。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等走到岔道前,魏时提了半天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总算走出这个可怕的“百煞阵”了,魏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猛然间发现那些本来面对着山洞口的人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向了岔道这边,干枯腐烂的人头沉默了下来。

暴风雨前夕的宁静——魏时突然间想起了这个话。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东想西,三条岔道,到底走哪一条才能到目的地?魏时站在岔道口,茫然了。

一股阴寒,一股骚臭,一股腥臭。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魏时当机立断,决定不委屈自己的鼻子了,就左手边那一条了,选定了之后,抬起脚就要往那条岔道走去,就在这个时候,魏时发现不管怎么用力脚好像坠上了几个沉重的铅块动不了,他低头一看,小鬼抱着他的腿,正在跟他使坏。

魏时一把抓住小鬼,把它提起来。

小鬼张牙舞爪,尖尖的犬牙露了出来,“阿时,要抱——”

魏时“啧”了一声,说了一句“真麻烦”,让它挂在了自己脖子上,这小鬼阴森森的,魏时冷得厉害,狠狠打了几个战栗,缩了缩脖子,呵出一口白气,“走了”。

小鬼手一举,比了个出发的手势。

一人,一活尸,一小鬼,就这样进了那条阴寒的岔道。

这条岔道比起外面那个山洞的恐怖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比外面的冬天更加低的温度,还有遍地的尸体——这些尸体全都没有腐烂,或坐或卧的倒在地上,零零散散的遍布整个岔道——因为低温,这些尸体的保存相当完好,几乎没有腐烂,只不过有很多的尸体身上长出了一些或白或青,类似苔藓的东西。

魏时差点没打了退堂鼓。

这鬼地方就没一个稍微正常点的,不是瓮棺就是尸体,让人觉得走错了时空,脑子有点凌乱,魏时一是有点走神,二是气温太低四肢僵硬不太灵活,一个不防,一脚猜中了一具尸体的大腿。

“噗呲——”一个轻微的爆裂声传来,好像踩破了一个装满了水的气球一样,恶臭的汁液飞溅开来。魏时连躲开都来不及,身上也被溅上了一些液体,他看着被自己踩到的尸体,是一条大腿。

那条粗壮的大腿被他一脚踩烂了,看上去完好的肌肉跟烂泥一样从骨头上剥离,化成了浓汁流了下来。

这些尸体看上去完好,实际上却是一碰即烂。

226、秘辛

魏时捂紧鼻子往后退了几步,一脸嫌恶地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恶心的粘液。小鬼一脸好奇地左顾右盼,它对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很感兴趣,放开了魏时的脖子想飘到那些尸体面前仔细地打量,魏时赶紧喊住它,小鬼一脸不乐意,冲着魏时做了个鬼脸,一张青白的小脸立刻变成了青面獠牙的鬼样子。

魏时脸一沉,威胁说,“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小鬼看了一眼那些尸体,又看了一眼魏时,恹恹的飘了回来。

这些尸体身上穿的衣服显示它们所处的年代有前有后,明朝、清朝、民国和现代衣着的都有,年龄和性别更是跨度很大,好像是逮到了什么尸体就放到了这个岔道里。

从前面的“百煞阵”到这个装满了尸体的岔道,魏时越想越不对劲,这好像是有人故意做的一个墓局,丁茂树说这个墓的主人是附近一个城镇里的大户,并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他怎么会有能力做到眼前这一切的?就算这个岔道的尸体全都是死后才放进来的,但是那个“百煞阵”却不行,练“人煞”只能用活人。

这里怨气、阴气都太重了。就好像一个超大吞吐量的城市吸引着周遭人口一样,平龙山也能算得上是个小龙脉,连地脉里的阴气都汇聚到了这个山洞里面。

设了这个墓局的人是有意为之的,不知道想干什么,所谋甚大。

越往里走,阴气就越重。

魏时觉得自己每一脚都是走在冰渣子上面。

他因为手脚僵冷动作不灵便,怕又踩到地上这些尸体,他只好尽量放慢了动作,小心地在那些尸体的中间穿行而过。

这个岔道除了边上这些恶心的全身长出绿毛或者白毛,好像发霉了一样的尸体之外,比刚才的“百煞阵”危险程度要低得多,至少这些尸体没有暴起来攻击人。

其实魏时对于自己是怎么从“百煞阵”里走出来的,也有点摸不着边,本来魏时的想法是,就算把小鬼头找了出来,肯定也少不了一番让人惊心动魄、精疲力竭的打斗,也许还根本斗不过“百煞阵”。

小鬼实力是很强,这一点没什么好怀疑的。

但是有没有强到能轻轻松松地从“百煞阵”里出来,魏时很怀疑。

所以,他等于是稀里糊涂就这么过关了,以至于走出来的那个瞬间,他还有点不敢相信,但是他也完全没想过把原因搞清楚,能少一个事就是一个事。有魏昕和小鬼在身边,魏时的胆气也壮了不少。

这个岔道没走多久就到了头。

前面的高度陡然间拔高了不少,洞口有五米高,三米宽,魏时站在洞口那儿,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小了不少,他往里面那一团黑乎乎看了一眼,手上的烛光被周围的阴寒之气给压得只剩下了一个极小的火苗。

只能照亮周围的一小块地方。

魏时知道,前面这里大概就是他要找的地方了。

里面响起了一些古怪的声音,似乎是一个处于极度痛苦中的在轻轻的呻吟,丝丝入入的压抑,光听这个声音你就能感觉到这个人到底在遭多大的罪,心里一阵不寒而栗。

就在魏时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进去的时候,失踪了有一阵的马家养尸人的声音突兀的在山洞里响起,他好像正在跟什么说话,口气有点不好,“我今天是一定要过去的,你拦也拦不住。”

一个干巴巴的,苍老的妇人声音回答他,“你们平龙山马家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几百年都这么过来了,我不信你屋里老人没跟你说起过。”

马家的养尸人态度并没有他的口气那么强硬,显然这个老婆婆子说的话他也不是完全没放在眼里,不过要光凭这几句话想把他拦下来也不可能,毕竟他一心想着要把魏昕找回去。

“要我不进去也可以,那你想办法把我带来的那个年轻伢子身上的‘恶降’想办法解了撒。”马家的养尸人这态度有点无赖了。

老婆婆子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她口齿有点清楚地说,“这不可能。”

语气很决绝,没有一点商量余地,也许她也不想太得罪了马家的养尸人所以又说了一遍,“你也算是马家里辈分比较高的,难道就一点也不知道这里头的规矩?”

马家的养尸人哼了一声,没说话。

看来,他知道。

这两个人的对话完全没有上回的陌生,似乎彼此之间就算原本不认得也早就有所交集了一样,这倒是出乎了魏时所料。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过了一阵子,马家的养尸人终于又开口了,口气更加强硬,“我一定要进去,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把你屋里老倌子(老头子,也就是丈夫)——”

老婆婆子突然间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我屋里老倌子已经活了这把年纪了,早一天死晚一天死有么子不同?本来我就打算这几天把他放到瓮棺里去了。”

魏时听得一惊。

这老婆婆子话里的意思是要把自己的老倌子做成“人煞”?

难道山洞里那个“百煞阵”就是这么来的?

马家的养尸人也没想到这个老婆婆子这么的光棍,压根就不受自己的威胁,他到了这里之后没直接进山洞而是下山去了村子里就是为了准备个后手,眼看着这个后手算是废了,马家的养尸人有点不甘心,他一不甘心,山洞里就立刻响起了一个凄厉的惨叫声。

就是刚才魏时听到的山洞里发出的那个古怪的声音。

原来是守墓人的老倌子发出来的。

这个老婆婆子也真是沉得住气,是个很不简单的角色。

马家的养尸人也笑了起来,“早就听说你们守墓人心特别狠,还真是这样。”

这个马家的养尸人也好意思一边折磨手上的瞎老头,一边说别人心狠,真是够不要脸的,魏时在心里默默吐糟。

老婆婆子嘻嘻哈哈的笑了两声,阴惨惨的笑声在空荡的山洞里引起了阵阵沉闷的回音,“哪里比得上你们马家的人,刚放出去几天,就想刨自己屋里主人家的坟。”

真是峰回路转,比唱戏的还精彩。

这话里的意思是这个墓里埋的人,其实是马家的主家,而这个老婆婆子跟马家一样,都曾经是主家的手下或仆从?魏时尖起耳朵继续听八卦。

马家的养尸人冷冷的哼了一声,“几百年的老黄历就莫搬出来现世(显摆)了。”马家的养尸人干咳了几声,“我也不跟你多说了,反正说也说不清,你们守墓人都是些死脑壳,守着这座坟几百年,把自己一脉的人都快搞死了还坚持那么老黄历,有么子用?”

