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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画堂韶光艳》》 · 欣欣向荣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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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程着慌起来,忙使旺儿去寻郎中,眸光沉沉扫了慧莲一眼,把徐苒抱在怀里,往书房院去了。

顾程这一眼,慧莲只觉这六月的暑天里,自己这颗心就跟掉进冰窟窿里一样,寒的她打了几个颤儿,踉跄的后退一步,扶住琥珀的手。

琥珀忙低声道:“三娘莫慌,奴婢瞧得清楚,她沾都没沾那酒呢。”

玉芳也道:“妹妹怕什么,这荷花酒可是爷让人备下的,便有什么事儿,也按不到妹妹头上。”

慧莲哪会不知这些,是她心里虚着呢,扫听大姐儿这几日日日吃那参汤,若这酒不是正好从自己手里递过去的,她也不怕,如今这样巧,便爷知道跟自己无干,这胎真落了,说不得也要迁怒自己,若到末了落个被爷弃厌的结果,自己这般算计岂不尽数落空,却又怕那郎中来了瞧出究竟,只如今再去买通郎中恐也来不及了,但愿那郎中是个有眼无珠的,疑心不到那参片中去。

想到此,尽力稳了稳心神,对玉芳道:“大姐儿虽还是个丫头,到底腹中是爷的骨肉,你我该去瞧瞧才是,也省得让爷挑了理去,说你我拈酸吃醋。”

玉芳摇了两下扇子,低低哼了一声道:“偏她的身子金贵,来时爷扶着,回去爷抱着,咱们俩的腿脚倒不值钱,跟着她来回溜了两趟。”嘴里虽抱怨,却也不敢耽搁,与慧莲两人,去了书房院。

再说顾程,抱着徐苒刚进了屋,把大姐儿放在炕上,便听李婆子惊呼一声道:“呀!姑娘见血了。”顾程忙低头去瞧,只见那件晨起才逼她穿上的粉红挑线裙儿下已有些斑斑点点,顾程的心都凉了一半,这千盼万盼才盼来的子嗣,若没了,可不要疼煞人。

再去瞧大姐儿,双眼紧闭,一张小脸儿白的就像那案头的宣纸,却又隐隐透出些青来,显见是疼的厉害,眉头皱着,贝齿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顾程哪见过大姐儿如此,这副样儿落在他眼里,竟生生要摘他的心一般。

他忙冲外头喝道:“旺儿的郎中寻到哪里去了,若姑娘有个万一,他的小命也别要了。”正说着,旺儿已经拽着郎中进来,周慧莲跟郎中一照面,心便放下了一半,倒是个熟人。

这郎中姓柳,在信都县也算有些名声,常在这些大家宅门里走动,深知越深的宅门水越深,别瞧这后院里的妇人,一个个说出的话儿轻声细语的,争起宠来,下手一个比一个的黑。

如今这信都县里谁不知道,顾老爷收了他儿子的童养媳妇在身边,就是城南开寿材铺老徐头家的闺女,宠的什么似的,后院正经的二娘三娘都靠不上前了,那日却才见了,模样儿倒是真出挑,且瞧顾老爷那着紧样儿,哪里是丫头,说是正经主子都说的过去。

自打顾廉夭折,顾府里便没了枝叶,后院里虽有两个正经妾侍,这些年也没见生个一儿半女的,他们私下里还道这顾家要绝了后,待顾老爷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产也不知道落到哪个手上,不想徐大姐儿有了。

没有身子的时候,还跟心肝儿一样宠惯,赶明儿要真生个小子出来,这顾府门里,还不成了个顶大的,后院儿的二娘三娘还算得什么,他们这些外人都瞧的一清二楚,更何况,后院那俩儿,尤其三娘可是个有算计的妇人,岂会眼睁睁看着,因此,柳郎中一听见说徐大姐儿出事,还真不意外,倒是还有些欢喜。

欢喜这可条生财的路,只那点儿诊费能有多少,这出了事自有人使银子来堵他的嘴,这堵嘴封口的银子,少了谁干,岂不是条财路吗。

柳郎中进来的时候,李婆子已经伺候着大姐儿换了衫裙儿,虽说刚见了血,这会儿却止住了,只是浑身发软无半丝力气。

顾程拿了两只靠枕垫在她身后,坐在她身边儿,手里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拭额头的汗,一见柳郎中正要行礼,不耐的挥手道:“什么时候了,快着过来瞧病是正经。”

婆子搬了个杌凳放在炕边上,柳郎中坐下诊脉,脉息上手,柳郎中便暗暗有数,上回来瞧,虽刚有身子,却胎气甚固,那喜脉也壮,这会儿诊来,已是若有若无如丝一般,这才几日,若不是药物所致,怎会如此。

柳郎中手下按着脉息,余光却去扫跟他前后脚进来二娘三娘,只见三娘周慧莲,略冲他使了眼色,柳郎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位三娘虽是侍妾,在顾府却颇有体面,手里掌着府中之事,可惜没儿女,若给顾家生个一儿半女的,说不准能扶正,手里最是个不缺银钱使的,性子又灵透,她既给了自己眼色,这好处定然少不了。

顾程见他诊了半天脉息不吭声,催了一句道:“可如何了,刚见了血呢,可要不要紧?”柳郎中道:“虽见了血,脉上瞧着却不妨事,姑娘本身子就虚,又刚有身子,正是娇气的时候,想是这两日暑热,吃睡不妥,今儿又走动的多了些,便有些滑胎之像,只小心着将养几日便可。”

他话音刚落,一抬头却正对上徐苒的目光,柳郎中立时心里就是一抖,暗道这徐大姐儿的目光,好生厉害,仿似瞧出他的机关一般。

徐苒本来不想睁眼,奈何这郎中掰的太不像话,她忍不住要看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那阵儿疼过去,徐苒便知,今儿这胎儿没落,恐还是她吃的药量不够,心里还琢磨这会儿惊动了顾程却大大不妙,郎中来了,若给她开几剂保胎药,岂不弄巧成拙。

不想这郎中竟然是个睁眼说瞎话的,徐苒瞧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后边儿周慧莲身上溜了一圈,心道,不定是这黑心的郎中贪财,替周慧莲圆呢,也是,自己跟周慧莲,一个没什么大用的丫头,跟一个手握实权的侍妾,这郎中但能有点脑子,都知道偏着谁,这会儿说自己走的多了,这一句话就把旁人摘了出去,责任推到了自己身上。

果然,顾程听了皱了皱眉道:“爷不让你动,你偏不听,刚在席间去了多少时候,有了身子还不知自己珍重着,若有闪失怎好。”徐苒心道这厮平日精明狡诈,怎到了这会儿却成了糊涂虫,想来是自大心理作祟,觉得他后院里两个侍妾,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他的子嗣,才如此糊涂上来,这可不都是男人的通病吗,总想自己的女人宽容大度,他便娶一百个小老婆进门,也该和乐融融,哪里知道女人的嫉妒心最可怕,只不过,周慧莲想一手遮天还早了点,至少在自己身上,不能让她讨半点便宜去。

想到此,徐苒盯着郎中道:“哪里来的江湖郎中,你当这里都是蠢人不成,什么我自己走的,这话说出去,岂不要笑掉人的大牙。”她说话儿的音儿虽小,气息孱弱,字字句句却犀利无比。

柳郎中怎会想到她一个丫头如此刁钻,本就心虚,一听这些脸色骤变,顾程微微眯了眯眼,瞧着柳郎中道:“既你说不妨事,爷便信你,可爷的丑话说在前头,若大姐儿过后有什么闪失,砸了你的招牌是小,需知爷的手段。”

顾程的这几句话阴沉非常,柳郎中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暗里琢磨,这明显是三娘下了药,徐大姐儿这腹中胎儿便是有了今儿,也没明儿,早晚保不住,这胎儿没了,顾老爷若寻自己的麻烦,他十条命都不够陪的,可着信都县谁不知,顾程最是个心黑手狠的,这回的便宜钱可不好拿,烫手啊!

柳郎中汗都下来了,忙道:“刚小的只粗略诊了脉息,待小的再给姑娘底细瞧瞧。”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顾程更疑上来,眸光略扫了眼后面立的玉芳慧莲,难不成真有人暗害大姐。

周慧莲极力稳住心神,扶着琥珀的手却忍不住用力,掐的琥珀生疼,却也不敢吱声,周慧莲心里知道,便是这事过了,爷也疑上她了,想不到这丫头如此厉害,几句话便把形势扭了个,那郎中也是个胆小没用的,被爷吓唬几句就露了底,明明白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周慧莲暗恨不已。

徐苒盯着诊脉的柳郎中,道:“爷不过说笑,郎中莫怕,只好生瞧你的脉,真若有闪失,也怪不到你头上去。”柳郎中头皮都发炸,心道这顾府里都什么人啊!一个比一个难缠,怪道这丫头能得宠,这心思深呢,比三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郎中暗里悔上来,都怪自己贪财,还计量着拿便宜银子,今儿能全须全影儿的从顾府出去,明儿他就去庙里烧香,可刚说了那些,如今却怎样圆回来。

无论如何都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想到此,只得硬着头皮道:“刚小的不底细,姑娘这脉息却有些不妥。”

顾程哼了一声道:“你且说说怎样个不妥。”柳郎中战战兢兢的道:“敢问姑娘可是吃了活血的吃食?”

顾程一惊,瞥向大姐儿,徐苒暗道这郎中倒是会和稀泥,或许他是无计可施了,却不想歪打正着。

徐苒很清楚,虽如今她跟顾程面儿上瞧着挺好,可顾程这厮心思重,疑心大,过去自己跟他闹的赎身那场事,说不准早在他心里扎了根儿,这会儿柳郎中话锋一转,难保顾程就不疑心上她,却要警醒着些。

不想她还没说什么,一边的李婆子却道:“郎中好不糊涂,姑娘如今有身子呢,又不是那不知轻重的,怎会吃什么活血的吃食。”

顾程脸色缓下来,忽想起一事道:“倒是吃了几日参汤。”他一说参汤,周慧莲便觉眼前发黑,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么快便指到参汤上头,若这会儿翻出来,自己便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了,亏了她心念念的算计个长久,恐今儿都要过不去了,不,她不能认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让她输给个小丫头,她还真不服。

想到此,暗里咬了咬银牙,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一把抱住顾程的大腿:“爷这是疑心奴呢,奴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爷的子嗣,爷若不信,琥珀你去把咱们剩下的参片取来,让柳郎中瞧个清楚,看看里头可有什么活血的东西,若有,奴甘愿领罚。”

一边的玉芳忙过来扶她道:“妹妹这是做什么,爷哪里说什么了,妹妹送来参片也是好意,想来徐妹妹也是知道的。”

徐大姐儿暗暗好笑,真是一出大戏,这会儿她忽然瞧出来,别看平日二娘是个窝囊废的样儿,今儿前后这几句话,真真的不简单,这副贤惠大度,姐妹情深的戏码,想来是最得顾程心的。

果然,顾程道:“我不过随便一提,哪里是说你要害大姐儿了,真真是个多心的,快起来,地上凉呢,你的腿不好,回头着了凉又闹疼。”说着伸手扶起周慧莲,转身狠狠一脚踹在柳郎中身上:“真真庸医,还不给爷滚出去。”

那柳郎中挨了一脚,却暗道一声侥幸,连滚带爬的去了,心道明儿先回老家避避风头去,顾府这事儿早晚闹出来,莫牵连自己的好。

顾程对旺儿道:“拿着爷的贴儿去真定府走一趟,把仁寿堂的孙郎中请来。”旺儿忙应一声去了。

徐苒暗道孙郎中?仁寿堂?怎听着这般耳熟呢,忽的想起这仁寿堂的孙郎中,岂不就是她舅舅提过的那个什么神医,给她落胎药丸的那个,他若来了,岂不要坏事,待要阻拦,却着实找不到借口,不过有个比她更急得。周慧莲还说自己这一跪能置死地而后生了,哪想到爷忽然请什么孙郎中来,见旺儿没了影儿顾程道:“你们俩的心,爷是知道的,在这里站着也无济于事,回屋歇着去吧!”

玉芳跟周慧莲两人转身刚要去,顾程忽道:“玉芳,爷瞧你身边这几个丫头,没个能拿事的,恐使唤着不趁手,明儿让人牙子进来,挑两个伶俐的放到身边儿使唤。”

玉芳眼睛一亮,忙堆起了个笑,蹲身一福:“奴谢爷的体桖,想奴平日也无事,这么些人伺候作甚,珍珠既然发落了,再挑一个补上她的缺儿便是了,虽如今府里不差这几两银子,也需省着些才是。”

顾程点点头:“依你便是。”

玉芳慧莲一道进了二门,到了岔口,玉芳道:“妹妹今儿受了惊,回去好生歇息才是,姐姐就不去叨扰了,明儿再去寻你说话儿。”转身往自己院里去了。

慧莲瞧着她的背影好半晌儿没吱声,琥珀刚要说什么,被慧莲用眼神止住,扫了眼身后的海棠,琥珀她自然不疑,可这海棠却要防着些,毕竟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瞧得清楚。

待到屋里遣了海棠出去,慧莲才一屁股坐在炕上,只觉心力憔悴,就是想寻个长久的安稳日子罢了,怎就这样难。

琥珀道:“二娘倒会上好,那几句话明着是为了三娘,却句句都投着爷的心意呢。”慧莲道:“她是个有心的,往年倒错看了她,只如今就算再怎样,也招不得爷待见了,倒是徐大姐儿,留她在这府里,哪还有我周慧莲的存身之地。”

琥珀悄声道:“奴婢算着,便是大姐儿日日吃那参汤,这才几日,怎会如此快,怎样也需一月光景,才能见效的。”

周慧莲道:“刚我也想这事儿呢,只是怀了身子的人都娇弱,且大姐儿原先就不是个多康健的,或许她这胎本就没做稳,又吃了那参汤,见了血也不稀奇,那柳郎中却是个没用的,爷几句话就把他唬住了,爷面儿上最不说,心里不定还疑心我呢,常听真定府的孙郎中是个神医,真若把他请来,怕这事便再也瞒不住,如今想来,这事儿倒是我做的急了些,你去把剩下的那些参片都寻出来,让妈妈拿到灶房里烧了,便日后真从这儿上翻出来,咱们一口咬死,没了证据,爷总不能就认定是咱们,再让人给我爹送个信儿去,看看能不能截住孙郎中,先把这事圆下来,若没了我,他们也没安稳日子过了。”

琥珀应着去了,周慧莲愣愣瞧着窗外那株石榴发呆,早过了五月,似火的榴花谢落,碧叶间却簪满了果子,小巧可喜。

她院里这株石榴还是她进府第二年移过来的,因石榴多子,故此种在院里,盼着自己也能跟这石榴一般,便不多子,哪怕给她一个也好,如今她夜夜孤枕寒衾的一个人守着这院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只可惜这些年过了,也没能如愿,院子里这颗石榴倒是长了起来,结的果子又大又甜,可她的心却越来越苦,苦的她快不知道什么是甜了,她娘总说顺顺当当的过日子就是了,她娘哪里知道,若不争,早没了这顺当的日子。

到了如今,她竟连徐大姐儿一个指头都比不上了,刚大姐儿一闹腹痛,爷的脸色都白了,又岂是单单只为了那肚子里的孩子,还道爷对谁都一般难有真心,却不想徐大姐儿倒是个有福之人,至少比自己有福多了。

徐大姐还真没觉自己有福,她反而觉得,自己比谁都惨,成天在顾程眼皮子底下,跟她斗智斗勇,跟他两个老婆都斗智斗勇,徐苒都觉,自己脑细胞死了无数个,她非常怀疑,再这样下去就算侥幸脱身出去,说不准也成了个半残,她梦想的小日子过不过的上还两说,更何况,顾程这厮又怎会放了自己。

想到这些,徐苒就觉前路一片黑暗,半点光亮儿都瞧不见,真真有些气馁。

顾程见她目光呆愣愣落在窗外,小脸白白的,平日的伶俐机灵一丝影儿都不见,却多出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来,把顾程疼的,心早软的不成了样子,搂她在怀里道:“怎连话都不说了,刚不还好好的。”

