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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绮户流年》》 · 春温一笑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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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定偷走,破晓回来,许你游水。”低沉优雅的男子声音响起后不久,一个*的小脑袋浮出水面,欢呼道:“爹爹真好!”没一会儿游到了岸边。“爹爹,拉钩。”伸出小手指跟谢四爷要承诺。谢四爷拉住她的小手不放,小心翼翼把她拉了上来。

张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长袍裹住她,“谢世叔,那边小阁楼中,我命丫头备了换洗衣物。”谢四爷点点头,抱着谢流年走向小阁楼。张雱嫌他慢,伸手挟着他,施展轻功迅疾去了。

韩老太太一众人等还没走到池塘边,谢四爷手中牵着身穿天蓝色衫裙、一脸恬净笑容的谢流年迎面而来,“小女顽劣,兴师动众,惭愧惭愧。”谢四爷温文从容一如往日,不过如此仔细观看,会发现他眼睛自始至终冰冰冷冷,没有一丝暖意。

韩老太太慈详笑笑,招手叫谢流年,“好孩子,快来外祖母这儿。”这小丫头不只毫发无伤,且衣着整洁,饰物光华,举止得体。本想让人看她那幅狼狈形容,竟是失算了。

自己预想中的情形是这样的:待一众人等走到池塘边,只见地上横躺一位女孩儿,衣衫不整,形容狼狈,若是醒来后再哭闹一番,那便更好了。“庶出女孩就是不尊重”“没教养”,贵妇们自会偷偷这般议论。她这样的身份又不打眼,并不会有人大张其鼓的害她,自是她贪玩任性所致。今儿来赴宴的小女孩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怎么个个好好的,只有谢家庶出的七姑娘出了丑?素日顽皮不尊重,可想可知。

不过,不是派了两个得力丫头么?趁无人时推她落水,之后一个回来报信,一个看守在池塘边?报信的那个倒是见着了,看守的那个呢?办事如此不力。韩老太太看看池塘边仿佛只有谢四爷跟他毫发无伤的小女儿,心中疑惑。

谢四爷拉着小女儿不放。谢流年冲韩老太太曲膝行礼,笑的很乖巧,“老太太,我知道自己太顽皮,爹爹已经骂过我了。”能管我的人已经管教过,不劳你这外人多费心。

“你这调皮孩子。”韩老太太嗔怪道:“怎么非闹着要到水边玩?还闹着要照水镜?已是六七岁了,还这般任性。”要不然,你怎么至于掉到水里去。

“老太太教训的是。”谢流年模样很乖顺,“往后再不敢了。”这老太太说人话也好,说鬼话也好,反正做晚辈的只管点头,绝不忤逆她,绝不反驳她。

韩老太太语重心长的交代,“你莫要口不应心,要真的改了方好。若不然,再掉到水里,焉能回回有这般好运?”这小丫头是真温顺,还是另有居心?

谢流年露出迷惘的神色,愣了愣,方陪笑答道:“是,老太太。”谢四爷浅浅一笑,“岳母教训的是,这丫头端的顽皮淘气。”父女二人容貌相似,言行举止,也极为相似。

两个大丫头推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丫头走了过来,口中训斥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水里好玩么?特特的跳下去!”小丫头身穿蓝衣蓝裙,身量和谢流年颇为相近。

小丫头哭道:“再不敢了,求姐姐饶了我!天气热,我贪凉在水边洗手,不知哪位姐姐要捉弄我,推了我一把!”我不是自己在下水的呀,是被人推的!

“又撒谎!”大丫头很是不满,“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谁闲着没事推你入水?很有趣么?咱们是来韩府做客的,不得胡说!待回了南宁侯府,我必回了夫人,清白处置于你!”

跟着看热闹的女客很是不少。这会子不少人抿嘴笑,看看,明打明的,有人要推这谢家七姑娘入水,结果推错人了,推了个南宁侯府的小丫头!虽然谢探花和谢七姑娘口中唯唯诺诺,可是长眼的人都看见了,人家谢七姑娘从从容容、清清爽爽的,哪有落水的样子?饶是如此,当着长辈的面也绝不说一个“不”字,任由韩老太太一再训斥,真真有涵养。谢探花倒也罢了,向来萧萧肃肃,名士风流,难为谢七姑娘小小年纪,也有如此雅量。家学渊源,真是家学渊源。谢家子弟,衣冠磊落;谢家女儿,也是闺英闱秀,不可小觑。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原来不是小七。”四太太见了谢四爷和谢流年,听说实情,长长出了一口气,“幸亏不是,否则,我回府如何跟老太太交代?”好了好了,愁云消散。小七并没有丢人,自己回家也不怕挨骂。

回到谢府,谢四爷把小女儿带到书房细细盘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谢流年快活的眨眨眼睛,“爹爹,我如她们所愿落了水,才知道她们究竟要做什么呀。”看她们后来的反应就知道了,是要自己出丑,不是要自己的命。细细考究起来,跟菱香榭事件是同一性质。

韩老太太也在紧锣密鼓的查证,“看守的丫头哪去了?还没找到,还没找到?找到了,被人从背后打昏,扔在阁楼中?”无端被坏了事,沦为笑柄,韩老太太眼中要喷出火来,“废物!要你何用!”在韩家你还能被人暗算了,真有出息!

因这事韩家上上下下都是不知情的,韩老太太愤怒过后,只好罢了。这回算你走运,看看下回,你可能躲得过!本来,念在上苍有好生之德,我并不愿下杀手。可事出无奈,罢了,罢了,若有什么报应,全报在我身上便是。我已行将就木,还怕什么。只要女儿过的好,外孙女过的好,我这一生,也就无撼了。

七月十八日,普济寺佛会,韩老太太这虔诚吃斋念佛的人自然要到场听高僧讲道。四太太到谢老太太跟前告假,谢老太太准了。四太太要带谢锦年、谢流年同去,谢老太太也点了头,“那日人必定会多,多带人手,看护好两个丫头。”并没反对。

四太太命人送信到韩府,“日禺时分准到。两个丫头依您所说,素服前往。”韩老太太微微一笑,谢七姑娘,你莫怪我心狠,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谁让你长的这么好。

人定时分,张雱和沈迈一起出动,去做些违法乱纪之事。张屷命人放了一池子温水,又跟解语商量,“您换几个丫头给我吧,小不点儿来了,我不能再使唤小厮。”解语笑着答应,“好。”答应完,自己找了个没人地方偷偷笑了半天。“她都答应嫁给我了,我自然要待她好。”小不点儿答应嫁给他了!哎哟不行,肚子疼。

“爹爹,您真的把谢世叔也偷来了?”张屷听到院中有声响,忙迎了出去。看见沈迈笑咪咪抱着谢流年,张雱却是带着谢四爷一起的,脱口而出。

谢四爷淡淡一眼瞥过来,张屷心中一惊,忙行礼问好,满脸陪笑,“世叔,请!”把谢四爷让到屋里坐下。之后,解语带着丫丫、小不点儿去游水玩耍,男人们端坐着商量正经事。

“……定海侯府世镇浙江,不知是有私般下海,还是常常剿灭海盗,总之家资饶富……历代定海侯向来姬妾众多,庶子庶女众多……上一任定海侯丁奎,也是如此,家中有几十房美妾,庶子十二名,庶女十九名……”

“韩老太太名丁芸,是嫡出幼女。丁芸幼时,定海侯有一宠姬白灵儿,腰如杨柳,肤如凝脂,性情柔顺,定海侯十分宠爱。白灵儿育有一女丁菱,生的粉团儿一般,如珠如玉,定海侯爱逾性命。不幸,白灵儿和丁菱被得道高僧指为‘不祥之人’。果然,丁菱三岁那年,母女二人咳嗽不止,吐血,胸痛,渐渐消瘦,面无人色。”

“定海侯不信这个邪,却又不得不信这个邪,最后眼睁睁看着爱妾爱女,不治身亡。他前前后后请了五名医术精湛的大夫查验白灵儿和丁菱的饮食、药方,全都不得要领。到最后,连定海侯也相信了,白灵儿和丁菱确是不祥之人。”

谢四爷神情凝重起来。沈忱继续侃侃而谈,“我也是查了又查,请教不少名医,方才知道原因的。若一个人长时期食用很微少的砒霜,时日久了,便会咳嗽、吐血、胸闷、消瘦,真至身故。”

那是自然。解语忙里偷闲,过来听了一耳朵,心中明了。一个正常人若是长期微量服用砒霜,会导致肺癌。解语前世曾听说过这样的案例,最后水落石出是因为罪犯受不了心理压力自首的,并不是查案查出来的。可见,这种罪犯形式确实很隐蔽。

沈忱面有厌恶之色,“您看吧,七月十八日普济寺佛会上,小不点儿准会偶遇一位‘得道高僧’,说她是不祥之人……”说不准有人当时就信了。若当时不信,过后小不点儿像一朵花儿似的渐渐枯萎,也由不得人不信。

沈迈大怒,“这歹毒恶妇!我一刀杀了她!”对个孩子下手,真他娘的无耻!张雱摇头,“不成!一刀杀了她,实在太便宜她了!”这种女人,应该让她身败名裂,被世人唾弃。

谢四爷脸色雪白,身子微微发抖,“小七,吃过了?”砒霜?谢家什么时候会有砒霜?沈忱忙安慰他,“谢世叔您放心,哪能呢?小不点儿从未吃过。”那晚听到那费嬷嬷发狠,“若实在没法子,少不得要斩草除根,让她们跟白灵儿一样!一天一天慢慢折磨死!”之后费心费神查了不少陈年旧事,方才真相大白。小不点儿的饮食是格外留意的,哪里许人做手脚。

张雱拍了拍谢四爷,“晚鸿,不必忧心。”有我们呢,小不点儿没事。岳池推了推张屷,“你岳父吓坏了。”谢四爷也算是个镇静的人,这会儿额头流下冷汗,嘴唇啰嗦,风度全无。

这一推,发现张屷也不对劲,身子僵僵的。伸手一摸,张屷手冰凉。岳池对张雱使个眼色,张雱过来揽着张屷柔声哄他,“乖儿子,没事,小不点儿好好的。”

沈忱抓抓头,歉意补充,“韩家我也查了,倒是干干净净的。”至少没出过人命。韩司业有两房老姨娘,根本没生过孩子,也没什么宠爱。故此,韩老太太自娘家学来的这本事,一直没用上。

见谢四爷脸色青白,沈忱劝解的说道:“尊夫人倒是一心觉着锦年才是最好的女孩儿,并未把小不点儿放在眼里。”在四太太看来,谢锦年这嫡女,和谢流年这庶女,根本没法放在一起比。蔑视虽然蔑视,她尚不至于出手害人,她也没那么狠心。

韩老太太想必是幼年时被丁菱抢走不少关注,抢走不少定海侯的父爱,故此,对小不点儿敌意很深。坚持认为是谢流年防碍了谢锦年。

“既如此,她该把独养女儿嫁到不许纳妾的人家。”谢四爷缓缓说道:“宁晋厉氏,临海平氏,都是四十无子不许纳妾的人家。”天底下又不是家家纳妾,你受不了庶子庶女,嫁那些人家去。

“厉氏和平氏,家规严了些。”沈忱笑笑,“听说厉氏和平氏的家长,很有些不近人情。”丈夫是不纳妾了,公婆严厉的很。哪像谢家,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是菩萨心肠,都是随和性子。

谢流年游水出来,机灵的跳上了桌子,叉着小蛮腰,气势万千,“前因后果,我都知道了。我有法子对付她!”不必动刀子,不必急头胀脸,一个小女孩儿出面对付她,足够了。

谢流年是怎么对付韩老太太的呢?七月十八日普济佛会上,“得道高僧”下了“不祥之人”的断语,所有的猜测全被证实。众目睽睽之下,谢流年一派天真的询问韩老太太,“请问,什么是砒霜?”

佛会上有不少虔诚的贵妇,一位老夫人温和说道:“孩子,砒霜有时可用来治病。不过大多是用来害人性命的。”砒霜可以入药,但需极为慎重。

韩老太太心中一颤,这小丫头,她怎么会提到砒霜!难不成是泄露了行藏?不会不会,不应该,多少年了,从无人发现过。

“怎么会问砒霜呢?”不少人好奇,低头询问谢流年。谢流年神色单纯,“昨晚,我梦到一位好看的姨姨跟我说话。她说,一个人如果每日服用微少的砒霜,长此以往,会……”

“会怎样?”贵妇们一个比一个兴奋,迫切问道。谢流年声音清脆悦耳,“会咳嗽、吐血、胸闷、消瘦、一病身亡;会成为不祥之人!”

“唉,你听说过么?一个人如果每日服用微少的砒霜,长此以往,会……?”贵妇们交相询问,个个摇头。活了几十岁的大人还不知道,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从哪里知道的?自然是真的被人托了梦。贵妇们都有涵养,并不会盯着韩老太太看,可是人人心中都明白,“哦,原来这便是所谓的不祥之人。”

韩老太太微笑道:“小孩子家家的,乱说什么。”心中狂波巨浪翻腾,她怎么会知道的?她怎么会知道的?难道真是白灵儿托梦?

“七小姐,给你托梦的姨姨,长什么样子啊。”一位好事者蹲□子,柔声问着谢流年。谢汉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穿着雪白的衣服,腰好细好细,脸好白好白,眉间有一颗红痣,眼睛泛着水光,可好看了。”

韩老太太应声而倒。白灵儿,正是爱穿白衣,腰细,肤白,眉间有一颗红痣,常常爱哭。谢流年凑近韩老太太,声音清冷,“她说,她叫白灵儿。她说,你欠她的,她会一一追讨,连本带利。”

韩老太太昏死过去。谢流年转过身,笑咪咪看着脸色灰败的“得道高僧”,“阁下好像出了什么岔子,不祥之人,似乎不是我。”你丫收了多少钱,昧着良心害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算阴谋结束了。不过还来不及长大。

后面放了个防盗章节,不要买。真不小心买了,或自动订阅了,也没事,以后会补上内容。

有人说防盗能起作用,有人说防盗不管什么事,从没弄过,试一回罢。

尚请谅解。

56第56章

这日普济寺本来就是人山人海,人满为患。偏偏未时前后还出了事,“让开让开!”四五名粗壮婆子抬了位昏迷的老太太,旁边三四位珠围翠绕的贵妇、姬妾丫头簇拥着,一行人神色仓皇,“老人家身子弱,昏倒了,请让让,请让让!”

正带着谢锦年看千年古槐的四太太也听说“有老人家昏倒了”,却没放在心上。韩老太太出自定海侯府,小时候还曾舞枪弄棒呢,身子一向硬朗。再说了,她们在房中安安生生坐着,又没在人多的地方挤,不会有事的。

谢锦年拉拉四太太,“娘亲,咱们快回去,看看祖母和外祖母。”四太太无可无不可,“就依锦儿。”携了女儿的手,身边跟着丫头、媳妇、婆子,缓缓走回厢房。

厢房中只剩下谢老太太和谢流年祖孙二人,和身边服侍的人。四太太心中一震,娘亲和嫂嫂呢?怎么不见了?她们便是要走,也该把自己叫回来说一声啊。

“许是天气太热了,令堂中了暑。”谢老太太温文说道:“几位令嫂已命人请大夫的请大夫,抬人的抬人,想来定是无碍。”我们这一老一小的,可帮不上什么忙。

母女连心,四太太慌了神,哀求的看着谢老太太。谢老太太很是善解人意,“人多,锦儿莫乱跑,留下来陪我。你带着人快去看看令堂。”四太太含泪谢了,带着丫头婆子往寺外走,一路走一路掉眼泪。自己真是不孝,只想着她素日身子硬朗,怎么不想想,她已是快六十的人了!

等四太太一路挤出普济寺,寺外韩家的车轿已不见了。四太太急忙上了马车,命车夫,“快,去韩家!”心急火燎的,恨不得飞到韩老太太身边。

当晚四太太夜深方回谢府。“家母中了风。”见了谢老太太、大太太、谢四爷等人,四太太唯有垂泪,“如今半边身子已不会动了。”

谢四爷淡淡问道:“岳母做恶梦么?”四太太愣了愣,“这个却是不知。”今儿才病的,哪知道做不做恶梦。谢四爷也不理会她,只吩咐,“若岳母大人做恶梦,谢家多的是宁神丸,送两盒子过去。”四太太不明所以,点头答应了。

大太太本是有些不满,见四太太魂不守舍的模样,只得罢了。谢老太太出门的时候,是和四太太一道出的门。回来的时候,是被南宁侯夫人送回来的。

谢老太太、大太太自是慰问道恼,“且放宽心,亲家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明日便大好了。”到了次日,派了管事嬷嬷探病,送去不少珍贵药材。

四太太到底是出了嫁的女儿,再怎么惦记亲娘,也不能日日在病蹋前侍疾。她在谢家有公婆丈夫要服侍,有两子一女要照管,□乏术。

四太太处正兵慌马乱之时,谢府盼望已久的卓先生走马上任了。卓先生已是人到中年,却丝毫不见发福,身段依旧苗条,脸庞依旧秀丽,声音依旧柔美动听。她衣着得体,举止高雅,讲起课来不疾不徐,温文尔雅,谢家上上下下对她甚为满意。

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这三个小学生都喜欢卓先生。“卓先生和气,不骂我,也不打我。”谢瑞年小姑娘放了学,高高兴兴扑到萧姨娘怀里,高高兴兴说道。她之前听说先生有骂学生的,还有打学生的,这会儿遇上了一位不打不骂的先生,无比满足。

“卓先生真有学问。”谢锦年回房,一脸羡慕,“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世上真有这样的才女。”自己是谢家女儿,更不能落于人后,往后要跟卓先生好好学了。

“这先生真不坏。”谢流年回静馨院后也夸奖,“说出来的都是人话。”这年头,不容易啊不容易,多少老师说出来的都是鬼话、屁话,要女孩儿按照女诫做人,做个木偶。卓先生可不是,她讲课向来有理有节,既引经据典,又灵活变通,不会死搬书本。

谢老太太、大太太还有大少奶奶沐氏,待卓先生都很亲切体贴。住处是上好的,幽静清雅,配了两个机灵的小丫头服侍,四季衣裳鞋袜齐全,束修丰厚,礼节周到。

四太太则不大顾得到卓先生。她正焦头烂额着,韩老太太半身瘫痪,半夜又常做恶梦,饮食渐渐消减,人瘦的不像样子。亲娘病成这样,她哪还有心思应酬先生。不只先生,连丈夫儿女处也疏忽不少。

谢老太太把小柏年接走了,“先在萱晖堂住几日,待你消停了,却再说。”小柏年脾气很好,让他跟着娘他就跟着娘,让他跟着祖母他就跟着祖母。冲谢老太太咧开小嘴直笑,谢老太太心都酥了。

四太太有时忍不住,会跟谢四爷诉说韩老太太的病情,“娘亲昨晚又做恶梦了,醒来浑身湿透……”这得做了多吓人的恶梦,才会怕成这样。

谢四爷不听,站起身走了,“说了多少回,我最不喜病人。”四太太无比烦恼,我知道你不喜病人,可这是我亲娘!没法子,眼睁睁看着丈夫走了。

有时四太太拉着谢四爷一起去韩府探病,结果还不如不探。“白灵儿何许人也?”病床前,谢四爷这话一问,韩老太太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待要说什么,口嘴歪斜,却是说不出话来。

韩老太太没能熬过暑伏天。七月最热的时候,一个月圆之夜,韩府上空响起凄厉的叫喊声,第二天,整个韩府一片白肃。韩老太太,去了。

四太太哭昏过去好几回。谢大太太张罗着去韩家吊孝诸事,谢流年不巧生了病,去不得。四太太后来在灵堂才发觉谢流年没祭拜“外祖母”,大怒,“果真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这是什么时候,你生病了?

四太太气怒攻心,拉着谢四爷不依,“你养的好女儿!”谢四爷命人去请韩大太太来,韩大太太急急忙忙过来劝走小姑,“妹夫多担待吧,小妹她,什么也不知道。”当天在场的只有自己和两名族弟媳妇,族弟媳妇都是有求于自家的,况是韩家私事,并不敢胡言乱语。至于小姑,当时她不在,不知情,过后谁敢告诉她,谁去生那个事。

“妹夫,万事都看在三个孩子份上。”韩大太太长长叹息,“延儿、锦儿、柏儿,可都是谢家的好孩子。”夫妻情份先不说,你们谢家舍得这嫡子嫡女么。

韩老太太风风光光出了殡。四太太哀毁骨立,号哭泣血,见的人无不感概,“真是孝女。”韩家的女儿,谢家的儿媳,孝顺啊。

丧礼过后,四太太要守孝,跟谢四爷分了房。谢四爷许多日用之物,都搬到了墨耕堂,日常歇息也在墨耕堂。这下子可好了,张屷、岳澄跟着谢延年、谢棠年凑热闹,常常黄昏时分还不走,请教功课。

谢流年日子过的很快活,时常被偷走。到了张家,游泳、打牌、、月光下看武术表演、大夏天吃火锅、和解语丫丫联床夜话,回回玩的尽兴。

张屷不大高兴。“娘亲,小不点儿为什么不跟我睡?”解语和张雱强忍住笑没说话,岳池过来逗弄弟弟,“阿屷,许是被你踢着了?”你睡觉踢人,谁还跟你睡。

张屷板着脸,不理岳池。下回再见谢流年的时候,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小心翼翼说道:“小不点儿,我如今睡觉不踢人了。”已经改了。

“真的呀。”谢流年一脸乖巧笑容凑了过去,“那咱们一起睡!”你不踢人,咱们一起睡大圆床呗。张屷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两个孩子头抵头甜甜蜜蜜入睡,张雱看着好笑,“阿屷运气最好,这么容易跟自己小媳妇儿一起睡了。”想当初你老爹我经历了多少波折,劫过钦犯,造过反夺过宫,又到辽东打退东北的女真人,费尽千辛万苦才娶了你娘。

“这个可不算。”解语走过来,靠在丈夫肩头微笑,“这哪算跟自己小媳妇儿一想睡呀,早着呢。”根本还是两个孩子呢。长大后还能这般要好,还能亲亲热热守在一处,那是福气。

太康谢府。“华儿,只要你嫁过去后和夫婿琴瑟合谐,比什么都强。”二太太满意看看手中的嫁妆单子,“你外祖父家风一向清正,除了清贫些,没旁的毛病。”清贫从前是可怕的,如今不怕了,华年有嫁妆了。华年还是嫁给表哥好,知根知底的。

“这连庄子铺子什么的加起来,怕不要有一万两银子的陪嫁?”谢华年虽是欢喜,却也忧虑,“公侯人家嫁姑娘也不过如此了。”自己若是嫡支嫡女,倒也当得。可是庶支的姑娘,从没有妆奁这般丰厚的。

“这有什么。”二太太微微一笑,“这是你该得的。”老太太没把庶子养好,没把庶子媳妇管教好,是她这做嫡母的不尽责。三房祸已经闯出来了,要善后,只有大把大把使银子平息事端。这银子挣的真容易,且稳稳当当的,一点后患没有。

要大把使银子,她还不能使公中的银钱。谢家公中的银钱将来是要四兄弟平分的,凭什么先给老三填了亏空?对二爷岂不是很不公平。这话都不用明公正道说出来,只要微微透个口风,老太太那高傲性子,她便会拿出嫁妆银子来使。她从小在锦绣丛中长大的,哪知道银子的可贵之处。

“华儿,咱们二房一向脚踏实地,你可千万莫跟三房那绮年学。”二太太教授起女儿经,“她看不上苗家儿郎,如今可怎么样呢?还不是不尴不尬的没个着落。”眼前有什么就捉住什么,莫待无花空折枝。

华年娇羞的点点头,“我听娘的。”听娘的没错。二太太揽过宝贝女儿,悠悠道:“华儿,你舅舅虽然官不大,也是四品知府了。表哥才二十岁,已中了举,日后定是前途无量。华儿,你往后福份大着呢。”米家唯一缺的是银钱,你有。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作了修改。

今天凌晨写完上一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想不出来。很困,就去睡了。睡醒,想明白,做了修改。

太激烈的话,确实不是我的风格。

改文应该是非常影响阅读体验的,我以后尽量避免。实在抱歉。

57第57章

谢家二房的三姑娘已是尘埃落定,三房的二姑娘却还待字闺中。“不赶早不赶晚的,你四婶婶要守孝!”谢家祖居内,三太太急的跳脚,“这韩老太太也是的,怎么偏偏这会子去了呢。”真不会挑时候!要死你倒是等我家绮年婚事落定之后再死啊,这般着急做什么。

谢绮年娴静的笑笑,“娘,您且再耐一耐。”自己也跟着大伯母、四婶婶、大姑母见过不少贵妇名媛,拉着自己啧啧夸赞的也不在少数。想来,这几个月也该有信儿了。

这趟京城,没有白来。自己出入过多少公侯之家,出入过首辅阁老的府邸,结识了不少闺中密友,开阔了眼界。就连父亲不也是因祸得福?如今做了光禄寺主簿,从七品京官,掌酒醴膳羞之政,是个美差。强似在乡下做个小县令,时时日日忧心收赋税、缴皇粮、完差役。

提起丈夫的官职,三太太更不满了,“你大伯现做了刑部左侍郎,离尚书只有一步之遥!你四叔做了翰林院侍讲,常常给圣上讲经。只有你父亲,身为庶子无人提携,只做了个从七品!”跟一帮显贵亲戚比起来,自己这从七品官员的妻子,真是抬不起头啊。

谢绮年微微皱眉,“娘,您莫要这般说话。”父亲无人提携,这光禄寺主簿的实缺哪里来的?难不成是父亲自己挣来的?光禄寺管宴享,可是个肥差。

“怕什么?”三太太讲话很大声,“横竖已是这样了。”反正老太太不待见自己,去哪儿都不带着自己,自己本是正经儿媳妇,竟连京中亲友都认不全!既然已经这么着了,索性自在些,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谢绮年见三太太神情激愤,一时竟也无语。父亲自有了差使,日日早出晚归。之年被老太爷带去亲自教养,自己又时不时要出门拜访亲友,去各家的诗会、花会、茶会,只有她,镇日闷在家中,没有一点消遣。

从前还可以妾侍姨娘斗斗法,如今连这项乐趣也被剥夺了。举家赴京之时,谢三爷尽遣姬妾,到了京城后也没收房纳婢的,以致谢家祖居内颇有些冷清。这倒不是谢三爷改了性子,他还是要蓄养美人的,只是不带回家,嫌带回家太吵。“本来为的是个乐子,若回了家妻妾相争,吵吵闹闹,反为不美。”

如此一来,三太太清净是清净了,不胜寂寞之至。时日越久,越觉凄清。谢绮年有时怜悯想着,若自己有朝一日出了阁,她该怎么办?

有时谢绮年也到灯市口大街谢府,给老太太、大太太、四太太诸人请安,给沐氏等人问好。看看三个小堂妹一个一个由丫头侍女们簇拥着上学、嘻戏,心中眼底,全是羡慕。想当年在太康,自己和有年、华年也有过这样的时光呢,那时自己快活的像只小鸟!

如今有年嫁入天长杜氏,门弟高贵,公婆慈爱,夫婿俊美,又怀了身孕待产,真是事事皆顺利。华年也定下了米家年纪轻轻的举人,即将出阁。只有自己还在半空中吊着,没有着落。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不自然。大太太一双火眼金睛自然看的明白,吩咐沐氏,“替绮年多寻摸寻摸。”这么大的姑娘家不定下终身,总不是个事儿。若是听之任之,到最后还要着落到自己这长子长妇身上。

沐氏先是恭敬应了“是”,又抿嘴笑笑,“娘,绮年妹妹的事,颇有些难办。”旁支子弟不要,模样不俊朗不要,家底不丰厚不要,敢情就想嫁入公侯伯府享现在的福呀?还要子弟人才好,争气上进。真是这样的子弟,可愿不愿寻谢家庶支的姑娘呢?若是三爷争气,或是三太太长袖善舞,又好一点,可都不是。庶支,父亲是个小官,母亲出身乡里,哪个大户人家肯要?

大太太素知三房的习性,眼高手低,志大才疏,最是难打交道。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能拿他们怎么办呢?只能尽力提携。老太爷尚在,嘴上虽不说,心里怎能不牵挂三爷一家。

沐氏笑笑,顾左右而言他,“娘莫怪我偷懒,给三位小妹妹收拾院子的事,先要放一放。”本来打算着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一上学便要分院子单住的。给谢瑞年预备的,是轩敞疏朗的瑞院。谢锦年是华贵典雅的锦院,谢流年是小桥流水般诗情画意的恬院。都快收拾妥当了,谢四爷忽发奇想,要给三个丫头各修一个大理石池子,“既能洗澡,又能游水。”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满口赞成,谢四爷已命人拿了图纸开始动工。

如此一来,沐氏只好暂时停下,等大理石池子修好了,再理论。“怕是要个大半年功夫。”沐氏估摸着大概时间。大太太不以为意,“早一点晚一点都不碍。”分院子是老太太的意思,修水池子也是老太太的意思,只要老太太不急,咱就消消停停的。

正说话间,沐氏忽然掩口,好似恶心呕吐的样子。大太太心中欢喜,“这两日可是吃过什么?”面上装的毫不在意,命人去请大夫,交代清楚了,“请唐大夫。”唐大夫擅长妇科。

唐大夫来悬丝诊了脉,满面笑容拱手道喜,“已有两个月身孕。”命管事的捧上大红包,送了唐大夫出去。大太太拉住沐氏的手,嗔怪道:“有多久没换洗了?不早告诉我。”

沐氏满脸通红,低头摆弄衣带,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一向不大准。”所以也不敢确定,不敢声张啊。大太太溺爱的笑笑,“真真还是个孩子。”

沐氏心里一暖,“娘,我进门几年了都没动静,您虽从来不说,我心里实在愧的慌。”表姐嫁人后不过半年不开怀,她婆婆已是从早唠叼到晚。

大太太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当年我也是进门第三年,才怀上松儿的。”老太太也从没说过什么。子嗣之事,要顺其自然方好。

谢老太太知道喜信后另有一番折腾,命人赏了不少药材、补品,从吃什么喝什么到穿什么舒服以至哪种睡姿最好,管了个密不透风。又专门差了两名生养过孩子的嬷嬷过去服侍沐氏,“好孩子,莫嫌她们啰嗦,都是为了你好。”

家中仆役侍女皆有赏赐,跟过年似的喜庆。谢大爷命人翻出一坛子陈酿梨花白,乐呵呵邀请谢四爷,“玉郎,陪大哥喝一杯。”大哥快要做祖父了。

谢四爷赞道:“好酒!”喝下一杯美酒,通身舒泰,大包大揽,“大哥,等您做了祖父,我教您抱孩子。”谢大爷酒量不行,没两杯就有了酒意,轻飘飘说道:“好啊,好啊。”等你教我抱孩子。

喝了一通酒,谢四爷神色如常,去了静馨院。“阿离,咱们再生个孩子吧。”抱着何离不住的喃喃,定要再生个孩子。何离知他有了酒,微笑答应了,哄他洗漱了躺下。

“不拘像棠儿,或是像小七,都好。”谢四爷躺下之后,兀自还在喋喋不休,“生儿子自然好,生女儿也不坏。”像小七一样伶俐可爱,多好。小七才这么一点点大,已经有了外心,若再有个小小七,可不容她轻易被外男拐了去。

谢四爷躺在何离怀中,像个爱撒娇的小男孩儿一般,任性的说这说那。何离温柔凝视他,口中说着,“好好好,是是是。”哄孩子一样。

“阿离,你像月亮一样美丽。”谢四爷眼神清澈明净,“那晚你也是这样美。阿离,你那时是怎么骗我的?”

何离慢慢靠近他,吻住他的唇,“明明是玉郎骗我的。”两人一边连连亲吻,一边互不认账,“是你骗了我。”人家的第一次,这么宝贵,被你这小骗子骗走了。

谢流年这晚又被偷走了。大杀四方后睡在大圆床上,咪着眼跟张屷说话,“我爹爹说,等我住到恬院,便不许再被偷走了。”单住了,算是大姑娘了吧。

张屷本来跟她不一个被窝,闻言掀起薄纱被,“小不点儿,咱们盖一条被子吧。”往后小不点儿渐渐大了,谢世叔那小气鬼肯定不许她再来自家住。

谢流年打了个呵欠,“好啊。”这么热的天盖一条被子?好吧,无所谓了。张屷钻进她的被窝,躺了一会儿,捉住她的小手,放在自己胸上。

“张乃山,要是冬天,我肯定愿跟你睡一个被窝,多暖和呀。”谢流年迷迷糊糊说道。“小不点儿,我不管冬天夏天,都愿跟你睡一个被窝。”张屷比她大几岁,比她郑重。

谢四爷酒量很好,第二天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前一晚喝多了。这天皇帝召他讲经,末了问了个很让人费踌躇的问题,“让九皇子出阁读书,此时可适宜?”出阁读书,只有太子方才能够。

“是否出阁读书,并不重要。”谢四爷答的从容,“出阁读书,向由学问渊博、品格方正之人为师。学问渊博,能做足寻章摘句阐微释义的功夫,若是培养学者自然并无不可,若是培养君王,便觉是隔靴搔痒。”

皇帝苍白面容上浮上一丝微笑,“卿和南宁侯相谈甚欢?”谢四爷面不改色,“南宁侯府,好酒颇多。”皇帝笑容愈来愈盛,“卿果真是有趣之人。”

第二年春上,谢家三位姑娘择吉日迁入新居。每人除自幼乳母之外,另配有教引嬷嬷四人,贴身服侍的大丫头两人,小丫头四人,粗使丫头六人。谢流年顿觉身价倍增,指挥这么多人了我!

“上学了,不是奶娃娃了。”谢老太太乐呵呵的,“往后要学道理学规矩,也要学着自己管事了!”再怎么娇生惯养的小姐,也要学着管好身边人啊。

恬院跟静馨院离的很近,只隔着一条细鹅卵石路。谢流年常常晚饭后带着两个大丫头鹿鸣、之苹,散步到静馨院,陪何离说会子话。

常常会遇到谢四爷。常常是谢四爷跟何离痴痴相望,谢流年落荒而逃,“你们娘儿俩早点睡吧,早点睡吧。”

四月,朝廷中有了大事。皇帝终于开了金口,解决掉拖延了这么多年的立储大事:“自朕奉先帝遗诏登基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九皇子为宗室首嗣,天意所属,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朕疾患固久,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升文华殿,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司所奏之事,皆启皇太子决之。”

静孝庵中,静孝真人宽袍大袖,孑然独立,地面上一堆碎瓷器。旁边几名小道姑低头侍立,都吓的战战兢兢,一句话不敢说。

大皇子缓缓走了进来。“清理干净。”淡淡吩咐道。小道姑如闻纶音,忙答应了,小心翼翼蹲下来清理碎片。大皇子携起静孝真人的手,走到静室坐下。“母亲何必动气?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立为太子,并不等于能真正坐上那个宝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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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静孝真人冷笑一声,“阿德,到了此时你还要自欺欺人么?小九被立为皇太子,今后可以名正言顺分理庶政,抚军监国。他既占着名份,又有实权,咱们拿什么去跟他争?”被立为太子之后,只要他安安分分熬到皇帝寿终正寝,天下就是他的。

大皇子微微一笑,“母亲,皇太子抚军监国,是好事么?”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如今圣主在上,而复有太子监国,是近乎二王了。即使父子之亲,也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力被分割吧。所以,立为太子之后,父亲倒未必还向之前那般喜欢小九、信任小九。那便有机可趁。

“日子还长着呢,您不必灰心。”见静孝真人若有所思,大皇子笑着说道:“至不济,您还可随我去到辽东,做我辽王府的主人。”皇帝册封大皇子为辽王,不日,大皇子将起程赴辽阳,做他的亲王。

“若是咱们母子二人离了这京城,山高皇帝远的做了王府主人,倒也逍遥自在。”静孝真人眼神中有一抹温柔,“阿德,从前在太原的事你该记不得了吧?那时咱们还在秦王府,你才只有两三岁。”

大皇子笑着摇摇头,两三岁的事,当真记不得了。静孝真人神色益发温柔,“你小的时候又聪明又听话,母亲说什么你都能听懂。”秦王府很大,可陪着自己的只有阿德。

“到了辽王府,我会孝敬您的。”大皇子恭敬体贴的斟杯清茶递给静孝真人,“虽然藩王无故不得入京,也不得随意出城。好在辽王府宽阔轩朗,富丽堂皇,颇颇住得。”

静孝真人接过茶盏在手,茶水氤氲的热气中,她神情有些恍惚,“倒也是美事。”可以含饴弄孙,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强似在这静孝庵中寂寞至死。

大皇子也为自己斟杯清茶,闲坐说话,“皇后娘家侄女,名唤徐抒的那位大小姐,出落的越发好了。”时常出入宫禁,陪伴皇后,是徐皇后面前第一得意之人。

静孝真人讥讽的一笑,“有张家大小姐出落的好么?”瞎子也能看出来了,皇帝喜欢南宁侯府大小姐,中意张家女儿做太子妃。徐抒在皇后面前再怎么得宠,可有什么用。

大皇子意味深长的笑笑,“母亲,在世人眼中,张家大小姐自是远远胜过徐抒。可是在徐皇后眼中呢?在小九眼中呢?”阿嶷无论相貌、人品、才能、家世,都超出徐抒一大截。可徐皇后绝不会这么想,在她眼中,徐抒才是最完美的女孩儿。

静孝真人细细想了一想,怦然心动,“阿德,你是说……?”如果徐皇后费尽百宝想册立徐抒为太子妃,甚至于,如果小九自己开口救娶徐抒!才被立为太子便想违背皇帝的意愿,和皇帝唱对台戏,这样的太子,这样的皇后,能讨得了好去?若是皇帝和小九之间为此生出嫌隙,阿德便大有可为了。

“可是,小九好似也中意张家大小姐。”静孝真人心动过后,却又下了气,“莫说待张大小姐与众不同,便是待南宁侯府诸人,也是客气异常。”对徐抒这亲表妹倒一直是淡淡的。

“如果小九定下张家大小姐为太子妃,咱们便起程赴辽王府。”大皇子笑的洒脱,“母亲,我虽不才,那一点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阿嶷来头大,父兄实在得力,招惹不起。

静孝真人托着头,苦苦思索,“咱们都看的这般清楚,那徐氏,也该懂得吧?”若换了自己是她,哪怕再怎么喜欢徐抒,再怎么反感阿嶷,也要先求娶阿嶷。等到小九即位之后,婆婆想折腾儿媳妇,太后想为难皇后,法子多的是。

“母亲,旁观者清。”大皇子浅浅一笑,“徐皇后久居高位,未必有忧患意识。”本朝自太祖皇帝开国起,便是嫡庶分明,“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徐氏以元后之礼入宫,一直稳坐皇后宝座,她可能从来没想到过小九将来有可能坐不上那把椅子。

久居高位?静孝真人圆润富态的脸颊上有了怒色,柳眉快要竖起来了,那个高位,原本该是我的!自古以来,有几人似自己这般倒了霉运,没有过错的原配王妃却做不了皇后的?不成,自己不能认命。帝陵向来是“一帝一后”,自己若不争,难不成生前形单影只,死后也是孤孤凄凄?

两日后皇帝到静孝庵小坐。静孝真人亲手捧上香茗,委婉求情,“阿德要去辽东了,我实在舍不得他,要跟他一道走。请皇上准了吧。”

皇帝面有犹豫。静孝真人微笑看着他,“阿德孝顺,知道我忧心身后事,命人在西山替我寻上好墓地。皇上,我贪心,想寻一处能看到天寿山的风水宝地。”皇帝的陵寝,在天寿山。

我死后不能跟你合葬,也想能够远远的看着你。

皇帝沉默半晌,“辽王府荒废已久,要修整之处极多。阿德这一年两年的,只怕要留在京中。”静孝真人温柔笑笑,“甚好。若阿德走时,定要带上我。”

于是,本该就藩的大皇子滞留京中,久久不动身。不少言官上奏折弹劾,全部留中不发。皇帝近年来不似初登基时好说话,对违抗君命的官员常常廷杖羞辱,或系锦衣狱,言官们上了几道奏折之后,便没了声音。

大皇子太太平平顺顺利利留在京中。

“爹爹,以后朝中会不会很热闹?”该练字的时候,谢流年偷懒不练字,跟谢四爷讨论国家大事。谢四爷哪肯理会她,淡淡看了她一眼,“五百个大字。”每天五百个大字,必不可少,你练完了么。

“五百个大字怎么够?”谢流年昂起小脑袋,“至少也要五百零一个!”莫小看了这个“一”,这个“一”可不得了。每天多进步那么一点点,日积月累,可就不同凡响了。

“小七真有志气!”“小不点儿真有气势!”谢棠年和张屷一前一后进来,逮着谢流年拍马屁。谢流年大为得意,“张乃山,我已经是大姑娘了,往后莫再叫我小不点儿,请称呼我的名字,流年。”

张屷心里嘀咕,你长大什么呀,还是个小不点儿,还是浑身的孩子气。不过没所谓了,她喜欢“流年”,那便叫她“流年”。张屷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谢四爷清冷的声音响起,“师妹。”谁许他叫你名字的,女孩儿的名字是随便给人叫的么?

张屷笑道:“小师妹。”谢棠年也笑,“小七最小,确实是小师妹。”谢流年笑嘻嘻,“等到小柏儿也做了爹爹的学生,我便不是小师妹了。”是小师姐。

谢四爷眼中有了笑意。

晚上又跟何离歪缠,“阿离,咱们再生个孩子。”何离微笑,“孩子么,你先生了,我才能生。”谢四爷捉住何离打屁股,“阿离,你学坏了。”了不得了,越来越爱调戏男人。

缠绵过后,谢四爷轻抚怀中女子,“阿离,你从前没这般活泼。”何离眼神中有甜蜜,也有迷惘,“玉郎,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年轻的时候能克制住思念和□,如今已是三十多岁高龄,反倒一日比一日沉迷。

“我知道。”谢四爷一本正经,“一定是我年纪越大,越发秀逸。”所以你会为我疯狂。其实这么着蛮好,女人四平八稳的总是欠可爱,似阿离如今这样,时时晕红了脸颊,迷离了眼神,慌乱了手脚,比少女时更迷人。

何离轻轻抚摸他的脸庞,“不是,分明是我明艳动人,玉郎把持不住。”谢四爷拿着她的手往下摸,“谁说的?你看我把不把持的住。”

“阿离,给我生个孩子。”

“嗯,我是妾侍,本就是给爷生孩子的。”

“胡说,不是。”

“那是什么?”

“是知心知意人,小可人。”

“不是。”

“嗯?”

“是狐狸精……”

欢爱声音传出来,外面值夜的小丫头羞红了脸,拿棉花塞住耳朵。真是不能听啊,羞死人了。反正他们晚上也从来不会叫人进去的,塞住耳朵,睡自己的觉吧。

五月初十,杜阁老次孙娶妻。谢家是姻亲,自然要去赴宴席喝喜酒。谢流年早早的把行头备好了,眼巴巴等着那日出门遛一圈儿。人是社会动物,不能总关在家里的!自从单住以后就不许被偷走了,好不容易能出门喝喜酒,岂容错过。

猫是可以不用遛的,狗就需要遛,孩子更甭提了,一定得遛!谢流年这通歪理说出来后,谢四爷跟何离一起喷了茶,“好好好,遛孩子,遛孩子。”一定遛遛你。

沐氏已是即将临盆,大太太恨不得日日守在儿媳妇身边,并不愿出门。谢老太太笑道:“我在家镇着呢,你还不放心?接生婆、大夫都在家中住着,你安生去杜家吧。”那是有年的夫家,大喜的事,不可怠慢。

大太太带着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去了杜家贺喜。小女孩儿志不在饮宴,三三两两在花园中扑蝶、赏花,玩了个过瘾。酒宴过后,大太太心中牵挂,早早的告了辞,“恕我先要告别了。”

谢瑞年、谢锦年跟着大太太走的,谢流年则是坐上了谢四爷的马车。“这丫头调皮,我看着她好点。”大太太知道自己这小叔子素日溺爱幼女,并无异议。

父女二人去城东一家老铺子吃奶油菠萝冻和鸽子玻璃糕。“出回门不容易,好好遛遛。”谢四爷看着大快朵颐的小女儿,慢吞吞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太晚了,先写这么多吧。

59第59章

“一言为定。”谢流年快活的点点头,“吃完甜品,您再带我上街逛逛好不好?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买之物。”总要逛逛街,消费消费吧。消费既能满足自己的*,又能刺激经济发展,绝对是要大力提倡的好习惯。

谢四爷慢悠悠喝茶,并不理会她。谢流年忙指指腰间的小荷包,“爹爹,我带有庄票。”自己结账,不用您掏腰包。您只要出人就可以了,不用出钱的。

谢四爷手很白,手指纤长优美。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瓷细茶盏,瓷质细腻,湿润柔和,手和白瓷一个颜色,看起来赏心悦目。他闲闲的或是喝口清茶,或是远望店外的景色,对小女儿的提议,好似根本没有听到。

谢流年是个很会自得其乐的孩子。谢四爷懒洋洋的不搭理她,她毫不放在心上,只管喜滋滋盘算自己的,“祖父祖母喜欢酥软甜烂吃食,五哥六哥喜欢笔墨纸砚,五姐姐喜欢钗环脂粉……”都要买齐了。

店前来了一辆马车。然后,又来了一辆马车。先来的那辆马车小巧可爱,朱轮华盖,后来的那辆马车黑漆平顶,式样朴素,车身上却有两个典雅的大篆“定海”,是定海侯府的马车。

谢流年这小话痨闭了嘴。谢四爷微微回头,见小女儿托着脑袋,饶有兴趣的看向店外。店外黑漆平顶马车上下来一位青年公子,一袭石青色锦缎交领长袍,妙姿容,好神情。

“虽然比您还是差了许多,也算得上是位美男子了。”谢流年以一种内行的口吻,客观评价道。确实,眼前这青年人相貌很过的去,举手投足间也颇见风度,引人注目。

这青年人装扮华贵,定是有仆从服侍的。他却亲身走入店中,命店伙计包了几样名贵甜品,甩下一锭碎银,“多余的赏你。”身形潇洒的走了。

出了店门,青年人不是走向自己的黑漆平顶马车,而是走向朱轮华盖小车,一脸温文尔雅的笑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原来他不是买来自吃,是送人的。

轻软的车帘掀起,车帘内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接了甜品进去。这只纤纤玉手很是白皙,皓腕上一只莹润的羊脂玉手镯,显是不俗之物。“皓腕凝霜雪”,青年公子微微失神。

朱轮华盖小马车轻盈的启动,轻盈的驰走。青年公子留在原地,望着小马车驰走的方向,目光温柔痴迷。黑漆平顶马车帘子掀开,一张圆润喜庆的男子脸庞露出来,“阿喆,人都没影儿了,还看呢!”青年公子如梦初醒,洒脱的笑笑,抬脚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谢四爷牵着小女儿的手,父女二人也出了店,上了自家马车。马车内很是宽敞,谢四爷拿个素锦靠背靠着,神色淡然,静静无语。

“定海侯府这种藏污纳秽的地方。”谢流年摇头不解,“二姐姐看着挺精明的,可惜是这眼神儿。”谢绮年不知怎么想的,一心想嫁入公侯伯府。真要嫁您倒可也挑个家风清白的,定海侯府那份黑暗,那份乱,凑什么热闹呀。他们家有的是钱,男子向来是三妻四妾,风流不羁。嫁给丁家的男人,往后要对付多少美妾美妓美婢。

这辆朱轮华盖小车是今年谢绮年新制的,样子精巧,车身饰有她亲笔画的写意山水,谢流年自然认得。车帘中伸出的那只纤纤玉手,分明是谢绮年小姐,如假包换。

一直以为谢绮年只是心气儿高,要跟着大太太、大姑奶奶不断进出高门大户,慢慢挑好人家。却忘了她年龄渐大,哪里还沉的住气。这不,亲爹不争气,亲娘不着调,她自己出损招了。

谢四爷淡淡一眼扫过来,“还逛街么?”谢流年忙连连点头,“逛,逛,当然要逛!”我才不为古人担忧呢,才不为别人的事影响自己的行程。再说了,我是小孩子好不好,也轮不着我管这些麻烦事。

点心铺子,熟食铺子,书坊,字画铺子,笔墨纸砚,脂胭水粉,以至于时新衣料首饰,一一逛了个遍,买了个遍。回谢府的路上,谢四爷浑身不舒服:小七坚持要现拎着东西走,马车上放了半车瓶瓶罐罐、大小纸盒。

“这都是我现挑的呀。”谢流年振振有辞,“让店家送,谁知道他们给送什么过来。”是不是我挑的原装货,可就难说了。俗话说的好,“无商不奸”。

谢四爷好不容易熬到了家,结果更不舒服:谢府正兵荒马乱。沐氏下午晌发动,进了产房。谢老太太、大太太都悬着心,谢大爷、谢松年枯坐厅中,一壶接一壶的喝茶,头上都冒汗了。

“小七,回房好生歇着。”谢四爷吩咐道。谢流年知道这场景少儿不宜,没小孩儿什么事,响亮的答应一声,回了恬院。命人放水洗了澡,倦极入睡。话说,逛街真是个体力活。

沐氏是头胎,着实折腾的不轻,一直到第二天日正时分,生下一名红脸的小小男婴,母子平安。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有了曾孙子,乐的合不拢嘴。谢大爷、大太太荣升祖父祖母,喜不自禁。谢府从上到下,喜气洋洋。

三太太听到喜讯,撇了撇嘴,“松年都快二十了,才有头生子。”三爷瞪了她一眼,“到了老太太跟前,你可要谨言慎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之年是由老太爷亲自教养的,一向住在灯市口大街。三爷、三太太备了礼品,带着谢绮年回到谢府。添人进口了,这可是大喜事。

看过才出生的大哥儿,三爷、三太太回了玉鸣坊,谢绮年留了下来。“好孩子,你素日是个省心的,留下来陪着祖母吧。”谢老太太这话一出口,谢绮年受宠若惊,自然满口答应,“是,祖母。”

“……丁喆,定海侯府三房嫡子,年方二十,两年前娶妻荀氏。荀氏体弱多病,极少出门见客,极少有人知道定海侯府有这么一位少奶奶……”外面刘管事在跟谢四爷汇报打探来的丁家事,谢流年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谢绮年你疯了不成,这丁喆是别人的丈夫!莫说丁喆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他即便真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你也不能跟他有什么华洋纠葛呀。谢流年一边偷听,一边摇头。刘管事出门后,谢流年猫着腰,悄无声息的溜了出来。不用问也知道,谢四爷这会儿正没好气儿,躲他远点儿。

“……二小姐这心思,我倒约摸着能猜个大概。”晚上谢四爷跟何离说私房话,何离思索片刻,慢慢说道:“当年她心高气傲,不肯应下苗家的亲事。如今,再怎么着也要寻一门胜过苗家的亲事吧?”可她是庶支女儿,好亲事哪那么容易寻摸的?一年来两年去的,她年纪渐渐大了,心也慌了。这时节若是被人引诱,极易上当受骗。

“二小姐才认识那丁家男子时,定是不知道他已有妻室。”之后知不知道,就难说了。女人大多死心眼儿,认定一个男人后,即便知道这男人有妻室,欺骗,不可靠,还是有人飞蛾扑火,一定要跳火坑。这种死心眼儿,可以美其名曰“痴情”。

“二小姐,就是心气儿太高了。”何离替谢四爷犯着愁,“不知她言行是否谨慎?有没有什么把柄落人之手?”如果只是一时糊涂,尚有挽回余地。

“阿离,你心气儿高不高?”谢四爷蓦然问道。何离浅淡一笑,“我从六岁起,便一直告诉自己:你只是个丫头。”是个被卖了死契的丫头。

哪怕后来做了通房,怀了身孕抬做姨娘,心里还是把自己当做丫头,从不敢自大。所以才会凡事不争不抢,所以才会很容易知足。只要别人不来害自己,只要能安安生生活下去,已经很值得庆幸。

“闺女性子若像你,可如何是好。”谢四爷躺到床上,拍拍身畔的枕头,示意何离也躺过来。他漆黑的眼眸清澈明净,静静看着何离。

“不会。”何离温顺的躺在他身边,“咱们小七最会长,才不会像我呢,定是像玉郎。”其实女孩儿家大可不必心气儿那么高,又不能出将入相,又不能治国平天下。所求的不过是嫁与良人,相夫教子,心气儿太高了有什么用。

谢四爷轻轻笑了笑,“小七会长,棠儿也会长。”两个孩子都长的像爹,瓷人儿一般精致。谢棠年在国子监读书,人送外号“小玉郎”。

“阿离功劳最大。”谢四爷伸出手臂揽过何离,白皙的面庞上有一抹醉人浅笑,“为我生了棠儿和小七。”声音低沉优雅,在这寂静的夜晚,魅惑入骨。

“那,玉郎如何谢我?”何离躺在谢四爷怀中,身子微微发抖,脸颊绯红。谢四爷浅浅一笑,温柔说道:“阿离说什么,便是什么。”

何离心头一阵迷乱,吻上他比花瓣还美好的双唇,“不如玉郎以身相许?”谢四爷不给她亲,拖过来打屁股,“阿离越学越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何离伸手护住臀部,口中柔声求饶,“玉郎,我错了,我不敢了”“好人,轻些,轻些”,还是被谢四爷狠狠的管教了一顿,整个人化成了一滩水。

到大哥儿洗三这日,谢府来了不少亲友,都满口夸赞新生的婴儿,“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小模样生的可真好!”全是溢美之辞。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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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月亮扔了一个手榴弹

这章没写完哈,明天再补齐。

今天更太少了,明天尽量双更。

60第60章

洗三过后,谢大爷、大太太命人请了三爷、三太太过来说话。大太太把老亲旧戚人家适龄的青年男子全捋了一遍,“卢家老二温柔敦厚,刘家幼子品貌端正……”给你家二丫头挑一个吧,赶紧定下来。

三太太全都看不上。“卢家倒还罢了,也算名门望族,可他家老二没功名呀。刘家富裕,可他家三个嫂嫂,来头一个比一个大。”要不是男人窝囊,要不就是妯娌厉害,总是不称她的意。

三爷倒觉得个个都不错,不过“再缓缓也使得。”他不是个好丈夫,对三太太一点不体贴。却还算是个关心子女的父亲,知道绮年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想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三太太款款站起身,“多谢大哥大嫂费心。绮儿还住博雅轩么?我去看看她。”一幅不想深谈的模样。她心中对大太太是很有些不满的,总觉着大太太手中明明有上佳子弟,偏偏不愿给谢绮年保媒。

大太太暗暗叹息,只好做罢。三太太带着两个大丫头摇摇摆摆去了博雅轩,才到了穿廊下,一个穿青缎掐牙背心的小丫头站在那里,见了三太太忙上前行礼问好,陪笑回道:“姑娘在绣房做女工呢。”多娴静的二姑娘。

三太太不许人通报,静悄悄进了绣房。绣架前,谢绮年正面带迷离微笑,专心致致低头绣着一朵艳丽华美的大红牡丹。“好鲜亮活计。”三太太在旁笑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中夸奖。看看我家绮儿,手多巧!谢绮年方抬起头,看见三太太,忙丢下绣活来拜见,亲手捧上清茶,“有几日没见您了,着实想念。”

三太太不耐烦的挥挥手,摒退侍女。拉着谢绮年的小手,愤愤不平把大太太的话说了,“若她真好心,早做什么了?赶这时候才发急,还净给你寻些歪瓜裂枣!”

谢绮年低了一回头,抬头张了张口,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温温吞吞劝解三太太,“娘,您莫生这些闲气,白白气坏自己。”您再生气,大太太也不能跟您掏心掏肺的。

三太太跟谢绮年发了半天牢骚,到了下午晌,方恋恋不舍的走了。她很想留下来跟女儿朝夕相伴,在谢府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日子,可是老太太不喜欢她,看见她就头疼。

三太太走后,谢绮年很是愣了一会儿神。他还没来谢府拜访,他还没来提亲,他还在等什么呢?不是说,荀氏身体弱的很,性命只在旦夕之间?

自从住到灯市口大街,门禁森严,已是多日没见过他了。谢绮年烦燥的站起身,在院中踱步。若拖延下去,自己年齿渐长,再也等不得了!若再拖延下去,怕是要被谢家随意配了人。

院门口传来嘻笑声。五六个大丫头、小丫头簇拥着谢瑞年走了进来。谢瑞年身穿大红衫裙,小脸蛋红扑扑的,“二姐姐!”快活的叫道。她是个乐天派,见了谁都乐呵,见了谁都高兴。

“二姐姐,今儿我学女工课了。”谢瑞年笑吟吟去了谢绮年的绣房,“老师说我底子太差,让我回去自己多用功。好姐姐,你绣的蝴蝶好像能飞一样,教给我吧。”

谢绮年微笑,“五妹妹,绣花要静下心来方好。”谢瑞年这性子,大大咧咧的,可能根本坐不下来,哪能绣出有灵气的花朵蝴蝶?

谢瑞年并不放在心上,“母亲说过,我只要尽力便好,不求尽善尽美。”大太太待宽厚,没有要求她“德容言工”样样俱精,没有用规矩礼仪把她管的死死的。

小五倒是好命。谢绮年一时有些失神。要说起来,小五这谢家庶女,比自己还强上不少吧?说起来到底是侍郎的女儿。谢家女儿嫡庶一体教养,小五小七这两位庶女,跟小六那嫡女相比,吃穿用度是一样的,不分彼此。

“……我还算勤快的了,比小七强。我好歹时不时的做个小香袋儿小荷包什么的,她可倒好,一年半年的也不动回针线。”谢瑞年不经意间说道。

谢绮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自己像瑞年这么大的时候,已是会做鞋了。什么小香袋儿小荷包的,根本不在话下。女孩儿家,女工拿不出手,可怎么见人呢。小五小七是庶女,嫡母装贤良“捧杀”,老太太溺爱,小时候是舒服了,长大了有亏吃。

“张乃山,你家大后天请客不?”紫藤院中清清静静的,只有谢流年和张屷两个人。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块山石上,吃着紫藤糕。

“大后天,是休沐日吧?”张屷掐指算了算日子,毅然决然说道“请啊,要请客的。”休沐日,那是一定要请客的。娘亲不是说过,做人要多多的请客吃饭,而且要吃好饭?

“那,也请我吧。”谢流年一脸讨好的笑容,凑了过去,“张乃山,我都请你吃紫藤糕了,你家请客也算我一个,好不好?”

“那是自然。”张屷认真的点点头,“小不点儿,算你一个。不是,不能叫你小不点儿了,小师妹。”当然要算你一个了,小傻瓜,本来为的就是请你。要不好容易休沐一日,爹爹要歇息的,请什么客呀。

“那,小红在不在家呀?”谢流年递给张屷一块糕饼,殷勤问道。张屷笑道:“小红是爹爹专给你的小马,自然是在家的。”原来小不点儿想骑马了。

想打牌,想游水,想骑马,想睡大圆床,还有时是想阿爷、爹爹和娘亲,小不点儿,你什么时候会因为想我才要去我家呀。

张屷这会儿觉的自己有一点点吃亏,小不点儿长的太慢了,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个孩子!不过张屷是个厚道的少年人,细想想,又觉得她才一岁多就答应嫁给自己了,长的慢一点也没什么。

张屷回到南宁侯府,逼着张雱和解语下请贴,大后天请客。“请客不难。”解语笑盈盈说道:“可是立个什么名目好呢?”总要有个由头吧,不年不节的,又不过生日。南宁侯府也向来不办什么花会、诗会之类。

张屷凝神苦思冥想。张雱不忍心,牵牵解语的衣襟,“算了。”甭难为儿子了。解语不理,笑吟吟看着张屷,等着他想法子。爹娘不能跟着他一辈子,他总要学着自己拿主意的。无忌真跟阿爹、爹爹一样,惯孩子惯的没样。

张屷眼神一亮,冲张雱伸出手,“爹爹,鸡缸杯!”上个月皇帝有赏赐下来,是两双成化斗彩鸡缸杯。鸡缸杯是成窑著名酒器,谢世叔爱酒成癖,请他用鸡缸杯饮酒,他定是欣然赴约。

张雱正要眉开眼笑夸奖“聪明儿子”,解泼了冷水,“鸡缸杯能请到谢晚鸿,却不一定能请到小不点儿。”到时你谢世叔单刀赴会,一人喝酒来了,看你怎么办。

最后,送到谢府的请贴是三张。一张是张雱邀请谢四爷“鉴赏鸡缸杯”,一张是张屷邀请谢延年、谢棠年欣赏《麻姑山仙坛记》原墨迹木刻本,一张是丫丫邀请谢流年“过府小聚”。

“谢世叔要么就见不到鸡缸杯,要么就带小不点儿同来。”张屷算来算去,定下主意。一双鸡缸杯“值钱十万”,却是有市无价,根本没处买去。皇宫大内也没几件的希罕物,不信他不来。

三张请贴一起送至谢四爷手中,张屷还红着脸一再渲染,“家父说,以鸡缸杯饮酒,酒味与众不同。请世叔务必赏脸。”

谢四爷不置一词。张屷心里直打鼓,您去还是不去,给个准话成不?您带不带小不点儿?我都答应过她了。您要是不去,小不点儿该多难过呀。

张屷告辞走了。之后又折回来,期期艾艾补充了几句,“家父才得了几瓶佳酿。”诱之以酒。之后又折回来,“鸡缸杯家父得了两双,通家之好,自应赠您一双。”诱之以器。

休沐日,谢流年早早的收拾妥当,眼巴巴看着院门口,等着谢四爷来叫人。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贪玩丫头。”谢四爷命小女儿上了自己的马车。

到了南宁侯府,张雱、沈忱陪谢四爷喝酒,张屷和岳池邀请谢延年、谢棠年欣赏书画,谢流年被带到内宅,南宁侯夫人亲自接待。

谢延年、谢棠年看着看着,不经意一回头,身后只有岳池,没有张屷了。“乃山兄呢?”谢延年问道。岳池斯文笑笑,“他有点小事体,要失陪片刻。”谢延年很善解人意的点点头。

张屷确实有点小事体。他正手把手教谢流年骑马,“小师妹,马是很聪明的,你会不会骑它都知道……上身要坐直,一定要直……”

谢流年马感不错,学的很快。中午歇息过后,前厅还在喝酒,谢流年又上了小红马。张屷牵着缰绳,不许她跑快,“小师妹,你先慢慢的跑,莫心急。”

一名亲兵神色匆匆跑过来,恭身施礼,“三公子。”在张屷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张屷不动声色,“知道了。”挥挥手命亲兵下去,喝住小红马,“小师妹,歇一会儿。”

“你家有什么事么?”谢流年下了马,和张屷一起到了凉棚下。张屷拿过雪白的布手巾给她擦拭脸上的汗水,柔声说道:“我家没事。”是你家有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安排了时间出来的,可是写不出来。

上一章加了点内容,现在不能接受三千字以下的章节。

明天早上再更一章哈。

另外,谢家没出啥大事,谢绮年,小事体。

61第61章

谢府,大太太抑制住心中的怒气,冷声说道:“弟妹这般吵闹,是想惊动老太太呢,还是想让绮年的事尽人皆知?”知道自己养在深闺的女儿不见了,你不赶紧想法子寻找女儿,在这儿闹什么闹?唯恐知道的人太少?