老婆婆子明显不同意养尸人的话,甚至对他的话很愤怒。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七拉八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名堂来,没有谁答应退一步,空气中一股冷厉和肃杀的气氛渐渐地起来。

突然之间,山洞里面响起来一股嘈杂的声音。

马家的养尸人跟守墓人不声不响的动起了手,在这个山洞里,守墓人老婆婆子是主场作战,显然占据了优势,因为一会儿之后,魏时就听到了马家的养尸人一声惨叫,接着,山洞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没有任何的声音,瞎老头的痛苦呻吟也已经消失。

魏时站在山洞口,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魏时不知道里面那两个人是不是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想了一下,果断地吹灭了蜡烛。黑暗无声无息地笼罩过来,吞没了一切,魏时抓着身边的魏昕寻找着那么一点实在感。

当眼睛习惯了周遭的黑暗之后,魏时突然间发现,其实山洞里面并不是没有一点光源的,至少,这个岔道里就有,光线来自于那些尸体,具体来说,是尸体上那些或青或白,看似苔藓的东西。

只不过这个光线极其的暗淡,如果不是在外界没有一点光线的情况下,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然后,魏时发现眼前的光源动了。

那些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的尸体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已经烂掉了的肉一块块、一坨坨的往下掉,“啪嗒——啪嗒——”地面很快就被这些烂肉盖住,发出青白的暗淡光线。

一股浓烈的恶臭混杂着阴寒之气涌过来。

魏时脸色铁青,用沾了朱砂和鸡血的黄符纸捂住自己的鼻子,这个味道的威胁不仅仅是能把人熏晕的恶臭,还有随着这个味道而来的阴气。这些尸体走的很慢,时不时还因为身上的肉往下掉失去平衡,或被其他尸体绊住而摔倒在地上,但是还是在很短的时间内逼到了山洞口。

面对着眼前这些尸体,别无选择之下,魏时只能扭头进了山洞。

魏昕的手还是那么冰冷。

魏时牵着他的手,带着小鬼,两眼一抹黑进了山洞,一进去之后,立刻往边上一拐,摸着墙继续往前走了几十步才停下来,这既能避免碰上那些尸体,也能避免碰到山洞里那两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厉害人物。

只是,魏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种不对的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本来被这个山洞里一连串突然恐怖事件而把神经锻炼的很粗大的魏时也极其不安起来。面对这种不安唯一让他感到不那么紧张的是,这种不安并不是一种恐惧的情绪。

魏时用手抓着下巴,皱起眉头苦苦思索着。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名堂,只好先把这个问题放下,魏时不认为马家的养尸人会轻易死掉,既然他在明知道守墓人存在的情况下还敢进入这个墓地,那就一定有倚仗,或者实力。

魏时本来的打算就是自己就在旁边打打酱油,见缝插针的做点贡献,主要还是要靠马家的养尸人出头,这不是不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而是客观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实力,不强出头。

当然,他也不会完全寄希望于马家的养尸人。

后手肯定是要留的。

只不过他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可怕的守墓人,连马家的养尸人都对付不了,魏时轻轻地跟小鬼说,“小鬼,去把那个老头找出来。”挂在他脖子上的小鬼身体跟冰水一样,他在魏时身上扭来扭去,最后在魏时的再三央求,或者该说是逼迫之下,终于不情愿的找人去了。

魏时靠着魏昕,在黑暗中默默的等待。

不得不说,小鬼在这个时候很好用,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跟着他一起回来的,是一具在地上窸窸窣窣爬动的尸体,魏时看了一眼这具尸体,应该是马家的养尸人手上的尸体,不过看上去满凄惨的,断了一条腿,难怪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

那条腿的断口很新鲜,应该就是刚才被弄断的。

那些尸体已经走进了山洞,青白的光芒四散开来,远一点的,融到了那片黑暗中,近一点的,却还能模糊的看个大概——就那点光线,就是想稍微看清楚点也绝不可能。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空荡的山洞里又响起了守墓人老婆婆子嘻嘻哈哈哈的笑声,“嘻嘻,哈哈,你们马家的人也就这样嘛。”

随着她话音一落,整个山洞里忽然就亮了起来。

一盏一盏嵌在墙壁上的灯就这么次第的被点亮,那是一些造型是各种毒虫的青铜油灯,魏时的左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就有这么一盏青铜油灯,是一条百足蜈蚣的造型——魏时吃了一惊,这油灯就在自己边上,是怎么点亮的,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也许是已经取得了胜利,那个老婆婆子才使手段点亮了这些油灯。

守墓人的造型也相当古怪。在这么个山洞里面,她居然还打着那把上次见过的黑色油布伞。她看到魏时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看了一眼之后就完全把魏时给无视了,也许是她没有把魏时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的原因。

这个山洞虽然面积很大,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但是却空无一物,刚才听养尸人跟守墓人争吵,魏时还以为墓地就在这个山洞里,除了那些四处游弋的尸体,就只有墙壁上的青铜油灯比较打眼。

当然,还有倒在地上的养尸人,以及那个干枯的瞎老头。

老婆婆子打着那把油布伞,走到了一边,也不知道从哪儿推出来了一个沾满了泥巴和其他污垢的瓮棺,老婆婆子不快不慢地把瞎老头拖过来,从身上拿出一把豁了几道口子,一看就不怎么锋利的菜刀,在瞎老头四肢上砍了起来。

一刀又一刀,沉重的刀子砍进了骨肉里面,因为年老体弱,刀子又不快,所以每次都要砍很多刀才能把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砍下来。魏时看着高高举起的菜刀带起来的碎肉和鲜血,直接吐了出来。当年徐老三说的时候虽然也恶心,但是到底没有身临其境,不明白其中的可怕,当真正看到“人煞”的制作过程的时候,魏时还是受不住这残忍到极点的一幕了。

老婆婆子还是僵硬的砍着。

很快,她就砍断了瞎老头的四肢,又把他的眼耳口鼻或割或挖,瞎老头毫无反应的躺在地上,好像已经死了一样,那么重的伤却没有流什么血。老婆婆子吃力的把瞎老头抱起来,把他从瓮棺里面塞。

那具瓮棺要比瞎老头的体型小上一圈,在费了一番功夫之后,老婆婆子还是把瞎老头强塞了进去,在进去的一瞬间,瞎老头痛苦的叫了一声。

做完这一切之后,老婆婆子扔掉手上的菜刀,拿起放在一边的油布伞,浑身筛糠一样的抖动了起来,跳起了一种古怪的舞蹈,嘴里念念有词。

“一拜煞天老祖先,佑我百事得机玄;二拜各方老鬼神,护我法力斩敌仇……”

声音含混不清,但是魏时知道这应该是祭词。

这个老婆婆子正在重复那些瓮棺上的祭祀,只不过瓮棺上那些图画的场面要大得多。

诡异而又残忍的祭祀还在继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山洞的各个角落里响了起来,魏时吐光了胃里的存货,抬起头勉强看了一眼,我草,是从那些阴湿角落里爬出来的毒虫,蝎子、蜈蚣、毒蛇、壁虎、蟾蜍等等,大大小小的毒虫你争我抢的往那个瓮棺爬过来,很快,就爬到了那个放在瓮棺的瞎老头身上。

瞎老头凄厉的惨叫起来。

老婆婆子唱完了祭词,跳完了祭舞,冷漠地站在旁边看着,“老倌子,你先走一步。”

处理完了那个瞎老头的事,老婆婆子终于腾出手来对付倒在地上的马家养尸人以及魏时,她阴森森的看着魏时,魏时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水,簌了口,输人不输阵,他还不至于被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婆婆子吓破胆。

魏时冷静的看着老婆婆子,暗暗戒备着,没说话。

老婆婆子一直盯着他看,突然,她全身跟发了羊癫疯一样抽搐起来,嘴角流出了白沫子,眼球往后翻,魏时被她这么突然的一出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趁你病要你命,面对这么一个凶残而可怕的人物,魏时也没打算发扬什么敬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二话不说就打算冲过去,先把这老婆婆子打晕过去再说。

就在他快冲到老婆婆子跟前,老婆婆子突然发出嘎嘎的大笑声。

“魏家的人,魏家的人,嘎嘎——”

227、大变

守墓人怨毒而疯狂的大笑声在空荡的山洞里回响,腐蚀着人的耳膜。

魏时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守墓人的话,透露了两件事,一是守墓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知道了他身为魏家子弟的身份,二是守墓人跟魏家人有深仇大恨,所以一认出了他的身份,就立刻陷入了狂躁状态。

这老婆婆子虽然本来就疯疯癫癫的,但是现在这仗势,好像被鬼上身了一样,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理智了。老婆婆子干枯的手握着黑漆漆的伞柄,油布伞开始逆向转了起来,由慢而快,伞面剧烈的转动着,渐渐的,超过了人所能控制的极限,眼睛已经捕捉不到伞面转动的轨迹,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子。

魏时看了一眼,赶紧把眼睛移开。

就那么一霎的功夫,整个人就好像要被那把油布伞给吸了进去一样。魏时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白着脸,拼命的抵抗着那把油布伞的吸力。那把油布伞就像个吞噬着周遭一切的黑洞。

魏时脚后跟死死地抵住地面,竭力抵抗着那把油布伞的力量。忽然,听到“噼啪”一声轻响,声音是从他的上衣口袋里发出来的,他抖着手伸进口袋里面,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木偶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末子。木偶一碎,本来就很强大的吸力立刻又大了好几倍。

魏时只觉得那个油布伞的伞面变成了一个黑沉沉的空间。

里面是一片黑暗,无穷尽的黑暗。

没有什么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只有一片虚无,那是死亡之地,进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永远呆在无边无际的虚无,无边无际的寂静中……那是何等可怕的结局,比死还要更可怕。

魏时不想去那里。

然而,失去了木偶,他渐渐地难以抵挡住油布伞的吸力。他的脚后跟在地面上铲下一道深深的痕迹,手指在墙壁上抠着。小鬼在旁边着急的飘来飘去,他发出尖利的叫声,几次三番想冲过来,但是却因为惧怕那把油布伞而不敢靠近,只能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偶尔有一两具尸体不小心游荡到了油纸伞附近,就立刻被油纸伞给吸了进去,噗呲噗呲声不绝于耳,那把油纸伞就好像吞吃了什么东西一样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如果不是现在这个对自己极其危险的境况下,魏时甚至会觉得这是那把油纸伞在“打嗝”,这个猜测也许很玄幻,然而魏时却莫名的觉得这就是真相。

魏时的汗水打湿了衣服,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面对迫在眼前的死亡,魏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恐惧,只有不甘心。

他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怎么能死!