“什么好好的?“徐苒忽然不耐起来,用力想推开他,奈何使不上力气,推不动,顾程却仍低声哄她:“如今你身子正弱呢,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你想怎样,跟爷说,爷保证都依着你就是。”

都依着我?徐苒忽然苦笑一声,她想要出去,她想要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这顾府的宅子就好像一座监狱,这书房院就是她的号房,顾程就是冷酷的牢头,如果这辈子都出不去,估计她自己会发疯。

其实徐苒一点想不通,顾程怎么就死活不放开她了,要说这新鲜劲儿也该过去了,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吗,是不是这孩子没了,他就能放过自己了。

顾程摸了摸她的脸:“大姐儿,你跟爷说说话儿,你这样儿,爷心里难受。”徐苒闭了闭眼,看着顾程,低低说了一句:“顾程,你能不能,能不能……放过我……”后边仨字,徐苒咽了下去,她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没准顾程听了还会看管的她更严。

过了晌午,旺儿就赶回来了,跟顾程回话儿:“孙郎中被人请去了京里瞧个要紧的病人,说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回转。”

顾程指着他道:“真真一个蠢材,既没请来孙郎中,再去寻旁个,怎就自己回来了。”

旺儿忙又去请了一个郎中来,这个倒聪明,摇头晃脑说了些含糊其辞的之乎者也,末了开了剂保胎药。

顾程让人熬了,亲眼盯着徐苒刚吃下,前头便传了话进来:“尹二爷来了,说是有事儿寻爷呢。”

顾程眼中厉光一闪而没:“说爷就去。”回过头来跟大姐儿道:“刚吃了药,好生睡会儿,爷去去就来。”

徐苒点点头,身子翻过去,闭上眼暗暗松了口气,孙郎中不来,倒是混过了眼前,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她真觉得很累,累的都没力气想以后的事了……

66章

话说这尹二近日真真的不顺当,好容易从他爹那儿弄了一千银子,收拾家中房子,在院中吃花酒,便用去了一大半,又给了冯来时一百两,剩下满打满算也就三百两银子,想起他爹的正事还没影儿呢,忙上门拜上郑千户,哪想郑千户倒是个贪财的,估摸是嫌他送的银子少,连面儿都不见,他送去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可也打了水漂,他爹那儿这几日又催的紧,倒弄了个焦头烂额。

上回顾程吃了他的赔情酒,道:“妇人算得什么,今后还是好兄弟。”话是这样说,心里难免有疙瘩,加上如今顾程得了郑千户青眼,跟他们几个越发生疏,只他爹这事儿,尹二实在想不出还能求谁,只得腆着脸来走顾程的门路。

暗道,怎也有些人情,谁都知道如今顾程手里那个当铺是个最赚钱的买卖,这当初若不是自己走动,顾程也盘不来这个营生,从根儿上说,他也当知自己这份情儿,所以说,这尹二糊涂,当初拿了顾程好处银子那事儿早忘了。

顾程虽说心里厌他,面儿上却仍带着笑意道:“仲华可是稀客,听见说,明府大人在狮子桥街东,新置下了一处宅子,正四处打选木料,要盖园子呢,仲华怎么还有闲工夫上我这儿里来?”

顾程一说起这个,又勾起了尹二的心事儿,早知他爹偏心他大哥,可也没想到偏到如此程度,令人心寒,说到底儿,不过是因大哥是大娘所出,根儿正,自己呢是侍妾生的,他娘还早早的去了,便更不受待见,他爹给他一千两银子,还跟从肋条里抠出来似的,三天两头的来寻他追债。

他大哥那儿呢,本来住的就是个前后两进的院子,还嫌不体面,变着法儿的撺掇他爹置下了狮子桥街东那处宅子。

那宅子可有些年头了,街面是楼,到底儿七进,本是内官一处养老的私宅,后内官死了,落在他远房侄儿的手里,便思量着要卖,被他哥听见信儿,跟他爹道:“寻风水先生瞧了,说那处宅子风水好,主着人财两旺,官运亨通,不若买在手里,便日后爹不在这信都县里,也是一处产业。”舌翻莲花的把他爹说动了,拿出八百银子买将下来,他哥那儿又四处寻访好木料,要翻盖屋舍,倒是折腾了个不消停。

想到此,尹二哼了一声道:“我大哥在哪儿盯着呢,哪里用的上我。”眼珠转了转道:“今儿弟既来了,也不藏着掖着,却有一事来求哥帮个情儿。”

顾程笑道:“你我弟兄,哪用如此外道,有甚话只管说便是。”

尹二一听顾程话头敞亮,心里暗松口气,道:“却是我爹的正经事儿,想来哥也知,我爹在信都县的任期已满,说起来,已在这信都县连了两任知县,也该换个地儿,便让我去走郑大人的门路,不想我上门几趟,都被挡在外头,管家只道他家老爷着了暑热,这些日子都闭门谢客,弟着实没法儿,才转而求道哥这里,哥跟郑大人交好,能不能帮弟带上句话儿,若果真成事,必有重谢。”

必有重谢!顾程暗哼一声,心话说,这是想着用嘴对付呢,就尹二那点儿家底儿,拿什么重谢,再说,这跑官儿,哪有赊账的,便是你手里有银子,还愁没门路送呢,这尹二明摆着就是想空手套白狼,是打量自己是个冤大头呢,若让他成了事,还怎么收拾他。

不过,尹二虽没用,他那个爹毕竟做了这些年官儿,总有几个年兄故旧,若他自己寻门路升迁上去,这尹二岂不更得意,倒要拖住他才好。

打了这个主意,顾程便有些为难的道:“虽说郑大人肯给我几分薄面,想必仲华也知,这事儿还需银子打通关节。”

尹二哪有不知这个的道理,不是手里缺银钱使唤吗,不然也不至于求到顾程头上,便道:“不瞒哥,弟这几日手头上紧些,正想与哥开口,行个方便,先借上些银子,到年底定然连本带利的归还。”

顾程目光闪了闪:“说什么利不利的,仲华只把本归上便可。”尹二一听不禁大喜,忙道:“如此,弟写个字据。”顾程还假意推脱:“你我之间何用这些。”

尹二却道:“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哥肯行方便已是救了急,哪能不立字据。”忙让旺儿去寻了文房四宝来,唰唰立了字据,递在顾程手里,顾程拿起瞧了瞧,只见上头写着:“今儿欠下顾程顾员外五百两纹银,说定年底归还,若到时归还不上,情愿以城中曲水街一处三进的宅子顶账。”署名尹仲华,下头是注上了年月日子,并按上了手印。

尹二又道:“这五百两银子就劳烦哥帮着走走门路,弟这里给哥鞠躬了。”说着,深深一躬到地。

顾程忙扶起他重新落座,又让换了新茶来,才道:“弟倒是越发客气了,凭你我的情份,这哪儿算什么大事儿,只仲华若手头吃紧,我这里倒有一桩便宜买卖,不知仲华可有意吗?”

尹二一听,眼睛一亮,忙问:“什么便宜买卖?”

顾程扫了眼外头,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尹二道:“却是一桩好买卖。”

话说这信都县虽不大,却是个南北交通的要塞,别管是京官儿外放,还是南边的官儿回京述职,必然要经过的地儿就是信都县,且信都县外临着通河,因皇上去年下了道圣旨,要修避暑行宫,便在通河上游设下了皇木场,所出的皇木都要从通河顺水而下,正巧路过信都县,那督运的官正属卫指挥使麾下,来了信都县,岂有不拜望郑千户的。

留下了许多黄木当礼,郑千户不善这些营生,便一总交给顾程打理,顾程原想自己留着使唤,这可是有银子也买不来的好东西,他早想收拾顾府,这宅子还是他外祖传下的,虽说不小,却有些过于方正,且都是一进进的院子,连个花园池水都无,隆冬还好,入了夏,却少了几分意趣,加上邻舍人家也有意要卖,顾程才动了意。

既想收拾园子,自然要用木料,这些皇木岂不正好,过后他又一想,此事万万不妥,这可是皇木,虽说私下里用的也不少,可没事儿是没事,真有事儿的时候,就是抄家灭族之罪,便歇了心思。刚一见尹二,想起他爹正操持的盖房,可不正好。

却听尹二道:“这可是皇木,若真出事儿可是要掉脑袋的。”顾程笑道:“仲华怎如此胆小起来,用这个盖房的多了,见那个掉了脑袋,再说,有几个知道这是皇木的,前儿县外三里庄上的赵员外还跟我说要都买了去呢,哥是想起明府大人正得用,才跟弟透个信儿,旁的便不说,这点儿银子,什么木料能买的来,这事儿若过得明路,也不成一桩好买卖了。”

尹二心里暗道,他哥那个人明明就是个糊涂虫,偏他爹当个诸葛亮使唤,便卖给他,他知道什么来路,正好从中赚几个好钱。

想到此,便道:“如此,弟这里谢哥了,那些木料在哪儿?明儿引我哥去瞧上一瞧。”顾程见他入了套,便道:“就在城外河边上的砖厂里,用油布盖着呢,真真好木头,不是哥现用不着,又怕白搁着糟蹋了,再舍不得给旁人使的。”

尹二忙又谢了,想着去寻他哥,顾程留饭都推了,急匆匆便走了,他刚走,顾程拿起那张借据,冷哼了一声,暗道,不弄你个家破人亡,爷都不能出这口气,递给旺儿,交代他好生收起来,刚要回去瞧大姐儿,不妨郑千户跟前的小厮来了,跟他道:“大人请顾员外过府吃酒。“

顾程本要推却,思及尹二之事,便应了,临走嘱咐旺儿去书房跟大姐儿送个信儿:“若她睡着,告诉李婆子仔细着些,若再有什么闪失,问她这条老命还要不要。”撂下话儿,这才跟那小厮去了。

到了千户府里,见酒宴设在园中的流芳榭中,临着水,虽是晌午,却也不觉得热,水中植荷,清风徐来,倒伴着若有若无的荷香,颇为惬意。

人不多,右侧坐着信都县的县丞钱大人,左边是衙门里周典吏,两人坐与席上吃酒,郑千户却在那边儿鹅颈椅上,怀里搂着个人儿正亲嘴儿,待看清郑千户怀中之人,顾程暗笑一声,怪道不见有人唱曲儿,原来有他。

郑千户怀里的正是杜文秀,想杜文秀本就是吃这行饭的,这些达官贵人,正是他们的靠傍,哪里敢得罪,只这郑千户却是个喜欢折腾人的,昨个夜里折腾了他一宿,到天明才放过他。

如今他也不是十六七的时候,腰软体娇,快奔三十去了,被郑千户这么下死力的折腾一宿,腰都差点折了,这会儿被他传唤来,腿脚儿都有些跟不上,只得坐在鹅颈椅上半日不动。

郑千户本来也嫌这杜文秀年纪大,奈何这戏子生的别样俊俏,年纪虽大,上了妆那扮相儿,那嗓子,那身段儿,勾的他哈喇子流了三尺长,当夜便把他叫到书房来,按在炕上弄了一回,真比那瑞香阁的头牌小倌儿还销魂,倒是舍不得丢开了,把戏班留在府里住下,单把杜文秀弄到他跨院里住着,想起来便唤来弄一场,如今正在热乎头上,把外宅里的瑞香都丢在脑后去了。

几人见了顾程,纷纷站起来,寒暄过后,郑千户才搂着杜文秀走到席上来道:“偏你这样难请,得下几遍帖子才请来,倒让我们几个好等,既迟了,可要罚酒。”说着,让杜文秀给顾程倒酒。

顾程可不好这一口,伸手接过壶来,自己斟满一杯,吃下,再斟一杯,连着吃了三杯下去,众人才罢。

吃了两巡过来,郑千户忽搂着杜文秀调笑道:“今儿因着你,连个唱曲儿粉头都未叫,可好生无趣儿,不若文秀唱一个来,给老爷解解闷。”

那杜文秀哪会唱曲,却又不敢辞,便立起来道:“曲儿小的没怎学过,不若给大人唱个新鲜的来听。”

郑千户来了兴致:“你唱什么?”杜文秀道:“小的唱个小旦如何?”那郑千户目光一亮,笑眯眯的道:“若要唱小旦,可得扮上像模像样儿的唱,才得趣儿。”

杜文秀便去后头寻了小旦的衣裳打扮了走出来,他一出来,顾程都不禁暗暗点头,怪不得入了郑千户的眼,这杜文秀扮成女子真真俊俏,且哪眼底眉梢,透出一股子雌雄莫辨的英气,比那些小倌儿还勾人。

唱的也是香,艳的曲词儿,牡丹亭中游园惊梦一段,刚唱完便被郑千户搂在怀里,嘴对嘴喂他吃了一盏酒下去,忽的站起来道:“这会儿却热的出了一身汗,你们且稍坐片刻,待我去换身衣裳来。”说完搂着杜文秀去了。

县丞钱大人笑道:“莫怪大人汗透衣襟,就算老夫坐在边上都有些燥热难耐呢,只大人这一折腾,恐咱们今儿的耳福没了,这杜文秀不定要在炕上趟几日。”

这话真真不假,杜文秀昨儿本就勉力支撑,到这会儿那后头还撕拉拉的疼呢,且这郑大人又好用那些yin器,再若弄上一回,不定要养上几日了。

郑千户这里被他勾起了yin兴,哪里还管他死活,进了厢房便按在床榻之上,杜文秀略挣扎,却被他越发狠力按住,就来脱他的裤子,一边脱,嘴里还不住道:“打扮成这副浪蹄子来勾老爷的火,这会儿还想跑去哪儿……”扯了那裤儿下去,摸了一把,却笑道:“瞧着是个标致的粉头,这一脱裤子可露了馅儿……”

说着,伸手便拉床榻一头的抽屉,他一去摸物件,杜文秀脸儿都白了,忙低声央告:“大人昨儿弄的狠了些,这会儿小的还受不住这些呢,爷怜惜小的,饶小的过去可好?”

郑千户摸到一个物事,却呵呵笑道:“今儿让你尝个新鲜的,一会儿让你求着爷入。”从里头摸出一只玉葫芦,倒出两颗药丸来。

杜文秀忙道:“这是何药?”却被郑千户塞到他嘴里,从旁拿了酒壶吃下一口酒,对着他的嘴哺了过去。

杜文秀只觉那颗药沾酒便化了个无影无踪,顺着嗓子眼儿便咽了下去,心里暗惊,这可是什么东西?

念头刚闪过,便被郑千户翻了个过子,把他两条腿拽下床榻,搭在榻边上,从他后头塞了一颗进去……

不大会儿功夫,杜文秀就觉一股燥热仿佛破体而出,意识都有些迷糊起来……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才渐渐回缓过来,房中已不见了郑千户,后头火辣辣的疼,知道定是事毕,他又回席上去了。

杜文秀勉强站起来,忽觉一股燥热直冲而下,暗叫一声不好,想来郑千户给他用的那yin药未退这,会儿他□之物却硬如铁石一般。

正在这时,忽听外头一个柔媚的声儿传来:“大青白日怎就关着门,定没做什么好事。”接着门一响,进来一个白衫儿红裙儿的女子。这郑千户虽好男风,府里的妻妾却也不少,这女子便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侍妾叫绛珠.