妯娌二人在屋中说话,大丫头怀文守在门口,院中悄无一人。任凭三太太再怎么发怒、不依,大太太毫不理会她,连三太太贴身的丫头全被摒退在外,不许在身边服侍。

三太太怔了怔,改闹为哭,拿锦帕捂着脸,哭起“我苦命的绮儿!”你命真苦啊,这几年都是没人理没人问的。如今更是好端端的在亲祖母处住着,会被歹人拐了去!你还是花朵一般的年纪,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大太太耐着性子问了她两句,“绮年这两日可跟你说过什么?神色可有什么不对?”见三太太只顾着哭,毫无要领,便不再管她,起身走了出来。

“博雅轩的丫头、三太太的丫头全都关起来了,严严实实,走漏不了风声。”怀文跟在大太太身边,低低禀报着,“虽说三太太嗓门大些,博雅轩之外的人,倒也听不到。”只要把二姑娘寻找回来,把博雅轩的丫头们处置了,这事便可抹了去。

“大爷和三爷陪着老太爷呢,没敢惊动。四爷那儿,依您的吩咐,使人去送了口信。”派的是可靠心腹。大太太叹了口气,“等到黄昏时分,若二姑娘还寻不回来,我自己到大爷面前领了责罚吧。”青天白日的,居然丢了二姑娘。

怀文涨红了脸,“二姑娘每日午后都要到园子里赏花,谁知她今日会一去不回,这事谁能想的到?哪能怪到太太头上?”谁家有脸面的闺阁小姐,能做出这种无稽之事。简直是丧心病狂。你自己想死,直接寻死得了,连累这些人不得安生。

大太太满脸疲惫,吩咐:“看好她。”三房女儿已经丢了,太太莫再出什么岔子。怀文恭谨的曲膝,“是!”看好三太太这件差事,倒是容易的。

大太太走过穿堂,去了后院。院子中站着几个壮实婆子,丫头们全关在里厢。大太太的陪房陈嬷嬷从里厢走了出来,面有愧色,“查问这半晌,好话歹话说尽,也用了刑,她们只是不说。”看样子,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若说内宅的丫头们被用了刑,是再也撑不住的。”陈嬷嬷小心翼翼的回禀道,“她们一口咬定,二姑娘带着佩兰、芷蘅两个丫头去采蔷薇花,之后便没再回来。”要说来倒也可信,三太太去了博雅轩,大吵大闹“二姑娘不见了”的时候,正是未时。未时,二姑娘一般都是在花园中消磨光阴。

大太太冷笑一声,“难不成咱们二姑娘会飞?”大太太理家甚严,各处角门都有婆子等守着,今日并未看见大丫头出门。

“把二丫头拘到眼皮下底下,早日给她寻个妥当婆家,早日发嫁出去。”大太太想起谢老太太的交待,头皮一阵阵发麻。敢情老太太是觉察到了什么,才会留下谢绮年?也怪自己大意,谢家这深宅大院中,竟还是让她跑了。

“谢绮年会去哪里?”谢流年托着小脑袋,思考谢绮年的去向。张屷劝她,“小师妹,你莫费心。谢世叔神色如常,并没慌张,可见不要紧。”肯定是胸有成竹。

“张乃山,我想跟去看看热闹。”谢流年仰起小脸央求。张屷犹豫了下,“我倒没什么,只怕谢世叔知道了会不高兴。”这是谢家私事。

“谢世叔得了秘报,回席间又饮了两杯酒,才徐徐告辞。”张屷耐心给谢流年讲道理,“他什么也没说,我们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该让小不点儿知道这些?可是瞒着小不点儿,也很不好啊。

“他把我和哥哥都留下了。”谢流年更熟悉谢四爷,想的更周到,“可见他并不是胜券在握。张乃山,我爹爹如今一定正在作难。”原以为把谢绮年留在谢府已是万无一失,谁能想到二小姐豪放至此。她这一出走,可坑死人了。旁人且不说,人是在灯市口大街没的,三太太先要闹翻天。

“谋定而后动。小师妹,咱们先推断谢绮年在哪儿,然后再出门看热闹好不好?”张屷把谢流年当成小大人,有板有眼的跟她商量。

“张乃山,你说的很对!”谢流年来了兴趣,拍拍身边的小凳子,“快来快来,咱们推断下谢绮年如今在哪里。”张屷纵容的笑笑,“好,依你。”坐在小凳子上,认真讨论起谢家二姑娘的去向。

张屷和沈忱、岳池、丫丫一样,各有一队亲兵听侯调遣。亲兵队长是位武林高手,奉命把谢家事打探清楚,源源不断报了过来,“……三太太思念女儿,去博雅轩探望,发觉二姑娘不见的……二姑娘午后带着两个丫头在花园中采蔷薇花……各处角门均未有大丫头出入。”更别提小姐了。

“谢绮年一定没有预谋。”谢流年下了断语,“要么是临时起意,要么是被人挟迫。”谢绮年可能已是情根深种,但她不是傻子,不可能做出私奔这种事。这个年代私奔,那等于是性命脸面都不要了。谢绮年总不至于脑子发热,只贪一时欢娱,后半辈子怎么过全不放在心上吧。

“小师妹说的有道理。”张屷点头称是。谢二姑娘一定不是有意的,小不点儿这么聪明,她的堂姐又怎么会是个笨的。定是有什么不可意料之事。

张雱和解语在假山画亭中闲坐,画亭地势高阔,张屷和谢流年一举一动都落入他们眼中。“解语,咱们真不管?”张雱看两个孩子折腾来折腾去的,舍不得了。

“不管。”解语笑盈盈的,很肯定。阿屷神情专注,小不点儿也是一脸认真,说话做事看上去都极有章法,甚好,甚好。

“……丁喆是定海侯宠爱的嫡孙,名下产业很多,单是风景秀丽的别院便有五六栋……每处都差人去看了……西郊柳云亭外有处江南小筑,平日没人住的,只有十几名家人看守。今日江南小筑从上至下皆是忙忙碌碌,侍女们清扫房舍,摆设家什;仆役们列阵以待,等着迎接家主。”丁喆这厮要去江南小筑。

“听丁家下人私下里议论,丁喆这厮约三五个月来一趟江南小筑。回回都带美人同行,有时是良家女子,有时是风尘女子。”亲兵队长打听的很详细。

张屷跟谢流年头挨着头,叽叽咕咕商量了半晌。“要告诉你爹爹,又不能露出形迹。”要帮人,还万万不能被人知道。“丁家有护卫,我爹爹可不会打架。”谢流年担心的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侠客!”张屷谢流年心有灵犀,同时想到这个法子。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客去报个信,再跟着暗中保护,这个法子好使!谢流年眉飞色舞,侠客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申时,谢四爷刚出了谢府大门,马车才启动不久,一个纸团凌空飞来,穿透车帘,准准的落在他身侧。谢四爷神色不变,徐徐拿起纸团看了,好,江南小筑,路径画的很详细,省了自己不少功夫。

张屷这小子,楷书已经练的不错,往后可以教他行书、草书了。

西郊柳云亭官道上,三四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精干护卫,众星捧月般围着位青年公子。那青年公子相貌俊美,衣饰华贵,神情怡然自得。他骑马护在一辆小巧香车旁边,时不时含笑注视车帘,满是柔情蜜意。

自己其实不应该骑马,该在车中陪伴美人。不过美人尚自矜持,不肯跟自己有肌肤之亲,不肯跟自己共乘一车。矜持有矜持的好,由她罢,青年公子心情愉悦,这还是头回追逐良家女子,果然有趣。

一行人声势浩大,徐徐行来,意态闲适。越往西走,两旁树木越是挺拨高大,郁郁葱葱,景色越美。约行了三四几里路,到了一处幽静典雅的庭园前面,方才停下。

“绮儿,咱们到了。”丁喆掀起车帘,俊脸含笑,眉目含情,邀请谢绮年下车。谢绮年不肯,“不是说好了送我回家?岂可哄骗于我。”

她在谢府出入不便,已是多日没跟丁喆通过消息。既不见情郎上门提亲,又频频听闻三太太跟她提及“白家儿郎尚过的去”“黄公子有功名”,把她吓出一身身的冷汗,唯恐被轻易许了人。

花园中乍见情郎,意乱情迷,听信他花言巧语“到我车中一见,以解相思”,糊里糊涂被他纵身跃起,轻轻跃出园墙,上了他的马车。

叙话,到锦衣阁置买衣料,到万福楼挑选首饰,到清风轩品茗,又说到郊外散心,总之千方百计不肯放自己回家。谢绮年此时又羞又气,你当我是什么人?

丁喆微微一笑,抬腿上了马车,“绮儿你看,这个江南小筑是我专为你而建,这里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全是你素日所喜的。”

谢绮年脸红的像火烧,往车厢里挪了挪,不肯靠近丁喆。丁喆也不着急,还是低声下气的说着甜言蜜语,“这园子你喜不喜欢?还有这些仆役侍女,可还满意?”

江南小筑前站着长长的两排黑衣仆役,两排青衣侍女,恭身侍立,神态恭谨。谢绮年暼了一眼过去,仆役和侍女全部跪下磕头,“给少爷请安,给少奶奶请安。”

谢绮年羞红了脸,啐道:“胡乱叫什么!”丁喆低笑,“早早晚晚的事,有何不可。绮儿,你迟早是我丁喆的妻。”眼下荀氏还有口气,等她不行了,我自然娶你。

“似这般的别院,我还有五六处。”丁喆俯下身子,柔声央求,“你若不喜此处,咱们换一处可好?”总要换到你称心如意为止。

谢绮年幽幽叹了一口气。眼前这人处处出类拔萃处,处处合自己的心意。他生的俊美出众,才华横溢,家世又好,富贵已极,又温柔体贴。只一点,他家中有妻子,虽是病病歪歪的,总还是他的妻子。不是说过性命在旦夕之间么,怎么还……?

“绮儿,你在江南小筑住上一夜,我定是秋毫无犯。”丁喆信誓旦旦,“若不然,荀氏还在苟延残喘,你回了谢家,若你爹娘将你配了人,可怎生是好?”

劝之再三,谢绮年终于轻启朱唇,嫣然一笑,扶着丁喆的手下了马车。两人并肩而行,缓缓走到江南小筑门口。

远处传来清晰的马啼声。丁喆皱皱眉,这里人迹罕至,会是谁过来了?祖父知道自己胡闹,来捉人了?或者是父亲母亲听到了风声?

一辆双驾双驱黑漆平顶马车迅疾而至。护卫挡在路中间,“请问尊客是何来意?”这条路,只通往江南小筑一处。

暗器一枚枚袭来,挡路的护卫一个一个倒地不起。马车驰至江南小筑门前,倏地停下。丁喆心中警醒,来者是谁?这般霸道。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精致绝伦的男子面庞,只见他神色淡然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坦然自若,“太康谢寻,冒昧造访。”

作者有话要说:惭愧,这是昨天的更新。

62第62章

丁喆脸白了。谢家不全是弱不禁风的文人墨客么,怎么眼前这位来势如此凌厉?丁喆出自定海侯府,也算见过些世面,心中虽是狐疑,面上犹自镇定,含笑拱手为礼,“谢侍讲惠临,不胜荣幸之至。”

“哪里。”谢四爷并不动身,只倚在车上闲闲问道:“丁佥事别来无恙?自上月东宫千秋宴后,许久未见。”丁喆任职府军前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武官。府军前卫负责为皇太子简选幼军,以及紫禁城守卫,职责重大。

丁喆笑容可掬,“好说,好说。”东宫千秋宴照例宴请五府六部堂上官、左右春坊、科道近侍、锦衣卫、随驾带刀指挥千户等人。谢氏两兄弟一为堂上官,一为翰林近侍,都在预宴人员之列。皇太子一向平易近人,待谢氏两兄弟也极为温和有礼。

谢四爷浅浅一笑,面色皎然,“昨日圣躬违和,免了早朝。辽王殿下至孝,入侍宫中,衣不解带已有两日。丁佥事这带刀护卫,竟是清闲的很。”

丁喆脸色一变。定海侯府和魏国公府是姻亲,向来唯太子殿下马首是瞻。辽王久不就藩,颇有圣宠,隐隐有和太子殿下一较长短之意。太子殿下如今正是战战兢兢的时候,不敢出一点半点差错,唯恐被辽王抓住把柄。这是什么时候,自己岂能为太子殿下抹黑。

丁喆外貌俊美,内心无赖。原本他并不把谢家放在眼里,“这些文官根本没担当!家里丢了女儿,连报官都不敢,连声张都不敢,白吃个哑巴亏罢了。即便是查着什么蛛丝马迹,甚至于有本事把人抢回去,也不过是拿着自家女孩儿撒气,三尺白绫,或是一杯毒酒,抹掉家族的耻辱。”又能拿自己怎么样呢。他们做人做事顾忌太多,前怕狼后怕虎,既不敢报官抓人,又不敢快意恩仇,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却不料谢四爷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的有气势。见面后半个字不提谢绮年,闲闲坐在车上,说起圣上、太子和辽王。他谢玉郎是不偏不倚的,对太子和辽王都是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定海侯府可明打明的是太子的人。

这事若闹了出来,谢家、丁家谁吃亏谁占便宜倒不要紧,只怕会被有心人捉住做文章,在圣上面前诋毁徐氏姻亲,诋毁太子殿下。那可是大事了,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若自己真出了岔子,祖父也好,父亲也好,手下不会留情。定海侯府子弟众多,出类拔萃的子弟比比皆是,不少自己这一个。

丁喆是个识实务的人,朗声笑道:“谢侍讲教训的是,职责所在,今夜自当入宫当值。”坐拥红粉佳人什么的,就不敢想了。还是老老实实莫惹事端为好。

谢绮年此时羞愤欲死。他陪了多少小心,说了多少甜言蜜语,自己方不顾名节要跟着他,如今他要入值宫中!四叔来了,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他一般无二也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我算什么,我算怎么一档子事。

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谢绮年哭成了泪人儿,“你,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哽咽的说不下去了。当初你哄骗我时,是怎生说的?言犹在耳,你却已改了心意。

你若真的对我有情,不是该对四叔父慷慨陈辞,说明你的一片痴心么?以你的家世才貌,你若发誓荀氏病亡后既来谢府提亲,难不成我爹娘会不许?可你一句话也不说,将我置于何地。

“绮儿,你先回去。”丁喆依旧是深情款款的模样,“等我家中俗务一毕,便会上门提亲。”你放心,我是有始有终的男子,不会抛弃你的。

“回去?我还回的去么?”谢绮年凄然笑笑,“自你挟我出花园之时,便该替我想到,我还回的去么?谢家家规森严,我若回了,便是死路一条。”

美人哭的梨花带雨,丁喆心中一动。拐带官家女孩儿,这罪名还是挺吓人的。可,若是谢绮年死缠着自己不放,那岂不是另外一幅光景?自家女孩儿不争气,谢家先就无话可说,哪里还有面目指责自己。

丁喆其实心里相当不舒服。马车上那雍容娴雅的男子,清高的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美好的颇似神仙中人。分明是面对一件很不体面很打脸的尴尬之事,他却意态闲适,神情自若。最恼人的是,他一开口说话,令人有清风拂面之感。自己也算得上一位美男子,平日在众人之中也算得上是鹤立鸡群,可面对着他,却不由自主的“珠玉在侧,觉我形秽”,自卑了。

这让人情何以堪。

丁喆向来好胜,如何能甘心服输。当即温柔缠绵对谢绮年说道:“公事所系,我必要入宫当值,耽误不得。绮儿在此等我一等,可使得?”你们谢家的女孩儿我是不敢碰,可她自己死活不肯走,死活要贴上来,谢四爷,你说怎么办。

谢绮年心里一暖,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只要他有良心,万事都好说。谢绮年深情的看了丁喆一眼,转过身,拜倒在地,泣不成声,“只当从没有生养过罢!”胡乱拜了几拜,站起身,抬脚要迈过门槛。

“你若敢跨进这道门。”谢四爷声音清冷,“我家今晚便会办一场丧事。”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谢绮年这个人,谢家再也没能谢绮年这个人。

谢绮年本是下定了决心的,闻言怔了怔,停下脚步。办一场丧事?办谢家二姑娘的丧事?那自己怎么办,难道往后一辈子再也不能抛头露面,再也不能会亲会友?爹娘,小弟,都甭打算再见面了。

娘亲是不会同意的,可她说了不算。没准儿,她也会被自己连累!父亲已嚷嚷过几回要休妻,只是看在自己和小弟的份儿上,才一再的恕了。若是自己一个行差踏错,自己死了不说,还要累着娘亲一起死。

父亲待娘亲一向薄情寡意,可待自己和小弟,还是很慈爱的。自己推了苗家的婚事,他虽摇头叹气,却没舍得打骂自己。他是真心疼爱自己这嫡女的吧?可若是老太爷、老太太发了话,若是大伯父、四叔父发了话,他能保的住自己么?未必啊。

谢绮年在江南小筑门前傻楞楞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正犹豫的功夫,谢四爷命车夫,“调头,回府。”懒的再跟谢绮年废话,懒的再等,要走了。

谢绮年泪流满面,“等等我,等等我!”踉踉跄跄跑了过来。说来也巧,正好她的朱轮华盖小马车蹓蹓达达过来了,“请吧。”车夫跳下马车,放下脚踏,把谢绮年请上马车。

谢绮年的两个侍女佩兰、芷蘅一直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站着,到了这会儿哪还犹豫,也奔了过来跳上马车。车夫响亮的抛了一鞭,吆喝了一声“驾-----”扬长而去。

朱轮华盖小马车在前,谢四爷的马车在后。谢四爷觉着有些口渴,“小七,出来罢。”出来给爹爹倒茶。小女孩儿的嘻笑传来,车帘掀开,只见谢流年倒垂一张小脸,笑的很开怀。

“下来。”谢四爷命令道。倒垂着头做什么,小心头晕。谢四爷眼前一花,不过眨眨眼的功夫,眼前已整整齐齐坐着三个人:小七、沈迈、张屷。

“爹爹真聪明!”谢流年竖起大拇指,“您怎么知道我在啊。”阿爷说了,他轻功已经出神入化,不会被人发觉的!可是爹爹一点功夫不会,也发觉了。

谢四爷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你是有热闹不看的孩子么,这还用想。张家从老到小全没正形,时不时的想做回土匪,你想看热闹而已,他们还不依着你。

“倒茶。”谢四爷倚在车厢上,闲闲吩咐。谢流年喜滋滋答应了一声,要动手,被张屷止住了。“小师妹,我来。”拿起隔板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清茶。一杯递给谢四爷,一杯递给沈迈。

沈迈乐呵呵的,不说话。带着小不点儿和小阿屷偷看人谢家的私事,怪不好意思的,不说话了,不说话了。唉,如果阿雱知道,会不会埋怨自己?还有解语那丫头,肯定有话说。

谢流年冲张屷笑的很甜,“张乃山,我也要喝。”张屷嗯了一声,抬手又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谢流年,一杯给自己。他们三个出门有一会儿了,聚精会神看了半天热闹,还真是有点渴了。

“茶好喝么?”谢四爷慢吞吞问道。张屷老实,品了品茶滋味,点了点头,“好喝。”谢流年凑过来一张笑脸,“点心也好吃。”看见点心盒子了。

骑马很消耗体力,估计小不点儿这会子是饿了。张屷拿出手巾给谢流年擦了擦手和脸,打开点心盒子递给她,“小师妹,垫两口。”谢流年笑弯了眉毛,“好啊。”我饿了。

谢四爷无语。张屷服侍谢流年吃完点心,细心替她擦拭手、脸,谢四爷更加无语。沈迈到底有眼色,打了个哈哈,告辞要走,“晚鸿,两位令郎已送回贵府了。”小不点儿也还给你了,告辞告辞。

张屷临走还磨叽,“小师妹,明儿你早早的去墨耕堂,我带鲜花饼过来。有上好的平阴玫瑰。”小不点儿喜欢吃各种各样的鲜花饼,尤其是玫瑰饼。

谢流年探出小脑袋交代,“还有玫瑰酱!”既有上好的平阴玫瑰,那玫瑰酱定也不缺。张屷口中答应着,人已跟着沈迈去的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君不见扔了一个地雷

今天还算比较早的哈,争取保持。

63第63章

谢流年放下车帘,回过头,笑魇如花,“明儿有口福了。”可以吃鲜花饼呀,花香沁心、甜而不腻、养颜美容的鲜花饼!谢流年鼻间仿佛闻到了玫瑰花香,神情陶醉。

“谁许你把头探出去的?”谢四爷慢吞吞问道。他目光不善,声音也凉凉的,依谢流年对他的了解,分明此时心绪不佳。也难怪,谢家正有麻烦事呢。

谢流年忙往里厢挪了挪,凑到谢四爷身边,仰起小脸傻笑,“爹爹,我方才把头探出去了?”没留意啊,无心的,无心的。别用谴责的目光看我了,我多无辜啊。

隔板上放着一叠雪白的布手巾,折的整整齐齐。谢四爷拿起一块,仔仔细细替小女儿把手、脸擦了一遍,口中慢悠悠吩咐,“往后不可如此。”在马车上往外探头,何等危险。

谢流年自然满口答应,“是,爹爹。”谢四爷擦完后,把小女儿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总算满意了。谢流年伸出一双小手端详着,满足的叹了口气,“还是爹爹好。”擦的真干净。

谢四爷眼中有了笑意。“小七,今儿这个热闹,好不好看?”你个没良心的小坏蛋,谢家出了这等伤脸面的事体,还有闲心思看热闹?真是不知轻重。

谢流年盘腿坐着,小脸一本正经,“爹爹,我书房缺幅对子,回去后您替我写一幅,好不好?‘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男子也好,女子也好,都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谁能任着自己的性子做人做事,完全不顾社会规则?哪怕只是为了父母亲人,也要有所顾忌的。

谢四爷浅浅一笑,“爹爹的字,可不是白写的。”谢流年皱着小眉头想了又想,最后下定决心,解下腰间小荷包,一脸悲壮的推了过去,“爹爹,这是润笔之资。”这里面有散碎银子,也有庄票呢,不便宜了。

谢四爷淡淡一眼扫过来,“不够。”拒绝的很干脆。谢流年不死心,凑过去套近乎,“爹爹,咱们两个谁跟谁呀,不能计较这么多是不是?差不多得了。您先凑合拿着,实在不够回头我再补给您,成不?”

小女儿软语央求,谢四爷勉为其难点了头,“放到老地方。”老地方指的是墨耕堂正房左侧的暗格。不管是谢四爷赢过来的“阿堵物”,还是没收过来的“阿堵物”,都统一放在暗格中。

谢流年轻轻叹了一口气,举起荷包,很是伤感,“钱啊钱,你们可以见熟人去了。”那暗格之中,全是你们的老弟兄,老熟人,今晚你们可以团聚了。唉,一包又一包的银钱离我而去,回到了老地方。

亲父女,明算账。交卸完银钱小事,谢流年打了个呵欠,枕着谢四爷的胳膊咪了一会儿,临睡前迷迷糊糊交代,“爹爹,到家您记得叫醒我。”还要继续看热闹呢。

本来只想咪一会儿,结果在车上就睡熟了。玩什么了累成这样?谢四爷轻抚女儿的鬓发,心中怜惜。回到谢府后并没叫醒她,把她放在萱晖堂碧纱橱外的床上,任其安眠。

所以,接下来的热闹,谢流年没看成。这还真是有些可惜的,因为谢绮年忽然开了窍,表现得很出色,一口咬定自己是“为贼人所掳”,根本不承认和丁喆有私情。“儿幼受庭教,坚不受辱。”晶莹的泪水滑落面庞,凄凉中透着坚贞,“却自知终是名节有亏,再无面目见人。情愿到白云庵修行,青灯苦佛,了此残生。”

她不是自愿的,是被武力所迫;她虽然没有以死明志,但是她反抗了,没让歹徒得逞,还是清白之身;她自知愧对谢家,愧对亲人,愿意到庵堂苦修,以赎罪过。

如此一来,谁还好意思提什么白绫、毒酒。反正这事还没有闹开,还没有报给老太爷、老太太、谢大爷,大太太也乐的省事。三爷不知究竟,反倒怜惜“绮儿命苦”。三太太更甭提了,拉着谢绮年掉了无数眼泪,口口声声只骂“那杀千刀的恶贼”,无缘无故掳走我女儿做甚。

“还好老天有眼,绮儿被及时救了回来,没吃亏。”三太太一头哭,一头说,“求大嫂发发慈悲,让我带绮儿回家。”别去什么白云庵了,庵堂哪是人呆的地方。三太太这会儿总算明白过来了,知道姑娘家被人掳走是丑事,是会死人的大事,想遮盖过去。

大太太沉吟不语。谢绮年跪在地上,对着三太太连连叩头,“娘,您如果真疼我,求您送我去白云庵!我实在没脸再见人了!”出了这么档子事,您还想一切如旧,怎么可能。送到庵堂是最轻的,强如白绫毒酒,也强如被送到乡下去,随意嫁到“耕读传家”的庄户人家。

三太太柔肠寸断,真想哭到老太爷、老太太面前去。谢绮年心急如焚,您是怕我死的慢还是怎么着,这事若闹开了,我还有命么?三爷到底比三太太清楚明白那么一点点,率先同意,“好,便是这么办理。”

三太太抱着谢绮年哭了个气噎泪干,“苦命的绮儿,咱娘儿俩怎这般命苦。”谢绮年趁机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三太太没法子,只好答应了。绮儿说的有理,先保住命、保住不被随意嫁人,以后的事,可徐徐图之。

第二天早上,一辆毫无装饰的马车驶出谢府,出了城。守候已久的丁家暗探一直跟着马车到了白云庵,见两个管事嬷嬷领着一身粗布衣服的谢绮年、佩兰、芷蘅下了马车,低头走了进去。

丁喆闻报,一身轻松。就知道,这些文官,这些所谓的名门世家没旁的本事,只会折腾自家女儿!谢家能把自己怎么样呢?不能。他们不敢声张啊,怕丢人。顶多心里不舒服,弹劾定海侯府几回而已。他们也不敢说出实情,不过弹劾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伤筋不动骨的,不用放在心上。

过后定海侯府果然被几名和谢家交好的言官弹劾“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私闱不修”,全是勋贵人家常有之事,丁喆轻蔑笑笑,就这点子本事!

定海侯丁正雷把丁喆叫过去骂了一通,“你惹的好事!”这孙子本事尽有,仕途也顺利,只是太好色了些。要说男人好色不算什么,丫头婢女,或者青楼歌妓,甚至民间女子也好,这都兜的住。可他总爱招惹官家女孩儿,不是闲的么。从前招惹了一个荀氏,娶回家来才算把事情抹过去。这才不过两年,老毛病又犯了。

丁喆笑道:“孙儿是迷途知返,迷途知返!”我这不是悬崖勒马,把人还回去了么?这些弹劾是老生常谈,哪个勋贵人家没有,不算惹事啊。

丁正雷是火爆脾气,骂了一顿还不算,抬脚踹在丁喆胸口,“混账小子!”他是行伍出身,这一脚踹过去,丁喆躺床上将养了两日方才能下床。

丁喆的母亲,定海侯府世子夫人申氏红了眼圈,“什么大事,这等屠毒!”阿喆不过是年轻不懂事,欠下些风流账,至于的么?都是打这个年纪过来的,谗嘴儿猫一般,哪里保的住不这么着。

心里埋怨过公公,又怪谢绮年,“都怪这丫头没脸没皮!身为女子,却不知廉耻。这种事男人能错,女人可错不得!男人错了不过是风流,女人错了,岂止是没脸面,便是丢了性命,也是罪有应得,怪不得人。”

申氏伸出纤纤玉手,恨铁不成钢的指点丁喆,“阿喆你个不争气的!你父亲虽是嫡子,是世子,上面却有两位庶出兄长,一个比一个有本事!便是大房二房的儿子们,也多有出息。你不好生办差,求个上进,整日折腾这些!”也不想想,等你往后功成名就了,要多少女人没有?

丁喆满脸陪笑,“其实儿子没事,不过是装出来骗人的。娘亲您冰雪聪明,您想想,若是祖父踹我一脚,我没事人似的,可不是显着祖父没本事么?故此装上一装。您放心罢,我任事没有。”

申氏骂道:“唯独你会装神弄鬼!”虽还是骂着,脸上却已有了欢喜之意。丁喆趁机央求,“儿子看那谢家姑娘倒很合心意,不如过了这风头,娘替儿子上谢家求亲罢。”谢绮年总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总不能任她真在庵堂终老。荀氏眼看着是不行了,自己总要续弦的,谢绮年还算合适。

申氏变了脸,“休想!”什么不尊重不知羞耻的女子,她也配!“你若续弦,必要贤淑贞洁的女子方可。这等□下流之人,想也莫想。”虽说续弦的姑娘难以太讲究,可再怎么退而求其次,也不能要个水性杨花的!

丁喆见母亲动怒,唯唯去了。过了几日,申氏娘家嫂嫂申夫人愁眉苦脸上门了,“姑奶奶,这事你不能坐视不理。”申氏娘家兄长申世观,时任顺天府尹之职。三日前,京城一夜之间失踪三十名少女,连圣上都惊却了。因有关风化,事属重大,限令顺天府尹“五日破案”。如今已快到了期限,申世观却焦头烂额,毫无对策。

“你哥哥已是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申夫人一脸愁云惨雾,“可是这贼人实在狡猾,一点破绽没留下。实在没法子了,只好来求姑奶奶。”定海侯府能人异士颇多,借几位使使。

各人的烦恼不一样。申夫人是愁案子难破,难以对皇帝交差。谢流年是愁功课越来越多,难以应付。“爹爹,五百个大字练完了呀。”怎么还要练,有完没完了。

谢四爷淡淡说道:“敷衍了事,重练。”凡划了圈儿的字,都要重练。张屷也被划了很多,认命的拉拉谢流年,“小师妹,咱们一起。”有我陪你呢。

谢流年气咻咻盯了谢四爷半晌,拿起毛笔,蘸上浓浓的墨汁,凝神片刻,酣畅淋漓的写下两行大字,“毕竟有收还有放,放宽些子又何妨!”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花皮猫扔了一个地雷

周末,日更能保证,双更不一定。

如果白天能写,就白天写了。白天没有就只能日更,不熬夜了。话说,熬夜真是不好。

64第64章

“好字!好字!”张屷击节赞赏,口中全是溢美之辞,“遒媚秀逸,结体严整,笔法圆熟,小师妹,好书法!”若不是谢四爷淡淡一眼扫过来,眼神颇为不善,张屷还要滔滔不绝夸上半天。

“张乃山,你真有眼光!”谢流年写完这两行大字,自己大为得意,又听到张屷这般不遗余力的夸奖,笑的眉毛弯弯。还是张乃山知道好歹啊,比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谢四爷强多了。

“小七,拿过来。”谢四爷吩咐道。谢流年又端详了一遍,方喜滋滋捧起宣纸给谢四爷看,“一气呵成,气势恢宏!”写字还是要有速度,有速度才有气韵,才生动。

“既圆润清秀,又不失飘逸灵动,确是好字。”谢四爷一一指过去,“唯独‘子’字写的没有神韵。小七,你可知是为什么?越是简单的字你越是写不好,皆因点画功夫不到。”

谢流年和张屷面面相觑。两人犯同样的毛病,越是简单字体越是不知该如何布局。繁复字体倒好办,可以结构取胜,简单字体要写好看了,写出神韵来,极不容易。

认命的练字去了。张屷回到南宁侯府,跟张雱、解语抱怨,“谢世叔给添了许多功课,不得休息。”我和小不点儿连玩耍的功夫都没了,太过严厉。

张雱忙问,“儿子,你给累着了?小不点儿呢,有没有累着?”这个谢晚鸿,待我儿子和儿媳妇真是苛刻。解语不厚道的乐了,“阿屷,这个咱们可没话说。”你到谢家做什么去的?学习书法。“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你真抱怨不着。

张屷嘟囔道:“没累着。”只是没功夫玩耍。谢世叔可真坏,小不点儿是姑娘家,做什么看的她这么紧?姑娘家读书不过是消遣,又不考状元。

沈忱和岳池凑了过来,一脸兴味,“娘亲都说了没法子,那是真没法子了。小阿屷,你认命罢。”你小子算不错了,媳妇已经有着落。看看你两个哥哥,尚且形单影只。

张屷一跃而起,口中喝道:“看招!”今儿装了半天斯文,累坏人,来来来,活动活动筋骨。沈忱和岳池都笑,“阿屷书法如何咱们不知道,掌法确有长进。”张雱和解语笑咪咪的,看三个儿子打在一处。

“一丝一缕,当思来之不易。”丫丫过来看热闹,“大哥二哥三哥,不许打坏公物,否则处以十倍罚款。”回回打架不到演武场,偏要在屋子里。时不时打碎个花瓶,碰掉个古董,暴殄天物。

女儿俏生生立在厅中,张雱一眼望过去,有些失神。丫丫渐渐长大了,活脱脱一个小解语,形似,神更似。母女二人一般的清丽出尘,一般的胸中有沟壑。一家有女百家求,求娶丫丫的,偏偏是那么一户人家。

暄闹过后,儿女们请安告辞,各回各院。张雱草草沐浴,躺在床上发呆,“解语,咱们丫丫是大姑娘了。”解语轻轻笑了笑,“丫丫还小呢。”还没及笄,还是养在父母膝下的娇娇女。

丫丫长大成人后,挑户清白厚道人家嫁了,公婆要慈爱,夫婿要有行止。谁家想要“贤良淑德”的儿媳妇,想让丫丫嫁过去替他照看一众妾侍的,免谈。南宁侯府大小姐,不需要贤惠名声。南宁侯府向来不要好名声,好端端一个人,何苦为名声所累。

“若那人开口呢?”如何回绝。

“祖制尚在,不必理会他。”想改太祖皇帝“外戚不得干政”的诏令,要费大周章的,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第二天,丫丫奉诏入宫。“娘亲,皇帝也很可怜的,面前天天堆着小山般的奏折。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不是有夷人入侵就是有大大小小的天灾*,没个消停时候。”丫丫对皇帝深表同情。

“屁股决定脑袋。他既坐上那把椅子,就不能推托职责。”解语微笑,“享受天下百姓的供奉,受万民拥戴,满朝臣子生杀大权操于他手。丫丫,有什么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享受权利就要承担义务。

“我还是觉得他很可怜。”丫丫临走,重申这一点,“而且,我觉得他是真心疼爱我。”那眼神中的温柔,做不得假。自从上回自己在宫中遇险,所有餐具换成银制,每道膳食都有人尝膳,戒备森严。

“我不太能想像,帝王有什么真心。”解语牵着丫丫的手,送她出门,“丫丫,不可大意,一定要小心谨慎。”那不是一个可以很随意的地方。

丫丫乖巧的答应,上了马车。宫门口早有太监等侯着,把她带到勤政殿。皇帝脸色更加苍白,自文山牍海中探出头,神色温和,“阿嶷出落的越发好了,令人见之心喜。”

“不是见之心烦么?”丫丫笑道:“阿爷和外公都嫌我顽皮,不像女孩子。”沈迈和傅深要好,两人常常逗丫丫玩,“丫头啊,你脾气这么大,往后可如何是好。”比你娘亲脾气还大呢,天底下能有几个无忌,将来谁兜的住你。

皇帝微笑着,听丫丫絮絮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阿爷和外公吓坏了,晚上一起守在外头,唯恐我也被偷了去。”丫丫说着说着,提到最近的少女失踪案。

“那些丢了女儿的人家,真的是很可怜。”丫丫娥眉微蹙,“娘亲说,若是我丢了,我们全家人都会发疯的。”心肝宝贝一样的女儿凭空消失不见,做爹娘的不得心疼死。

皇帝脸色微变,“谁敢?”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上南宁侯府劫人去?沈迈,张雱,沈忱,岳池,都是顶尖高手。更何况南宁侯府和大多数勋贵人家一样,养有私兵看家护院,丫丫母女,定会平安无事。

丫丫哺时进了宫,傍晚方出来。她陪皇帝说了会儿话,又陪皇帝在御花园转了一圈,“说好的啊,您要常常走动走动,不能总坐着。还有,一天当中,总要笑上三回五回方好。”笑一笑,十年少。

皇帝纵容的笑笑,一一答应,命身边的太监“送张大小姐出宫”。丫丫走后,顺天府尹申世观被召入宫,出来时汗湿夹背。“卿为京城父母官,宁不怜惜治下子民?”三十名少女失踪,她们的父母家人此时正痛不欲生!

申世观快疯了。不是他不尽职尽责,实在是这无头公案毫无头绪。三十名少女好似是被仙怪一流的人物劫走,一丝半点痕迹没留下,这让人从何处下手!

申氏央了定海侯爷,府中能人异士派出十几位,协助顺天府尹办案。申世观谢了又谢,“深感厚情。”这种离奇案子,还真是要这些江湖中人帮帮忙。

“作案之人武功高强。”轻功尤其出神入化。“作案之人是成群结队的。”一个人两个人办不成这样大事,一夜之间三十户人家。“作案之人似是冲着官府。”被掳走的少女,全部出自官员之家,并没有普通平民家的女孩儿。

不知是从哪里放出来的谣言,“有妖道练丹,需童女之血。”失踪少女被妖道所掳?一时间京城有女孩儿的人家都是人心遑遑。谢老太太颤巍巍下了令,“小五小六小七,晚间全部跟着我!”碧纱橱外摆了三张床,谢老太太恨不能晚上不睡觉,眼错不见看着三个小孙女。

大太太过意不去,“哪能让您老人家操这个心?”自己带着萧姨娘一起住了过来,“晚上我们轮换着,您放心罢。”何离也被唬的不轻,自告奋勇要陪夜。碧纱橱外顿时热闹非凡。

谢四爷孤衾冷枕,一个人歇在书房。第二天到了翰林院,有女儿的官员们全都黑着眼圈儿,打着呵欠,谁都没睡安生。“这案子还没着落?”免不了有人抱怨,“顺天府尹干什么吃的?”

“小声!”旁边有同僚戳戳他,“顺天府尹,后台硬着呢。”太子殿下亲自保举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议论申世观,不是对太子殿下不敬么。

静孝庵中,静孝真人将信将疑,“阿德,这么折腾,可会有用处?”大皇子笑道:“把他的羽翼一一剪除,怎会没用?”要把一颗大树拨出来,先要去掉树枝树岔。

“这样未免太慢。”静孝真人并不满意,“何必费这个周章?太子抚军监国,能挑毛病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为什么是选这等小事?”若照这个势头,要等到哪年哪月方能奏效。

大皇子笑的温文,“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岂是小事。”就是要挑小事入手才最好。成了,坐收渔利。不成,也没什么大的损失。

应该承认,顺天府还是有强人的。名不见经传的捕头周发财,在一个寂静无人的夜晚,带着区区十几名下属,围住了一个名为江南小筑的庭园,从中搜出三十名失踪少女。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的少了,明天争取更肥点。

65第65章

周发财是个有成算的。亲自带人守稳了三十名失踪少女,命得力手下看管严实江南小筑的侍女、仆役,另派身手敏捷的捕快雷同回城求援,“请派车马,接回失踪少女。”

雷同在回城路上遇到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代得用亲自带下属巡逻,少不了以实相告,“已是有了着落,只是人手不够。”正说话间,锦衣卫指挥佥事都思明带着一队缇骑驰过,闻言大笑,“你们立了头功!”

雷同心里这个美呀。五城兵马司知道了,锦衣卫也知道了,看看谁还能抢走我们这队人的功劳!心里乐,嘴上谦虚,“托代大人、都大人的洪福,我们周捕头向来心细如发,凡僻静处的人家,一一亲自盘查。这不,真没白折腾。”真从人迹罕至的江南小筑把人给搜出来了。

申世观夜不能寐,和一帮幕僚、师爷、下属、能人异士在顺天府议事。得了雷同的回报,申世观狂喜之下,也没留意是在“江南小筑”搜出的人,只是一迭声命令,“快,速速把人接回来!把疑犯看严实了!”

即便留意了,也没用。江南小筑不过是丁喆五六处别院中的一处,申世观如何知道、如何记得?一直到失踪少女被一一救回城,一直到开始升堂审讯江南小筑的侍女、仆役,申世观才后知后觉、冷汗淋漓:丁喆?是从丁喆的别院搜出人的?

“唉,你听说了没有?怪不得前两日一直搜不出人呢,原来少女们被掳走后,都关在一个名叫江南小筑的地方。那江南小筑的主人丁喆,是申府尹的亲外甥!”“真的?这事何等重大,申府尹也敢包庇?枉顾国法!”不到一日功夫,这谣言在京城已是尽人皆知。

谢府自然也知道了。“江南小筑?”这个名字很熟悉!谢流年和张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丢下功课,悄悄溜到紫藤园,头挨着头窃窃私语,“你有没有觉着很奇怪?”“世上哪有这般凑巧之事?”肯定有人捣鬼。

正说着话,谢流年好似想到了什么,拉着张屷回去了,“张乃山,快做功课罢,莫想这些有的没的。”有些人真是不能得罪,得罪了他,后果很严重。

这件事当中有朝中的争斗,有政治利益的较量、政治势力的角逐,可谁敢说,没有某人的推波助澜?他前脚从江南小筑捞回侄女,后脚江南小筑就成了窝藏失踪少女的地方,他会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么?

张屷会意的点点头,“小师妹,你说的对。”还是快做功课罢,否则无法交差。两人回到墨耕堂,只见谢四爷手中捧着一盏香茗,意态闲适的坐在桌案旁。桌案上,摆着他俩今日的功课。

“爹爹,您下手是不是太狠了?”谢流年嘟起小嘴。她的功课又是不过关,又被谢四爷圈出不少字。张屷和她是难兄难弟,同一命运。

谢四爷哪里肯理会她,慢悠悠喝完一杯清茶,站起身施施然走了。张屷和谢流年面对面坐下来,相互同情的看看,然后提起笔,神情专注的写起字。敷衍了事是行不通的,他眼睛很毒,一眼扫过去,准准的会给圈出来。

张屷先写完。写完后也不走,坐在谢流年身边陪她,“小师妹,你胳膊若酸了,歇息会子再写。”谢流年摇摇头,“不,我要一鼓作气。”既然这是件必须要做的事,那还是早点做完为好。

张屷等她写完后,替她收拾好笔墨纸砚。谢流年冲他扬起笑脸,“张乃山,你对我真好。”张屷认真的点点头,“男人就该这样。”爹爹说了,男人要对自己媳妇儿好。

晚上,谢流年跑到静馨院当电灯泡,不管谢四爷目光如何不善,她就是不走。占住何离,叽叽咕咕说了一堆的话,“……外祖父教我们画画……张伯伯疼孩子疼的不得了,羡慕死人了。外祖父说‘玉人裴叔则光映照人,粗服乱头皆好’,张伯伯马上换好粗布衣服,把头发弄的乱蓬蓬的,让我们画画……”真是好爹呀。

何离抿嘴笑笑,“若要画玉人,眼前可是有一位。”朝谢四爷看了过来。这位才是玉人呢,不过,他可不会“粗服乱头”,让你照着画画。

谢流年夸张的叹了口气,终于起身告辞,“两位,我不打扰了。”轻盈优美的曲了曲膝,昂着小脑袋,带着鹿鸣、之苹两个大丫头,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张屷借口要“勤学苦练”“奋发图强”天天来墨耕堂报到,天天把最新的时事新闻报告给谢流年听。“小师妹,知道你爱听,我专门使人打听的,可齐全了。”小不点儿真是孩子心性,爱看热闹。

大约是连着数日不眠不休,过于消耗体力的缘故,申世观昏倒在顺天府大堂。申夫人哭成了泪人,闯到定海侯府,直问到世子夫人申氏脸上去,“我们怎么得罪姑奶奶了,姑奶奶这般害自己亲哥哥!”皇帝已经亲自下了口谕,申世观“避嫌”“休养”,回家待命。顺天府尹之职,委了大理寺少卿顾与时接任。

申世观的仕途,差不多算是完了。先是这场少女失踪案闹的满城风雨,以至于惊却了紫禁城中的皇帝;继而失踪少女被从江南小筑救回,江南小筑却是申世观外甥丁喆的别院。办事不力在前,有包庇之嫌在后,申世观哪里还有翻身机会。

申氏也恼怒,“嫂嫂您闹什么?我家阿喆如今身系牢狱,这才是头等大事。”哥哥不过是丢了官职,往后再想法子起复也便是了。怎么从狱中把人捞出来,才是最要紧的!偏偏这要命关头,定海侯、世子都在西山大营,已有十几日不曾回府,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总共三十名失踪少女,倒有半数以上是一口咬定,“是丁公子掳我们来的。”掳走她们的人身穿黑色夜行衣,头戴黑巾,自称“丁公子”。被关到江南小筑之后,身边更全是“丁公子”的人。

江南小筑的侍女、仆役个个声称“冤枉”:这是公子的别院,公子时不时的带美女同来,做下人的如何敢违?哪里知道这回的少女不是自愿的,是强掳的?新任顺天府尹顾与时是老刑名了,下手狠辣,对这帮侍女、仆役也不屑多说,只把一排一排的刑具摆出来,命人逐一解释这些刑具如何使用。侍女、仆役们魂飞魄散,什么乱七八糟的供词都出来了,“公子常常哄骗良家少女”“三两个月的总要来住上几日,回回是不同的女子”“这回一总送了三十名少女过来,又命严加看管,我们虽心中起疑,却不敢多问。”做下人的,哪敢管主人啊。

顾与时根本没有审问丁喆。只是一个一个审问侍女、仆役,一一录下口供,按了手印。申氏派心腹送上重礼,顾与时根本接都不接,“圣上钦命,谁敢徇私?明日结案,耽误不得,莫想拖延。”

情急之下,申氏这内宅妇人出了损招。“丁公子”,丁家可有好多位公子,谁知道是哪位丁公子做的好事?申氏冷冷盯着自己这一房的庶子们,哪个跟阿喆长的最像?哪个性情最软弱、最好拿捏?哪个有把柄在自己手里?

最后,申氏把目光放在年方十六岁的丁桔身上。他性子向来懦弱,对自己畏惧如虎,又孝顺生母杨姨娘……杨姨娘出身微贱,卖身契还在自己手中。

申氏果断出手了。

等到定海侯、定海侯世子终于回到京城,这件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丁桔到顺天府自首,承认自己才是“丁公子”,是他冒充自己嫡兄犯的案。这几日他夜夜难以安枕,良心深受谴责,于是,来自首了。顾与时录下他的口供,让他签了字,画了押。当晚,丁桔在狱中毒发身亡-----他来自首之前,已经服了毒药。

轰动京城的少女失踪事件,就这么定了案。

“无知妇人!”定海侯暴跳如雷,“这分明是有人陷害,你可倒好,如此这般坐实了丁家的罪名!”让定海侯府蒙冤,让定海侯府蒙羞。

申氏吓的脸色发白,战战兢兢,“顾大人说了,第二天便要结案,便要面呈圣上,我是怕……”既然总归要死一个丁家男子,死庶子总比死嫡子强。

定海侯世子厌恶的看了眼申氏。又无知又恶毒的女人,被顾与时这厮三言两语哄住了,做出这等令亲者痛仇者快的大蠢事。阿桔被她逼到顺天府送死,杨姨娘闻讯也跟着自尽,这下子,她可算去了眼中钉肉中刺。

“是谁算计的这件事?算的可真准。”谢流年和张屷一起头头是道的分析盘算,“这人能指挥数十名武林高手,熟悉定海侯府阴私之事……”这人不简单。

“谁得利,就是谁做的。”谢流年信奉这一点,张屷也深表同意,“小师妹说的对,无利不起早,这人既然费尽心力折腾,必然是有所图。”

谁得利了呢?表面上看,是最新上任的顺天府尹,从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升为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官阶上去了,权力大增。再往深处看,申世观是太子殿下保举的,顾与时却和辽王有私交。

这事可就深了。谢流年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张乃山,我预感到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不平静的。”说不定,京城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作者有话要说:有倦怠感。

亲们如果喜欢看,留言鼓励下我哈。有不喜欢的地方也告诉我,多谢多谢。

66第66章

“小师妹莫怕,有我保护你。”张屷柔声说道:“不管往后怎么样,都有我呢。”张屷和丫丫在南宁侯府最小,一直属于被保护的人,娇惯放纵。不过到了年纪更小的谢流年面前,张屷俨然是少年老成的大哥哥。男人么,要有男人的样子。

秀逸清俊的男子身影出现在门口。谢棠年一袭青衫,磊磊落落,“乃山,小七,这般用功。”他和张屷同年出生,比张屷大上几个月,发如墨染,肤色玉矅,十分精致美貌。

张屷站起身,含笑拱手,“损之兄。”神色自然拿起桌案上的宣纸,虚心请教,“正书该是博厚雄强,‘锋绝剑摧,惊飞逸势’,我这笔字总是气势不足,练来练去也练不好。”

谢棠年微微一笑,并不答话。谢流年喜滋滋拍掌,笑容天真无邪,“我有法子!张乃山,咱们多多观摩令祖令尊大人舞剑,书法定能有进益!”张旭看过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才悟得草书笔法的神韵。咱们要练好书法,也看舞剑去!效法古人。

“小师妹说的对!”张屷大力赞成,击节赞赏,“观舞剑得书法精髓,这法子极好,定有益处。这么好的法子,小师妹从哪里想来的?真是冰雪聪明!”

张屷大拍马屁,谢流年得意洋洋。任凭他俩说的如何热闹,谢棠年只淡淡笑着,并不理会他们。“跟谢世叔长的像,性子也像!”张屷暗暗嘀咕。都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心里什么都一清二楚,不易哄骗。

张屷回到南宁侯府,果然去求沈迈,“阿爷您舞剑给我看罢,我悟悟书法。”沈迈乐呵呵答应了,“我孙子真有出息!”看看我家小阿屷,学个书法而己,多么的用心!傅深也在,凑热闹,“乖孙子,外公刀法卓绝,你也能悟出来!”舞刀也蛮有趣,比舞剑还好看!

沈迈舞剑,傅深耍大刀,张屷坐在桌案旁正襟危坐观看。岳池笑吟吟过来了,“小阿屷,不用这么麻烦吧?我怎么听说,就是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白云,也能悟出书法来。”用不用这么费劲呀。

沈忱拨出佩剑,在沙地上写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十个大字,看了又看,自得其乐,“字形劲险,明利媚好。听说,颜真卿就是因为这个,才悟到了用笔‘锥画沙’。”使其藏锋,画乃沉着。

丫丫趣致,捧了方印泥到张屷身边,“小哥哥,你不是要悟书法么?看我印一个印泥。”书法么,欲令笔锋透过纸背,用笔如锥画沙,如印印泥,则成功极致,自然其迹。运笔圆润厚重,下笔要稳、准、有力。

一个一个全成书法家了,张雱和解语相视一笑,心中温暖。长子次子都由祖父辈精心培养,年轻虽轻,城府尽有。丫丫秀外慧中,敏于言,敏于行,惹人喜爱。唯独小儿子最天真没心计,却也因为心心念念要照看小不点儿,一日比一日更像个大人。

“今日在宫中议了半天军务。”张雱和解语站在一簇盛开的玫瑰花旁边,嗅着诱人的花香,说着悄悄话,“临了皇帝单留下我,问怎么还不报上世子人选。”

皇帝很闲么?解语微笑,温柔问张雱,“无忌怎么说的?”张雱面有得色,“我家三个儿子,个个孔融让梨,都不肯要!没法子,只有等他们都长大成人后,再看罢。”甭管我的儿子们有没有出息,个个高风亮节。

“那皇帝又是怎么说的?”解语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张雱肩上的粉红花瓣。眼前这男子已是四十出头,依然孩子气,依然有一颗赤子之心。

“然后,皇帝又问丫丫了。”张雱沉下脸,“说什么‘阿嶷快及笄,是大姑娘了’。”当时太子也在,皇帝这话一说出来,太子先红了脸,看的人心中窝火。

当老子不知道么?你丫才从皇后宫殿中出来,才和你那徐家表妹卿卿我我过。徐抒嫁妆都开始备办了,衣物中全是龙凤之饰。徐家是打定主意要把女儿嫁给太子,若做不成太子正妃,做侧妃也是好的。横竖有徐皇后在,即便品级真低一些,徐抒也吃不了亏。

解语沉吟片刻,“徐皇后和太子打的什么主意,我大约能猜出来。”徐皇后不过是个普通又普通的女子,亲弟弟死在沈迈手中,如何会不记恨?不过形势比人强,眼下她亲生子还没登上皇位,还没有大权在握,所以只有暂时收起恨意,做出一幅和颜悦色的模样,哄哄皇帝,哄哄天下臣民。

皇帝这个劳动模范,身体已是一天差似一天。丫丫每回从宫中回来,都会惋惜的摇头,“皇帝脸色更加苍白。”这倒是容易理解。工作量过大,精神压力过大,娱乐活动几乎没有,活动太少,欢笑不多,皇帝身体能多健康?其实皇帝能支撑到现在,都是极难得的了。

徐皇后和太子占着名份。她们母子二人只要小心谨慎做人做事,只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到皇帝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天下就是她们的。

太子已是十六岁,到了立妃的年纪。皇帝属意丫丫,那是尽人皆知的事。徐皇后和太子只要不是白痴,就不会在这时节做出反对的举止。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他们一定是赞成的。

失踪少女一案,太子不只是折了一个顺天府尹,他的能力和威信都受到挑战和怀疑。既到了立妃的年纪,朝中事务又有所不顺,这时候拿出立太子妃之事来转移皇帝的视线,体现太子对皇帝的恭敬孝顺,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解语讥讽的笑了笑。徐皇后和太子不只会请立丫丫为太子妃,还会摆出一幅“虽然徐抒是亲表妹,却远远不及阿嶷”的模样吧?可以讨取皇帝的欢心。

娶到丫丫,稳固太子的地位,将来太子继位之后呢?后宫中最高高在上的女人是徐太后,丫丫在她的地位和权势面前,要靠什么去幸福的生活?太子的情爱么?别扯了。

即便太子真如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对丫丫是真心喜爱,那也没用。母亲是什么,妻子是什么,在天朝男人的心里,妻子只是孝顺母亲、服侍母亲的人。当母亲和妻子有冲突的时候,想让他维护妻子、反抗母亲?太天方夜谭了。

“那个女人生他养他,而你,只不过是和他睡过。”这句话,大概其可以解释母亲和妻子的不同。

真把丫丫嫁到那吃人的皇宫,有皇帝在还好,到了皇帝不在的时日,丫丫该连睡觉都不敢闭眼睛了吧?我和无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哪能进宫受这个罪去。

“无忌,咱们不掺和皇家之事。”解语轻轻捉住张雱的手,温柔相商,“徐大小姐是太子殿下的亲表妹,家世清白,人品贵重,她才是太子殿下正妃的合适人选。”

“我看也是。”张雱向来觉得,解语说什么都对,“那两人实在太配了,真是天生一对。”可是,怎么让皇帝也这么认为呢?这可难了。皇帝眼光太好,自打头回见着丫丫,就认定了丫丫。怎么让他改了?

“这事好办。”解语微微一笑。丫丫不是说了么,皇帝是真心疼爱她的。如果皇帝对丫丫确有几分真心疼爱,这事就极容易办理。

解语替丫丫递了折子,求见皇帝。皇帝疲惫又欣慰的笑笑,“阿嶷想见朕?准。”难得,这么多年了,阿嶷是第一回自己要进宫。

“……爹爹和娘亲,还有阿爷外公他们总是说,我还是个小姑娘呢。皇上,我觉着自己是大人了,您说呢?”丫丫到了勤政殿,熟门熟路坐在皇帝身边,絮絮说着话。

“阿嶷还小。”皇帝被丫丫夺下朱笔,索性停会儿工,不批奏折了,“你娘亲他们说的没错,阿嶷,你还是个小姑娘呢。”还没及笄,是不大。即便及笄了,嫁人了,在父母家人眼中,还是小姑娘。

丫丫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快气死了!皇上,她们这么说,是不是很气人?”丫丫红了眼圈,“我是南宁侯府嫡出大小姐,父母兄长都宠爱于我,我犯的上这样么?”

“我本来是不敢跟您说这些的,可是……”丫丫崇拜又信任的看着皇帝,口气很热烈,“我觉着,您就像我父亲一样,是真心疼爱我的!”

皇帝有些失神。像父亲一样?如果阿嶷真是自己的女儿,可该有多好。可惜,阿嶷不是。阿嶷是她的女儿,却不是自己的女儿。

丫丫眼巴巴看着皇帝。他怎么不说话?怎么不说话?

皇帝回过神来,看着丫丫满是期待的小脸,温和说道:“就依阿嶷。”阿嶷的顾忌并非没有道理,朕倒要看看,徐氏和小九求娶阿嶷,到底是不是出于本意。

丫丫长长出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您是真心拿我当女儿!”高兴过后,拉着皇帝去御花园兜了一个圈,“您不能总坐着,要常常出来走走。”老坐着,没病也能憋出病来。

皇帝对丫丫一向纵容,“朕是真心疼爱阿嶷,阿嶷也是真心关怀朕。”虽然不喜欢皇宫这个地方,却常常进宫来陪伴自己,拉着自己去赏花、观鱼,一遍又一遍交待,“您要多笑,多动,不可过于操劳。”从没为南宁侯府、为她自己求过什么。

心地这么高贵的少女,小九,看你有没有福气了。皇帝和丫丫回到勤政殿,说笑了一回。皇帝蓦然发了脾气,摔碎案上一只古瓷茶盏,“张嶷,你大胆!”惯的你没样子了。

丫丫是哭着从勤政殿出去的,很伤心。

本来,皇帝隔三差五总要宣召丫丫进宫。这回发了脾气以后,有三个月之久,并不曾召见丫丫。“张家大小姐过于娇纵。”宫中传言,“年纪越大越任性,招惹的圣上不快。”

丫丫每日只在南宁侯府呆着,并不出门。连素日交情不错的韩国公府吴萱等小姐妹,也是一律不见。故此,皇帝究竟是为什么发怒,并没人知道详情。

“小不点儿,你怎么能这样呢?”南宁侯府洗心居,丫丫顿足,“你今儿关了我多少回呀。”人家还一张牌没出去呢,她就又甩完了!

“两炸,一关,赔四倍!”谢流年笑咪咪伸出手掌,要起赌账,毫不手软,“丫丫,你若不服气,等下也炸我关我好了。”这牌就是这么打的呀,要不怎么会叫干瞪眼。

清了账,开始下一轮,南宁侯府一家人,再加上谢流年,玩的不亦乐乎。最后谢流年身前堆了满满当当的银钱,赢的盘满钵满。

“视金钱如粪土!”谢流年豪迈的把钱一推,“请把这些阿堵物,送给最需要的人!”张屷认真的点头,“好,我命人换了铜钱,散给穷人。”小不点儿贪玩,不贪钱,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像找回来感觉了,谢谢大家的留言!

67第67章

“时辰到了,该走了。”谢流年看了眼堂屋桌案上的汉白玉珐琅座钟,恋恋不舍的起身告辞。谢四爷轻易不许自己到张家来玩,这回还是丫丫郑重的下了贴子,才能出趟门。可是,只能玩两个时辰。

“还这么早。”张屷嘟囔道。这才玩了多大会儿,天色还早呢,谢世叔真小气。谢流年知足者常乐,笑的很甜蜜,“张乃山,这样已经很好了。”大姑娘了,谢四爷能放自己出门已是极不容易。若不是丫丫出了这么档子事,若不是丫丫亲自下的贴子,连这两个时辰也玩不了。

谢棠年奉命来接妹妹,兄妹二人上了同一辆马车。马车将行未行时,车帘掀开,张屷身手敏捷的蹿了上来,坐在谢流年身边,“损之兄,小师妹,我送你们。”怎么能让客人自己回去呢,太失礼了。

谢棠年微笑颔首,“乃山客气了。”不动声色的拿过一个素色丝缎面儿小靠背,“小七,坐过来。”扶着谢流年坐好靠好,自己隔在张屷和小七中间,恬淡雅致的说起“才得了几刀梅花玉版粉蜡笺,平滑细密,温润宜人……”

张屷外祖父安瓒、外祖母谭瑛都是很有闲情逸致的雅人。张屷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倒是知之甚详,彬彬有礼的附合,“极好!用此笺书写,运笔流利,不滞笔,不拒墨,字迹黑亮如漆,更富神韵。”

一路谈谈讲讲,不知不觉到了谢府门前。张屷临下车前,还转过头跟谢流年啰啰嗦嗦,“小师妹,你总共赢了三百零六两文银,我已命人换成铜钱,散给四步桥畔的穷苦人家。”四步桥畔,是京城穷人聚居之地。

谢流年点点头,又交代道:“尤其是有小孩子的人家!”大人吃苦受罪倒也罢了,小孩子吃不饱穿不饱的,多可怜啊。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谢流年始终觉得,未成年人才是最最需要保护的人群。

张屷答应着,转身离去。谢棠年微微一笑,“小七,你散钱给穷人?”这话乍一听上去,好似不是真的一样。仔细想想,还是令人不敢相信。我家小七,从小便热衷于敛财聚财的小七,居然做了散财童女?

谢流年冲他乖巧的笑笑,“哥哥,千金散尽还复来!”钱是流动的好不好,要储存,也要消费,也要投资。总不能一味的存钱呀,那不是成了守财奴么。谢流年想到这儿,不厚道的乐了,她想到了某人笔下的阿马贡,某人笔下的葛朗台。

先到萱晖堂拜见了老太太,又到大太太、四太太处请过安,谢流年才回到恬院。长相干净俏丽的大丫头鹿鸣手脚很麻利,放好一池子温水,服侍谢流年沐了谷,换上家常半新不旧的衣衫。

之苹恭敬又亲热的声音响起,“六姑娘来了!”小丫头打着帘子,一位步履轻盈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约摸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浅碧色薄缎褙子,衣角绣了嫩黄折枝花卉。脸色白里透红,美貌端庄。

谢流年含笑上前行礼,“六姐姐!”谢锦年这小姑娘怎么了,好似不大高兴?问过好,殷勤请谢锦年落了座,命人“沏六安瓜片过来”。谢锦年平日最爱的,便是“七碗清风自六安”的片茶。

温润的白瓷茶盏中,片茶清汤透绿、清清爽爽,没有一丝的浑浊。饮入口中,顿觉嫩茶香气,沁人心脾。谢锦年斯斯文文放下茶盏,赞道:“余味无穷,齿颊留香,好茶!”

“六姐姐试试这芸豆卷。”谢流年笑道:“味道倒还罢了,样子实在小巧可爱。”白白嫩嫩的小卷卷,每块只有一点点大,看起来极为赏心悦目。吃起来么,芸豆沙香香甜甜的,也差强人意。

谢锦年微微皱眉,“这是哪个厨房做的?”样子确实小巧有趣,自己从未见过。厨房来了新厨子?谢流年漫不经心说道:“是南宁侯府大小姐送的。”我今儿不是出门做客了么,还拐了些吃食回家呢。

谢锦年放下手中茶盏,冷笑一声,“小七,你眼里还有母亲么?”母亲虽守着孝,你也不该不禀报过她,便私自出门会客!还去南宁侯府,这是什么时候,南宁侯府岂是能随随便便去的地方。

谢流年忙站了起来,“我并不敢。”低头迅速盘算了一遍:自己身穿家常旧衣,很素净的颜色,衣着上应该是没问题;晨昏定省从没拉下过,见了四太太从来都是恭敬顺从。她若说“煤是白的”,自己一定附合,“是,雪白雪白的”。哪里出了问题?