魏时一把抓住身边的魏昕,他看着魏昕那张木然而又精致的脸,马家的养尸人把魏昕看得很重,千方百计不惜得罪了几百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守墓人,魏昕的能力一定很强,而据养尸人说,魏昕现在被自己控制着,虽然对于这一点,他也暂时没有什么头绪。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想办法驱策魏昕。

马家的养尸人以为他完全不懂养尸赶尸这方面的事,这都是魏时故意做给马家的养尸人看的,就是怕马家的养尸人对他起了戒心,甚至是杀心,自从遇到了魏昕之后,魏时就想了各种办法,查了各种资料,联系了许多的法术界中的人,比如那个在郑涛屋里遇上的潘老头。

虽然魏时知道的养尸赶尸方面的事还是不太多,但也已经算是登堂入室了。

赶尸这种秘术,实际上就是想办法把死人的魂魄招回来一段时间,当然,要完全把魂魄招回来有点不太现实,而且也没必要,人有三魂七魄只要招回一魂就已经能够控制和驱使尸体行动了,如果能够招回一魂一魄,那甚至能让这具尸体具有一定的灵性,当然,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魏时估计就算是以养尸赶尸闻名的平龙山马家也不见得有人能做到。

魏时不懂赶尸的秘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招回魏昕的魂魄。

但是,现在却也不是没有折中的办法。

魏时把目光放在了那个还在旁边急得飞来窜去的小鬼身上,这种生死关头,魏时也顾不上去想这样做的后果,命都快没了,还想这么多做什么。

魏时直接咬破了手指,挤出一滴血。

没错,是用挤,这一路上他的手指头已经是千疮百孔,血也流了不少,阳气外泄,身上的罡火已经是极低,就现在他这种状况,走在大街上都能遇上鬼。

魏时的脸色开始变得紧张。

他把血抹在了魏昕的眉心,一张惨白的脸上只有眉心那一天鲜红特别的醒目,有一种妖异的美感。魏时看着魏昕灰白色的眼睛,他以前一直不怎么想看见魏昕那双与活人截然不同的眼睛,因为这提醒着他魏昕现在只是个活尸。那双眼睛那么死寂,没有一点生气,看见了,难免让他有点伤心。

魏时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又拿出两张画满了符号的黄符纸,手腕一摆,那两张黄符纸一张往魏昕面门上飞去,一张却往飘在半空中的小鬼飞去。魏时咬着牙,一边竭力抵抗着油布伞的吸力,一边担心的看着空中好像被什么拖住了一样的黄符纸。

显然,油布伞对于黄符纸也是一样具有强大的吸力。

黄符纸在空中摇摇晃晃,跟个醉酒的大汉一样,魏时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张飞向魏昕的黄符纸因为隔得比较近,在悬空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慢慢吞吞跟个走路不便的老人一样,贴到了魏昕的面门上,魏时提在半空中的心放了一小半,接着,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另一张黄符纸上。

那张黄符纸一会儿往前飞一点,一会儿又被吸力拉的往后退,魏时的心跟着七上八下,这还不算,最让魏时心急的是,那张黄符纸慢慢的被周围浓郁的阴气影响,边缘处已经有点被打湿,变黑,如果不尽快飞到小鬼那里,就算最后能被小鬼拿到,也不能用了。

说实话,魏时都有点绝望了。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手段了,但是眼看着就没希望了。

这时,在旁边不停的飘来飘去,尖叫个不停的小鬼,不管不顾的往那张黄符纸扑了过去,魏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喊了一句,“不要——”这个瞬间,魏时完全陷入了对小鬼这个危险的举动的担心里面,忘了小鬼这个举动其实是对他有利的。

魏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又闷又痛。

小鬼这种轻飘飘的身体,怎么可能挡得住那把油布伞的吸力,事实也正是如此,小鬼才冲过去,本来就是由黑气聚成的身体立刻被油布伞的吸力弄得四分五裂,小鬼一张青白的脸,鬼气森森,青面獠牙,拖着残破的身体尖啸着往那张黄符纸扑过去。

魏时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小鬼的身体快要被油布伞的吸力扯碎的时候,它的手终于抓到了那张黄符纸,接着,小鬼就一头扎进了黄符纸里面,黄符纸转过头,用比来时快上几倍的速度冲到了魏昕身边,贴在了魏昕的后背上。

空气中的阴气仿佛在开始凝结,让周围的温度剧降。四周结起了由阴气形成的霜花。魏时听到砰砰,砰砰的声音,这是他的心脏在紧张的跳动,手心的滑腻腻的,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阴气。

魏昕站在那里,丝毫也没有被油布伞影响的迹象。

魏时的力气耗尽了,已经撑不住了,他慢慢地被油布伞拉过去,地上留下了一道拖痕,魏时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没有任何动静的魏昕。

难道他失败了?

这个他唯一知道的驭尸的法门,有点类似马义新在黄自强身上用过的办法,那个马义新也是用自己手里的小鬼强占了黄自强的身体,但是那个时候黄自强是植物人的状态,虽然已经没有了魂魄,但是他的躯壳实际上还是活的,所以马义新才能够成功。

现在魏昕早已经变成了一具活尸,再要用小鬼占身去驱使的办法,就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了。

魏时被拖出去一丈远,眼看离守墓人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直一动不动的魏昕,全身轻轻的颤抖起来,他的眼球从灰白色一下子变成了黑色,眉心的那滴鲜血红艳艳的,他慢慢的抬起自己的手,好像还不太习惯一样。

他慢慢的俯下身,用依旧冰冷而又坚硬的手抓住了魏时的脚踝,把他直接往后拖,魏时被倒拖着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为法术终于成功了自己逃出生天感到欣喜若狂还是该为自己被人拖在地上走脸色发青。

眼看就要成功把魏时拖过来却在紧要关头功亏于溃的守墓人发狂了,她“嘎嘎”的叫了起来,手里的油布伞转动地更快,跟魏昕僵持了起来,但是,魏昕还是占了上风,虽然动作慢了一点,他还是一步一步的把魏时拖出了油布伞的吸力范围。

魏时脸色变得缓和起来,终于,终于不用面对那种虚无的死亡,永远的寂静了。

他看着魏昕,突然发现,他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深深的暗红色。

228、墓室

魏时匆匆忙忙地看了魏昕一眼,对于他那双诡异的眼睛,他虽然吃了一惊但也以为是他刚才那个法术起了作用的关系,所以即使那双眼睛看起去就好像个深不见底的血潭一样让人毛骨悚然,也并没有慌乱。

老婆婆子见一招不灵,立刻又换了一招。

她干瘪的身体跟筛糠一样抖动着,就好像东北那边跳大神一样,踏着一种古怪的节奏摇摆着,满头的白发成了一头乱草,这么一会儿功夫,脸上的皱纹又多了不少,看起去老了几岁。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祭舞,而是用生命在向什么献祭。

为了杀死魏时,守墓人还真是豁得出去。

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仇恨深到这种程度,魏时也有点心惊肉跳,要是能逃出去,他一定要回魏家查一查自己家祖上到底做了什么事,惹上了这么一个可怕的对头。

老婆婆子剧烈的抖动着自己的身体。

那种幅度和强度,让魏时怀疑会把她那身老骨头架子都给抖散了,她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衣黑裤,上衣用的还是那种古老的盘扣,松松垮垮的套在干瘦的身体上,她口中唱着什么古老的祭歌,从平缓到激烈,声音又尖又利,几乎撕破了人的耳膜。

像老鹰一样嘹亮,像鸭子一样嘶哑。

随着老婆婆子的声音,从她的衣服里源源不断的爬出来无数的毒虫,就好像刚才她制作那个“人煞”时一样的毒虫,各种各样的毒虫泉涌一样冒出来。

魏时看得脸都绿了。

守墓人的身体好像是一条毒虫通往外界的通道一样。

难怪刚才魏时觉得奇怪,因为那些毒虫似乎从山洞里无中生有一样冒出来的,他还以为这个山洞有个隐蔽的入口,原来入口确实是有,不过不是在山洞的墙壁上,而是守墓人的身体。

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毒虫蜂拥着向魏时所在的方向爬过来。

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爬到了魏时面前。

魏时没再顾得上思考魏昕眼睛异变这个问题,赶紧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些用一些草啊虫子啊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东西研磨而成的粉末,围着他跟魏昕撒了一圈。

这个粉末是他专门为这次的出行准备的。

因为平龙山这个地方是出了名的蛇多虫多,虽然现在是冬天,不管是毒虫还是蛇类活动都几乎绝迹,但是准备一些草药也是有备无患。看着眼前已经压境的毒虫大军,魏时深深地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庆幸。

这些草药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腥臭气。

这些毒虫一靠近了草药圈就立刻停了下来,它们焦躁不安的爬来爬去,而守墓人身上还有源源不绝的毒虫冒出来,一只一只,一条一条的毒虫,从她身上掉下来,争先恐后的往魏时的方向爬过来。

当遇到前面停下来的毒虫,它们一部分停下来,一部分却爬到了前面的毒虫身上,结果就是,魏时身边垒起了一面由毒虫构成的墙,这面毒虫墙的高度还在不断的往上攀升。

魏时看着面前蠢蠢蠕动的毒虫墙,本来有点缓和的脸色,立刻又变得青白交加,不断的又毒虫从那片毒虫墙里被挤出来或从毒虫墙上面掉下来,它们一旦碰到魏时洒下的粉末,就立刻身体僵直,连挣扎都没挣扎就死掉了。很快,就累计了一大片的毒虫尸体。