郑千户好色,最喜搜罗一些yin器情药,他自己不用,只用到旁人身上,今儿给杜文秀使这药,正是前儿才从一个老道哪儿得的,说这药男子吃下去金枪不倒,若用到妇人身上,入上一场,能赛神仙,故此,这药的名儿就叫赛神仙。

郑千户刚头其实想摸旁的物事,却碰到这个玉葫芦,想起那老道之言,便给杜文秀用了一回,倒真真销魂。

平日入他之时,虽也依顺,却咬着唇勉力支撑,那穴中干涩起来,非用香露不可,今儿却分外不同,仿似自生香露,软绵绵好似那儿牡丹花心儿,娇糯糯莺声呖呖,说不出怎样销魂。

郑千户折腾了一场,想起席间还有客要陪,撂下杜文秀便去了,却哪知药效这会儿才真散出来。杜文秀此刻眼睛都是红的,哪还有半分理智。

绛珠本是得了信儿,知道她们家老爷半道从席间下来,猜着就不做好事,不然把个不男不女的戏子,弄到跨院里住什么,便打着主意来捉奸,思量着若捉到,也算捏住了老爷的把柄,日后也好辖制与他。

又怕有下人在,恐老爷面上下不来,故此连丫头都没让跟,自己闯了进来,这一闯进来,便瞧见杜文秀一身女装站在那里,直眉瞪眼的瞅着自己,□……

绛珠瞧见他□之物,不禁暗暗脸红,心道,他这物事却大,这会儿胀起来,瞧着足有尺来长,比她们家老爷可不知强了多少,这样一个人,怎还当了老爷的玩物,却可惜了老天给他的这般人才。

正要转身出去,却不妨杜文秀一把抓住她,话也不说一句,就把她按在榻上,扯了裙儿,褪了裤儿,便入将进来……

绛珠虽算得宠的一个,郑千户却好男风,哪有正经在府里的时候,他这些侍妾哪个不是久旷的怨妇,本就瞧着杜文秀的好皮相,这会儿又被狠狠的一入到底儿,那身子早软了,心道,今儿误打误撞的受用他一回,也算造化了,哪里还会挣扎,倒百般依顺起来,不敢大声儿,恐传将出去,倒是哼哼唧唧的浪,叫起来……

只这杜文秀入了足有两刻钟还没完没了,绛珠便有些急了,这里可是老爷的书房,不定谁一头撞进来,若落到旁人眼里,自己这条小命可都保不住了,却又着实难舍身上这小白脸,忙伸胳膊搂着杜文秀亲了亲,喘着气娇声道:“冤家,快些丢了吧!来日方长,这里却不是个安生之处。”

杜文秀弄到一半就清醒过来,这个药便如此,只干上这事儿便解了,只他瞧清楚身下之人,却暗暗心惊,待要放开她,又见她哼哼唧唧,哪里像被强的,倒万分乐意呢,这绛珠既是郑千户宠妾,可想而知定是个绝色,又岂是旁的妇人能比的,既今儿有这番造化,哪里肯轻易放过,杜文秀越发狠力折腾起来,恨不得把郑千户折腾自己的手段,全数用在她身上。

这会儿听见她说的话儿,想想也是,有了今儿,以后还不容易,便急入几下,泄在她身上,绛珠忙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裳,待收拾妥当,刚要出去,走到门边儿上,转过身嗔了杜文秀一眼,轻道:“冤家,好狠的心肠,倒入得奴家两条腿儿都打颤儿。”却从头上摘下一支青玉簪来,走两步到他跟前,伸手与他插于头上道:“这个你收着,只莫让他瞧见才是。”这才转身去了。

杜文秀拔下头上簪子瞧了瞧,只见通体青透,便知是个好东西,小心的收在怀里,从此与绛珠暗里来往通了奸,情,得了不少好东西,只后来坏事也坏在这些东西上,这便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居心不正,怎有善缘,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郑千户爽利一场,重到了席上,几人吃过一巡酒,顾程才道:“大人莫怪我来的迟,却有一个缘故,今儿一早尹仲华去了我那里,说来了府上几趟,不见大人,只得转来走我的门路。”

郑千户一听,便冷哼一声道:“往日却看差了他,竟是个不开眼的,拿那几两银子,便说要给他爹谋前程,真当爷是叫花子一般了。”

县丞钱大人忙道:“不是在下编排自己上司,他爹便是个别样抠门的。”那周典吏也道:“可不是怎的,我们这下头当差的,何曾见过他一个钱,这还是在咱们信都县,若真让他谋上一个肥缺,不定连万岁爷都不瞧在眼里了。”

郑千户脸色阴了阴,便道:“这尹家父子在眼皮子底下真真添堵,怎生想个爽利的法儿,远远的发落了才是。”

顾程一听暗喜,便顺着接道:“若大人不弃,我倒有个法儿,管保把这父子远远开发出去。”

67

郑千户听了忙问:“甚法儿?”顾程凑在他耳边儿上低声说了几句,郑千户一拍桌子道:“好计,我倒真想瞧瞧这抠门的父子有多少家底儿。”

顾程见事成,那口气总算出了一半,心里畅快起来,便多吃了几杯,进家时已是一更时分,被门槛绊了一脚,身子一歪,险些摔倒,旺儿丰儿两个急忙扶住他往里走。

还未进书房院,忽黑影里钻出个人来,倒把顾程唬了一跳:“谁?半夜三更胡乱钻什么,可见规矩都忘了。”

“是奴婢,海棠。”一听是她,顾程不禁皱了皱眉:“这般时候你不在屋里睡觉,怎跑到前头来了?”接过旺儿手里的提灯,往上照了照,真是海棠。

海棠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爷,奴婢有要紧事儿说。”

顾程挑挑眉,酒倒是醒了一半,这海棠既然这时候来堵着自己,肯定是有事了,不然她该知道府里的规矩,入了夜后院的丫头不准往前头来。

顾程瞟了眼那边书房吩咐一声:“把她带到前头,我过会儿便去。”撇开她先进了书房瞧大姐儿。

大姐儿这会儿早睡了,不想睡都不成,有了孩子以后,总犯困,且她心烦呢,打顾程盯着她吃下保胎药,李婆子竟是眼巴巴的看着她,一眼都不错,就怕一错眼,自己便有个什么闪失,弄的她想吃那药都没得机会,怎能不急,这眼瞅着见了点儿效,忽又吃下保胎药,岂有个好,说不得又保了回来。

徐苒暗悔不已,早知昨儿不揭穿那郎中了,却,若不揭穿恐也没自己什么好,顾程本就疑心,那样一来定然认定是自己不想要这孩子,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徐苒虽不想要这孩子,却还想要自己的小命呢,命丢了还有什么,如今自己是入了中了顾程的意,真跟那珍珠一般,虽出了顾府的门,却被卖到人牙子手里,估摸想死都难,这什么世道,女人竟没半点活路。

吃了晚上饭,还不见顾程回转,徐苒抬头瞧了眼那边杵着的李婆子,暗叹一声,她倒学精了,几个由头都未支开她,也不让自己看书,两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没一会儿,徐苒便有些撑不住精神,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李婆子道:“姑娘若乏困,早些安置吧!”徐苒无法儿也只得进去睡了,躺在床上还琢磨怎么吃药,奈何李婆子就坐在榻边上给她轻轻打扇,那意思死活是不出去了。

徐苒没辙的闭上眼,想着自己先装睡一会儿,她一见自己睡了,还不出去吗,装着装着没等李婆子出去,她倒真睡了过去。

顾程掀帘儿进来,李婆子忙蹲身一福,刚要开口,顾程伸指头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她莫出声,自己去案头执了灯,轻手轻脚的过去。

李婆子忙拢起纱帐,接了顾程手里的灯掌于帐中,顾程微弯腰去瞧大姐儿,只见侧着身儿脸儿朝里睡的正熟,小嘴微微撅着,也不知是不高兴,还是动心眼子呢,想是怕热,中衣脱了,只穿了肚兜,露出大半雪白的膀子,在灯下欺霜赛雪,好似那最好的羊脂白玉,勾的顾程燥火上涌,待要摸上一模,不想大姐儿忽然一翻身脸儿朝外了,一只腿却搭在了被外,薄绢儿裤儿腿儿略吞了吞,露出脚下一双红绫子绣海棠花的睡鞋,映着白生生的小腿儿,真真勾人。

顾程吞了吞口水,怕自己隐忍不住,忙错开眼去,半晌儿才调回来,给她拽了拽锦被,虽是六月,夜里也怕她着凉,暗暗叹息一声,大姐儿这身子可禁不得他折腾,重又放好纱帐,才往外屋来。

李婆子忙跟了出来,给他捧了茶来,顾程吃了一口问她:“今儿可如何?晌午吃的什么?吃了多少?晚上饭又吃得什么?这一日都做了什么?”

李婆子道:“晌午倒是胃口好,就着糟笋丁,吃了小半碗饭,又喝了一小碗汤,未见吐,晚上只吃了一碗紫米粥就说饱了,下午姑娘要看书,被老奴劝住,晚上吃了药便早早睡下了。”

顾程点点头:“是要盯着她些,若再看书,你就说是爷交代下的,不许她劳神,怀着身子看书费眼呢。”说着起身往外走。

李婆子暗道,这是要去后院吧!自打爷出去,三娘屋里的海棠前后来了两回,还不是来勾魂的,只可惜扑了空,除了大姐儿,后院哪个丫头没这样的心思,偏大姐儿如今是越发瞧不清了,先头瞧着对爷就不算上心,这有了身子之后,更是三天两日的使唤小性子,如今爷是脾气好,真哪天腻烦了,不定就推到旁人哪儿去了,自己在一边儿看着都着急,偏大姐儿却不理会。

今儿爷这一去不定就收了海棠,海棠那丫头,瞧着也不是个安份的主儿,真得了宠,不定又生出多少事来,想到此,不禁暗暗叹息。

再说顾程,从书房出来,直往前头去了,刚进院,便见海棠俏生生立在廊下灯影儿里,粉颈低垂,娉婷袅娜,思及上次未及收用,今儿倒正好。

海棠见他进来,忙蹲身行礼,被顾程摆摆手道:“这里没旁人,免了这些吧!”说着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端详半晌儿笑道:“不枉爷赐你的海棠之名,有句诗云,夜深唯恐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这灯下海棠越发娇艳,险些儿把爷这看花人的魂儿都勾了去。”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才放开她进了里头。

旺儿一见这情势,哪有不明白的,使人上了茶,便都遣了下去,还把门悄悄的闭了,他一个在门外头守着,耳朵却贴在门上底细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道,别小看了这海棠,倒比前头的柳枝儿有手段,哪是有什么事儿,不就是想上爷的炕了,真真一个欠入的浪蹄子。

顾程坐在上首,冲海棠招招手,海棠做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儿,挨了过去,刚到跟前就被顾程一把搂在怀里,按着她先亲了个嘴,大手探入她的衫儿里揉捏,嘴里却道:“海棠这是真有事儿呢,还说想爷了嗯?”

海棠哪会推拒,早软着身子依在他怀里,低声道:“奴便想爷也是白想,爷心里哪有奴婢,满心满眼都是徐姐姐呢。”

顾程低笑一声:“还不是爷的人呢,就吃味了。”搂着便要去扯她的裙带,顾程这一阵子,哪里敢动大姐儿,就怕有个闪失,伤了肚子里孩子,又舍不得丢下她去后院,便忍了这些日子,刚又被大姐儿勾起了邪火,若不泄出来,今儿晚上哪里睡的着,正巧海棠找上来,倒不如在这里受用她一回,待回去沐浴更衣,也落不下什么痕迹,免得大姐儿那性子上来,又跟他闹。

顾程如今是真有点怕大姐儿了,平日便刁钻,如今有了身子,真泼上来,他是真有些怵,还是不去惹她的好,其实顾程心里也明白,哪里是真怕大姐儿,说到底儿,还不是心疼她,这一心疼就舍不得,一舍不得,难免就怕了。

海棠见他来扯自己的裙带,暗道,难不成要在这里,海棠从人牙子手里辗转过来,若无心机,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三娘把她买进来是做什么的,她也很明白,三娘是想利用她拽住老爷的腿儿呢,虽面儿上对她好,却都是虚的,哪里能长久,不定把爷勾回来便要下手整治她了,自己又比不得玳瑁,是她的心腹,她心念念防着自己呢。

再说,便成了三娘的心腹,至多也就是二个玳瑁,海棠在一旁瞧得清楚,玳瑁虽是爷〖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收用过的,有些体面,也不过一个丫头罢了,哪能长久,若要长久,还得从爷身上下功夫才是,这满府里最大的可不就是爷了,若爷心里有自己,还怕什么二娘三娘,瞧书房里的徐大姐儿便知了。

只如何让爷心上有自己,却是难题,倒被她寻到了机会,也是巧,玳瑁把参片拿出来交给周婆子让她去灶上烧了干净,那婆子趁灶房无人,便把那参片填进了灶里,扭身出去了,不妨她鬼鬼祟祟的行迹正落在海棠眼里。

海棠在后头悄没声息的跟着她呢,那婆子进了灶房,海棠便躲在一边儿的柴火垛后,待那婆子前脚出来,海棠后脚便走了进去,只见灶眼里的火先头埋着,这会儿却有些烟气冒出来,不知烧什么东西。

海棠寻了根烧火棍,把里面的东西扒拉出来,见是个布包,虽已烧了大半,却仍有一些,可以瞧出是参片。

海棠暗道,平日三娘可宝贝这些参片呢,让玳瑁严严实实收着,除了那日给徐大姐儿送了一包,自己都舍不得吃,这会儿拿出来烧,却是什么缘故。

海棠心里转了几转,忽想起昨个徐大姐儿差点儿落胎,爷不还提过这个参片,难不成这参片真有问题,听着外头仿似有脚步声传来,海棠忙抓了一把参片塞到自己腰间的荷包里,剩下的仍丢回灶内,闪身出去,跑回自己屋坐在炕上思量了半日。

满府谁不知道,爷着紧大姐儿肚子里的孩子,若三娘真敢下手谋害,便她再有体面,恐爷也容不得她,自己把这事儿捅出来,爷怎么也要念自己一功,说不得借着这个机会就能跟了爷,待日后也怀上身子,还愁什么。

主意打定,去了前头书房两趟也没见爷回转,只得等入了夜偷溜出来,躲在前头阴影里等着,只等到一更十分,才瞧见顾程回来,忙跑了出来,海棠怀着这些心思,待顾程去扯她裙带的时候才道:“爷,奴婢有要紧事回呢?”

顾程手指在她裙带上绕了两圈,拉起她的裙儿去瞧她裙下,只见一双脚倒生的小巧,轻粉高底儿云头鞋,裹住一双巴掌大的小脚儿,比大姐儿的还要小一些,更合了他的心,一边去脱她脚上的鞋儿,一边敷衍她道:“你且说,甚么要紧事……”说着话儿,把她的鞋袜褪了下去,待瞧见她那一双裹狠了的脚,顾程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正在这时,忽听海棠道:“昨儿奴婢瞧见周妈妈拿了包东西去灶房里烧,冒了好一阵烟气,奴婢当是什么东西,便拨出来一瞧,不想却是三娘让玳瑁姐姐收着的参片,平日三娘自己都不舍得吃的,这会儿怎巴巴的烧了……”她话儿还没说完呢,顾程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一把推开她。

海棠不妨,被他推在了地上,抬头瞧见顾程的脸色,忙跪在地上,顾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道:“你刚儿的话可当真吗,你可思想妥当,若有半句虚言,需知爷的规矩。”

海棠身子抖了抖,忙道:“奴婢不敢打谎。”把腰间的荷包撤下递了上去:“这里是奴婢留下来没烧的参片,三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哪里敢疑心三娘,只这事儿干系到爷的子嗣,奴婢想了一宿,才来报与爷知道。”

顾程把荷包接过,倒出里头的参片瞧了瞧,正是平日大姐儿吃的,目光更阴,暗里咬了咬牙,虽早知慧莲有些算计,却怎么也没想到,她敢动这样的心思,昨儿她还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要让郎中当众分辨,不想回去就毁尸灭迹,真真好一个歹毒的妇人,这些年竟没瞧出来:“旺儿你速速寻个郎中前来,爷倒要看看,这参片里到底有什么?”