谢锦年不屑的“哼”了一声,“你不敢?小七,你做女儿的,出门都不需要禀报母亲么?”谁许你去什么南宁侯府的?不守本分。

谢流年期期艾艾,“这个,这个……”谢老太太准许了,大太太亲自吩咐人备的车马、仆从,还非要跟你那正守着孝的母亲报备?不是说,令堂至情至孝,过于哀凄,一应家务事都不理了么?“六姐姐教训的是。”谢流年谦虚说道。

谢锦年得意的一笑,摆出做姐姐的威风,“往后要谨言慎行,不可胡作妄为!”教训一通后,方慢慢问着,“张家大小姐如何了?都跟你说过些什么?”

“她不大高兴的样子,没怎么跟我说话。”谢流年实话实说。丫丫是不大高兴嘛,老是被关,输了不少钱。丫丫是没怎么跟我说话,都是张乃山跟我唠唠叼叼。

专门把小七叫了去,却不大高兴的样子,不怎么说话?谢锦年飞快想着,或许传言是真的呢,张家大小姐真的惹怒圣上了!要不,她怎会避不见人?怎会见了小七还一幅不高兴的模样?再也错不了的。

谢锦年把南宁侯府的事问了个够,方才满意离去。好了,明日锦乡侯府有赏花会,自己去了后,可有悄悄话好说了。南宁侯府大小姐的事,如今谁不想知道?谁不是伸长脖子等着听?

“……咳,甭提了,她闭门不出,肯定是没有面目见人了呗……听说啊,她日日躲在家中乱发脾气,南宁侯府的侍女们连喘口粗气儿都不敢!”

谣言四起。

谢锦年跟锦乡侯府的四小姐关幼诗极要好,两人坐在僻静角落咬着耳根子,“我家小七昨儿去过南宁侯府……她不大高兴,不怎么说话……”看样子是真的很失意。

三个月了,没人见过她。唯一见过她的人是谢家七小姐,说她“不高兴,不爱说话”。唉,曾经出入宫禁如同家常便饭的张家大小姐,看来是真的失宠了。

九月,礼部呈上拟定的太子妃人选名单,列为侯选的有三名闺秀:魏国公府大小姐徐抒,南宁侯府大小姐张嶷,卫首辅长孙女卫歌。“此乃家事,自当与皇后共商。”皇帝看过名单,温和说道。

“三个都好。”徐皇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三个都想要,“皇上,不若一为正妃,其余两人为侧妃?”诸侯尚且一娶九女,太子一纳三妃,也不为过。

皇帝不置可否。

徐皇后心中更加笃定了。张嶷必是失宠了,否则,若按皇帝之前对张嶷的看重,怎会允许太子一纳三妃?三名贵女同时进宫,哪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皇帝若还是爱重张嶷,怎舍得她吃这种苦。

自己当年入宫为后,是“一后九嫔”。可那九嫔,全是平民之女,或小官吏之女,根本和自己这[qinkan.net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出身世家大族的女子不能相提并论。

虽然当日并没有得出定论,徐皇后心情却愉悦之极,面上带着淡淡笑意。这幅模样落入皇帝眼中,皇帝心中微晒,这便是自己当初执意要迎娶的世家之女?

郁郁之下,皇帝漫步到了静孝庵。庵门悄没声息的打开了,一身素衣的静孝真人缓步迎了出来,神色淡然的把皇帝请入静室待茶。

静静坐了半晌,各自无言。直到皇帝站起身要走,静孝真人才慢慢开了口,“当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我这原配妻子,却不得立为皇后?我知道,你从未喜爱过我,即便我被立为皇后,也只是个摆设而己。可我依旧想做那个摆设,想要那个虚名,我不想无声无息的,死在这庵堂之中。

皇帝默然。良久,一言不发,转身离去。静孝真人轻笑一声,“皇上,你后悔了么?时至今日,你可曾后悔?”我没见识,我不讨人喜欢,那她呢?她可能让你趁心如意?

也未必吧。若她是你心目中的贤妻,你又何需如此?眼神如此落寞,神情如此寂寥,身形如此萧索。

皇帝顿下脚步。过了片刻,还是抬脚走了。静孝真人在他身后颓然坐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历朝历代的原配,有自己这么倒霉的么?生前得不到丈夫的情爱,死后不能享受子孙的祭祀!

皇帝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后悔了么,可曾后悔?有谁知道,做皇帝之前自己行事何等狠辣,做了皇帝之后,反倒前怕狼后怕虎,唯恐不够“圣明”!若是当初百无禁忌,若是当初不择手段,是否今日也不必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世上有卖后悔药的,多贵我也买。

68第68章(这了章贴重了,勿买)

宫中来传旨的太监刚走,南宁侯府已被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守严实了。“连我也走不了了。”谢流年有些下气。本来是来陪丫丫解闷的,才刚和丫丫、张乃山玩了一会子纸牌,就来了这意外之事。眼下是玩也玩不成,走也走不了。

“小不点儿,你想不想见见皇帝?”丫丫见谢流年面色不快,心中微微歉疚,亲亲热热拉过她,笑盈盈询问。是自己闷在家里出不了门,专门下贴子请了小不点儿过来玩耍,不能怠慢了小客人呀。

“不想!”张屷和谢流年异口同声说道。见皇帝做甚?闲的。张屷看看眼前瓷人儿一般雅致飘逸的谢流年,心中满意。寻常人若能见见皇帝,都会激动不能自持,小不点儿冰雪聪明,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才不会希罕什么“得睹天颜”。

丫丫略有窘态,“你们两个都不想见他么?其实,他蛮好的,不搭架子,很随和,很有长者气度。”自己在他面前,跟在祖父、父亲面前差不多,舒适自在,并没有觉着十分拘束。

“不想!”张屷毫不犹豫,“他看人的眼神相当怪异,我见了他总是心里发毛。”幸亏自己从小到大,见他的次数并不多。我是个男人好不好,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我,想吓死人啊。

“不想!”谢流年认真的点头附合,“见了他,心里发毛。”放眼望去,南宁侯府要害处皆有锦衣卫看守。看看这架势,谁想穿过一队队的禁卫军、太监,去见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跟他又不熟,见他干嘛。

巧了,今日四位祖父全不在府中。沈迈和傅深闲来无事,到郊外打猎,“给丫丫逮几只小狐狸。”沈忱、岳池也跟着凑热闹去了。岳培和安瓒同去悯慈寺,寻方丈大师请教佛法。所以,出面迎接皇帝的,只有张雱一个人。

皇帝被迎入书房。张雱亲手泡了茶招待,极品铁观音,甘甜玉泉水,天青色汝窑茶盏古朴大方,“似玉、非玉、而胜玉”,握在手中,润泽细腻,犹如清澈的湖水。

书房墙壁上挂着一幅对联,看墨迹,显是新挂上不久,“盖世奇功,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大错,抵不过一个悔字。”皇帝默默看了一眼,心中颇费踌躇。

张雱顺着皇帝的目光看了过去,乐呵呵说道:“这是内子的手笔。她是小孩子脾气,最爱胡闹,硬写了这对子挂上,还说‘要做坏人,宜年轻时做’。惹的岳父大人好一通教训。”这不胡说八道么,不论年轻年老,都要做好人。

“原来如此。”皇帝微笑说道:“尊夫人是这般想法,卿以为如何?”安解语,“要做坏人,宜年轻时做”?年纪大了,连做坏事的资格都没有了么?何其残忍。

张雱挠挠头,“她说什么,都是对的。不过岳父教训的也对,都有道理,都有道理。”其实解语说的更有道理,一个人要么就一辈子不做坏事,要么就趁年轻时放纵恣肆,然后到老了改过自新。终其一生,还可以好人收尾。

最不堪的就是兢兢业业做了大半辈子好人,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然后到了后来,猛然觉得自己吃亏了,一定要找补回来。临了临了,晚节不保,真是不值。

皇帝微微失神。“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安解语,张雱这傻小子对你真是实心实意,二十年来,不曾有变。这便是你想要的么?

“阿嶷对朕提及,尊夫人所煮羹汤,十分美味。”皇帝面色温和,“朕向往已久。只不知,今日可有这口福么?”我到了你家,也算是客人了吧,是否可以招待一顿便饭?

张雱不会撒谎,实话实说,“内子若心情好时,常常亲自洗手做羹汤,我们合家大小便有口福了。若心情不好时,是不肯做的。”

皇帝微微一笑,“朕知道了,尊夫人性子率真,令人羡慕。却不知,这会子尊夫人心情是好还是不好?”到底招不招待我吃饭,给个准话吧。

张雱亲自出门,亲口问过了,兴高采烈回来,“赶巧了,今儿她心情很好,正在厨房张罗呢。”解语说的对,做主人要有做主人的风度。既然要请客吃饭,那便要请好客,吃好饭。除了饭食好之外,还要让客人如沐春风,宾至如归。

过了片刻,皇帝起身更衣。张雱要亲自带路,被程陆威拦住了,“张都督,请留步。”皇帝带着数名亲卫,缓缓踱了出去。

只身去到厨房。干净整齐的厨房中,解语闲闲站在炉灶旁,笑吟吟看着一锅即将煮好的鲜鱼汤,“治大国如烹小鲜,常到厨房看看,不无陴益。”看看煮饭烧菜,食食人间烟火。

皇帝站在解语身后,声音平和宁静,“敢问安姑娘,如何做出美味羹汤?”张雱真是傻人有傻福,家中有这样美如天仙的温柔贤妻,亲手为他张罗可口饭食。

“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恰如其分。”解语回过头,笑意盈盈,“烹小鲜者,不可挠。治大国者,不可烦。烦则人乱,皆须用道,所以成功。”不可烦,不可烦。

傍晚时分,沈迈、傅深带着沈忱、岳池回来了,人人马上挂着不少猎物。离着南宁侯府数里之外已是禁卫森严,四人一路行来,各自皱眉:这是怎么了?“傅侯爷!”锦衣卫一名大汉将军认得傅深,陪笑行礼,“圣驾在此。圣上有口谕,请四位进府。”若是岳培、安瓒来了,也是不必请示,直接请进去。

四人进到书房时,皇帝正坐在一张四出头官帽椅上,神色温和的跟丫丫、张屷说着话。丫丫言笑晏晏,张屷神色肃穆。四人拜见过皇帝,皇帝含笑问道:“捉到狐狸了?阿嶷正念叼着。”

“捉了六只,都是小狐狸,这么大。”沈忱笑着比划,“阿嶷喜欢养小狐狸,待养大了便要放生。”从小便是这么个脾气,不管什么活物,爱养小巧的。

“六只么?那正好。”丫丫笑的眉毛弯弯,“阿爷外公大哥二哥你们太神气了,捉的小狐狸不多不少正合适!送安宁公主两只,送小不点儿两只,我自己留两只。”刚好够分。

“六只,都是什么颜色?白色、蓝色、红色、灰色、花色、黑色都有?小不点儿喜欢白色和蓝色。”张屷问过狐狸的颜色,替谢流年挑了白色和蓝色。

皇帝微笑看一眼张屷,安解语这最小的儿子,长相似她,性子却像极了张雱,也是这么傻呼呼没心没肺的。有阿嶷,有安宁,他且不顾亲者、尊者,只顾着“小不点儿”。当着自己的面儿自然而然谈及怎么分狐狸,普天之下,也只有南宁侯府这家人能够。

到吃晚饭的时候,丫丫很热心的做起小主人,“您招待过我很多回了,这回换我招待您!”站在皇帝身边,一样一样介绍是什么菜式,“这是开胃菜,这是正菜,这是饭后甜品。”

皇帝享用了一顿美味可口的晚餐。

吃过晚饭,丫丫陪着皇帝在院子中慢慢踱步,“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皇帝不经意间抬眼望去,厅堂之中,张屷神情专注挑干净鱼刺,把鱼肉放到小盘子中,递给身边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形容尚稚,梳着双丫髻,眉目如画,肤色细腻白净,神情调皮可爱。想来,必是阿嶷和张屷口中的“小不点儿”了。

皇帝在南宁侯府盘恒直至日暮。临走,自然是合府恭送,皇帝对张雱笑道:“卿幼子已是知慕少艾?眼光极好,小不点儿确是可人。忱哥儿和池哥儿年纪不小,亲事也该紧着说了。”却没有提丫丫。

张雱有了愁容,“娶媳妇,这事可难了。”世间心地坦荡,磊落豁达的好女子本就不多,能遇上更不容易。遇上后能娶回家,更是难上加难。

皇帝面有同情之色。原来张雱也为娶儿媳妇作难,大家都一样啊。皇帝上了御辇,锦衣卫前呼后拥,回宫去了。

皇帝走后,守卫在南宁侯府的锦衣卫方才撤了。谢流年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能回家了。”今儿临出门说好的,要早早的回谢府。这下惨了,失信于人。

张雱和解语亲自坐着马车,送谢流年回去,“小不点儿放心,伯伯和伯母见了你家老太太、太太,好生赔罪解释,她们不会怪你的。”天色已晚,乌漆麻黑的,谢家诸人肯定急坏了。偏偏锦衣卫围着南宁侯府,谢家人再着急,也没法子。

谢家人确实很着急。谢老太太坐都坐不住,颤巍巍站起来,“小七呢,还没回?”大太太、沐氏在旁宽慰她,“您老放心,小七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过会子便回家了。”其实她们心里也没底,锦衣卫围着南宁侯府,谁知是什么事。

谢四爷一袭白衣,缓缓走了进来。此时已是夜晚,厅堂中虽点着灯火,也觉黑暗。谢四爷走进来之后,意态轩轩,容颜绝世,却让人眼前一亮。

沐氏不由想起来,自己前些时日回娘家,娘家爹路国公所说“早朝之时,天色犹暗;谢侍讲一来,如朝霞初升。”似四叔父这般,堪称男子中的绝色了。

“娘放心,小七已是快要回来了。”谢四爷笑的浅浅淡淡,“此时正在路上,片刻即回。”谢老太太闻言大喜,“这可是好,这可是好。”孩子平平安安的,那可放心了。

果然,没过多久,张雱和解语亲自把人送回来了。解语对着谢老太太一再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谁知道皇帝突然会来,意外,纯属意外。

谢老太太怀中搂着小孙女,半天的愁都没有了,乐呵呵说道:“圣驾降临,这是贵府的幸事,恭喜恭喜。”皇上日理万机,却在南宁侯府逗留良久,看来,南宁侯府圣眷颇好。

宫中来传旨的太监刚走,南宁侯府已被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守严实了。“连我也走不了了。”谢流年有些下气。本来是来陪丫丫解闷的,才刚和丫丫、张乃山玩了一会子纸牌,就来了这意外之事。眼下是玩也玩不成,走也走不了。

“小不点儿,你想不想见见皇帝?”丫丫见谢流年面色不快,心中微微歉疚,亲亲热热拉过她,笑盈盈询问。是自己闷在家里出不了门,专门下贴子请了小不点儿过来玩耍,不能怠慢了小客人呀。

“不想!”张屷和谢流年异口同声说道。见皇帝做甚?闲的。张屷看看眼前瓷人儿一般雅致飘逸的谢流年,心中满意。寻常人若能见见皇帝,都会激动不能自持,小不点儿冰雪聪明,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才不会希罕什么“得睹天颜”。

丫丫略有窘态,“你们两个都不想见他么?其实,他蛮好的,不搭架子,很随和,很有长者气度。”自己在他面前,跟在祖父、父亲面前差不多,舒适自在,并没有觉着十分拘束。

“不想!”张屷毫不犹豫,“他看人的眼神相当怪异,我见了他总是心里发毛。”幸亏自己从小到大,见他的次数并不多。我是个男人好不好,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我,想吓死人啊。

“不想!”谢流年认真的点头附合,“见了他,心里发毛。”放眼望去,南宁侯府要害处皆有锦衣卫看守。看看这架势,谁想穿过一队队的禁卫军、太监,去见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跟他又不熟,见他干嘛。

巧了,今日四位祖父全不在府中。沈迈和傅深闲来无事,到郊外打猎,“给丫丫逮几只小狐狸。”沈忱、岳池也跟着凑热闹去了。岳培和安瓒同去悯慈寺,寻方丈大师请教佛法。所以,出面迎接皇帝的,只有张雱一个人。

皇帝被迎入书房。张雱亲手泡了茶招待,极品铁观音,甘甜玉泉水,天青色汝窑茶盏古朴大方,“似玉、非玉、而胜玉”,握在手中,润泽细腻,犹如清澈的湖水。

书房墙壁上挂着一幅对联,看墨迹,显是新挂上不久,“盖世奇功,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大错,抵不过一个悔字。”皇帝默默看了一眼,心中颇费踌躇。

张雱顺着皇帝的目光看了过去,乐呵呵说道:“这是内子的手笔。她是小孩子脾气,最爱胡闹,硬写了这对子挂上,还说‘要做坏人,宜年轻时做’。惹的岳父大人好一通教训。”这不胡说八道么,不论年轻年老,都要做好人。

“原来如此。”皇帝微笑说道:“尊夫人是这般想法,卿以为如何?”安解语,“要做坏人,宜年轻时做”?年纪大了,连做坏事的资格都没有了么?何其残忍。

张雱挠挠头,“她说什么,都是对的。不过岳父教训的也对,都有道理,都有道理。”其实解语说的更有道理,一个人要么就一辈子不做坏事,要么就趁年轻时放纵恣肆,然后到老了改过自新。终其一生,还可以好人收尾。

最不堪的就是兢兢业业做了大半辈子好人,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然后到了后来,猛然觉得自己吃亏了,一定要找补回来。临了临了,晚节不保,真是不值。

皇帝微微失神。“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安解语,张雱这傻小子对你真是实心实意,二十年来,不曾有变。这便是你想要的么?

“阿嶷对朕提及,尊夫人所煮羹汤,十分美味。”皇帝面色温和,“朕向往已久。只不知,今日可有这口福么?”我到了你家,也算是客人了吧,是否可以招待一顿便饭?

张雱不会撒谎,实话实说,“内子若心情好时,常常亲自洗手做羹汤,我们合家大小便有口福了。若心情不好时,是不肯做的。”

皇帝微微一笑,“朕知道了,尊夫人性子率真,令人羡慕。却不知,这会子尊夫人心情是好还是不好?”到底招不招待我吃饭,给个准话吧。

张雱亲自出门,亲口问过了,兴高采烈回来,“赶巧了,今儿她心情很好,正在厨房张罗呢。”解语说的对,做主人要有做主人的风度。既然要请客吃饭,那便要请好客,吃好饭。除了饭食好之外,还要让客人如沐春风,宾至如归。

过了片刻,皇帝起身更衣。张雱要亲自带路,被程陆威拦住了,“张都督,请留步。”皇帝带着数名亲卫,缓缓踱了出去。

只身去到厨房。干净整齐的厨房中,解语闲闲站在炉灶旁,笑吟吟看着一锅即将煮好的鲜鱼汤,“治大国如烹小鲜,常到厨房看看,不无陴益。”看看煮饭烧菜,食食人间烟火。

皇帝站在解语身后,声音平和宁静,“敢问安姑娘,如何做出美味羹汤?”张雱真是傻人有傻福,家中有这样美如天仙的温柔贤妻,亲手为他张罗可口饭食。

“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恰如其分。”解语回过头,笑意盈盈,“烹小鲜者,不可挠。治大国者,不可烦。烦则人乱,皆须用道,所以成功。”不可烦,不可烦。

傍晚时分,沈迈、傅深带着沈忱、岳池回来了,人人马上挂着不少猎物。离着南宁侯府数里之外已是禁卫森严,四人一路行来,各自皱眉:这是怎么了?“傅侯爷!”锦衣卫一名大汉将军认得傅深,陪笑行礼,“圣驾在此。圣上有口谕,请四位进府。”若是岳培、安瓒来了,也是不必请示,直接请进去。

四人进到书房时,皇帝正坐在一张四出头官帽椅上,神色温和的跟丫丫、张屷说着话。丫丫言笑晏晏,张屷神色肃穆。四人拜见过皇帝,皇帝含笑问道:“捉到狐狸了?阿嶷正念叼着。”

“捉了六只,都是小狐狸,这么大。”沈忱笑着比划,“阿嶷喜欢养小狐狸,待养大了便要放生。”从小便是这么个脾气,不管什么活物,爱养小巧的。

“六只么?那正好。”丫丫笑的眉毛弯弯,“阿爷外公大哥二哥你们太神气了,捉的小狐狸不多不少正合适!送安宁公主两只,送小不点儿两只,我自己留两只。”刚好够分。

“六只,都是什么颜色?白色、蓝色、红色、灰色、花色、黑色都有?小不点儿喜欢白色和蓝色。”张屷问过狐狸的颜色,替谢流年挑了白色和蓝色。

皇帝微笑看一眼张屷,安解语这最小的儿子,长相似她,性子却像极了张雱,也是这么傻呼呼没心没肺的。有阿嶷,有安宁,他且不顾亲者、尊者,只顾着“小不点儿”。当着自己的面儿自然而然谈及怎么分狐狸,普天之下,也只有南宁侯府这家人能够。

到吃晚饭的时候,丫丫很热心的做起小主人,“您招待过我很多回了,这回换我招待您!”站在皇帝身边,一样一样介绍是什么菜式,“这是开胃菜,这是正菜,这是饭后甜品。”

皇帝享用了一顿美味可口的晚餐。

吃过晚饭,丫丫陪着皇帝在院子中慢慢踱步,“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皇帝不经意间抬眼望去,厅堂之中,张屷神情专注挑干净鱼刺,把鱼肉放到小盘子中,递给身边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形容尚稚,梳着双丫髻,眉目如画,肤色细腻白净,神情调皮可爱。想来,必是阿嶷和张屷口中的“小不点儿”了。

皇帝在南宁侯府盘恒直至日暮。临走,自然是合府恭送,皇帝对张雱笑道:“卿幼子已是知慕少艾?眼光极好,小不点儿确是可人。忱哥儿和池哥儿年纪不小,亲事也该紧着说了。”却没有提丫丫。

张雱有了愁容,“娶媳妇,这事可难了。”世间心地坦荡,磊落豁达的好女子本就不多,能遇上更不容易。遇上后能娶回家,更是难上加难。

皇帝面有同情之色。原来张雱也为娶儿媳妇作难,大家都一样啊。皇帝上了御辇,锦衣卫前呼后拥,回宫去了。

皇帝走后,守卫在南宁侯府的锦衣卫方才撤了。谢流年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能回家了。”今儿临出门说好的,要早早的回谢府。这下惨了,失信于人。

张雱和解语亲自坐着马车,送谢流年回去,“小不点儿放心,伯伯和伯母见了你家老太太、太太,好生赔罪解释,她们不会怪你的。”天色已晚,乌漆麻黑的,谢家诸人肯定急坏了。偏偏锦衣卫围着南宁侯府,谢家人再着急,也没法子。

谢家人确实很着急。谢老太太坐都坐不住,颤巍巍站起来,“小七呢,还没回?”大太太、沐氏在旁宽慰她,“您老放心,小七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过会子便回家了。”其实她们心里也没底,锦衣卫围着南宁侯府,谁知是什么事。

谢四爷一袭白衣,缓缓走了进来。此时已是夜晚,厅堂中虽点着灯火,也觉黑暗。谢四爷走进来之后,意态轩轩,容颜绝世,却让人眼前一亮。

沐氏不由想起来,自己前些时日回娘家,娘家爹路国公所说“早朝之时,天色犹暗;谢侍讲一来,如朝霞初升。”似四叔父这般,堪称男子中的绝色了。

“娘放心,小七已是快要回来了。”谢四爷笑的浅浅淡淡,“此时正在路上,片刻即回。”谢老太太闻言大喜,“这可是好,这可是好。”孩子平平安安的,那可放心了。

果然,没过多久,张雱和解语亲自把人送回来了。解语对着谢老太太一再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谁知道皇帝突然会来,意外,纯属意外。

谢老太太怀中搂着小孙女,半天的愁都没有了,乐呵呵说道:“圣驾降临,这是贵府的幸事,恭喜恭喜。”皇上日理万机,却在南宁侯府逗留良久,看来,南宁侯府圣眷颇好。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更换了

69第69章

“陛下爱护百姓,关心民间疾苦,确是为人臣子之幸。”解语说过一番官话套话,看着面色苍老、满头白发的谢老太太,心中歉疚,“平白无故的,害您老人家担惊受怕,实在过意不去。”

谢老太太满面笑容,“没有担惊受怕,没有担惊受怕。”大太太度量过后,也笑道:“贵府是再妥当不过的人家,小七到贵府做客,我们再没个不放心的。”

客气再三,张雱和解语才告辞走了。谢流年咭咭咕咕跟谢老太太说着话,“……没有害怕,我胆子可大了。禁卫军不凶的,个个彬彬有礼。伯母做了蟹黄壳梅干菜小烧饼,酥香无比。配着绿豆粥,真是人间美味……”

谢老太太完完全全放了心。

从萱晖堂出来,谢流年随着谢四爷去了静馨院。不用问,何离肯定已是急的坐立不安、六神无主。“……没法子,皇帝蹭完饭还不走,要么在院子里蹓弯儿,要么在书房喝茶。他不走,锦衣卫便不撤,我便出不来。”真是不怪我呀。

何离捂住她的嘴,“小祖宗!言语谨慎些!”什么叫“皇帝蹭完饭还不走”?小孩子家家的百无禁忌,净瞎说。幸好这会子只有自己和玉郎在,没外人。若不然,那还得了。

谢流年笑嘻嘻说道:“这不是只有您和他么?”跟自己亲爹亲娘在一处,您还不让我痛痛快快说话呀。言语谨慎也要分场合的,若是当着四太太的面儿,若是当着外人的面儿,不用您说,我自然会言语谨慎。

谢四爷慢悠悠吩咐,“小七,去太太处请了安,早些安置。”折腾了小半天,你还不累么?谢流年轻盈的曲了曲膝,“遵命,父亲大人。”说完,带上鹿鸣、之苹,扬长而去。

到了正房门前,谢流年早已换上一幅神情。鹿鸣捣捣之苹,之苹转头回来,两人相视会心一笑。七小姐若是在老太太处,便是乖巧机灵招人疼爱。若是在四爷、何姨娘面前,那趾高气扬的小模样就甭提了,要多嚣张有多嚣张。等到了四太太面前,她会把能收的全部收起来,活脱脱一个谨小慎微的庶女。

四太太虽是守着孝,却因公婆尚在,故此只穿着浅淡颜色的常服。见了谢流年,眼神冷冷的,不咸不淡说了几句话,就把谢流年打发走了,“小七,回罢。”

谢流年恭恭敬敬行了礼,退了出来,一路走回恬院。鹿鸣见自家姑娘似有倦色,体贴的说道:“姑娘累了吧?水已是烧好了,姑娘回去洗漱了,早点歇着。”

回了恬院,却休息不了:谢瑞年和谢锦年都在,二人均是一脸兴味,“小七,今儿你到南宁侯府,见着陛下了?”被锦衣卫重重包围,好不好玩呀。

“没有,没见着。”谢流年苦着个小脸,“我和丫丫才玩了一会子,宫中便来了使者,之后院中满是禁卫军。丫丫被陛下召见了,我没有。你们不知道,我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可无聊了。”

小七你没见着皇帝陛下?还很无聊?谢瑞年和谢锦年的眼光中都有同情。谢锦年貌似不经意的问道:“陛下召见张大小姐了?”不是盛传张大小姐失宠了么,怎么好似陛下专程上门看她一般。

“召见了。”谢流年一脸天真,“在书房召见的”。谢瑞年有遗憾之色,“小七,陛下召见张大小姐,可说了什么?想来你定是不知道的。”谢锦年也觉遗憾,小七定是不知道,可惜,可惜。

“我知道呀。”谢流年眨眨大眼睛,“陛下想认丫丫做干女儿。”不过,张伯伯不大高兴呢,嘟囔了好几句,说什么贵为帝皇之尊,却总想抢别人家的掌上明珠,不厚道。

“干女儿?”谢瑞年和谢锦年眼睛亮晶晶的,“想必张家大小姐会有公主封号了?”做公主也很好啊,金尊玉贵。若是陛下宠爱的公主,那会更加威风。

“应该不会吧。”谢流年心虚的笑笑,“张伯伯不大乐意。”做公主,哪有做南宁侯府大小姐自由自在。丫丫在南宁侯府,四位祖父,爹娘,三位兄长,个个拿她当宝。

谢瑞年有些失望,“不会么?”朝中若是多了一位公主,自然会多出一些新鲜有趣之事,可是小七又说不会。谢锦年眉头微皱,小七一会儿说陛下有意认干女儿,一会儿又说张大小姐不会有公主封号,真是莫名其妙。

好容易满足了谢瑞年、谢锦年两位小姑娘的好奇心,把她们一一送走。谢流年打着呵欠,闭着眼睛,任由鹿鸣、之苹替自己洗漱过后,送上床睡觉。“床啊床,我想死你了。”小脑袋才挨着枕头,已沉沉入睡。

第二天,上午在学堂听卓先生讲课,下午到墨耕堂练字。谢延年、谢棠年都慰问她,“没吓坏吧?”可怜的小七,本是出门玩耍的,却被锦衣卫团团围住了。谢流年扬起小脸,得意洋洋的吹牛,“哪会?我胆儿多大呀,豪气干云!”

等到谢四爷检查功课的时候,她就不“豪气干云”了。可怜兮兮的软语央求,“父亲大人,好爹爹,您不能再划了,真的不能再划了。”这些都要重写,会累死人的。

谢四爷跟没听见一样,修长白皙的手指闲闲划过去,一个又一个,一排又一排。谢流年哀嚎一声,倒在他身侧的案几上,“爹爹,您还让不让人活了呀。”

谢四爷从头到尾划完,把宣纸放在书桌上,似笑非笑看了小女儿一眼,并没说话,施施然起身走了。谢流年撅了半天小嘴,见无人理会自己,只好认命的安安心心坐下来,练字。

写完,自得其乐的观赏几遍,越看越得意。谢棠年走了过来,“小七,可写好了?”墨耕堂中是要各人自己收拾笔墨纸砚的。因小七一向懒惰,张屷不在的时候,便由谢棠年代劳。

“哥哥,您放出眼光来替我看看。”谢流年笑咪咪把宣纸递了过去,眼巴巴看着谢棠年,一脸期待,“今儿我这笔字写的如何?”是不是英气逼人?是不是大气磅礴?这是我用心写的呢,很不一样!

谢棠年轻轻笑了笑,“极好。”看看妹妹功课做妥,替她收拾好笔墨纸砚,“下学了。”谢流年横了他一眼,坐着不动。你夸我几句怎么了?又不要钱。

这当儿,谢流年无比想念张屷。若是张乃山在,肯定会认真专注的击节长叹,一本正经的大夸特夸,“行云流水一般!小师妹的书法,炉火纯青,已臻化境。”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没那么好,不过白听了喜欢喜欢。

谢棠年微笑问道:“想不想荡秋千?哥哥推你。”花园蔷薇架旁新搭了秋千架,饰满鲜花,很漂亮。谢流年眼睛一亮,“好啊。”伏案疾书这么久,该活动活动了。

一条白色鹅卵石铺砌的幽静小径,蜿蜒的向前延伸。沿着小径走下去,拐到一处绿树掩映的别致小苑。虽已是秋风渐起,蔷薇花却开的正好。蔷薇藤旁,吊着两个高高的秋千架,一个是单人的,另一个长长的,能同时坐两三个人。

谢棠年扶住秋千索,“小七,坐过来。”谢流年机灵的坐到秋千上,双脚轻轻点地,秋千慢慢荡起。一阵秋风吹过,微带凉意,秋风中,轻悠悠的飘来飞去,谢流年惬意的闭上双眼。蔷薇花,秋千架,摇落一身花香,摇落满园秋光。

谢棠年在一旁含笑看着。

一阵小孩的欢笑声传了过来。“祖父,祖父!”谢老太爷消消停停的走在小径上,脚边摇摇摆摆跟着个小人儿,正是年纪最小的谢柏年。

谢之年也跟在谢老太爷身后。另外有四五个小童儿,四五个大丫头,两个奶妈子,有服侍老太爷的,有服侍小少爷的。这一拨人走过来后,顿时热闹了。

谢流年停下秋千,下来跟谢棠年一起见过谢老太爷,“祖父!”谢老太爷笑咪咪看看他们两个,“棠儿,小七,来帮祖父管管小柏儿。”他腿边那个小小人儿很有灵气的抬起头,冲着眼前的哥哥姐姐傻乐。

谢棠年和谢流年一边一个扶着小柏儿坐上秋千,轻轻荡着,“弟弟,好不好玩?”并不敢给他荡高了。小柏儿乐的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玩,好玩!”

大小孩带着小小孩玩耍,谢老太爷坐在花架下的石凳上笑咪咪看着。谢流年冲他扮了个鬼脸,敢情您是带孩子累了,使唤童工啊?

谢府的日子,温馨又平静。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十月,十月初一,皇帝终于做了决定,聘魏国公府徐氏为太子妃。皇帝这话一出口,紫禁城中有人喜,亦有人忧。

喜的是徐皇后。魏国公府本是开国元勋,只是从曾祖父起徐家男子便没有出色的,一代一代的衰败下来。幸喜自己进宫做了皇后,徐家又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国公府。可徐家依旧没有争气男儿,若想富贵长存,还要靠女子。徐抒做了太子妃,以后还会成为皇后、太后,如此,徐家至少还能保住两代富贵。

忧的,是徐皇后亲生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徘徊许久,还是去了勤政殿,“父亲,儿子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并非徐抒。”

皇帝放下朱笔,温和说道:“朕知道。”太子怔了怔,您知道,还给我挑个不称心的媳妇?这却是为了什么。

皇帝神色很平静,“小九,你属意的太子妃自然是阿嶷,朕岂有不知。皇后的意思,是立徐抒为正妃,阿嶷为侧妃。你的意思,是立阿嶷为正妃,徐抒为侧妃。”

“小九,你们母子二人都是一厢情愿。”皇帝怜悯的看着太子,“大臣嫡女,不宜为妃妾。前朝旧事且不必提,我朝自太祖皇帝立朝以来,从无纳大臣嫡女入宫为妃妾的。徐抒也好,阿嶷也好,都不宜为侧妃。”

作者有话要说:68章,这一两天我会把它替换过来,换成正常章节。

67章末尾加了一小段话,不回去看也不影响阅读。

我把它粘贴过来:

皇帝回到勤政殿,命太监召锦衣卫指挥使程陆威进见,“即刻去南宁侯府,卿随侍。”程陆威心头一凛,皇帝要出宫,做为禁卫军的锦衣卫可是职责重大。恭谨答应后,顿首辞出,飞快调集部属,从皇宫到南宁侯府,一路重重守卫,务必要保证皇帝出行万无一失。

70第70章

太子默然良久。母亲曾微笑告诉自己,“一纳三妃最好。抒儿是你亲表妹,自然应为正室。张家女、卫家女,做侧妃好了。”原来那只是母亲一个人的意思,父亲根本不曾同意。

太子俯伏在地,恳求道:“父亲,请您准许儿子迎娶阿嶷为妃。”如果能一纳三妃最好,自己能得偿所愿,母亲也能有趁心如意的儿媳妇。如果不能,自己还是愿意娶阿嶷。

“儿女的婚事,要听从父母之命。”皇帝很有耐心,“小九,你母亲,喜欢徐抒远远超过喜欢阿嶷。”皇后甚至可能是讨厌阿嶷的,阿嶷是沈迈心爱的孙女。

“可父亲您,喜欢阿嶷啊。”太子脱口而出。父母之命,父亲犹在母亲之前,更何况这是帝王之家,主人是一言九鼎的皇帝。不是更应该以父亲之意为准么?

皇帝慈爱的笑笑,“朕疼爱阿嶷,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故此,不忍误她。”正因为真心喜欢,真心疼爱,所以不会把她嫁给你。明知道你母亲另有心思,还硬把阿嶷嫁过来,却又何苦。

我不过冷落了阿嶷三个月,皇后已经生出“阿嶷可为侧妃”之念,你也一度默许。如此这般,我怎么会许你娶阿嶷?他日我若去了,留阿嶷独自在宫中,有这样的婆婆,这样的夫婿,阿嶷再好,也是独木难支。罢了,安解语说的有道理,女孩儿家要想平安顺遂过一辈子,还是要公婆丈夫真心疼爱方好。荣华富贵,并不是最重要的。

“朕疼爱阿嶷,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故此,不忍误她。”皇帝这话其实说的很重,太子心头一阵发凉,低声说道:“上个月中,母亲说起立妃之事,意思是抒儿为正,阿嶷为侧。儿子想着,若真是如此,母亲身边有合心意的儿媳服侍,儿子身边有合心意的女子陪伴,正是两全其美……”这皇宫中的事哪能瞒过父亲,虽然还没成定论,父亲必是已是知道了。所以才会说,“不忍误她”。

“确实是两全其美。”皇帝温和点点头,“你和你母亲,都美了。”只除了阿嶷。若果真如此,阿嶷可就惨了。她打小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待长大后,却要屈居徐抒之下,沦为妃妾。

太子自嘲的笑笑,“儿子先是答应了母亲,待回到寝宫之后,左思右想,十分不妥。阿嶷禀性骄傲,如何甘心居节为侧妃?儿子寻思了数日,又去恳求母亲,请她勿要委屈了阿嶷。”我是打错过主意,可后来改了啊。

皇帝温和说道:“朕知道。”你们母子二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岂能瞒的过我。我全都知道。皇后是从头到尾偏向徐抒,你是在徐抒和阿嶷之间左右摇摆,我知道。

太子声音苦涩,“儿子打从七八岁之时起,便已定下主意,要娶阿嶷为妃……”一直以为阿嶷铁定是自己的妃子,怎么也跑不了的。父亲喜欢她,自己也喜欢她,她命中注定会属于自己。

“勿需想太多。”皇帝不疾不徐说道:“太子妃也好,皇后也好,都是要管理后宫的。以徐抒的才能,管理后宫,想必会趁职。”徐家男子不争气,故此不遗余力栽培女子。徐抒也算是少女中的佼佼者。

皇帝声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疏远之意,太子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说什么,行礼告退。出了勤政殿,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太子不由打了个寒噤。

静孝真人快乐晕了,“阿德,你说说,皇后怎会这般愚蠢?”连自己这出身小官吏之家、被皇帝视为没什么见识的女子,都能看出来,皇帝疏远阿嶷是在试探!徐皇后又不是傻子,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透,怎会生出让阿嶷做侧妃的念头?南宁侯府男子都颇有英雄气概,都立有赫赫战功,又不是百无一用只能靠往宫里送女儿才能发达的徐家!

大皇子只笑,不说话。皇后也不能算是特别愚蠢,只不过是寻常女子之态罢了。娶儿媳妇,她自然想娶亲近的娘家侄女,最好娶做正妃,若不能,退而求其次做侧妃也是好的。横竖有她这婆婆在,侄女根本吃不亏。

却不想想,南宁侯府如何肯明知这些,还把独生爱女嫁过来!夫婿心疼表妹,婆婆怜爱侧妃,阿嶷若嫁了,哪里会有好日子过?至于想让阿嶷做侧妃,那根本是个笑话,想必是徐皇后没睡醒。

以父亲对阿嶷的情份,若听到徐皇后想纳阿嶷为侧妃,定会怒火中烧吧?大皇子想到此处,心情愉悦,徐氏啊徐氏,枉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竟不知父亲是何性情!

静孝真人面目含笑,“阿德,如此一来,太子岂不是令你父亲心中不快?”这是大好事。皇上共育有十一位皇子,夭折过半,活下来的不过是大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九皇子、十皇子五位。四皇子、六皇子才能平庸,各自娶妻平民之女,都已经就藩。十皇子年纪尚小,不过九岁。眼前能和太子争一争的,唯有大皇子一人。

太子也是个傻的,不管心里喜欢谁,先千方百计娶了阿嶷再说!皇帝百年之年,太子想要宠谁,想要纳谁,还不全凭着他的意思?何苦来,抚军监国还没几年,为了亲事先跟皇帝起了隔阂。静孝真人越想,越觉得太子是个傻瓜。

“阿德,你是个好孩子,可听听说说的,莫惹你父亲生气。”静孝真人交代道:“莫像太子一样,跟你父亲拗着来。”不讨你父亲喜欢。

大皇子笑着答应了,“是,母亲,听您的。”父亲是位明君,最关心的是河清海晏、天下大同,是如何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真想赢了小九,只凭这些家务事还不够,必要在军国大事上下功夫。不过,这些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不必跟母亲说,她不懂。

第二天,大皇子到皇帝跟前请安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提起,“许久未见阿嶷,倒怪想的。父亲您说说,怎么我想起阿嶷,总觉得好像自家小妹似的,极是亲切。”大皇子这话说的坦然,他从来都是这么说,从没改过口风。

皇帝微微一笑,“这有何难,便让阿嶷做你小妹好了。”大皇子惊喜说道:“果真?父亲,您认阿嶷做干女儿罢。如此,阿嶷便成了我的小妹妹。”

皇帝点了头,“准。”从前,因存了要娶做儿媳的念头,故此不曾给过阿嶷封号。如今亲事既已做罢,正该认下阿嶷,同张雱和安解语做个亲家。

张雱不大乐意。“陛下,小女自幼娇痴任性,恐怕不像皇室女子那般雍容大度,给皇室丢脸。”你别约束我闺女,弄的我闺女这不行那不准的,把孩子憋闷坏了。

皇帝兴致很好,“卿大可放心,阿嶷清心玉映,自是闺英闱秀。”谁敢挑剔阿嶷?锦衣卫中专门有校尉执掌廷杖,谁不怕挨打受辱,站出来让朕瞅瞅。

“小女自幼依赖祖父、父母,要天天回家住。”

“准。”

“小女生性洒脱,不要宫中女官板着脸教导。”

“准。”

“小女的亲事,自然要听父母之命。”

皇帝乐了,“卿放心。除了每隔三五日进宫陪朕说说话,其余的一切照旧。”不能白让阿嶷侯府、皇宫的两头跑,给孩子一个封号、一份傣禄,并不为过。

这还差不多。张雱这做爹的大为放心,笑容满面说道:“陛下,您真是圣明天子!”行了,当年跟着你造反,总算没跟错人。

十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丫丫由张雱、解语带进宫,拜皇帝为义父,受封为“含山郡主”,享年俸一千石。丫丫向来跟皇帝亲近,顺顺当当叫出“父亲”,并不曾为难。

却并不曾称呼皇后为“母亲”。皇帝笑道:“阿嶷是朕硬从张卿夫妻二人那儿抢过来的,可不能分给旁人。皇后,你不能跟朕抢女儿。”徐皇后心中怏怏,强笑道:“臣妾岂敢。”

原以为张嶷已是囊中之物,不想南宁侯府竟不屑女儿做后妃,宁愿拜在皇帝膝下做个干女儿,得个郡主封号。郡主比起太子妃,品级差出去一大截!身为女子,能得到的尊荣哪有超过做后妃的?真不知张家人究竟做何想法。

大皇子笑吟吟取出一件罕见的碧玉兔做见面礼,“阿嶷,往后你多了位大哥。缺什么少什么跟大哥说,莫客气。”这只碧玉兔由整块冰种满绿翡翠雕刻而成,晶莹耀眼,十分珍贵。

“多谢大哥。”丫丫行礼道谢。大皇子很细心啊,知道自己属兔子,特意雕了只碧玉兔送给自己,也算有心了。绿的这么好看,真难得。

太子面色淡淡的。阿嶷怎么能做自己妹妹?那是自己从小到大打算娶回家的少女。做郡主有什么好,将来不知嫁给哪个凡夫俗子。阿嶷,我不许。

礼成后张雱、解语带了丫丫出宫回家。到南宁侯府道贺的人很多,有故交,有旧友,更有新朋。能说会道的人很不少,“大小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夸到一半,忙转了口,“看我,不能再叫大小姐了,是郡主殿下!”

谢流年也跟着大太太来道贺。四太太守着孝,沐氏孩子太小,出不得门。大太太带着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出的门,谢流年见了丫丫,且不说别的,紧着跟她确定,“丫丫,你真的有一千石俸禄?”年俸一千石,丫丫,你好有钱啊。

“真有!”丫丫笑咪咪拉着谢流年,“小不点儿,我这一千石俸禄,能输好久呢。”咱们再打牌,你有本事,把这一年的俸禄都赢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bobbygogo886扔了一个地雷

我今天犯了个错误,更新第68章的时候,粘了两回。

改不回来,V章要更改,字数只能增加,不能减少。

愁的我。

71第71章

谢流年迅速算了算。一千石米,物价高的时候大约相当于一千两白银,物价低的时候也值八百多两白银。一两白银的购买力,跟前世的六百块钱大体相当。也就是说,丫丫这份俸禄的价值在五十万到六十万之间。

自己在前世,是哪年哪月年薪才升到五十万的?感觉从大学毕业后的月薪三千,到年薪上五十万,是一段很漫长很艰难的时期。漫长和艰难到自己简直不愿回想。

“十回。”谢流年伸出两个小手掌,“丫丫,要十回才能输完。”按照自己以往的辉煌战绩,打一回能赢个二三百两,其中大约有一百两左右是丫丫的。要把丫丫的年俸赢光光,打十回牌,差不多该够了。

“小不点儿啊。”丫丫笑咪咪捏捏她的小脸蛋,“俗话说的好,‘风水轮流转’。若是你输了,可不准哭!”若是小不点儿输了,会怎样?说不准爹爹和小哥哥都会争着替她清赌账,小哥哥还要温柔细心哄她半天。

“我才不哭呢,又不是没输过。”谢流年笑的很甜蜜,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我在家里跟爹娘哥哥打牌,一回没赢过呀,总是输的。”谢四爷从不手软,自己回回输个底儿掉。

来客众多,两人还没说几句悄悄话,丫丫就被一众贵族少女围住了。其中有两位衣饰华美的少女跟丫丫尤其亲热些,丫丫笑着叫她们“阿萱,阿芃。”

谢瑞年不认识她们,未免好奇,“六妹妹,七妹妹,这两位好似跟含山郡主特别要好。”谢流年笑着摇摇头,表示“不认识,不了解”。谢锦年举止矜持,慢慢看过去一眼,说道:“韩国公府的两位小姐,吴萱,吴芃。吴萱和含山郡主是姨表姐妹,吴芃是吴萱的堂妹。”吴萱是韩国公府世子吴玉品的长女,吴芃是韩国公府二爷吴玉吉的长女。

国公府的小姐呢,真好。谢瑞年心思单纯,羡慕的看了过去,越看吴萱、吴芃越顺眼。“六妹妹,七妹妹,韩国公府这两位小姐,生的可真好看。”长的好,打扮的也好,气度尤其雍容。

吴萱穿着银红色遍地洒金锦缎褙子,柳绿罗绫长裙,头上挽着高高的飞仙髻,簪一只赤金累丝珠钗,晶莹温润的珍珠有拇指般大小,闪着柔美的光芒。她肤色莹白,面目姣好,一举手一投足间大方自然,十足是位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

吴芃比她素雅。褙子是浅浅的湖水蓝,盘领交襟,衣尾绣着几朵粉紫花卉;十二幅云绫长裙,优雅的像梦境。三千青丝挽成小流云髻,轻灵可爱,髻上并没插戴珠宝,而是压着一朵新鲜的蔷薇花。

谢瑞年正羡慕着,可巧丫丫领着吴萱、吴芃冲她们走过来了。彼此行过礼问过好,丫丫请她们一道去了流音阁,“既能看景,又能听戏。”流音阁建在湖畔,戏台搭在湖中央的亭子上,借着水音听曲子,分外清雅。

流音阁很宽阔轩敞。坐在雕刻精美的四扶手椅上,面前摆着各色鲜果干果、蜜饯点心、茶水果饮,耳中听着悠扬曼妙的曲子。举目望去,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众人坐在流音阁中,都觉心旷神怡。

流音阁和秋韵轩遥遥相望。秋韵轩中,是解语招待各家夫人太太;流音阁中,是丫丫招待来访的贵族少女。少女们或吟诗,或听曲,或饮茶饮酒,或欣赏景色,或三三两两说话。衣香鬓影间,有的妩媚袅娜,有的清秀婉约,各有动人之处。

丫丫是主人,难免要各处走走,尽尽地主之谊。谢流年不爱出风头,坐在个不起眼儿的角落里,拿着把西洋自斟壶倒果子酒,自得其乐。小不点儿这会子真安静呢,半分不闹人。丫丫看着谢流年,抿嘴笑笑,悄没声息走了过来。

“郡主殿下,你很会玩。”谢流年一本正经夸赞道。丫丫一脸谦虚,“哪里哪里,七小姐过奖了。似七小姐这般,才是会玩。”谢流年得意的扬扬眉,“那是!”今晚挑灯夜战,看看谁更会玩!

把丫丫乐的。看小不点儿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横样,等会儿打牌她又是大杀四方大赢特赢?小不点儿啊,好运不会总是伴随你,你赢了那么久,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酒宴过后,戏也听的差不多了,各家夫人太太小姐渐渐起身告辞。丫丫彬彬有礼的送了这位,再送那位,忙的脚不沾地。

到大太太要走的时候,好巧不巧的,谢流年肚子疼。解语跟大太太道歉,“实在对不住,九成九是小女在顽皮生事。她定是多日不见小流年,想的狠了。您放心,傍晚之前,我一定亲自送小流年回去。”大太太莞尔,“令爱真是孩子气。”敢情这含山郡主喜欢小七,想留下小七,以至于此。大太太素知谢四爷和南宁侯交好,小七也常常到南宁侯府玩耍,当下并无异议,只带着谢瑞年、谢锦年走了。

谢瑞年很不放心,“母亲,小七肚子疼,我留下陪她可好?”大太太温和一笑,“五丫头友爱妹妹,是个好的。却是不必,小七和含山郡主常来常往,南宁侯夫人也十分疼爱她。”把小七留在南宁侯府,无妨。

谢锦年矜持的微笑,没有说话。小七哪会是真肚疼了?这大半天她都好好的,独到了这会儿皱着眉头捂着肚子,唬人罢了。不过是贪玩不想走,又或许是要留在张家,巴结讨好含山郡主。

谢瑞年和谢锦年同乘一辆朱轮华盖轻便小马车,一路同行,少不了说着流音阁中诸位少女,“卫首辅的长孙女真有学问,今儿她做了十首诗,每首都不俗。”“六妹妹,你二舅舅家的表姐,言谈举止都很出色啊。”

最后说着说着,说到了吴氏姐妹。谢瑞年十分推崇,谢锦年微笑不语。谢瑞年见状不依了,“六妹妹,你定是有事不告诉我!”吴氏姐妹风姿楚楚,怎么六妹妹笑的这般意味深长?定有缘故。

六妹妹素日看重出身。可吴萱和吴芃都是公侯嫡女,父母都出自名门,出身无可挑剔。吴萱父亲是韩国公府世子,母亲是六安侯府嫡长女;吴芃父亲是韩国公府嫡次子,母亲是颖川赵氏嫡女。谢瑞年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谢锦年如何肯和谢瑞年无话不谈,只含含糊糊说道:“吴萱和南宁侯府,是姨表之亲。”吴萱的母亲傅氏夫人,是南宁侯夫人的妹妹。可是,南宁侯夫人姓安,是安家女儿。这中间的事,可真是耐人寻味呢。

谢瑞年思之再三。是啊,亲姐妹,一个是姓傅,一个姓安,是很奇怪,确实很奇怪。六妹妹最重出身,那自然会对她们不屑一顾了,原来如此。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到了谢府门前。“到家了?”谢瑞年红扑扑的脸蛋上有了笑意,更加生机勃勃,“还是回家好啊。”坐马车上可是不舒服呢,总算到家了。和谢锦年携手下了马车。

谢锦年望了眼身畔的堂姐,心中好笑。五姐姐还真是好哄,随便说点什么她都信。五姐姐是庶女,大伯母待她再宽厚,也不会悉心教养于她。这京城中的新鲜事,她不知道的多了。

谢瑞年、谢锦年回来后,到老太太处请了安,各自回房。谢瑞年回了自己的院子,谢锦年去了四太太处。四太太正在窗下绣着件肚兜,见女儿进来,眉目温柔笑道:“锦儿回来了。”

“娘,您又是给小柏儿做的吧?”谢锦年拿起肚兜看了看,鱼戏荷叶间,灵动可爱,不用问,定是给谢柏年的。四太太一脸怜爱,“柏儿小,夜里睡不安生。戴上肚兜可好多了,免得着凉。”四太太和普通母亲一样,最疼小儿子。

谢锦年坐在四太太身边,絮絮说起在南宁侯府的种种。见过谁,和谁搭过话,南宁侯夫人如何和气亲切,含山郡主如何平易近人……四太太凝神听着,含笑说道:“你爹爹和南宁侯交好,南宁侯夫人和大小姐,自然会待你亲热。”

谢锦年撇撇嘴,“不止了,她们待小五和小七也极亲热。”含山郡主还特意把小七留了下来。自己是嫡女,小五和小七是庶女,怎么能一体相待?该待自己更亲厚些,才是正理。

四太太张了几回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南宁侯本是岳家外室子,侯夫人身世也与众不同,他们家,还真是不在意什么嫡庶,什么出身。

谢锦年到底年纪小,不过是偶尔心中不快,很快抛过一边。又跟四太太说起各家夫人小姐,哪家夫人排场大,哪家夫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哪家小姐性子好,哪家小姐长相有福气。四太太虽是守孝在家,不便出门,对这些事却还是有兴趣,母女二人谈的很投机。

想起谢瑞年的疑惑,想起吴氏姐妹,谢锦年忍不住伸出衣袖,掩起小嘴乐了乐。五姐姐只看到吴萱、吴芃都是仪态大方,无忧无虑,却不知道,她们两个家里都乱着呢,家无宁日。当然了,公侯人家的小姐,无论家里再有什么龌龊事,出得门来,还是雍容的很。

“五姐姐居然会羡慕吴萱和吴芃。”谢锦年越想越可乐,“娘您看看,五姐姐可真逗。”四太太溺爱的笑笑,口中责怪着,“锦儿不许如此,五丫头出门少,哪会知道这些。”只有自家娘儿俩,说什么做什么都成。若到了众人面前,笑话自家堂姐,那还得了。

谢锦年一边笑一边点头,“娘说的是,女儿记下了。”四太太见女儿开怀,心中也欢喜,“要说闺阁清贵女儿,还是我们谢家这样的人家好。像吴家那样的公侯人家,其实倒差远了。”母女二人相视会心而笑。

作者有话要说:按错了一个键,后患无穷。68章,我考虑是一章一章往前挪呢,还是单单改写那一章。

锁定应该是不行,有不少读者买过。锁定,读者的钱就白花了。

这是个让我头疼的事,再好好想想。

一定会补上的。

庶女悠然去年签了个繁体出版,现在总算见着前两册了。我微博里有图,感兴趣的话去看看。

新浪微博,名字是“*春温一笑”。申请这个微博快一年了吧,但是几乎没上过,不怎么会用微博。

72第72章

这个时代有不少家庭急于添人进口,男孩子十五六岁、十七八岁成亲的,很常见。这个年龄还没有发育完全好不好,成什么亲。阿忱和阿池可以再等等,到二十三四岁再娶妻生子,一点也不晚。

到了谢府门前,解语吩咐张屷,“儿子,你莫下去了,车上等我们。”张屷恭敬答应了,“是,娘亲。”娘亲真聪明,知道谢世叔小气,所以根本不让自己露面。

解语见了谢老太太,再三道歉,客气话说了两箩筐。谢老太太瞧着解语明媚爽朗,为人谦逊有礼,心中喜欢,“哪里哪里。我家小七顽劣,没有扰到贵府便好。”

“不会,小流年乖巧懂事,半点不顽劣。”解语微笑表示反对,“我家自老至小,人人喜欢小流年。尤其我那一对双生儿女,见了小流年,亲热的不得了。”是打心眼儿里喜欢。

彼此来来往往,谦虚客套一番。张雱和解语告辞之后,谢老太太佯装生气,推开怀中的小孙女,“小七,你长本事了!”会装病骗人了。

谢流年忽闪忽闪大眼睛,冲谢老太太甜甜蜜蜜的笑着,“祖母,那会子我真的肚子痛。”不过只痛了一小会儿,很快就好了呀。

谢老太太很生气,真的很生气。不过小孙女一直冲她讨好的笑,终于把她的心笑软了,“小七啊,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下不为例!”谢老太太板着脸吩咐道。

谢流年连连点头答应。祖母,您快别用谴责的目光看我了,我快后悔死了。您知道一而再再而三输钱的感受么?死的心都有啊。要是知道会输的这么惨,我才不装肚子痛留下打牌呢。

要是照这态势,丫丫的俸禄赢不过来不说,没准儿我得再给她送份俸禄过去。我的五十万年薪没影了,上哪儿哭去。看来,还是踏踏实实做人做事的好,不要期望一夜暴富。即便赌博真能发家,也不能赌!圣人说的好,“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谢流年小脑袋瓜子里乱七八糟转着各种念头,谢老太太哪里知道?搂着她亲热了半晌,听她说了一连串的甜言蜜语,笑着命丫头,“送七小姐到四太太处请了安,便早早回去歇息。”

有老太太房中的丫头在身边,四太太格外和气,“小七肚子痛了?姑娘家身子金贵,不可食用寒凉之物,饮食不可过辣,不可油腻,可记下了?回去歇着罢,不可大意。”

丫头一直把谢流年送回恬院,看着她洗漱了,上了床睡安稳了,才回萱晖堂覆命。谢流年这一夜梦来梦去,做了一夜赌王,掷骰子、推牌九、老虎机、轮盘赌、押大小,时而热热闹闹身前堆满筹码,时而凄凄凉凉四大皆空。这一觉睡的,直累了个半死。

第二天起床,腰酸背痛的。上卓先生的课还好,尚能支撑,到墨耕堂练字的时候,跟谢四爷诉苦,“父亲大人,功课能否减免?女儿身体略有不适。”好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胳膊痛,腿也痛。律法不外乎人情,请通融通融。

“要么,今日写今日的。要么,攒到明日一起写。”谢四爷轻飘飘说道。今儿不写也行,攒着,明儿一起写。今儿若是一个字没有,明儿便是足足一千字,少一个也不行。

“爹爹,我是您亲生的不?”咬牙切齿问完,谢流年气冲冲坐回到座位上,蘸上浓浓的墨汁,挥毫泼墨,奋笔疾书。等到一口气写完,冷眼一看,不禁狂喜,“哥哥,快来看!”看看,我这几笔字是不是杀气腾腾的,很有气势?

谢棠年走过来,拿起宣纸仔细观看。谢流年又兴奋又期待的看着他,哥哥会夸我什么呢?“山奔海立,锐不可当”?还是“笔扫千军,气吞斗牛”?快夸我吧夸我吧,人家能写出几个好字来,多不容易呀。

“极好!墨酣意足,沉着痛快。”谢棠年白玉般的手指纤长优美,指点着妹妹的功课,闲闲点评,“小七写字,开始有风骨了。”不错不错,继续继续。

谢流年凑过一张小脸,笑的像朵花,“哥哥,还有呢?”多夸两句呀。哥哥您要养成好习惯,多多夸奖于人,别人被夸了,高兴。您夸了别人,也受益!动动嘴皮子而己,收获多多,成本这么低的好事,您要常做啊。

谢棠年无奈,只好又硬着头皮夸了几句,“笔墨流动处,颇有媚秀之姿”“用墨宜浓不宜淡,墨浓方有神”,小七啊,你的字只是堪堪能看而己,让哥哥怎么夸?我就这么几句了,还要听,你等两天罢。若张乃山来了,定会滔滔不绝夸上好半天。

谢流年横了他一眼,接过宣纸,珍而重之的叠好,“我去带给她看!”她可比你们有眼光多了。果然,谢流年晚上去了静馨院,何离摊开宣纸细细看了,击节赞赏,“气吞万里如虎!”“尺幅而有千里之势!”

世上只有妈妈好啊。谢流年吊在何离脖子上,狠狠亲了两口,“您最好了!”多有眼光啊,夸的人心里美滋滋暖融融的,快飘起来了。

何离搂着小女儿亲热,谢四爷和谢棠年在一旁看着,神色均是淡然。谢流年皱着小脸可怜巴巴的诉苦,“我昨晚做梦赌了一夜,累的要死。”白天该做的功课还一样不能少,丝毫不肯通融。

何离柔声说道:“哪里不舒服?给你捶捶好不好?”给小女儿捏捏背,再捏捏肩,谢流年只觉轻重适度,舒坦的很。“还有还有。”还有腰和腿呢,又酸又痛。

“她从没给我捏过背。”谢棠年淡淡说道。我也有腰酸背痛的时候,可没在亲娘面前撒过娇。“我也一样。”谢四爷声音也淡淡的。阿离对女儿最好,男人事事要靠后。

外表同样云淡风轻的谢玉郎和小玉郎互相看了一眼,都很同情对方。“儿子,你受苦了。从小不能在亲娘膝下长大,少了许多温情。”“爹爹,您和我一样啊,在她心目中都不及小七紧要。”父子二人,同病相怜。

谢流年满足的叹了口气,有妈的孩子像个宝!缠着何离直到人定时分,谢四爷开口撵人了,才依依不舍的离去。何离恨不能跟着女儿一道过去,亲手打发她洗漱,亲手打发她上床睡觉。小七还不足十岁,哪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沐浴过后,谢四爷躺在床上,乌黑长发散落枕畔,幽深俊目静静看着何离。何离面孔微微发热,“玉郎!”他人如其名,真像美玉一般莹润,让人情不自禁。

谢四爷往里挪了挪,示意何离躺在他身边。何离心咚咚直跳,柔顺的慢慢躺下,偎依在他怀中。“阿离心悦于我,是不是?”谢四爷指尖缓缓划过何离的面庞,柔声问道。

“哪有?”何离温柔的像水,娇羞的像朵水莲花,口中却不肯承认,“明明是玉郎喜欢我。”携住他的手指轻轻咬着,酥酥麻麻,好不有趣。

谢四爷浅浅一笑,低声命令道:“阿离,替我脱衣服。”何离依言轻轻替他解下腰带,衣襟散落,露出庐山真面目,“沈腰潘鬓,令人沉迷。”何离幽幽叹了口气,“玉郎当年,便是如此引诱于我。”这么一个色相,这么一幅皮囊,让人如何拒绝。

谢四爷低声笑着,“咱们公公平平的,我也替你脱衣服。”何离拦住他的手,客客气气的拒绝,“这如何使得?岂敢劳动公子。”床上的拒绝哪会有效,衣服还是被脱下了。坦诚相见之后,少不了一番抵死缠绵。

“阿离,我比当年如何?”