随着这些尸体的增多,魏时的脸色也就越发的差了。

这些毒虫把他洒下的粉末几乎都快要盖住了。就好像魏时以前看过的纪录片一样,蚂蚁过河的时候,会聚成一个球,外面的蚂蚁被河水冲走,而里面的蚂蚁却最终还是能够安全的过去,最终使得整个族群能够存活下来。

这些毒虫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它们的目的反正是达到了。

就在魏时绞尽脑汁想着后招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魏昕突然又动了,这一回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简单、直接而又粗暴,他把魏时直接从地上提起来,背在了背上,然后,抬起脚就往那面毒虫墙一踹。

毒虫墙轰然倒塌,几百只毒虫被踹得到处都是更不用说那些四散爬走的,它们悍不畏死的向着魏昕冲过来,魏时被迫趴在魏昕的背上,他坚硬的背部非常的咯人,尤其是当他动作幅度比较大的时候,蝴蝶谷戳得魏时胸口一阵一阵的疼痛。

那些毒虫一碰到魏昕,就跟碰到魏时洒下的粉末一样,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

一只只,一条条,死的不能再死。

魏时目瞪口呆的看着魏昕像个大杀器一样,没有丝毫的停顿和迟疑,踩着那些毒虫往山洞最里头走去,魏时清楚的听到在他脚下被他踩扁的毒虫发出的爆裂声。

要是早知道魏昕这么厉害,他还着什么急啊,他早就搬凳子坐一边看戏去了,魏时趴在那里一脸的憋屈,想他被徐老三折磨了那么久,之后也是时刻不忘努力学习和修炼,时至今日,不管是守墓人还是马家的养尸人都没有一拼之力,而魏昕虽然变成了一具活尸,却轻轻松松的把困住他的难题给解决了。

魏昕越厉害就意味着想把他从马家的养尸人那里弄出来越难。

魏时完全忘了,不管是守墓人还是马家的养尸人,那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就算是徐老三,面对着他们的时候,也不敢夸海口说能对付他们,他只是太倒霉了,遇到了这跨阶作战不是那么容易的。

守墓人看到魏昕毫不费力的突破了毒虫的包围,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虽然她的声音还是那么难听,那么刺耳,但是魏时却觉得里面透着股虚弱,守墓人眼睁睁的看着魏昕走到了山洞的最深处,却无计可施。

难道她已经黔驴技穷?

魏时没有掉以轻心,还是一脸戒备的盯着守墓人,刚才就是这个看上去老得已经成了截老树桩子一样的老婆婆子差点让他死在这里,魏时不觉得她就这么点本事,虽然刚才那两样本事已经够让人吃不消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魏时坚信这一点。守墓人没有追上来,而是停在了原地。

魏时不知道魏昕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不过不管是魏昕还是现在在魏昕身体里的小鬼都还是相信的,所以老实的让魏昕背着,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也没什么力气了,这一路上的遭遇把他的精气神都耗光了,魏时觉得自己从骨头里觉得疲惫。

虽然魏昕的背上并不是什么舒服的地方,又冷又硬还咯人,但是待久了,也就习惯了,反而因为魏昕走动的时候非常的缓慢而觉得很稳,让人想就这么趴着睡一会儿。

魏时上下眼皮打架。

就快要睡着的时候,魏昕的脚下突然一个轻微的踉跄,魏时的下巴磕在了魏昕的背上,立刻把他惊醒了,现在这个情况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就算是困死也要继续坚持下去,魏时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抹了把脸,总算是精神了一点。

魏时抬起头,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他疑惑的看着地面,平平坦坦的,既没有坑洼也没有石头,魏昕刚才是怎么绊倒的?魏时看着魏昕的后脑勺,有点过长的头发下是白皙的没有一点血色的纤细脖颈,魏时实在不想怀疑是魏昕故意这样做的。

魏时到这个墓地的目的到现在还没完成。

这个墓地的主墓室也还没有找到,这也是魏时没有阻止魏昕往这里走的原因之一,这个通道显然是这个山洞里唯一的洞口,如果没有其他的机关和障眼法,那就应该是通向主墓室。

魏时拍了拍魏昕的头,“快走。”

小鬼在进了魏昕的身体之后,本来跳脱的个性一下子变得沉默了起来,这也是魏时觉得魏昕现在的状况很古怪的原因,按理来说,小鬼现在应该会跳出来围着魏时打转转才对。

魏时趴在魏昕的肩头,看着他完美的侧脸。

魏昕还是没什么表情,除了眼睛里偶尔会表露出一些细微的不易让人察觉的情绪之外,没有什么变化,魏时伸出手去,掐了他的脸一把,魏时明显感觉到自己趴着的身体僵了一下,幅度很小。

魏时冷冷的哼了一声。

这小鬼还想蒙他!

在魏时催促了之后,魏昕的速度似乎确实加快了一点,走了几分钟之后,就看到了不远处有明亮的光线传来,魏时拍了拍魏昕的肩头,让他把自己放下来,然后拉着魏昕的手,就往那边小心的走了过去。

在这个阴暗的山洞里待久了,陡然间见到那么明亮的光线还真有点不适应,魏时眯起眼睛,那是一间用青石砖砌了墙的石室,石室里就摆着一具棺木,围着棺木的,是林立错落而放的青铜灯架,上面点着长明灯,几百盏长明灯熊熊亮起,火光把整个石室照的纤毫毕露。

甚至在刻意的排列下,连一点阴影都没有。

称得上是三百六十五无死角。

那具棺木也是一具青铜棺,在棺材壁上延伸出像蛇头一样的九个饰物,蛇嘴里插着线香、蜡烛、树枝、人骨、虫尸等等各种或平常或可怕的东西,在棺木前,摆着一张青铜制成的供桌,上面是一个跟外面的瓮棺相似,不过小了许多倍,只有拳头大小的瓦罐。

魏时有个感觉,这个棺木里的,就是他要找的尸骨。

229、五鬼

不过就算要找的东西近在眼前,那也不是唾手可得的。

不说外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守墓人,也许下一秒就会追上来,就说这具青铜棺,那厚厚的棺盖就让魏时束手无策,太重了!没十个八个壮劳力一起动手不要想能打开它。

魏时目瞪口呆、愁眉苦脸的绕着青铜棺打转转。

得想个什么办法把这块骨头啃下来。这可是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事,魏时蹲在青铜棺前,手在下巴上不停地摸着,两眼无神的看着那个供桌,以及供桌上的瓦罐。

这个瓦罐看久了倒是没第一眼时那么粗陋了。刚开始魏时还觉得这瓦罐子就跟自己屋里老妈用来腌菜用的坛子差不多,看了一会儿之后,才发现其实这瓦罐还是有点讲究的,一个圆鼓鼓的肚子,上面开着个细窄的口子,上了一层细釉。

魏时有点好奇这个瓦罐子里到底装着些什么东西。

不过,这个山洞太古怪也太危险了,他不会为了自己一时的好奇心去犯险,他环顾了一下整个石室,这里的阴气明显要比外面少得多,这也是魏时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事有反常必为妖,没道理外面阴气弥漫,才隔了这么点距离一个通道,就变了个天。

魏时皱起眉头,这个石室里不但阴气不重,也没有恶魂厉鬼。

他怕自己那时灵时不灵的能看见鬼魂的通阴能力出错,还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瓶子,用吸管吸了一点牛眼泪滴在了自己的右眼眼皮上,再用手指抹匀了,石室里面一干二净,莫说鬼,连鬼毛都没看见一根。

魏时总觉得有种深深的诡异感。

在脑子急转了一会儿之后,魏时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打开眼前青铜棺盖的办法,那就是用“五鬼搬运术”,五鬼搬运,也叫五鬼运财术,指五个小鬼可以不开别人家的大门,不破别人家的箱柜而拿到财物,实际上五鬼搬运既可以指偷盗财物,也可以指直接转移财运,也就是把别人的财运转给自己。

魏时拿出一小把红线,从里面数出五根,一头打了活结,然后套在自己的左手手指上,一根手指系一根红线,这样等把小鬼找来之后才能控制这些小鬼的行动,接着,又拿出一张黄符纸,龇牙咧嘴的扎破了手指滴了一滴血在上面,然后把黄符纸烧了,一眨眼的功夫,黄符纸就烧成了灰烬。

过了一会儿,一阵阴风吹过来。

魏时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被微微牵动了一下,他立刻紧张起来,果断,在那几根红线的尾端,浮出了一个一个的灰色影子,那是被魏时招来的鬼魂,它们低沉着脑袋,看起去很模糊。

魏时左手的手指好像弹琴一样弹动着。

鬼魂被他手里的红线牵着,身不由己的就往那个青铜棺飘过去。

魏时并不会正宗道家的御鬼术,本来他们隐门也不是正宗的道家路子,更不用说他这个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后人了,所以他只能靠着另外的野路子控制这些被他招来的鬼魂,而且还必须得非常的小心,一个不防,也许就会被这些鬼魂反扑过来。

因为五鬼的到来,石室里立刻变得阴惨惨的。

青石墙上那些油灯,火苗子在猛地一个窜高之后,变得萎靡不振,晕黄发白的光芒也有点绿意。

在魏时的授意下,五鬼钻进了青铜棺里。

魏时的目标只是这个棺木里的尸体身上的一块尸骨,随便哪一块都行,魏时给五鬼下了命令,然后小心的牵扯红线轻轻拉扯,隔着青铜棺,他看不到棺木里是个什么情况,即使可以通过五鬼大略知道一点。

五鬼在青桐棺木里胡乱找了一阵之后,就出来了。

它们被红线扯了回来,其中一个鬼魂手上拿着一块灰白色的指骨,魏时轻轻松了口气,遭了一天的罪总算是有一件事比较顺利的完成了,没有倒霉到底。

魏时从鬼魂手里把那块冰冷的骨头接过来。

骨头一放在他手心上,魏时立刻就感到一股极重的凶煞之气,差点没让他把手上的骨头给扔出去,就这么一块骨头,比“百煞阵”的阴煞之气比居然毫不逊色,甚至是犹有过之。

然而,在将要扔出去的时候,魏时又牢牢地把骨头揣在了手上。

不管这骨头是什么邪里邪气的东西,只要能把他身上的“恶降”解了,就算是恶鬼厉魂,他也不介意让它们永不翻身,这是原则问题。

就在他心里默默发狠的时候,边上被他招来的五鬼有点蠢蠢欲动,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冷,魏时猛地醒悟过来,它们本来只是在这个平龙山里游荡的孤魂野鬼,被自己强迫招来,也该放回去了。

魏时干脆利落的把系在手上的活结一一拉开,红线掉在地上。

五鬼一哄而散。

看着“人”去楼空的石室,魏时总觉得五鬼的动作太快了一点,也太急了一点,好像后面有凶犬恶狗在追在屁股后头咬一样,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不是疑心病越来越严重了。

东西已经到手,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从这个山洞里出去了。

魏时抓着魏昕,有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声,“小鬼?”