旺儿早在门外听见了首尾,心里也是暗惊,虽说爷宠大姐儿宠的过了头,真有专房专宠的趋势,可大姐儿肚子里那可是正儿八经爷的独苗苗儿,廉哥儿既死,后院也没见个能生蛋的,这也是就是爷好脾气,若摊到自己身上,早把这俩婆娘休回家了,不下蛋的母鸡还有个屁用,这会儿好容易大姐儿肚子里有了喜信儿,三娘若真敢起此歹毒之心,便是有这些年情份在,爷也必不会饶过她。

倒是海棠……旺儿瞥了她一眼暗道,这可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还当扳倒了三娘,她就能上位了,却不知爷的脾气,这海棠什么心思也甭惦记了,爷最恨这般吃里扒外的下人。

海棠被旺儿这一眼瞥了,只觉浑身一寒,忙膝行两步,到了顾程跟前磕头下去道:“爷,奴婢不敢疑心三娘,只干系重大,奴婢不敢隐瞒。”顾程扫了她一眼,不禁越发厌烦起来,为了她自己什么干不出来,今儿能暗里捅慧莲一刀,明儿说不准就敢给自己使绊子,这样背主的丫头该当活活打死,府里的丫头倒是越发没了规矩。

不大会儿功夫,旺儿便拽着郎中进来,顾程把荷包里的参片倒在桌子上指了指道:“你来瞧瞧,这是什么药?”

那郎中被旺儿火急火燎的拽来,还道出了什么大事,哪想是让他看什么药,却也不敢怠慢,忙凑上去细瞧,这一瞧才瞧出端倪,暗道怪不得顾老爷这样的脸色,昨个刚给书房哪位开了保胎药,今儿这参片中便见了活血的赤参,不用想也知是怎么回事,与自己却没干系,便道:“这是参片,参倒是好参,孕妇吃了最是补气益血,只不过……”说道这里却顿了一下。

顾程脸色一沉:“再若卖关子,乱棍打出去。”那郎中吓了一跳,哪还敢拖拉,忙道:“只不过,这人参里掺了赤参,想是特特处理过的,瞧着跟人参差不多少,这赤参却是活血的良药,若孕妇吃下……”“怎样?”顾程一伸手抓住他的领口,直问到他脸上,那神情仿佛要吃了郎中一般。

郎中不由哆嗦了一下,磕磕巴巴的道:“若,若孕妇吃,吃下,不出两月必然胎死腹中,弄不好便是一尸两命,啊……”忽被顾程一把推开,郎中踉跄几步勉强立住。

顾程这会儿才算彻底醒了酒,吩咐旺儿送了郎中出去,使人看着海棠,他自己站起身来,拿了那荷包,大步走了出去。

旺儿忙跟在后头,见他进了二门,心里暗道一声阿弥陀佛,三娘的好日子算到头了,不过心思真真歹毒,这些年都没瞧出来,旺儿忽想起以往那些年,爷跟前的丫头也有过几个怀了身子,却没一个保住的,不出仨月定然落胎,没多长日子便被三娘寻个由头发落出去,如今想来,不禁心寒,莫不是也着了三娘的手段。

他都这么想,顾程哪里会想不透这些,想自己这些年为个子嗣愁的什么似的,还道是送子观音不显灵,怎想到后院里养着个要绝他后的丧门星,思想起以往那几个有身子的丫头,顾程心里那股怒气怎压得住。

这是亏了大姐儿闹出来这一趟事来,不然肚子里的孩子没了,都不知怎么没的,大姐儿肚子里这孩子可是他的心肝肉儿,指望着是个小子,指望着继承他顾程两家的香火呢,周慧莲敢动这个孩子,还不跟摘了顾程的心一般,那又疼又悔又恨的。

顾程到了三娘院外,旺儿刚要上前叫门,却被顾程抓住脖领子拽到一边,抬脚踹开门便闯了进去。

周慧莲刚睡下,这般多的烦心事,便是躺下哪里睡得着,正翻来覆去的折腾,忽听见窗外的响动,忙翻身坐起来:“玳瑁,外头怎么了……”话音刚落,便听玳瑁唤了一声:“爷。”

周慧莲暗道这般时辰他怎来了,忙下地迎了出去,刚走到外屋,迎头顾程便进来,她刚要上前行礼,便结结实实挨了顾程一个窝心脚,啊……周慧莲捂着胸口栽在地上,玳瑁要去扶她,却被顾程厉色唬的倒退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慧莲缓过来一些,便膝行两步抱住顾程的腿儿,哽咽着道:“奴是爷的人,便爷要打死奴,奴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爷需当让奴死的明白,却为那般?”

顾程哼了两声:“到了这般时候,你还想推脱不成,既你想死个明白,爷便成全与你。”顾程一脚踢开她,坐到炕上,把手里的荷包扔到她怀里:“你瞧瞧这是什么?”

周慧莲一看那荷包不禁暗恨,这可不是海棠的吗,想着瞥了玳瑁一眼,暗道难不成那参片没烧净,却让海棠偷了去,忙把荷包里的东西抖露出来,果是参片,周慧莲只觉脑袋嗡一下,一瞬间天旋地转,好半晌儿才勉力稳住心神,暗暗咬了咬牙,事到如今只有来个死不认账,便抬头道:“这是奴的参片,爷从何处得来?”

顾程端详她半晌儿,忽的笑了起来:“好,慧莲,这些年,爷倒小看了你,到这般时候,还想不认,爷来问你,这参片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混着活血的赤参,是补身子还是要落胎的?”

周慧莲不慌不忙的道:“这参是我爹托人从外头买来的,说是极难得,奴也不是郎中,怎晓得里头这参片里还有爷说的什么赤参,只一心为着爷的子嗣想,才把参片送给大姐儿补身子。”

顾程点点头:“倒是推的干净,如此爷来问你,既是这样的好东西,你的心腹婆子怎会巴巴的拿去烧了。”

周慧莲咬了咬牙:“奴也不知怎被这婆子拿去烧了。”玳瑁在一旁忙道:“想是昨个她做错了事,三娘骂了她几句,格了她两月的月钱,她怀恨在心便偷出去烧了。”

顾程目光落在玳瑁身上,忽然笑了起来:“倒是护主的好丫头,比海棠强多了,只爷跟前还要弄鬼,当爷是那些蠢人不成,来人,给我扒了她的衣裳,先打二十板子,看看她还有力气多嘴多舌。”玳瑁小脸煞白,这若是扒了衣裳被当众打了板子,日后哪还有脸面,恐爷这是要发落她呢。

玳瑁心里都凉了,周慧莲却忽道:“爷若罚,只罚奴便是,与玳瑁无干。”顾程脸色更沉:“慧莲,你当爷不敢罚你吗,想来这些年爷对你太好,好到你都忘了爷的手段,旺儿去把府里的小厮都叫到这儿来,院中长明烛。”

说着一伸手抓住周慧莲的头发,在她耳边阴测测的道:“你不是要替玳瑁挨罚吗,爷成全你。”

68

周慧莲不敢置信的看着顾程,整整十年,自己从十六岁进府到今儿整整十年,十年的韶华青春,都给了这个男人,不管他有多少女人,周慧莲始终认为,自己是最特别的一个,哪怕不是他最宠的,即使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也总该有些情份,却,自己竟大错特错,他要当着全顾府小厮的面儿扒了她的衣裳,自己在他心里眼里,跟珍珠玳瑁毫无分别,这就是自己机关算尽十年的结果,这就是她的结果。

周慧莲涩然一笑凄然道:“便是奴有行差做错之事,爷就如此狠心,不念奴伺候十年的情份吗?”“情份?”顾程哼了一声:“到如今,你还有脸跟爷提情份儿,这十年爷对你如何,虽是三娘,却掌着府中之事,四时八节,你娘家亲戚来府中走动,何曾慢待过,爷是如此信任于你,你却要爷断子绝孙,你自己扪心自问,可对得起爷吗,慧莲,你辜负了爷,这会儿还要提情份,你要谋害爷的孩儿,哪还有什么情份,你是我顾家的丧门星。”

“丧门星……”周慧莲喃喃重复一句,忽然用力一挣,挣开顾程的钳制,头上簪环尽落,满头青丝披散下来,似那疯婆子一般,仰着头笑了两声:“爷好无情,竟忘了莲儿初进府时说的什么,爷道莲儿是爷的福星,有莲儿在,爷定然鸿运高照,如今在爷心里莲儿成了丧门星吗,爷说莲儿害爷断子绝孙,爷可曾想过,莲儿这也是没法儿了,没法儿了啊!这些年爷在外多少粉头妇人,便是几月不来莲儿房中,莲儿何曾有过一句怨言,爷可知这夜夜孤枕寒衾听更鼓数寒星的滋味儿……”

说着,自己又摇摇头:“爷不知,爷揽红倚翠好不快活,哪会想到莲儿,好容易盼的爷家来,却,那些狐媚子的丫头勾着,这些莲儿都能忍下,莲儿盼着,想着,念着,爷有一天能回头瞧瞧,瞧瞧你的莲儿倚在门首望眼欲穿。”

顾程丝毫不为所动:“你倒是振振有词,你真当爷是那无知蠢夫吗,那几个丫头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没的,爷便不追究,大姐儿呢?你可知大姐儿肚子里是爷的子嗣,爷的骨血,是我顾家的独根苗儿,他还没落生,你便要害了他,好歹毒的心肠,爷若饶过你,顾府还有甚规矩可言,叫外人知道岂不要笑话我顾程,连内院的妇人都辖制不住,还有何脸面立于世间。”

“脸面?”周慧莲笑了两声:“爷这话真真好笑,真真的好笑,爷这会儿想起脸面来了,当初爷钻了儿媳妇儿被窝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个脸面,你把廉哥媳妇儿收在屋里的时候,怎么不知要个脸面,珍珠昨儿的话对,赶明儿生下来,是儿子还是孙子,与其那时让人戳脊梁骨,倒不如奴替爷除了这孽种。”

“好,好,敢说爷的子嗣是孽种,真真大胆,把她的衣裳扒了,给爷狠狠的打,爷倒看看,这毒妇有多硬气。”顾程的话音虽落,却半天无人上来,顾程脸色越发狠戾,目光扫过旺儿,旺儿不禁哆嗦了一下。

实在不能怨他,这三娘掌管府里十年之久,惯有威势,谁不怕她,况说到底儿她科不是珍珠,虽是侍妾,也是后院里的正经主子,哪个敢上前来撕扯,若过后爷悔起来,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只不过,这会儿被顾程的厉目一扫,旺儿实在没法儿,心道,三娘您就自求多福吧!奴才可扛不住爷的雷霆之怒,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急喝两个婆子上去,那两个婆子战战兢兢的往前去,还没碰到三娘的衣裳角儿呢,周慧莲忽然笑了两声,只不过笑声甚为凄厉:“爷你好无情,好无情,若能回去,莲儿但愿从不曾进这顾府,这深宅大院里十年光阴,纵莲儿机关算尽,最后却是如此一个凄凉的结果,莲儿清白之身既赋予你,岂容旁人玷污,只莲儿在九泉之下也会声声祝祷,祝祷你此生此世永远得不到你爱的人,这是报应。”话音既落,周慧莲猛地往门柱子撞去。

却被顾程一把抓住拽了会俩,一脚踹在地上,两个婆子忙上前按住她,顾程弯腰抬起她的下巴阴测测的道:“想死没这么容易,爷没答应,阎王也不敢来勾你的魂儿,也让你好好看着爷怎么得报应,给我压到后头佛堂好好看管,她若死了,你们来抵命。”

周慧莲闭上眼,十年经营一朝落空,这男人冷心冷情无情无义,自己还不如他手下的管事婆子,一瞬间只觉万念俱空。

两个婆子拖着周慧莲下去了,顾程目光扫过玉芳,玉芳忙垂下头,坑都没敢吭,看向玳瑁,玳瑁忙膝行几步过来咚咚的磕头:“爷饶了奴婢,饶了奴婢,都是三娘让奴婢送的参片,是三娘……跟奴婢无干啊!”

顾程不禁笑了:“还道你是个衷心不二的丫头,原来也会落井下石,爷最狠这样不忠不义之辈,把她跟前头的海棠压在一处,明儿叫人牙子来都卖了去,从今儿起,府中事暂交玉芳打理。”玉芳忙道:“玉芳愚钝怕辜负了爷的心意。”

顾程摆摆手:“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儿这么多话。”说完,也不在停留,迈脚走了出去。

顾程回了书房,李婆子忙服侍他脱了衣裳,洗漱已毕,顾程道:“把那参片都拿去烧了,再莫让大姐儿沾上一点儿。”

顾程这会儿想想都后怕,不是海棠来告密,大姐儿肚子里的孩子没了,都不知怎么没得,顾程上榻掌灯,端详了大姐儿好半晌儿,轻声道:“倒是爷的不是了,险些葬送了咱们的孩儿。”暗恨了几声,才搂过大姐儿睡了不提。

却说第二日一早起来,刚吃了早上饭,便又来了个郎中,要给大姐儿诊脉,徐苒瞟了顾程一眼道:“怎么又瞧,也不是病,成日折腾什么?”

顾程搂她在怀里哄道:“今儿这郎中姓秦,是昨儿郑千户荐的,说旁的平常,却最善妇人脉,前儿闹了一场险,也不知底细如何,让他瞧瞧,就当安爷的心。”

徐苒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是这厮发现了什么?只顾程巴巴守着她,她想推拒都不成,一时秦郎中到了明间,诊了半日脉道:“自姑娘脉相上看,虽无滑胎之相,却动了血气,胎气不固,恐要好生调理一阵。”

顾程道:“先生果然好脉息,就劳烦先生开了方子来瞧,不拘什么难寻珍稀的药材,只要有效用,尽管开来,只要保住爷的子嗣,使唤多少银子爷都舍得,倒是再问先生一句牢靠话儿,真不妨事吗?”

那郎中暗里扫了徐苒一眼,心道这丫头都是个有福的,瞧顾员外这着紧样儿,赶明儿真生了儿子,不定后头还有多大的造化呢,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只略调理些时候便可无碍。”徐苒心里一凉,暗道真这样还有个屁指望。

顾程让郎中下去开方子,回头一瞧大姐儿有些发愣,以为她怕了,摸了摸她的脸道:“你莫怕,那毒妇爷已让人看管起来,再也害不到大姐儿。”

毒妇?徐苒心道这说的谁啊,可瞧顾程那脸色有些郁郁,便也上赶着找不痛快,待他出去,才问李婆子可是出了什么事,李婆子不禁哭笑不得:“姑娘倒真睡的安稳,昨儿夜里咱们府里可不都翻了天,那日我就劝姑娘当防着些三娘,如今可不正让我说着了,也怨不得爷大发雷霆,我说她那样好心巴巴的让玳瑁送了参片给姑娘补身子,却原来里头掺了破胎的赤参,真真心毒,爷把她关在后头佛堂里去了,如今府里的事儿都落到了二娘手里。”

徐苒愣了愣道:“二娘?”“可不吗?李婆子道:“平日瞧着二娘三娘那样好,跟亲姐俩似的,昨儿夜里,爷发落三娘,二娘立在边上儿一声不吭,连句讲情儿的话儿都没有,真真令人心寒。”

徐苒暗道,果真二娘才是那个深藏不露的,以往倒小看了她,不过想想也是,二娘从丫头起家,熬到如今,虽不多受宠,可在府里也是稳稳妥妥的,没点儿心计本事怎么可能,比起来,倒是三娘太过张扬,二娘韬光隐晦这些年,瞅准机会一下就夺了三娘的权,这时候她怎会讲情,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倒是顾程,怎么也是跟了他十年的女人,说关就关了,这才够狠,不过三娘只送了自己参片就被他发落到后院的佛堂,若他知道自己……

想到此。徐苒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李婆子忙道:“这可是怎么了,脸儿都白了,赶是着了风寒,这立了秋,伏天就算过了,早晚的风凉呢,姑娘有了身子不该贪凉。”过去把窗儿落了下来。

徐苒道:“这会儿倒觉口渴,想吃昨儿的那个核桃杏仁茶。”李婆子应了却不出去,只唤进来个窗外候着的婆子让她去了。

徐苒叹口气道:“妈妈这样守着我作什么?难道错眼不见,我还能没了不成。”李婆子道:“姑娘莫如此说,爷早吩咐下了,让老奴片刻不许离了姑娘去,吃食茶水要格外当心,老奴哪敢轻忽,姑娘只当老奴不在便是了。”