“姿色虽略有不如,温存犹胜往昔。”

……

敢这么挑衅玉郎的姿色,结果可想而知。

时光如白驹过隙,很快进入了冬天。冬天的京城格外寒冷,每年的寒冬,是病人、老人极不容易熬过去的。这一年的冬天,京城和往年一样,病逝了不少位老太爷、老太太。定海侯府特别倒霉一些,病逝了一位年轻轻轻的少奶奶。

丁喆的妻子荀氏,已缠绵病蹋多年。她终于没能挺过这年冬天的一场大雪,才进腊月,便溘然长逝。因她膝下没有儿女,且过门不满三年,并没获许埋入丁家祖坟。在西山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中,丁喆为她修了一处坟墓,荀氏,便埋尸于此。

一位年青女子的离世,给了另外一位年青女子无限的生机。消息传来,白云庵中一身粗布衣服的谢绮年忍不住心中的激动,呜咽起来。死了,他的妻子,终于死了。苦苦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青年无子妇人的丧礼,并没有十分隆重。到荀氏出殡这天,不过是本家亲友、娘家亲友等出城送她这最后一程。荀氏年青病亡,她娘家哥哥对丁喆本来多有不满,待妹子入葬后,却什么也没说,默默离去。人都已经死了,再说什么,又有何益。

作者有话要说:写下这句气吞万里如虎,想看稼轩词了。

73第73章

申氏冷冷“哼”了一声,“随你罢。”儿大不由娘。定海侯府家资饶富,自己哪会在意荀氏这点子妆奁?不过是恼怒荀家不给脸面。嫁妆半点不剩全要回去,连笨重家什也一件不拉下,荀家是想要断亲不成。荀氏虽出自世家大族,却是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位嫡亲兄长荀光,在翰林院任编修。一个穷翰林而己,也敢跟定海侯府较劲?

申氏想到此,怒火蹭蹭蹭上升。阿喆你这没出息的,当年我是怎么劝你的?无父无母的孤女,没福气,不能娶!你偏偏为她美色所迷,执意要讨她做媳妇。自她归了丁氏,请医问药的,吃了多少人参肉桂下去,到最后还是药石无灵!你年纪轻轻的做了鳏夫,是什么好事么?好人家的姑娘,谁肯做填房。

丁喆一身素服,容颜有几分憔悴,神情有几分惨伤。“荀氏虽不好,和他却是结发夫妻,也难怪他如此。”申氏本是心中不快,看到丁喆的形状,却不忍苛责。罢了,死者为大,且不跟荀家计较。

归置清理好之后,金银首饰、上好衣料等一一装箱,连同整套的红木家什,全部依照荀家的要求,送到荀氏一个陪嫁宅子。那宅子在朱雀大街西头,极是繁华热闹的地带,一抬抬的嫁妆抬回来时,惹的路上行人纷纷围观,纷纷议论。

“荀家姑娘不是嫁到定海侯府了么?姑娘青年早亡,嫁妆退回给荀家。”“这是怎么个意思?看样子是要断亲。看见没?连马桶都没拉下。”一点念想不给夫家留,想必娘家人是恨极了。

“说起来这位少奶奶来,也是个可怜的。书香门弟知书达礼的姑娘,年纪轻轻嫁入侯门,不到三年人就没了!唉,你听说了没?这位少奶奶的夫婿,便是江南小筑的主人。”行人交头结耳议论着,不少人摇头叹息。少女失踪案虽是匆匆结了,谁不知道江南小筑是个藏污纳垢之地?这位少奶奶遇人不淑,嫁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丈夫,无怪乎不愿苟活人世。

丁喆处置完亡妻的嫁妆,疲惫的回到定海侯府。“这下子荀家舅爷可满意了吧?多了六个铺子,两个庄子,两所宅子,金银首饰无数。”申氏看到他回来,讥讽的说道。死了个妹子,拿回来这么多财物,荀光赚大了。

丁喆想起妻兄那冰冷的眼神,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苦笑道:“娘亲,舅兄清贵之人,哪里在意财物了?他心痛幼妹青年早夭,言行或有不当之处。您莫要跟他计较。”荀光岂是爱财之人,他是不愿妹妹所有之物,留下一丝半点给丁家,给自己的继室。

好言好语劝了申氏半天,见申氏颜色稍霁,丁喆试探着说道:“儿子总要续弦的。那谢家姑娘立誓不肯嫁人,一直在白云庵……”以前情浓之时倒不觉得谢绮年是良配。如今看她如今一身粗布衣服在白云庵苦守,转觉此女并非水性杨花之人,可以礼聘回府,托付中馈。

“休想!”申氏霍的站起身,变了脸色,“阿喆,娘便是给你续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也不许那丧德败行的谢氏进门!”当时稀里糊涂的,后来什么都想明白了。阿喆前脚拐她去江南小筑不成,后脚江南小筑便成了窝藏失踪少女之所!若说这事与谢绮年无关,谁信?!这般狠辣的女子,娶进门来定会家宅不宁,万万不可。

丁喆俊美的面孔上现出迷惘之色,“娘亲,她等着我,她一直等着我。”从前是使君有妇,她又不能屈节作妾,只能隐忍着。如今,荀氏已经病故,自己已能续娶,还要再辜负她不成?于心何忍。

“不可,她太过心狠手辣。”申氏连连摇头。想到爱子因为惹了谢绮年,便招出一场天大祸事,心有余悸。因着那一个案子,自己娘家哥哥废了仕途,整个申家一蹶不振。定海侯被上谕申斥、夺俸,丁喆虽安然无恙出了狱,却被革了职。丁喆多不容易才年纪轻轻做到正四品武官,这下子可好,从前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谢绮年,那个祸水。

“娘亲,我如今是娶继室。她的家世、身份,尽够了。”丁喆低声下气讲着道理,“至于人品、性子,我这大半年来冷眼看着,确是好的。娘亲,事发后第二日她便被送到白云庵关起来了,外面的事她哪知道?您想想,真的是与她无关。”谢绮年若有那等本事,还用缠着自己?

丁喆想起江南小筑前那辆飞驰而至的马车,想起车帘掀开那张精致绝伦的男子面孔,那种成竹在胸的淡定自如,不由得心中一寒。那时车中明明只坐着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谢玉郎,拦路的几十名护卫却一个一个倒下,可见暗中保护谢玉郎的人武功何等高强。谢玉郎,真是不可小觑。

自己若是另娶他人?丁喆打了个寒噤,急急对申氏说道:“娘亲,无论如何,咱们不可做了无义之人!儿子和她曾有百年之约,还发下毒誓,若是儿子负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丁喆深知自己母亲迷信鬼神之说,情急之下,只好祭出绝招。

“呸呸呸!大吉大利!”申氏啐道:“胡说什么!不过是娶个填房,娘依了你便是。”横竖这家是自己当着,那谢氏若好便罢了,若不好,少不得替阿喆好生管教。少年妇人,只要她不太笨,总能教得出来。

丁喆大喜,一揖到地,“谢谢娘!”他多日来忙于荀氏的丧事,人消瘦不少,形容憔悴,申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这一喜,眼睛也有光了,脸上也有笑容了,申氏笑骂道:“快快离了我的眼!这没出息眼皮子浅的!”答应他娶谢氏,就这么高兴啊。

晚间,申氏命丫头,“去请了世子爷过来,有事相商。”定海侯府世子丁博闻跟申氏“相敬如冰”,早多少年起已不歇在她房里。申氏若有事要见丈夫,需命丫头郑重相请。

丁世子倒是很给世子夫人面子,一请就来了。但是来了之后,脸色不善,气色不佳,“什么事?”连坐都不坐,背着手立在屋中,不耐烦的问道。丁世子是习武之人,虽人过中年,还是虎背熊腰,神采奕奕,却难免失之粗鲁。

申氏微笑道:“我跟你,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几个孩儿。”申氏育有嫡子丁嘉、丁喆,嫡女丁洁,丁世子对发妻虽不多么敬爱,对嫡子嫡女却是看重的。若是事关儿女,丁世子还是会洗耳恭听。

丁世子神色略有缓和,“请讲。”他和定海侯府其他男子一样,广蓄姬妾,颇多内宠,庶子庶女众多。可他众多子女当中,最宠爱、最上心的还是嫡出子女。

申氏微笑说了丁喆的亲事,“阿喆没了妻室,总要再续上一房。光禄寺主簿谢大人家中有一嫡女,家世、身份都配得上,人品性子也没的说。我倒是乐意的,不知世子爷的意思如何。”

丁世子脸色沉了下来。丁喆自小出色上进,处处都好,只是过不了女色这一关。谢家姑娘的事虽然从没外传,可自己哪有不知道的?便是因为此女,惹上谢家,惹出一场祸事。定海侯府名声受损,更令太子殿下吃了个大亏。

“这门亲事能结。”丁世子简短的交代,“你却不能使人上门提亲。这件事你莫管了,我自有道理。”谢家实在辣手,你若上门提亲,不过是被人老实不客气的拒了,徒然丢定海侯府的脸面。

亲事能结,却不能上门提亲?申氏怔了怔。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设法令谢家提亲不成。可结亲之事,哪有让女家先开口的?还该是男家提亲,方是正理。

申氏待要再问什么,丁世子已抬脚走了。申氏追之不及,恨恨道:“又被哪个狐媚子勾了魂去!”他的狐媚子单住侯府一处幽静雅致的所在,自己管不了,也去不了。

申氏恨过气过,拿丁世子也没什么办法,胡乱洗漱了睡下。第二天见了丁喆,实话实说,“你父亲说,亲事能结,却不要我管,更不能上谢家提亲。”丁喆笑道:“父亲说的有理。娘亲您想想,荀氏新丧,我还要守一年的孝。咱们太急吼吼了,可是不好。”要提亲,怎么着也要等到明年春天方可。

父母亲大人都同意结亲了,丁喆心中喜欢,少不了悄悄去到白云庵。重金买通庵内粗使尼姑,传信给谢绮年,“待到明年春天,即上门提亲。守孝期满,便迎你过门。”谢绮年闻讯,略显苍白的脸上飞起红云,眼睛闪闪发亮。他是有情有义的男子,他没有负我。

谢绮年等啊等啊,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定海侯府也没到谢家提亲。不过谢绮年并不着慌,反倒甜甜蜜蜜的:丁喆常常出城看望她。若是不能见面,也会托小尼姑送个口信。“他大老远的出城一趟,只为见我一面。”谢绮年怔怔想着,脸上飞起娇羞的红霞。

三月初八,太子殿下在保和殿宴请朝鲜使者。宴请很成功,太子殿下温言褒奖了光禄寺、鸿胪寺、教坊司。光禄寺负责宴席安排,鸿胪寺负责摆放桌椅、斟酒递水,教坊司负责宴会歌舞表演,都很尽心尽力。

光禄寺主簿谢尉只是个从七品小官,时运却好,“谢卿风度翩翩,仪表不俗。”太子这未来的帝王真是目光如炬,只在宴会上见了谢尉一面,便对他很是欣赏。知道他出自太康谢氏后,更是青眼有加。

谢三爷受宠若惊。这日太子殿下率数名王公大臣巡视京城各衙门,到了光禄寺后,办过公务,又逗留了片刻。当时定海侯丁正雷和谢三爷都在场,太子平易近人,问及两人的家事。知道丁喆丧妻,谢家有女待嫁,微笑说道:“若两位卿家不弃,孤做个媒人如何?”亲口替丁喆和谢绮年作伐。

谢三爷快乐晕了。太子殿下亲口提的,这是多大的体面!丁正雷也是感激涕零,“臣子孙皆不争气,愧对殿下的栽培!”谢三爷和丁正雷都跪下磕头谢了太子,站起身的时候已互称“亲家”。

“他自己还娶不着媳妇呢,替别人瞎操心。”谢流年不屑说道。她是刚刚从张乃山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现在她眼前只有张乃山,说话可以毫无顾忌。

太子已定下徐抒为太子妃,不过他总是拖着不下聘。礼部去催请时,太子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推掉。太子娶妃,和民间普通男人娶媳妇的程序大体上是一样的,也要三书六礼,也要下聘、迎娶。不过他娶媳妇不摆洒不请客,礼仪繁琐的要命。

“那你家怎么办呀。”张屷替古人担忧,“韩老太太便是出自定海侯府。定海侯府里龌龊事实在太多了,藏污纳垢的,有丁喆这样的女婿,你家太可怜了。”

“不用担心了。”谢流年仰起小脸,甜甜一笑,“张乃山,我祖父和大伯,还有我爹爹,自然会有法子的。”谢家能怎么办,分家呗。分家后让定海侯府和谢三爷一家子打交道去,灯市口大街可不管他们的闲事儿。

两人才溜出来跑到紫藤园说了几句话,谢棠年便追过来了,“小七,乃山,回去用功。”淡淡扫了一眼张屷,你小子到底是不是来学习书法的?

两人灰溜溜的回去了。“你爹爹真小气。”张屷偷空跟谢流年嘟囔道。谢流年轻轻笑了笑,“他还算好了。”他要是真小气,干脆不许你到谢家来,或是不许我到墨耕堂,你也拿他没辙。

谢四爷淡淡一眼扫过来,两人赶忙分开,一本正经的坐下来,各写各的功课。

“他没有我爹爹好。”张屷偷个空,又跟谢流年嘟囔。谢流年连连点头,“对,没有。”张伯伯是世上最好的爹了,没有之一!还有张伯母,也是完美母亲!

晚上,谢流年照例去静馨院问侯何离。谢四爷也在,似笑非笑问她,“小七,爹爹好不好。”谢流年板起小脸认真想了半天,很客观的回答,“除了逼功课的时候像后爹,其余的时候,都还好。”

何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玉郎脸色不对,眼神不对,姿势也不对!玉郎这是要打人么?他除了打过小七,没打过旁人。大概这世上唯一能让玉郎气急败坏的人,也就是小七了。

谢四爷并没有动手打人,什么也没说。回身倚在蹋上,闲闲的翻起书本。何离偷眼看了看,捂嘴笑了笑,玉郎怎么会看《字汇通》?谢流年也笑,看字典啊,字典好看么。

不过功课看的更紧了,松懈一点都不成。第二天谢四爷又拿着谢流年功课划了一大半,“重写!”谢流年手捧两张宣纸,欲哭无泪,“爹爹,要不是我跟您实在长的太像……”我真怀疑,我是您亲生的么。

四月,谢家隆重热闹办了喜事,二少爷谢鹤年娶了亲,新娘是大理寺任少卿之女崔氏。这场喜事过后,谢家又有了一件大事: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发了话,谢家四兄弟,分了家。

其实早在谢老太爷过六十大寿那一年,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已经把家分好了。族长主持,族中耆老作证,写好了分家文书。分家文书上谢二爷、谢三爷、谢四爷都签了字,唯有谢大爷尚在京都,不过谢大爷有书信“分家事宜,仰仗父母”,父母说怎么分,就怎么分,他惟命是从。

该给二房的庄子、铺子、宅子、仆从、现银等,临来京城前都留给了二太太。如今再说分家,不过是把该给三房的也给了,就算完事。

谢三爷、三太太十分不情愿,可是谢老太爷、谢老太太主意已定,他们却也没办法。“老三,你已在京城立住了。这家,分了吧。”谢老太爷才到京城时不说分家,怕的是谢三爷自己撑不起门户。这个时候,情势已是不一样,非分不可了。

分家后,谢三爷一家搬出玉鸣坊祖居,住进北兵马司胡同一处三进宅院。这处宅院,是除分家文书上所列财物之外,谢老太爷额外买来的。“老三,你官职不高,俸禄微薄,三进宅院够住了。”不让他们再住在玉鸣坊祖居。

六月,定海侯府请了武国公和夫人做媒人,到北兵马司胡同谢宅换了庚贴。接待武国公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王老先生有快递扔了一个地雷

小米姐扔了一个地雷

快十二点了,先写这么多。

74第74章

三太太高高挽着凌云髻,上身穿着大红遍地洒金薄缎褙子,满绣富丽华贵的折枝牡丹,下着墨绿色马面摺裙,整个人喜气洋洋。虽说搬到这小宅院来住颇为不便,可宅院虽小也能接待贵客不是?绮年不只能嫁入侯门,更有太子殿下作伐,武国公和国公夫人为媒,可真是让人喜出望外。

只可惜,冷清了一些。灯市口大街那些人,身为至亲,这般隆重的场合竟一个一个推脱不肯来!罢了,大喜的日子,不和她们计较。她们一定是嫉妒,嫉妒绮年嫁的好!三太太这么想着想着,笑的更欢畅了。

不知是因为定海侯府对这门亲事特别满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接下来的小定礼、大定礼,定海侯府不只礼数十足,聘礼还非常丰厚------比娶原配荀氏时更加丰厚。三太太看着满满一院子的聘礼,先是乐的合不拢嘴,接着是抱怨起谢老太爷,“怎么只给了这么个小院子!”您家大业大的,三爷是您亲生子,好歹给个宽敞宅院居住啊。

谢绮年嗔怪的叫道:“娘亲!”这幸亏是父亲不在身边,若父亲听见了,定会劈头盖脸一通训斥!老太爷给的这宅子是不大,可这是额外给的,是老太爷的心意,父亲感激着呢。再说了,一个从七品的主簿,宅院太大了,也不合身份。

三太太笑的花枝乱颤,伸出纤纤玉手,点着谢绮年的额头,“你个小傻子!放心罢,娘心里明镜似的。”你爹这会子又不在,让我抱怨两句怎么了?若他回来了,我还敢抱怨老太爷?那不是找骂么。

绮年在白云庵时,三太太整日咒骂,连鬼神都恨上了。这一定下亲事,从庵堂中接回爱女,三太[qinkan.net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太立时神清气爽,什么愁都没有了。当下兴兴头头盘算着,“把宅子前前后后全粉刷一新,方是要办喜事的样子。”

谢骑年脸色一暗。若谢家没有分家,自己当然是要从灯市口大街发嫁。灯市口大街谢宅,府中住着一位侍郎、一位翰林院侍讲、两位青年有为的举人。如此,自己也算是从侍郎府嫁出去的,颜面上也有光。如今可倒好,分了家,自己要从北兵马司这小宅院中出嫁。世人说起自己,便是“谢主簿的女儿”。在京城这地界,一个从七官的京官,可算什么呢。

三太太从宅子、仆役、侍女,一直盘算到谢绮年的嫁妆,“到底你祖父疼爱亲孙女,虽是分了家,你的嫁妆却是公中出了。有你祖父给的,有丁家的聘礼,娘再给你添上些体己,尽够了。”

谢绮年咬了咬唇。定海侯府人口多,口舌多,排场大。单世子这一房,便有丁嘉和丁喆两名嫡子。丁嘉娶妻郁氏,是南阳侯的嫡长孙女,人物出众,妆奁丰厚。自己是弟媳,又是继室,本就在她面前矮着一头。若是嫁妆再远远不如她……?

三太太很疼爱谢绮年,但是并不愿给她陪嫁太多。“咱们还有之儿呢。”谢三爷提及要多陪送女儿,三太太振振有辞的反对,“本来咱们家底便不厚实,若都陪送了绮儿,之儿将来怎么办?三爷,并不是个个男儿都能自己挣家当。”靠着祖业吃老本儿的男子,多了。你怎么知道谢之年不是其中一名?拢共这么点产业,你说吧,是陪送女儿,还是留给儿子?

谢三爷很想有气魄的吼上一句“大好男儿,该靠自己!”不过他真没脸说这话。看看他自己,从小吃谢家喝谢家,长大成人后还靠谢家养活妻子儿女,他是一点家业也没自己挣过,又有什么脸说妻子呢。

见谢绮年似有不悦,三太太忙拉了她的手,低低说着心腹话语,“绮儿,你莫犯傻!似华年那丫头,妆奁倒是够丰厚吧?一两万两银子的陪了过去,便是公侯人家嫁小姐,也不过如此了!结果怎样?米家本来清贫日子也能过,自打娶了华年这有妆奁的儿媳妇,米家从上到下穿金戴银,锦衣玉食的,一家子都阔起来了!拿谢家的钱,装米家的门面,这事有意思么?咱们可犯不上这样。绮儿,你可是太子殿下亲口提的亲,脸面大着呢!你便是嫁妆少了些许,到了定海侯府,哪个敢看不起你!”看不起你,便是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看她谁敢。

谢绮年红了眼圈,“罢了,横竖我是继室,不碍的。”阿喆总归是娶过荀氏。虽说自己和阿喆定会伉俪合谐,夫妻情深,可在世人俗目看来,填房总是低人一头。算了,不争了,即便自己嫁妆再怎么丰厚,该看不起的人,还是看不起。

“我呸!继室怎么了?”三太太满面通红的啐了一口,“他前头人又没留下一儿半女的,有甚相干?像姑爷这样年轻有为有出息的男子,娶过一回也没什么!那些背地里咬耳根子的人,无非是嫉妒于你。绮儿,莫理会那些人。”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底气不足。

谢老太爷吩咐分家的时候,谢三爷曾嚅嚅提过一句,“能否等到绮儿出嫁之后?”谢老太爷老实不客气的拒绝了,“我谢家嫡支女儿,从无一人嫁为继室。”等你女儿出嫁之后?那怎么能成。就是因为你要嫁女儿,才必需分家。

谢绮年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落。三太太见她哭,撑不住也哭了,“绮儿,女人嫁夫找主,旁的都不要紧,第一要丈夫疼爱。莫说你是嫁过去做继室,便是嫁过去做偏房,只要男人处处疼爱,日子也能过的趁心如意。女人活这一辈子,靠的还不就是一个男人么?”自己嫁的男人又没能为,又爱眠花宿柳。绮儿嫁的这夫婿,旁的且不说,能让太子殿下为他开口,仕途定是不差。侯府嫡子,年轻有为,夫复何求。

谢绮年和三太太抱头痛哭一场。

婚期一天天临近。谢绮年夙愿即将得偿,时而欢喜入骨,时而悲凉凄清。嫁给丁喆,嫁入定海侯府,是好事么?往后会有好日子么?谢绮年开始辗转反侧,患得患失。

入了冬,天气渐冷,陆陆续续有老亲旧戚人家送来添妆礼。三太太一样一样喜滋滋收了起来,添到谢绮年的嫁妆中,“绮儿,再把添妆礼加上,你这嫁妆很像样子了。”三太太沾沾自喜的说道。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赏了一对老坑玻璃种满绿手镯,水头极好,翠色映人。一对三尺多高的红珊瑚树,色红如火,枝条仿佛。另有赤金钗一对,珍珠簪一对,上好衣料两箱,皮毛两箱。三太太看过东西,掉了眼泪,哽咽说道:“绮儿,老太爷是真的疼爱你!”这都是货真价实的上好物件儿,一点没掺假。

谢绮年声音温温柔柔的,“娘亲说的是,老太爷、老太太是真的疼爱我。”收好赏赐之物,亲自去了灯市口大街拜谢。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四平八稳的交代“互敬互爱,相濡以沫”,都是套话。

拜谢过后,绮年去了趟博雅轩。楼台亭阁依旧,只是物是人非。绮年推开绣房的门,默默走到绣架前。房中寂静无人,恍惚中,绮年好像回到两年前,自己还是洁白无瑕的闺中女儿,坐在绣架前闲闲下着针,绣出一片花团锦簇。

谢绮年眼泪一滴一滴掉落。那样安静尊贵的生活,以后再也不能有了吧?嫁人后,要服侍公婆丈夫,要周旋妯娌小姑,要应酬族人亲友,哪里还能够悠哉游哉。

“四爷!”院中响起小丫头的问好声。谢绮年精神一振,四叔父来了!她迅速抹去脸上的泪水,走到落地玻璃镜前整理过形容,快步走了出来。

谢四爷身披雪白的貂裘,静静站在院子中。天气微雪,一个个的小雪花飘落地面,青砖地很快变成一片白色。雪色中的谢四爷,面色如玉,神情淡然。

丫头们早已被他挥退,院中静悄悄的。谢绮年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四叔父!”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模样,都曾经落在四叔父眼里!

雪花落到地面,有的已经化成水。谢绮年跪在雪地上,不知是心中害怕,还是天气寒冷,她瑟缩着,颤抖着,身形无限可怜。

谢四爷淡淡看了一眼俯伏在地的谢绮年,将一幅卷轴扔到她面前,“这幅卷轴中,有定海侯府地形图,有定海侯府诸人图画、性情、出身、经历。你好好看看。”

谢绮年猛然抬起头,不敢相信似的看着眼前卷轴。良久,方颤颤巍巍拿起卷轴,急急翻看起来。是了,四叔父向无虚言,这卷轴中不只列有定海侯府诸人的性情、来历,还有他们的擅长之处、不足之处!有了这幅卷轴,自己到了定海侯府,也不算是两眼一摸黑了。

谢绮年伏地连连叩头,“多谢四叔父!”谢四爷淡淡看了她一眼,“记住你姓谢,到了丁家,腰杆子要挺直!”即便是分了家,你也姓谢,别给谢家丢人。

谢绮年郑重的叩了三个头,款款站起身,“是,叔父,到了丁家,我一定挺直腰杆做人!”填房怎么了,太子殿下亲口提的亲。要不然,我好好的谢家女儿,至于的么。亲事已是委屈了,丁家不能再给我受委屈!

谢四爷淡淡一笑,飘然而去。虽然谢四爷并没多说,谢绮年却觉着,他那神情分明是告诉自己“谢绮年,申氏也好,郁氏也好,都是普通内宅妇人。你若连她们也斗不过,不必回谢家诉苦。”

虽然是小雪天气,虽然谢绮年膝盖以下都是湿湿的,她却半分没有寒冷之意,反倒脸带笑容。侍女见谢四爷走了,提着裙子急急跑过来扶着她,“二小姐,您没冻着吧?快回去换衣服。”要做新娘子的人,冻着了可不得了。

谢绮年展颜一笑,明艳照人,“急什么?大惊小怪的。”笑吟吟的扶了侍女,去到房中换下湿衣,换上干净衣裙。到大太太、四太太、沐氏、崔氏等人处一一问好过后,辞别众人,回了北兵马司胡同。

离婚期越近,三太太的抱怨越多。“灯市口大街可真过分!正经姑娘出嫁她们且不管不问的,一个庶出的小丫头片子过个十岁生辰,倒折腾的人仰马翻!”十一月底是七小姐谢流年十岁生辰。谢家旧例,女孩儿十岁、十五岁都算大生日,过的比寻常小生日隆重。

谢绮年抿嘴笑了笑。四叔父看着冷,其实是个热心肠。自己这隔房的侄女他还关心呢,小七是他亲生女儿,岂有不在意的?听说小七这十岁生辰还要大宴宾客,真不坏。到时定会有一番热闹,可惜自己这即将要出嫁的人,不便过去观礼。

南宁侯府。谢流年神气活现的亲手送出请柬,“泰始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恭侯诸位!”来到这世上快十年了呢,从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婴儿一直长到现在,我容易吗我。坚决要大操大办!

“一定捧场!”众人都笑着接过请柬。张屷答应的最诚挚,还虚心请教,“小师妹,你喜欢什么生辰之礼?”谢流年冲他仰起小脸笑着,两个小酒窝非常之甜蜜,“不用了,张乃山,人到就好。”我不贪财,不收礼的。

作者有话要说:心存畏惧的人,幸福的可能性更大。

75第75章

谢流年忙着亲手派送请贴,邀请客人,很是忙碌。谢四爷闲闲坐在坚重清香的紫檀木案几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冬日的阳光照进厅中,紫檀木案几流动着缎子般的光泽,谢四爷乌黑的长发垂在案几旁,也像柔软的丝绸一般,光可鉴人,飘逸润泽。

坐在谢四爷对面的张雱瞅瞅“亲家翁”,再看看“儿媳妇”,心里美滋滋,面上乐呵呵。谢晚鸿真是姿色不凡,小不点儿长的像他,也是个美人胚子。如今只是十岁稚龄,已是细腻白皙,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子一般。

“小不点儿十岁了,这可是个大日子。”张雱吩咐侍女拿来一个样式古旧的红木匣子,笑咪咪说道:“定要好生庆贺一番,方是正理。正好那天伯伯休沐,阿忱阿池也休沐,到时我们全家一起出动,给小不点儿过生日去!”小不点儿什么都好,连出生的日子都这么好,赶巧是休沐日啊。

“伯伯最好了!”谢流年走过来道谢,笑意盈盈的仰起小脸拍马屁,“伯伯是世上最好的伯伯!”张雱眉开眼笑,“小不点儿真有眼光!”有谢晚鸿这样的绝色亲爹,还说自己是世上最好的伯伯,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张雱打开手中的红木匣子,“伯伯这几颗宝石,品相都还过的去。红宝石红的像火,蓝宝石蓝的像水,都有鸽子蛋一般大小。小不点儿来看看,喜不喜欢?”

谢流年一眼看过去,再也无法继续装高雅了。宝石一颗颗静静躺在那里,散发出璀璨耀眼的光芒,令人移不开眼睛。“喜欢!”谢流年大声说道。这般美仑美奂的珠宝,谁会不喜欢?

她眼睛亮晶晶,嘴唇粉嘟嘟,神情雀跃兴奋。谢四爷目不忍睹,不动声色的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梅树。梅树枝影横斜,透着几分清冷孤高。小七,几颗宝石而己,你至于的么?家去给你两匣子,让你玩个够。

张雱大乐,“好孩子,你喜欢就好。”小不点儿不愧是书香门弟的姑娘,多有礼貌!平时孩子根本不看什么金银珠宝的,这会子自己郑重其事的送礼,孩子便郑重其事的说“喜欢”,真懂事。

沈迈在旁心痒痒,招手叫了名侍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话。侍女会意的点头,过了一会儿,从内宅走过来,不知将一件什么样的物事交在沈迈手中。沈迈乐呵呵说道:“这是阿爷的库房钥匙。小阿屷、小不点儿,你们拿着,自己翻腾去。”相中什么,要什么。

谢四爷嘴角抽了抽。依小七的性子,要是让她进了个藏宝库,任由她想搬多少便搬多少,她还不……谢四爷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小七兴致勃勃数着金锞子银锞子、仰起一张白玉无瑕的小脸,殷勤要求“存,存”的样子。仿佛出现谢流年小陀螺般转来转去,一件一件搬宝贝的样子。

谁知谢流年一点也不贪婪,冲沈迈甜甜笑着,“阿爷,您送我两件波斯玩器就好了。”您的库房,我可不开。这要是开了个放满宝物的库房,我那眼睛放光的模样,还不把您吓着呀。您都这么大年纪了,不落忍,不落忍。

张屷弯下腰身,在沈迈耳畔抱怨道:“阿爷,送礼要有诚意!”您要自己花点心思,揣测人家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哪有给了钥匙让人家自己挑的?一点诚意也没有。您这送礼的法子,只有贪财的人才会喜欢!可是小流年一点也不贪财。

沈迈挠挠头,“乖孙子,阿爷很有诚意啊。”这不任由你们两个小家伙挑么?你喜欢什么阿爷或许知道,小姑娘家喜欢什么,阿爷哪里猜的到?

张屷小声嘟囔着什么,沈迈含笑哄他,爷孙两个喁喁相语;张雱满面笑容坐着,沈忱、岳池、丫丫站在张雱身边,笑盈盈跟小七说着话。谢四爷坐着坐着,觉着南宁侯府比从前清雅,院中的梅树格外有风致。

送完请贴,叙过话,张雱父子招待谢四爷喝酒,“晚鸿,珍酿杜康,三十年的陈酒,喝两杯。”谢流年跟着丫丫去了内宅,解语招待她吃私房菜。酒好,菜好,主人热情好客,等谢家父女二人回到谢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南宁侯夫妇二人同来?他家三位公子、含山郡主也一起?”谢老太太听了,笑出一脸皱纹,“小七乖巧懂事,招人疼!”要不,南宁侯府怎么会全家都赴约?

大太太站在一旁,脸上是矜持又慈爱的笑容。她是主持中馈之人,小七生辰宴会也归她办理。本来想着一个庶出小女孩的生辰宴,只有谢家亲眷会来罢了,连外家都不会赏脸的。谁知四爷和南宁侯交好,以至于小儿女过个生辰,张家这么给面子。要来一位任职中军都督府的侯爷,一位侯夫人,一位郡主,三位侯府公子,这小孩子的生辰宴,还要多当心了。

侍立在大太太身后的沐后、崔氏,互相看了一眼。她们全是名门嫡女,对四房庶出的流年向来不怎么看重,却也敷衍的很周到。本来,她们准备的生辰礼物只是寻常珠钗,如今看看,还是换个精巧别致物件儿为好。

四太太一身淡雅素服,跟大太太并肩站着。她是出嫁女,韩老太太去世,依礼守足了一年的孝。今年夏天她虽是满了孝期,一来家里里里外外都有大太太,二来她消瘦憔悴不少,谢老太太命她好生将养。故此,她只在谢老太太面前晨昏定省,谢家旁的事,她并不管。

谢流年的生辰宴,一样是大太太张罗,不用她费心。四太太心中其实很不满,“小七不比锦儿,哪用得着费这个周章”,面上一句话也不敢说。谢家和韩家、定海侯府规矩不同,谢家女儿向来是嫡庶一体教养,不分薄厚。“小七是庶女,低人一等”这样的话,四太太只能心里想想,或跟谢锦年倾诉,在谢家大庭广众之前、在谢老太太面前,她不敢说。

四太太回到房中,谢锦年撅着小嘴进来了,“娘亲,我五月间才过了十岁生辰,客人还没这么多。”来的都是谢家亲眷、韩家亲眷、自己的小姐妹,可没什么侯爷、郡主。

四太太哪忍心爱女不高兴,忙安慰她,“锦儿,这都是你二姐姐的亲事闹的。她嫁到定海侯府虽好,究竟是为人继室,不大光彩。所以你祖父祖母才会当机立断分了家,又这么大办小七的生辰宴。”连个小女孩的生辰宴都很隆重,说明谢家女儿金贵。借着这生辰宴,遮过去那要嫁人为继室的谢家庶支女儿。

谢锦年想了想,也释然了,“原来如此。”又抱怨起谢绮年,“早几年便该挑个清白厚道人家嫁了!这么年纪一大把了,嫁给人做填房,很有意思么?”连累的姐妹们都跟着面上无光。

“这也怪不得她。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四太太叹了一口气,“早几年给她说的,全是家底薄的书香人家,嫁过去难免清贫一些。她在谢家享惯了福,哪会愿意呢?定海侯府豪富,前头人又没留下一儿半女,虽是继室,也不差了。”强似嫁个穷酸人家。

四太太温柔劝着爱女,谢锦年点点头,“是,您说的对。”心平气和的回去锦院,命侍女焚香,静心练了一回书法。练完,满意了,命人拿出金银首饰挑拣。挑来拣去,挑出一对镶珠嵌宝的赤金喜鹊登枝簪,“这簪富贵,喜庆,样式也时新。”

谢锦年才挑好礼物没几天,,便接二连三有交好的小姐妹上门。寒暄叙话之后,有的是闪烁其辞不肯实话实说,有的是吞吞吐吐讨要请贴,“锦儿,你家小七的生辰宴,贴子可还有多?”也想来凑个热闹。

谢锦儿气坏了。晚上,专程去寻了四太太,“娘亲,这是怎么了。”锦乡侯府的四小姐关幼诗,虞尚书的嫡长女虞思卿,陆翰林的独养女儿陆晓琳,这些都是嫡女,素日不把庶女放在眼里。她们要来做什么?

四太太怜爱的看看小女儿,“锦儿,那日南宁侯夫人会来。”南宁侯家里,有三位尚未定亲的公子。个个俊美,个个年轻有为。

“含山郡主也会来。”朝中长公主、公主、郡主、王妃多了,可有哪位能像含山郡主那样,隔个三五日便会进宫去见圣上的?有些郡主,三年两年的都未必能见着一回圣上。

“锦儿,这有什么可气的?”四太太耐心跟小女儿讲着道理,“横竖都是谢家的面子,是你爹爹的面子。锦儿,客人都是冲着谢家、冲着你爹爹来的,可不是为了小七。”真的不是为了她,乖女儿,快别跟她吃醋了。

“也不全是吧。”谢锦年低下头嘟囔着,“含山郡主好像对小七很好。”专门下贴子叫她去玩,连表姐妹也不见,只见小七一个。

“那也是为了你爹爹。”四太太很笃定,一脸骄傲,“锦儿,你爹爹风姿秀异,谁不敬爱?小七不过长的像你爹爹多一些,可论起身份来,究竟是不如你!”女人不比男人,男人能建功立业,能自己打天下,女人只能靠着娘家,靠着身份。

谢锦年撅着小嘴,不高兴。四太太温柔哄她,“府里要添做冬衣。锦儿再添两件小皮坎,两条皮裙,两个风领,两双小皮靴,两件鹤氅。冬天时颜色鲜艳些好,锦儿,鹤氅做大红的,好不好?”

谢锦年来了精神,“一件要大红的,一件要雪白的!”四太太柔声答应,“好好好,锦儿说什么,便是什么。”母女二人兴兴头头说起来,要穿什么戴什么,怎么搭配首饰。

丫丫提前跟皇帝告假,“父亲,二十九那天,我不来了。”皇帝放下朱笔,微笑问道:“阿嶷有事?”是什么大事,让阿嶷这么重视。

作者有话要说:先写到这儿。

明天争取多更。

76第76章

皇帝爽朗的大笑声传了出来。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偷偷的你瞟我一眼,我瞟你一眼,嘴角都有笑意。要说还是含山郡主本事大,只要她大小姐一来,皇帝陛下准会开怀。主子乐呵,奴才们跟着沾光,都不用提心吊胆的。

“……逼着你爹爹考状元?你爹爹,考状元?”皇帝一向庄重,这会儿乐的很了,肩膀抖个不停。张雱已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差不多是武官中的最高职位了,他去考状元?太可乐了。

也难怪皇帝发笑。这就好比说,一个男人已经做到国防部长了,却被不懂事的小儿子逼着“您去参加高考,您去参加全国统一高考!”“一定要考第一!”然后国防部长拿不讲理的小儿子没辙,一脸难为,这可怎么办呢?要不然,真报名去?

“可不是么,爹爹愁眉苦脸了好多天。”虽是积年老笑话了,丫丫讲起来还是笑弯了腰。可怜的爹爹,那时候真是被小哥哥闹的头晕脑胀。后来小哥哥发了狠,“不理您了,我自己考!”考个状元而己,您这么不痛快!得了,不指着您,我自己考一个。

皇帝笑的更欢快了。敢情张雱连小儿子都管不了,被张屷这小子辖治的死死的,有趣,有趣!“如此,你小哥哥定是将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了?”皇帝笑问。

“哪有?”丫丫笑着摇头,“小哥哥才埋头背了两天书,外公和阿爷都心疼坏了。外公跟小哥哥说,咱们这样人家,不可去考科举,与士子争名。”一向大大咧咧的傅深,语重心长跟张屷讲道理,“乖孙子,进士三年考一回,一回只录取三百名。多了你一个,寒门士子便少一个。”人家十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金榜题名。你又不是没有别的出路,挤什么独木桥。满京城看看,哪有公侯人家子弟考科举的?都是走武路子。

“你小哥哥,如今还在国子监读书?”痛快的笑了一场,皇帝和丫丫坐下喝茶,叙着家常闲话。张雱家长子、次子都上过战场立过战功,沈忱任虎贲卫指挥使,岳池任羽林前卫指挥同知。年纪最小的的张屷,恩荫了一个五品虚衔,没领实差。

“是啊。”丫丫笑嘻嘻的点头,“不过国子监的功课他不甚了了,倒是谢世叔的书法课,极为用心。”外祖父说,小哥哥的书法已经似模似样,看来还是谢世叔有功底呀。

皇帝粲然一笑。张屷为了小不点儿,倒是很上心。可惜小不点儿还小,而且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张雱要定下这小儿媳妇,也颇不容易呢。这就对了,普天之下,做男人的想娶个趁心如意的媳妇,做父亲的想为儿子娶个趁心如意的儿媳妇,都不是易事。

张雱这傻小子,娶媳妇时虽是走了桃花运,娶儿媳妇却跟朕一样,很是坎坷。他三个儿子,长子次子还没着落,幼子虽有了意中人,却迟迟定不下来!皇帝想着想着,越想越满意。

面上却不露出来。慢悠悠用过茶点,披上斗篷到御花园暖房看了一回花,“这玫瑰很好。”丫丫笑吟吟夸奖。皇帝知她甚深,她说“这玫瑰很好”的样子,分明是说“这玫瑰做饼很好”。笑了笑,命人“折了新鲜玫瑰花,速速送到南宁侯府。”随着玫瑰花一起送过去的,还有两匹江南进贡的上品缂丝,两箱子辽东都司新进贡的上好紫貂。

“一匹留着自己穿,一匹送人罢。”皇帝替丫丫打算的很好。丫丫拍掌笑道:“父亲您神了!您怎么知道我正为送小不点儿的生辰之礼犯愁呢?”缂丝、紫貂,多好的生辰礼物。

“阿嶷越发小气了。”皇帝故意板起脸,“拿着朕赏赐的物件儿做人情?不成,这人情朕自己做。干脆命内侍去小不点儿家传个口谕,这缂丝和紫貂,算是朕赏的。”

“父亲,咱们父女二人谁跟谁呀。要不,这算咱们伙着送的?”丫丫陪上一脸殷勤笑容,跟皇帝打着商量。您怎么年纪越大越吝啬呢。我自小到大,从您这儿顺走的大小东西,够开个古董铺子了。

皇帝很严肃的想了片刻,点头同意,“成,就算咱们伙着送的。阿嶷你说,朕送了礼,是不是该去小不点儿家吃上一顿,方才够本儿?”光送礼,不坐席,多吃亏呀。

“有道理!”丫丫连连点头,跟皇帝仔细盘算着,“父亲您看,您若是去了小不点儿家,只能吃上一顿。若是我替您去一趟,给您捎回来,岂不是多吃些?”

“极是!还是阿嶷聪明。”皇帝一脸认真,“阿嶷去了小不点儿家,多吃些,多拿些。”丫丫也很认真,“那当然,一定要吃回来。”

玩够了,丫丫正要告辞,辽王和太子一前一后来了。辽王不比太子,太子是名正言顺抚军监国的,朝中无论事都能说上话。辽王对朝中事务,只能看着,说不出什么,所以辽王比太子悠闲。

“阿嶷过几日要到谢家赴宴?”辽王笑的亲切,“既跟阿嶷要好,可见定是个好的。大哥明日命人送两件玩器过去,阿嶷见了谢七小姐,替大哥道声恭喜。”

太子也不甘落后,含笑说道:“谢侍讲在太子府几回经筵,令人有茅塞顿开醍醐灌顶之感。听说谢家女儿皆读书?谢七小姐定是位有灵气的小姑娘。”吩咐随侍之人,“前日有大食国进贡的玩器,拣两样精巧别致的,送至谢府。”

丫丫盈盈一礼道谢,“我代小不点儿谢过两位了。”皇帝叹道:“三份礼,全不去坐席。阿嶷,朕真是亏了,亏了。”先前是我一个人送,如今我两个儿子也要送,谢家这小不点儿赚了我家三份礼,不得,不得了。

“父亲,会吃回来的!”丫丫郑重许诺。辽王和太子都是一头雾水,送礼,坐席,吃回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丫丫要告辞,皇帝命辽王,“送你妹妹。”命太子,“浙江民乱一事,细细奏来。”

辽王送走丫丫,去了静孝庵。“母亲,您说父亲是怎么了?”越来越像个寻常老人,越来越不像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了。难道是……?辽王心咚咚直跳。父亲操劳半生,日以继夜克尽职守的,近来他身子越发不好,神情越发疲惫。

“老了呗。”静孝真人心中酸涩,“他已年过半百,又一直劳心劳力。临老临老,也想轻轻松松的,享享天伦之乐。”虽然政务没敢全交给太子,到底是比从前轻松不少。很多琐碎的奏折,皇帝已不亲自批阅了。

辽王心一沉。若是父亲倦怠了,想过安逸的晚年,自己便绝无可能撼动小九!小九从小是父亲当做太子来教养的,若没有国家大事,恐怕动不了他。

辽王站起身,笑道:“儿子回去读书了。”翰林院编修荀光、蘧逊,今年秋天起兼任辽王府侍读,负责给辽王讲解诗书。去太子府任侍讲的则是翰林院谢寻、周千义。

静孝真人温柔答应,“去罢。”读书是好事。自己若是饱读诗书,学问渊博,皇帝当年该不会另立徐氏为皇后吧?原来在秦王府也好,后来到了皇宫也好,他对妃嫔一直不冷不热的。都说“秦王不好色”“皇上不好色”,却不知,他是嫌弃这些女子言语无味。

静孝真人怔怔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命人“去勤政殿。”皇帝办公事的勤政殿,自己拢共去过那么三五趟。这会子他是正在忙碌么?自己若去了,他可会厌烦?

勤政殿中,皇帝半躺在御蹋上,合眼假寐。静孝真人默默坐在他身旁,并不说话。良久,皇帝挣开眼睛,温和说道:“百年之后,我和你合葬。”她是先帝随便指给自己的王妃,自己从没喜欢过她。可,她究竟是原配。

静孝真人愣了半晌,伏在皇帝身上嘤嘤哭泣起来。

谢府。大太太看过各家送来的礼物,命人登记造册,“玻璃围屏,大红缎子缂丝围屏,泥金大理石围屏,还有几扇小炕屏,都好生收着。”吩咐完,起身去了萱晖堂。

“靖宁侯府,六安侯府,当阳道安家,杜阁老家,今儿都送了‘寿礼’过来。”大太太笑容满面,“娘您看看,咱们小七真招人待见。”自己这当家人更要忙活了。真想不到一个小孩子家过生辰,会来这么多客人。

正说着话,辽王府、太子府的小内侍一前一后过来了。辽王府的小内侍满面陪笑,十分谦和;太子府的小内侍略微趾高气扬一些,却也客气。赏赐的生辰之礼皆是精巧的外国玩器,“大食国才进贡的,京城断断没有。”太子府的小内侍面有得意之色。

两位小内侍都被请到客厅待茶。同样的,临走,管事的把一个金丝线绣牡丹花的荷包塞了过去,小内侍掂了掂,沉甸甸的。当下满面笑容,拱手作别,去了。

“这是怎么话说的?”大太太笑道:“娘,您给媳妇加月钱罢。这个月啊,单为小七一个,媳妇便要少睡好几个整觉!”备办筵席,安顿车马,可有的忙了。

“好好好,加月钱,加月钱!”谢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乐呵呵的,“娘自己拿梯己出来,给你加二两银子!”当家人,劳苦功高,多拿二两银子,应当应份的。

萱晖堂服侍的大小丫头们,都掩着嘴笑。大太太,二两银子?老太太可真会逗乐。果然大太太嗔怪着跟老太太不依,倒惹的老太太好好笑了一场。

四太太虽脱了孝,神情还是淡淡的,不怎么爱笑闹。这会儿她斯斯文文抿嘴笑笑,“要说加月钱,大嫂该寻四爷。若不是四爷为太子殿下讲经,大嫂哪会这般麻烦?”

大太太恍然大悟,拍掌笑道:“原来如此!四弟妹,这下子可好了,大嫂的月钱,都着落在玉郎身上!”谢老太太眉开眼笑,“极是!跟玉郎要去!”都怪玉郎,生下这般玉雪可爱招人疼爱的小七。

黄昏时分,谢老太爷、谢大爷、谢四爷等人都回来后,大太太当仁不让,讨要酬劳。谢四爷笑的浅淡,“大嫂这般清雅之人,岂敢拿阿睹物来污了您?爹爹新得了幅豫章黄先生的《松风阁诗》,遒劲郁拔,神闲意秾,确是佳作。爹爹,《松风阁诗》大哥向往已久,还请您割爱。”从谢老太爷那儿讹了幅名人字画,送给谢大爷夫妇。

把谢老太太乐的。也不歪着了,坐直身子,指着谢四爷,又爱又恨,“从小他便是这般无赖!”谁家小儿子不这样,赖爹娘,赖哥嫂,从没他吃亏的时候。

“玉郎这回无赖的好!”谢大爷满口夸奖弟弟,“甚好甚好,做大哥的倒得了一回便宜。”这不容易的,从小到大,几十年了,做哥哥的也能沾回光!

萱晖堂中,传出一阵阵笑声。

晚上谢锦年怒气冲冲走了来,寻四太太追根就底。四太太自得的笑笑,揽过小女儿,窃窃私语,“锦儿,你父亲前途正好!他在太子府任侍讲,极得太子殿下看重!”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要跟来凑热闹啊。

“十岁生辰算什么?锦儿,十五岁生辰才是最重要的。”四太太胸有成竹,“十岁还小,谢家女儿大都是在及笄前后定下亲事。”十岁再风光,有用么?还这么小。

谢锦年闷闷贴在四太太怀里,心情慢慢平复。

“四爷来了。”门口响起小丫头的通报声。四太太精神一振,玉郎来了!她虽然明面上的守孝期满,但实际上跟谢四爷还是分着住。四太太是孝女,要守足“三年之丧”。她父亲韩司业,和丈夫谢四爷都为之叹息,全力支持。

谢四爷身穿雪白貂袭,缓缓走了进来。四太太只觉眼前一亮,玉郎真是光可映人!四太太迎上来,替谢四爷取下貂袭。待谢四爷坐下后,又亲手捧上茶来。

谢锦年笑盈盈见过礼,天真的说道:“爹爹,今儿卓先生夸我了呢。”谢锦年功课一向很好,不管是读书写字,还是弹琴,下棋,以至女红,都不落人后。

“锦儿很好。”谢四爷微微一笑,从身旁的侍女手中,拿过一个紫檀木盒,“这盒珠宝,给锦儿的。”谢锦年很高兴,“这是爹爹赏我的么?”拿到手中,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呆住了。

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珍珠,品相皆是上乘。这么一盒子珠宝,虽说不上价值连城,也算得上价值不匪了!四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吃惊,“四爷,这太贵重了。”小孩子家家的,给她做什么?大了再给不迟。

“锦儿是四月出生。”谢四爷温和说道:“四月时太太还未脱孝,故此,委屈锦儿了。”那时是没法大操大办。如今,是非大操大办不可。

谢锦年心里暖融融的。“锦儿哪里委屈了?”谢锦年娇嗔的说道:“爹爹那时亲手写了幅字替我挂在书房中,赏了两串珍珠,还带我去了悯忠寺礼佛。”添了许多香油钱。

说了会子话,谢四爷站起身走了,“后日要讲经筵。”每讲一回经筵,都要提前做足功课。总不能说,皇帝、太子问你什么问题时,回答不出。

谢锦年过了一会儿才走。四太太和她头凑着头,欣赏了一遍盒子中的珠宝,“锦儿,莫说珠宝了,光盒子也值不少了。”紫檀木的盒子,寸檀寸金。

人定时分,谢锦年才依依不舍的走了。侍女捧着紫檀盒子,谢锦年喜滋滋看着,心中欢喜无限。爹爹始终是疼爱自己这嫡女,小七么,面子情罢了。

次日,谢瑞年、谢锦年、谢流年一起被叫去萱晖堂。针线房的人紧着给她们一个一个的量身材,比尺寸,这可没几天功夫了,要赶着小姐们二十九那天穿,可要日赶夜赶。

二十八下午,三人各得了一袭披风。缂丝面,紫貂里,华贵非常。缂丝是“织中之圣”,一直是皇家御用织物,常用以织造帝后服饰、御容像和摹缂名人书画。紫貂,是皮毛中最贵重的。

沐氏和崔氏都含笑看着。谢家确实如传言所说,不遗余力教养女孩儿。小五小六小七都还小,正长身子呢,这又是缂丝又是紫貂的,真是大方。

谢流年披上紫貂披风,献宝似的去了静馨院,在何离面前转了好几个圈儿,“您看看,是不是很美?”衣服美,人更美。衣靓人更靓,相得益彰。

作者有话要说:先写到这儿。

为什么想多更呢?我预料到一定是写来写去也难写到正经的宴会,所以想快点。

明天尽量双更。

77第77章

小流年这满是期待的模样,分明是等着人夸奖。何离哪会让她失望,一句接一句的溢美之辞脱口而出,“瑰姿艳逸,芳泽无加”“远看,明艳如朝霞中冉冉升起的太阳;近看,清丽如碧波间亭亭玉立的新荷。”

流年满意叹了口气,眼角眉梢,全是欢喜。还是亲娘好呀,夸了这么老半天,不带一句重样的话!这才是真心要夸人,诚心要夸人。我本来体重有四五十斤吧?现在好像身子没有一两重,快飘起来了。

谢四爷和谢棠年都在。这两人真是父子,长的大差不差,性情举止也相似。此时都闲闲坐着喝茶,间或品评几句茶水,好像没有看见飘飘然快要飞起来的小流年一样。

“我明天要满十岁了。”流年在何离身边卖乖,“您把我生下来,养这么大,多不容易呀。我亲手做了件家常衣衫,没什么样子,可是很舒服。您看看喜不喜欢?”从鹿鸣手中拿过一件做工精美的浅紫色丝绸绣花睡衣。这睡衣其实是心灵手巧的之苹丫头亲手做的,可是服装设计是自己,自己也确实动了几针。说是“亲手做的”,也算所言不虚吧。

“喜欢,喜欢!”何离还没看见衣衫是什么样子,已经眉眼温柔一迭声说着喜欢。等到展开衣衫看过,眼泪都快下来了。这衣衫交领斜襟,左衽,只拿一条绣花云锦腰带束着,式样异常简洁。衣领上的兰花刺绣精致淡雅,清逸出尘,衣襟上的紫色梅花刺绣更是美好如梦。穿着这样的衣衫入睡,梦境都会变美吧。

“我挑来拣去的,最后才拣了浅紫色。”流年咭咭咕咕说着话,炫耀自己的眼光,“您肤色白腻,穿浅紫色一准儿好看!”腰带也是同样颜色。浅浅的紫,清新淡雅,秀丽宜人。

何离快乐晕了。这衣衫是小七做的呢,从挑拣衣料,到做成什么样式,绣什么花,都是小七自己想的。这可是花了多少心思呀,小七真是好孩子!