这个问题刚才过来的路上他已经问了好几次了,魏昕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声不响的,让魏时不止一次的怀疑是不是自己法术出错了,如果是那样的话,等于是小鬼跟魏昕都被他给坑了。

这后果可太严重了,魏时连想都不敢想。

魏时拍了拍魏昕的头,又捏了捏他的脸,就跟对小鬼一样,“小鬼?说话?”他有点不甘心,魏昕脸上那些僵硬的肌肉好像变得柔软了一点,魏时为了确定手感,又捏了一下,确实是柔软了一点,他的感觉没出错。

魏昕还是没什么动静,只是眼睛里的红光越来越明显。

魏时有点无奈,只好放弃了跟魏昕沟通的打算,“算了,先出去再说。”他自我安慰地说,“出去了再想办法……”

就在魏时打算牵着魏昕往外走的时候,魏昕突然转过身,把魏时拉得一个趔趄,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一跤,魏时郁闷的说,“小鬼,你干什么?”

魏时僵直的身体直直的往前一顷,手一伸就把那张供桌上的瓦罐子捞起来抓在了手上,魏时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举动,有点结巴的说,“小鬼,你,你干什么?快把这玩意儿放下……”这玩意儿在魏时看来就是个不定时炸弹,谁知道里面放着些什么离奇古怪的东西,现在骨头已经到手,魏时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可惜,魏昕明显打算跟他对着来。

他抓着那个瓦罐,把它高高举起来,然后毫不犹豫的往青石地板上一砸,“哐啷一声”一声响,瓦罐子被砸的粉碎,冒出一股白气。魏时连阻止的话都没来得及喊出口,事情就已成了定局,他看着地上的碎渣,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欲哭无泪。

那股白气弥漫开来,布满了整个石室。

魏时听到了许多女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她们在争吵,在哭喊,在咒骂。

“阿婆,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是啊,是啊,阿婆,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们可以……”

“没有其他办法了,家族里的男人都已经死亡了,只剩下我们这些女人,他们还不肯放过,老太太们已经决定了……”

“……那也没办法了。”

“我们也就算了,那些还小的就可惜了。”

“大的小的都一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留下她们也一样是死,我们董家的人,就是死了也不会让魏家的人好过。”

“是啊,魏家的人太狠了,连刚出生的也不放过。”

“斗了几百年,总算是有了个结果。”

“阿婆,阿婆,我不想死……呜呜……”

“住嘴,我们董家的人没有你这样的软骨头!”

“……”

“……”

声音杂乱无章,场景换来换去,听得魏时一头雾水,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大概是一桩几百年前的旧事,里面牵扯到了他们魏家,让魏时不得不感叹一句“世事无巧不成书”,谁能想到他只不过是偶然中了“恶降”却在命运的影响下进了这个山洞,进而知道了一点自己屋里老祖宗做下的事。

魏昕站在那里,又听到了一大堆女人的惨叫声。

还有一些老婆婆子的喃喃念咒声,那些咒语非常的冗长,带着一种滔滔的煞气和恶意,向着魏时冲过来,魏时捂着耳朵,也跟那些女人一样尖声惨叫起来,他的叫声是那样凄厉,以至于才叫了几下,喉咙就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魏昕走了过去,把在地上打滚的魏时抱住,强按住他,把他带出了石室,那些咒语还有女人的惨叫,渐渐的听不到了,魏时的痛苦也跟着慢慢的减轻,他睁开眼,眼睛里好像揉进了沙子一样又痛又痒。

试了好几次之后,才终于让嘶哑的喉咙发出了一点声音,“小鬼,阿昕,我好像生病了。”

他确实是生病了。

那个病发作得很快,他才在石室里待了那么一点时间,身上就已经发起了高热,身上露出来的地方长出了暗紫红色的斑块,那些斑块起初还没有什么异状,很快就开始红肿,出现了轻微的溃烂发炎的症状,身上也开始作痛,那种痛苦比起刚才听到咒语和惨叫时的痛苦要强上几倍,十几倍。

魏时的身体时不时抽搐几下。

他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这个症状似乎有点熟悉。

过了一会儿,他才突然间想起来。

这不就是他在魏家那本族谱上看到过的,缠了魏家几百年的“人瘟”吗?

230、发作

“人瘟”发作的极快,魏时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边放在冰窟里一边放在大火上,水火两重天,离生不如死也差不远了,唯一让魏时觉得好过一点的就是他现在已经烧的脑子糊涂了,感觉神经迟钝。

被魏昕抱着也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他身上的阴气太重了,魏时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锅将近沸点的水,而魏昕身上的阴气就是最后加进去的一把干柴,他皱起了眉头,烧的满脸通红,干裂得出血的嘴里发出一些细弱的呻吟。

魏昕脚下的动作似乎更快了一点。

从石室里出来,只用了来的时候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那个大洞里。本来倒在地上,看上去已经半死不活的马家的养尸人现在生龙活虎,中气十足的拦在守墓人面前,守墓人气得一张老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把对魏时造成了极大威胁的油布伞破了一个洞。

老婆婆子看到魏时两个出来,脸色大变,她用尖利得如同几百只鸭子一起叫唤的声音喊道,“马家的,你会后悔的,董家的冤魂一定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马家的养尸人脸上抽搐了一下,没做声。

守墓人的诅咒,也让他有点心惊肉跳,当他看到魏昕,以及被魏昕抱在手里的魏时的时候,本来跟尸体差不多什么表情的脸,一下子嘴歪眼斜,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样。

魏时勉强抬起了头,跟养尸人说,“东,东西,到,到手了。”

一句话断断续续好几次才说完,一说完魏时就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不过他还是强撑了下来,说穿了,马家的养尸人也不是什么值得相信的同伴,在魏时眼里,跟守墓人差不多,只不过现在两个人暂时合作一下,但是完全不排除如果魏时出了什么意外,马家的养尸人临时改变主意,比如把魏时做成他手里的尸体这些情况发生。

前有狼,后有虎,就算病到快死了,魏时也得撑着。

马家的养尸人听清楚了魏时的话,立刻给魏时做了个离开的手势,同时转过身来拦住又想向魏时扑过来的守墓人,看着他们两个又对峙了起来,魏时拍了拍魏昕的手臂,有气无力的指着出口,“我们走。”

魏昕很听话。

他用一种呆板而又平稳的步子,往岔道走去。

岔道里的尸体已经全部进到大洞里去了,除了地上那些恶心的液体之外,没有其他危险,一路没遇到什么意外就进了“百煞阵”的那条通道,奇怪的是,这一回“百煞阵”好像没有启动一样,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就让魏时他们通过了。

这个山洞进来的时候凶险万分,出去的时候,却一马平川。

极大的反差让做好了准备要恶斗一场,甚至有可能被永远留在这里的魏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直到走出了山洞,都有一种“不是在做梦吧”这种荒诞的感觉。

出了山洞之后,就没走了。

魏时睁开烧的眼眶胀痛的眼睛,看到了一个比他还早从山洞里出来的人丁茂树,他唇白脸青的倒在雪地上,这小子的运气真不是盖的,那种必死之地也被他逃出来了。

魏时在等马家的养尸人。

虽然他现在已经拿到了解决身上“恶降”的东西,但是现在情况又发生了变化,一是他生了病,这种状况下要想从马家的养尸人手上逃走不太现实;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这块骨头解开“恶降”;三是“人瘟”的可怕之处他虽然只知道一点大概——魏家的老辈子们把这些事瞒得很严实,如果不是魏时小时候调皮偷偷跑到组长魏七爷屋里捣乱的时候看到了一本书,也许连这个折磨了魏家几百年的“人瘟”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魏时清楚这不是去医院就能治好的。

也许他现在的一线生机就在马家的养尸人身上。

由法术而来的东西,必然也只能由法术解开。

正是明白这一点,魏时才没有立刻让魏昕带着他离开。

魏昕在石室里做的事,也许是让魏时突然间得了“人瘟”的原因,然而,对着魏昕,魏时实在也提不起什么劲头生气,对着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活尸,也许现在连活尸都算不上了,有什么好气的,气爆了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反应。

不过,魏时努力瞪大眼,尽量聚拢已经开始涣散和朦胧的视线,魏昕是不是已经有了意识?他在山洞里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跟以前不一样了,如果魏时身上还有一点力气的话,就算是爬他也会想办法爬起来把魏昕身体里的小鬼收回来,但是他现在连爬的力气都没有。