徐苒不禁暗叹一口,这是又多了个牢头,徐苒不禁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这会儿平平整整瞧不出丝毫痕迹,只再这样下去,不出几月恐就跟吹气一般鼓起来,她的手略移摸了摸腰上的荷包,她才吃了几丸,剩下的却没得机会,长此下去,这胎如何落的下。

正愁呢,忽听外头的婆子道:“给二娘请安。”徐苒眼珠转了转暗道:“她倒快……”

69

徐苒迎了出去刚要行礼,已被玉芳拉住了手:“咱们姐妹间何用这些虚礼儿,况妹妹这身子金贵,快坐着是正经。”说着拉着徐苒的手坐在炕上。

李婆子亲捧了茶来,玉芳接过吃了一口,扫了眼李婆子笑道:“你俩个倒有缘法,那时在廉哥院里……哎呦,瞧我这张嘴,怎么说起这个,怪道爷常说,我这性子直没甚心机,说出的话总有些不中听,妹妹莫怪。”

性子直,恐是故意来添堵是真,如今府里三娘关了起来,珍珠玳瑁也都被顾程发落了,这二娘终于熬出了头,算来只自己是她一个心病,当着顾程她还喝斥珍珠不能提的事,这会儿背着顾程她自己倒说了出来,打量这段丑事是自己的心结却错了主意,本就是顾程做下的孽,跟自己什么干系,况,她也不是大姐儿,却当没听见一般,不拾她这个话头。

玉芳暗道,这丫头果然不是等闲之辈,玉芳是拿这话试探她呢,这些日子瞧过来,大姐儿这性子跟之前简直就是两个人,玉芳思想了好些日子,怎么都想不通透,如何好端端的上了回吊就变成这样了,越想越疑,说起来,她都如此,爷一向心重,怎会半点不疑,难不成真是被这丫头迷昏了头。

想着,玉芳不禁暗暗打量徐苒,只见上身穿着一件家常鹅黄的衫子,对襟儿式样,紧扣住领口,越发显的窈窕纤细,下头一条白绫挑线裙儿,裙摆的织金边儿下,满帮花儿紫色遍地金的高底儿鞋,裹住一双巴掌打的金莲,真真小巧。

头上挽了个家常叠鬓髻,鬓发边儿连朵花都没戴,更未贴花钿,只一支赤金福字簪插在上头,却更显青丝如墨,趁的一张小脸儿圆润细白,眉眼楚楚,真真天生一段娇俏尽在眼底眉梢,倒比那芙蓉院的娇杏儿还齐整标致些,怪不得爷如此放不下。

且,玉芳的目光在她头上的福字簪上划过,暗道这样的体面的好东西,自己跟了爷这十多年也未得一件,她倒好,不过一个丫头就这般当个家常物事的戴在头上,可见不知道稀罕,便是当初府里正经的大娘,也没见有个这样的,不过一个抽金丝编的髻儿,几套头面首饰虽也有金的,却无这样好的式样,瞧着跟那日她做生日时戴的寿字簪一样儿,想是一整套的,不定爷私下里给了她多少,倒令人不由气闷。

徐苒见她打量自己,也不应声,只看她要如何,却听玉芳道:“今儿来叨扰妹妹将养,也不为旁事,只如今慧莲在后院吃斋念佛,丢下这满府的事,却该有个人料理,如今咱们府里也没个正经的主子,爷便立时续一个进来,也不是一时半刻可成,爷便暂交与我手上,想我自来蠢笨,连个大字儿都不识,也怕辜负了爷的嘱托,今儿来是想要妹妹协助姐姐料理料理,姐姐知道你如今怀了身子,不得操劳,妹妹放心,旁事也劳动不到妹妹身上,只那账房中进出,姐姐却着实无能,况咱们内府的事儿,若去外头寻先生也不妥当,好在妹妹识文断字,帮着姐姐对对旧账,也不过每日两刻钟时候,妹妹性灵有才干,说不得,日后这些事还要落到妹妹头上,如今帮着姐姐也等于帮着妹妹自己了,妹妹说可是?”

徐苒这时才明白玉芳今儿来的目的,暗里哼了一声,当她傻啊!前头三娘掌了十年事,那进出账目,哪能清楚明白,略闻三娘进府时,家里头都穷的都不行了,如今再瞧周家,虽不至于多富贵,却过的很是从容,不是三娘往娘家倒蹬了银子,哪有如今的日子,这也无可厚非,在其位不谋其利,岂不成了傻子,只三娘都被顾程关到了佛堂里,这二娘还想查她的账,这是想落井下石,且这手还要借自己的,好算计,她定是当自己因参片之事怀恨三娘,故此才想出如此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可惜她算计的差了,自己巴不得肚子里这胎落了呢,哪里会怨三娘,况,这会儿想想,徐苒觉得,顾程对三娘还是有些情份的,毕竟十年不是一朝一夕,以顾程的狠心,三娘要害他断子绝孙,又怎会只送到后院的佛堂,这厮嘴里狠,必定没舍得把三娘如何,玉芳想是怕有朝一日三娘重新得意,她就又坐回冷板凳去,这才算计着要赶尽杀绝。

顾程这后院只这两个女人在,就别想消停,却跟自己无涉,她也不想跟顾程长久,管他后院谁死谁活的,她闪一边扇晾扇儿,瞧热闹正好。

想到此,徐苒身子一歪,靠在身侧的靠枕上,有气无力的道:“不是我不出力,是如今真支撑不住,这略动动,都觉浑身发软呢,哪里有旁的精神。”她话音刚落,顾程一脚迈了进来,玉芳唬了一跳,忙起身见礼。

顾程瞥了她一眼,挨着徐苒坐下,道:“你怎来了?”玉芳脸色一晒,心道,这话问的,合着自己都不能来这书房院了不成,只得道:“奴是接了爷抬举的差事,又怕自己才能浅薄料理不清,思量着妹妹识文断字,性子机灵,便来……”她话没说完,顾程便截住她道:“你若不能料理,就交于管家,大姐儿这身子,哪能劳这些神,真有什么闪失,纵是十个你也担待不起。”

被顾程没头没脸的数落一顿,玉芳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难看,扫了眼大姐儿,暗暗咬牙,就她一个是心肝肉儿,自己倒成了臭狗屎一般。

却又听顾程柔着声儿问大姐儿:“可吃了药?这会儿觉得如何了?晌午想吃些什么?那个腌梅子可还有……”絮絮叨叨那个温柔体贴的样儿,玉芳直觉眼前这男人怎如此陌生,竟跟不认识一般。

她直愣愣盯着顾程,半晌儿回不过神来,这还是玉芳头一次瞧见顾程私下对大姐儿的样儿,何曾见过爷如此低声下气温柔体贴,哄着问着,那神情儿恨不得把大姐儿含在嘴里宝贝着,再瞧大姐儿竟是丝毫不为所动,这是习以为常了,自己站在这里,竟生生成了她们之间一个外人。

玉芳忽想起大娘在的时候,也是如此,爷跟大姐风月情浓,自己却立在帐外眼巴巴瞅着,瞧着,便是被爷收用,也是爷兴致未尽时,把她按在榻边上儿,弄一场,丢开,哪曾有过如此温柔遣倦的时候。大娘还罢了,这徐大姐儿算个什么东西,说到底,不过一个通房的丫头罢了。

顾程问了一声,徐苒不搭理他,略推开他一些,目光落在二娘身上,顾程顺着她的目光看见玉芳,不禁皱了皱眉:“你怎还在这里?”

玉芳忙蹲身一福道:“玉芳告退。”转身出屋,下了台阶,不禁回头瞧了瞧那碧纱窗,日影落在窗上,映出两个交颈的人影儿,好不亲密,玉芳咬咬唇,转身出去。

顾程把徐苒搂在怀里亲了一口道:“你莫急,如今有身子该将养着,等赶明儿,把爷的儿子生下来,这府里的事爷都交给你打理,玉芳这句话倒说得对,你性子灵又识字,可不正是爷的好帮手。”

徐苒一把推开他哼了一声:“谁稀罕管这些闲事。”“闲事?”顾程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怎这会儿倒不财迷了,管府里的事儿可有银子拿的。”

徐苒撇撇嘴:“拿这话哄谁呢,管事的都拿银子,你这顾府还剩下什么,不早被拿空了。”

顾程见她小嘴撅着,分外刁钻娇俏,不禁低头咬了她一口道:“就你会算计,爷家底儿厚着呢,拿不空,只你好好跟爷过日子,爷有的还不都是你的。”

徐苒斜着眼瞪他,心道这话儿真假,不想再跟他说这些没用的,便问了一句:“怎这会儿功夫便回来了?”顾程目光闪了闪,刚是尹二来了。

话说这尹二昨儿从这儿去了,想着他哥那儿正满世界的寻木料,这些皇木岂不正对了岔口,他哥懂什么,糊弄着他买了,从中赚上一二百银子还不容易。

想到银子,尹二哪还会耽搁,从顾程府里出来直奔狮子桥那边儿去了,到了地儿正瞧见他哥在哪儿指使着人往里抬砖呢,可见这是要大动土木了,他忙上前搭话,他哥只瞥了他一眼道:“这时候你来作甚?”

尹二被他一句话噎住,心道,合着这里他连来都不能来了,却也知道这会儿不是置气的时候,便道:“知道哥正寻木料,倒是有一桩便宜买卖,哥随我去瞧瞧?”

尹大素来忌讳这个弟弟,却也知尹二有些门路,便半信半疑的跟着他去了一趟,待瞧见那些木料问了价钱,不禁道:“真是一桩便宜买卖。”却又低声道:“别是来路不正吧,不然怎这样便宜!”

尹二道:“是咱自家用,我还能害了自己老子不成,这些木料县外的可都盯着呢,哥若不要,明儿就卖与旁人。”

他哥忙道:“这样的便宜怎能给了旁人,这便跟我家去支银子,明儿让人来拉回去,正好花园的卷棚要上梁,我还正愁呢。”

尹二一听不禁喜上眉梢,心道这可不就来了好钱儿,跟着他哥去拿了银子从中吃了一百二十两的好处,第二日一早便拽上冯来时来顾府邀顾程去外头酒楼中吃酒,权当一个谢礼。

顾程见事成,暗暗冷笑,这一档子事便让你家破人亡,哪里会跟他出去吃酒,只说内宅中有些事不方便外出,推脱开去。

尹二跟冯来时只得出来,两人呢正思量去哪儿吃酒,冯来时忽想起一个地儿来,便道:“今儿跟我去城南有个酒肆,酒好小菜清爽,那沽酒的妇人,更是别有风韵,我们去耍子一场。”两人拉着手奔了城南。

到了地儿只见是个街边上搭的酒肆,虽不多体面,却也算干净,尹二瞧了眼那柜台后的酒坛字,见一个坛上贴着陈记,便抬手一指道:“这可是陈家庄村头哪家的造的酒?”

沽酒的妇人却真有几分姿色,虽半老徐娘却风韵犹存,说话更是中听,这会儿功夫,便自然熟惯的道:“真真二公子是个识货的,只瞧酒坛子就能瞧出根儿来,可不正是陈家的酒,要说这陈家之前不声不响儿的,不想祖上却传下这般的好手艺,造出的酒凡吃了的都说好,价钱也便宜,如今小妇人这里的回头客,大都是冲着这几坛子酒来的,亏了当初他来询,我家男人贪便宜多要了几坛,才勉强支撑到了如今,不然哪来这些吃酒的客,我这不催着赶着他去下定钱,等秋后的新酒造出来,我们要他几十坛子,怎么也能卖到年根底下了,我家男人忙忙的去了,您猜怎么着,那么个村头搭的破酒窖,生生就挤满了人,都是去下定的,有了这个好营生,陈家真真发了大财,不出几年说不准就成了咱信都县的财主。”

冯来时笑道:“你莫瞧着人家眼热,你当他家有个造酒的法儿就能发财了吗,不说旁人,便是村里那些地保里长的,能不寻他要些好处,若三天两头去寻他要,还没发起来便先破了财,可如今瞧瞧,哪个敢上门去寻事儿的。”

那妇人道:“这倒是,我家男人去的时候,正瞧见咱们县里几个差官也去他哪儿呢,平日凶神恶煞一般,到了陈家那老实头跟前倒分外客气,我家男人还纳闷了半日,家来问我缘故呢,让我好一顿数落,道,你管人家客不客气,买你的酒就是了,今儿冯大爷说起,小妇人倒也疑惑上来,难道那陈大郎还有什么根底儿不成。”

冯来时笑道:“那陈大郎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乡下汉子罢了,却有个得意的亲外甥女儿,这才是他家的福星。”说着似笑非笑的扫了尹二一眼道:“这外甥女想来老板娘也知道,便是你这隔壁寿材铺老徐头的大丫头。”

那妇人道:“自然知道,如今顾老爷跟前最得意的人儿呢,听见说,有了身子,一个丫头竟当成个正经主子般待承着,穿金裹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真真是个有造化的,却原来她是那陈大郎的亲外甥女儿,我竟不知,怪道陈大郎这造酒的买卖一开张就这般红火,原来有这般缘故,只她倒是亲自己舅舅,她爹这里正闹的不可开交呢,也没见她出头。”

尹二忙问:“怎么个不可开交?”

老板娘低声道:“说起来也是这老徐头的报应,他前头那个娘子多好,模样儿好又贤惠,生生的被他折磨死了,后面续进来这个,却是个厉害的母夜叉,进门一年又生了小子,虽是痨病鬼,也是老徐家的后,腰杆儿硬起来,老徐头倒越发成了个怕婆娘的,但他婆娘说一句什么,他连声儿都不敢吭,这些年为他那个孽障小子,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钱,把铺子的本钱都折在里头,也没见个好,前些日子去了趟真定府瞧病回来,听说好了些,这两日不知他那婆娘又着了什么疯魔,倒成日的闹起来,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正说着,就听外头声声的骂了起来,这妇人道:“瞧这说着说着可不就来了。”

冯来时跟尹二走去外头棚下的桌子坐了,小妇人晒酒过来,两人边吃边瞧着旁侧不远老徐家的热闹,只见好泼的妇人,扭着老徐头的衣领子,从铺子里生生拽到了街上,一手叉着腰破口大骂起来:“你个囚囊的汉子,猪狗不如的老杀才,你没本事养儿子,娶了老娘家来作甚?白给你当了十年老婆,让你这不知廉耻的老花根儿上了老娘的身,生下个业障的种来,你不养活谁来养活,如今竟连镚子都不见了,你让我娘倆饿死不成,今儿你给我个痛快话儿,若养不活妻儿,我这里自请下堂,再寻个能养活我们娘俩的过活,也省得跟着你白白饿死。”

老徐头再想不到他婆娘从顾府回来,就成了这么个样儿,只呐呐的道:“怎没给你银钱?那些日子不才给了你?”

他不说这些还好,一说这些,那石氏更是恼恨上来,直问到她脸上:“我呸!你还好意思提那银子,不过一两银子,你还指望我们娘俩过一辈子不成,我们娘俩天生命贱,比不得你那闺女命好金贵,成日荣华富贵享着,我们娘俩也得吃饭,你今儿跟我去写了休书还罢,若不写,老娘跟你没完……”

“你……”老徐头被她气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身子抖着,伸手指着她半晌儿说不出一句话来,忽然眼睛一翻,扑通倒在街上,口吐白沫脸色青紫,倒把石氏唬了一跳,忙去拉拽他。

那酒肆的妇人见了,忙出去扯住她,让边上几个邻居把老徐头抬进屋去,又张罗着唤了郎中来,折腾了一溜够,老徐头终缓了过来,却全身都动不得了。

酒肆的老板娘回来,尹二扯着她问道:“可如何了?”那妇人叹口气道:“真真活活的现世报,老徐头可坏了,郎中说气怒攻心,恐要瘫在炕上了。”

尹二道:“怎他家大姐儿也不家来瞧瞧他爹?”冯来时瞧了他一眼没念声儿,那妇人哼一声道:“当初卖了亲闺女,十年也不理会死活,这会儿听见说过得好了,前些日子倒是巴巴的寻上门去,不想被赶了出来,要我说也是,这样的爹不认倒还好些。”

说了会儿闲话,那边又有客人上门,忙着去招呼了,冯来时这时才低声道:“你莫不是还惦记着她呢听哥一句,那丫头沾不得,你不知,昨个为了她,连我那大姨子都发落到后院佛堂去了,我家的婆娘得了信儿哭了半宿,一早就赶我出来去顾府里说人情,你瞧我可说了一个字不曾,因知道顾程的脾性,说了也白搭,倒不如装个糊涂的好,这都是因徐大姐儿,才弄出这些事来,躲还躲不及呢,你倒好还往上头寻,说到底一个丫头罢了,你若爱,寻人牙子媒婆买几个家去,怎么折腾还不由着你的性儿来,非惦记她做什么?”