谢四爷徐徐起身,走了过来。何离快活的拿起衣衫比在自己身上,“玉郎,好不好看?”是小七做的呢。把小小人儿抱在怀里疼爱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弹指一挥间,小七都知道孝顺爹娘了。

谢四爷左左右右看过,不置一词。谢棠年轻轻咳了一声,拽过妹妹低声问着,“小七,爹爹的呢?”生你养你的又不是一个人。怎么只送她,不送他?这还得了。

流年仰起小脸冲他笑笑,同样不置一词。何离早早的精心做了一条罗裙送给自己,遍绣大大小小、灵动漂亮的蝴蝶,“小七是大姑娘了,要好好打扮。”一脸慈爱纵容。谢四爷可倒好,除了逼功课,还是逼功课,是不是亲爹呀。

谢棠年揽过妹妹低低吩咐,“小七,好妹妹,快拿出来。”你肯定是给他做了的,何不早早拿出来,皆大欢喜?必要等他变了脸色不成。何苦来,白白气他一场。

小流年趾高气扬看看仰头向天的谢四爷,再看看不复淡然的谢棠年,狡猾又得意的笑笑,拍拍小手掌,清脆的吩咐,“拿进来!”之苹应声而入,手上恭恭敬敬托着件浅紫色长袍。

流年笑吟吟拿在手中,“爹爹,跟她的那件一模一样呦。”同样是浅紫色,交领斜襟,左衽,只束一条云锦腰带。不过没有繁复的刺绣,更加简洁明快。

谢四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回到桌边继续慢悠悠喝茶。谢棠年暗暗松了一口气,也如常坐下,端起温润的斗彩粉蝶茶盏,细细品茶。

流年把长袍交给何离,“您替他收着。”走到谢四爷身边,伸出小手掌,“爹爹,生辰礼物呢?她送我一条罗裙,绣了好多只蝴蝶,可好看了。哥哥亲手作了一幅画送我,把我画的惟妙惟肖。爹爹您呢?”送什么给我呀。您家底儿最厚实,送硬通货吧。

谢四爷不理会她,自顾自悠然品茶。流年等不得,踮起脚尖,伸手自他口中抢过茶盏,“爹爹,快拿出来呀。”别卖关子了。让人等呀等的,猜呀猜的,有意思么。

何离掩口而笑,拿起两件衣衫,命人放至内室。谢棠年好像没看见一样,专心致致喝茶。谢四爷手中空空,面前站着个白皙纤巧的小女儿,一脸讨债模样。

谢四爷慢吞吞吩咐道:“阿离,拿过来。”何离含笑答应,到内室拿了个紫檀木盒子出来,亲手放到谢四爷身边的桌案上。玉郎半辈子也没见过小七这样的,没辙了。

“爹爹,是我的么?”流年热切问道。待谢四爷点了头,流年娴熟的打开盒子,颇为内行的点评了几句,“宝石很大,颜色也正,品相极好。珍珠圆润柔美,更难得是几十颗都一般大小,串做项链,定是上乘。”

“拿去玩罢。”谢四爷声音淡淡的。看她这小眼神儿,回去会不会抱着这匣子珠宝睡觉?乖女儿,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而己,何至于此。

小流年把珠宝盘点一遍后,推回给谢四爷,“爹爹,存起来。”我又没有保险柜,身边放着这般贵重的珠宝做甚。这些东西饥不可食,寒不可衣,要说戴着好看吧,一则限于身份,二则限于年龄,我戴它也不合适呀。

谢四爷微微点头。何离会意,拿起盒子笑盈盈说道:“小七,先替你存起来。”她还没来的及走,只见小流年伸出一个小指头,“一分利。”既然要存,自然有利息。

谢四爷扶额,“阿离,算算该给她多少。”送她一份大礼,她还要存过来收利息。幸亏世上只有一个小七,若人人养女如此,做父亲的不被累死,也要气死。

何离抿嘴笑笑,“一年五百两。”这盒珠宝往少了说,也值五千两银子。一分利,每年该是五百两。谢四爷淡淡说道:“每年她生辰那日,提五百两银子给她。”

“不要!”流年飞快的反对,“不提,要利滚利!”复利的效应是惊人的。每年百分之十,复利,按照七二法则,本金翻倍需要7.2年。今年十岁,再过7.2年,快十八周岁了,正合适。

流年小脸亮晶晶的,神情认真。谢棠年实在憋不住,放下茶盏,徐徐走了出去。廊下,两名提着热水壶路过的小丫头冲他曲膝行礼,心中各自莫名其妙,“六少爷这是怎么了,笑成这样?”有什么高兴的事呀。

谢棠年在廊下乐了半晌,才慢慢走了回来。屋内温暖如春,小流年一手携着谢四爷,一手携着何离,眉飞色舞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谢棠年脸上带着浅淡笑意,只听得自己妹妹兴高采烈叫了一声“美人儿爹爹……”,顿时,谢棠年笑容凝固了。

谢四爷转过头,淡淡扫了小女儿一眼。流年打了个激灵,忙转过头对何离讨好的笑,“美人儿!”又转过头一脸谄媚的看着谢四爷,“爹爹!”方才是话说的急,说串了,说串了。

谢棠年才进来,在门口略站了一站。似笑非笑盯着小流年看了会子,实在憋不住,又慢慢走出去了。小七,你给哥哥请大夫去!肠子都笑疼了。

谢棠年再进屋时,谢四爷闲闲倚在蹋上,神色淡然的开口撵人,“棠儿,小七,回罢。”别在这儿折腾人了。大冬天的,早些歇着为好。

谢棠年、谢流年一起出了静馨院。虽然不过一径之隔,谢棠年还是坚持送妹妹回去,“冬天路滑,你走路又不老实。”把妹妹送到恬院,看着她走进上房,才缓缓转身走了。

第二天,流年早早的被鹿鸣从被窝里捉出来,“七小姐听话,今儿睡不得懒觉。”流年闭着眼睛任由她折腾,等到梳洗打扮好了,照照镜子,头是头脚是脚的,诸事妥当。喝了一盏温温热热的红糖罗汉果茶,起身去了萱晖堂。

给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磕了头,二老各赏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好孩子,今儿又长了一岁,大姑娘了。”之后谢大爷、大太太处,四爷、四太太处,都过去了行了礼,拿了红包。沐氏、崔氏、瑞年、锦年处,也走了一遍。“七小姐,您可不算累的。”鹿鸣见她微微皱着小眉头,知道她嫌累,偷偷笑道:“若是爷们,还要先到祠堂磕头呢。”比您还累。

末了,流年把几个红包全塞在谢四爷手中。“也是一分利?”谢四爷淡淡问道。“嗯,一分利。”流年点头。一分利很不错了,年收益率百分之十,相当理想,相当知足。

巳时中,客人陆陆续续到了。瑞年、锦年、流年什么也不用管,并排站在二门处迎接客人。三个小姑娘一模一样的装扮,都是粉雕玉琢、彬彬有礼的,让人赏心悦目。

“哪个是七小姐?”韩国公府世子夫人傅氏初次登门,分不清谁是谁。过了二门,慢慢往内宅走着时,低声询问身旁的吴萱。吴萱声音也低低的,“最好看的那个。”乍一看上去,三个都很出色。仔细看去,年纪最小的流年,皮肤最白皙细腻,眼睛最美丽动人,最有灵气。

傅氏微微点头,没再说话。本来,按她的身份,谢家该专程有太太奶奶陪着才是。可是今日来客众多,南宁侯夫人、六安侯世子夫人、靖宁侯世子夫人等都早来了,所以,这会子殷勤陪在这对母女身边的,是衣着得体、满面陪笑的管事婆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27只兔子扔了一个地雷

我再写一章,会很晚。挠头,明天早上再看正好。

其实我今天安排了时间的,不过白天总是不能集中精神,到了晚上,来劲了。

78第78章

谢老太太年事已高,早已不出面待客。傅氏、吴萱母女二人到萱晖堂略坐了坐,便和早来的解语等人一起,由四太太陪着,去了待客的大花厅。大花厅宽敞轩朗,墙壁夹层间烧着炭火,厅内温暖如春。

宽了大衣服,傅氏身穿石青刻丝银鼠小袄,大红洋绉灰鼠皮裙,脂光粉艳端庄坐着,矜持的和四太太、异母姐姐南宁侯夫人、庶长嫂六安侯府世子夫人吴氏等叙着话。靖宁侯府世子夫人齐氏性子随和,她和吴氏是亲家,和解语是妯娌,故此对傅氏极为亲热,一盆火似的赶着。

待小辈也亲切。“丫丫,阿明,你们小姐妹定是不耐烦陪着我们这些老人家。不如你们到一边玩耍。”齐氏很体贴的说道。小姑娘家陪着我们做什么,不如换个地方自在叙话。解语带着丫丫,傅氏带着女儿吴萱,吴氏带着幼女傅好明。齐氏只有一女,嫁给了吴氏的长子傅好礼,身边带的是侄女岳清、岳湘。

四太太很客气的附合,“极是,狠该出去散散。寒舍梅林粗粗看得,不如你们小姐妹出去赏玩梅花。”谢家梅林,算得上京城一景。梅林那边有快雪亭可供歇息,有几百树梅花可供赏玩,另有文雅侍女在侧,若哪位发了诗兴要作诗,随时笔墨伺候。

岳清、岳湘年纪只有十一二岁,平日十分娇养,正是好动爱玩的年纪。闻言都笑盈盈的看着丫丫,等着堂姐带她们出去玩耍。傅好明比她们大不上两岁,也是个淘气的,眼睛忽闪忽闪盯着丫丫,分明在说“好表姐,快走快走。”

丫丫忍不住一乐。说起谢家的梅林,就想起“绿萼梅花”。若不是因为世间有绿萼梅花,小哥哥如何会邂逅小不点儿?等他们将来成了亲,真该到梅树下好好拜拜,谢谢大媒。

丫丫转头看看解语,解语微笑点头,吴氏、齐氏也点了头。只有姨母傅氏夫人不动声色,吴萱乖巧文静说道:“听姨母、舅母说话最有意思了,萱儿舍不得走。”愿意陪着长辈们,不愿意出去玩。

正说着话,又有客人到了。解语的弟媳薛氏,带着女儿安晓旭从容而来。彼此寒暄过后,很自然而然的跟解语坐在一处,极是亲热。解语比幼弟安汝绍大上十几岁,算得上长姐如母。薛氏也是解语从小看着长大的,比寻常姑嫂间和气的多。

安晓旭只有七岁,粉粉嫩嫩的,跟解语很有几分相似。她性子爱娇,缠着丫丫不放,“人家专程过来,要跟你一起玩的。”丫丫宠溺的揽着她,笑咪咪答应,“好好好,小旭儿,姐姐带你出去玩。”

傅氏没好气的看了薛氏母女一眼,心中颇为不乐。在傅氏看来,父亲为重,解语是傅家血脉,便该全心全意为傅家着想。似解语那安家的继父,理他作甚?没个不向着亲爹、向着外人的道理。

傅氏,名傅解意,是傅深和继室鲁氏的女儿,和解语同父异母。薛氏,名薛白,是安汝绍的妻子,安汝绍和解语同母异父。南宁侯在京城侯府中真是与众不同的一家,侯爷是外室子,侯夫人身世也复杂。南宁侯府那四个爹,不只谢四太太觉着怪异,很多贵夫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本来,京城这些贵夫人们都打定了主意要鄙视南宁侯府的。但是,南宁侯府从不主动交好与人,从不自己站出来跟人攀交情,让她们根本没有机会。慢慢的,时日久了之后,南宁侯夫人变成了全京城贵夫人暗中羡慕的人:四个爹都疼爱她,纵容她;没有婆婆管束;夫婿又英俊又有本事,居然还一心一意!儿女更不用提了,一个比一个争气。

令贵夫人们烦恼的公婆难伺候、夫婿花心风流、儿子纨绔无能这些难题,南宁侯夫人一样没有。不只如此,她还把南宁侯府管的井井有条。多少年了,南宁侯府从没一件丑闻,像才出生的婴儿一般清清白白。

很多出身高贵的夫人太太们对南宁侯夫人十分不屑,不惜得罪朝中重臣,也想当面讽刺挖苦南宁侯夫人一番。可她们找来找去,除了出身,还真找不着什么可以攻击解语的地方。倒是有几位生性坦率的夫人说过“身为女子,当贤惠大度”,哪有大家子夫人拦着丈夫不许纳妾的?只有寒门小户没见识的乡下女人才会这么小气。

解语微笑,“无论天朝女子,波斯女子,大食女子,无论哪国哪族女子都好,也无论贫穷富贵,或容貌媸妍。但凡能令拙夫多看她一眼,我必二话不话,聘为侧室夫人。”这话一出口,贵夫人一个一个下了气。这种豪言壮语,除了她,还有谁敢说?人家有个忠心耿耿的丈夫,不服不行。

如今的京城,若说起南宁侯夫人,或许还是有很多贵夫人会不屑一顾。若问她们,“愿不愿你的女儿也像南宁侯夫人一般渡日”,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半会怦然心动。谁不想女儿独占夫婿,逍遥自在渡日。谁傻了,真想自己亲生女儿照着女诫过日子。卑弱,卑弱个鬼。

傅解意当然也做此想。她对女儿吴萱的打算,便是嫁到南宁侯府,做解语的儿媳妇。头些年她相中的是老大沈忱,因为沈忱将来会继承东昌侯府,成为东昌侯,那吴萱便是现成的侯夫人。后来沈迈出了事,她颇为可惜了一阵子。等到张雱一家重回京城,东昌侯府改成南宁侯府,她开始犹豫不定:是老大好呢,还是老二好呢,还是老三好呢?哪个会继承南宁侯府?偏偏南宁侯府一点不配合她,这么些年过去了,都没定下世子人选。

沈忱、岳池、张屷,也全没定亲。本来,以姐妹之亲,开口问问也没什么。可傅解意跟安解语从小不在一起长大,情份淡薄,好面子的傅解意还真是开不了这个口。

傅解意正心中不悦,又来了新客人。看到这位新客人,傅解意露出满意笑容。平时她跟庶妹傅解忧并不亲近,这会子看着解忧却顺眼的很:还是傅家人多势众啊。安家,到底还是人丁单薄了些。

傅解忧已是四十岁的人了,却依旧一幅无忧无虑的模样。她身边的女儿常碧十五六岁的年纪,白净挺拔,英气勃勃,性子也爽快明朗,很讨人喜欢。

好嘛,放眼望去,来的最早的这拨客人,全是南宁侯府的亲戚。敢情来一个安解语,便能招来岳家、傅家、安家、常家、吴家诸人。四太太在旁殷勤陪着客,心中感概,又颇有些骄傲。都是因着玉郎和南宁侯交好,南宁侯夫人才这般赏脸;南宁侯夫人一赏脸,她这些亲戚们全跟着来了。

已出嫁的姑奶奶谢有年,带着儿子寅哥儿、女儿容姐儿也来的挺早。大太太百忙之中还拉着女儿说了会子梯己话,又好生疼了番外孙子、外孙女。谢有年笑嘻嘻说道:“难得回趟家,今儿我好好享享福,做做姑奶奶。”平日在杜家,公婆丈夫再怎么好,也不够自在。

“回了谢家,你最大。”大太太也是做人儿媳妇的人,自然知道儿媳妇的苦,“大小姐,大姑奶奶,今儿你任事不理,好生自在一日。”

玩笑了几句,谢有年好奇询问,“娘,这究竟是怎么了?小七过个生辰,怎么闹这么大阵仗?我们家老太爷都亲自发了话,让我早点回,还吩咐礼物不可轻了。”纯粹是为着丫丫?不像啊。杜阁老是疼丫丫,可也不至于丫丫喜欢小七,他老人家便把小七这么当回事。

“别提了,还不是三房闹的。”大太太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偏把个闺女拖到了这么大的年纪,最后给人做了填房。谢家女儿嫁到定海侯府做继室,你祖父祖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不,故意借着小七的生辰,去去晦气。”

谢有年觉的有些不对劲。但要再细问什么,有侍女快步进来,急急禀告,“大太太,宫里来了位内侍监,传了圣上的口谕,赐给七小姐两件珍玩。”虽说有大爷、四爷接待着,也要禀告给大太太知道啊。

大太太莞尔,“含山郡主面子真大。”京城从没哪家小姐有过这种殊荣。今日有了,可想而知,全因含山郡主。否则,圣上哪里知道世上有谢七小姐这么个人。

等谢有年到了大花厅的时候,谢家亲眷都已到齐。即便是小七名义上的外家,韩司业家,也来了韩大太太和一位妙龄少女。谢有年暗中松了口气,这种场合,若是外家没来,可是够尴尬的。

谢有年长自太康谢氏,嫁入天长杜氏,交际手腕圆熟。不过一会儿功夫,已是满面春风的跟诸人全部行过礼问过好,尤其跟解语十分亲热,“多日不见表姨母,十分想念。”解语和谢有年的公爹,是表兄妹。

“阿嶷呢?”谢有年不见丫丫,少不了要问一句。解语微笑道:“这调皮丫头,带着妹妹们去了梅林。”小姑娘们眉来眼去,最后集体起身,出去玩了。

梅林那边,这会儿正是热闹非凡。矜持的姑娘们藏身快雪亭中,秘不示人。吴萱、常碧、傅好明、岳清、岳湘可没顾忌,毫不客气的指使着,“大表哥,替我折那枝绿色的!”绿色多希罕呀。“哥哥,你看到那枝没有?孤削似笔,真有风骨,我要那枝。”岳清拉着岳池,指指点点。

张雱远远的袖手站着,并不往前凑。本来,他们父子四人都是在外宅的花厅饮酒。沈忱和岳池喝着喝着,要来看谢府的绿萼梅花。谢松年兄弟自然大包大揽的答应,亲自陪了过来。

到了梅林,遇到丫丫等人。姑娘们或是披着大红羽纱狐狸斗蓬,或是大红猩猩毡,一片鲜艳。独有丫丫披着件御赐的翠羽斗蓬,金碧辉煌,耀人耳目。

见了张雱父子,稚嫩的安晓旭率先欢呼,“干活的人来了!”姑丈也在,表哥也在,不管要折什么梅花,都能够着了!常碧等人也乐,可不是么,干活的人来了。纷纷指使起表哥。

张雱可不管。“我只给解语折梅花。”张屷和丫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远远看着。张屷替谢家心疼,“遇到这拨俗物,梅林遭殃了。”

沈忱和岳池哪能由着她们胡闹。沈忱笑道:“小旭儿年纪小,我替她折枝红梅,哄她玩玩。阿萱阿明阿碧还有清儿湘儿,你们不许闹了。”是来赏梅的,还是糟蹋的。

谢松年极为客气,“沈兄,有花堪折直须折。”谢鹤年、延年、棠年也笑道:“多折几枝,回去插瓶。”谢延年待客最热诚,虚心请教吴萱,“那枝胭脂红的可好?”只待她点了头,便要想法子替她折到。

岳池兴味索然。本来想看看小阿屷魂牵梦萦的绿萼梅花,那清丽脱俗的绿梅,应是一片幽静淡雅。岳池扫了一眼远处的老爹、弟妹,冲沈忱使了个眼色,悄悄走向梅林深处。

越往里走,越安静。身畔是一树树梅花,或艳如朝霞,或白似瑞雪,或绿如碧玉,煞是好看,仿佛行走在仙境中一般。岳池伸手攀过一枝白梅,嗅了嗅,花香醉人。

岳池蓦然停下脚步。眼前是一丛绿色梅花,浅浅的绿色,淡雅宜人。梅树下,一名妙龄少女悄然独立,仰头望着绿梅,神情陶醉。

作者有话要说:把郁妍嫁给岳池,怎么样?谢四的外甥女。

先发出来,有可能会修改。如果下午六点之前提示更新,不必理会。

留言都看了,感谢。

关于谢四送锦年珠宝:锦年过生日的时候,谢四没送(正常,还是小女孩)。流年过生日的时候,张雱大手笔,送了鸽子蛋大小的宝石。谢四这亲爹不甘示弱,也送流年珠宝。锦年和流年同年出生,送了流年,于情于理,也要送锦年。

关于“宠妾灭妻”:古代的小妾分很多种,有些很可怜。拿大家熟知的红楼举例,凤姐儿如果要对付尤二姐,这可以理解。尤二姐是有未婚夫的,但是穷了,尤二姐不愿嫁他。尤二姐嫁给贾琏是偷偷摸摸的,凤姐儿这正室都不知道。可是如果凤姐儿对付平儿,算什么呢?平儿是丫头,是凤姐儿同意给贾琏的,是用来装贤良的,平儿连跟贾琏亲热都不敢,“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

关于“嫡庶之分”:嫡和庶的分别,各个朝代、各个地域不尽相同。不是所有的家庭都会嫡庶分明,也不是所有的家庭庶女地位都低到尘埃。懦弱的迎春不受重视,精明的探春却不会。

凤姐儿跟平儿说到庶出探春,“将来攀亲,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为庶出不要的。”可见,庶出是很不利,但是也不见得全部在意这个。

关于人物表:没看过解语,直接看流年,是会有些弄不清。我没有现成的人物表,也从没做过,这两天试着做做。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有满意的地方,请告诉我,我喜欢看留言。有不满意的地方,也欢迎告诉我。

79第79章

少女年纪尚稚,约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头上梳着俏皮的倭堕髻,耳中戴着明珠坠子,越发衬的面目白皙姣好。她这么随随意意往梅树下一站,身姿婀娜,人比花娇。

这里是梅林深处,人迹罕至。也不知她是哪家姑娘,胆子倒很大,敢一个人过来赏玩梅花。姑娘家不是爱成群结队的么?她倒是与众不同。岳池静静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一阵微风吹过,吹落数片梅花。少女浅浅笑着,伸出一双莹白素手,起身去捉悠然飞落的梅花。她身姿迅捷曼妙,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练过功夫的。岳池嘴角翘了翘,怪不得敢独自一人,原来是艺高人胆大。

咔嚓一声,岳池身侧一枝残梅折断。少女转过头,顺着声音望了回来。她气韵恬淡,眼神纯净,看见梅树下站着名锦衣华服的陌生青年男子,微微一怔。

岳池颔首致意。少女无语看看他,凝神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飞身向左侧跑去。左侧,隐隐能听见女孩子的笑闹声。花丛中,她轻盈的奔跑着,银貂斗蓬飞起来,柔亮悦目。

“小心挂着。”耳畔响起略带揶揄的轻笑声。一只纤长优美的男子手掌,彬彬有礼替她拂开前方斜伸出来的树枝。少女吃惊转头,那陌生青年男子,竟不疾不徐如闲庭信步一般跟在她身侧。

自己已是用了全力,他他他……少女心中骇然,狠狠瞪了他两眼,脚下越发用力。快了快了,女孩子的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大胆狂徒,还不停下!”前方俏生生站着一名稚龄少女,容貌娇嫩,声音清脆悦耳,披着件缂丝紫貂斗蓬,气势万千的指着那陌生青年男子,喝道。

那陌生青年男子倒是听话,果真倏地停下脚步。稚龄少女更加神气活现了,小手一挥,“速速退却!”那陌生青年男子长笑一声,纵身跃至梅树上,眨眼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少女惊魂甫定,“谢七小姐,多谢你。”她在谢府二门处见过流年,认得这便是正过十岁生辰的谢七小姐。这可如何是好,自己初回京城,头一遭出门做客,便遇上这种事。这若是被家中知道了,或传开了,岂不是非常麻烦。“女不教,母之过”,祖母本就不待见母亲,这下子更有话说了。

“江六小姐,您谢我什么呀。”流年乖巧的笑着,一脸的天真无邪,“咱们在梅林中碰巧遇上了而己,有什么好谢的?”我也来玩,你也来玩,林中相遇,实属偶然。

江六小姐放了一大半心。“我才回京城,各处都不熟。”和流年并肩缓缓走着,抱怨道:“我和表姐她们一道去赏绿萼梅花,走着走着,跟她们走散了。”她的表姐,是陆翰林的独养女儿陆晓琳,谢锦年的闺中密友。

流年仰起小脸,快活说道:“跟她们走散了,便遇到我了呀。”小姑娘,这回是没什么的,放宽心。你跟陆晓琳走散了,很快遇上我,任事没有。

江六小姐停下脚步,敛衽为礼,“笑寒感激不尽。”流年笑弯了眼睛,“好姐姐,您要是偶尔遇着个人都要感激不尽,会忙死的。”原来江六小姐的闺名,是江笑寒。

江笑寒性情也算豁达,见流年如此剔透,也大大方方询问,“妹妹,你认得方才那人?”她一幅有恃无恐的样子,那青年男子又很听她的话,分明是认得。

流年一乐,“我认得他爹。”方才我正跟他爹、他弟弟一处赏玩梅花,商量着折哪枝更合适。正商量着呢,他爹忽然跃到一处高高的树枝上。再下来的时候,笑的什么似的,“小阿屷,咱们快躲起来。小不点儿,莫跟阿池客气。”方才对二哥颐指气使的,过瘾!这会子,估计张伯伯寻着二哥,正不遗余力的笑话他呢。

两名侍女迎面而来,恭敬行礼,“七小姐,江六小姐。”正是流年的侍女鹿鸣和之苹。再往前走,出了梅林,谢锦年陪着几位贵族少女在亭中安坐,品香茗,赏梅花。那几位贵族少女都是她素日交好的,锦乡侯府的四小姐关幼诗,虞尚书的嫡长女虞思卿,陆翰林的独养女儿陆晓琳。

关幼诗年纪十二三岁,生的清秀可人。虞思卿和陆晓琳都是十五岁,披着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仪态端庄。见到流年和江笑寒一起过来,陆晓琳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都是名门之女,心里不管怎么想的,面上礼数都很周到。彼此寒暄过后,陆晓琳娇嗔的责怪江笑寒,“你这孩子,怎么净乱跑呀?一会儿功夫便看不见你了。”江笑寒淡淡一笑,“跟表姐前脚走散,后脚便遇上了七小姐。”跟谁一起玩不是玩,有什么不一样的。

陆晓琳扑哧一笑,“瞧瞧这孩子!她从小在辽东长大,到底跟咱们京城女孩子是不一样的。”若是京城长大,这会儿该亲亲热热拉着自己这表姐,一幅姐妹情深的样子。

流年在亭中略站了站,陪笑告辞,“对不住,失陪。”今儿她是小寿星,各处客人都要照顾周到。再三道歉,带着鹿鸣和之苹走了出来,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走过去,进到一处暖阁中。

暖阁中,张雱和张屷都面带笑意。张雱想着又有一个儿子可以打趣,眉开眼笑。张屷细细回忆二哥是如何笑话自己的,打算加上两倍还回去。

“伯伯您看过了么?林中可有什么蹊跷之处。”流年进来,先问正事。江笑寒怎么会跟陆晓琳她们走散的,若不是遇到岳池,而是遇上旁的什么男子,多少尴尬。

“我去看了。阿池他们才走过不久,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偷偷溜进去,在林中徘徊许久。”张雱长话短说,“这小子不精明,如今还在里头傻转悠呢。”

流年鼓着小脸颊想了想,“伯伯您去把那小子打晕,狠狠揍他。”不用问也知道是龌龊事,到我家来闹腾,到我家来暗算人,不打他一顿,嫌他腥么。

张雱乐呵呵答应,“成!小流年,伯伯替你好好揍他!”张屷悄悄拉流年的衣襟,“怎么不让我去?”打人而己,用得上劳动爹爹么?流年轻轻笑笑,“张乃山,你又不爱打人。”伯伯么,见到坏人不让他动手,他手会痒的。

打人这件事,第一该给沈迈,第二该给张雱。这两位前盗匪,耐着性子奉公守法的,偶尔也要让他们做做侠客,除暴安良。要不,岂不憋坏了。

张雱摩拳擦掌,去林中把那傻小子一掌打晕!又踹了几脚。这是在谢家,本来自己不好意思动手惹事的,可是小流年都放话了,自己这做伯伯的,怎么着也该为孩子出这口气不是。

张雱打完人,慢悠悠回了外宅大花厅。谢四爷淡淡问他,“无忌,梅花好看么?”弄什么玄虚,自己不过出去迎了迎内侍,回来后南宁侯府一家子全不见了。

“非常好看!”张雱伸出大拇指,热烈赞扬,“太好看了!”有红的有白的有绿的,品种真齐全。你家怎么会有绿色梅花呢,先是把我家小阿屷招了去,如今又把我家阿池招了去。这冬天还长着呢,回家跟阿忱说说,让他有事没事到谢家转转。他这亲事,我和解语倒不在意,阿爹和爹爹都催过十七八遍了。

张雱笑的见牙不见眼。他在厅中喝着酒,听着戏,也不耽误正事。戏正唱着,沈忱、张屷已经把“林中姑娘”的底细打听的清清楚楚,一一报了过来。

江笑寒自小长在辽东,生平第一次回京城-------好好好!张雱大乐。他自己正是从小长在辽东,八岁那年才跟着父亲岳培回了京。从小在辽东长大,这姑娘真会挑地方。

江笑寒出自诚意伯府。父亲江雨是诚意伯嫡次子,一直在辽东都指挥使司效力。母亲卢氏是辽东女子,家中世袭武职。江雨和卢氏育有儿子江武和女儿江笑寒,没有庶出子女。------很好,家中人口简单。

江笑寒和江武一样,从三岁起开始习武,功夫很过的去。-----这真是太好了,会功夫。这往后要是闲着没事,还能切磋一番,有趣!很有趣!

江笑寒回了诚意伯府,很不受祖母诚意伯太夫人待见。-----张雱很是气愤。什么眼神儿呀,这么好的姑娘不受待见?老太太有毛病吧。

原因么,很令人唏嘘。江雨是太夫人亲生的,不过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命。并且,因为生他损伤了身子,直将养了三五年才好。江雨自小不受疼爱,才十四岁便从了军,在外奔波了二十多年。这是江雨自赴辽东后第一次回京。回京的原因,是太夫人“病了”。

80第80章

80第80章——

诚意伯太夫人陆氏确实不是真病,装的。装病的原因,是因为她那心肝宝贝的外孙兼娘家侄孙,陆翰林的长子陆琏。陆家本来是江郡名门,后来渐渐败落了,族中出色子弟不多。太夫人厚道,不忘本,虽然当年陆翰林不过是名举人,家业也十分萧条,还是毅然决然把嫡长女嫁了过去。

婚后育有陆琏、陆晓琳兄妹二人。陆琏相貌清秀文雅,性子也随和,极得太夫人疼爱,“琏儿这孩子,跟他祖父一个稿子。”真是陆家的好子孙。

陆琏生性好学,酷爱读书。今年春天,陆琏和两名同窗一道去辽阳拜访大儒周老山长。周老山长曾执教西山书院,经义娴熟,制艺严谨,陆琏等人听周老山长讲了两天功课,都觉茅塞顿开,不虚此行。

既到了辽东,陆琏少不了要拜访二舅江雨。江雨虽多年不曾回京,逢年过节总有书信、礼物。不只太夫人处、诚意伯处,便是陆家,也从未漏下一回半回。陆琏虽和二舅从未谋面,却收过不少人参貂皮之类的重礼,自然知道二舅是疼爱他的。

在辽东城郊一处幽静雅致的庭院中,陆琏见到了二舅父、二舅母、表哥江武和表妹江笑寒。初见江笑寒那一刻,一向斯文有礼的陆琏话都不会说了,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的,俊秀的脸庞成了块大红布。

陆琏回京后,就磨着爹娘、外祖母,要求娶江笑寒。他娘亲江氏是伯府嫡女,心高气傲,实在不愿娶个长在偏僻荒野之地的姑娘,“她长在辽东,哪有京城少女娴静文雅?”陆翰林也不大赞成,“还是书香门弟的女孩儿好。”多么的知书达礼。太夫人更是皱眉,“你二舅从小不机灵,他的闺女,能好到哪去。”对江雨着实不喜,连带着也不喜他的儿女。

一向疼爱自己的长辈全都摇头,把陆琏气的躺在卧房中蒙头睡倒,不吃不喝。不过两三天功夫,江氏先着了慌,陆翰林也叹气,“由他罢。”虽不知品貌如何,江家嫡女,也差不到哪去。即便真的不好,反正年龄还小,往后悉心教导也就是了。他们这做父母的松了口,陆琏方起了身,用了饮食。

在太夫人心中,嫁到陆家可是份殊荣,寻常女子是不配的。她老人家专程命心腹陪房卢嬷嬷去了趟辽东,“仔细看看,六小姐生的如何,性子如何。”唯恐江笑寒有不好之处,玷污了陆家。

卢嬷嬷回了京,一五一十禀报了,“六小姐今年十四岁,修长苗条,比四小姐五小姐还高些。皮子雪白,一双杏眼温柔澄净,面目姣好。性子也安静,待下宽和。亲事么,因六小姐年纪小,尚未及笄,有几家同僚来探口风的,二爷、二太太都未答应。”卢嬷嬷是这么多年来诚意伯府第一位派去辽东探望的,江雨夫妇喜出望外,待她客气周到。卢嬷嬷心是肉长的,自然感动,说的都是好话。

太夫人不大满意,“比四丫头五丫头还高?傻大个子可不好。女孩儿家,该是增之一分太长,减之一分太短。”虽嫌弃着,还是点了头。没法子,谁让她心疼宝贝外孙呢。

长子的婚事,轻忽不得。陆翰林修书一封,拜托江家姻亲、辽东都司经历于栋夫妇为媒,到江雨府上提亲。江氏和陆翰林,还有太夫人,都觉着陆家家风清正,陆琏年少俊美,和江笑寒又是表兄妹,这亲事定是稳稳的能成。

江雨不答应。他的宝贝女儿立志要嫁位英雄豪杰,像陆琏这样的文弱书生,根本不屑一顾。江雨和卢氏只有江笑寒这一个女儿,命根子一样,她即不喜书生,那便不嫁书生。

江雨拒绝的很委婉,“琏儿是个好孩子,可惜和小女没缘份。小女自生下来后,便有大师替她算过命,不可婚配属鼠的男子。”陆琏,正是属鼠。

消息传回京城,太夫人拍了桌子,“反了他了!”这不识抬举的,生下来便会折腾人,亲娘让他折腾的差点没了性命!六丫头长自乡野,陆家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倒拽起来了!

太夫人恨不能亲赴辽东,兴师问罪。江氏气的白了脸,连连冷笑,“娘,您这小儿子,架子大的很!”什么属相不合,借口罢了。真想不到,从小沉默寡言又蠢笨的弟弟,倒会看不上自己的琏儿。

一来二去的,太夫人便“病了”。一封接一封的书信飞去辽东,江雨无奈,只好携着妻儿回诚意伯府侍疾。这两年辽东没有战事,边境平和,亲娘又病了,如何能不回京。

今日,是江雨一家回京的第五日。这几日之中,太夫人纡尊降贵,亲口提过“六丫头和琏儿是好姻缘”,江雨夫妇不肯接话。卢氏更把江笑寒看的死紧,日则同行,夜则同眠。可怜陆琏一片相思,连个和江笑寒独处的时机都捞不着,急的团团转。

大约是这么着,开始打的歪主意。“我忖度着陆琏那厮是自负才貌,要寻个幽静之处,用言语打动江六小姐。”沈忱笑道。陆晓琳把人生地不熟的表妹引到梅林中便离去了,后来一直在亭中安坐,并没打算带人去“偶遇”。看来陆氏兄妹自信很足。

用言语打动江六小姐,敢打我儿媳妇的主意?张雱愤愤,放下手中酒杯,“疏影横斜,令人流连。”还要去赏梅。陆琏那臭小子,方才打少了,不解气,老子再去补上几脚。

谢四爷徐徐站起身,“无忌,你我同行。”张雱打个哈哈,想把谢四爷推回去,“晚鸿,咱们自己人,你不必陪我。”跟你一起,我还怎么动手打人呀。

谢四爷白玉般的面容上浮过一丝浅淡笑意,“无忌有所不知,我家梅林不可独往。林中有花仙的。”若不小心冲撞了,花仙不会跟你客气。无忌你功夫再厉害,打得过仙人不?

谢延年、谢棠年都在父亲身边服侍。谢延年略略吃惊,“爹爹,梅林之中有花仙么?”怎么自己从未听说过。谢棠年一本正经,“有,我亲眼见过。”容颜如雪,绝世惊艳。

谢家大姑奶奶的夫婿郁汉民素日风趣,最好玩笑,一脸兴味的凑了过来,“延儿,你镇日读书,竟是读傻了。这花仙么,自然真的有。你大姑母跟我说过,她幼时在太康梅林中便遇到过。”花仙有灵气,谢家在太康,她便在太康;谢家迁至京城,她自是跟到京城的。

父亲肯定没有妄语,弟弟神色认真,不像是闹着玩。连姑丈都这般说了,那定是真的。谢延年恍然大悟,怪不得幼时祖母和母亲总是交代,“延儿,不可独自去梅林。”原来是怕冲撞了花仙。

“原来如此。”张屷走到谢棠年身边,感概道:“损之兄跟我说了不下八遍,嘱咐我不可单身前往梅林。我这会子方才明白,原来兄台是关心爱护于我。”谢棠年淡淡看他一眼,“好说,好说。”

谢家七小姐的生辰宴会非常之隆重,贵客如云,宾主尽欢。唯一不太好的是,外院来客中有位青年公子顽皮,说是“更衣”,实则独自去了梅林赏玩。不巧,他在林中遇到了花仙。同席之人久等他不至,未免要出厅寻找。结果在一株花吐胭脂,香欺兰蕙的梅树下找着了,兀自昏迷不醒。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了出来,请医延治。听说他回家后将息了数日,方能下床。

也没人怎么放在心上。“青年人,行事不知轻重。”你去人家做客的,一个人瞎跑什么?宴席上酒菜又精美,戏文又热闹,不饮酒不听戏的,专程跑到林中“遇仙”?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长相,仙子能看上你?不自量力。

谢七小姐的生辰宴会,隆重又圆满的结束了。

之后没几天,腊月初三,谢二小姐出阁。因已经分了家,灯市口大街并不曾送出任何一张请贴。谢三爷一个从七品的主簿,能有多少脸面?故此来送嫁的亲眷并不甚多。谢二小姐的婚事,颇有些无声无息。

三太太咒骂了许久。“死没良心的一家子,不把三爷看在眼里!”虽是庶子,也是老太爷亲生的,竟这般糟蹋。嫁女儿还及不上个小丫头过生日,欺人太甚。

心里实在气不过,三太太专程来到灯市口大街,跟四太太推心置腹,“弟妹,你这性子未免也太好了,由着个庶女张狂!她亲娘是个几串钱买进谢家的丫头,她如今竟跟锦儿不相上下了!”

四太太明知她是在挑拨生事,只淡淡笑着,“谢家宽厚,向来嫡子庶子、嫡女庶女一体教养。可这嫡是嫡,庶是庶,再也改不了的。”在谢家这宅门之内,小七跟锦儿差不太多,出了门,你再看看。哪家夫人太太,会待见小妇养的。

三太太冷笑道:“不是我说你,太过实心眼儿!你放眼看看,谢家四兄弟,哪房像你似的?爷儿们成亲前的通房,或是死或是嫁,或是在后宅凄凄凉凉渡日。哪像你房中这位,有心计有手段,有儿有女的?就她那出身,也敢这么着,也不怕折了寿。”你还不赶紧收拾了她,留着她做什么。

四太太正色说道:“不瞒三嫂说,我如今虽是脱了孝,和四爷还是分房而居。不为别的,母亲养我育我,恩重如山,我再怎么着,也要为她老人家守上三年孝!我既是守着孝,四爷身边总要有人服侍,袁姨娘何姨娘都是妥当的,有她们,我省不少心。”你还有脸来教我,真是好笑。我好也罢歹也罢,总强似你。难道定要像你那般闹,闹的爷儿们不回家?你自己家宅不宁,便来挑唆于我,真是居心险恶。

三太太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这出嫁女和在室女不同,守孝一年就够了,为什么要守三年?看着四太太严肃端庄、正义凛然的模样,三太太无话可说,落荒而逃。

四太太为亡母守孝三年这事,亲友中多有知道的,一片赞誉之声。韩家,韩司业性情迂腐,大为赞成。韩大太太明知婆婆行事不妥,谢四爷心存芥蒂,所以也是全力支持。“妹妹,你是韩家教出来的好姑娘。”只盼着势易时移,三年过后,谢四爷渐渐淡忘前事,不再计较普济寺那场闹腾。

三太太走后,四太太闭目念了会儿佛。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叫进来大丫头怀楚,“这几个月,四爷起居是谁服侍的?”自从分了房,谢四爷的起居她便不再过问。不是不关心,是怕问了之后,心会痛。

“回太太:袁姨娘身子一向不大好,时常病啊痛的。四爷隔个三五日会去看她,坐会子,看看脉案,却极少留宿。平日,都是何姨娘服侍的。”怀楚小心翼翼答道。

四太太沉默了半晌,无力的挥挥手,命怀楚退下。“有心计有手段”,这何离,没准儿还真是有心计有手段。晚间谢延年过来请安,四太太撑不住掉下眼泪,“延儿,你要胜过谢棠年,一定要胜过谢棠年!”还有锦儿,将来定要过的花团锦簇,把小七给比下去。

谢延年忙替她拭泪,心中莫名其妙,“娘亲,我功课一向比六弟出色。可是,我盼着他好,盼着他跟我一样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将来考了科举,出了仕,是有个窝囊没本事凡事要靠自己提携的弟弟好呢,还是有个同在官场风生水起守望相助的弟弟好?

四太太气的肝儿疼。自己长子这长相、脾气、行事作派,都像他外祖父。为人方正是好事,可是不通世务、迂腐刻板,真是叫人着急上火。

谢延年读书读傻了,半点不精明。小柏儿还小,什么也不懂。二子一女当中,和四太太最贴心、最让四太太舒心的就是谢锦年了,“娘亲,哥哥性子古板了些,却宽厚仁慈,并不是坏事,您莫要忧心。您若想哥哥活泼,不如往他身边放两个有灵气有眼色的人。”谢锦年说的含蓄。

这话有道理。四太太深以为然,果然张罗着要给谢延年添丫头。谢延年房中是有两个通房的,因为是一个下雪天被带到他面前的,谢延年随口给二人起名为雪娴、雪茹。雪娴、雪茹长的都是浓眉大眼,唇红齿白,也粗通文墨,却都不是千伶百俐之人。

“要添,给六哥一道添了,莫厚此薄彼。”谢锦年笑吟吟说道。每回出门做客,都会有少女主动结识她,或明或暗的问谢棠年。谢锦年对这个容貌出众的庶出哥哥,倒是与有荣焉。

“罢罢罢,我可不管那样闲事。”四太太笑着摇头,“让你爹爹操心去。”自己真提过要给棠年挑丫头,偏偏玉郎说什么“他身子弱,再将养两年”,这可怪不得旁人。

静馨院里,何离跟谢四爷也在商量同样一件事。“玉郎,真不给棠儿挑人?”两人穿着同样款式、同样颜色的浅紫色睡袍,躺在床上说话。

“棠儿还小,再过两年。”谢四爷闲闲说道。十六岁,气血筋骨尚未壮实,何必着急。妖娆的紫色,衬的谢四爷肤色越发白,头发越发黑,色相更加诱人。

“玉郎当年,也是十六。”何离转头看着谢四爷,温柔中带着调皮。如今说什么“男子破阳太早,则伤其精气,女子破阴太早,则伤其血脉”,当年怎么不讲究啊。

“当年,是你引诱我。”谢四爷浅浅一笑,伸出纤长优美的手指,轻抚何离的脸颊,“这么些年了,阿离也没什么长进。”还是当年那些招数,毫不推陈出新,笨阿离。

何离亲亲谢四爷的手指,轻轻扯开他的腰带,“玉郎呢,可有长进?”谢四爷抬手取下帘钩,浅秋香色锦帐曳地,何离眼前一暗,唇已被他吻上,“阿离试过便知。”

81第81章

81第81章——

温存缠绵了大半夜,才搂抱着胡乱睡去。次日清晨何离迷蒙睁开眼,面前是一张精致美好的男子脸庞,像个孩子般睡的正酣。何离柔情满怀看了他好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玉郎长成这样子,真是迷死人了。

何离轻手轻脚起了床。梳洗过,擦了微微发黄的宫粉,遮住满脸的□。早上请安时四太太厌恶的看了她一眼,“瞧你那轻狂样儿,快快离了我的眼!”心里不定怎么乐呵,低眉顺眼的装给谁看呢。

何离和袁昭一起毕恭毕敬行了礼,退了出来。袁昭带着两个柳条儿一般苗条的小丫头,跟何离并肩走着。“阿离,玉郎待你,始终是好的。”袁昭声音里有几分伤感。她一直是个美人,即便如今已三十多岁,依旧美貌出众。她又常病着,更是可怜可爱,楚楚动人。

何离微微一笑,“阿昭,咱们两个是打小便服侍他,你还不知他的性子么?他自来便是如此,生□洁净,不能闻药味。”更不喜有人添麻烦,不喜女子多事、多话。

袁昭幽幽叹了一口气,“总之是我命苦。”上苍既给我了一幅好容貌,为什么让我这般娇弱?像阿离这么粗笨的,罚跪她也没事,站着服侍四太太一天她也没事。自己可不行,被折腾个两三回,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了岔路口,道了别各回各院。何离回去后,谢四爷已走了。独自一人吃过早饭,院中走了几步,回屋支起绣架,在一块碧莹莹的云锦上专心致致绣起嫩黄的折枝花卉。小七已是大姑娘了,往后她的衣饰,定要件件精美。

晚上棠年、流年都过来看她。流年小大人儿一般交代,“您定要常出来走走,不能总闷在屋里。我多一件衣衫或少一件衣衫无关紧要,您若闲着没事做两针也使得,却不可累着。”何离对她千依百顺的,自然一一点头。

流年眉飞色舞,“您帮我算算,有多少利息了?”生辰宴没白开,收了不少贺礼。按说这贺礼是全该归到公中的,一则年纪小,不得有私财;二则有许多将来是要回礼的,回礼需公中出。不过谢四爷知道她贪财,专为她立了小账,“给你存着,一分利。”

何离还没来得及去算,谢四爷施施然走了来,“棠儿,小七,可要打牌?”拿出幅纸牌,娴熟的洗着。流年挣扎了好半晌,打,还是不打?不打,舍不得;打,回回输呀。

棠年淡然道:“我打。”回头问何离,“您借我几两现银可好?”何离忙点头,“好,好。”回内室取了封雪花纹银,也不知是多少,放在棠年面前。

流年苦着小脸作了半天思想斗争,最后豁然开朗,“打!算我一个!”冬夜漫漫,不打牌,做何消遣?人是需要娱乐的,又没电视又没电脑,再不玩个牌,未免过于自苦。钱算什么呀,千金散尽还复来!

四个人坐下玩牌。流年照例输,谢四爷照例赢,棠年跟何离大体上不输不赢。流年问何离,“您估摸着,我今年的利息还有没有剩?”要是今晚只把一年的利息都输光光还算好,只要不危及本金,就知足了。

何离面色温柔,“小七,估摸着打到最后,今年的利息将将够。”剩不下来的。流年仰天长叹,“时不予我,技不如人,夫复何言!”运气又不好,技术又不高,没办法呀没办法。“今晚的快活时光,过于昂贵。”临走,回头抱怨着。何离很有些歉意和不忍,谢四爷却是神色自若。

进了腊月,谢家照例开始忙忙碌碌起来,治办年货,清扫房舍什么的,事情很多。墨耕堂却是冷清了,先是岳澄领了金吾卫的差使,接着是皇帝赏了张屷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墨耕堂一下子少了两名学生。

“张乃山,你是几品官呀。”张屷来告别的这天,流年跟他悄悄溜到暖阁中,坐在地上吃果子、说话。岁月飞逝,不知不觉间,张乃山都上班了。

“别提了。”张屷苦着脸,“皇帝不知怎么看我不顺眼,硬要跟我过不去。”不只赏差使,还赏了个锦衣卫的差使,还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又没人去求他,自己好好的在国子监上着学,在墨耕堂练着字,没招他没惹他的,突然下这么道口谕。

“锦衣卫都是坏蛋吧?”流年深表同情。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朝中的其他官员根本没他们没辙。有特权就一定有*,历代的锦衣卫,名声大多很差。

“也不是。”张屷赶紧分辩,“也有好人的。”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程陆威是名门之后,任职十五年来,恬淡寡欲、刚正不阿,一改锦衣卫统帅招权纳贿、欺罔官民的形象。程陆威治下的锦衣卫,并没有骄横不法诸事。

谢棠年出现在暖阁门口。他披着件考究的玄狐斗蓬,和谢四爷一样容颜如玉,一样神情淡然。张屷看见他,心里有些发闷,小不点儿这哥哥,委实不易讨好。不管怎么拍他马屁,他都是浅淡笑笑,不置一词。

流年拍拍身边的地毯,“哥哥,过来坐。”张屷站起身,礼貌邀请,“损之兄,请坐。”这才多大会子,才说了几句话。谢世叔父子二人真是小气死了。

谢棠年淡笑,“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走过来席地而坐,轻描淡写的说了些“这几日天气晴朗”之类的话,拉着流年站起身,“小七,回罢。”玩什么玩,你功课做了么。

“我还有好多话要和张乃山说。”流年仰起小脸央求,“哥哥,您先走好不好?”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江笑寒怎么样了,二哥又见过她没有?有什么打算。难得二哥追一回小姑娘,我们要给他加油打气出主意呀。

谢棠年不为所动,“有什么不懂的功课,哥哥教你。”流年瞪了他一眼,难不成我能跟你说二哥的私事?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流年虽被拉走,还转身用口型跟张屷说着“江笑寒”。张屷会意点头,“放心,会告诉你的。”他这回是来送请贴的,拜师一场,在墨耕堂学了这么久,于情于理,该有谢师宴。谢师宴上,自然有机会畅谈。

诚意伯府,满头白发的太夫人颤巍巍站起身,指着下首恭敬侍立的男子怒喝,“江雨,你长本事了!敢忤逆于我!”她的夫婿老诚意伯亡故多年,长子袭了爵,待她一向恭敬孝顺。陆琏的亲事,是太夫人这么多年来第一件不趁心如意之事。

陆琏自打从谢家遇了“花仙”,生了一场病后,对江笑寒更加痴情,非卿不娶。江氏、陆翰林见江笑寒品貌过人,儿子又是一片真心,便郑重的跟江雨夫妇再次提亲,“六丫头嫁到我家,我们必定待如亲生。属相不合,咱们寻大师破解,多添香油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属相不合而己,难道不能破解。谁知江雨夫妇不为所动,坚不肯允,以至于太夫人动了怒。

江雨年近四十,身穿青色织锦棉袍,高大魁梧,面有风霜之色。他少小离家,二十多年来事事靠自己,在太夫人面前便不像兄长诚意伯一般驯顺服贴。更何况太夫人所说之事,在他来说是宁死不可。

从前在辽东时,他还只是嫌弃陆琏文弱书生,不合胃口。回京后细细打听了,陆琏自幼受父母、外祖母宠爱,三年前身边已有开脸的丫头服侍,到如今房中丫头竟有七人之多。江雨和卢氏夫妇二人脸全黑了,寻常人家给少爷房中放人的尽有,哪有这么多的?可见家教不严,可见陆琏好色。这门亲事万万不能应下。

“儿子不敢忤逆。”江雨面色恭谨。太夫人得意笑笑,“谅你也不敢!江雨你倒是说说,琏儿这外甥,跟六丫头比,究竟是哪个紧要?”琏儿可是陆家男孙!

“自然是六丫头紧要。”江雨慢条斯理、自然而然的说道。这话还用问么?一个是亲生女儿,一个是外甥。陆琏再要紧,能要紧过我家笑寒?江雨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

太夫人大怒,“江雨,你做人要凭良心!”琏儿是陆家好男子,居然不如一个丫头片子要紧?江雨你油脂蒙了心!江雨神色很恭敬,“儿子做人,一向凭良心。”对太夫人的怒气,仿佛视而不见。

太夫人连连冷笑,“好,好,江雨你好!”冷笑过后,咄咄逼人的问道:“江雨,是你闺女要紧,还是亲娘要紧?”你江雨既能硬着心肠说外甥无关紧要,那亲娘呢?亲娘可能及得上你宝贝闺女?

江雨,不管你心中是如何看重六丫头,你敢大声说出来么?不管你心中对我这亲娘是喜,还是不喜,你敢对我不孝么?你若敢如此,是不想活了。我天朝以孝治天下,满朝文武官员,有哪个敢不孝的?太夫人想着想着,越想越得意。

“自然是母亲您要紧。”江雨恭敬又冷淡的说道。太夫人重重“哼”了一声,“你亲娘现求着你嫁女儿,救琏儿的性命,你说吧,嫁还是不嫁。”

“不嫁。”江雨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您想什么呢,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而不是“祖母之命”。婚姻是合两姓之好,是结亲,不是结仇,没个女家不愿意,强逼着的道理。

82第82章

诚意伯府仪门内一处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雕梁画栋,很是奢华。两边厢房、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此处,便是诚意伯夫妇所居住的正内室,荣庆堂。荣庆堂外一条宽阔的道路,青色砖石铺就,直接通向大门。

一名身披莲青羽毛缎斗蓬的少女面带笑意走了进来。她眉清目秀,衣饰考究,身后跟着数名青衣侍女。“四小姐来了。”廊下的丫头们见了少女,纷纷笑着迎上来,行礼问好。四小姐江慕寒可是伯爷、夫人的嫡女,备受宠爱。

更有那眼力劲儿好的,早殷勤打起猩红毡帘,服侍少女进了堂屋。临窗大炕上铺着大白狐皮坐褥,坐着一位慈眉善目、富态白净的中年贵妇。这位中年贵妇,自然是诚意伯夫人金氏了。

少女笑吟吟行了礼,问了好,“娘亲!”宽了大衣服,坐在金氏身边。金氏微笑看了她一眼,见她眼角眉梢都是欢喜,约略猜到了什么。这孩子,真是年纪小没经过事,喜怒总是会形于色。

摒退侍女,金氏笑问,“可是闹腾起来了?”也该有个人跟太夫人闹闹才是。老伯爷去的早,伯爷又孝顺,一个老太太把持着伯府二三十年,金的银的、圆的扁的不知捞了多少回陆家。也不知太夫人是怎么想的,难不成她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又或者她百年之后,不要儿子祭祀,却要女儿、要陆家祭祀?伯爷孝顺,唯母命是从,自己只好也跟着孝顺。如今来了个刺儿头,敢对太夫人说了“不”字,好,狠好。

江慕寒嫣然一笑,“可不是么,闹腾的厉害着呢。”太夫人摔了茶盏,大发脾气,“去族里请人过来!看看江家如何惩治这不孝之子!”二叔在祖母面前苦苦哀告,二婶闻讯也过去了,一同跪着赔罪,可就是不吐口同意嫁女儿。

“告到族里算什么,她真狠下心,干脆告到官里去。”金氏语气轻蔑中又带着一丝恶毒,“告到族里,族长不过训诫几句,又有何用。”人家是不同意嫁女儿,又不是旁的。难道为这个逐出族去?真成笑话了。太夫人愿意闹这个笑话,难不成江家一族全跟着她老人家发疯。

“我倒是有些佩服二叔。任凭祖母如何发怒斥骂,他依旧坚持己意。”江慕寒神色中颇有些向往,“若换了父亲,恐怕只消祖母瞪瞪眼睛,他便会什么都答应。”若是父亲也像二叔一般主意正,母亲又何需在祖母面前低声下气的,事事委曲求全,逞不起伯夫人的威风。

‘金氏觉着有些疲累,以眼示意,江慕寒体贴的拿过一个大红底金色虎纹靠背,替她靠在背后。“你二叔,今非昔比了。”金氏靠舒服了,悠悠说道:“他从前在咱家不受待见,便显着蠢笨没用。这二十多年来他在边关战场也历练出来了,行事稳妥,做人周到。你祖母不是说要告到族里?便是她真告了,也未必能赢。”族长、族中耆老,江雨逢年过节都有重礼送上,这些礼可不是白送的。“阿雨这孩子,厚道,不忘本”,“阿雨知礼懂事”,江雨虽二十多年不在京中,人缘却很好。

告到族里这话,太夫人应该只是说着吓唬人的。再怎么疏远,也是她亲生的儿子,且不说她心中是不是半分不疼爱,脸上也过不去不是?亲生儿子管不了,告忤逆,被告的固然是颜面尽失,那告人的,也好不到哪儿去。

“娘亲,我看六丫头也不是善茬。”江慕寒谈起这才回京不久的堂妹,娥眉微蹙,“她知道二叔二婶疼爱她,为了她不惜触怒祖母,竟跟没事人似的。”二叔二婶在祖母面前哀恳,她在后宅安坐,成何体统。

金氏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太夫人打的什么主意,自己还不清楚么?她老人家这么一闹腾,合府皆知,便是江雨夫妇二人坚不肯应,六丫头自己先会撑不住!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家,因为自己的亲事,以致祖母和父母反目,这是多大的罪过。女孩儿但凡稍微弱一点的,便经受不起。太夫人等着的,正是她这份经受不起。

六丫头偏不是。她除了依足规矩请安问好之外,旁的事一概不理。不管太夫人对她嘘寒问暖、百般怜爱也好,或是冷嘲热讽、指桑骂槐也好,她仿佛跟全然听不懂似的,根本不接下话。江雨夫妇二人死扛着,六丫头又只管装傻,太夫人再闹,也是任事闹不出来。

算起来,六丫头比慕寒还小上一岁,可这份心机这份涵养,慕寒拍马也追不上。金氏抬头看看江慕寒,轻轻叹了口气。慕寒这孩子,太过单纯。

江慕寒见金氏微微摇头,心中不服气,“我说错了不成?六丫头真是个心狠的,不孝顺。”金氏笑道:“她是个沉得住气的。”任凭外头怎么闹,都稳如泰山。

“娘亲您向着她,不向着我!”江慕寒娇嗔着不依。金氏揽过江慕寒,笑的舒心,“她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如何能不向着她。”嫁到诚意伯府这么些年了,头回见太夫人遇锉,心中喜出花来。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侍女进来报,“前院管事说,南宁侯府派人送来了请贴。”南宁侯府?金氏想了想,略觉诧异。诚意伯府和南宁侯府并非亲眷,素无来往。

当然了,要是能攀上南宁侯府,那可是件好事。诚意伯在左军都督府任断事,能结交南宁侯这位中军都督,于仕途岂非大大有利。

待拿到请贴,金氏未免有些下气:是南宁侯夫人请弟妹卢氏“携令千金,过府赏梅”。江慕寒见她脸色不对,忙拿过来看了一眼,十分不解,“二婶和六丫头如何会认得南宁侯夫人?”她们才回京不久。

“谁知道呢?”金氏不大有精神,心不在焉的说道:“许是因为你二婶她们才从辽东回来的缘故。”南宁侯的身世,京中无人不知。他自小随生父岳培在辽东长大,后来更在辽东立下赫赫战功。也许南宁侯夫人冬日无聊,想听人讲讲辽东的景致吧。

江慕寒咬了咬唇,“娘亲,我也要去。”大冬天的,在家里闲着做什么,还不如出门赏赏梅花。听说南宁侯府占地辽阔,风景优美,正好可以去见识见识。

金氏笑道:“这容易。”自己这诚意伯夫人,也不能只是躲在屋里看笑话,是时候去到太夫人拉拉架了。算算看,依太夫人的身子,这会子应该剩不下多少力气。自己过去,没准儿倒能捡个便宜。

金氏命江慕寒回房歇息,自己带着众多丽装侍女,款款去了太夫人处。太夫人正干生气没辙,江雨夫妇死活不愿嫁女,那小丫头片子躲在后宅装死,计将安出。正烦恼时,见了金氏,登时迁怒过来,把金氏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骂完金氏,指着江雨夫妇喝道:“你们两个不孝的,到祠堂跪祖宗去!”别跪我了,看见你们不够烦的。江雨和卢氏也没二话,磕了头,站起身要走。

金氏谦恭的回道:“母亲,南宁侯府送来请贴,请弟妹明日过府赏梅。”你别这时候罚跪呀,真要罚你也过了明日。要不,卢氏连路都走不了,如何能出门。

“什么请贴,不准去!”太夫人想也不想,冷冷喝道。老二家的从乡下地方过来,能认识什么贵人不成。左右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家,不去也罢。

“是,母亲。媳妇这便着人去南宁侯府,回绝侯夫人。”金氏先是微笑着答应了,又为难的叹了口气,“母亲的心意最要紧,便是得罪了张都督,也顾不得了。”你大儿子还在军中任职,便这般不管不顾的拒绝军中要员邀请,你是亲娘还是仇人。

张都督?太夫人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过了半晌才迷糊过来,这是大儿子的上司?那算了,还是去罢。要整治老二他们夫妇俩有的是功夫,不急在这一天半天的。

黄昏时分,张雱回家之后,解语笑着告诉他,“明日两家都来。”给诚意伯府送了请贴,给谢家送了请贴,两家都回了贴子,会准时赴约。

俩儿媳妇都会来,狠好。张雱笑咪咪的,“解语,咱们快做公公婆婆了。”阿屷小媳妇才只有十岁,且早着。阿池这媳妇都十四五了,再过一两年便能迎娶。

“最巧的,是这位江姑娘能跟咱们一道去辽东。”解语也是笑盈盈的,“如此,阿池也少了相思之苦。”江雨只是请了假,开了春儿便要起程回辽东复职。甚好,到时一路同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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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夫妻不能分离”“一个家庭中的所有成员应该团聚”,这是解语从前世直至今生固有的观念,不能改变。什么是家庭呢?一对夫妇以及他们的未成年子女所组成的,即是家庭。

“阿屷和丫丫要跟着咱们走,阿忱和阿池随意。”解语原本是这么打算的。阿屷和丫丫还小,必须要跟在父母身边。阿忱和阿池一则年纪略大,二则从军多年,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所以,是去是留,听他们自己的意思。

张雱对解语向来千依百顺,不过在这件事情上却跟解语有分歧。在解语看来沈忱和岳池都已经超过十八周岁,是大人了,张雱却坚持,“还没娶媳妇儿,就是孩子。”孩子要跟着爹娘。

最后决定全家人一同起程,谁也不能拉下。沈迈不用说了,只有张雱这义子,张雱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沈忱和岳池都笑,“我们自然跟着去。”上阵父子兵。辽东都司东有蒙古,北有女真,俱是骁勇彪悍,狼子野心,怎么放心父亲独往。

晚上,沈迈兴冲冲自外回来,说着诚意伯府的大情小事,“阿池,你那未来老丈人看着是个忠厚老实的,其实一点不笨。”难得难得。世上多少忠厚老实之人,往往无用至极。

江雨让诚意伯太夫人栽了个大跟头。下午晌她老人家被族长三老太爷请过去说话,三老太爷[qinkan.net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三老太太跟她认识了几十年,楞是半点没讲客气,“弟妹做姑娘时,原是姓陆。嫁到江家这么些年了,弟妹可知自己姓什么?”你是江家媳妇,活着时受江家供养,死后受江家祭祀,总向着陆家算怎么回事。

三老太太端坐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弟妹,当年你嫁女儿,陆家送来的聘礼只有区区一千之数,嫁妆却足足赔送了一万多两银子。这些是你自己愿意,我们也不说了。只一件,你已嫁进江家多年,凡事该以江家为重。”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要贴补娘家,把子孙都连累了。陆家在京中既无地位,又无权势,陆家子弟又不争气不出色,凭什么逼着江雨嫁女儿。

太夫人瞠目结舌。自己在诚意伯府横行了几十年,族里从来也没人说过话,今儿这是怎么了?她哪里知道,从前是她亲生子女不开口,族里不好插手。如今她逼的太狠,江雨不能坐以待毙,到族长、族中几位耆老处告诉了一场,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说了一遍。临了,滴下泪来,“母亲生我养我,恩重如山,她老人家便是要我的命,也是应该应份的。只是我家六丫头可怜,明明是属相不合,大凶之兆。若是依着母亲勉强嫁了,不知活不活的成。可怜六丫头只有十四岁……”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族长先拍了桌子,“她到底姓江还是姓陆?!”为了她娘家侄孙,来逼自己亲生子、亲孙女?族中几位耆老也纷纷指责太夫人,“待娘家过厚,待夫家过薄。”一则,他们都是男人,自然不喜女人嫁到夫家多年却依旧心系娘家。二则,多年来收了江雨不少厚礼,不为江雨说句话,未免过意不去。

三老太爷、三老太太亲自出马,把太夫人好一通教训。三老太爷训着训着,越训越有兴致,“弟妹百年之后,是想葬入江家祖坟呢,还是想葬回陆家祖坟?”你还想不想做江家人。这话说的很重,太夫人汗都快下来了。

“你这老泰山委实不坏。”张雱听完,拍拍次子的肩膀,笑着说道。岳池十分无语,阿爷和爹爹真是父子,自己不过是多看了江笑寒两眼,江雨在他们口中已成了“老丈人”“老泰山”。咱们又没提亲,江家又没应下,您两位叫的是不是恁太早了点。

解语微笑道:“有位为儿女着想的父亲,是福气。”单从家庭状况来讲,江笑寒的情形很理想。她自小生活在父母恩爱、幸福美满的家庭中,性格开朗率真。父母是孩子第一任老师,最好的老师,父母越恩爱,孩子越幸福。

“父母越恩爱,孩子越幸福”这个观点,沈忱和岳池都是坚决不同意的。父母越恩爱,孩子越受冷落,这是他们自小到大的切身感受。

沈迈和张雱兴致勃勃的捣乱,“明儿个阿池穿什么戴什么?打扮精神点儿,莫让小姑娘看不上。”赶紧的,如果明天相看好了,咱们后天便上门提亲。

打趣完岳池,回过头又打趣张屷,“小阿屷,咱们明年开了春儿一走,不定多少年才能再见小不点儿。这两个月你可别闲着啊。”趁能见的时候,多见几面。

张屷板着个脸,不说话。张雱跟他是为知音,一脸同情的凑过去,“乖儿子,要不,咱们想法子让你谢世叔也调任辽东?”辽东富庶,到辽东做个地方官也不坏。

“不必那么麻烦。”张屷站起身,俊美少年一脸的庄重严肃,郑重其事,“她那么小,我装到口袋儿里就带走了。”说完,慢悠悠转身出了屋门。

装到口袋儿里就带走了,装到口袋儿里就带走了……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沈迈和张雱呆呆看着小阿屷郁郁青竹般挺秀的背影,耳畔一遍一遍回响起他方才的话语。

“……我这么小,不费布。”月光穿朱阁,低绮户,照进谢家后宅偏西的一处幽雅庭院中。院中上房透着温暖的灯光,传出流年振振有辞的声音,“所以你们做一身儿,我该做两身儿!”我做两身儿衣服,用的布料不一定有你们一身儿用的多呢。

谢四爷和谢棠年都无语。何离纵容的笑笑,声音温柔如水,“好好好,给小七做两身儿。”真的呢,小七不费布,是该多做。

流年神气的张开手臂,任由何离替她量身材。何离一边仔仔细细量着肩、腰,一边好脾气的跟女儿商量,“做成荷叶边好不好?显秀气。”流年眉毛都要飞起来了,“荷叶边啊,马马虎虎。”

量过身材,何离坐下来低头做针线。侍女走过来替她剔亮灯盏,灯光下她面目柔和,神情专注,异常美丽。棠年、流年看着她,都觉安宁温馨。

谢四爷命人焚了香,净了手,坐下来弹奏古琴。琴声平和中正,清微淡远,听来令人心旷神怡。何离和谢四爷一个在屋东头,一个在屋西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方,目光缠绵。

谢四爷白衣胜雪,风度翩翩。何离温柔入骨,善解人间。流年看看爹,再看看娘,伸手拉拉棠年的衣襟,“哥哥,我怎么觉着,咱俩很多余?”棠年轻声说,“我觉着也是。”兄妹二人手牵手,悄悄溜了出来。

流年出了门,又翻回身探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谢四爷手抚琴弦,目送情意,跟何离两个人目光胶着在一起,不忍分开。琴声如水,舒缓优美的流泄而出,美妙醉人。

棠年拉拉她,不许她再看,“小七,走了。”流年依言转过身,脚步轻盈的走到院中,“哥哥,我敢断言,爹爹当年定是以琴声致意,赢得了佳人芳心。”试想谢四爷年少之时,一袭白衣坐在花树下弹琴,哪位少女抵御得了。

棠年嘴角翘了翘,轻斥道:“不许胡说!”为人子女的,哪能背后议论父母?太无礼了。流年丝毫不以为意,拉着他的手喜滋滋建议,“哥哥,往后你若有了心上人,也这般弹琴给她听。”包管手到擒来。

棠年心中动了动。流年这小话痨兀自喋喋不休,“你把人骗到手以后,要待她好,知不知道?哥哥,你要待她好一辈子。”一对璧人,从小好到老,多浪漫呀。

棠年把妹妹送到恬院,交代她,“早睡早起,不许赖床。明儿个爹爹和太太带咱们出门,不可怠慢,知道么?”流年快活的点点头,“知道知道,误不了。哥哥,你要好好学琴哦。”弹的要比爹爹还好。

第二天谢四爷、四太太带着三子两女造访南宁侯府。棠年还和往日一样,和延年一左一右在谢四爷身边服侍。倒是岳池,让流年开了眼界。

今天南宁侯府只有两家客人,谢家和江家。江家来的是江雨、卢氏、江笑寒、江慕寒,还有一位庶出的五小姐江雪寒。江雪寒明显是被拉来充数的,她有些畏缩,不怎么说话。不像同样没被邀请的江慕寒,谈笑风生,落落大方。

张雱招待江雨、谢四爷在外宅花厅饮酒,“来来来,鸡缸杯,甘露白。”酒是御赐佳酿,杯是希世奇珍,张雱待客一向很有诚意。

解语招待四太太、卢氏在内宅花厅饮酒听戏,丫丫和谢家两位姑娘、江家三位姑娘,则是去了梅林赏玩。南宁侯府占地辽阔,梅林很大,走着走着,江笑寒又被走丢了。

江慕寒、江雪寒都着急上火的。丫丫笑道:“不碍的。两位先在暖阁中坐坐,我去寻人。”在我家,人丢不了,也出不了事,我家数百名护卫呢,哪里能够。安顿江家两位姑娘、谢锦年坐安生了,命侍女好生侍侯,牵着流年去看热闹。

“小不点儿,不必着急。”丫丫从从容容的,“这会子,该是祖父正在相看孙媳妇。”岳池是归到靖宁侯府的,他的亲事,自然需要岳培同意。

江笑寒确实遇到一位须发皆白的儒雅清癯老者,老者身边侍立一位身披玄狐斗蓬的英俊青年,正是上回在谢家梅林遇到的那人。老者和青年男子面目生的颇为相像,看上去应该是祖孙。

等丫丫牵着小流年,轻手轻脚溜过去偷看时,岳池正坐在花树下抚琴。琴声如高山流水,悠扬动听,江笑寒远远的俏生生立着,神情如醉如痴。

“二哥还有这一手呢。”流年惊叹不已。丫丫很是得意,“祖父教的,二哥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虽然只是会些皮毛,也颇有独到之处。

二人正说着悄悄话,岳池曲调一变,琴音转为《凤求凰》。流年真想顿足长叹,《凤求凰》啊,司马相如弹弹琴就娶着个年轻漂亮有妆奁的老婆,这琴弹的,真值!

琴声渐歇,花树下那两个人渐渐走近。

“在下,南宁侯次子岳池。慕卿风采,愿聘为妇,相依相守,相伴一生。”岳池站起身,长揖到底,声音清朗且诚挚。江笑寒脸颊飞起红云,“方才那位长者,是君祖父么?君年老之时,若能像他老人家一般,我便……”话未说完,羞的捂着脸,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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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池的婚事没有波折,会很顺利。

84第84章

丫丫和流年手牵着手,看的心荡神驰。“小不点儿,要不,让我小哥哥也学抚琴吧,可好?”丫丫转过头,笑的很畅快,“往后有大用处,你说是不是?”