魏时的身体往上挺了一下,又无力的瘫软下来。

哎——魏时心里叹了口气。

幸好这个病虽然发作的很快,但是一时三刻也死不了人。

魏时苦中作乐的想着。

这个时候,马家的养尸人终于走了出来,他身上也有些狼狈,看得出来对付那个老婆婆子也没占什么便宜,养尸人看到倒在地上的丁茂树,踢了他一脚,“起来,快点,我们走,等那个疯婆子追上来就麻烦了。”

被他一脚踢得在地上滚了几圈的丁茂树,眼睛里闪过痛楚、愤怒和怨毒的光芒,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些情绪压了下来,低着头跟在了养尸人后面。

马家的养尸人看了魏昕一眼,目光阴沉,不过却意外的没有说什么而是直接摇起了铃铛,立刻,旁边的树林里、地面下出现了几具尸体,其中一具尸体断了一条腿,赫然就是魏时在那个大洞里看到过的。

那具尸体在地上爬着,压过了被积雪盖住的乱草,留下了一道很明显的痕迹,马家的养尸人皱起了眉头,又摇了几下铃铛,嘴里念了几声,那具尸体立刻停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了。

看来,这具已经损伤了的尸体,被养尸人丢弃了。

一行人没有回下面那个小村落,这个时候魏时也明白了那个小村落里住的都是一些跟守墓人有关系的人,也许守墓人并不仅仅就是那个老婆婆子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是守墓人,或者一整个村子都是守墓人的后代,而守墓人也是从他们当中选出来的。

不过看那个村子人口稀少的萧条模样,估计也延续不了太久了。

时间总是最无情,能把一切的污秽、阴暗都冲刷掉。

马家的养尸人直接把他们几个人带上了山,虽然年纪看上去一大把了,不过马家的养尸人显然是老当益壮,在湿滑的山路上健步如飞,魏昕还好,他本来就算不上活人感觉不到疲累,丁茂树已经走得脸色发青,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一直走到他们来的时候停下来歇过一次脚的那个溶洞。

进了那个溶洞之后,马家的养尸人一路上急匆匆赶路的样子总算是缓和了下来,魏时推测到了这里应该就算是安全了,所以马家的养尸人才会放松。

放在山洞里的那十一具尸体还是一字排开的站在那里,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符纸,马家的养尸人一个个察看了一遍,看得出来他对自己赶尸这个工作还是相当敬业的。

不过魏时看着马家的养尸人不紧不慢的样子,觉得他是做给自己看的,这老头明明已经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情况不对却当做没看到,魏时知道这老头子是故意的,他就等着魏时求他救自己的命,那个时候他就好提条件了。

魏时猜到了这一点,却也没办法只能就范。

虽然说是说他控制了魏昕,但是如果他就这样死了,魏昕却还是能留下来,如果马家的养尸人想把他收回,也许要费一番功夫但却也不是不可能,之所以留着魏时跟魏时周旋,只是因为这样比较省事。

这一路上,魏时把马家的养尸人前前后后的行为想了又想,最后得出了上面这个结论,他的优势是有,但并没有那么大,至少没到能直接威胁马家的养尸人的地步。

所以,马家的养尸人才这样有恃无恐。

他知道魏时一定会妥协。

最后,魏时也确实如他所料的,终于开口说话了,“你老人家要是有什么办法把我身上这个病给治好了,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马家的养尸人阴阳怪气的笑了起来,“小子,我是有办法救你,不过你也想清楚了,救你的代价可不低。”

魏时咬了咬牙,“你老人家先说。”

马家的养尸人占尽了优势,就算是像他这样阴沉的人物也免不了有点得意,“你先把控制阴尸的办法交出来!”

阴尸?魏时皱起了眉头,突然他看到了魏昕,才恍然原来马家的养尸人口中的阴尸就是指的魏昕,“好。”魏时干脆利落的答应了马家的养尸人的要求,同时他话锋一转,“我怎么知道你老人家不会过河拆桥?”

马家的养尸人笑了起来,“你小子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

魏时沉默了。

他现在的状况越来越差,确实没什么退路了,除了寄希望于马家的养尸人不是那种把承诺当放屁的人之外,好像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魏时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魏昕突然伸出手,把他一拉,魏时本来就是勉强靠着墙站着,立刻被他拉得往前一倒,碰到了他硬邦邦的胸口,魏昕的头微微抬起来,毫不犹豫的就张开嘴,露出两个尖利的獠牙,撕咬上了魏时的嘴巴。

魏时痛的嘴巴都麻了。

231、阴尸

魏时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眼睛瞪得溜圆。

嘴巴上又冷又硬的感觉告诉他,他真的被魏昕给亲到了,没掺一点水分,魏时丝毫也没有被人莫名其妙亲一口的错愕,也没有羞恼,而是有点震惊,外带点不是所措的茫然,他心里第一个念头是:魏昕真的有意识了。

魏昕亲的没有一点章法。与其说是在亲嘴,不如说是在啃一块猪肉。

魏时极度震惊的神经被又痛又麻的嘴巴给拉了回来,他一回过神,第一反应就是伸出手想把魏昕推开。这小子占便宜占上瘾了,亲了这么久怎么也亲够了吧?还没完没了了。

以魏时现在半死不活的虚弱样子,他推人的力气实在不大。

也就这点蚊子大的力气,居然还真让魏昕那“凶残”的动作停下来了,虽然人还是紧紧抓着魏时不放。魏时心里莫名的松了口气,被自己老弟的身体这么亲来亲去的,实在很有乱伦的感觉。

魏昕一张苍白精致的脸,茫然地看着魏时,嘴角露出了尖尖的獠牙,嘴巴上全都是魏时流出的鲜血,弄得一张嘴殷红殷洪的,跟他惨白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再加上他那双暗红到发黑的眼睛,有一种鬼魅而又慑人的魅力,让人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却又忍不住心里想偷瞧一下的渴望,像扑火的飞蛾一样。

魏时看着一脸无辜的魏昕,知道跟他生气也是白搭。

也不管魏昕懂不懂,他冲着魏时翻了个白眼,然后掉转头打算继续跟旁边的养尸人谈判,却看到养尸人一脸震惊的看着魏昕,脸上的肌肉不停的抖动着,魏时吓了一跳,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个看起去跟死人没什么两样的老头子露出这么像活人的表情,就是跟守墓人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这老头子也顶多稍稍变个脸色。

养尸人的脸跟颜料盘子一样,变来变去。

作为弱势方的魏时的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现在是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脱,魏时长这么大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两难的境地。

不过,刚才一直处于神经高度紧绷状态以至于没注意到自己身体状况的魏时,突然间觉得自己因为“人瘟”发作而极度痛苦的症状好像减轻了不少,烧得已经快糊里糊涂的大脑也感觉到了一点清凉。

魏时有点不敢相信的勉强抬起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滚烫的额头确实已经不那么烫手了,本来已经烧得眼前发花的视线也清楚了一点,他看到自己手上那些暗紫色的斑块也淡化了不少,溃烂发炎的地方也有所好转。

这,这是“人瘟”要好了的意思?

魏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好到这种程度,在魏家的典籍里面记载说是不治之症的“人瘟”就这样好了,简直是不可思议,魏时把自己“人瘟”发作之后的事情来回想了一遍,他果断的把视线放在了魏昕身上,然而表情很是复杂的看了魏昕还沾着他血迹的嘴巴一眼。

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原因了。

马家的养尸人也表情很是复杂的看了魏时,还有依旧抱着魏时不肯放手的魏昕一眼,摇起了手上的铃铛,那些尸体闻声而动,“跟我去马家。”养尸人冷冷地跟魏时说。

魏时拍了拍魏昕的手臂,示意跟上去。魏昕乖乖地听他的话,跟了上去。

一直坐在旁边休息,尽量淡化自己存在感的丁茂树也不得不跟上去。

马家的养尸人带着他们在平龙山脉里面穿行。

大雪刚过,天上时不时还飘起来一些干干的细雪,走在路上,时不时被树上落下来的积雪砸中,过不多久,头上、身上就到处是雪,虽然伸出手拍掉了一些,还有一些却被体温化开,更添一些寒意。还好,一直在赶路,倒也不至于在这片深山中冻死。

这种陡峭的山路,其实是不太好赶尸的,因为尸体四肢关节僵硬,连在平坦的路上行走都可能出差错,更何况于在这种崎岖的山路上,这个时候就很考验养尸人或者该说是赶尸人的手上功夫了。

马家的养尸人显然是个高手,在他的控制下,总共十四具尸体(这其中包括三具养尸人自己手上的尸体)走得比大活人一个的丁茂树要看起去稳当得多。丁茂树作为一个出生在市里面连公园里修好了路的山都没爬过几次的人,在这片深山中,已经是狼狈的在那里连滚带爬了。

平龙山马家是在平龙山脉的龙头位置,从龙头到龙尾怕有百多里的距离,靠两条腿,一天是肯定走不到的,更不要说现在是冬天,本来就天黑得早。

天靠黑前,马家的养尸人找了个地方过夜。

这是一个山洞,魏时走进去才发现这山洞里并不是空无一物,角落里放着一些干枯的树枝垒成的床铺一样的东西,还有几个用石板封口的陶罐,这应该是山里打猎的人用来落脚的地方。

马家的养尸人也没招呼他们,自顾自的搬开石板,从陶罐里面拿出了一个铝锅,又从里面拿出了一块腊肉,一些米以及油盐之类的东西,用铝锅在外面盛了一锅积雪回来,架在两块当灶台用,已经烧得发黑的石头上,接着直接把那张“床”拆了当柴火用,雪水化开之后,养尸人又放了一些米进去煮了起来。