劝了半日,见尹二未作声,冯来时也未再劝,两人从酒肆里出来,便各自家去不提,再说这石氏,从顾府家回来就思量着要老徐头个休书,也好跟杜文秀谋个长久夫妻,故此,寻由头便跟老徐头闹一场,谁知这老王八,死活也不应她,却让她好不着急。

今儿才越性的逼了他一场,不想弄巧成拙,这老王八躺在炕上连话儿都说不出了,岂不更坏了事,恨上来上去又掐了他几把,奈何竟跟木头一般,连个疼都不知道了。

石氏在屋里呆坐了半日,左右也无法儿,便去翻箱倒柜,寻出一件鲜亮些的衣裳换了,对着镜子擦胭脂抹粉描眉画鬓的打扮起来,打扮好了,对着镜子照了照,虽赶不上十六七时的样儿,瞧着也颇过的去。

站起来,去那屋给儿子喂了药,又等了会儿,估摸街上人少了,才出去,直奔着郑千户府里去了。

远远瞅见郑千户大门外的影壁儿,就不敢往前走了,这可不是顾府,这是正经五品大官的府邸,她这样一个妇人近前,不定被打一顿都是好的。

想着四下瞧了瞧,见侧面不远有个角门,想来是下人婆子们进出的,便去了那边儿,也是她运气好,刚到了角门边上,吱呀一声门从里头开了,走出来个十二三的小子。

一照面,石氏便认出这人正是那日在顾府带她去见杜文秀的小戏子,仿似是杜文秀的徒弟,便忙招呼一声道:“你师傅可在吗?若在能否给我递个信儿进去,就说他家表妹五娘来寻他,有急事相商呢。”

那小子瞧了她半晌儿,才认出是顾府里那个半老不老的婆子,如今这打扮起来,倒真有几分姿色,暗道,怪不得师傅跟她有旧,想这是师傅的相好,便进去帮她递了话。

杜文秀还在炕上躺着呢,前儿被郑千户折腾的那后头生生裂开了,整宿整宿的疼,害的他连饭都不敢吃,亏那绛珠偷遣了个婆子,送了些药来涂上才见好些,这会儿却还下不得炕呢,听见他徒弟来说表妹五娘,便知定是石氏,这会儿如何见她?便道:“你去跟她道,晚上有客要唱整夜的戏,明儿落了晚我自去寻她便了。”

他徒弟出来传了话,石氏也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家去了,到次日,一早起来,横竖也无生意上门,便也不开铺子,只收拾里外的屋子,又去买了酒肉羹果一一收拾妥当,梳洗打扮好了,眼巴巴瞅着日头,待日头落下,便倚在门首哪里朝外头望。

直等到掌灯时分,才瞧见杜文秀一身齐整衣帽的来了,欢喜的手脚都没落处,忙要迎出去,却又觉不妥,只开了半扇门,立在里头冲杜文秀招了招手,待他到了近前,一把拽了进去,关门上了闩,投身扑进他怀里道:“冤家,怎到这般时候才到,却让奴好等。”

70

杜文秀慌忙推开她,一双眼往屋里头望了望,石氏嗔道:“真真的老鼠胆儿,怕他怎的?”杜文秀咳嗽一声道:“他在屋里吗?”石氏白了他一眼:“放心,他虽在屋,如今却是个土泥做的胎,说不出,动不得,便是当着他的面儿做什么,他能如何,灶上收拾了齐整酒菜,你我今日好容易重逢,当好生乐上一乐。”说着扯了杜文秀进去。

那老徐头虽身不能动,话不能言,心里却明白,眼也未瞎,昨个眼睁睁瞧着他婆娘收拾的十分妖娆出去,就觉不对,今儿起早更是好一番折腾,心里正疑,忽见他婆娘堆了满脸笑,拉扯进一个男人,老徐头顿时睁大了眼,咬着牙强自挣了几下,奈何连手脚都动不得,这一挣倒挣出一摊子屎尿来,那臭的……

杜文秀先时还有些怵,这会儿却不禁抬起袖儿沿着鼻往后退了几步,石氏见这老徐头晦气,怕搅了杜文秀的兴致,上去掐拧了老徐头几把,暗骂一句:“死没骨气的老猪狗,若我是你,早嚼舌头死了,倒在这炕上拉尿起来讨人嫌,指望谁伺候你不成。”瞄了门边儿上的杜文秀道:“我可弄不动他,你过来帮把手,把他挪到旁侧的柴火棚里去,省得在这儿碍咱们的眼。”

杜文秀只得捂着鼻子过来,两人抬着老徐头到院中柴房中,石氏抽了些稻草好歹铺在地上,便把老徐头扔下,跟杜文秀进屋,重新收拾了,从柜子里寻出两床簇新的被褥,把炕上的都换了丢出去,放了桌子,掌了明烛,把一早备下的酒菜摆上来,与杜文秀挨肩叠股的坐与炕上吃酒取乐。

石氏满斟一盏送到杜文秀唇边道:“你一走这些年,到今儿才转来,且吃一盏重逢的酒,也是奴家的情意。”

杜文秀就着灯影儿端详石氏,见打扮的甚为齐整,白布衫儿下系了条轻薄罗裙儿,裙下一双红鞋儿好不小巧,想是热了,衫儿襟口敞了开些,露出里头的大红肚兜,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酥胸半露,粉颈纤长,比十年前更多了几分妖娆风情,不免勾起淫,心,凑过去搂着砸她的嘴儿。

那老徐头上了年纪,又经年操劳,过的不随心顺意,哪还有心思弄这些床榻之事,便有也是草草了事,石氏正逢虎狼之年,怎会如意,且老徐头那物事短小,浓浆鼻涕一般,不能尽兴,倒让石氏越发记起杜文秀的风月本事来,这会儿见杜文秀兴起,早也把持不住,与他唇舌交缠,啧啧有声,手也伸去杜文秀腰下,待摸到那尺来长铁一般硬的物事,连身子都软了半截儿。

手指搓揉着那物儿,嘴里浪,笑道:“怎比十年前又大了许多,可见不知弄的多少妇人,才得如此……”说着,便抽了他腰间的汗巾子,褪了里头的裤儿,撩下摆去瞧,只见粗黑紫胀,好不精神,越发爱上来,又着意想讨好勾住他,便俯下头去,微张红唇,轻吐香舌,与他弄那萧管之乐……

这杜文秀本就是个戏子玩物,平常任那些达官贵人折腾,便是跟妇人行云雨之事,也多是些富贵寡妇,妹妹需他小意儿伺候着,哪有石氏这般的做小伏低的,倒越发勾起兴来,想起那郑千户折腾自己的手段,抓住石氏的头发,往自己□按了下去,腰身挺起,那尺来长得钝物,险些刺穿了石氏的喉咙……

石氏虽不受,却极力忍着,待他放开,石氏两片红唇早已红肿不堪,石氏缓了缓嗔道:“冤家,怎这样狠,倒似要捅穿了奴家一般。”

杜文秀哪里管她这些,还未兴尽,伸手扯落石氏的衫儿裙儿,一翻身把她按在炕上,撑开腿儿就干将起来……

石氏哼哼唧唧yin叫的着,一声儿比一声高,想那柴棚子就在屋侧,老徐头哪有个听不见的,这会儿却才明白,他婆娘不是个良家妇人,这□不定从多早就勾连上了,如今跟这奸夫要来害自己的性命,这会儿若自己能动,真恨不得这会儿手里有把刀,进去斩杀了这奸夫淫,妇,奈何浑身动不得,嘴里呜呜几声,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再说石氏,先头还叫的畅快,不大会儿功夫,却发现不妙,杜文秀的手段使唤出来,折腾的她要死要活也还罢了,这会儿把她翻过去趴在炕边上,伸手掌了了桌上烛台过来,石氏忙叫了一声:“你要作甚?”

杜文秀低声道:“五娘,待文秀使一个手段出来,管保你叫的更欢……”说着把烛台放于石氏腰背之下,下头用力一顶,啊……石氏不由惨叫一声,那蜡油顺着滴落在她两股上,顺势落下,真真又烫又疼……

石氏哪想杜文秀如此折腾她,忙低声求饶:“杜郎,且饶了奴家吧!奴家着实吃不住这疼。”

杜文秀嘿嘿一笑道:“这算什么,还有厉害的呢。”石氏听了就是一惊,刚要再求饶,忽觉

后头被什么东西硬杵了进来,石氏惨叫一声,生生的晕了过去。

杜文秀这才醒觉,折腾的狠了些,忙又掐人中,又灌酒的,不大会儿石氏缓过来,瞧见他,不禁道:“冤家,竟是要折腾死五娘不成,哪里学的这些坑人的手段,五娘着实受不得。”

杜文秀见她回缓过来,怕她恼,便打叠起精神哄了她几句,兴致也落了,套了衣裳要走,五娘哪里肯放,一把扯住他道:“好个狠心的汉子,奴被你入的如此,这便要走不成。”

杜文秀回头道:“今儿是趁着千户大人外出吃酒,才出来与你一会,这会儿时辰不早,若再不回转,恐要被大人知晓。”

石氏道:“你不过在他府上唱戏罢了,便是他官儿再大,难道还管的你这些不成。”

杜文秀皱了皱眉:“你个妇人家懂些什么,莫胡缠。”

五娘见他真要去,忙道:“既来了,怎也不见咱们的孩儿。”杜文秀原先还道她用孩儿哄骗自己,这会儿见她提起,暗道,真有不成。

石氏挣扎着起身下炕,脚一站地,只觉后头钻心一般疼,也不知刚他拿的什么物事杵进来,踉跄一下险些摔在地上,忙扶着炕沿边儿立住,却白了杜文秀一眼道:“也不知跟谁学的这些腌趱手段,险些儿折腾死人。”

缓了会儿拉着杜文秀去了西屋,杜文秀瞧见炕上躺着的大宝,真真唬了一跳,小脸儿白的几乎没什么人色,颧骨高高拱起,整个人就剩下了个骨头架子,连人模样儿都没了,一双无神呆滞的大眼,瞧着自己,有些慎得慌,杜文秀指着他道:“这,这就是你说的孩儿?”

石氏坐在炕边上对儿子道:“大宝,这是你爹,亲爹,快叫一声来。”那孩子眼珠子略动了动,刚张嘴就是一连串的咳嗽,直到咳出了血来,石氏忙给他擦了,喂他喝了些水下去,才勉强压住,却仍喘息不止。

石氏道:“生下来没多少日子便落下这个病,请医问药不知折腾了多少年,也未见好转。”说着又恨恨的道:“都是那没用的老杀才,不舍得使唤银子,却耽搁了孩儿的病,如今既你这个亲爹来了,便有救了。”

杜文秀瞧着炕上的病孩子,不禁暗里琢磨,这妇人是个烟花水性儿,既跟自己这般,也难保跟旁人不干净,不定那个野汉子的种,这会儿寻不到主,却当自己成了冤大头,哪有这般便宜之事,只如今若说出来,恐这妇人要与自己辩驳,这里左邻右舍的,真闹起来恐落不得好去,传到千户大人耳里,还不知怎样,倒不如先哄她安了心,待回去再想法儿摆脱开她就是了。

想到此,从袖袋中取出几钱银子,交在她手里道:“匆忙中也未带多,这些你先拿去与他瞧病,待我回去使徒弟再送些来,这会儿却真要走的。”

五娘见他说的情真意切,以为他念着旧情呢,便应了,依依不舍的送他出了门,回转来,才想起老徐头还在柴房里头呢,横竖自己挪不动他,便也不再理会,径自收拾了,上炕睡了。

不想半夜却下起了大雨,这立秋的一场大雨倾盆而落,直下了半宿,想那柴棚里没遮没挡,便是个有个棚子也坏了一大半,雨水浇下来,积了有半尺深,石氏一早起来,开了门才想起老徐头,忙去柴棚里瞧,只见老徐头直挺挺躺在泥水里,两眼瞪着,一脸青紫,竟活活溺死了,那模样狰狞无比,好不怕人。

石氏急忙出来,刚想要喊人,忽想起,若被外人瞧见,告诉了顾府里的大姐儿可不坏了,别瞧大姐儿不认老徐头这个爹,毕竟是亲生骨肉,如今大姐儿正得意,那顾员外岂是好惹的,若追究起来,打自己一个谋害亲夫,哪还有个好。

想到此,忍着心中惧意,进去拖拽老徐头,吃奶的力气都使唤上来,才勉强把老徐头拖进屋去,洗净了头脸的泥水,把衣裳换了,又收拾了柴棚院子,这才去门上嚎哭的嚷嚷起来。

她一嚷嚷,旁边酒肆的妇人先听着,忙招呼了邻舍过来,进了屋,一见老徐头在炕上躺着,身子都僵了,脸色青白紫胀,便知死了一会儿了,不禁暗惊,这儿昨个还是个大活人,怎这一夜的功夫就没了。

再去瞧石氏,坐在炕沿边上指天骂地的哭喊:“你个没良心的汉子,昨个我不过数落了几句,也是为着大宝,不想你就撒手走了,可让我们孤儿寡母今后靠谁去,你个没良心的汉子,我的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睁眼,今后可让我们娘俩怎样过活……”说着扑到老徐头尸身上大哭大闹。

邻居瞧着着实不像话,忙拉拽着劝起来,酒肆的妇人道:“既人都没了,你便哭死也没用,自当好好料理了丧事,如今天热,这死人可放不住。”

石氏听了抽搭几声道:“如今我哪有什么主意,却还要邻居们多帮些才是。”

那妇人道:“老徐大哥膝下也只一儿一女,你家大宝那个身子,炕都起不来,也指望不上,却要知会大姐儿一声才是,怎么也是她亲爹,她如今又体面,顾员外若出手帮着,你还愁什么?”