流年飞快的点头,“极是!该学!”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张乃山又不比二哥笨。二哥会的,张乃山当然也要会,当然也要和二哥一样文武兼修,琴剑双绝。

“江小姐的背影轻盈秀丽,惹人怜爱。”丫丫牵着流年笑嘻嘻走向痴痴站立的岳池,眼中满是揶揄和同情,“此情此景,真是令人好生感概。”看看,你把人家姑娘吓跑了吧。

流年仰头看着岳池,笑的很甜蜜,“江姐姐真是聪慧过人,她只不过见了祖父一面,便知道祖父对二哥有多么重要。”这马屁拍的,岳培知道了不定多乐呵呢。

岳池闻言,若有所思。流年偷偷一乐,沈忱和岳池素日很有做哥哥的样子,打牌常常故意输钱,哄自己高兴。这些年来从岳池这儿赢走的钱,怎么着也够个感情咨询费了呀。

“这梅花开的真好,梅海凝云,很是壮观。二哥再好好赏赏,我们要赶去办正经事。”流年淘气的笑笑,拉着丫丫快步走了,去追江笑寒。赶紧的,跑远可就不好追了。

“好姐姐,等等我们。”流年笑嘻嘻的,仿佛看不到江笑寒脸上的红晕,眼中的慌乱痴迷,和丫丫一边一个亲热挽着她,“姐姐定是看六瓣梅花看入迷了,以致和我们走散。”

江笑寒定定心神,含笑说道:“可不是么。”三人一路慢慢走着,流年絮絮说着些琐屑可乐的孩子话,丫丫也是一脸纯真无邪。等到了暖阁,见着江慕寒、江雪寒、谢锦年等人时,江笑寒小姑娘已经平复心绪,神色如常。

江慕寒微笑道:“六丫头初回京城,诸事都不习惯。”所以你会走丢。怎么我和五丫头,还有谢家两位姑娘都好好的,就你不见了?到底是乡下地方来的,上不得台面。

江笑寒嫣然一笑,百媚横生,“四姐姐说的是。”根本不屑于和江慕寒计较。江雪寒在旁边看着这一姐一妹,心里羡慕的要死。四姐姐言谈举止这般矜持娇贵,六妹妹又神情散朗镇静自若,都比自己强上千倍不止。

有了这一场波折,江氏姐妹也无心再赏梅,商量着要回去。丫丫却笑道:“方才委实走急了些。好妹妹们,先容我喘口气,过会子再走,可使得?”众人哪有不同意的,自然笑着说“好”。

流年莞尔。张伯伯这家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丫丫不让大家走,想必是江笑寒的妈妈正在相女婿?二哥长的这般俊秀出众,又和祖父一样斯文儒雅的很,江妈妈看了,肯定越看越满意。

给江妈妈相看过,再去给江爸爸相看。今天相看好了,明后天就能央人上门提亲。是了,张伯伯和二哥一定是这么打算的,“我的卦再不错。”流年颇有些沾沾自喜,觉着自己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儿。

歇息了会子,叫过来六乘软轿,由粗壮婆子们抬着,消消停停回去了。丫丫和流年自然不会横生枝节,江慕寒、谢锦年这样的嫡女教养一向良好,当着南宁侯夫人的面,全是温柔可亲的模样,也不会多话。江雪寒更甭提了,腼腆羞怯的极少开口。所以,回去后只是安安生生的饮宴、听戏而己。

南宁侯府的赏梅宴圆满结束,宾主尽欢。

回谢府后,到萱晖堂陪老太太说笑了会子,四太太、锦年、流年各自回房。流年去静馨院找自己亲娘撒娇,锦年则是一步不拉跟着四太太,各找各妈。

“南宁侯府怕是看上江家六小姐了。”四太太歪在炕上歇息,半咪着眼睛有一搭无一搭的跟锦年说着话。锦年吃了一惊,急忙问道:“怎么会?”江六小姐虽说生的出色,到底还有几分乡土之气,哪里配得上南宁侯府的公子?

“这孩子!”四太太睁开眼睛,颇有些好笑,“怎么不会?江六小姐是伯府嫡女,家世、身份都配的上。诚意伯府嫡女嫁到靖宁侯府,岂不是皆大欢喜?”

嫁到靖宁侯府?锦年怔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说给他家老二啊。”四太太笑道:“我估摸着是了。南宁侯夫人专程把他家老二叫过来拜见,他家老二素日虽也是个知礼的,今儿可是异常的毕恭毕敬。南宁侯夫人还特特的跟江家太太说,次子跟着祖父靖宁侯姓岳,往后成了亲,是要住回靖宁侯府的。”要说起来也是应当应份。靖宁侯已是须发皆白,岳池是他老人家亲自教养大的孙儿,理应跟在身边服侍。

“原来是这样。”锦年靠在四太太身边撒娇,“都怪您,也不说清楚,吓了人家一跳。江六小姐跟小表哥年纪相近,我还以为要说给小表哥。”自从张屷开始在墨耕堂练字,锦年一直叫他“小表哥”。

四太太扑哧一声乐了,“便是说给你小表哥,又有什么不一样?”锦年撅起小嘴,“当然不一样!若她说给了小表哥,往后会是侯夫人呢。她这么初来乍到的,凭什么?”南宁侯府三位公子三个姓,只有张屷跟着南宁侯姓张,爵位自然是他的。

四太太爱怜的拍拍女儿,“锦儿太争强好胜了。”原来是不服气这个。也难怪,小女孩儿家总爱跟人比来比去的。锦年顽皮的吐吐舌头,“往后再不敢了!”倒招的四太太展颜一笑。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锦年摇头叹气装老成,“这么一眨眼间,澄表哥和小表哥都长大成人领了差使!今儿咱们去南宁侯府,便没有见到小表哥。”今日张屷当值,不在家。

“可不是,都长大了。”四太太微笑道:“你哥哥都该说媳妇儿了。提起这个,娘真是犯愁。”自己儿子怎么看怎么好。别人家的闺女呢,不是长相不够美,就是身份不够高,又或是性子不够好,总归是不尽如人意。

“慢慢挑,哥哥年纪又不大。”锦年笑意盈盈,“前些时日祖父祖母提起哥哥的亲事,爹爹是怎么说来着?晚两年成亲好。”二十出了头,一点也不晚。

“你哥哥厚道孝顺,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孩子。”四太太提及长子,神色温柔,“定要一位万里挑一的好姑娘,方才能匹配的起。”

“娘,江家这位四小姐,您瞅着怎么样?”锦年和江慕寒虽是头回见面,却觉着还算谈的来。看看年纪、相貌、家世,好像也颇为般配。

“咱们这样人家,还是娶位书香门弟的女孩儿,方算门当户对。”四太太摇了头,“再说了,这位江四小姐,相貌不够出色。”若她像六小姐那般秀外慧中,倒也罢了。偏偏她眉目之间,未免太过普通。

锦年仔细想了想,深以为然,“娘,您说的对,她长的是不如六小姐好看。”自家嫂嫂,应该站出来头是头脚是脚,事事不落人后。母女二人凑在一起,细细品评起各家适龄少女。

江慕寒回到诚意伯府,少不了去到荣庆堂,跟金氏细说南宁侯府之行。“府邸豪华有气派,没的说。侯夫人和含山郡主待人都亲热有礼,让人有宾至如归之感。”酒菜精美,戏文热闹,景色宜人,无一处不好。

金氏含笑听着。要说起来,南宁侯府三位公子全是嫡出,个个年轻英俊。最小的那个,也是正四品了吧?往后的前程,定是锦绣一般。

和慕寒年纪倒也般配……金氏正想着心事,侍女来报,“太夫人处传饭了。”金氏忙站起身,带着江慕寒出了门,服侍太夫人用饭去了。

路上遇到卢氏,妯娌两个一路同行。太夫人如今脾气大的很,很难伺候。不过一餐饭,又是挑剔菜色不中吃,又是责怪两个儿媳妇布菜没眼色。金氏和卢氏都是一幅谦恭模样,任凭太夫人刁难,实则心里乐的很。

太夫人已不敢再提陆琏的亲事。她在大事上遇了锉,小事上难免要发发脾气,这可有什么呢,且随她。金氏和卢氏出身都好,受过严整的闺中教养,服侍起婆婆来,任劳任怨的。无论太夫人如何恶言相向,金氏和卢氏都是恭敬的微笑着,毫无愠色。太夫人拿这两个心机深沉的儿媳妇没辙,用过饭,枯坐了一会儿,带着一肚子气睡下了。

太夫人一夜也没睡踏实。第二天,不到隅中时分,她女儿江氏便回了娘家,对着她垂泪,“琏儿这实心眼的傻孩子,连饮食都不肯用了。”外孙子这般痴情,您做外祖母的,忍心么。

金氏和卢氏都在旁服侍,脸色如常,像没听见一样。真希罕了,敢情你儿子看上哪家姑娘,只要他不吃不喝的,人家姑娘就要嫁给他?也是十七八岁的男子汉了,好歹有点出息。父母在堂,一天还没有孝顺,为了个女孩儿要死要活的,好意思说。这样的儿子,做父母的该用正理教训他。若改好了,还好;若不改好,便该活活打杀了。

江氏怨恨的看了眼卢氏,“弟妹,你们忒狠心!”琏儿是你们亲外甥,难不成看看他死?卢氏慢慢说道:“教养儿女,该狠心时,必需狠心。”娇子如杀子,你做母亲的能事事惯着他顺着他,难道世人也能迁就他?倒不如做父母的狠下心严加管教,让他知道世理人情,自己能立起来。

“好,好,你真是好舅母!”江氏气的浑身颤抖,站起身恶狠狠骂道:“你家那妮子,既勾引了我琏儿,又不肯嫁他,是何道理?我必把此事张扬出去,看有谁还会娶这死丫头!”江氏原来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不过爱子形状可怜可惨,什么都顾不得了。

太夫人心中一动。族中已放了话,自己不好再肆意妄为,可若是出了门子的姑奶奶闹腾起来,江氏族中可没法子!若是依了女儿,拿六丫头的名声做文章……到时她不嫁也得嫁。

从前太夫人并未生过这个念头。六丫头她姓江,是自己亲孙女,不是该孝顺自己、事事听从于自己么?如今眼看着事将不成,太夫人也不介意宝贝女儿剑走偏锋。

“大姑奶奶得了失心疯不成,说这种胡话!”卢氏面色一寒,厉声质问。江氏被她冷森森的目光看过来,后背发凉,心中恐慌。她这眼神儿,跟要吃人似的!

江氏不敢面对卢氏,回身牵着太夫人的衣襟哭哭啼啼,“娘,您要替我做主啊。”做弟媳妇儿的没规没矩,对着出嫁的姑奶奶大声呼喝,是何道理?

太夫人看了眼女儿,“放心,我必为你做主!”回过头喝道:“老二家的……”正要对着卢氏怒骂,却见卢氏不复恭顺,满含怒火的瞪着自己,登时又是气、又是恼、又有些怕。反了反了,做儿媳妇的敢瞪婆婆!

“这里是诚意伯府,这家人姓江。”卢氏怒视太夫人,一字一字清晰问道:“敢问母亲,若有人在江家大放厥辞,污蔑江家女儿的清白,母亲大人如何处置?”

太夫人素无急智,张口结舌说不话来。想了半天,才挣扎着说道:“何以见得是污蔑?许是真的,也说不定。”做人要公道,这里虽是江家,却也不见得江家人做事全是对的。也或许,你闺女真是勾引人了?

卢氏轻蔑的一笑,“母亲真是好性儿!若换了是我,有人污蔑我闺女、我孙女,我先给她几个嘴巴子,扯烂她那张臭嘴!”冷冷看着江氏,看的江氏啰嗦起来。

金氏在旁,心中大叫痛快。若论胆识、智谋,自己也不见得比卢氏差,只可惜夫君诚意伯过于孝顺,事事掣肘。若非如此,自己早些年便该像卢氏这样,也敢横眉怒目,也不忍气吞声。

“老二家的,你大胆!”太夫人缓过一口气儿,指着卢氏大声喝骂,“你敢忤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她扣上个大帽子再说。自己这么年纪一大把,真要被儿媳妇降住了,还有脸活着么?

太夫人正发脾气的当口,按说是下人侍女全是不敢打扰的。今天却与众不同,两名大丫头恭恭敬敬引领着位太监装扮的中年微胖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仰头向天,态度傲慢。大丫头陪笑回道:“太夫人,这位公公是寿春长公主府上的。”寿春长公主虽和今上同父异母,姐弟情份却好。皇帝都对她礼遇有加,谁敢怠慢。

太夫人、金氏、江氏都吓了一跳。诚意伯府和寿春长公主府素无来往,这是怎么话说的?忙堆上笑脸,“请公公到前厅待茶。”准备好好招待。

太监扫了她们一眼,声音尖锐的说道:“不必了!长公主殿下马上驾临,你们准备准备!”太夫人等人摸不着头脑,忙着命人打扫庭院,安放座蹋,恭候长公主。

寿春长公主比今上年长,已快六十了。皇室公主大多短命,像她这么长寿的不多,所以更希罕珍贵。太夫人带着儿媳妇、孙女们在二门处恭敬等着,心里头似小鹿乱撞,七上八下。

寿春长公主车驾徐徐而至。太夫人率领着内眷跪拜迎接后,恭恭敬敬让至内宅,坐至上首,献上香茗。寿春长公主哪是来喝茶的,略沾沾唇,笑道:“哪位是排行第六的小姐,请了来见见。”

太夫人忙命江笑寒过来拜见。寿春长公主拉着江笑寒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点头道:“果然是个好孩子。”从手上退了幅满绿手镯赏她,“拿着玩吧。”

江笑寒轻盈行礼谢过,大大方方的收下赏赐。江慕寒不知不觉间纂紧了手中锦帕,为什么是六丫头,为什么不是自己?她是乡下野丫头,哪里好了?

寿春长公主赏赐过江笑寒,含笑说道:“咱们老人家说说话,莫闷着这些年轻孩子。”太夫人会意,忙慈眉善目的命孙女们退下,“好孩子们,出去罢。”

江慕寒、江笑寒等人行礼退下。寿春长公主看着院中那窈窕背影,悠悠说道:“贵府六小姐,实实是个好的。她若嫁去靖宁侯府,真是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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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敢情寿春长公主是来作媒的?金氏耳中听到“嫁去靖宁侯府”,心中倒也乐意。诚意伯在左军都督府任职,靖宁侯府岳霆是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是自家平日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贵人。虽说嫁过去的是二房女儿,到底同气连枝,也是姓江的。

只是,要说给靖宁侯府的是六丫头,太夫人会不会一味顾及陆家那没出息的小子,犯糊涂不答应?金氏颇为担心的偷眼瞅了瞅,太夫人面色迷茫,好似没缓过神儿来一般。金氏暗暗叫苦,这可是位尊贵的长公主殿下亲自上门做媒,您不能这么着呀,这不是得罪人么。

寿春长公主微微一笑,闭目养神。她身边一位衣饰华贵的嬷嬷向前走了两步,仪态端庄的冲江家诸人福了福,声音优美动听的说道:“长公主殿下受岳侯爷所托,为他孙儿提亲来的。府上久居京中,想必知道南宁侯府和靖宁侯府的渊源?南宁侯次子,讳池的这位公子,相貌端凝,人品贵重。年方一十九岁,已官至从三品的指挥同知……”详情全由这位嬷嬷介绍。寿春长公主便是出面做媒,也和普通媒人不同,并不会乐呵呵陪着笑脸把男方夸的天花乱坠。

金氏恍然大悟。怪不得南宁侯夫人特特的给卢氏母女下了请贴,事出有因啊。“靖宁侯府家风清正,子弟出众,是我家六丫头高攀了。”金氏陪笑说道。宁可让太夫人事后责怪,这话也是非说不可!一个两个的都傻愣着,难道是对寿春长公主保的媒不满意、不乐意?谁有那个胆子。

太夫人为难的看了眼女儿,硬着头皮颤巍巍起身道谢,“为六丫头的亲事,劳了长公主的大驾,江家上上下下,均铭感五内!谨尊长公主殿下之美意。”岳池年纪和六丫头年貌又相当,才华、家世又相配,这门亲事实在是没的挑剔,赶紧谢大媒罢。

一旁侍立的江氏早已花容失色,这时看到太夫人也一幅惟命是从的模样,心中怨恨,“一味攀附权贵,怎不想想我琏儿?!”待要说些什么,长公主虽慈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不可仰视的皇家贵气,室内人人摒声敛气的,江氏并不敢开口。

见二弟妹卢氏恭恭敬敬、波澜不惊的模样,分明是早已知道,心中更加怨恨,“二弟这一家子都不是好人!”弟媳藏奸,侄女狡诈,一心攀附侯府公子,把琏儿不放在眼里。看不出来,二弟自小闷不出声憨憨笨笨的,妻子女儿却俱是厉害角色。

太夫人和金氏、卢氏一再拜谢寿春长公主,金氏更是说了无数的奉承话。寿春长公主含笑听了几句,“年纪大了,行事难免背晦。若有什么不周到之处,你们不许心里存了怨愤。”太夫人等全是满脸陪笑,“感激还来不及呢!”

寿春长公主不过略坐了坐,便命“起驾”。太夫人率领众女眷至二门跪送,寿春长公主淡淡说道:“免!”宫人搀扶着上了车驾,从容而去。

长公主车驾去远之后,金氏满面笑容跟卢氏道贺,“弟妹,大喜大喜!”给说了这么好的人家,大媒又是这么个身份,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好事,整个江家都跟着面上有光。

卢氏微笑看了眼身边的女儿,江笑寒目不旁视,和江慕寒、江雪寒一道悄悄走了。长辈提起亲事、喜事,没出阁的小姑娘家自是不便再听,应该避开。

“六丫头,你给我回来!”想到形容憔悴的爱子,江氏心中悲愤难忍,邪火蹭蹭蹭的往上窜,“你个没羞没燥的丫头……”要怒骂江笑寒勾引表哥不知羞耻。卢氏哪会容她大庭广众之下侮辱自己亲生女儿,兜头一记耳光扇了过去,江氏应声倒在地上。

江氏都懵了。敢打大姑姐,这弟媳妇是魔怔了,还是鬼上身了?太夫人看见女儿跌倒在地,仰起脸一脸的不可置信,嘴角更有一丝鲜血流出,颤巍巍指着卢氏,“反了,反了!”只会说这一句。

卢氏冷冷看向周围的仆妇,喝道:“楞着做什么,还不快带小姐们离开?”这是女孩儿家能听的话么。侍女、婆子们忙簇拥着江慕寒、江雪寒、江笑寒姐妹三人走了。赶紧躲远一点罢,莫招惹是非!

卢氏转过身冷冰冰盯着地上的江氏,“大姑奶奶得了失心疯,先把她看管起来,速速请大夫去。”剩下的侍女、婆子们为她气势所摄,忙不迭的答应着,拉人的拉人,请大夫的请大夫。

“母亲,大嫂,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卢氏一边镇静自若的指挥着众仆妇,一边慢条斯理跟太夫人、金氏说道:“由着大姑奶奶发疯,坏了闺女们的名声倒在其次,怕只怕给江家带来灭顶之灾。”你们江家是什么人家,才有贵人上门提过亲,小姐闺誉毁了?打算怎么着。

太夫人和金氏全都目瞪口呆。她们和卢氏相识不到一个月,对她知之甚少,原来不吭不哈的老二,娶了这么个悍妇!婆婆、大嫂都在跟前儿,她打人、骂人、指挥仆妇,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流畅,毫不胆怯呀。

金氏扶着太夫人,慢慢走了回去。服侍婆婆是金氏这么多年来做惯的事,娴熟的替太夫人净面、净手、更衣,捧上滚烫的热茶。太夫人几口热茶下肚,方才不抖了。和金氏对视一眼,二人俱是胆寒:京城之中,哪见过卢氏这样杀气腾腾的妇人。惹急了她,敢跟人拼命!

等到诚意伯、江雨兄弟二人一起回府的时候,陆翰林也来接江氏。诚意伯是喜难自禁,陆翰林是强颜欢笑。寿春长公主做媒的事他们都知道了,有人喜,有人愁。不过喜也好愁也好,他们都清楚,江笑寒的亲事已不能更改。

卢氏当着太夫人、金氏的面儿,把今天的事源源本本讲了一遍。“姑爷给句话罢,陆家到底怎么个意思?”讲完,卢氏咄咄逼人的问道。

陆翰林长叹一声,“拙荆我带回去,让她好生在家中养病。”寿春长公主亲自上门提的亲,诚意伯府都已经答应了,事情已成定局,还折腾个什么劲儿?不过是徒留笑柄。

卢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诚意伯和江雨送陆翰林出来,推心置腹的说心里话,“大姐夫,事出突然,咱们旁无他法,只能应了。大姐先在家中将养着,若缺什么少什么,千万莫客气。”陆翰林拱手一揖,沉着脸转身走了。

江雨兀自不放心,问清楚跟着大姑奶奶陪嫁过去的有多少人,叫回来两个心腹陪房,一一仔细交代,“若出了半点差错,你们全家人都是个死!”这两个陪房都是诚意伯府家生子,老子娘、兄弟妹妹还在伯府当差,自是不敢怠慢,唯唯答应着,“是,二爷您放心,错不了。”

风平浪静之后,卢氏又成了谦恭孝顺的儿媳妇、温柔友爱的好妯娌。金氏见识过她的手段,哪里还敢小看她,待她如和风细雨一般。便是太夫人,被两个儿子陈说过其中利害,“她若不当机立断,饥荒且有的打”。再看着卢氏不顺眼,也暂且不敢刁难她。

岳家、江家很快换了庚贴。换庚贴这日,岳家请的是左军都督府右都督柴擎苍的夫人,“长公主殿下自是大媒,我么,给跑跑腿儿。有什么要吩咐的,只管说。”柴夫人性情爽快,笑容满面说着客气话。太夫人称病不出,金氏、卢氏都是客客气气的,全了礼数。

“……二哥的亲事总算定下来了,我爹爹却有些下气。”丫丫照例进宫,在勤政殿跟皇帝说着家长里短,“二哥往后娶媳妇儿,我家不是多了个人,是少了个人。”成亲是成亲了,全回靖宁侯府。

皇帝含笑听着。很好,张雱次子媳妇虽定的顺利,却要全部还到靖宁侯府。这就对了,娶儿媳妇哪是容易的事,愁死人了。他家小九,明年冬天才迎娶太子妃徐氏。

“……我爹爹又跟谢世叔提亲,想把小哥哥的事定下来,谢世叔不肯。”丫丫为父兄抱不平,“谢世叔太摆架子了,说什么小不点儿还太小。”赶明儿我们全家去了辽东,可怎么办呀。

皇帝笑道:“确实摆架子。”这架子摆的好,摆的妙,正该如此。谢寻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张雱,深得朕心。

丫丫跟皇帝说了半晌话,陪他下了两盘棋,方才出宫。之后,皇帝召见翰林院谢寻,讲了一回经史。没让白讲,温言褒奖过,赏赐了一块极品寿山芙蓉石雕成的盆景,价值连城。

不只如此。还赏赐了两件波斯国才进贡的新鲜玩器,“卿幼女年纪尚稚,给她玩罢。”皇帝笑道。谢寻的闺女,让张雱一直惦记却屡屡受挫,真是好孩子。

谢四爷循规蹈矩的拜谢过,缓步出宫。小七见了这玩器会如何?想必是……把小七从小到大的言行举止想想,便能猜到。

小七果然没让他失望。“爹爹,这是御赐之物,是不是身价倍增?”流年殷勤问道。一件物品有价值,有价格,这东西经过了皇帝的手,应该能涨涨?

“御赐之物,要珍惜珍重,不可亵渎。”谢四爷实在懒的理会小七,谢棠年很认真的教育妹妹,“小七,什么身价不身价的,不许再提。”你当这能卖啊,别扯了。

流年马上变的很大公无私,很“孔融让梨”,冲谢四爷笑的很乖巧,“爹爹,只有两件,一件给五姐姐,一件给六姐姐,好不好?”不能卖,不能流通变现,还要好生保管,要它做甚?不够麻烦的。

最后,谢四爷把寿山芙蓉石送给了老太爷,两件玩器则是瑞年一件,锦年一件,皆大欢喜。瑞年和锦年知道只有两件,三姐妹中总要有一人没有,很是跟流年推让了一番。流年笑嘻嘻的摆手,“两位姐姐,我最小呀。”有好东西自然要先紧着姐姐们,才能轮到我。瑞年、锦年推让不过,只得罢了。

“小七做的对。”何离温柔夸奖女儿,“有些无关紧要的物件儿,舍弃了好。”不过是两件玩器,所值不多。这么一推让,得了姐姐们的好感,得了四太太的夸奖,有百利而无一害。

谢四爷无语。阿离对小七着实好了些,无论小七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一个调调,“小七做的对”“小七做的好”。在阿离眼中,小七什么时候做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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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您最会夸人了!”流年喜滋滋的,眉毛弯弯,两个小酒窝甜蜜醉人,“您这么一说,我觉着自己很好,很懂得取舍之道!”你不可能什么都得到,所以要学会放弃。

“是呢,小七知道取舍。”何离不遗余力的表示赞成。谢四爷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谢棠年轻轻咳了一声,大约听着也不是味儿。“很懂得取舍之道”,小七,你口气也忒大了。

流年眉飞色舞的自夸一番后,拿出幅纸牌,殷勤建议,“冬夜漫漫,何以消谴?不如打牌吧。”当然打牌是不像抚琴、下棋、读书那么高雅,可“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谢四爷不置可否。棠年见妹妹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实在不忍心拒绝她,轻轻点了点头。流年大喜,一手拉何离,一手拉棠年,示威似的看着谢四爷:您看见了没?三比一!

很懂得取舍之道是不是?谢四爷淡淡扫了眼小女儿,也点了头。流年见状,也不使唤侍女,自己跑前跑后的张罗,把众人位置安置好,又兴滴滴的洗牌、发牌,“第一把,我做庄。”我是活动发起人。

虽然做庄,流年也还是输了。接着一把又一把的输,何离和棠年都担心流年输急了甩脸子,从前她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不过令人欣慰的是,流年不管输的如何之惨,脸色始终不变。

真令谢四爷等人刮目相看。小七到底长了一岁,心胸放宽了!流年高昂着小脑袋,坦然面对父母兄长打量的目光。输着输着就习惯了,懂不懂?就跟天朝足球似的,输成什么样儿都不在意了!

不止没有垂头丧气,流年还兴致很好的感概,“可惜人少了那么一点点。要是再多两个哥哥,再多两个我,就好了。”这会子才想起来,原来兄弟姐妹众多也是有好处的,打牌的时候热闹呀。

何离和棠年都一笑置之。谢四爷想起从前她歪着小脑袋细细打量何离肚子的模样,微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即便是阿离再怀上了,也来不及生下来,来不及长大。小七你想打牌热闹,想想罢了。

流年一边输着牌,一边兴兴头头筹划着,“爹爹,哥哥,咱们去张伯伯家打牌好不好?有阿爷,有张伯伯,大哥二哥还有张乃山和丫丫,人足够多。”从老到小都肯让着自己,回回赢钱。南宁侯府对于自己,真是天堂一样的地方。

“不好。”谢四爷、谢棠年异口同声,淡淡说道。流年不以为忤,还是笑嘻嘻的模样,“不去便不去。”也难怪他们不想去,他们去了,没人让着他们呀。他们可不像自己这样人见人爱。

打到人定时分,收了摊儿。流年无比惋惜的看看桌上的银子,娱乐是娱乐了,可是好贵!这些银子到明天又会放到书房暗格中。那暗格真是个无底洞,填进去自己多少真金白银!

夜色甚好,谢四爷想出门转转,便和棠年一起把流年送回恬院。“他今晚上怎么突然勤快了?”流年心中疑惑,“从前,有哥哥在的时候,他才不出门呢。”是了,定是有话要跟哥哥说。

谢四爷和棠年并不带随侍之人,缓缓走在青砖道路上。夜色如水,静谧深沉,棠年只觉漫步行走在这样的夜色中,仿佛心也变的沉静了。

“棠儿,今日太太又提起来你的亲事。”谢四爷声音平平静静的,棠年却是微微一震。这两年来倒有五六位官媒上门来为自己说亲,有书香门弟的姑娘,也有名阀世家的小姐。虽大多是幼女,身份却都高贵。

“来提的有两家,爹爹都为你推掉了。一则延儿比你年长,长幼有序,自然是延儿先说亲事。二则,你命里不该早娶,到二十前后再议亲。”谢四爷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棠年心中感动,轻轻低下了头。

父子二人依旧慢慢走着。“这个月,赵国公府、严阁老、武安侯府三家上报子弟至礼部,向含山郡主求婚。”谢四爷说的轻描淡写,棠年却身子一僵。

“可礼部提了一件事,三家便全部打了退堂鼓。”谢四爷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到,望着前方闲闲说道:“南宁侯府一向和崇宁公主府是邻居。今年秋天,圣上却有意另赐崇宁公主府邸,转将崇宁公主府改为含山郡主府。”过于宠爱丫丫,要让她成亲之后,还住在父母兄长眼皮子底下,由家人精心呵护。

“如此一来,形同入赘。”谢四爷轻轻笑了笑,“谁家辛辛苦苦养大了娇儿,愿意送给南宁侯做女婿?”养儿子是要娶媳妇回家的。儿子长大了,家里是多一个人,不是少一个人。

棠年顿下脚步,在夜色中静静立着,一句话也不肯说。院中疏疏落落挂着数盏灯笼,灯光照在棠年青春美好的脸庞上,竟添了几分萧索之意。良久,棠年躬身行了礼,默默离去。

腊月里向来忙忙碌碌。治办年货,清扫房舍,收拾供器,请神主,供遗真影像,诸多事宜。流年这年纪什么也不用管,学里又放了假,每日和瑞年痛痛快快玩耍,或同到老太太处讨好卖乖,哄的老太太开怀大笑,日子过的十分自在。

锦年和她们又不同,并不热衷于玩闹,已跟着四太太开始学管家。“锦儿,你身份不一样。”四太太深知差不多年龄的三位姑娘,难免相互攀比,“她们这会子乐呵,将来可费事了。”嫁了人怎么办?难道现学不成。

锦年笑道:“娘亲,我明白。”谢家再怎么嫡庶一体教养,这庶女还是没法跟嫡女比。嫡女有亲娘手把手教,庶女有么?大伯母待五姐姐宽厚,可是也不会亲自教她人情世故。五姐姐和小七一样,靠自己吧。若悟性高,还好些;若笨一点的,将来有苦头吃。

四太太人近中年,和所有这年纪的太太们一样,爱琐琐碎碎的说些家长里短之事。锦年一则和亲娘情份好,二则孝顺有耐心,从头听到尾,并不厌烦。

“……岳家竟和江家结了亲。”四太太提起岳池的婚事,很是感概,“那江家六小姐有福气。靖宁侯府,着实是高门弟好人家。”堂姐自嫁到靖宁侯府,从太婆婆到继婆婆到妯娌,个个都是省事的,令人羡慕。

“江六小姐是有福气。”锦年笑吟吟点头。谢家和靖宁侯府是姻亲,靖宁侯府她去过许多回,府中情形尽知。靖宁侯岳培是一家之主,侯夫人顾氏温柔顺从,儿孙们恭敬孝顺,再没人违背他的意思。岳池自小受他教养,最受器重,江六小姐过门之后,在靖宁侯府定会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说起来,岳表哥还该感谢咱们家。”锦年想起一件要紧事,“南宁侯夫人便是在咱们家,才见到江六小姐的!”也是有缘份,才见了一面,便相中了。

四太太对这些事体极有兴趣,“真的?这个我倒没留意。”锦年自信的点点头,“没错!江六小姐才回京五日,陆晓琳便带她来咱家了。”这之前,江家和南宁侯府素无来往。

提起陆晓琳,锦年乐了,“娘亲,陆晓琳如今懊悔的不得了。”本来只是想带乡下来的小表妹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京都的繁华,谁知道小表妹攀了门好亲,生生把她这做表姐的给比了下去。陆晓琳还是待字闺中,往后她嫁了什么人,才能超过江六小姐啊。岳池不到二十岁,已经从三品了,满京城数数,这样的英年才俊有几个?

四太太也乐,“是这个理儿。”她爹陆翰林不过是从四品文官,京城这地界,一个从四品官员可算什么呢,一抓一大把。以陆晓琳这身份,若没有与众不同的际遇,是休想胜过江六小姐了。

“真没想到,咱们家和诚意伯府,倒成了拐弯亲戚。”锦年陪着四太太说闲话,无所不至,“江家四小姐倒是个有意思的,我跟她谈的来。五小姐是个闷葫芦,不怎么说话。”也怪不得她,庶出小姐,天生的胆子小。

四太太微笑道:“像江五小姐这样的姑娘,江家养便养了,又不费什么功夫。长大后,说不准江五小姐倒能派上大用场。”锦儿渐渐大了,该教给她的,都要教起来了。

锦年有些奇怪,“大用场?”一个庶女而己,有什么大用场?想攀门好亲都不成。哪个高门大户的人家娶媳妇会娶庶女?庶女有什么用场,真是想不到。

“娘的意思是,说不准。”四太太笑笑,“有可能派上用场,也有可能派上不上。倒是派不上最好。”最好嫡出的姑娘安安生生的,那自然用不着庶出女孩儿顶上去。可若有了什么不好推托的亲事上门,四小姐和五小姐同年出生,差不了几个月,五小姐不就有用了?

锦年听了听,想了想,明白了。敢情是这样啊,若是自己一直太太平平的,那便万事皆休。若有不愿许、又不好推的人家过来提亲事,那小七便有用了。也是,要不养庶女做什么。

四太太这话真还不是凭空而来,诚意伯府中,确实有人在打这样的主意。荣庆堂中,金氏不慌不忙的站起身,微笑问丈夫:“伯爷怎么忘了五丫头?”

太夫人一心要提携陆家,多少年前便说过“四丫头和琏儿从小玩到大的”,“晓琳和兆哥儿情份极好”。兆哥儿,是诚意伯和金氏的嫡长子,诚意伯世子。

真牵涉到嫡长子的终身大事,连诚意伯这么孝顺的人心里都嘀咕,“晓琳这孩子成么?”嫡长子的媳妇可是冢妇,人选要慎之又慎。这件事情上可顾不得亲戚情份,也顾不得一味顺从太夫人。依着诚意伯的意思,宁可嫁个女儿给陆家罢了,倒不是大事。

所幸前两年儿女们年纪尚小,还不曾定下来。今年又有了辽东之行,陆琏吵闹着要求娶江笑寒。金氏最初听闻这事,心里落下块大石:总算不用娶陆晓琳,也不用嫁自己亲生女儿了。

谁知这事最后竟是没成。江笑寒定给了岳池,陆琏没了指望。太夫人生了好一阵子气,后来旧事重提,“老大,老大家的,晓琳和兆哥儿是从小的情份,你们说呢?”

诚意伯满脸陪笑,“儿子冷眼看着,四丫头和琏儿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倒和气。母亲您看……?”还是嫁个女儿吧,冢妇可不是随便娶的。

太夫人倒没太坚持,反正能落着一头就行。不管是陆家姑娘嫁进来,还是江家姑娘嫁出去,总之陆家和江家世代是姻亲,不能断了。

诚意伯和金氏回了荣庆堂,原以为一定要落场埋怨。妻子不喜陆家,不愿嫁女,他自然是知道的。“夫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咱们总不能忤逆母亲。”诚意伯有些歉意的说道。

金氏便微笑说出,“伯爷怎么忘了五丫头?”从小到大好茶好饭养着她做什么,便是为了今日。既然江家必要嫁女,那么,嫁五丫头好了。我家慕寒伯府嫡女,可不嫁那破落户。

诚意伯很是彷徨,“可我方才已跟母亲说了?”四小姐江慕寒是嫡出,自小受宠爱,走出来落落大方。五小姐江雪寒是房中侍女所出,畏畏缩缩的上不得台面。要是能用江雪寒代替江慕寒,其实诚意伯心里非常之乐意。

“这有什么?”金氏胸有成竹的微笑,“咱们做长辈的,究竟也管不到孩子们是否情投意合,伯爷说是不是?”如果陆琏这小子和五丫头私定了终身,五丫头这儿媳妇,你陆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作者有话要说:再有一两章的样子,进入流年的少女时代。

我很喜欢自己写的小流年,真希望也能写好少女流年。

留言不是一一回复的,都看了,非常感谢。

关于定制印刷,可能是不行。定制印刷必须要从头到尾校对,我真没这个精力。请人校对,据说不是非常可靠。要是印出一本书来,时不时的见着个错别字,那多难受。

YY个小剧场

张雱:晚鸿啊,你这一儿一女都太出色了,全是给我家养的啊。

谢寻:无忌,你没睡醒?

87第87章

诚意伯怦然心动。他再孝顺太夫人,利害、利益还是会放在心上的。二弟江雨的六丫头许嫁靖宁侯府,寿春长公主做大媒,柴都督夫人来来往往的跑腿儿。这不过半个月的功夫,诚意伯府可是结交了不少军中要人。二弟的嫡女能有这好运气,何以见得自己的嫡女便不能?若是慕寒也像她堂妹一样嫁好了,往后的用处可多着呢。

“五丫头温柔贤淑,是咱们夫妇二人捧在掌心长大的宝贝女儿。”诱惑实在太大,诚意伯最后下了决心,“夫人为她打算的极好,便依了夫人。”陆家对诚意伯府完全没用,嫁个庶女过去,也算全了亲戚情份。

金氏微笑道:“伯爷放心,五丫头这些年来在我面前都是听听说说的,是个乖顺的好孩子。她的亲事,我定会办的妥妥当当。”早就盘算好了,不会出一点岔子。

当晚,金氏命心腹陪房祖嬷嬷去了计姨娘处,细细交代清楚了。计姨娘是五小姐江雪寒的生母,原是金氏的陪嫁丫头,全家人的卖身契都捏在金氏手里,只有惟命是从。

不出意料,计姨娘果然满口答应,“这是夫人的恩典。”五小姐这样的伯府庶女,父亲对她漠不关心,亲娘什么劲儿也使不上,前程全在嫡母手中。金氏的主意,计姨娘哪敢违背。

况且,陆家这亲事对于江雪寒来说,已是上上之选。以江雪寒的身份、人才,想嫁到比陆家更上一等的人家去,根本没可能。真嫁了陆琏,一则伯夫人满意,二则有太夫人在这妆奁少不了,往后也免的过苦日子。计姨娘不笨,这个账能算清楚。

除夕夜,下了大雪。雪纷纷扬扬的直下了两天,整下京城一片银白。大年初二,陆翰林带着妻子、儿女到诚意伯府拜年。江慕寒、江雪寒、江笑寒三姐妹并排站着,一色的大红撒花银鼠袄,翡翠洋绉皮裙,大红羽纱白狐狸里斗蓬,似鲜艳娇嫩的姐妹花一般。

陆琏看见轻盈袅娜的江笑寒,眼睛发直,却没机会上前单独说会子话,叙叙衷肠。陆琏是个才子,心中感概着自己的遭遇,中午饮宴时便多喝了几杯。

席间,陆琏起身更衣。一抹丽人身影在他眼前闪过,那丽人身披大红羽纱白狐狸里斗蓬,身段颇肖江笑寒。陆琏为相思所苦,昏昏沉沉的追了过去,将那丽人强抱在怀中,喃喃叫着“好表妹”。

这一抱可好,陆琏有媳妇了,江家五小姐江雪寒。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陆琏、江雪寒身边围上了金氏、诚意伯以及陆家诸人。金氏面沉似水,厉声吩咐,“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半点风声,服侍的人全部打死!”这都什么事,伤风败俗的。

陆翰林不想认,江氏更不愿认,倒是陆琏看着自己怀中已哭成泪人儿、挣扎着要去寻死的江雪寒,幽幽叹了口气,“五表妹,我娶你。”五表妹一向跟个闷嘴葫芦似的,虽长的好,不够鲜活。这会儿她哭的如同带雨梨花,好不招人怜惜。陆琏一向自许为懂得怜香惜玉之人,怀中人腰如杨柳,不盈一握,神情楚楚动人,陆琏如何舍得她去寻死。

陆晓琳冷笑两声,转身去寻太夫人理论,“外祖母您是公道人,要给陆家做主!”至于么,我们陆家长子长妇,是个丫头生的庶女!往后陆家人还敢出门么,还有脸见人么。

不知陆晓琳跟太夫人说了什么,等到诚意伯夫妇、陆翰林夫妇达成协议,跟太夫人道恭喜的时候,太夫人却语出惊人,“既如此,四丫头便做了正室,五丫头命苦,便做了媵妾。”姐妹二人效法娥皇女英,也是一段佳话。

江氏惊诧之后,面有喜色。陆翰林不动声色拉了拉她,示意她不要说话。陆家是什么人家,也能一娶两女?这事要真成了,诚意伯府成为笑柄,陆家也落个不厚道的名声。不是所有的便宜都能沾,一个不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太夫人这话一出口,诚意伯当场傻了,木愣愣站着,眼神呆滞。金氏发了狠,“母亲竟是拿绳子来勒死我们母女三人是正经!”两个女儿都嫁给陆家,你当诚意伯府是什么?我孝顺了二十年,没见着什么好处,今儿我也跟二弟妹学学,做回泼妇!

厉声命人,“拿了四小姐五小姐来,当场打死!等她们死了,我也跟着两个苦命丫头一起去!”真要依了太夫人,还活着做什么,生不如死。

金氏身为伯夫人,教养气度一向不差,面子上的事圆熟世故,轻易不会跟人红脸。这时却不一样,金氏柳眉倒竖,怒目圆睁,一幅拼命三郎的模样,陆翰林、江氏、太夫人等都是心中发寒。

诚意伯也回过神了,颤抖着伸出手臂吩咐,“多拿根绳子来,我也跟着两个丫头去!”做爹的护不住亲生女儿,让她们被人羞辱。一起死了,倒也省事。

被儿子媳妇这样明目张胆的威胁,太夫人气的够呛。先是指着诚意伯和金氏怒骂,继而伤心大哭,“老伯爷呀,你早早走了,撇下我一个孤苦零丁的!”从前她只要一祭出这两招,诚意伯肯定撑不住。可这会儿不一样,事涉两名亲生女儿的终身、诚意伯府的名声,都是要命的事,诚意伯心里跟火烧似的,哪还顾得上心疼亲娘。

闹了一个时辰,太夫人疲累已极,让了步,“五丫头身份不配,使不得。还是四丫头嫁了过去。五丫头,出家为尼罢。”在庵堂里修行两年,之后,远远的嫁个庄房人家。

金氏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是慢条斯理的,“母亲吩咐的是。我教养不力,这便和五丫头一道出了家。”伯夫人身在庵堂,我看谁敢替我嫁女儿。

诚意伯这回也铁了心,“还请母亲费心,寻个有寺庙、有庵堂的地方,我也落了发,六根清净。”不跟太夫人对着干不行了,妻子、女儿全要搭进去。母亲大人,不是我不孝顺,实在您也太不疼爱孙女了。她们好也罢歹也罢,总是我亲生的,您就这么糟蹋?做媵妾,出家,您心也太狠了。

直把太夫人气的昏了过去,才算完。江氏扶着亲娘,眼中两包泪水,“你们也不怕天打雷劈!等母亲醒了,这个忤逆罪名,看你们担不担的起!”

金氏对着大姑子再也不肯客气,讥讽的一笑,“如今顺天府衙门还封着印。要告忤逆,大姑奶奶且等上一等,到正月初十罢。”等衙门开了,随你告去。

她竟是有恃无恐!江氏恨恨瞪了眼弟媳妇,转过头求助的看着丈夫陆翰林。丈夫才是一家之主,这事到底要如何收尾,还要听他的。

陆翰林长相斯文,性情也温和,“是咱们的儿女结亲,自然是咱们做父母的定人选。方才已议定了,琏儿聘五丫头,再不更改。”自己这媳妇实在不聪明,你没见江家这一对夫妇都要拼老命了?还闹什么。你是想结亲,还是想结仇?

江氏虽心有不甘,还是温顺的点了头。等到太夫人服了汤药,悠悠醒转,江家和陆家已经定下亲事。“娘,便是五丫头罢。”江氏在她床前陪着笑,“那孩子生的好看,性子也柔软好拿捏,往后倒省的淘气。”庶女有庶女的好,腰竿儿不硬,婆婆让她怎样,她便怎样。

太夫人本来是坐着的,听完这话,直直的瞪了女儿大半天,蓦然倒下------又昏倒了。这回一直昏迷了三天三夜,等她老人家再次睁开眼睛,江家和陆家已经换过了庚贴。

我们陆家,江夏名门,竟要娶个庶女做媳妇!太夫人伤透了心,转头向着墙壁,任由儿子、女儿如何陪笑呼唤,也不肯回头,不肯看他们。

正月初八,南宁侯府请年酒,陆晓琳和谢锦年都在座。陆晓琳和谢锦年一样,跟南宁侯府都是拐着弯的亲戚。两人本是闺中密友,见了面自是亲热非常。“恭喜恭喜!”锦年打趣道:“表妹做嫂嫂,知根知底儿的,好福气。”熟人啊。

陆晓琳皮笑肉不笑的道了谢,“承您吉言。”丢死人了,嫡亲大哥竟要娶个庶女为妻。陆晓琳最近常常起了杀心,“怎么着能让江雪寒那死丫头无声无息消失不见才好!”大哥就不用娶她了,自己也不用跟着丢人。

陆晓琳心中一股邪火,面色便较平时不善。锦年何等乖觉,说了几句闲话,笑吟吟站起身,“我家五姐姐和七妹妹最贪玩,我过去看看。”

陆晓琳抬眼望过去,谢瑞年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青狐袄,明媚娇憨;谢流年则是青底紫花缂丝白狐袄,那缂丝面料质地莹洁,设色秀丽,一看就是御赐的贡品,外头是没有的。

“你这庶妹,衣饰当真华贵。”陆晓琳轻笑道。锦年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功夫做的十足,“我家七妹妹最受含山郡主宠爱,时常送她衣裳饰物,件件精美。”笑盈盈说出这番话,好像很为妹妹高兴一般。

锦年这涵养功夫倒是见涨。陆晓琳心中微晒,含笑点头,目送锦年离去。她是跟着诚意伯夫人金氏、卢氏、江慕寒一道来的,诚意伯夫人金氏并不待见他,她也不想往金氏这舅母跟着凑。看见金氏,就想着陆琏被算计,心里恨的要死。

要不是陆家在京中亲友不多,我才不会跟着你这狡诈的女人出门!陆晓琳对金氏不满,故此并不理会金氏,宁可在二舅母卢氏身边。可惜卢氏和南宁侯夫人是新亲家,见了面自有不少休己话要说,温和把她打发走了,“没的倒闷坏了你。”小姑娘家,跟一帮小姑娘玩去。

可是陆晓琳近日来跟江慕寒也很不好,已到了见面不说话的地步。江慕寒对陆晓琳受搭不理的,心存蔑视,“你巴巴的跟着来,不就是想在勋贵人家多露面儿,或许被哪位贵夫人相中了做儿媳妇?”既想沾诚意伯府的光出来做客,又想我巴结着你,做梦呢?

同行的三人是这样。南宁侯府两位主人,侯夫人忙着,含山郡主和陆晓琳向来话不投机,只是客客气气尽主人的本分而己。陆晓琳这回到南宁侯府喝年酒,颇受冷落。

“陆晓琳真倒霉。”回家的路上,锦年和四太太同乘一辆马车,靠在一处说私房话,“大嫂定了那么个人,诚意伯府又待她疏离。”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江慕寒跟她还算亲热。

四太太笑道:“这会子,你好生想着明日穿什么戴什么,才是正经。”明日,是定海侯府请年酒。四太太的母亲出自定海侯府,谢家和定海侯府又新结了亲,这是必须要走动的人家。

说起穿戴,锦年沉下脸,“娘亲,明日小七穿什么戴什么?”要是再跟今儿一样,小七穿戴的清贵非常,惹人注目,自己宁可不去了!

四太太好笑的看看她,“小七不去。”玉郎说了,小七性子娇,最好少出门。像南宁侯府这样常来常往的人家倒还罢了,像定海侯府那样的新亲戚,小七不去为好。

锦年松了口气,趴在四太太肩头撒娇,“她那件衣服,我也要!”满屋子的小姐,就她穿的最好看,比含山郡主穿的都好。小七她凭什么呀,小小年纪,这么招摇。

“乖女儿,这可真不成。”四太太很是心疼,却不得不拒绝锦年,“那衣裳料子是御赐的。小七过生日你们一道做了披风,是显着谢家姐妹一体,姐妹相亲。过后可不行了,只能给小七做,还要让她穿出来,显着尊重圣上。”含山郡主说了,缂丝和紫貂是她和圣上“合着送的”,那便是御赐了。小七怎么着也要单做几回的,方不辜负圣上的美意。

锦年无奈,只得罢了。回府后命侍女把两柜子的衣衫全拿出来,细细挑拣了合心意的,准备到次日穿戴着去定海侯府。

大太太推托了定海侯府的贴子,不曾去。谢家去定海侯府喝年酒的是三太太、四太太和锦年。本来三太太吩咐之年也去,可之年要随侍在谢老太爷身边,拜会一位书法名家。三太太想想,之年往后是要科举入仕的,定海侯府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罢了。

亲家们见了面,分外亲热。定海侯夫人见谢家只来了一位小姐,有些诧异,“不是三位亲家姑娘么?”那两位呢,难道是嫌定海侯府酒席不好、戏文不热闹?

三太太谦虚,“那两个丫头素日胆怯怕羞,见不得您这样的贵人。”四太太微笑道:“我家五丫头和七丫头素日是跟着老太太的,极孝顺听话。今儿老太太突然有兴致要斗牌,这两个孩子一听,连门也不出了,陪祖母。”

“好孩子,又孝顺又懂事。”定海侯夫人赞叹道。谢绮年侍立在婆婆身边,无奈看了三太太一眼。您平日总是不服气,说庶子媳妇如何,嫡子媳妇如何。如今您看看,您和四婶婶能比不?四婶婶说出来,便是谢家女儿知礼懂事。您说出来,便是谢家女儿害羞上不得台面。我也是谢家女儿好不好?您瞎谦虚什么。

您和四婶婶站在一起已是不能比。若是和大伯母站在一起,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您还真别不服气,说什么“我们苗家的姑娘比她们也不差什么”,差远了呢。谢绮年面上恭谨,心中腹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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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会捉虫修改。

明天双更。

88第88章

谢家和定海侯府算是新亲戚,彼此交往不深。交往既不深,便不会说什么心里话,场面应酬而已,倒也省事。定海侯世子夫人这做婆婆的很体恤儿媳妇,三太太起身更衣时特特的命谢绮年,“服侍亲家太太同去。”有什么体己话,赶紧说。

定海侯府更衣之处锦帐大床,茵蓐甚丽。更有十数名容色美丽衣饰鲜艳的妙龄少女持香囊、捧香汤在旁服侍,极是奢华。“如个厕也这般讲究。”三太太更衣出来,和绮年挽着胳膊走在宽阔平坦的青砖石路上,满意的点头,“可见定海侯府确实饶富。绮儿,你真是嫁到好人家了。”看看,富贵逼人。

绮年随着三太太的口风,说了几句“定海侯府家风清正,子弟出众”“公婆慈爱,夫婿体贴”之类的话。三太太更加满意了。只是不经意间一回头,看见绮年身后跟着六位妖妖娆娆的丽装姬妾,显然是丁喆的房里人,心中不快。这些狐媚子最是可恶!还许她们打扮的这般娇美,实实该打上一顿,扔到柴房里劈柴禾去!

“哎哟,我掉了块帕子!”三太太惊呼,“那块帕子角上,钉了两颗金色珍珠,是我心爱的……”转过头为难的看着几位姬妾。掉了块帕子不是什么大事,可那是我心爱的帕子呢。

姬妾们都有眼色,纷纷陪笑献殷勤,“亲家太太请稍等,妾等即刻取来。”急忙迈着小碎步往回赶,替三太太取帕子去了。

身边只剩下三太太带过来的两个丫头。三太太望着姬妾们的背影,冷笑道:“绮儿,这些狐媚子尽早下手收拾了,莫留后患!”做主母的人要想挑姬妾的错处还不容易,随意捏造一个罪名,便能打杀了她们,或是提脚卖了。

绮年心中微晒。今天跟在自己身边的这六位,并不是丁喆房中最伶俐最受宠的。即便是,收拾了她们有什么用,丁喆难道不会再挑好的收进来?

三太太拉着绮年,紧着要传授自己的秘籍心得,“绮儿,这房中人可不能惯着,惯的她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三太太话还没说完,绮年飞快瞟了眼四周,飞快跟三太太说了一句,“娘,若是我婆婆提到小七的亲事,您千万不可兜揽!切记!”神色很郑重。

小七的亲事?三太太有点反应不过来,小七才多大,就要提亲事了?再说小七的亲事该跟四房提,跟自己说的着么?想细问,绮年已挽着她的胳膊闲闲说起哪家年酒戏文热闹,哪家年酒菜式好,三太太会意,虽心中狐疑,却不多问。

没说几句,姬妾们已取了帕子回来,陪笑双手奉上,“亲家太太,您看是不是这块?”三太太随意看了一眼,笑道:“可不就是这块,有劳诸位。”命身边的丫头收了起来。

回到席上,定海侯世子夫人让着三太太点戏,三太太谦让了半天,方点了出吉庆戏文。又让四太太,四太太也是推让一番,最后笑道:“都是好的,让他们拣自己拿手的唱罢了。”

席间,定海侯世子夫人状似无意的提及“府上几位小姐,可许了人家不曾?”这原也是夫人太太们常问的话,三太太并不在意,乐呵呵说道:“不曾呢,三个丫头都还小。”最小的那个,才过了十岁生辰。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一二岁。

定海侯世子夫人微微一笑,“姑娘家的亲事,竟是早定下来为好。”非要拖到姑娘快二十了才嫁,有意思么?姑娘是越小越金贵,不是越大越值钱。

三太太对这富贵已极的定海侯世子夫人十分推崇,凑趣儿说道:“亲家夫人这话,十分有理。我们小门小户的,识不得几位尊贵之人。若亲家夫人能帮着说个高门才俊,是丫头们的福气了。”言语之间,巴结谄媚之意十足。

定海侯世子夫人自负的笑笑,缓缓开了口,“说起来,威国公有位嫡孙,跟贵府七小姐倒是年貌相当……”威国公和定海侯私交颇好,家中子弟都在军中效力,有出息的居多。

国公府?三太太呆了呆。国公府的嫡孙,什么样的小姐娶不着,竟看上小七这庶女?小七时运也忒好了,真真让人气闷。三太太正气闷间,却听四太太柔柔推却,“多谢夫人的美意。五年之后,却再说此事。”小七的亲事,及笄前后才能议定。此时,太早了。

三太太一乐。我就知道,四弟妹你面上再怎么装贤良,心中定是不喜庶女,不喜庶女嫁的好!这不,亲家夫人好心好意给提了国公府的嫡孙,你居然都给推了!只可惜呀四弟妹,谢家还有老太太在,由得你肆意妄为不成。

定海侯世子夫人好涵养,四太太虽委婉拒绝了她,她却似毫不以为忤,笑道:“可惜了的,威国公这位嫡孙只有十八岁,已是宫中侍卫,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可惜了两句,不动声色的转开话题,说起脂粉铺子,哪家的光润滑腻,哪家的香气袭人。

四太太离席更衣。三太太瞅准时机,殷勤陪笑,“您的美意我们心领了,回去定会告诉我家老太太。”虽说不服气小七能得了好亲事,可更加不能得罪绮年的婆婆不是。成不成的,总要给转句话。

定海侯世子夫人矜持的笑笑,“有劳。”侍立在定海侯世子夫人身后的儿媳妇谢绮年谦卑的低垂着头,一幅恭顺模样。娘啊娘,我方才跟您说了什么?敢情我全白说了。

您也不想想,谢家没出阁的姑娘有三位,小七是最小的!前头那两位还没定下,急着定小七是什么道理?您这话要是拿到老太太跟前儿说,纯粹是找骂。

谢绮年心里着急,三太太却美的很。她大半辈子在太康,来京城后先是被送到玉鸣坊,继而被分到北兵马司胡同,拢共也没见过几位京城贵妇。好不容易能跟一位侯府世子夫人平辈论交,真是乐的晕头转向,不知道怎么巴结好。

“……您这眼光,真是没的说,这头亲事好极了!……虽说大上七八岁,也不是什么大事。房中先放上两个人,等七丫头进了门,倒有知心合意的人服侍了!”三太太越说越高兴,越说越乐呵。给小七这丫头说个大上几岁的可真是不坏,男人哪有能守的?到了年纪自然要有房里人,年头越长,房里人越多。这要是等到小七十五六岁能嫁人的时候,说不定庶子女都有了吧?真好。

其实这样还远远不够!三太太心中狂热呼唤:远远不够!可惜谢家是死要面子的人家,若不然,把小七送入高门做妾,可该有多解气!让小七那娇滴滴的庶女,做个受宠爱的姨娘,跟她亲娘一样!三太太想着想着,直欲仰天大笑。如果真这样,我做梦都会笑醒!

流年并不知道三太太会惦记她到如此地步。话说,招人恨也是要有资本的,没有人会踢一只死狗。流年这位谢家年纪最小的庶出女儿,横着看竖着看,都不像是什么重要人物,值得被三太太念念不忘。

谢府今天没宴席。流年和瑞年踢了会儿毽子,正玩的高兴,被谢四爷叫走了,“小七,功课呢?”十岁生辰之后,流年在谢四爷处的功课除书法之外,新增了一样绘画。

“功课?爹爹,我现做成不成?现做,现做,您稍片刻。”流年仰起如瓷器一般细腻匀净的小脸,讨好的笑着。年还没过去呢,考问功课?爹爹您是不是忒严格了点?大过年的,您也不出门喝年酒,敢情为难我很有趣,是不是?

谢四爷淡淡点头,现做去,我等着。流年见他点了头,转过身兴冲冲的命人,“去寻四头羊过来,要雪白雪白的!”“把车棚最小巧最轻便最好看的那辆车拉过来”“去把六少爷请来。跟他说,有事求他,请他务必快来。”。要绘画可以,我要照着画呀,不能闭门造车。

棠年正和延年在书房下棋。两人年纪接近,棋艺相当,杀的难分难解。见侍女来请,棠年和延年都徐徐站起身,“看看小七去。”务必来,快来,小七有什么事?

过去一看,差点气乐了。四只雪白雪白的羊儿拉着一辆轻便小车,车上坐着一人,肤光胜雪,容颜如玉,正是父亲谢四爷。小七站在一旁拍手笑道:“好极!今儿总算开了眼界,知道什么叫做看杀卫玠!”笑容天真无邪,单纯可爱。

魏晋之时最美的男子,应该算是“掷果盈车”的潘安先生吧。我天朝人民一提起美男子,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貌比潘安”,可见潘先生声名之著。试想,潘先生出门转一圈儿,就能收获满满一车水果,这是何等美事!本来长的就好看,又常有免费水果吃,美容都不用做了,越吃越白里透红!

璧人卫玠则与之不同。卫玠“风神秀逸、身体羸弱”,是那种弱不胜衣的美。跟卫玠同游,如明珠在侧,朗然照人。古往今来,因为生的好看被人看死的,也只有卫玠一人。

看见延年、棠年兄弟二人过来,流年兴致越发好了,“五哥六哥可要学绘画?若要学,赶紧的。”谢四爷这样的模特,千载难逢。

作者有话要说:六一了,节日快乐!

流年过完六一儿童节,就长大了。接下来我再一章,本卷结束。

第三卷:谁也敌不过流年。

下一章什么时候能写好不确定,应该是明天凌晨,弱弱说一句,明天早上看正好。

这样,也算我今天双更了吧,主要是今天写的呀。

89第89章

延年老实,轻轻拽棠年的衣襟,“六弟,让小七甭胡闹。”弄四只雪白的羊儿拉车,让父亲扮作璧人卫玠,小七这学个画,忒能折腾了。棠年很谦虚,“兄长,她听您的,您说说她去。”我让她甭胡闹,她才不理会我。

您看见她这幅小模样没有,快活的像要飞起来一般。指使父亲乘车,指挥侍女替她搬桌椅、拿颜料、铺雪浪纸,背着小手装模作样在父亲车前端详来端详去,笑的像个小狐狸。她玩的这么高兴,谁能说的下她。

“若父亲生气了,怎生是好?”延年又怕气着谢四爷,又怕小七往后吃亏,思之再三,彷徨许久,转身跟棠年商量,“六弟,换你扮璧人罢?”六弟也是肤如凝脂,目似点漆,风神秀异,比父亲不差什么。

这么一转身才蓦然发觉,棠年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谢四爷悠然自得坐在羊车中,羊儿时跑时停。小七一幅要认认真真作画的样子,铺设了粉油大案,排笔、大染、须眉、管黄什么的摊了一桌子。延年楞了会儿,冲着谢四爷长揖到地,然后也悄悄溜了。

棠年缓缓走在大甬路上,白玉般的脸庞上有一丝浅淡笑意。小七真会玩,赶紧寻着她,原原本本讲给她听。她会怎么样呢?难不成还是老生常谈,“小七做的对”?小七,你顽皮吧,这回若不画出幅得意之作,看他会不会善罢干休。

延年和棠年走后,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闻风而来。谢老太爷乐呵呵说道:“玉郎这风采,不输给当年的卫玠!”谢老太太不同意,“表哥真没眼光,玉郎这风采,分明远胜当年的卫玠!”

谢四爷嘴角抽了抽。小七放下画笔趁儿颠儿的跑到二老跟前,喜滋滋问着,“祖父,祖母,您二位见过卫玠?”要是没见过,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般笃定口吻。

谢老太爷只笑,不说话。谢老太太一脸畅快笑容,“小七啊,这你就不懂了,祖父祖母根本用不着见那个卫玠。”不管见没见过,玉郎都远胜于他。孩子,是自己的好。

谢四爷慢悠悠问道:“小七,画好了?”说什么张伯伯是好爹,张伯伯“二话不说,换上粗布衣服,弄乱头发,让我们照着他画”,“您呢,只不过是坐坐车。”那小眼神,仿佛自己若不坐羊车不扮璧人,就是后爹。

“画好了画好了。”流年轻盈跑到羊车旁,殷勤伸出小手,扶着谢四爷下了羊车,“我画好了。您看看,保管您会夸奖‘好巧的心思,小七真是与众不同’!呶,是这样的。”

流年兴兴头头拿起雪浪纸,举给祖父祖母、谢四爷看,“有不有趣?”眼睛亮晶晶的,等着被夸奖。雪浪纸上,是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以及一张花瓣般的嘴唇。

“拉车的羊全是通体胜雪,可见卫玠对自己的肤色有多么自负。确实,世人往车前看,还能分辨出这是羊。而看到卫玠的时候,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和嘴唇。”肤色太白,好似溶入到水中一样。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莞尔。听听小七这孩子话,敢情因为卫玠肤色白,她画画便只有眼睛和嘴唇?谢四爷淡淡扫了一眼,慢吞吞问自己的宝贝小女儿,“小七,这便是看杀卫玠?”你爹爹我亲自乘羊车扮璧人,一院子的使女跑前跑后桌案颜色纸张笔墨的折腾,你就给我画了这个出来?