魏时一声不吭地坐在边上,这老头当时没发作,魏时就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了,所以也就没什么顾忌的坐到火堆边上,养尸人把魏时恶狠狠的看着,倒是没赶他走。

魏时把冻僵了的手拢到火上烤热,温暖的火让他身上冒起了腾腾的白气,魏时眼馋的盯着那个铝锅,这都快两天了他都没吃上一口热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铝锅开始汩汩的冒热气,养尸人把那块腊肉用随身带着的刀子随便切了切,不管大块小块的扔到了铝锅里,顿时一股腊肉的香气就在山洞里散开。

就连躲得远远的丁茂树也忍不住坐过来了一点。

这老头不会做饭,他就是煮了点米,然后直接把腊肉放在了快要煮熟了的米上,这么简单粗暴的做法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不过闻起来的味道却还挺香的,魏时觉得大概是自己饿过头了,看到什么吃的都觉得香。

大火之下,饭过没多久就熟了。

养尸人从陶罐里拿出了一双碗筷,自顾自的从铝锅里盛了一大碗饭,上面还放着几块腊肉就吃了起来,魏时耸了耸肩,也站起来往陶罐那里走去,从里面拿出了一副碗筷,不过这东西放在陶罐里也不知道多久了,魏时用外面的雪意思意思的擦了一下,然后,也拿开了铝锅的盖子,盛了一大碗饭,夹了几大块腊肉,心满意足的坐在一边吃了起来。

他才懒得管边上的养尸人会怎么想。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旁边的丁茂树又等了一会儿,最后大概是饿得受不了了,也轻手轻脚的去陶罐那里拿了碗筷。

吃完了饭,胃里一暖和,魏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舒服起来了,他打了个哈欠,这一天真是劳心费力,他是累个半死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睡一会儿,他有些留恋的看了一眼火堆,站起来走到了魏昕身边坐下。

这一屋子活人和尸体里面,魏时觉得靠得住的,就只有魏昕了。

魏时看着一动不动靠着墙坐着的魏昕,火堆跳跃的光亮让魏昕的脸上时明时暗,当魏昕处在黑暗中的时候,就连魏时都觉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魏时突然间觉得很难受,他不知道在那个墓地里他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害了魏昕。

想了一下之后,魏时从别在腰上的小包里摸出了一张黄符纸。

他要把已经附在了魏昕身上的那个小鬼收回来,怎么也不能让那个来路不明的小鬼鸠占鹊巢,要是以后把魏昕的魂魄找了回来却让他魂不能归体,那魏时只怕会恨死自己。

魏时拿出了一盒朱砂,气温太低了,魏时握着朱砂盒子用体温把它暖化了一点,然后拿出一只笔头又尖又细的毛笔,先用舌头舔了一下之后,再蘸上朱砂,在黄符纸上画了起来。

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符画好。

这张符是“驱魂符”,顾名思义就是把魂魄赶走的符咒。

在魏时忙着画符的时候,坐在不远处的丁茂树时不时看他一眼,而马家的养尸人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好像对他在做些什么事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一样。

魏时并着双指夹起“驱魂符”就要往魏昕的眉心上贴去,就在这个时候,闭着眼睛的养尸人突然喊了一句“住手”,在他说话的同时,一具尸体已经抓住了魏时的脚踝把他往旁边拖。猝不及防之下,魏时差点没被拖得摔一跤,手上的符纸也掉到了地上,被走过来的养尸人捡起来直接揉成一团丢到了火堆里,扑的一声,火苗子一下子蹿得老高。

魏时一脸阴沉的看着养尸人。

“你老是么意思?”

马家的养尸人没有看魏时,他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魏昕,目光扭曲而又狂热。

“这具阴尸已经快大成了,哪里能让你在这里搞破坏!”

232、马家

阴尸大成?魏时听到这几个字脸色大变,再也没办法保持平静,情绪激动之下,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病态的红晕,就好像得了肺痨的人一样。事实上,魏时确实狠狠地憋着一口气。

马家的养尸人用一种看蝼蚁一样的眼神看着魏时。

魏时知道这个养尸人从头到尾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在墓地里的时候,马家的养尸人也是故意先败在了守墓人手上,照他的说法就是,我帮你小子引开守墓人大部分的注意力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是这样你都不能得手,那死了也白死。

从典籍记载上来看,僵尸的等级从高到低分成紫僵、白僵、绿僵、毛僵、飞僵、游尸、伏尸、不化骨,这是一般的划分,而马家的人大概是为了显示自己养尸赶尸的法门与众不同,所以把自己家族里养的僵尸分成了铁尸、青铜尸、铜尸、白银尸、金尸这几类,其实也就对应着一般划分的前几类,而游尸、伏尸这两种尸体极其罕见,尤其是到了近现代,气候变化、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越来越少、火葬流行等等这些因素交杂在一起,使得高等级僵尸的生成非常困难,更不用说僵尸中的王者“不化骨”了。

这些都是徐老三跟魏时说起过的一些奇闻趣谈。

据徐老三推测,平龙山马家手里头也许还有几具金尸,但是其他的,尸毛都不会有一根,说这话的时候徐老三铁口直断,显然对自己的推论信心十足,实际上,光是他口中所说的平龙山马家手里可能会有的金尸,就足以让绝大部分人对平龙山马家忌惮,进而退避三舍了。

魏时不知道“阴尸”到底是哪个等级的,不过能让马家的养尸人这样紧张,肯定不是什么金银铜铁这些等级那样简单,游尸?伏尸?还是不化骨?魏时的脑子急速转动着,他看着马家的养尸人用阴森而又贪婪的视线,看着什么宝贝一样看着魏昕,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眼神实在太他妈肉麻了。

马家的养尸人在阻止了魏时之后,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不管魏时在旁边一连串的追问,一言不发的回到了火堆边上,又装模作样的闭上眼休息去了。

魏时不知道他是真休息还是假休息,几个人互相戒备着,山洞里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啵”声,魏时两眼有点无神的瞪着火堆,一夜就这样在胡思乱想中过去了,只有天快亮的时候,才在寒冷的空气中一边瑟缩着一边打了一会儿瞌睡,接着,又打着喷嚏被冻醒。

天刚蒙蒙亮,马家的养尸人就开始动手做饭。

三个人草草的吃完了饭之后,马家的养尸人把石洞收拾了一下,把用过的锅碗洗净擦干又装进了陶罐里,再用石板封好口子,看来这是他们这些人在山上过夜时的习惯了。

他们又走了整整一个白天,路上倒是没遇上过什么麻烦。

偶尔在路上遇到一两个山民,他们远远看到魏时这一行人都会直接避开,连照面都不打,魏时知道这山里的人都知道一些赶尸的老规矩,“阴人上路,阳人回避”,要是冲撞了这些赶着回家的尸体,罡火轻的,轻则重病缠身重则直接丧命,就算是自身罡火重,也免不了头疼脑热几天,所以懂一些门道的山民,都会严厉的告诫自己的妻儿,看到赶尸人,一定要远远的避开。

一直走到天快黑的时候,养尸人终于带着魏时两个走到了一个山头上,往山头下看,在朦胧的夜色中,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小山坳,隐约可以看到一大片房屋,马家的养尸人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个火把,点上了之后,举在手上不停的划着圈圈,好像是在向着山下做个信号一样。

过不多久,山下的树林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噼里啪啦的树枝折断声、积雪坠落声,还有瓮声瓮气的说话声,几个男人提着防风油灯从树丛里带着一头一脸的雪钻出来,看到养尸人,立刻亲热的上来“叔叔伯伯”乱喊的打起了招呼。

听他们的喊声来看,养尸人在马家的地位不低。

这些人好奇而又冷漠的看了魏时跟丁茂树一眼,到了这个时候,丁茂树更是紧紧的跟在了魏时身后,生怕魏时把他丢下去一样,魏时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不会是把自己当成什么救命稻草或者同伴了吧?丁茂树看见魏时看他,也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本来身上有点看不起人的精英气质经过了这几天的折腾已经是荡然无存。

不过,不管这小子看起去有多可怜,魏时也丝毫不会同情他。

不要看现在他变成了一只柔弱的羊,只要给他一点机会,他就会立刻变成一只凶残的狼,而且绝对不会因为前面你帮过他救过他而对你手下留情,反而会因为这样,对你更加凶狠,因为你刚好看到了他蒙羞受辱的一面。

半个小时之后,马家的人簇拥着魏时一行人下了山。

山下是一个小村落,紧紧巴巴的水田菜地,一条从山上蜿蜒流下的小溪里还有一架水车,在夜幕沉沉里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在进村的大路上,立着一块一丈高的石碑,上面写着“马家村”三个大字,经过这个石碑,才算是真正进入了马家。

在路上走的时候,魏时看到菜地里面还有一些穿着黑衣服的人在那里辛勤劳作,他有点奇怪的看了那些人一眼,这么大冷的天而且天也快黑了还在那里忙什么?什么时候忙不是忙,还赶这个时间?等到走近了一点,魏时才看到那些人的动作有些僵硬,而且身上穿的衣服跟他第一次见到魏昕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这些在田地里面忙活的人不是活人,而是马家人手上的尸体!