石氏一听险些吓死,心道躲还躲不及呢,还凑上去不成,刚要辩驳,那妇人已使伙计到顾府送信儿去了。

石氏一见木已成舟,暗道那丫头如今狠毒非常,便是她亲爹死了,也不定来不来呢,再说,便是她来了,自己咬死老徐头半夜死的,她还能如何。

再说回头说大姐儿,因昨儿顾程出去吃酒,家来的晚了,大晚上被他搅合的错了盹去,又听见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儿,越发勾起了心里的烦事儿,怎样也睡不踏实,至天明才略合了合眼,这一早起来就没精神,连饭都不想吃。

奈何顾程却盯着她吃了一碗粥,过会儿又逼她吃了保胎药下去才罢休,刚要出门想去铺子里悄悄,不想旺儿蹬蹬的跑了进来。

进来略瞥了大姐儿一眼才道:“刚城南酒肆的伙计来门上送信儿,说那老徐头昨儿晚上去了,让给姑娘报丧呢。”

顾程愣了一下,暗道,怎么死了,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却撇头去瞧大姐儿,徐苒也是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旺儿嘴里的老徐头,就是她那个混账便宜爹。

说句心里话儿,老徐头死了活该,跟她徐苒什么干系,那种人活着都多余,这才是恶有恶报,却也深知,这时候的人崇尚死者为大,恐她还是脱不开要走一趟。

果听顾程道:“他虽可恶,毕竟是你亲生的爹,如今他去了,古人云死者为大,你好歹的也要去灵前祭拜祭拜,尽尽孝,就当替你肚子里孩儿积德了,你放心,事事不用你劳心费神,爷跟着你过去,帮着你料理丧事。

71

徐苒着实不想去,奈何顾程非要掺合掺合,也只得换了衣裳跟他去了。这还是徐苒头一回来徐大姐儿家,马车停下,见是临街两间房,里头一个小院看不底细,也算规整。

动身之前,顾程已让旺儿先带人来,收拾了院子,外头搭了灵棚,内设灵堂供人吊唁祭拜,顾程刚下马车,旺儿便忙迎过来,在顾程耳边怎么来怎么去的回了来龙去脉。

顾程目光略闪,心道,若真是被人害死,也定没旁人,那石氏瞧着便不安份,不定勾了奸夫做下此事,伸手扶着大姐儿下车,在她耳边小声道:“你爹死的蹊跷,旺儿刚瞧了一眼,面皮浮肿湿气重,瞧着倒像溺死的,你想如何,爷都与你做主。”

徐苒暗道一声活该,这才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真真一个现世报,自己才没工夫管他这事儿,便没搭顾程的话头。

顾程知她心中怨恨老徐头,可这人死了还如此,可见这丫头是个记仇的性子,既她不想闹大便罢了。

徐苒已换上了孝服,顾程倒也要来孝带系在腰上,他这一孝带一上身,莫说街坊四邻,便是旺儿几个都惊到了。

大姐儿虽如今得宠,说起来也不过顾府买的丫头,连个侍妾都不是,便是侍妾的爹娘死了,也担不起他们家爷系孝带啊!若大娘在时,那边儿是正经亲家,倒是该的,可大姐儿算什么,爷这孝带一系,可不生生把大姐儿抬举的跟大娘一边高了,难不成真是母凭子贵,这大姐儿一怀身子,连带娘家都跟着风生水起,怪道让他们过来搭设灵棚,爷这孝一戴,不定那些相交故旧的朋友得了信儿便会过来吊唁。

徐苒倒不理会这些,进了院儿见收拾的倒也齐整,正中间堂屋里设了灵堂,顾程落后一步,让李婆子扶着她,一进屋便见石氏母子全身重孝跪在一侧,答谢来吊唁的宾客。

徐苒目光划过这母子二人,想起那日在井台小院里洞悉的□,暗道不定是这女人偷恋奸夫,故此把大姐儿这混账爹给弄死了。

那石氏先头还惦着大姐儿不来呢,哪知,没多少时候,从顾府快马来了几个青衣小帽的小厮,进得屋来不由分说便接手过去,不大会儿功夫,便打点收拾了个妥当,寻了帮事的婆子来按着人头缝了孝服孝帽一应物件,石氏一指甲都插不上,心里暗恨不已,计量着一会儿等大姐儿来了,自己先发制人的哭闹一场,也要她个不好看。

早打好了主意,这会儿一见大姐儿,那眼泪倒是来的快,哇一声嚎了一嗓子就哭将起来,哭的凄惨无比,膝行几步扑到棺材上又捶又打的道:“他爹你怎就走了,大姑娘可来的巧,早些如此,你也不至于就去了,如今再来弄这样的体面给谁看,金银裹不住里头的糟乱,她得了好名声儿,却让我们母子落得的什么下来,真真算的精明,便是有人撑腰,今儿这丧事上也要说清道明才好,不然,我便一头撞死与你做个同命夫妻,也好过活着任旁人欺负。”

顾程脸色一沉,倒不想这妇人如此大胆,这是要闹丧不成,徐苒暗哼一声,心道这妇人真是个刁的,她弄死了自己男人,这会儿倒还要推到自己身上,想是度着自己过往那个性子,来个恶人先告状,闹的人人都道自己不孝,好遮掩她谋害亲夫之事。

可惜却打错了主意,自己怕什么,她若真想闹,自己随着她,待会儿她不想闹了都不成,顾程还未发话,徐苒先跪下,稳稳当当的磕了头,又挨个谢过诸位来帮事的街坊邻里,这才站起来道:“列位高邻在上,奴一个小女子也不得什么章程,但能家里有个能理事的,也轮不得小女子主张,我爹既死,小女子本想人死为大,好生发送收敛也便是了,不想她却哭闹不休,口口声声言小女子之过,这样的污名,小女子背不得,背了不定日后让人怎样嚼说,故此,势必要分辨个清楚明白才好。”

说着,走了两步直问到石氏脸上:“你刚的话儿是道我如何如何,我心里还疑呢,我爹身子一向健朗,前儿些日子还好好的,怎这几日功夫便没了,你莫摆出一副贤良嘴脸,左右高邻一边儿瞧着呢,你这话说出羞不羞臊,你自己做下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

“我,我做下什么?你莫要依仗着势,便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徐苒扫了眼旁边两个妇人扶着勉强跪在哪儿的病秧子,暗道这刁妇还想拿这个野种说事儿,只若当众揭穿这事也犯不着,说到底儿干自己甚事,却要吓唬吓唬她,看她还闹不闹。

想到此,便道:“你这话差了,谁来欺负你娘俩儿,倒是素闻老徐家有个悍妇人掌家,平日对我那爹逢打既骂,这会儿人死了,任你怎样白说,也没个人证着了,你若打的这个主意却错了,莫忘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若心不愧,就在这灵堂之上,当着列位高邻,起个毒誓来,道我爹的死跟你毫无干系,你敢不敢起誓?”

石氏本不信前头老徐头跟她说过,徐大姐儿变得如何如何厉害等话儿,思量着过往那么个性子儿,能有什么厉害之处,不定就是老王八无用,故此今儿才敢借机倒打一耙,哪想到这丫头竟真真不好相与,半点儿亏不吃,且不急不躁,拿话儿逼着自己当着众人起毒誓。

石氏心虚呢,哪里真敢起誓,却又不知如何应对大姐儿,心一横便撒起泼来,抬手扯乱发鬓,扑到棺木上捶打嚎哭不止。

邻居们谁不知这里的事儿,尤其酒肆的老板娘,昨个亲眼瞧见钻来个粉面小生,便刻意留了心,两个时辰才见那小生出来,转过天来老徐头就一命归阴了,瞧那死相,也不像个平常的,只毕竟人命关天,又不干己事,谁来出这个头,却不料她自己还要闹,这会儿却如何下台。

徐苒哪里能轻易饶她,便道:“你不起誓,可见我爹死的糊涂,却要弄个清楚明白才是。”说着,便转身瞧着顾程。

顾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早知他的大姐儿聪明伶俐,平日却只用到跟自己斗嘴使性子上,今儿才瞧出,这丫头心里有大章程呢,这一番做派言辞,让人挑不出半点理儿去不说,生生就把耍泼使刁的石氏给辖制住了,也知她只是想吓唬石氏,不是真想闹大,便也配合的道:“旺儿拿着爷的贴儿,却衙门里请刘仵作前来。”

那石氏一听,就觉脑袋嗡一下,真来了仵作验看尸身,不就露了馅儿,便不是自己亲自动手也难逃罪责,忙摸了摸眼泪道:“大姑娘真要大闹不成,你爹刚死,如此折腾起来,岂不要惊动他跟着不安生,横竖奴心里清清白白无愧于心,便起个毒誓又怎的。”

说到这里,跪在地上道:“神明在上,小妇人在下,若有谋害亲夫之心,让奴……”说到这里,暗暗一咬牙:“让奴死无葬身之地。”

徐苒暗笑,恐这妇人要做好一阵子噩梦了,正在这时,外头来人道:“冯大爷尹二爷前来吊唁。”

顾程不禁皱了皱眉,略瞧了大姐儿一眼,心道怎尹二又来凑热闹,也不止冯来时跟尹二,他两个算打头的,因听见的信儿早,知道顾程往这儿来忙活老徐家的丧事,正是上好的时候,哪有不来的。

一进来瞥见顾程腰间的孝带,冯来时不禁暗惊,这老徐头死了死了倒有了造化,也知都是大姐儿的体面,可见顾程心里对这徐大姐儿如何看重了,哪里还是个丫头,分明隐隐有主母之势,难道这早晚不纳进府去,真想抬举她一个正头夫人不成,自己那个大姨子机关算尽,却折在这个丫头手里,真真冤枉。

想到这些,冯来时便留心打量了大姐儿几眼,见一身孝服穿在身上,虽脂粉不施却愈显一张净白小脸儿上眉清目秀,虽有了身子,此时也未瞧出影儿来,系着孝带,裹住腰身,真真的不盈一握,微微颔首,眸光略抬,那双水当当盈盈然的眸子,好不勾人摄魄。

冯来时与她一对,便觉有些心乱,急忙低下头去,心里暗道这可真是个祸水一般的女子,却发现身边儿尹二直愣愣的不动,略扫了他一眼,只见他直眉瞪眼的瞧着那徐大姐儿,竟是呆了一般。

急忙伸腿踹了他一脚,尹二才回过神来,暗叹一声,如此美娇娘却怎自己无福,一抬头却对上顾程阴沉的目光,不禁惊醒过来。

一时鞠躬行礼送上丧仪,冯来时便忙扯着尹二走了,出了门,冯来时埋怨道:“你可真是色心不改,怎直眉瞪眼盯着徐大姐儿,她可是哥心尖尖上的人儿,你莫要惦记了,回头因祸上身,便后悔不及了,”

尹二叹口气道:“今儿穿着一身孝,倒越加可怜可爱,倒忘了旁事。”冯来时摇摇头忽道:“前儿听见说芙蓉院里新来了几个粉头,模样儿甚好,身娇体软,不若咱们去乐上一日,也省得你惦记这些没用的。”

尹二刚得了银子,听见这话儿,心里早痒痒的不行,哪还有不依的理儿,跟着冯来时奔着芙蓉院去了不提。

且说顾程心里越发恼恨起尹二,暗道这厮死性不改,何时让你知道爷的手段便是了,又怕大姐儿如今的身子撑不住,要紧的客人来过之后,便扶着她去里屋炕上歇着。

这徐家哪里比得顾家,虽旺儿使人收拾了半日,也不过勉强过得去罢了,这会儿秋傻子的劲儿上来,真有些热,徐苒便想睡都睡不得,穿着这身重孝都快热死了,刚要脱下,却被顾程抓住手低声道:“这会儿可脱不得,你若实在热,爷给你打扇可好?”

说着,真个扶她躺下,从扇袋子中拿了自己的洒金扇儿,给她打起扇来,徐苒这才阖上眼,不大会儿便睡了过去,再醒来,窗外日头已落下,顾程却还给她扇着呢,竟也不知个累。

徐苒直直看着这个男人,便是她再无心,这会儿也觉这男人有些可取之处,至少知道疼人,想到此,不禁在心里暗嗤了一声,胡乱想些什么,这男人哪有什么真情实意,不定是在意她肚子里顾家的子嗣呢。

说到这个孩子,徐苒真真烦恼不堪,也怪自己胆子小,平日李婆子眼巴巴看着她还罢了,晚上倒是有些机会,她也不是没想过趁着顾程睡着,吃了那药,却实在怕被顾程发现,这厮收拾人的手段可不善,便是三娘都关进了佛堂,如今那境况,连个粗使的丫头都不如呢,若是自己……

思及此,徐苒不禁打了个寒战,顾程忙放下扇子,伸手摸了摸她身上:“怎的,又冷了不成或是身上哪里不舒服了?”倒是一声声询的殷勤。

徐苒咬着唇摇摇头:“哪有什么,不过刚睡醒罢了。”顾程道:“你如今身子重本不该劳累,奈何毕竟是你亲爹,若不回来,恐落了口实。”说着却又心疼的道:“没睡多大会儿呢,怎么就醒了,赶是又冷了,这屋里白日热,落了晚却又有些阴冷,好歹熬过今儿晚上,明儿一早发送了你爹,咱们就家去了。”

说着给她拢了拢发鬓,好不温柔体贴,徐苒暗叹一声,这厮如今时时盯着自己,这胎儿想来再无机会落下,且吃了那么些保胎药,若再吃落胎的,也不知会如何了,好歹这也是自己的身子,别到最后,胎没落下倒把身子给弄坏了,若把这孩子生下来……

徐苒暗暗摇头,不说这孩子以后如何,若到那时,自己恐都身不由己了,说来说去都怪顾程这厮,怎就不放过自己,难道真要给他生孩子不成,徐苒想到这些,就膈应的不行,却一时也想不到其他方法,到了如今地步,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不定那会儿就柳暗花明了呢。

72

顾程陪着大姐儿在徐家守了一夜,第二日跟着发送了老徐头,才回了顾府,石氏便再恨也无法儿。

料理了老徐头的后事,便思量着不如趁着热孝在身,嫁了杜文秀,也算顺心顺意,便眼巴巴等着杜文秀前来,好商议此事,哪想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见,这一晃就是一个月,七月过了,眼瞅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连个影儿都没有,好几次上门去,也没再见个相熟之人递过信儿去。

心里正焦躁,这日早起装扮了半日,想着去千户门前撞撞运气,谁知才走到县前,便见一队军牢,把县衙府邸围了个实在,门口好些瞧热闹的百姓,也不知是出了甚事。

石氏挤到人群里一扫听,才知,原是知县老爷坏了事,盖私宅竟用了皇木,被言官参了一本,本好好该着要升迁的时候,却下了大狱,罚没家俬,正闹得不开交,忽见衙门里打头出来一个顶戴官袍之人,旁侧人低声道:“瞧见没,这便是千户郑大人,此事便是他主理的,你是没瞧见刚从县衙后院抬出多少好东西来,可见是个大大的贪官。”石氏却一眼望见郑千户旁侧立的人,不正是顾员外,暗道他怎在这里。

郑千户着实也未想到,这小小的一个七品县官竟贪了这许多,不算那些珠宝玉器绸缎布料,只后院起出的现银,就足有一万之数,心里暗道一个造化,拔了这个眼中钉,又发了横财,真真这信都县的千户当的好不实在。

尹二他爹这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正思量着郑千户的门路走不通,便去求求那几个同年,只那几个不是好求的,如今一副贪婪嘴脸,没个几千银子打点恐成不得事儿,心里正肉痛,他大儿便来道:“狮子街胡同的宅子已收拾妥当,旁的还罢了,那个园子却好,有几处亭台轩馆未得名儿,不如儿子陪着爹去逛逛,起几个雅致有出处的名儿,也散散心。”

尹大这点儿真比尹二强,会拍他老子的马屁,尹知县平日在家最好个舞文弄墨,恨不得寻这么个机缘,展展自己的才学,他儿子一句话可不正入了他的心,便暂丢开心事,跟着尹大去了。

到了门口先瞧见那临街的门楼,只见粉刷一新,上头悬挂红灯,若入夜在此赏月吃酒,却哪里寻这样一个神仙的消遣去,便暗暗点头。

进了里头,那屋舍廊檐还罢,这院子的卷棚搭的真巧,拐过偌大一个假山洞子,便是歇山卷棚,一直通到里头,但见四周遍植花草,映着旁侧几颗翠绿长青的松柏,颇有一番红绿之姿,正得了他的意,便细细游赏了一番。

至后头围墙边上,却一眼瞥见墙下堆的几颗木料,想是剩下的,先还没当什么,凑近一瞧不禁大惊,抬手指着木料问尹大:“这,这是从何处来的?”尹大忙道:“前些日子盖那卷棚,没寻得好木料,正巧仲华有门路,我去瞧了见是好东西,价又便宜,没使多少银子,便买了下来,真真一桩便宜买卖。”

他哪里还洋洋自得,不想他爹喝骂一声道:“混账东西,只道贪了便宜,哪知这是破家灭族的祸事,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尹大心里犹自不服,辩道:“不过就是皇木罢了,现如今用这个盖房的老百姓都有呢,也没见那个杀了头,有什么,偏爹这样小心。”

他爹给他气的直哆嗦:“你知道什么,那些百姓用了,谁去理会,你爹身在官场,多少眼睛巴巴的盯着,稍有行差,被人参了一本便是大罪,莫说爹的官职,便是这条老命保不保得住都另说,去把那孽障唤来,待我底细问问缘由。”

尹大忙使去了,正巧在尹儿府门首堵上他,话说尹二那日跟冯来时去了芙蓉院吃酒取乐,见了那几个新进的粉头,却都不爱,也不知着了什么疯魔,非瞧上了娇杏儿。

冯来时底下劝了他半日无果,白等夜里宿在了娇杏屋里,娇杏儿也是没法儿,眼瞅顾程哪里指望不上,自己这年纪也渐渐大起来,尹二虽比不得顾程体面,好歹也算个官宦子弟,那日见他收拾的家里颇齐整,便也动了意,且他家中只一妻一妾,又都不是得他意的,自己若能盘住他,或也是个归宿,赶上他有心,两下动意,便携手入榻。

也不知尹二什么心态,这一宿把娇杏儿折腾的险些下不得床来,却也着意依顺着他,倒把尹儿给黏在了身边儿,三天两头不得家去,这一晃便一个月过去。

虽他日日来,却没见要赎她出去的话儿,娇杏不禁急起来,这日趁着酒醉情浓之时,挨在他身上道:“你我如此终不是个事儿,莫如你纳了奴家去,也谋个长久夫妻,如今不提此事,莫不是恼着奴跟顾老爷的旧事?”