流年无辜的眨眨大眼睛,“张伯伯粗服乱头的时候,我画的极不好。可张伯伯一点儿不嫌弃,还夸了我好半天。”张雱当时眉开眼笑的夸奖,“小不点儿,乖孩子,你把伯伯画的真好,跟个伙夫似的。”好像要奔去砍柴烧饭。

谢四爷扶额。谢老太爷笑咪咪出主意,“玉郎再去乘上羊车,我教小七画画。”有现成书画名家在,你们还不知道虚心求教,非要我老人家毛遂自荐。

“我怕她把您气着。”谢四爷不乐意,吩咐人去叫棠年,“让六少爷速来。”还是棠年乘羊车扮璧人罢,我教小七画画。要不她歪理一堆一堆的,再把您气出个好歹来,倒值多了。

流年牵牵谢老太爷的衣襟,低声说道:“祖父,爹爹是嫌我笨。”谢老太爷耳朵一点不背,听的清清楚楚的,安慰小孙女,“这有什么,你爹爹小时候也很笨。”

谢老太太怫然,“小孩子家最娇嫩,不能动不动便骂孩子。”横了谢老太爷一眼,谢四爷也没躲过去。这父子二人真是的,说自己的孩子笨。

正说着话,棠年悠悠闲闲缓步而来,坐上羊车,意态安然,“头回坐羊车,极有趣。”素日坐马车也不觉得有什么,这坐上了羊车,怎么感觉自己好似更加雅致单薄,更有闲情逸致。难怪,羊儿确比马儿小巧。

谢四爷执笔作画。流年凑过头去,他勾勒轮廓所用的线条如春蚕吐丝,又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连绵不断、舒缓自然、非常匀和。衣服线条更是流畅而飘逸,优美生动。人物五官细致入微,尤其一双眼睛,非常传神。

廖廖数笔,一名白皙飘逸的绝色少年跃然纸上,栩栩如生。流年入迷的看了好一会儿,捉住谢四爷的胳膊央求,“爹爹,您教给我!”太让人羡慕了。

谢四爷不理她。她看见别人书法好,垂涎三尺,“教给我!”看见别人棋艺精湛,笔逐颜开,“我要学!”听见别人琴声优美,如醉如痴,“如果是我弹的该多好!”结果,哪一样老老实实练习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作画么,笔力劲健,风神顿爽,是从书法中来的。”谢老太爷可不忍心凉着小孙女,笑咪咪耐心教导,“诗书画印为一体,修养最不可忽略。小七从前不爱诗词,往后可要改改。”连诗都不读,怎么可能作好画?“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

好复杂。流年暗暗算了笔账,敢情为了能画出幅好画,自己要诵读诗词,练习书法,揣摩绘画,还要会刻印!鲜红的油色打在水墨画上,更为出色。印章的风格,和画的风格要如出一脉,合谐美好,所谓的诗书画印四绝。

“听祖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流年娴熟的拍着马屁,“祖父,不能让您白白教导,小七这便彩衣娱衣。”回房去换上棠年的旧衣,打扮成了小小少年的模样出来,倒惹的众人都笑微微,“真俊!”

流年神气活现的乘上羊车,装的云淡风轻、神情自若,“肌肤若冰雪,绰约若仙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吟诵起庄子的《逍遥游》,以神人自居。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大乐,“小七最好看!”小七和玉郎、棠儿又不同,她年纪最小,格外苗条,格外细腻。小白羊拉着辆轻便小车,小车上坐着位小小少年,可是美,太美了。

流年把祖父祖母哄的十分开怀。

谢老太太才被小孙女逗的大笑了一场,第二天就来了糟心事:三太太打扮的花枝招展,手里捏着块珍珠锦帕,咯咯咯的笑着,“老太太,大喜大喜!”小七那身份,能说给国公府的嫡孙,多大的福气。这好事,自己可是当仁不让。

谢老太太忍不住皱眉。老三媳妇越发没形儿了!这咯咯咯的笑声,跟母鸡似的,听的人难受至极。还有这身打扮,四十多岁的人穿的柳绿花红,一点不庄重,像什么样子。

三太太兀自无知无觉,娇笑道:“老太太,媳妇是来跟您道喜的。您老人家不知道,这多亏得是绮儿嫁的好,咱们才结识了定海侯府这样富贵体面的人家……”说的唾沫横飞。国公府的嫡孙,宫中侍卫,年轻有为,这头亲事真是无可挑剔,老太太定会奖赏于我。即便老太太小气不赏,至少不会给我冷脸子瞧了吧。妯娌们面前,我脸面上也有些光辉。

三太太正得意着,被谢老太太狠狠啐了一口,“呸!你当我孙女是什么?”谢家和威国公府素无来往,如今冷不丁儿的威国公府要给他家孙子说亲,你就不想想这其中的不对之处?越对小五小六说小七,你还觉得是好事?

小七和小五小六同是谢家女儿。小六是嫡女,身份自然高贵。小五虽是庶出,父亲却是一部侍郎。三姐妹中身份最不起眼儿的,便是小七了。若说小七和小五小六有甚不同之处,只有一点:小七和含山郡主亲密,去年还受了圣上、太子、辽王的赏赐。

我才过了十岁生辰的小孙女,说给个年已十八岁的老小子!年纪如此不相当,求亲如此冒昧,老三媳妇啊老三媳妇,你让我怎么说你。你肩膀上扛着的是个什么?是个脑子么。

三太太被骂,十分茫然。这样的门弟,这样的身份,原想着老太太定是喜出望外,满口答应,谁知竟不是!怪不得自己从定海侯府出来时,绮儿专程遣丫头过来交代,“少奶奶跟您说过的话,千万要记得。”绮儿定是早就知道,这亲事不妥。

三太太挨了通骂,灰溜溜回了北兵马司胡同。“这可怎么好,跟亲家夫人怎么交代?”三太太很是犯愁,晚间谢三爷破天荒的回了家,三太太跟见了救星似的,拉着他讨主意。

“不必交代。”谢三爷目光阴森森的,话里也透着凉意,“你往后,见不到她了。”再让你出门见客,不定哪天,谢家会被你一股脑卖了!

如今朝中形势扑朔迷离。太子名份虽立,也在行使抚军监国之责。辽王却也未曾就藩,圣上还派了他巡视河工,多有褒奖。宫中女眷饮宴,静孝真人位次在皇后之上。争斗在无声无息的展开,以致于南宁侯都要离京躲到辽东去。

南宁侯是要躲是非。你这蠢女人,是要招惹是非!威国公府、定海侯府都是魏国公府姻亲,向来为太子所倚重,这时节选择跟威国公府联姻,无疑是表明态度,上了太子这条船。于是,谢家跟着卷入储位之争。

这是要命的大事,你知不知道?谢家如何选择是一回事,你不明究底胡乱跟定海侯府瞎许诺瞎献殷勤又是一回事。说话做事全无章法,丝毫不知晓厉害,真真愚蠢之极。

定海侯世子夫人镇静自若等着三太太的回信,却一直没等来。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圣上命南宁侯张雱和岳霆换防的口谕都下了,北兵马司胡同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不愿意?不能够吧,多好一门亲事。定海侯世子夫人实在忍耐不住,差了两个婆子上门,满脸陪笑,“我们夫人问亲家太太好,特地打发我们两个来请安。”两个婆子有些不安,怎么连正主都不让见了,从头到尾只有管事的和嬷嬷?得知三太太“病了”,无法见客,两个婆子只好讪讪离去,回定海侯府复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婠婠扔了一个地雷

先写到这儿,有可能会捉虫修改。晚上六点之前如果显示更新,一定是伪更。

90第90章

两个婆子惴惴不安的回了定海侯世子夫人,“亲家太太病着呢,不见客。虽是亲家太太病着,北兵马司胡同诸事依旧有条不紊,极有规矩。”仆役也好,侍女也好,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丝毫不见慌乱。

定海侯世子夫人申氏沉吟片刻,命人把谢绮年唤了过来,“亲家太太病了,你虽出了阁,也该回去看望。跟亲家太太说,我问她好。还有上回托她打听的事,可如何了。”不管怎么着,总得给威国公府一个回话儿啊。

谢绮年恭敬孝顺的一一答应。申氏又把长媳郁氏唤过来吩咐,“备几样珍贵药材、补品,再配两匹好料子,几样时鲜果子。”既是回娘家探病,总要有个探病的样子。药材补品,那是必不可少。

谢绮年日禺时分出的定海侯府,日铺时分方回。新进门的媳妇儿,正是立规矩的时候,婆婆宽厚许你回娘家,也该有点眼色不是?这早晚才回府!郁氏打扮的彩绣辉煌,满面春风的侍立在申氏身边,见着谢绮年回的这般晚,眼波流转,粲然一笑。

谁知申氏却很慈爱温和,并未露出愠色。谢绮年规规矩矩把回娘家的事从早到尾讲了一遍,“家母已是病的不能说话,大夫交代要静养……家中事务倒还稳妥,门户严谨。大伯母和四婶婶时常过来察看巡视,仆役侍女,俱不敢怠慢。”谢家兄弟友爱,虽说分了家,也要相互看顾。如今三房太太病了,大房、四房自然不能袖手。

申氏听到“家母已是病的不能说话”,脸色一沉。谢家四太太滑不溜丢,根本不接话茬儿。三太太倒是傻呼呼的上赶着,偏偏又病了!难道这个大媒自己做不成?谢家一个庶出女孩儿,竟不愿许给国公府嫡子,真真奇了,真真好大的架子。

郁氏惯会察言观色,见婆婆脸色不好,心中得意,悄悄拿起手帕子掩嘴笑了笑。她生就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身段苗条,体格风骚,一直是申氏面前的红人儿。谢绮年这新弟媳进门虽不久,在婆婆面前却有些脸面。若是谢绮年一直顺顺当当的,入了婆婆的眼,没准儿会分了宠。这会子眼瞅着申氏沉下脸,心中自是一喜。

依着申氏的脾气,儿媳妇她若喜欢,便会捧着宠着。若不喜欢,便会冷落着。阿喆前头那荀氏,又清高又不会奉承讨好,可不就备受冷落、郁郁而终么?原配尚且如此,填房就更甭提了。郁氏含笑俏生生站立,等着看好戏。

谢绮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说道:“家父今日告了假在家,午晌大伯父、四叔父来探望,哥儿仨也不知说什么,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我爹官小,人微言轻,可他有兄有弟,并非孤身一人。

申氏脸色缓和下来。要说填房能娶着谢绮年也是很不坏了,有个侍郎大伯,还有个侍讲叔父。她那侍讲叔父如今任职太子府,若是太子登了基,保不齐就是帝师,就是文渊阁大学士。那,可就厉害了。

谢绮年再接再厉,“大伯父向来端凝持重,有什么训诫的话都是大伯母跟我们说。四叔父是性情中人,家中三位小妹妹的书画功课他亲自教导。便是见到我这出了阁的侄女,也有训诫之语……”别给我脸色看了。你想知道的事,我告诉你。

申氏吩咐道:“妩儿,我记着有几箱子上好妆花缎。你去库房寻出来,我要送人的。”郁氏在她面前一向受宠,被呼为“妩儿”。若是像荀氏那样不受宠的,可没这个待遇。

郁氏不得看热闹,已是心中不悦。又瞅着婆婆颇有支开自己跟谢绮年说体己话的意思,更是不快。郁氏出自南阳侯府,自小在一堆女人中长大的,最会见风使舵,当即满面春风的答应了,带着侍女到库房中挑拣妆花缎。

摒退侍女,谢绮年一五一十,把在娘家打探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我家小七,近日竟有两三家上门提亲的。四叔父说,这些人家都是傻子。”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却去说妹妹,是何居心。

“……为的无非是含山郡主,是圣上的青目。却不知,圣上之所以青目小七,却不是为着小七本人,是为着某位贵介公子。”皇帝是看中小七做某人的媳妇,你们却一个个求亲去了,傻不傻?

申氏惊出一身冷汗。这幸亏是亲事没说成,若是说成了……?会触怒多少人。既然圣上有这个意思,赶紧跟威国公府说一声,让他们歇了这念头。

申氏温言奖励谢绮年几句,从手上退了只莹润透亮的翡翠手镯,亲手给谢绮年戴上,“绮儿戴着好看,赏给绮儿了。”谢绮年感激涕零的道了谢,小心翼翼戴好手镯。这镯子水头儿极好,翠绿欲滴,又是申氏赏的,好极。

“你家小七,定给了谁?”申氏闲闲问道。谢绮年抿嘴笑笑,“莫说我,便是四叔父,怕也蒙在鼓里。不过肯定是位贵人便是了。”圣意岂可随便揣测。

谢绮年走后,申后独自想了一想。会是哪位贵人呢?哪家的公子值得圣上操心婚事?若说是大臣之子,看着不像,圣上继位二十多年来,从没过问大臣子女的婚事。若说是为着十皇子,也不像。皇子娶妇,常是平民之女,或不入流的低品级小官吏之女。

申氏为了流年的终身大事苦思冥想。流年此刻如同飞出了鸟笼子的小鸟,快活的坐在马车中,颐指气使,“张乃山,丫丫,凌云阁不是吃饭的好地方,咱们去快哉风!”快哉风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环境极佳。阔气的吃饭一向是要就着风景的,拿风景下酒。

丫丫笑吟吟道:“小不点儿,听你的。”好不容易说动谢世叔让你出来玩这一趟,上哪儿吃饭自然由你定。我是依着你的,小哥哥更甭提了,定会依着你。

到了快哉风,刚刚拣了秀丽明媚的烟雨亭坐下,棠年不请自来。本来张屷和流年是挨着坐的,棠年不动声色坐在两人中间,对张屷刀子般的目光,视而不见。

丫丫笑盈盈站起来,“损之兄家学渊源,于书法绘画上头,定有不凡造诣。快哉风设有书画亭,咱们去赏鉴一番,可好?”快把他弄走吧,要不会打架的。

棠年身子僵了一僵。流年推推他,“哥哥,快去呀。”丫丫是女孩子,女孩子开口邀请你,如何能推却?会让丫丫难堪的。片刻后,棠年徐徐站起,冲流年和张屷微微躬身,“失陪。”陪着丫丫缓步离去。

“谢世叔和损之兄要小气死了。”张屷孩子气的抱怨,“总是把你关在家里,都不肯让你出来玩。”明知道张家即将起程离京,这一分别就要好几年。这关口都不肯放松。

流年笑嘻嘻拿出件宝贝,“呶,送你的。”别气了,谁家当爹的会不紧张女儿,当哥哥的会不紧张妹妹?十一岁在他们眼中是大姑娘了,自然是要守在家里的。

“辽东天气寒冷,滴水成冰。”流年指着桌上厚实的皮毛褂子,“虽然不是我亲手缝的,却是我亲自看着丫头们缝的。张乃山,你到了辽东要多穿衣裳。”千万莫冻着。

这皮毛褂子没什么样子,就是粗粗笨笨直通通的。还挺大挺宽,张屷穿着都不一定合身儿。张屷俊脸通红,小不点儿长大了呢,都会送我衣裳了!

“我一定穿身上!”张屷珍而重之的收好皮毛褂子,紧着交代几件要事,“小不点儿,你家后面有条小胡同,叫红叶胡同,胡同里头有家洪福镖局……”告诉流年镖局里谁是当家人,谁是能用之人,“若有什么紧要事,差人去说一声也好,信鸽送信也好,他们自会处置。”

“定府大街最西头那间大同金铺,是我家的。这是我的印信,你拿着,若银钱不够使,只管到账上支。”张屷把一枚小巧的印章交给流年,“他们认章,也认人。”只会给你支,旁人不成。

“能支多少啊。”流年拿着枚小小印章,觉的有千钧重量。凭着这个能取钱啊,能取多少钱?张屷认真的告诉流年,“这家铺子,是阿爷送给我的。只要铺子里有钱,你想取多少都成。平日里的现银,他们大概会放三五千两。”

三五千两,这么多!流年甜甜笑着,“张乃山,我不用那么多,我要三两五两的,够买糖就行。”这话若让旁人听见了,估计摇头叹气的多。三两五两的买糖,您那是什么糖啊。

张屷交代好钱、人,棠年和丫丫也赏鉴完书画回来了。四人一起用了酒饭,然后,张屷和丫丫送谢氏兄妹回了家。“小不点儿,我们后日便要起程,往后不能常见面了。”临分别,丫丫惆怅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本来我预计要写到三年后,这会儿头有点昏,先放上来。

新的一卷开始了,流年的少女时代。

91第91章

流年笑嘻嘻的,露出一口小白牙,“丫丫,你都输了多少钱给我了,还没输怕呀。”还想见我?换了是我,跟某人打牌总是输钱,才不想见她呢,定要躲她远远的。

丫丫扑哧一笑,伸手揉揉流年的小脑袋,“调皮孩子!”还是做小孩子好,只要有的吃有的玩,便开开心心的。可是长大以后,添了多少心事,添了多少烦恼。

流年鼓起小脸颊,“丫丫,我的头发!”今天早上才梳的小流云髻,很漂亮的!张屷探过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安慰流年,“没事,小不点儿,头发没乱,很好看。”

“没乱呀,那再揉揉。”丫丫做出张牙舞爪的模样,吓唬流年。张屷笑着伸手挡,“不许欺负人!”流年得意的笑,“丫丫,乱了也不要紧。”反正我回到家就洗澡睡觉了。棠年在车上安安静静坐着,并不说话。

灯笼光传了过来。一名仆从提着盏灯笼,替谢四爷照着路,“四爷,您慢点儿。”仆从是名精明干练的年青小伙子,哈着腰,口中殷勤的说道。

流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我爹爹来接人了。”知道不能再耽搁,回头交代张屷和丫丫,“后日我们去送行,到时再见。丫丫,后日我送份别致礼物给你,包你喜欢。”匆忙交代过,扶着棠年下了马车。

“听见没,她要送份别致礼物给我。”马车缓缓启动,丫丫转过头看张屷,揶揄的说道:“小哥哥,我人缘比你好。小不点儿喜欢我,不喜欢你。”

“她这会子自是喜欢你,那有什么。”张屷拿过一个锦缎靠背靠在脑后,神色慵懒,“等再过五六年,她定是最喜欢我,心里只有我。”

丫丫并不跟他争辩,也拿个靠背枕着,“小哥哥,你猜猜看,她会送什么别致礼物给我?”不会是衣棠,也不会是首饰,那会是什么呢?

等到了后日送行之时,流年忙忙活活的挨个儿送礼,“阿爷,这双皮靴可暖和了,您穿上脚不会冷的。”“张伯伯,这皮帽子好不好看?您戴上一定很威风。”“大哥二哥,张乃山,这是护膝护手,很实用的。”

等到了解语和丫丫,流年笑嘻嘻捧出两幅卷轴,“伯母,丫丫,我知道你们喜欢我,舍不得我,我把我自己送给你们!”展开卷轴,一名乘白羊车、人如美玉的小小少年徐徐展现,风姿秀异,如春月柳,如松下风。

解语和丫丫都爱不释手。“伯母,这幅是祖父为我画的,送给您。”“丫丫,这幅是我哥哥画的,像不像?好不好看?”把棠年画的那幅,送给了丫丫。

解语和丫丫都笑,“这下子好了,天天能见着小不点儿。”画的可真像,真有神韵。小不点儿平日都是穿可爱的小女孩衣裳,原来穿上男装扮假小子也这么美!

解语伸手拉过流年,把一个样式古朴的小银手镯戴在她手上。“小不点儿,这手镯里是有机关的。”在手镯里部轻轻按一下,手镯面儿会弹开,露出一个小洞。小洞里头,装有三张零碎银票,两张大面额银票。

“好不好玩?小不点儿,拿着玩吧。”解语声音很温柔。当年解语离家时,谭瑛亲手替她戴上过一幅手镯,也是有机关的,“女儿,你随身带着,这是防万一的。但愿你一辈子也用不上。”

流年鼻子一酸。这哪里是玩的东西,这是母亲放心不下女儿,送给她防身的东西!难怪伯母会不放心,自己初识张伯伯和张乃山父子,那个场面就很惨烈。

“真好玩。”流年高高兴兴戴上小银手镯,唠唠叼叼说着话,“祖父祖母都疼我,看见肯定喜欢。爹爹更是不用提了。还有五哥六哥,小柏儿。太太和六姐或许会不喜欢,不过也只是不喜欢而己。”四太太和锦年都不算大方坦荡的人,但是也不坏,不会动手害人。

在谢家做庶女还算好,若是在定海侯府那样的人家做庶女,才是恐怖。不定哪一天,会被认定是“不祥之人”,会悄没声息的每日服用微量砒霜,患上肺癌或皮肤癌,痛楚而死。

解语揽过流年,细细告诉她,“靖宁侯府齐夫人,有一幅热心肠。六安侯府吴夫人,做人做事极有分寸。杜阁老夫人是位忠厚长者,还有安家诸人,都是信的过的。”流年一一点头。

依依惜别之时,流年仰起精致可爱的小脸,有些沮丧,“张乃山,你走了以后,没人夸我了。”还有谁会像张乃山一样,亏起人来那样不遗余力,满口的溢美之辞。

“我会写信回来。”张屷郑重承诺,“信里会好好夸你的。”其实也不算夸奖了,我是实话实说。小不点儿本来就是举世无双的小姑娘,再也没人比的上。

挥泪送走张雱一家,流年有些闷闷的,一路上都不肯说话。棠年担心妹妹,把她拉到静馨院交给何离,“您哄哄她。”一下子走了这么多人,小七定是心里难受。

谢四爷别出心裁,拿出幅纸牌,“小七,今儿干打,不玩钱。”之前流年曾多次强烈要求,“咱们干打牌,不玩钱!”您也不能把我整幅身家都赢了去吧,总是赢,您不烦啊。

流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成啊,不玩钱。”总算能有回免费娱乐了,不要白不要。四人坐下来打牌,打着打着,破天荒的,流年赢了!大赢!

何离满脸同情的看着她。棠年不忍心,取出自己的荷包递过去,“小七,哥哥清赌账。”谢四爷似笑非笑,轻飘飘说了一句,“不是说好了,不玩钱?”

流年看看满桌子的纸牌,再看看一脸浅淡笑容的谢四爷,满是歉疚之意的何离,拿出荷包倾囊以出的棠年,小脸无力的贴到了桌子上。时不予我,时不予我……

泰始二十八年,深秋时节。

谢老太爷过寿,谢家热热闹闹的。“一年到头,单是过寿便闹个不清。”来客中有满面笑容相互打招呼的,有专注入迷听戏文的,也有时不时发个牢骚的。也是,不是这家老太爷,便是那家老太太,一年里头,单赴这过寿的酒席,便要费上不少功夫。

这种牢骚很快没了。“圣上亲赐金如意两柄,玉如意两柄,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宫中内侍来过之后,宴席中气氛为之一变。不是谁家老太爷过寿都有宫中赏赐的,这可是殊荣!

再对着谢大爷、谢三爷、谢四爷等人说客气话的时候,格外真诚。甭问了,谢老太爷致仕多年,这份赏赐一定不是冲着他,是冲着他的儿子!谢家三爷职位虽低,大爷、四爷都有出息。看这架势,圣眷颇隆。要说起来,内阁还缺着人呢,会不会是谢家大爷要入阁了?来客中有闲着没事的,暗中猜测起来。

女客们更热情。谢家二房不在京中,三房太太又病着,只有大太太、四太太出面待客。一时之间,无数的奉承话飞向两人,简直应接不暇。

就连谢家三位年方十三四岁的姑娘,也备受瞩目。“呶,您看见没?那穿大红褙子的,是大房庶出的五姑娘。穿湖蓝褙子的,是四房嫡出的六姑娘。穿浅紫衣衫的,是四房庶出的七姑娘。”“看见了,都是好相貌。”“看这通身的气派,没一个像是庶出的。”全是落落大方,没有畏缩之气。

五姑娘瑞年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褙子,下着浅秋香色文斓马面裙,一头乌发挽成飞仙髻,髻上那只点翠嵌宝赤金蝴蝶钗灵动可爱,熠熠生辉。瑞年一幅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娇憨模样,十足十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女儿。若是放到不认识的人眼中,再也想不到她是庶女。

六姑娘锦年装扮的雅淡又不失华贵。上身是湖蓝色锦缎褙子,襟角绣着一枝西府海棠,娇艳欲滴。□是暗银刺绣的莲青十四幅宽裙,做工极其讲究。三千青丝用一只珠簪簪住,簪头那只东珠有拇指般大小,柔美圆润。

七姑娘流年生的娇嫩白皙,神情单纯天真。她身穿浅紫色宫花缎褙子,玉色锦云缎做成湘水宽裙,挽着倭堕髻,将头顶处的头发全梳于头的一侧,连绵而下,更增风致。

“瞧见没有?那就是谢家七姑娘,这两三年,年年她过生辰,圣上都亲赐礼物。这受宠的份儿,快赶上含山郡主了。”来客中一位妆扮华贵、神采飞扬的姑娘,跟身旁的姐妹咬着耳朵。

“不是说,因着含山郡主喜欢她,圣上爱屋及乌,也待她与众不同?”她身旁那位姑娘打扮的斯文清秀,面相温婉,说话也慢悠悠的。

“我听说,是圣上看中她,要给十皇子做媳妇。要不,待她这么好?听说,宫中淑妃娘娘还亲自传她进宫见过呢。”淑妃娘娘,是十皇子的生母。

作者有话要说:我再也不熬夜了。

可能是因为前天睡太晚,今天头疼一天,晚上头还是昏昏的。

早睡早起身体好,老话说的真对。

92第92章

两位姑娘越说越来劲,借口更衣离了席,绕到菊花丛中,坐在花凳上继续八卦,“十九妹,不会吧?谢七姑娘是庶女,这身份也太尴尬了。”皇子娶妻,可以是平民之女,也可以是不入流的小官吏之女,可都是清白人家嫡出的女儿啊。

“我觉着也是。”被称为十九妹的姑娘点着头,“身份实在是提不起。可是,搁不住圣上喜欢啊。娶个媳妇儿,讨着圣上欢心,估计淑妃娘娘心里巴不得呢。”宫里妃嫔众多,为了讨圣上喜欢,哪一个不是费尽苦心。

“若这事真成了,开了庶女可为皇子正妃的先例。”另一位姑娘神情有些惆怅,“岂不有损朝廷体面?这身份实在是不般配。”本朝自太祖立朝以来,可一直是嫡庶分明。

“十七姐,这你还不明白啊,圣上不在意身份!要论身份,含山郡主身份又高贵到哪儿去了?她爹是外室子。”妆扮华贵的十九姑娘是琅琊王氏嫡支嫡女,一提起身份,腰挺的笔直,“哪像咱们,父母都出自名门。”

斯文清秀的十七姑娘抿嘴笑笑,“远的不说,单是今日宴席之中的女子,名门嫡女便不在少数。”身份高贵的姑娘多了,可能得圣上青目的,只有那两位。不服不行。

两人说着说着,真想更衣了。起身四处一张望,因不是常来常往的地方,并不认得路,一时倒有些踌躇。正为难间,前方旎旎走来一位仪态娴雅的美人,身边跟着两个小丫头。这美人身穿蓝地菱格雁蝶双飞织锦缎长褙子,头上挽着温婉的圆月髻,面目恬净雅致。

远远看见了两人,含笑福了福身。王十七见她转头吩咐了一句什么,一个小丫头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堆着笑问道:“两位姑娘,奴婢是谢家侍女,请问可有什么使唤之处?”

有眼色的美人,有眼色的小丫头。王十七笑道:“我们要更衣,竟是迷了路。”小丫头忙殷勤指着,“您向那边走,到甬路尽头向左拐,再走两百步便到了。”指清楚道路,行礼告辞,“两位姑娘更衣过后,自有侍女引路回大花厅。”

王十七含笑点头,携着王十九,朝小丫头指的方向走了过去。王十九忍不住问她,“怎不向人行礼致谢?”依十七姐的涵养,应该向那美人行礼道谢才对。

“她是个姨娘,你让我如何行礼?”王十七慢吞吞说道。王十九一惊,“姨娘?”衣着美丽又不张扬,人物恬净又有气度,还这般有眼色有分寸,姨娘?真看不出来。

“她穿的是粉裙子。虽然是颜色极淡的浅樱桃粉,但还是粉色。”王十七无奈看了眼堂妹,“她只带有两个小丫头。”谢家太太奶奶们都正式见过礼,这位从未见过、穿粉裙子、只带两个小丫头的,可不就是姨娘了?

“十七姐你好厉害!”王十九笑吟吟夸奖细心的堂姐,“神算子姐姐,你再算算,她是谁的姨娘?”自己这堂姐相貌并不算特别出众,却心细如发,也是一样长处。

“看上去有三十出头的年纪,又颇有气度。”王十七悠悠说道:“依年龄看,只能是谢家四房的姨娘。”谢家小一辈的男人还不到三十,姨娘自然不会这么老。老一辈的只有谢大爷谢四爷,谢大爷出了名的方正,房中只有一名老姨娘,年纪跟他差不多,怎么着也不会这么年轻的。

王十九脸色一变。王十七轻轻笑了笑,继续说道:“谢四爷只有两名妾侍,一位姓袁,是位绝色佳人。一位姓何,听说温柔入骨。”不用说了,方才所见的这位,一定是何姨娘。她确有几分姿色,却称不上是“绝色佳人”。倒是给个温婉体贴的评语,还算恰当。

王十九低头不语。王十七微笑看了她一眼,闲闲说了几句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往后谁要是嫁给了小玉人,可有罪受了。除了有位嫡亲婆婆要侍侯,还有位心机深重的亲生姨娘。”从丫头抬成姨娘,生下一双儿女,个个出色,谁敢说这姨娘没心计没算计?将来小玉人谢棠年娶了妻,若不拿她当婆婆敬,她如何肯干休。

王十九抬起一张粉面含春的俊俏面孔,强笑道:“姐姐说的是。哪家贵女想不开了会嫁庶子?油脂蒙了心。”先不说名声好不好听,在娘家金尊玉贵的做姑娘,嫁过来服侍正经婆婆也罢了,还要添上一个姨娘婆婆?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十七暗暗松了一口气,亲亲热热挽着堂妹,说着家常闲话,“咱们真要记记路呢,往后没准儿要常来。”她们的表姐,郗家大姑娘,许给了谢家五少爷谢延年,下个月便是婚期。

王十九乖巧的点了点头,“是,会常来。”郗家表妹既嫁到谢家,自然难免常来常往。王家和郗家同是名门望族,郗家表姐嫁了四房嫡长子,自己岂能……?只是谢家兄弟自己都偷偷看过,做哥哥的相貌虽端正俊雅,却如何能跟“小玉人”相提并论。小玉人那飘逸出尘的身姿……王十九摇摇头,想甩掉荒谬不经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姐妹二人步履轻盈去了更衣之处。更衣过后,侍女殷勤指引,“您沿着这条小径一直向前走,见了大甬路转过去,走不多远便到了大花厅。”

大甬路上缓缓走着母女二人,母亲相貌出众,女儿娇俏活泼。“娘亲,七姐姐长的真好看,像瓷做的一样,我喜欢她!”女儿牵着母亲的手,快活的大声说道。

“安静些,小旭儿。”母亲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女孩子家总爱大声吵吵,成何体统。”要幽娴贞静,懂不懂?小旭儿你都十岁了,不能再跟小孩似的。

“您和爹爹做什么要给我起名叫做旭儿?干脆叫我安静得了,反正咱家姓安。”女孩儿毫不理会母亲的责备,仰起小脸咯咯娇笑。母亲溺爱的看看她,“小旭儿你啊,真调皮。”

王十七拉拉堂妹,低声道:“当阳道安家的。”当阳道安家,那也是京城知名的人家,比较奇怪。安家是出过一位阁老的,还很受圣上器重,后来硬是自己辞官致仕,不干了。这位前任阁老,是南宁侯夫人的继父。

王十九轻蔑的看了眼安晓旭母女二人。同父异母那是常有之事,这位太太的丈夫和南宁侯夫人同母异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样的事情,实在违背伦理人常。

安晓旭发觉身后多了两个人,回身冲她们展颜一笑,“两位姐姐好。”安晓旭是被父母、祖父母、姑父姑母、哥哥表哥一众人等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性子十分娇憨。

本来,王十九也是位讲礼貌的好姑娘。可她到底年纪不大,不够世故。心里正在鄙视“居然同母异父”,嘴上就没好话了,“姐姐,前儿我听了件希罕典故,说是有一对兄弟,居然是同母异父?同父异母是人伦中常见的,这同母异父,我还是头回听说呢,真是匪夷所思。”并不理会安晓旭的问好,转过头曼声问王十七。

王十七心中叫苦。宁做过头事,不说过头话,你和人家素不相识,哪怕不理会装没听见也好,说这得罪人的话什么?敢是闲疯了?

安晓旭笑嘻嘻对王十九说道:“这位姑娘,那我祝愿您,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多多!祝愿您将来,同父异母的……”话没说完,被她母亲董白喝住了,“世上糊涂人多了,哪里计较的完?”

董白拉着安晓安慢慢走着,跟她讲道理,“小旭儿,你不能把自己贬低到跟她一样。”你跟她吵架,本身已经把自己跟她对等了。安晓旭吐吐舌头,深觉那位姑娘虽唐突,自己也不够淡定。这想不开的俗人多了,难不成个个跟她理论一番?不够累的。

回到大花厅,安晓旭偷了空,跟流年倾诉,“我遇着个傻子,自己也做了回傻子。”她没风度没教养,我也跟着没风度没教养,是不是很不值?

流年捏捏安晓旭红扑扑的小脸蛋,笑话道:“小旭儿都会吵架了。”这是个男尊女卑的年代,达官显宦人家“无异生子女”的少,大都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同母异父么,这个确实是很少见的。不过是一名普通贵族少女,你也不能指望她豁达到能够坦然接受。只不过,心里鄙夷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在别人家做客而能和客人起这方面的冲突,只能说教养太差了。

也或许是,受了刺激?偶尔失态?流年不厚道的乐了乐。跟三太太差不多吧,受刺激了。就像小旭儿跟那位姑娘毫无干系一样,自己和三太太也没什么相干,可三太太居然能十几年如一日的痛恨自己,真是一件奇事。

“我猜,她只是迁怒于你。”流年命侍女倒了杯热茶,递到安晓旭手中,“若她好好的,你想,岂会在做客的时候,明公正道得罪其他的客人?”根本不合常规。

只能推测,她是处于极度恼怒之中,才会脱口而出伤人的话。说不定,此时此刻她也在后悔呢。所以小旭儿,你不必多想,不必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女子,让自己不快活。

流年做了半晌心理医生,把安晓旭哄的眉开眼笑,“七姐姐,你说的很有道理。”让自己生气,那是不值得的!还是忘旧那讨厌的女子,开怀畅饮吧,且尽杯中酒!

流年笑吟吟说道:“前儿我得了件红珊瑚笔架,可好看了。还有两只雕花湘妃笔湖笔,很漂亮。姐姐把笔架和湖笔送给你,小旭儿正学书法,定会如虎添翼。”安晓旭听了大喜,要不是如今人多,真想抱着流年狠狠亲上两口。

安晓旭冲流年招招手,示意流年低下头,“姐姐,我告诉你个秘密,小表哥和表姐如今在京城哦。”爹爹娘亲说了,这个不可以告诉给别人。不过,七姐姐不是“别人”,对不对?是自己人。

张乃山和丫丫如今在京城?什么情况。流年微笑道:“那很好啊。”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岔了开去,说起安晓旭平日爱吃的、爱玩的,果然安晓旭小孩子心性,津津有味的谈论起吃喝玩乐。

流年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发觉有位气势华贵的少女冷冷看着自己。流年浅浅一笑,面色皎然。这是郗大姑娘的表妹吧,有趣。

郗大姑娘,是谢延年没过门的未婚妻。谢延年这媳妇定的可费劲了,四太太相中的,或是延年不乐意,或是谢四爷不乐意。谢四爷又没法亲自出面相看人家姑娘去,最后还是谢老太太出马,才定下郗家姑娘:门弟,家世,身份,性情,相貌,才能,全部没的挑。谢四爷、四太太、谢延年,人人满意。

郗家是海内名门,世代簪缨。这一百多年来,出过两位帝师,三位阁老,族中出色子弟,更是不知凡几。郗大姑娘是谢老太太亲自相看的,“懂事,通透”,这是谢老太太给出的评价。既然老太太这么说,那么,自己这位五嫂,大底上是错不了的。

勤政殿里,张屷和丫丫一起拜见了皇帝。皇帝拉过丫丫细细看了,“阿嶷瘦了些,黑了些。这趟回来,再不许走了。”辽东苦寒之地,不可久留。

“不走了,这个冬天都不走了。”丫丫笑盈盈说道:“我和小哥哥要在京城过冬,一直到开了春儿。”这时已是深秋季节,等办了事已是冬天,不宜起程。

皇帝微微一笑,招手命令,“让你小哥哥过来。”丫丫紧着给介绍,“父亲,这是我小哥哥。在家里都叫他阿屷,不过,小不点儿给他起了个字,叫乃山。”

皇帝是个劳动模范,整天忙于国事,难得听回笑话。“……那时小不点儿才只有三岁,小哥哥跟她讲道理讲不通,只好依了她。父亲您看,小不点儿是不是很聪明?”她不认识这个“屷”字,知道拆开了念。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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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的倦怠感,写的特别慢。又是这么晚,抱歉。

93第93章

皇帝苍白疲惫的面庞浮上丝笑容,“很聪明。”南宁侯府见过小不点儿一回,是位清丽出尘的小姑娘,很有灵气。听阿嶷这么一说,小不点儿还很顽皮?很好,小女孩子还是淘气些方才可爱,况且她淘气的有趣,更好了。

皇帝招手叫过张屷,仔细端详了一番,“阿屷长高了不少,脸上稚气渐消,像个大人了。”三年前来拜别之时,他还像个大孩子。如今长高了一大截,面目依旧俊美,眉宇间却添了坚毅之色,迥异从前。

张屷跟皇帝不熟,恭恭敬敬回着话,“臣自到辽东之后,跟着父兄上阵杀敌,长了不少见识。”爹爹和娘亲都说,战场是可以让一个男人成长的。在战场上经历过真刀真枪的搏杀,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整个人自然和从前不同。

皇帝温言嘉奖道:“靖宁侯府世代忠良,岳家子孙,都是驰骋疆场的热血男儿。”辽东是军事重镇,常年遭受蒙古、女真这些马上民族的侵扰。蒙古、女真兵强马壮,彪悍善战,守卫辽东,着实不易。

“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军人,才是真正的万里长城。”张屷年青俊美的面庞上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凝重,“长城挡不住胡人南下的铁蹄。只有国力强盛,军备充实,才能阻击胡人南侵。”娘亲常说,一定要防备蒙古和女真,尤其是女真。那脑后拖着辫子的女真人野心勃勃,若让他们南下,会把我中华文明糟蹋的不像样子。

年青人的慷慨激昂振奋人心,皇帝微笑看了他一眼,温和说道:“快出宫去吧。谢家宴席尚未散却,你此刻赶过去,还来的及给老寿星祝寿。”这孩子长的像解语,性子实在像张雱,单纯真挚,一尘不染。

张屷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陛下,臣还是等着丫丫一起走。我们回来这一路共遇上两拨偷袭暗杀之人,臣不放心丫丫。”我功夫好,能保护妹妹。

皇帝脸色微变,偷袭暗杀?谁这么大胆。丫丫站在皇帝身边,轻声责备,“小哥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许冒冒失失全盘托出。”会让皇帝担心的。

“君父面前,不可隐瞒。”张屷认真说道。皇帝微微点头,“阿屷做的对。”命张屷到侧殿歇息休整,留下丫丫细细盘问,“两拨人?形迹如何?”

丫丫笑道:“些须宵小之辈,不足为虑。”轻描淡写说了“全是江湖人士,没有武功特别高强的,要不我和小哥哥早没命了。倒是活捉了几个,都是糊涂蛋,什么也没问出来。”收人银钱,□,被雇来做事的。谁雇的他们,不知道。

皇帝脸色阴沉,命“把人送到刑部,着刑部问明了来回话。”刑部尚书于靖,一向于刑名之事极有天份,区区几个江湖人士,他不至于审问不出来吧。

交代完正事,丫丫笑嘻嘻拿出两瓶辽东佳酿,“请您喝喜酒。”沈忱、岳池今年春夏之际一前一后成了亲。岳池自是娶了江笑寒,沈忱则是娶了辽东一名世袭指挥佥事的独养女儿。

丫丫笑靥如花,皇帝神色也缓和下来,“阿嶷,坐下,在辽东这三年有什么趣事,一一讲来。”听说沈忱这媳妇是打架打出来的,一定很好玩。

“……我大哥是个热心肠,看见恶少调戏少女,哪会置之不理?”丫丫讲到这儿,忍不住一乐。沈忱那手功夫还用说,连马都不用下,轻抒猿臂抓住恶少,扔到树枝上挂着,荡来荡去,很是好看。

沈忱才打抱过不平,两个丫头带着位姑娘风风火火过来了,“表小姐,您快点,我们姑娘被个绿衣少年纠缠着不放。”沈忱那天,正好穿着一件浅绿色长袍。

姑娘兜头一鞭子打向沈忱。她性子疾恶如仇,功夫又高强,本以为这一鞭子下去,定能将纨绔子弟打落马下,好生羞辱一番。谁知那惨绿少年身手敏捷,轻飘飘闪了过去,口中笑道:“姑娘手下留情!”竟有调笑之色。生的这般美貌,可惜凶了一点点。

姑娘恼了,竟连个纨绔子弟也收拾不下!施展出看家本领,右腕连挥,手中一条银丝软鞭使了个风雨不透。重重鞭影中,惨绿少年好整以瑕,身姿洒脱,目送手挥……

皇帝倚在蹋上,笑的很舒心,“后来呢?”丫丫指指那两瓶佳酿,“后来我家便到处送请贴,到处请人喝喜酒了呀。”两人打着打着,惺惺相惜,情愫渐生,眉目传情。

姑娘姓简,闺名胜男。家中是世袭武官,九代单传。到了简胜男这一代,更是只生一女,自小拿女儿当儿子养的。简胜男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打起架来,寻常武官都不是她的对手。

皇帝又有些高兴,又觉不服气。张雱一下子有了两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丫丫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笑盈盈说道:“大哥娶了妻,阿爷乐的找不着北。二哥娶了妻,祖父专程从京城赶到辽东喝孙媳妇茶。我爹爹却不大高兴呢。”两个儿子一个归沈家,一个归岳家,没亲爹什么事儿。

皇帝微笑道:“你大哥二哥虽不跟着你爹爹姓,血脉亲情是改不了的。”说了几句家常闲话,皇帝温和看向丫丫,“阿嶷不小了,终身大事再不能拖。这次回来,朕命礼部上报所有适龄男子,务必要为你择一良配。”张雱一直没能给丫丫寻个好女婿,不能指望他。

丫丫低了一回头。“父亲,我从小长在爹娘身边,根本没见过姨娘妾侍长什么样。”再抬起头时,丫丫目光清明,“我问过自己,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细想想,我真的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跟我娘亲一样,嫁位一心一意的夫君,平平淡淡过一生。”当然了,这人要看着顺眼,要我喜欢。

皇帝点点头,“朕知道。”所以,小九略有犹豫,这门亲事朕便替你推了。你和你娘亲一样,必要嫁位痴情专一男子。要是男人三妻四妾的,你也容不下。

“在辽东这三年,向我爹爹提过亲的颇有几位。”丫丫咬咬嘴唇,“所提的子弟,全是辽东铁骨铮铮的大好男儿。可是他们自从提亲之后……”没一个有好下场的。或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捕入狱,或是在战场上被人做下手脚,失了战机。

丫丫清澈的眼睛中浮上一层雾水,“父亲,我不想连累无辜的人。就让我,一辈子孤孤单单、干干净净的吧。”我宁可一辈子小姑独处,也不淌那个混水。一个人冷清了点,至少不会污秽难堪。难道这么逼迫我,我好好的一个人,就会愿意跟徐抒之流共夫争宠?别扯了。

“辽东之事,朕都知道。”皇帝张了张口,本想说,“你母亲说过……”话到嘴边,改了,“你爹娘说过,女孩儿家最好的成亲年龄是二十岁。阿嶷,你只管按照自己的心意挑选,旁的事,都有朕。”我还没死呢,由不得小九为所欲为。

丫丫低头玩弄衣带,“父亲,身份有没有限制?”必须要名门嫡子不成。那些名门嫡子受传统教育长大,父母家族对他有很高的期许。做他们的妻,十分不易。

名门嫡子不易嫁,名门嫡女也不易娶。大哥二哥挑了这么多年,最后娶的妻子都是长自边城、生性坦荡豁达的女子。京城的名门嫡女自幼看惯内宅各种各样的阴谋,心地很难纯净。“跟一个戴着假面具的人一起生活,真可怕。”从前每每提及娶妻,大哥二哥都避之不及。可是如今他们和妻子多么恩爱,日子多么惬意。

丫丫这话问出口,皇帝畅快的笑了,“没有,阿嶷,身份上没有限制。”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自己若是站的足够高,顾忌便会少。阿嶷你又不求男人给你名,给你利,给你地位,管他是什么身份?只要他合你心意,足矣。身份,哼,在朕的眼中,全天下的人皆是奴才!

丫丫幽幽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您是真心疼我。”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只想女儿日子过的平安顺遂,至于女儿的婚姻能否为自己带来利益,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皇帝许久没见丫丫,眼下心绪越来越好,开起了玩笑,“倒不见得。若不是祖宗有遗训‘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朕没准儿拿你去和亲。”盛唐之时也有和亲的公主,本朝可没有。

丫丫眨眨大眼睛,淘气的笑道:“咱们天朝最有气节,‘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您这么勤政爱民,爱民如子,哪舍得我和亲啊。”

谢家。王十九娘越想越懊丧,实在坐不住,信步走出大花厅,在菊花丛中漫步。京城秋光最美,深秋时节,天空异常澄净高远,一阵阵秋风吹过,带来入骨的寒意。

王十九娘眼前是一簇盛开的菊花,花姿曼妙。“摘了你做饼吃!”王十九娘孩子气的恨恨想着,只觉心头≮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一股邪火,没有消散处。

好巧不巧的,曾见过的那名美人又带着两个小丫头旎旎而来。王十九满心不悦,都怪她!若是世上没有她,自己怎会左右为难,又怎至于出言不逊,在一个小丫头面前出丑丢人?一个世家贵女有自己方才的言行,自己想想都害臊。

作者有话要说:先写到这儿,晚上有事。

94第94章

王十九娘傲慢的冲何离招了招手,何离微微一笑,从容走了过来。这小姑娘看上去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紫地飞鹭卷云团花文锦褙子,飞仙髻上那枚赤金步摇灿烂夺目,衣饰华贵,气势凌人。相貌生的也极为美丽,可惜,礼仪上却不讲究。想必是在家中一向被娇惯坏了。

何离含笑福了福身,神情不卑不亢。王十九娘厌恶的注视了她片刻,伸出一只纤纤玉手,看着何离的双眼,慢慢将手举高,然后松手,令手中的锦帕落在地上。

“拣起来!”王十九娘冷冷命令道。做妾侍姨娘的,身份下贱,本就该恭顺谦卑的听命于人,哪里敢摆什么架子,自以为是什么“姨娘婆婆”?不知天高地厚。何离身畔的小丫头冲王十九娘曲膝陪笑,“奴婢替姑娘拣帕子。”被王十九不屑的拒绝了,纤手指向何离,“你来!”定要你拣。

这一幕正好被赶来的王十七娘看见,王十七娘见状松了一口气。还好堂妹只是心绪不佳,撒个小性子而己。那何姨娘显是今日被派了差使,她若聪明,息事宁人的拣起锦帕,陪个笑脸,堂妹自不会再跟她计较什么。要说起来她是有几分委屈,可身在下位之人,谁又少受委屈刁难了?在所难免。

何离笑的很温柔,“姑娘是谢家的贵客,岂可怠慢。我家没过门的五少奶奶向有贤名,姑娘是她的表妹,想来必定也是个好的。”何离是有心人,今日来的女客有多少位,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穿什么服饰性情如何,都略知一二。自然知道自己曾指过路的这位姑娘是王氏女。王姑娘可能是在家里被惯坏了,瞅谁不顺眼便要教训斥责折辱。只是,表姐又没得罪你,何苦在她未婚夫家中生事呢。这事对郗家大姑娘有百害而无一利,根本是在为郗家大姑娘树敌。

王十九娘看何离的目光,更加厌恶了。居然提起郗家表姐,拿即将出阁的表姐来威胁于我!“我表姐嫁到谢家后是主子,你呢,只是半奴半主的姨娘。”王十九娘声音中满是轻蔑,“你只有顺从于她的,懂不懂?”少奶奶是正经八百的主子,姨娘可不是。在少奶奶面前,姨娘只有惟命是从的份儿,摆不起架子。

何离淡淡一笑,“我谢家的规矩,做晚辈的要敬重长辈。莫说长辈房中的姨娘,便是长辈房中的小猫小狗,也是要敬着的。”眼前这小姑娘当真有些奇怪,莫非她在家中连父辈的姨娘也要降伏?女代母职?

王十七娘缓步走过来,心中咯登一下。这何姨娘能从丫头一步步走到如今,果然不是个善茬!温温柔柔的神情,美人一般的举止,说出话来却滴水不露,柔中带刚。

王十九娘涨红了一张俊俏小脸,柳眉倒竖,“难不成这便是谢家的待客之道?”我不跟你辩论什么晚辈长辈,什么小猫小狗,现如今我是客人!待客难道不该热诚么?

王十七娘挽着堂妹的胳膊,微笑对何离说道:“府上向来好客,客人若有所请求,想必不会推诿,您说是不是?”堂妹有长进了呢,知道转换风头了。

一阵秋风吹过,王十九娘的锦帕被吹起,正巧挂在一株松树的树梢上。王十七娘见状大喜,到了此时此地,这何姨娘无论如何都该命小丫头搬把梯子过来,取下锦帕。最终,还是何姨娘听命于十九娘,不服不行。

何离身边带着两个小丫头,早有一个机灵的跑去大花厅,告诉了流年。流年正陪着安晓旭等女孩儿听戏,闻言借口更衣,离了席。

流年轻移莲步,冉冉而来。王十九娘、王十七娘一个强硬,一个绵软,逼着何离使人取锦帕。何离微笑问道:“方才姑娘命我拣起来,如今换做丫头侍女搬梯子上去取,可使得么?”先甭忙着折腾,把话说明白了,是否定要我亲自动手。

王十九娘气的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十七娘心中颇费踌躇,若说“能换丫头侍女去取”,分明是折了气势。若说“不能”,哪里能够。左右为难着,索性微笑不语,装作没有听见何离的问话。

何离柔声说道:“若两位姑娘不弃,妾这便吩咐侍女搬梯子去。”身为客人挑剔一些没什么,身为妙龄少女任性一些也没什么。若想折辱于人,可要看看自己够不够斤两。

流年过来后,看着何离不慌不忙的模样,便知道她没吃亏。再看看王十九娘、王十七娘的神情,更是心中有数。这就对了,妈妈是快四十岁的人了,自有她处世的智慧和准则,哪会轻易被两位十几岁的姑娘难住。

“那是王小姐的帕子么?我有法子让它自己下来。”绚烂秋光中,流年嫣然一笑,白玉般的手指指向树梢上的锦帕,“帕儿帕儿听话,乖乖下来吧。”好像锦帕有耳朵,能听懂她说话似的。

王十九娘和王十七娘无奈的互相看了一眼,敢情谢家这七姑娘看着是个白皙细腻的瓷美人,实则有些傻?若说她是在玩耍,也不像。又不是三岁小孩,哪有这么玩的。

谢家七姑娘运气奇好,一阵秋风吹过,锦帕被徐徐吹落。竟好像真是锦帕听她命令,乖乖下来一般。王十九娘仰起头看着锦帕发呆,见锦帕向着自己飞过来,下意识的一伸手,捉在手中。

“好极,物归原主!”流年拍掌笑道:“十九姑娘,十七姑娘,这帕儿真听话,真好。这会子厅中正唱着《姜子牙斩将封神》,神鬼乱出,妖魔毕露,极是繁华热闹的戏文。两位且请回去看戏,如何?”你们又不是专业演员,还是看戏去吧,演戏你们演不了,不道地,不好看。

王十七娘露出欢喜之色,“《姜子牙斩将封神》?我和十九娘最喜欢看这样热闹戏文。”亲亲热热挽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王十九娘,告别流年,回大花厅看戏去了。

待她们走远,四下无人,流年携着何离的手,笑嘻嘻说道:“你还不出来,捉迷藏么?”却不是对着何离说话,而是仰起小脸冲着松树说的。

一阵低低的笑声传过来。笑声过后,众人眼前一花,一道青色的人影立在面前。眼前这男子一袭青色长衫,相貌俊美,身形高大,看向流年的眼神中满是温柔笑意。

流年怔了怔。张乃山长大了呢,和三年前大不一样!三年前他眉宇间还净是孩气,如今稚气尽消,还有,他又长高了一大截。站在自己面前,感觉他是居高临下的。

张屷眼中的流年何尝不上如此。流年像才抽出的柳条般细嫩轻盈,长高了不少,眉目间添了几分少女的恬美,不复是只关心吃喝玩乐的小女孩儿。

流年拉拉何离,笑问,“张乃山,这是我娘,你还记不记的她?”你们见过面的,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回过头对何离露齿一笑,“这是张乃山。”他七岁的时候,曾经挥舞着匕首,替您解开绑绳。

何离松开流年,郑重道谢,“没齿难忘。”当年小樱确是带着人匆匆赶到了,可若没有南宁侯父子,自己少不了一场皮肉之苦,更极有可能会毙命于杖下。

当年那天真纯朴的小男孩儿,便是眼前这俊美多情的青年么?何离看看张屷的神情,流年的神色,心中温柔又酸楚的一动。

“小不点儿,我这便赶去正堂,拜见老太爷、老太太。”张屷明知此处不可久留,冲何离深施一礼,留恋的看了眼流年,“咱们到正堂见。”这里如今是没人看见,再过会子,就不好说了。

正堂中,张屷和丫丫一起拜见了谢老太爷、谢老太太,“今儿才回来,到宫中陛见后便赶来了,恐迟了不恭。”张屷和丫丫拜过寿,笑着说道。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都喜欢这一对仪容出众的双生兄妹,乐呵呵的,“这一路上,着实辛苦吧?远途奔波,很该在家中歇上几日才出门。”拜寿么,心意到了便好。

丫丫乖巧的陪着谢老太太说了半天家常,哄的老太太喜笑颜开。“小七呢?有日子没见她,想死我了。”丫丫冲张屷眨了眨大眼睛,小哥哥,我替你把小不点儿叫过来,让你堂堂正正跟她相见,堂堂正正叙话,一解相思之苦!

一提“小七”,谢老太太更乐呵了。小七是个好孩子,和棠儿一样性子单纯,都随玉郎!“她呀,在大花厅陪着客人呢。郡主稍等片刻,我这便命人唤她过来。”吩咐人,“速请七小姐。”

谢老太太和丫丫说着流年诸多趣事,“她呀,真是顽皮!缺了功课眼看补不上,你猜她怎么糊弄?央告她五哥六哥替她做枪手,结果,她什么事也没有,延儿棠儿替她挨训!”玉郎也是偏心,舍的训儿子,不舍的训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从八点到现在,四小时写这么一章。

所以真是没办法双更呀。

95第95章

丫丫莞尔而笑,“跟我家一样啊。”南宁侯府也是哥哥爱护妹妹,爹娘偏心女儿。谢延年和谢棠年既然要协同小七作弊,技巧上便不能太差。模仿个笔迹也模仿不像,这两个做哥哥的是该挨训,不亏。

谢四爷教训两个儿子正是为此,“既应了替小七做功课,笔迹便不该差这么多!”妹妹可怜兮兮的一央求,你们就心软胡乱答应。答应了却不能把坏事做的天衣无缝,这如何使得。

谢老太太津津有味说过孙女的趣事,关心起丫丫,“南宁侯府有两三年没住人了,诸物可还齐备?你家阿爷和爹娘都在辽东,你们两兄妹年纪尚小,真是令人不放心。”还是孩子呢,这离了祖父、爹娘,不是要自己照管自己了么。

丫丫笑盈盈道谢,“多谢您惦记。南宁侯府有护卫、仆役留守,祖父、外祖父还有外公又时常过去,跟我们在家时一模一样,颇可住得。我和小哥哥这趟回来,有祖父们照管。”倒是想自由自在呢,哪里能够?祖父们,还有外祖母,定是要管头管脚。外公最积极,提前几天已经住到南宁侯府,督促着仆役侍女将房舍打扫一新,等着自家兄妹了。

“这可是好。”谢老太太笑呵呵的,“有祖父们照看,定是妥妥当当的。”老人家吃过的盐比你们小孩子吃过的饭还多呢,什么事都经过,什么都懂,很是可靠。

一直等到丫丫绘声绘色把辽东的风土人情、沈忱和简胜男这对打架打出来的夫妻、蒙古和女真的几次入侵等等,全讲了一遍,流年还是没来。

张屷沉稳凝重了不少,面色如常,时不时恭敬得体的跟谢老太爷说上两句话,吐属文雅,气度大方。谢老太爷捋着白胡须,看着眼前这年轻小伙子满意的笑笑。很好,玉郎收的这位弟子虽是武将,言谈举止却是一派斯文。

谢老太爷和谢老太太既是表兄妹,又是多年夫妻,自然心意相通。夫妻二人忽然相互对视了一眼:眼前这对兄妹都是极好的孩子,年近二十,尚未定亲!

谢老太太笑呵呵说道:“小七这傻孩子,怎还不过来?郡主,你们远道而来定是疲乏,且到套间歇息片刻,可好?”这两位和普通客人不同,从辽东那么远的地方回来,才进过宫便来谢家拜寿,可见心意之诚。

丫丫和张屷都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人还没见着,反正也不能走,先歇上一歇也好。横竖张屷是谢四爷的弟子,张家和谢家是通家之好,谢老太太既这么说了,做晚辈的乐的听从。

目送两兄妹行礼后离去,谢老太爷和谢老太太并肩坐着,低声商量起来,“表妹,我看这小伙子很顺眼。”跟咱们小七配不配?两家门当户对,两人年貌相当,小七是庶出,身份上差了点,可是张家一向厚待她,该是不在意这个。

谢老太太慢悠悠看了丈夫一眼,“表哥,咱们棠儿多大了?”棠儿快二十了,不管给他说谁家的姑娘,都不肯点头。前些时日大郎媳妇提了位王家的嫡出幼女,年方十四,正值豆蔻年华,他却委婉推却了,说“太小。”细细问他,他喜欢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姑娘。含山郡主和他可不是同岁?都是兔年生的,小上几个月。

含山郡主若没有郡主封号,只是南宁侯府嫡长女,谢家自是想也不敢想。南宁侯府嫡长女嫁谢家庶子?简直不可思议。可有了郡主封号,却又不同。郡主的夫婿例称仪宾,仪宾和驸马、王妃一样,出身平民的多,出身显贵的少。如此,便不显的棠年身份不够。

当今圣上即位之后,一直奉行“宗室自养”。是以仪宾入仕,并没有任何限制。郡主可以单独建府,也可以和夫家合住。当然了,如果和夫家合住,郡主也不用和寻常媳妇一样,在婆婆身边立规矩。

谢老太太前后左右盘算过,“表哥,棠儿和郡主,岂不是很般配?”论年纪,论相貌,论才情,方方面面考量一番,真是一对璧人。棠儿已经这个年纪,不能再拖了。小七还小,再说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没说下人家。

谢老太爷深觉妻子说的有理,“还是表妹想的周到。”张屷这孩子很不坏,若是给谢家做个孙女婿,自己是很乐意的。可是含山郡主也极好,若含山郡主和棠儿有缘份,当然也是美事。

如果含山郡主嫁了棠儿,张屷娶了小七……?谢老太爷才想了两想,便摇了头。哪有这样的好事,大白天的便开始做梦?做人不能太贪心了。

谢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表哥,这些孙子孙女中,我总是偏心棠儿和小七多些。棠儿和小七跟玉郎一个稿子,叫我如何不偏心。”儿女当中,最偏心玉郎。

谢老太爷乐呵呵的,“我是不偏不倚,不偏不倚。”不管大房四房的孙子孙女,还是二房三房的孙子孙女,都疼。三房的之年和四房的柏年,自到京城后都是他亲自教养。

老夫妻这么商量来商量去,流年居然还是没来。谢老太太纳了闷,“七小姐呢?”这都多大会子了。门帘一挑,大丫头怀桔轻盈走了进来,抿嘴笑笑,“七小姐正忙着。”忙着淘气。

谢家花园一处名为玫瑰园的美丽角落,秋光烂漫,金风送爽。园中有道竹篱笆,篱笆内种满各色玫瑰花,篱笆外一条古朴的长木凳,凳上坐着一名年约三十许的美人,看上去十分温婉。

旁边站着位十三四岁的窈窕少女,正是谢家七小姐,流年。一名容貌简洁俏丽的丫头步履轻快的走过来,附在流年耳边说了两句话。流年笑咪咪吩咐,“绿竹,你到前头请六少爷。就说姨娘崴了脚,让他即刻过来。还有,请他绕小路,避开女眷。”

玫瑰花丛后有两株硕大的伞状松树,松树下依稀仿佛有女子衣裙。流年似没有看见一般,只笑吟吟跟长木凳上的何离说话,“您忍一忍,六哥听说您崴了脚,肯定飞奔而至。”声音清冽动听,如山间的泉水。

何离微笑道:“你又胡闹了,不过是扭了脚筋,让个丫头揉揉便是。好好的,支使你六哥做什么。”不过是一时不小心扭到脚,看看小七这通折腾。

流年嘻嘻一笑,十分顽皮,“我又不会给您揉脚,不叫六哥来可怎么办。”何离笑着摇头,听听小七这口气,仿佛棠儿是理所应当来揉脚的。

一名绝色男子从容而来。他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身穿淡青色织锦缎长袍,一头如墨般的乌发用只青玉冠松松扣住,肤如凝脂,目似明星,风姿秀异。他徐徐走进玫瑰园,满园的玫瑰花尽皆失色。

流年含笑迎上去,牵着他的手走过来。何离很是过意不去,歉意说道:“不是大事,扭了脚,用红花油揉揉便好。”今日来客众多,小七偏赶这时候任性胡闹,让人没法子。

棠年轻声责备,“您真是不当心。”怎么会扭到脚?缓缓跪在她脚下,脱下鞋袜细细察看了,没有红肿,不像很严重的样子。拿过红花油替她揉在脚上,何离一迭声说着,“好了,好了,我已经好了。”歉意的坐不住。

松树后面隐隐有哭泣声传过来。棠年和流年都像没听见一样,一个专心致致揉脚,一个神情自若在边上看着。倒是何离似有所悟,嗔怪的看了流年一眼。

一个人还是站着或坐着好看,跪在地上是很卑微的姿势,有损尊严。棠年一则是生的极好,二则举止自然而然,神情专注,他跪在何离脚边,不显低贱,反见高贵。

松树后面的哭声越来越不可抑止。棠年细心替何离揉过红花油,着好鞋袜,“我扶您回去歇息,这两日您不许出静馨院。”何离强忍住泪水,笑着答应,“好的,一定。”

棠年和流年一左一右扶着何离慢慢走出玫瑰园,秋风中相偎相依的三人,形状间有种不可言说的亲密。松树后的少女泪眼朦胧望去,哭的更加伤心。他不是自幼养在祖母膝下么?怎么会对生母姨娘有这样的深情。

何离转过头看了眼小女儿,忍不住开口,“这又何苦。”有人挑衅,自不能由着她侮辱。不动声色挡了回去,也就罢了,何必节外生枝。

流年调皮的笑笑,“她害我不痛快,我便要她大哭一场。”其实是为何离抱不平。何离虽然面上什么也不流露,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所以会走路不小心,扭到脚。那个不知所谓的王十九娘,从不认的自己,看向自己的眼光中也没有恨意,却会针对何离,用手指头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果然,两个小丫头偷偷提“六少爷”,她眼神就不对。要想把她引到此处,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妈妈,您别这么看着我呀,我又没打她没骂她,只不过请她看了场免费好戏而己。

何离脚步顿了顿,“小七,不可惹事。”咱们是主人,大好的日子,千万不可在自己家中招惹是非,懂不懂?棠年浅浅一笑,“您放心。”叫来两个丫头,吩咐她们,“玫瑰园好似有位姑娘迷了路。”两个丫头都是机灵的,曲膝应了,自去行事。

把何离送回静馨院歇下,兄妹二人转身出来。流年仰起小脸,笑嘻嘻问道:“哥哥怜香惜玉了?”棠年眼神一暗,转过头去,默默无语。

像这种浅薄轻浮,只喜欢男人的躯壳,却鄙夷男人生身母亲的女子,谁会怜惜她。自己心中真想怜惜的只有一人,只有那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看看这进度,实在是太慢了。

明天双更,补上昨天欠下的。

补充一下,本文架空,但是政治制度全部模仿明朝。明朝前期,皇室子女的婚嫁还是以勋贵为主,到中后期,不管是娶,还是嫁,大都是平民,或低品级不入流小官吏的子女。

96第96章

流年背着小手,前后左右打量一番棠年。自家这哥哥什么都好,孝顺长辈,爱护妹妹。只是和谢四爷一样,“喜怒不形于色”,轻易不见情绪波动,显的很深奥,很难懂。

棠年牵过妹妹,微笑道:“小七,回大花厅罢。”平日里不管怎样都好,今儿咱们是主人,不好躲清闲的。小五小六这会子定是在大花厅周旋少女宾客,小七也不便偷懒。

流年笑着摇头,“回什么大花厅呀,祖母方才命人唤我。丫丫和张乃山来了,在正堂拜寿。”三年过去,张乃山变化当真不小。丫丫呢?应是更加美丽动人了。

棠年脸色未变,牵着妹妹的手却僵了一僵。“祖母命人唤过你,你还这般消停?”棠年轻轻责备,“小七,哥哥陪你一道过去。”若祖母责怪,哥哥替你分辩几句。

“好啊好啊。”流年喜滋滋的点头,“哥哥最疼我了。”折腾到现在,有一会儿了吧?祖母等的太久,没准儿会板起脸生气。哥哥一道过去,正好可以帮着哄哄祖母。

到了正堂,果然谢老太太不大高兴,“祖母都使唤不动小七了。”不紧着来祖母这儿,在花园里捣什么鬼?何姨娘扭了脚,或是请大夫诊治,或是命小丫头冷敷、揉红花油,支使你哥哥做甚?