魏时有些震惊的看着他们,没想到马家的人已经物尽其用到这个地步了。

到了这里之后,马家的养尸人就自顾自带着那十几具尸体离开了。留下魏时站在马家村落中心的大场坪上有些不知所措,旁边那几个山上接养尸人的马家人除了在山上的时候跟马家的养尸人多说了几句话之外,也一个个都是沉默寡言的,看来跟尸体打交道多了,多少都有点不像个活人了。

魏时看着这一群身上还散发着淡淡尸气的人,心里也有点毛毛的。

这个时候,一个男人走过来,示意魏时他们跟着自己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形势比人强,魏时干脆利落的跟了上去。他们去了村子最右边的一间屋子,那间屋子是魏时一路过来看到的最大最好的一栋屋子,不过这屋子的方位就有点意思了,一般来说,喜庆活动左为尊,凶伤吊唁右为尊,左为尊,右次之,魏时当然不会以为马家的当家人会连这么点东西都不懂,这只能说明,他是故意把自己的屋子砌在这里的。

魏时又仔细看了一这屋子的风水方位。这屋子周围山囚水流,阴阳不济,草木不生,如果把人埋在这里,三五年后,久葬不腐,再三五年,新尸突变,有很大可能成为一具僵尸,说白了,这是一个天造地设的养尸地。

没想到有人敢把家安在养尸地上面,魏时有点“惊为天人”。

这个村子还保持着原生态,连电都没通,按理来说这个平龙山也算不上什么交通极其不便以至于电力设备压根就架设不进来的地方,魏时推断这是马家人有意为之的,他们排斥现代科技,宁肯用着不方便的蜡烛或者桐油灯也不愿意用上干净明亮的电灯。

魏时跟着他们进了那间建在养尸地的屋子。

屋子是木制的,地面铺着石板,没门没窗不透天光,仅仅点着一个不太明亮的桐油灯,这么大一间屋子,角角落落里还是模模糊糊的,看不大清楚。魏时看到屋子上头坐着三个老头子,马家的养尸人就站在他们身后,看来马家的养尸人辈分比他们要小一点。

魏时进来的时候,马家的养尸人正在跟那三个老头说话,他进来站了一会儿,几个人的低声交谈才结束,马家的养尸人大概已经汇报完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看都没看魏时一眼就走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

魏时倒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一早就想开了,这件事的主动权压根就不在他手上,他也就一个不太靠得住的师父也许能拿出来让马家的人做事能稍微收敛点,其次,也就是看马家对于魏昕的重视程度了。

本来魏昕就跟他莫名其妙的绑在了一起,现在,跟在自己身边的小鬼又跑到了魏昕身体里面死活不肯出来了,之后,马家的养尸人突然就说“阴尸大成”了,而在“阴尸大成”的同时,魏时觉得自己跟魏昕之间那种本来就存在的似有若无的关系更加的明白清楚。

他有一种感觉,如果他让魏昕主动攻击,魏昕也许还真会听话。

所以,现在说他无倚无仗也可以,说他有恃无恐也可以,就看马家到底打算做什么了。

他之所以甘冒奇险来到这个狼窝虎穴,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知道马家到底是从哪里得到魏昕的尸身的,还是说魏昕就是马家的人害死的,对于这一点,魏时知道马家的人不是做不出,上次石岩镇马家的外围族人马义新对黄自强做的事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魏时绝不会以为那是一个特例。

魏时看得明白,在那三个老头后面,还影影绰绰的站在一些人,这些人一动不动,身上散发着浓浓的尸气,魏时知道这是马家养的尸体,这里果然是作为养尸赶尸一族的马家的重地,专门用来培育和将养尸体的地方,魏时明显感觉到站在他身后的魏昕传来一阵异动,他转过头一看,魏时暗红色的眼睛好像要滴出血来,嘴角的獠牙露了出来,一副要择人而噬的可怕模样,魏时被他吓了一跳,生怕他不受控制突然暴走。

这个养尸地果然很邪门。

233、家老

坐在上手的三个老头子,用一种古怪的眼神不停地打量着魏时,魏时被他们“热情”的目光看得额头上不停地冒虚汗,这个架势,好像也不是打算直接撕破脸动手,不过,魏时心里也没觉得松快到哪儿去,毕竟,自己还在对方的地盘上。

那三个老头罩在黑衣的肚子上诡异的一鼓一鼓的,这一幕,魏时当然是没看到,那种鼓动越来越激烈,过了好一会儿,坐在中间那个老头才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非常的嘶哑干枯,就好像遭了旱灾又被火烧了个精光的草原一样,“小子,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就是立刻被我们三个老家伙做成僵尸。”

这老头子说完之后,故意停顿了一下。

魏时嘴角抽了一下,这老头子来这么一出是故意在示威,他当机立断地开口说,“我还不想死,你老所的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老头子也没故意吊胃口,接着开口说,“第二个选择就是加入我们马家,成为我们马家的子弟。”

听到这个话,魏时吃惊得差点呆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马家居然会这样处置他,不过,随即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个选择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应该还有下文,“成为马家人,我要做些什么?”

老头子摇了摇头,“你什么也不用做,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从今以后,你不能离开马家村一步。”

这不是变相的终身监禁?

魏时的脸色不是一般二般的难看起来,外面天大地大,自己又年轻得很还没打算干那么高人隐士避居山野的事,所以这个条件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想答应的,不过,魏时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苦笑起来。

现在是不答应也得答应。

魏时叹了口气,一脸“沉痛”地冲着那三个老头说,“我选第二个。”

老头子点了下头,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外面就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把魏时带了出去。

魏时出去之后,那两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子炸锅了一样开口了。

“大哥,我觉得还是直接把这小子杀了好。”一个老头说。

“老三说的没错,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这小子鬼得很。”另一个老头接着说。

“杀了杀了,你们怕以为杀个人个么简单!又不是百八年前了!再说这小子那一手术法是随便能学到手的?他就没得师门?更不要说现在阴尸在他手里,你们有把握能对付得了阴尸?”那个跟魏时说话的老头没好气的说。

另外两个老头不说话了,其中一个还有点不甘心,“不管怎么说,我们马家费了那么多功夫才炼成的一具阴尸,就这样平白送给了一个外人,大哥你就真的甘心?”

那个大哥“嘿嘿”冷笑了两声之后说,“把这小子留在我们马家,不就是为了夺回那具阴尸,你们做事用点脑子行不?莫整天跟尸体待在一起连脑子也变木了。”

不管马家在算计什么,魏时暂时是不知道的,他正跟在那个马家人后边,去了马家安排给他的屋子。

马家村坐落在一个狭长的山坳子里,从那个场坪一分为二,屋子大多是木质结构的,也有一部分是泥砖砌成的。马家安排给魏时的屋子就是一间木制结构的平房,这个屋子总共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睡觉的地方,一个是厨房,走得近了才看到,那一间比较大的屋子其实是类似吊脚楼的式样,不过并不像吊脚楼离地那么高,仅仅只有半米左右,这大概是因为深山里面,湿气太重,虫蚁又多的缘故。而厨房则是直接建在地面上。

魏时过去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正带着一个跟魏时年纪差不多的年轻妹子在收拾屋子。

这个中年女人没有穿着马家人常穿的黑衣,而是一身印染的蓝褂,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招呼着魏时,倒是让魏时愣了一下,这个中年女人一点也不像那些表情不是呆滞就是阴沉的马家人,反倒是像外面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普通妇女。

而跟在她身后,看着魏时这个轻易见不到的外人的有点羞怯的妹子就更让人惊讶了,白白净净的清秀样子,魏时看着她不停地偷看自己,不由得冲着她笑了一下,妹子立刻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再看了。

这个中年女人在那里絮絮叨叨,“你叫我桂婶就行了,外面带你来的就是我屋子男人,啊,你叫他桂叔,这是我屋里女儿,叫马秀,屋子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床啊被子啊,我看你跟我屋里男人身高差不多,就给你找了几年我屋里男人还没上过几回身的衣服,你要是不嫌弃就先穿着,过后我再帮你做新的,要是还缺什么少什么你直接来我屋子找我,我帮你找齐了,灶房里也放了油盐米面,你要是不会做饭,我让我屋里秀秀每天过来帮你搭把手……”

魏时边听边点头,桂婶没有说马家所在这一片的方言,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一口塑料普通话,口音不太地道,魏时有些地方没听清楚,也不好打断她让她重复一遍,只好结合上下文去猜,好在她说的事也简单,猜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等桂婶噼里啪啦总算把该交代的交代完了,他才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桂婶,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桂婶“哎哟”一声拍了一下手,“这都被你听出来了?我是外地的,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打工遇到我屋里男人就跟着他到这个深山坳子里来过日子了。这一过啊就是几十年,哎。”

桂婶的话里有一点惆怅,不过她很快就摆脱了这些情绪,拉着魏时让他说一说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她的老家那边是个什么样子了,看样子她这二十几年怕是都没有出过马家村。

魏时在说的时候,站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马秀也一脸好奇的听着。

这一说就说了大半天,一直说到魏时的肚子饿得叫了起来,桂婶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让你打着饿肚跟我扯这么久的谈,我给你做饭去,秀秀,你在这里陪着魏时说说话。”

马秀的性格是那种很容易害羞的,她听了她妈妈的话之后立刻拉住她不让她走,“妈,我去做饭,你,你陪着他说话吧。”说完,没等桂婶答应转过身就跑了。

桂婶一脸惊讶,摇着头,“这个样子下去怎么得了咯,都这么大了,说句话都脸红个半天。”

魏时在旁边笑笑没搭话。

一般父母在说他们的儿女的时候,最好是不要接腔更不要附和。

马秀做的饭很好吃,魏时吃得肚子滚圆,一脸满足,在桂婶跟马秀含笑的视线中有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种饿狼扑食的样子大概让她们看笑话了。

在送走了这两母女之后,魏时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床上铺的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一股肥皂粉的香味,屋子里暗沉沉的,仅仅亮着一盏刻意把火苗调小了的煤油灯,这个屋子也许有很久没人住过了,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难闻潮气,摆放的家具也少,就一张床,两把椅子,墙上糊着发黄的画报,上面印着的是八、九十年代的女星,还有风景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