谢老太太哪会真跟孙女生气,被流年甜言蜜语哄着,棠年在旁帮腔,一笑作罢,“郡主在套间歇息,小七快过去见见。”含山郡主都快想死你了,你这小没良心的。

流年笑盈盈答应了,起身往套间走。棠年浅浅一笑,“许久未见乃山师弟,十分想念。”自然而然的跟在流年身边,身形如流云流水一般,飘然而去。

谢老太太打小抚养棠年,对他的言行举止再熟悉不过,“表哥,棠儿这幅模样,分明是急于见‘乃山师弟’。还有,棠儿的眼神很温柔。”谢老太太笃定断言。

谢老太爷乐呵呵的,“表妹说的有理。”他和谢老太太是远房表兄妹,打小认识,彼此熟悉,成亲后琴瑟合谐。含山郡主和棠儿也算是远房表兄妹,年龄相貌都相当,若是性情也相投……?那可是神仙眷属。

怀桔轻盈走了进来,附在谢老太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谢老太太点点头,“极好。”含山郡主和小七畅叙阔别之情,张屷和棠儿在旁边默默看着?很好。

谢老太爷咳了一声,站起身,“坐久了,动唤动唤。”都这时辰了,也不会再有客人前来拜寿,自己这老寿星端坐了半天,也该出去走两步,活散活散筋骨。宾客么,自有儿孙们操持。

后院西侧种着数十株木槿,高约两丈,花开满树,烂漫似锦。谢老太爷看着一株白花重瓣木槿开的有趣,命人就近设了桌椅,摆下茶点,品茗赏花。

木槿花后是一处长长的游廊,此时静寂无人。明净高远的秋日晴空下,游廊外两株枫树很是引人注目。火红的枫叶流丹溢彩,恍若“万千仙子洗罢脸,齐向此处倾胭脂”,十分可爱。

此情此景,宜入画!金风送爽,秋色醉人,谢老太爷这“书画名家”来了雅兴,便招手欲命侍女,“笔墨伺候。”手是抬起来了,话却没未出口------游廊上出现两个人,这幅画被破坏了。

谢老太爷一点也不觉扫兴。游廊上新出现的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一对璧人。男子肌肤胜雪,发似乌墨,一袭青衫,秀逸出尘,正是他的宝贝孙子棠年。女子身姿窈窕,清丽难言,却是含山郡主。

谢老太爷眉开眼笑的。这两个孩子好看!这满园的秋光,这名花,这红枫,通通加起来也没有两个孩子好看!棠儿温柔看着含山郡主,花瓣一般美好的嘴唇微开微合。棠儿你在说什么?祖父真想听啊。

谢老太爷心痒难挠,又实在不好凑上前去偷听,只好仰天无语。人老了,手脚不灵便了,这要是换成当年的大郎、玉郎,没准儿自己还能悄没声息溜过去听上一听。四个儿子从小都跟表姐表妹没什么瓜葛,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的亲,省心倒也省心,少了多少情趣。

听壁角这件事,确实只宜少年,不宜老年。谢老太爷只能仰头向天,心中长叹,流年则是摒退侍女,拉着张乃山,从游廊尽头轻手轻脚追了过来。

“张乃山,我哥哥死活不肯定亲。”谢延年是去年定的亲,今年迎娶。棠年十九岁了,亲事八字还没一撇。谢四爷怎么想的不知道,何离日夜忧心,唯恐棠年因着庶子身份,误了终身大事。

“丫丫对亲事也不上心。”流年关心哥哥,张屷关心妹妹。在辽东这三年,上门提亲的全是身经百战的铁血汉子,丫丫好似对他们浑不放在眼里。或许,丫丫不喜习武之人?

“……最初,我跟过去是要保护妹妹,保护小七。”棠年低沉优美的声音传了过来,流年和张屷都侧耳倾听,“……后来我发觉,总会有位姑娘盈盈站出来,笑靥如花,邀请我赏鉴书画、品评文章……”

流年和张屷你看我,我看你。张乃山,你惦记谢家的小姑娘,要和谢流年畅所欲言,丫丫就要替你引开棠年……“到最后,我过去是为着那位姑娘,那位仙子般的姑娘……”棠年的声音,缠绵悠远。

流年和张屷忍不住探出头去,丫丫脸红了!很是娇羞!不好不好,她转身朝这儿快步走过来了!张屷一拉流年,两人贴在墙壁上不动,看着丫丫脸上带着迷离的红晕,脚步飘忽,过去了。

棠年也跟着过去了。“我哥哥走路向来不疾不徐,风姿楚楚,极少这般失态。”待棠年走远后,看着他的背影,流年皱起眉头。局促不安,紧张拘谨,这不像谢棠年。

“丫丫向来明媚爽快,从不扭扭捏捏。”张屷也觉妹妹跟平时不一样,“那些人上门提亲的时候,她没有脸红,没有害羞,没有慌乱失措。”

流年和张屷再接再厉,继续偷听。丫丫闪身进了厢房,棠年如影随形,也跟进去了。流年和张屷闲闲倚在厢房窗边,好像在赏景。

张屷听力好,清楚听见棠年柔声问着,“我求爹爹央媒提亲,去辽东好不好?”丫丫终于开口说了话,“不用,我爹爹明年春天要回京述职。”

流年眼眶一热,悄悄走开了。张屷追了过去,流年冲他粲然一笑,“往后我要叫丫丫做嫂子了。”丫丫这样的身份,她既应了,张伯伯和皇帝都会答应的,不会舍得让她失望。

张屷闷闷的。丫丫既然对棠年有意,自是要顺着她。只是,怎么成了小不点儿唤丫丫做嫂子?在自己心目中,是丫丫要唤小不点儿做嫂子的。

小不点儿还小,自然是丫丫和棠年先成亲。往后自己娶了小不点儿,她和丫丫怎么称呼,谁唤谁做嫂子?这个称呼颇有些乱,南宁侯府是不在意这个的,可谁知道,谢世叔那个小气鬼会不会介意。

流年拉拉张屷,“张乃山,咱们去陪祖父祖母说说话。然后,你到外院花厅见见我大伯和爹爹。”这个时候可不能得罪谢四爷,棠年的亲事,他是最有话语权的人。

张屷轻轻“嗯”了一声。眼前这少女虽是豆蔻年华,细腻娇嫩,奈何尚不解风情。没法子,只好继续等,等到她情窦初开那一天。

两人到了正堂,谢老太爷不在,谢老太太独自笑咪咪坐着,不知在想什么美事。张屷陪老太太说了会儿闲话,站起身,“还没拜见谢世伯、谢世叔。”谢老太太乐呵呵道:“好孩子,你路途远,改日再见也使得。”见张屷坚持,也没很拦,由着他去了。

流年一幅忠于职守的严肃模样,“祖母,小七要去大花厅待客。”轻盈优美曲膝行礼,昂着小脑袋,像骄傲的孔雀一样走了。把谢老太太乐的心里开花。

饮宴结束后,靖宁侯府着人来接张屷和丫丫,“侯爷吩咐我等来的。太夫人着实想念曾孙子曾孙女,一刻也等不得。”张屷和丫丫见岳培有命,自然跟着回了靖宁侯府。又因为傅深早已在南宁侯府等着,免不了要着人回去告诉一声,“先去看望太夫人。”

靖宁侯府是世子夫人齐氏主持中馈,齐氏为人热诚妥贴,早已收拾出两个雅致洁净的院子来,诸物齐备,侍女如云。张屷和丫丫拜见过太夫人、祖父岳培、侯夫人顾氏等,略说了几句话,岳培便一迭声催着他们去歇息,“这一路奔波,可是累坏了。”张屷和丫丫也不虚客气,笑道:“回来先进宫交卸了差使,又到谢家拜过寿,真是有些疲惫。”辞了众人,回房洗漱了歇下。

第二天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到太夫人处陪着说了会儿话,张屷便说,“要去拜望外祖父外祖母。”丫丫也说,“还要去看看外公。”太夫人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却还不糊涂,“去吧,只是去过后还要回来。”张屷和丫丫都笑嘻嘻答应了。

还没等他们出门,安瓒和谭瑛的车马已到了靖宁侯府。张屷和丫丫一边围着外祖父外祖母撒娇,一边各自心中奇怪,“外公脾气最急,怎的他今日倒没来?”照傅深的性子,他该是昨晚便杀过来才对。

作者有话要说:再写一章,争取十二点之前,不熬夜。

97第97章

岳培笑咪咪吩咐仆役,“去南宁侯府,请傅侯爷。”阿屷和丫丫回了京自然是要住回岳家的,傅侯爷真是想不开,怎么跑到南宁侯府傻等?快请他过来罢,他那暴燥性子,再晚该着急生气了。

仆役很快回报,“傅侯爷昨日饮了酒,宿醉未醒。”如今还昏睡着,叫不起来。张屷和丫丫对视一眼,再看看岳培、安瓒,四人心中都觉有异:傅深酒量很好,怎会如此?

张屷略一沉吟,“我去看看外公。”吩咐侍女,“请金大夫同行。”他和丫丫一路长途跋涉,自是随军配备有大夫,带着药材。否则,若是路上有人生病,却如何是好。

岳培很是欣慰,无忌最小的孩儿也长大了,阿屷如今做事颇有章法!却不许张屷去,笑道:“你二伯如今在京,请他去一趟。”若是南宁侯府真有埋伏,岳霆这久经沙场的大将,可比小阿屷强多了。

张屷不乐意,“祖父,我上阵杀过敌的。”怎么回自己家反倒怕了?南宁侯府留守的亲兵、仆役都是精挑细选的,依理说,不该出什么岔子。

岳培微微一笑,命人去了左军都督府送信。安瓒和谭瑛也不放心,不放张屷走,丫丫拉拉张屷的衣襟,“小哥哥,听祖父们的。”不是什么大事,别让老人家担心了。

未时,岳霆带着一队精兵,护送还有些迷糊的傅深回了靖宁侯府。“傅侯爷无事,只要歇息数日便可恢复。”岳霆关切看了眼张屷和丫丫,微笑安慰。傅侯爷一向最疼爱丫丫,丫丫也和外公亲。

丫丫眼泪快掉下来了,“外公!”傅深整个人无精打采的,根本不是素日生龙活虎的样子。傅深揉揉眼睛,心虚的笑道:“丫丫?外公明明是在家里等你的,怎么没喝两杯酒,就醉了呢。”仿佛如今酒还没醒,头还发昏。

大夫来为傅深诊了脉,微笑道:“放心,无事。”傅侯爷身体壮实着呢,跟头牛似的。开了药方,煎了安神宁心的汤药,傅深服下后沉沉入睡。

“幸亏,阿屷和丫丫昨晚没回南宁侯府。”岳霆的声音波澜不惊,“否则,若是和傅侯爷一样毫无防备,保不齐也昏睡过去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伎俩,不过是被人在酒中下了迷药。可怜傅深兴冲冲等着外孙子外孙女,满心欢喜,根本没有任何防范,便中了招。

丫丫咬咬唇,“真是忍无可忍。”有完没完了,不是这个被陷害,就是那个被陷害;路上被偷袭暗杀,回了家还有迷药等着!这帮不消停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净瞎折腾。

丫丫当天下午便进了宫。皇帝沉默片刻,召了顺天府尹钟大东进宫,面授机宜,“南宁侯府,卿亲自去查看。”府中留守的仆役有限,要查起来应该不难。钟大东自申世观被罢职后接任,是名能员。

皇帝交代完正事,跟丫丫闲话几句,发现丫丫神色不对:脸上时有红晕,神情时有恍惚,目光时有迷离。昨儿才见过,不过一日功夫,这是怎么了?

皇帝命人呈上一张长长的名单,“阿嶷,这全是京中青年英俊、尚未婚配的男子,家世人品才干都是上上之选。”咱们好好挑挑,拣一个顺眼合适的定下来。

丫丫笑着接过来,放在一旁,“父亲,不用看了。”神情虽还是大大方方的,脸上却飞起红云,有了娇羞之色。皇帝自然看在眼中,她昨日去过谢家,之后去过靖宁侯府,见着谁了?谁家小子有这福气?

丫丫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跟她母亲安解语一样明媚轻盈,光风霁月。当下也不隐瞒什么,一五一十跟皇帝说了。皇帝先是纵容的微笑,“好,既阿嶷相中了他,那便是他了。”继而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阿嶷看中的是谢棠年,张屷看上的是小不点儿。阿嶷和棠年都到了年纪,自然是阿嶷先成亲。等到小不点儿长大后,张雱若是想为幼子求娶,他可要费大劲了!谢家子娶了张家女,然后谢家女嫁张家子?听起来就够乱的。往后张屷若是生下孩儿,该称呼阿嶷姑母,还是舅母?大户人家通常不肯如此,张雱,看你的了。

想到张雱这个最小的儿媳妇会很难娶,很费功夫,皇帝心中畅快。张雱这小子事事顺利,儿女都争气省心,到了幼子的婚事,该他好生作作难。

皇帝兴致极好,次日早朝后召见谢寻,亲自询问,“卿第二位公子,名棠年、字损之的那位,可曾定过亲事?”一边问,一边含笑打量谢寻。好,谢棠年肖父,那相貌定是没的挑,配的上阿嶷。

谢四爷答的滴水不露,“棠年未曾定亲。臣和臣父母皆想为他娶位美丽善良的女子进门。”女子要美丽善良,而且,我们谢家要“娶”。若是形同入赘,免谈。

皇帝微笑道:“卿次子在监读书?明年春朕特开恩科,许监生直接下场。卿次子火候已到,报名罢。”若是寻常公主郡主,谢棠年这样的身份便足够了。可若要配阿嶷,差了那么一点点。

谢四爷唯唯。出了殿,徐徐走过青砖石路,宫门,金水桥。所过之处,太监还好,不过或艳羡或嫉妒的看上两眼。宫女们都红了脸颊,这男人真好看,让人眼热心跳!

谢四爷当晚回到谢府,跟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说了好半天的私房话。“如此,便把东侧几个空院子拆了。”拆了再盖新的,要宽阔,要豪华,要有气派。既要娶进门,总要有娶进门的礼数。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极力赞成,“极是应该!”谢家费再大力气,也要把姑娘娶进来。总不能图着省事,把棠儿送给人家做上门女婿。

议定之后,谢四爷回了四房。“玉郎,我真是忙的脚不沾地儿。”四太太跟他抱怨着。谢延年很快要成亲,要忙活的事且多着,实在闲不下来。

谢四爷脸上有浅淡笑意,“把儿媳妇娶进门,往后让儿媳妇忙累去,你歇着。”郗家大姑娘是嫡长女,幼受庭教,擅长理家。等她进了门,里里外外打点清白,婆婆省了多少心力。

四太太心里甜丝丝的,玉郎总是这么体贴!四太太温柔提起,“玉郎,棠儿年纪不小了,亲事还是早定为好。玉郎冷眼瞧着,郭家的姑娘如何?”四太太一位表妹的夫家,姓郭。郭家门弟倒也不差,门风也还清白,提的还是位嫡女,四太太表妹的亲生女儿。

若照四太太的想法,嫡女配棠年这庶子,还是很有些委屈的。可架不住女家愿意,再说表外甥女做儿媳,四太太也乐见其成。至少这样的儿媳进门,跟自己会是一条心。

谢四爷沉吟片刻,“到明年春上,再定棠儿的亲事。”恩科的谕旨尚未发出,还是别跟她提了。若跟她一提,或许她那一众堂姐妹、表姐妹,人人皆知。

四太太柔顺的应道:“好,听玉郎的。”抿嘴笑了笑,“棠儿那几个丫头都粗粗笨笨的,我瞧好了两个美貌伶俐丫头,给棠儿放到房中可好?”省的被人诟病,苛待庶子。

“这倒不必。”谢四爷摇头,“棠儿眼界高,寻常丫头入不了他的眼,由他罢。”这都怪无忌,他不二色,以致谁若想娶他闺女,只好冰清玉洁。

四太太倒也不坚持。横竖自己这做嫡母的尽心尽责,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没有可指责之处。说了两句闲话,谢四爷站起身,“头疼,出去走走。”

四太太送走谢四爷,幽幽叹了一口气。自己守孝期满后,夫妻们又圆了房。只是丈夫不再守先前的约定,由着自己性子或是歇在姨娘处,或是歇在书房。夫家,老太太只会娇惯儿孙,再也不会约束玉郎。娘家,母亲已逝,嫂嫂苦劝自己,“依着妹婿,切勿违拗。”如此,倒让人没辙。

好在延年要成亲,要忙活的事情实在繁复。四太太是头回娶儿媳妇,唯恐哪里错了一星半点,给延年的终身大事留下遗憾。是以倾尽全力,灯光下一张单子一张单子的审视,并不假手于人。

延年成亲前日,朝廷颁下谕旨,为朝中求才,“明春特旨恩科”,许监生直接下场。四太太喜上眉梢,“延儿,这回你爹爹该许你下场了!”谢延年去年秋天中了举人,可今年春闱谢四爷不许他去考,说他功力不到。

四太太没料错,谢四爷果然允许延年报名,“延儿,棠儿,明春都下场试试。”谢延年是举人身份,参加春闱肯定没有问题。谢棠年捐了监生,明春也能下场。

恩科谕旨之后,朝中又下了一道重要旨意:太子南京监国。不过四太太是内宅妇人,对此并不关心。太子是在京城抚军监国也好,是去南京抚军监国也好,跟她并无干系。

静孝庵里,静孝真人乐的快晕倒了。太子南京监国!亲生儿子去了南京,看那姓徐的女人还如何神气!皇上真是圣明呢,依祖制,太子本就该南京监国。

辽王心里乐的发狂,面上却只淡淡微笑,“母亲,这里头名堂多了。从宗室自养,到子粒田,到巡视河工,到田亩均税,小九和父亲意见相左之时实在太多,父亲岂能耐烦?”再加上阿嶷被偷袭、傅侯爷被迷晕,父亲是真怒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预计是张雱和谢寻交锋,商讨棠年和丫丫的婚事。

其实有些我想呈现的东西,一直没有呈现出来。比如,兵爹和秀才爹的冲突。

98第98章

皇家自有的农田,和皇帝赏赐给大臣、勋贵的农田,被称为“子粒田”,一向是免税的。自开国至今两百余年,历代皇帝赏赐来赏赐去,京畿周围大部分良田都成了“子粒田”。田主不必缴税,且租种这些田地的佃户租子,由官府负责催缴。不管丰年荒年,一律不许拖欠。如此一来,朝廷少了税收,佃户少了通容,得了便宜的,只是一帮贵戚大臣。

皇帝即位之后,先是对子粒田收三成税,继而渐渐加至五成、六成、七成。自泰始十五年之后,子粒田的佃租由田主自行收取,大兴、昌平等地的县令不再为子粒田收租而焦头烂额。

不止如此,皇帝还收回了“三宫子粒田”。三宫指的是大内乾清宫、慈庆宫与慈宁宫,“三宫子粒田”遍布京畿各县,有两百顷之多。“朕既有金花银,子粒田可收归国库。”已经有了供皇帝散漫使钱的金花银,还要什么子粒田?天底下的财富总共只有这么多,皇家索取过于频繁,苦的是老百姓。

三宫子粒田每年缴进宫中约一万两千两左右白银,是宫中的私房钱。皇帝、皇后、太子等人打赏身边的太监宫女,都是从这笔款项中出。三宫子粒田一收回,徐皇后深觉不便,太子也暗暗叫苦。

更有魏国公府等勋贵频频向皇后和太子诉苦,“家中这百顷良田原是先皇所赐,吃喝用度全靠着它。如今又要缴税,又要自行收租,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过去官府管收租,自家不缴税,每年坐等银钱上门,何等美事。

皇后不敢干政,太子迫于情面,曾向皇帝陈情:这些人家或是开国元勋,或是皇家亲眷,若他们少了子粒田的进项,家计艰难,有失体面。

“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在太子眼中,魏国公府等勋贵之家曾有功于社稷,无论如何不能亏待了他们。可在皇帝看来,朝廷的税收、老百姓的衣食,哪样都比勋贵的享受更重要。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两件,时日愈久,太子愈会失去皇帝欢心。更何况朝中事务之外,还有含山郡主的亲事一直悬而未决,屡屡被人暗中使坏。皇帝查都不用查,也知道是谁下的手,谁不想含山郡主顺顺当当嫁人。

偷袭含山郡主的江湖人士在狱中暴毙,“提前服用了毒药”。顺天府尹钟大东亲自到南宁侯府查案,府中早有两名丫头畏罪自尽------主使之人,不知是谁。

辽王嘴角泛上一丝微笑。如此甚好,越是没有结果,越是令人怀疑。这不,父亲终于舍得把自己亲手培养的皇储遣往南京,父亲对小九,是真的失望了。

静孝真人笑吟吟问道:“阿德,怎么你父亲想要加开恩科?是朝中很缺人么?”天朝官员不少了,满京城都是官。不是听说,先帝想想官员们的俸禄便心疼,以至于有人辞官或丁忧,不派继任?

辽王耐心跟静孝真人解释,“母亲,咱们天朝不缺人,缺人才。朝中文武官员人数虽多,真正得用的却有限。”有些人是读书读傻了,只会背四书五经,不通世务。有些人是滑不溜丢,遇到是非退避三舍,一句实在话不肯出口。真正有本事又有担当的官员,少之又少。

静孝真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总之,阿德要多多招揽心腹才是。”招揽的人才越多,往后你的路越顺。若是满京城之中的官员多是你心腹,何愁大事不成?

辽王心中一沉。良久,缓缓开了口,“母亲,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追随在自己身边的有文臣,有武将,押上的都是身家性命。自己,许胜不许败。

静孝真人红了眼圈,“什么退路,咱们不要退路!若不是你父亲当年犯了糊涂,这天下原本就是你的,哪用费这个力气。”当年若是自己做了皇后,无宠,无所出,阿德这皇长子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本朝惯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辽王笑道:“母亲说的是。”看着眼前圆润平凡的静孝真人,微有怜悯。她并不是聪明智慧的女子,当年事至今一知半解。恐怕她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让她耿耿于怀的至尊地位,世间会有女子不屑一顾。她不知道也好,否则徒增烦恼,徒增怨恨。细想想,她实在是可怜人。

辽王心里这么想着,待静孝真人格外有耐心,格外孝顺,把孝静真人哄的十分开怀。“那姓徐的女人有儿子,我也有儿子。”静孝真人面目含笑。虽不是亲生的,却比亲生的更贴心,更有出息。

“姓徐的女人儿子要去南京,我儿子却能朝夕相见。”静孝真人拿徐皇后跟自己比比,心中满意。皇帝能允许阿德不就藩,留在京中陪伴自己。如今又把太子远远派到南京,他心中还是有自己这原配妻子的吧?静孝真人眉目温柔。

十月初一,谢府张灯结彩,迎娶新妇。谢家、郗家都是大族,亲眷众多,客来客往的闹个不清。大太太和四太太忙累之余,各自心中纳闷:含山郡主礼到人不到?彼此世交,怎么不来喝杯喜酒。

晚上新人入了洞房,四太太专门叫过流年询问,“今儿没见着含山郡主?”也不知是为着什么,含山郡主和小七最要好。

流年眨眨大眼睛,“靖宁侯府太夫人身子不大好,含山郡主该是在侍疾吧?”靖宁侯府太夫人都八十多了,身体一向康健,是位有福气的老人家。可今年貌似时常犯糊涂,岳培等人都很是忧心。

四太太寻思着,靖宁侯府太夫人今年八十四了罢?人说“七十三,八十四”,这时候老人家若是身上有个不好,做晚辈的是该不离左右。这么想想,也便释然了。

第二天一对新人拜祖宗、认亲,谢家正堂热热闹闹坐了一屋子人。新妇郗氏穿着大红吉服,盈盈拜过祖父母、父母,又和一众兄弟姐妹依序行礼。瑞年、锦年、流年都笑吟吟叫“五嫂”,郗氏温柔笑着,每人送了一个织金绣折枝花卉的荷包。

流年客客气气道了谢,摸着荷包沉甸甸的,少不了心中猜测,“是什么?应该不会是金子,太俗了。玉器不会有这么沉。”其实还是纸币最好,成本又低又容易携带,给张庄票是最实惠的。

到晚上回房细看,还真是金子。两块雕着牡丹花的小金砖,模样秀丽,分量十足。“不是书香门弟的姑娘么?怎么送这般俗物?”流年虽是不懂,过了几天,到书房上课时,还是把金砖给了谢四爷,“存起来,一分利。”虽说利息从来也拿不着,到底也够付赌资了呀。

谢四爷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自己放到暗格中。”赢来的钱也好,没收的钱也好,全都收在暗格里。暗格,是个让小七痛心疾首的地方。

流年眼珠一转,地方不对呀,暗格里的钱,不是自己的!这两块小金砖是我合理合法所得,您不是要没收吧?“爹爹,嫂嫂送我的。”流年陪着笑脸说道。意在提醒:这是我的,不许巧取豪夺。

棠年脸上有愉悦的笑意,从妹妹手中拿过金砖,放到暗格中,“这是小七给爹爹的贺礼吧,小七真孝顺。”比哥哥们阔气多了。五哥六哥不过是行了礼,送上一堆吉祥道贺话语,我家小七实在,送金砖!

什么贺礼啊,我的小金砖,我可爱的小金砖。流年心里这个急呀,谢延年一辈子也就娶一回原配,我一辈子只能得这一份见面礼!小金砖多好看,多喜人呀。

小柏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拍手笑道:“七姐姐真大气!”怪不得七姐姐常常教自己要“视金钱如粪土”,她自己便是这么做的啊。

锦年也闻风而来,“爹爹升任通政使司右通政,真是大喜事。锦儿恭喜爹爹!”右通政虽不过是正四品,可职责重大。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

流年泫然欲泣。他刚刚升了官,自己恰巧来存钱……存款变成了贺礼。流年看看一脸淡然的谢四爷,浅浅笑着的棠年,无知无识的小柏儿,容光焕发的锦年,找不出一个可以哭诉的人。

明年春闱在即,新婚的延年也好,一向懒散的棠年也好,都被谢四爷逼着日夜用功。棠年倒没什么,延年对新婚妻子很有些抱歉,“对不住,不能陪你。”郗氏微笑替他整理衣襟,“日子长着呢,往后陪我,也是一样。”

靖宁侯府太夫人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十月底,老人家在睡梦中去了。岳培、岳霁、岳霆等人大为悲恸,靖宁侯府一片白肃。

“像齐氏太夫人这么过一辈子,值了。”四太太吊完丧,跟锦年感概,“两名嫡子,满堂儿孙,生荣死哀。”岳培和岳坦都孝顺,孙子孙女们挤满了一屋子,重孙子满地跑。太夫人的晚年,真是顺心遂意,让人羡慕。

锦年先是点头附合,“是,真是值了。”继而大拍马屁,“娘亲您也一样,两名嫡子,将来也是满堂儿孙,个个孝顺,个个有出息。”五哥和小柏儿,都是好的。

四太太展颜一笑,“我啊,只要你五哥能金榜题名,你五嫂能早日生下嫡孙,便心满意足了。还有,我锦儿年纪不小,要寻一个千好万好的婆家,趁心如意的夫婿。”

锦年满脸飞红,嗔怪看了眼四太太,“不跟您说了!”这是能跟女孩儿家说的话么,您真是没正经。千好万好的婆家,趁心如意的夫婿?锦年耳根子都羞红了,坐不住,走了。

四太太乐了一会儿,盘算起来:哪家子弟配得上锦儿?不论谢家亲眷,单看自己这些堂姐妹、表姐妹和她们的夫家,倒是澄哥儿这孩子还不错。家世没的挑,人才也好,性子厚道,虽比锦儿大多了几岁,好在他家的子弟一向成亲晚。他父亲岳霆,不就是二十五六岁上才和堂姐成的亲?

大太太也正为瑞年择配。四太太少不了常和大太太商量着,哪家子弟有出息,哪家门风清正规矩严整,不怕闺女嫁过去受委屈。大太太笑道:“小五的身份,跟锦儿却是没的比。”她是为庶女挑婆家,过的去就行。不像四太太,要嫁的是亲生女儿,一颗心恨不能操碎了。

这么忙忙碌碌的,不知不觉冬去春来,到了下场的日子。一大早谢四爷亲自送延年、棠年下了考场,然后一家人寝食难安的等啊盼啊,盼到面无人色的兄弟俩回家。

延年、棠年跟当年的谢四爷差不多,都是面色憔悴,风度犹存。强撑着去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处请了安问了好,然后回房去洗漱了,倒头大睡。

四太太心疼的掉了眼泪,“好孩子,你莫在我这儿服侍了,回去守着延儿。”叫过来郗氏,命她回房。郗氏心里也牵挂,并未坚持,行礼告辞。

这回是特开恩科,取前一百名。礼部把会试名单报给皇帝的时候,皇帝正疲累着,闭目命令,“念。”一个人名一个人名,直到第一百个,才听人念到,“太康谢棠年”。

还成,不算太笨。皇帝睁开眼睛,嘴角浮上丝笑意。方才仿佛还听人念过“谢延年”?谢寻这人很有儿女缘,养出来的儿女都很出色呢,和张雱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预计有误,严重有误

99第99章

“殿试,朕亲自主持。”皇帝下了口谕。殿试通常于三月十五日在保和殿举行,次日阅卷,又次日放榜。说起来是皇帝亲自策问,其实大多是委派内阁首辅、次辅主管,各部尚书、侍郎等阅卷。

皇帝能看上十份卷子就算勤快了,一般只看三份:内阁首辅报上的前三名。这回,皇帝要亲自看看,会试录取的这一百名贡士究竟是不是真的学古通今,明于王道,见识卓远。

礼部杏榜一公布,灯市口大街谢府登时欢欣鼓舞。延年第三十二名,棠年第一百名,谢家两名子弟出了贡!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自是乐的合不拢嘴,谢大爷、大太太等人也喜气洋洋,四太太喜极而泣,和郗氏、锦年一起高兴的流下泪来。

延年、棠年风度举止肖父,虽过了会试,都是一幅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雍容沉静一如平日。两兄弟一左一右站在谢四爷身边,和父亲一样,神色均是淡然。

瑞年悄悄凑到流年耳边,“小七,你有两个进士哥哥了。”过了会试,殿试只是重新排名次,一个进士是稳稳的。流年两个亲哥哥都中了进士,其中一个还是同母哥哥,好处大着呢。瑞年的亲哥哥,大房的松年、鹤年都中了举人,却没出贡,如今都在国子监读书。

流年不过一笑置之。会试、殿试是国家抡才大典,原本是三年举办一回。若遇特大喜事,朝廷会开恩科。今年这恩科名义上是庆祝黄河出了祥瑞,其实么,是皇帝在徇私。□王朝,家天下,诸如此类之事在所难免。

松年、鹤年都满面笑容向谢四爷、延年、棠年道了喜,但心中哪能毫不介怀呢,他们两个年长,结果反被堂弟们比下去了。知子莫若母,大太太知道他们想些什么,饮宴之后专门把他们叫过去,微笑说道:“厚积薄发。你俩年纪不大,再磨练数年,方是道理。”甭羡慕别人少年得志,大器从来是晚成的。松年、鹤年含笑应了,“是,您放心。”

松年回了房,妻子沐氏牵着幼子的小手温柔迎上来,言笑晏晏说些家常闲话,科举之事一句不提。松年和妻子一起逗弄孩子,孩子高兴的咯咯直笑。

鹤年的妻子崔氏关爱夫婿,心中未免不忿,“公公都不许你们下场。”拉着丈夫的衣襟,委屈说道。松年、鹤年去年春闱失利,谢大爷说他们火候未到,今年根本没报名。鹤年笑道:“娘子耐心等上两年。”今年不许下场,后年肯定许了,急什么。

延年的妻子郗氏一则是喜,一则是忧。喜的是新婚夫婿争气上进,出了贡,忧的是万一殿试名列三甲,可如何是好?一甲状元榜眼探花是殊荣,二甲前途远大,三甲同进士,未免尴尬。

四太太和锦年也是欢喜之后,满怀忧虑:共录取一百名,一甲三人,二甲十七人,三甲八十人!若是一个不小心中了三甲,可坑死人了。

四太太难免督促延年,“延儿,这数日不许出门了,在家中温书。”把《历科廷试状元策》搬出来,只盼着延年日日精进,一目十行的把这些策论融会贯通了,便不做个状元,也能中在二甲。

谢四爷不置可否,“看看也好。”不看也行。殿试,不在这一日两日之功。延年老实,把《历科廷试状元策》翻看过后,背了个滚瓜烂熟。棠年反正是第一百名,悠哉游哉的,课业并不放在心上,谢四爷也不去管他。

四太太看在眼里,暗暗摇头。看棠年这幅模样,定是同进士无疑了。依他素日的才学,能出了贡已属意外,同进士便同进士罢,不易了。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素性疏朗,由着棠年悠闲渡日,并不约束。何离对于男人的事向来不插手,不开口,只有流年卖弄聪明,“哥哥,殿试的时候你还是写馆阁体吧。雍容华贵,平和方正,容易讨好。”虽然没个性,但是不会出错呀。

棠年心绪极好,浅浅而笑,“爹爹升职,小七送的金砖着实漂亮好看。如今哥哥出贡,小七送什么做贺礼?”棠年美丽的眼眸中,尽是戏谑。

流年凑过去一张精致可爱的小脸,比他笑的还愉悦,“哥哥且耐一耐,等我从丫丫手里赢过来银钱,也送你小金砖。”再说,我跟丫丫打牌去。

棠年顾左右而言他,“我练字去。小七说的对,馆阁体,馆阁体。”他练字,流年小尾巴一样跟过去,坐在他对面,口中絮叼着,“丫丫说过,皇帝喜欢整洁大方的书法,不用太花哨。”皇帝很务实。

棠年凝神写字,并不理会她。流年自说自话了一会儿,很不自觉的凑过头去瞅了瞅,只见棠年在纸上写满了“阿嶷”“丫丫”“含山”的字样。流年倒吸一口气,崇拜的看着自家兄长,他面色是这般一本正经,内心却如此荡漾!

棠年从容优雅的放下笔,起身捉住流年,扭送出门,“小七,出去玩。”别跟哥哥捣乱了,我有正经事。没两天就殿试了,我这馆阁体是容易练成的么。

流年回头留恋的看看,“哥哥,你那个白玉桥形笔架真是温润清雅。”上好的和阗玉雕成拱桥形状,桥上行人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映入眼帘,有种“小桥流水人家”的悠然。

棠年微笑允诺,“送了给你。还有前日你看中的斗彩祥云纹水丞,一并送你。”那对水丞淡绿浓红白地,素雅亮丽,简朴直白中又颇蕴古风,确是珍品。小七前日过来,一眼便看中了。

流年歪了歪头,眼波流转,宽容大度的笑笑,“好罢,便依哥哥。”这么客气的要送东西给我,却之不恭,只好笑纳了。那水丞只是好看顺眼,白玉笔架很值几两银子呢。成了,收获颇丰。

拐了两样好东西,流年喜滋滋到静馨院炫耀,“您瞧,哥哥送我的。”谢四爷也在,流年偏不理会他,只跟何离撒娇。何离满口夸赞,“真是好精细物件儿,也只有小七和棠儿配使。”

谢四爷慢悠悠看了一眼,送你的?你赖过来的吧。小七,你都已经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出落的仙子一般清丽不俗,可惜忙于敛财,添了烟火气。乖女儿,你姓谢,该是才女,不是财女。

“解语,你看看,金砖做成这个花样,小不点儿会不会喜欢?”一辆从辽东奔赴京城的宽敞舒适三驾马车上,张雱拿出一盒子刻有各色名花的小巧金砖,兴致勃勃询问道。

解语接过来看了,笑道:“很秀丽,小不点儿定会爱不释手。”金砖本就是耀人耳目的东西,再加上样子精致,花色精美,自然更加讨人喜欢。

张雱把妻子揽到怀中,笑呵呵的,“解语,这回咱们把女婿和儿媳妇都定下来,好不好?”小不点儿也十三岁了,娶是不能娶,先定下却是可以的。丫丫和棠年不必说了,过完礼就成亲。

解语舒舒服服靠在丈夫温暖宽阔的怀抱中,微笑说道:“咱们先嫁女儿。儿媳妇不必这会子定,往后吧。小不点儿上面还有两个姐姐,谢晚鸿一定不肯的。”明知道不成,还是莫要开口。排行第五的堂姐或许可以忽略,排行第六的嫡姐和小不点儿同父,越不过去。

张雱一向唯解语马首是瞻,闻言自然点头,“听你的。”却又有些担心,“解语,往后谢晚鸿若是不同意嫁女儿,咱们可怎么办?”丫丫嫁了棠年,小不点儿再嫁阿屷,称呼混乱,形同换亲。要说起来谢晚鸿不是拘泥之人,可他到底出自谢家这种名门望族,能同意么?

解语微微一笑,“第一,他不会不同意。”咱们嫁丫丫是什么心情,什么立场,他嫁小不点儿便是什么心情,什么立场。做父母的只愿女儿幸福,旁的细枝末节,无关紧要。

“第二,万一他真不同意,咱们便把小不点儿抢回来。”有阿爹这样的高手兼前盗匪,有无忌和三个儿子,还怕谢晚鸿不答应?不答应直接抢。

张雱眉开眼笑,低头亲亲解语左脸,再亲亲右脸,“我媳妇最聪明,最能干!”听解语的没错。解语说能抢,那便去抢好了。阿忱和阿池的媳妇都是规规矩矩娶的,阿屷媳妇要抢,有趣有趣。

张雱夫妇二人马车进京之日,正是殿试之时。保和殿上,皇帝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过棠年,温和问了“保民”之道。棠年的声音镇静、优美,“陛下所司之职,则曰天职;所治之民,则曰天民……”做皇帝的必须爱护所治之民,否则即失职。

皇帝温言褒奖过后,命棠年退下。首辅卫念中和另几名阅卷官都留了心,次日阅卷时把棠年的试卷反复看了几遍。朱笔加了句豆,九名阅卷官全署了名,盖了礼部关防,连同另外九张考卷一起,送进宫中——这一百人的卷子,皇帝哪能全看,至多看前十名的。

勤政殿,皇帝把十份卷子全看了一遍,沉吟不语。良久,提起朱笔,在棠年试卷正文之前挥笔写下六个红色的大字,“第一甲第一名”。

金榜一公布,张雱和谢寻都被皇帝传唤至宫中。“张卿,谢卿,阿嶷和棠年的婚事,你们今日便议定了,拟了章程。”也不许他们出宫,命他们在偏殿商议。

张雱在偏殿大刀金马的坐下来,哈哈大笑,“小不点儿和棠年都是好孩子。晚鸿,你这一儿一女,都是为我家养的啊。”小不点儿要嫁到我家,棠年么,和丫丫住在我家隔壁,跟我们朝夕相处。

100第100章

皇帝对张雱和谢寻颇为看重,差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硕峰在旁服侍茶水。掌印太监,那可是太监中的佼佼者,太监中地位最高的。魏硕峰四十多岁年纪,白净面皮,神情恭谨,微笑着侍立一旁,等着看谢四爷如何作答。

谢四爷淡笑无语,托起桌案上一只定窑白瓷茶盏,闲闲饮茶。那只定窑白瓷茶盏晶莹玉润,清丽明彻,如碧天秋月,如晨雪凝乳。映着谢四爷那白玉般的手指,煞是好看。

张雱乐呵呵看着他。谢晚鸿没的说,绝色男子!不只生的好,风度仪态也好,任是什么时候也不疾不徐、镇静自若。棠年像他,小不点儿也像他,都是人间绝色。这女婿、这儿媳妇,太让人满意了。

谢四爷闲闲饮了一盏清茶,方似笑非笑看向张雱,慢吞吞说道:“无忌,养女儿都是为人家养的。”女儿长大了,都是要嫁出去的,儿媳妇则是要娶回来。

张雱打个哈哈,退而求其次,“这么说来,小不点儿是为我家养的了。”你家两个宝贝,至少有一个是为我家养的吧?我嫁给你一个女儿,你嫁给我一个女儿,倒也公平。

谢四爷笑的浅淡,“这却不巧。一则小七尚未及笄,二则她上面还有姐姐没说下人家,是以小七的亲事,往后再说。”亲姐妹两个,姐姐还没定下呢,妹妹只能等着。

张雱有点下气。解语说的对呢,谢晚鸿真是避而不谈小不点儿的事,只想娶丫丫过门。你闺女的事要往后要说,我闺女却要现如今便定给你家,真是岂有此理。

张雱自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看了眼,然后仔细揣好,冲魏硕峰笑道:“这是新下的太湖茶吧?汤清味醇,异香扑鼻。”悠闲自在的品评起茶水来。

魏硕峰满脸陪笑,“侯爷说的是,这正是今年春上的太湖新茶,吓煞人香。”真是好茶,茶叶嫩绿隐翠、叶底柔匀,入腹清香幽雅、鲜爽生津,韵味绝妙。

评完茶水,又尝点心。魏硕峰点头哈腰的,十分殷勤,“侯爷,您试试这豌豆黄。细腻纯净,入口即化,含山郡主一向爱吃。”闺女爱吃的,当爹的该是也喜欢吧?

提起丫丫,张雱眉目间添了几分温柔之意,“她爱吃豌豆黄,还爱吃芸豆卷。”都是些寻常吃食,丫丫却吃不腻。豌豆黄她喜欢清凉爽口的,芸豆卷她喜欢白白的、小小的、样子可爱的。

谢四爷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无忌,这是聘礼单子。”除谢家公中的一份,谢老太爷、老太太还有谢四爷都添了不少私房进去,很隆重。

张雱冲谢四爷笑的很客气,却不接礼单,从怀中又取出纸条看了看。看完,微笑道:“这却不巧。小女自幼娇养,内子和我早就商量好了,小女不嫁人的。”皇帝说了也不行。当年认干女儿的时候就说好了,丫丫的亲事是父母做主。

谢四爷淡淡扫了张雱一眼,“无忌,女大不中留。”女儿要出嫁,做父母的自是舍不得,人之常情。可再舍不得,也不能把女儿留在娘家一辈子吧。

张雱自负的笑笑,“晚鸿,这你就不懂了。”越笑越畅快,“我家和别家不同,我家的闺女,能留!”解语说了,丫丫嫁或不嫁,全由着她。便是嫁了,若丫丫过的不顺心遂意,南宁侯府大门随时向她敞开。我闺女不受气!

谢四爷闷闷的哼了一声,埋头喝茶。魏硕峰弯着腰,忍着笑,悄没声息出了偏殿,去跟皇帝禀报,“皇上圣明,两家果然僵上了。”怪不得皇上不许他们出宫,这要是出了宫,才没结果呢。

皇帝一边看着奏折,一边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依你看,他们谁先沉不住气?”照性子看,是张雱易焦燥。可论情形,谢家却是燃眉之急。

魏硕峰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陪笑说道:“皇上圣明!谢通政第二位公子没定下亲事,今儿又中了状元,没准儿这会子上门提亲的都已经挤破门槛了。谢通政等不得。”谢棠年再不定亲,要得罪多少人呢。他这亲事,没法儿慢慢议,非要早早定下来不可。

南宁侯府无甚相干。若依世人的眼光看,含山郡主都二十了,老姑娘了,着实等不得。可南宁侯府一向是我行我素的,南宁侯夫妇溺爱含山郡主,哪能仓促嫁女。

皇帝嘴角含笑,继续看奏折。他早几年就答应过张雱,把崇宁公主府改为含山郡主府,让丫丫成婚后依旧和父母朝夕相伴。偏偏丫丫看上了棠年,棠年的父亲谢寻声称要“娶”。男娶女嫁,也很合情合理。如此一来,没旁的法子,让张雱和谢寻面对面争去,不争出个结果,不准走。

魏硕峰窥伺皇帝心意,陪笑试探的说道:“谢通政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南宁侯一开始被气坏了呢。不过,后来南宁侯从怀中取出纸条,看过后就淡定了。”那纸条还真管用。

皇帝面色无波。魏硕峰熟知皇帝的习惯,大着胆子接着说,“估摸着,南宁侯是恼羞成怒、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儿媳妇娶不着,索性闺女也不嫁了。”一个换一个还成,可谢通政连一个换一个也不答应。

皇帝放下奏折,笑道:“那可不成。南宁侯往后要娶儿媳妇,他再费心去。眼下么,阿嶷的亲事要紧。”张雱和谢寻争的无非是阿嶷婚后住哪儿。不管是住含山郡主府,还是住谢家,难不成谁敢给阿嶷气受?活腻了。

魏硕峰会意,辞了皇帝,又往偏殿走过来。南宁侯,张都督,您赶紧答应嫁闺女吧。您若是不答应,皇上他也不放您走啊,您和谢通政都出不了宫。

谢府。来道贺的亲友一拨接着一拨,大太太笑的腮帮子发麻。棠年中了状元!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太出乎人的意料了!棠年素日功课也不出色,怎么就中了状元呢?

大太太娘家嫂嫂,一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王夫人,偷空跟大太太说着悄悄话,“你看咱家三房的八丫头如何?”太原王氏三房的八丫头,是嫡支嫡女,年方十六,才貌双全。因父母宠爱,眼界高了些,还没说下婆家。

大太太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抿嘴笑笑,“极好。”王夫人还犹疑着,“只怕是庶子,往后婆婆跟前,要费事些。”棠年又不是四太太亲生的,四太太能待庶子媳妇好?做婆婆的若想为难儿媳妇,法子多了。

“我家老太太,最疼孙子。有老太太在,棠年媳妇绝受不了委屈。”大太太微笑指指萱晖堂的方向,“等到她老人家百年之后,四房便会分家。”老太太待玉郎、待棠年,真是没的说。

王夫人眼前一亮,可不是这个理儿么?有老太太在,老太太护着。老太太仙去之后,也分家了。这庶子不庶子的,有什么相干。辞了大太太,回王家商量去了。

萱晖堂里,谢老太爷乐呵呵的,“陛下对丫丫这孩子,着实太好了些。”为了丫丫面子上好看,居然给了棠儿第一甲第一名!谢家这两百多年来出过几十名进士,状元么,还是头回。

谢老太太怫然,“表哥真没眼光,棠儿明明是真才实学!”拿出《历科廷试状元策》,跟谢老太爷不依,“表哥看看,棠儿的文章难道及不上这些人?”依我看,比他们都强!

“真才实学,真才实学,棠儿自然是真才实学。”谢老太爷气势不如谢老太太,乐呵呵的笑着,“延儿中在二甲第十七,好险,再差一名就是三甲。”转而说起延年。

谢老太太抚了抚胸口,“幸亏幸亏!”二甲和三甲差别大了,一个是“进士出身”,一个是“同进士出身”,往后的仕途,真是天差地远。

老两口说着话,越来越觉奇怪,“怎么玉郎还不回?”两个儿子,一个中了状元,一个中了二甲,这是多大的喜事,玉郎这当爹的人影不见?

一直到日落时分,谢四爷都没有回府。“在宫里能做什么啊。”谢老太太对着谢老太爷发问,“表哥,你告诉我玉郎在宫里会有什么事。”

谢老太爷也觉着奇怪,“陛下接见臣子,从没这般久的。”能跟皇帝说上半个时辰话,那已是难得了。玉郎应召入宫,居然大半天了不出来,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黄昏时分,偏殿中张雱和谢寻还在对峙,谁也不肯让步。张雱一口咬定,“我丫丫要住在含山郡主府。”谢寻立场坚定,“我棠儿要娶妻进谢家。”

一抹轻盈窈窕的秀丽身影进入偏殿,魏硕峰看见她,好像看见了救星。我的小姑奶奶,您总算来了,快劝劝吧,这两位老僵着,如何是个了局。

丫丫优美端庄的冲张雱和谢四爷曲膝行礼,“爹爹,谢世叔。”脸上带着盈盈笑意,亲手替他们续上新茶,换了点心,一句话没说,行礼告退。

张雱看着女儿的背影,心软了,“晚鸿,我心疼闺女。”谢四爷转过头,脸色诚恳,“无忌,我说过,必定待丫丫如同亲闺女。”不会让丫丫受委屈的。

张雱白了他一眼,你家那份乱,我信不过!你媳妇,不是棠年的亲娘!虽说我丫丫顶着个郡主的名头,不用在婆婆身边立规矩,可终究要面对着她,难免添了不痛快。

谢四爷耐下脾气跟张雱这兵头兼前盗匪讲理,“无忌,世间男儿均是一般,要娶妻回家侍奉父母、传衍子嗣。”棠儿住到你家隔壁,跟入赘似的,如何使得。

张雱转过头看着谢四爷,神情悲壮,“晚鸿,一家半年!”我已经很让步了,不能再让了!两个孩子成亲后,你家住半年,我家住半年,谁也不吃亏。

谢四爷迎上他的目光,也下定了决心,“无忌,我家七个月!”我家养的是儿子,本来应该一年四季全在我家的。念在丫丫是独养女儿,便让给你家五个月。

话才说出口,谢四爷心中便隐隐有些后悔。七个月,是不是少了点?没容他细想,张雱重重把手中茶盏放到桌案上,大声说道:“成交!”

101、第101章

张雱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解语定下的底线是四个月,“春夏秋冬四季,每季之中,丫丫都要回娘家小住。”这下子好了,解语交代的全做到了,还赚了一个月!

谢四爷慢吞吞问道:“无忌,你不用看看纸条,再做决定么?”无忌是豪爽直率的性子,根本藏不住话。那个写纸条给他的人,心思可就深沉多了。

张雱拍拍脑袋,“晚鸿提醒我了。”忙伸手入怀,把纸条拿出来细细看了。看完后笑咪咪抬起头,“丫丫嫁到你家,一年里头,有五个月可以住到含山郡主府。丫丫和棠年的亲事咱们便是这般说定了,再不更改。晚鸿,我家不争聘礼。”多少都行。

谢四爷淡淡扫了张雱一眼,“我家也不争嫁妆。”想起张雱方才根本不看聘礼单子,反倒从怀中取出纸条揣摩,把纸条上的话当圣旨一般,真真岂有此理。

张雱把纸条揣回怀中,惬意的喝了口热茶,“晚鸿,咱们索性亲上加亲,你把小不点儿许过来吧。”乘胜追击,趁热打铁,一举定下儿媳妇。

谢四爷哪里肯答应,正眼也不看张雱,轻飘飘抛下一句,“两年之后再议。”之后专心致致喝茶,再不开口。想娶我闺女?哪有这般róngyì。

魏硕峰颠儿颠儿的去了正殿,满面笑容给皇帝道喜,“万岁爷,大喜!南宁侯和谢通政谈妥了,含山郡主大半年在夫家,小半年在娘家。”这么着也好,省的仪宾跟入赘似的,让人瞧不起。夫妻yītǐ,仪宾没体面,郡主也堵心不是?

皇帝微笑道:“如此甚好。”女子身份再尊贵,也要夫婿真心疼爱,日子方能过的有滋有味。棠年是谢家男子,肖父,若是硬逼着他住在郡主府邸,未免坏了他和阿嶷的情份,却是不值。

丫丫的婚事尘埃落定,皇帝放下一段心事,悠闲起来,“南宁侯只占了小半年,可有神色不悦?”原来张雱打算的是朝夕能见着女儿,如今平白被分走了大半年。依张雱的性子,该气坏了吧。

魏硕峰陪着笑脸,斟词酌句的回道:“南宁侯对郡主的婚事还算mǎnyì。不过,谢通政死活不同意许配女儿,把南宁侯气的够呛。”吹胡子瞪眼睛的,抱怨谢通政不讲义气。

皇帝心里一乐。“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谢寻如今是娶儿媳妇,都能这么强硬。到许嫁小不点儿的shíhòu,岂不是更加难以说话?能把张雱气个仰倒,谢寻此人极好。

张雱和谢四爷到正殿覆命,谢四爷面色平静,张雱却有悻悻之色。皇帝嘴角微翘,温言说了恭喜之语,还吩咐“皇室之中,寿春长公主最为年长,便请她做了媒人。”张雱和谢四爷唯唯答应。

辞别皇帝,出了宫门,张雱乐呵呵拍拍谢四爷的肩,“晚鸿,我送你。”盛情邀请谢四爷上了他的马车。三驾马车又快又稳,风驰电掣般去了灯市口大街谢府。

谢四爷zìjǐ招待zìjǐ,拿了个浅湖水蓝锦缎靠背倚着,坐的舒舒服服。张雱还不死心,一脸诚恳的凑过去商量,“晚鸿,小不点儿跟我家阿屷,真的是天生一对!”赶紧定下罢,甭再往后拖了。

谢四爷似笑非笑斜睇张雱一眼,“无忌,都这会子了,你还装什么?”张雱打个哈哈,“谁装了?晚鸿,内子和我,是真心求娶小不点儿。”

辩白过后,张雱话锋一转,说起琐碎小事,“晚鸿,哪天你闲了,咱们去看看含山郡主府。就在我家隔壁,很近。带上棠年,他和丫丫要住的dìfāng,要他们喜欢才成。”要是有哪里不如意,赶紧说,赶紧改。

谢四爷闭目养神,并不说话。很近?无忌,那是离你很近,离我家可远着呢。老太爷、老太太一向钟爱棠儿,如今可倒好,棠儿婚后,一年当中倒有五个月不能在膝下承欢!

到了谢府,谢四爷拱手道谢,下车而去。一进家门,mǎshàng有仆役飞奔进去禀报,“四爷回来了!”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等人均是jīngshén一振:玉郎可算是回来了。

谢四爷到父母请了安,谢老太太见了幼子,半天的烦恼都méiyǒu了,眉开眼笑。大太太在旁笑着抱怨,“贺客盈门,四弟却一整日不着家!”你儿子中了状元,多少人来道贺,你这正主居然人影不见。

谢大爷关切询问,“玉郎为何在宫中逗留如此之久?”他zhīdào弟弟被召入宫,却不míngbái为什么上午晌进去的,天黑透了方才回来?

谢四爷嘴角抽了抽。大哥您zhīdào么,无忌一口咬定“我丫丫不嫁人!”皇帝不放他出宫,他便坐在那儿谈笑风生,跟个掌印太监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的胡扯。从辽东说到西北,再说到安南,无穷无尽。要不是丫丫进来换茶,恐怕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定要棠儿跟入赘似的,跟他们住在一处。

谢老太爷见幼子神色不对,乐呵呵把谢大爷等人全部撵走了,“大郎,你们回罢。”没眼色的,追着弟弟傻问什么。在宫里这么久,甭管是什么事,他能不累么?别问他了。

屋里只剩下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谢四爷慢慢把今日之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谢老太爷捊着白胡子微笑,“甚好,甚好。”棠儿和丫丫真是一对璧人,成婚后定然琴瑟合谐,甚好。

谢老太太也mǎnyì点头,“丫丫还是嫁到咱们家的,不过是每年要回娘家住住,这有什么。”两个孩子能顺顺当当成了亲,长相厮守,便好。

丫丫是依足礼节娶到谢家的媳妇,棠儿便méiyǒu“入赘”的名声。丫丫是独女,南宁侯夫妇爱女心切,谢家允许丫丫每年回去陪伴娘家父母,只会显着谢家宽厚仁义,颇有古人之风,没坏处。

谢老太爷、谢老太太笑咪咪的说来说去,思前想后,把谢四爷狠狠夸了一通,“玉郎真能干!”谢家比南宁侯府多出一个月呢,极好的事!

夸完幼子,命他“快回去歇着”。敢情这大半天都是在宫中和南宁侯对峙,南宁侯是领兵打仗之人,原是霸道了些。难为玉郎了。

谢四爷走后,谢老太爷冲谢老太太伸出大拇指,“表妹,有胸襟!”曾几何时,表妹心胸这般宽广了?棠儿要有五个月不在家中住,她跟没事人似的。

谢老太太横了丈夫一眼,“yǐjīng如此了,难不成我责怪玉郎?”责怪也无事无补。既然如此,不如看开些,免的玉郎心中郁郁。再说了,棠儿这两年房中又不肯收人,亲事又不肯议,愁死人了。好róngyì他心里眼里都有丫丫,还不赶紧给他定下来,却等什么。

“比如棠儿做了官,外放了,不也是见不着人?”谢老太太zìjǐ宽慰zìjǐ,“那还是一连三年,甚至更久!”儿孙们长大了,或是科举,或是出仕,难免会离开父母、祖父母。总不能一辈子把儿孙拴在身边。

“再说,还有那位。”谢老太太朝四房的方向努努嘴,“今儿这样的日子,她居然撑不住病了!表哥,我看她是心病。”四太太上午晌还能强撑着支应宾客,下午晌便病倒了。依谢老太太看,九成九是庶子中了状元,亲子却只是二甲,心里过不去,气的。

“棠儿和丫丫出去住也成。”谢老太爷摸摸鼻子,“若不然,她三五不时的病上一病,两个孩子也为难。”再怎么是郡主,再怎么身份尊贵,也不能婆婆病了,不侍疾吧。

谢老太太冷笑两声,“她若想打这个主意,可由不得她!”做正室的不喜庶子,是人之常情。对庶子不待见、不想管,自是由着她。可若想寻趁庶子、折腾庶子媳妇,休想。我还没死呢,轮不着她当家作主。

谢老太爷讪讪的,没说话。玉郎媳妇若单单是心中不快,倒没什么。任是谁,庶子比亲子有出息,都难免心里不舒服。可若认真计较起来,就没趣了。庶子也是儿子,也要孝顺嫡母。况且,“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事情已成定局,多想何益?不如顺其自然。

四太太虽是人到中年,心胸却不够豁达,正在想不开,“锦儿,为什么会这样?殿试为什么会是这样?”握着锦年的双手,目光有些焕散,“你六哥,功课从来也比不上你五哥的!”怎么殿试会一鸣惊人呢,真是令人费解。

锦年心疼的看着四太太,柔声劝慰,“娘亲,殿试是陛下亲自主持,卷子是陛下亲阅,再也错不了的。六哥才气纵横,毫无疑问。”天下士子有敢质疑乡试、会试是不是公平的,可没人敢质疑殿试,皇帝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

四太太怔怔落下泪来,“可怜你五哥,竟被庶弟比了下去!”这话只能跟锦儿说,不能跟延儿说。延儿跟他外祖父yīyàng方正,开口就是“兄友弟恭”,再不会跟棠年计较什么、比较什么。

锦年心中五味杂陈。要说起来,亲哥哥延年中在二甲,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年方二十一,进士出身,真正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庶出兄长棠年中了状元,也不是坏事,是谢家的荣光,是谢家四房的荣光。

坏就坏在,兄弟二人做了同科同年。课业优秀的嫡出兄长位次靠后,一向懒散的庶出弟弟反倒名列前茅,着实有些尴尬。虽然如此,这还是喜事啊,娘亲您要是想的开,是zìjǐ两个儿子有出息了!庶子不管跟您亲不亲,礼法上他只能认您是母亲。

四太太失魂落魄了一会儿,忽然抓紧锦年的双手,“锦儿,你爹爹被召入宫,至今未回,会是什么事?锦儿你说,会不会是棠年作了弊,被发觉了?”敢在陛下面前捣鬼,这还得了,会连累玉郎的。

锦年被唬了一跳,忙捂住四太太的嘴,“娘亲,慎言!”这话可不能混说,能要人命的!殿试作弊,还想不想活了?胡乱说说也不成,要扯家常,咱们说些无关痛痒的。

谢四爷摆手示意,命侍女、婆子不许出声,静静走了进来,静静听了一会儿。四太太一脸迫切的看着锦年,锦年正竭尽全力安慰她,都没发觉身后的谢四爷。

谢四爷默默无语,转身离开。庭院寂寂,谢四爷缓缓走着,不知不觉到了静馨院。上房透出温暖的灯光,举目望去,窗户纸上映出小七苗条轻盈的身影,正围着何离献殷勤。

谢四爷原本清冷的眸色,瞬间温柔。小七又跟阿离淘气了,真顽皮。我家小七还满身的孩子气呢,哪里舍的她嫁人?且早着。

谢四爷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徐徐走向上房。离的越近,屋里的笑声、说话声听的越清晰,“……爹爹笨死了,居然跟张伯伯七个月成交……”小七趾高气扬的声音。

谢四爷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何离好像温柔责备了一句什么,小七满不在乎,“……若换了是我,怎么着也能谈到八个月呀……”

102、第10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