尹二听了忙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岂是如此心胸狭窄之辈,况你在这里也是身不由己,我岂会因过去之事着恼与你。”说着面露难色道:“既问起,我也不瞒你,如今手头正紧呢,你娘指望你赚个养老的银钱,赎身没个千八也得二三百银子,如今却凑不得这些,你也莫急,我爹眼瞅升迁,到时银子还不容易,只如今却要稍待些时日。”

他一说这些,那娇杏儿暗道,可不怎的,他老子如今任期已满,眼瞅就要升上去,若谋个南边儿的官儿,离了这信都县,尹二哪有不跟去的道理,想那南边烟柳繁华,到时尹二怎会还记得自己,倒不如这会儿贴他些银子赎了自己出去,他心里记着今日这番情意,日后也对自己上心些。

想到此,便道:“这有何难,不过银子罢了,奴这些年在芙蓉园中倒也积下了些体己,你先拿去,明日给我娘也便是了。”

这尹二倒真没想到娇杏儿倒贴银子也要跟着自己,先开头他是想着得不到大姐儿,这娇杏儿也算顾程蓄养过的biao子,在她身上寻一番乐子也算个补偿,不想她曲意相承,弄的他有些丢不开手,只手里银子花的差不多了,哪有赎资,这会儿见她如此,尹二还做了一番姿态道:“岂有用你的体己之理。”

奈何娇杏儿心实,当即下地从箱笼底下寻出个攒金的匣子来打开,只见并排放着亮闪闪的银锭子,差点儿晃花了尹二的眼,数了数,整整六锭,三百两官银。

娇杏儿搁在尹二手里,尹二哪有不乐的,搂着她亲了个嘴,重上榻云雨交欢,待天明藏着银子去了,本想第二日去芙蓉院赎娇杏儿家来,不想被他哥的人堵上,只得来了狮子桥胡同。

见了他爹,还未等说话儿,兜头就挨了一巴掌,尹知县道:“你且说这些皇木从何处得来?”尹二才知是这事,便把怎么来去与他爹说了。

他爹听说是顾程手里的东西,忽想起上月押送皇木的钦差从信都县过,闻听去拜望了郑千户府上,想来是从郑千户哪里出来的东西,这才略略放心,却也数落了他一顿,急令大儿子:“把那卷棚拆了,拼着不要这宅子也不能留着这些祸害。”便怒冲冲上轿回了县衙。

不想刚到了衙门大门首,忽见那边郑千户带着一队军牢行来,个个盔甲齐整,刀剑锃亮,到了近前下马,尹知县刚要上前寒暄,却见郑千户手里捧的圣旨,不免一惊。

未等他想明白,郑千户已经上了台阶高声道:“真定府信都县知县尹宗承接旨。”尹知县忙跪在地上只听得:“私用皇木营造私宅,真定府台大人一本参送,上达天听,着真定府千户郑天贵查实,果是实情,速速押送大理寺候审,钦此。“尹知县听到一半人就堆乎在当地,这才知恐是着了人家的套,却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位郑千户,却要害自己如此一个下场。

郑天贵哪管其他,早让人把狮子桥胡同的宅子团团围住,起了那皇木做证,不由分手把尹知县下了大狱,只等明儿日一早押送京城大理寺会审定罪。

尹知县心知再无回天之力,当夜一条腰带在大牢里上了吊,可怜到末了也死的糊涂,郑千户上报了个畏罪自缢,并一折上去推举了县丞钱进忠与乡绅顾程。

未出半月,万岁着吏部批下,钱进忠原地升迁任信都县县令,顾程填了空缺的副千户之位,消息传来,正赶上八月中秋这日。

顾程得信不禁喜上两腮,一边吩咐旺儿去前头厅堂之中候着来贺喜之人,自己忙着打选衣帽,一边穿衣裳,一边对大姐儿笑道:“那玉皇庙的老道算的极妥当,大姐儿这命数真真一个旺,自打有了大姐儿,爷处处鸿运当头,今儿遂了爷的心,弄上一顶乌纱来,也算光宗耀祖了,待大姐儿再给爷生个贵子,爷还求什么。”说着伸手摸了摸徐苒的肚子。

这一个多月已有些显怀,到了这时候,徐苒便是不想生也没法儿了,这么大的肚子真落了胎,说不准连她的小命都要去了,徐苒的性子自来如此,能想法儿的时候,尽力想法儿,没法儿的时候,便过一日是一日。

这孩子非要生的时候,徐苒也只能尽量不让自己有危险,认了命,倒积极筹划起来,参照现代看过的一些妊娠期知识,开始调理自己的身体,期望生孩子的时候能少受些罪。

除却这些烦恼,却也有一件高兴事,便是她舅那造酒的买卖越发红火起来,上回他舅说,过了八月就把后邻一处闲房子买下来,搭盖酒窖,又雇了些村子里的闲劳力,也不用给什么工钱,到年底一人给上一袋子谷米就乐的不行了。

徐苒心里暗叹这时的劳力真真不值钱,却也替她舅欢喜,听他舅道,待过了秋闲下来,多造些酒来卖,如今日日都有来下定的,造多少卖多少,眼望着就赚了大钱。

徐苒却想起现代时盛行的饥渴销售,跟他舅道:“便是咱家酒好,若敞着口卖也不稀罕了,不若每月只卖一定数的酒,若酒肆卖完了,便只能等下月,这样一来那些酒肆里的酒客自然会记住咱家的酒,长此以往,必能声名远播。”

陈大郎不过一个乡下汉子,怎听过这些道理,只觉有买卖上门还推出去,岂不傻了,却最信服大姐儿,本来这买卖便是靠着大姐儿才做起来的,大姐儿性灵儿,说什么必然不会错的,便应下了。

至于大姐儿肚子里孩子,陈大郎本来也想她落胎,真有个什么闪失,如何对得住九泉之下的大姐,如今见她要生下孩子,倒真放了心,也早早打算妥当,凡事进退都依着她的意思,若大姐儿在顾府过的好也可,若她将来想出来,家里也接着,有了这个造酒的营生,还愁什么,竟等着好日子了。

陈大郎把这些话与大姐儿说了个通透,也算安抚了徐苒的心,想着这会儿跟顾程能过就过,待过不得了,再说后话。

徐苒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越跟他拧着劲儿,顾程大男人心里作祟,越不会放了自己,若她也跟他后院的女人一般,估摸不出多少日子便厌了,等他厌烦,想来谋个出路也不难,至于孩子,现如今想不得那许多,只走一步看一步吧!

徐苒想的挺如意,却不知她这些日子温顺下来,却惹得顾程更爱,顾程有时想想,也觉古怪,怎就瞧着大姐儿哪儿哪儿都好呢,刁蛮时好,使性子时好,如今这温顺起来更招人疼,又思及她肚子里是顾家香火,更是心爱着紧,片刻都离不得。

这一个多月,便不能近她的身子,顾程也未去旁处,先头倒是去了后院玉芳哪儿一趟,只略坐了一会儿,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一般,吃了半盏茶便回来了,倒惹的玉芳暗暗里生了一肚子闷气。

顾程自不知这些,如今他事事如意,更觉是大姐儿的功劳,欢喜上来不觉情浓,换了衣裳搂着大姐儿亲了一口道:“若大姐儿果真给爷生了贵子,爷这里自有重谢。”

“什么重谢?”徐苒抬头:“是要给我银子不成?”顾程却嗤一声乐了,点点她的额头:“小钱串子,怎如此爱钱,爷的还不都是你的,这重谢却比多少银子都贵重,是爷一片拳拳待你之心,待过些时候你便知了。”

73

待顾程出去,徐苒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暗道难不成真是母凭子贵,这厮要娶自己当他老婆不成,如果真是如此,自己认不认呢?

徐苒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最近变得感性了,而且心也开始软了,或许女人都是脆弱的,尤其这个时候,男人一旦对你好那么一点儿,就会忍不住心软,即使自己也一样,如果真到了最后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是不是就跟顾程凑和了,这种想法真他妈让人来气,凭什么她就凑合,凭什么顾程可以明目张胆的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李婆子进来瞧见她对着炕桌上的茶盏咬牙切齿,唬了一跳,忙道:“姑娘这是怎了?”徐苒咳嗽一声道:“没什么,妈妈可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李婆子打从进来嘴都快合不上了,听了这话便道:“我那小子姑娘是知道的,常在外头庄子上跑来跑去有甚出息,且他总在外头也娶不上个媳妇,我那老头子就絮叨着让我在爷跟前讨个恩典,把我那小子发派回来,不拘在铺子里,还是在爷跟前混个差事倒便宜,也好寻媒婆说个媳妇儿家来,我老王家虽贫门蓬户好歹也续上个后,纵是我两个老混账死了,到九泉之下也好见那些祖宗,寻机会跟爷说了一句,今儿一早就让他回来了,道在府里有什么应对,他人小机灵又惯在外跑的,不如去铺子里搭把手,又近便,又能学些本事,老奴听了欢喜的磕了几个头呢,可不一件大喜事吗。”

徐苒倒也见过李婆子家那小子,上回在她舅家,他去寻他娘,照了一面,年岁不大,跟保生差不多一年二年的样子,倒是性子机灵,说话清楚,想来去铺子里历练几年,便能混出头了,便道:“却要恭喜妈妈。”

李婆子忙道:“还不是托了姑娘的福,不然这样的好事哪轮的上他。”说了几句闲话,便隐约听见前头鼓乐喧天好大个动静。

李婆子道:“今儿爷大喜,这会儿怕是客到了,我进来时瞧见外头灶房里正忙的不可开交,恨不得两只脚都使唤上,可见今儿晚上要大摆宴席,说起来也是,程顾两家往上倒八辈子也没见个戴乌纱帽儿的,咱们爷真真的好本事。”

徐苒这点也承认,就凭顾程这钻营的本事,别说这古代,就是到了现代不是个庸碌之辈,只他原先有钱,如今又有了权,还不越发难缠,自己这点心计手段在他跟前不过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

李婆子又道:“大娘却是个没福的,早早便去了,若这会儿在,五品宜人的冠儿戴在头上,何等尊荣体面。”

徐苒暗道,便是给个一品夫人,摊上顾程这么个丈夫也不划算,再说,亏了早早就死了,不然等三娘进府,不定着了她的道,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说道三娘,徐苒不禁暗叹一声,其实三娘也是个可怜人,谋了这些年,不过为了一个稳妥罢了,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纵手狠些,也是顾程逼的。

不大会儿又隐约听见有丝竹之声,徐苒知道或是请了院中唱曲儿的前来,便越发有些意兴阑珊,前头这番热闹更衬的她心间生出几分苍凉萧瑟之感。

李婆子见她脸色有些淡淡,便知心里不大痛快,虽不知又为了什么,也不好与她再说什么闲话,给她拿了靠枕放在后头,把窗儿支起,让她瞧着窗外的景散散心情。

只可惜这心情没散多大功夫儿呢,便瞧见旺儿进了院来,徐苒道:“你不在前头支应,到我这里作什么来了?”

旺儿嘻嘻一笑道:“姑娘问的是,爷让奴才来询一声,后街的玉姐儿来府中弹唱,却说还未见过姑娘,要来给姑娘行礼,爷因遣了小的来询询姑娘的意思。”

徐苒不听便罢,一听脑门子的火起了三尺高,暗哼一声道,顾程这厮可真是半点儿空不落,这三娘关在后头佛堂,他又不喜二娘,这弄个老相好来,不用说,是按着心思想抬进府来呢,这会儿巴巴的让旺儿进来,是拐着弯的知会自己一声,还是怕她吃味,早早先打个预备,却错了主意,他便是纳进来百八十个与自己什么相干,犯不着为这个生气,气死了自己得不偿失。

想到此,那火气又落了下来,旺儿心里也敲着鼓呢,知道这位姑奶奶不好惹,平日又最喜拈酸吃醋,吃起醋来,还不是平常几句酸话便完事的,真闹起来,他们爷都要做小伏低的哄着,那还是以往没怀身子之前,如今可不更成了个祖宗。

要说如今府里真真不像个样儿了,三娘完了,爷又不喜二娘,珍珠,玳瑁,海棠,能伺候爷的几个丫头也都发落了出去,大姐儿又有了身子,爷也不去外头院中,身边又没个伺候枕席的,毕竟不像话,就算自己屋里还个婆娘呢,让他们爷干着不成,爷便再纳一个进来,也是该的。

原先瞧着爷是想着芙蓉院的娇杏儿呢,奈何那小biao子不安分,倒跟尹二钻了一被窝,这些日子打了个火热,爷心里早膈应着尹二,怎还会惦记娇杏儿,今儿倒让后街的王玉姐儿捡了个便宜。

话说顾程今儿正逢春风得意之时,在大门前站定,迎着来贺喜的宾客入内,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让摆宴在花厅内外,又唤小厮去叫唱的来,小厮去了后街王家,玉姐一听欢喜的没落脚处,忙跟她妹子收拾打扮齐整,拿着月琴琵琶来了顾府。

唱了一曲贺词儿,便挨在顾程身边上递酒布菜,殷勤备至,吃了几盏酒,忽见丰儿蹬蹬跑进来报:“大门外郑大人的车架到了。”顾程慌忙起来迎将出去,虽说如今两人私交甚笃,到底人家是顶头的上司,来他这里贺喜却不妥,可见给了多大体面。

顾程只觉满面生光,迎着郑千户下了车,瞥见郑千户身边的瑞香,暗道,想来那戏子被玩残了,这几日却都没见,上前刚要见礼,被郑千户一把拉住手道:“你我之间何用如此?”

拉着手亲亲热热进了里头,郑千户还是头一回来这顾府,见虽不算大,却也层层院落,收拾的甚为齐整,便暗暗点头,瞥见一旁的钱天贵,不禁笑道:“你倒是早,还未曾去给你府上贺喜呢,你倒先来凑他的热闹。”

钱天贵笑道:“我那宅子上不得台面,待我收拾妥当,必请大人去热闹一场。”

郑千户知他手头拮据,这来了顾程府上,不定是要拆借银子的,却也不点破,笑笑的进去,到了席间,瞥见了王家姊妹两个,知道玉姐是顾程的老相好,便只去瞧她边上的玉香,只见年纪不过十三四,眉宇间颇有些英气,发髻也挽了个古怪式样,只挽在头顶,别了一支青玉簪,嫩白小巧的耳珠上,连个坠子都不戴,身上穿的也不是那些鲜艳裙儿衫儿,只一件月白褶子,看上去倒有些雌雄莫辨之姿。

郑千户惯来好这口,这一瞧哪还忍得住,坐与席上,一双眼不时盯着玉香瞧,顾程便知入了他的眼,笑着把玉香唤过来道:“不想你娘今儿舍得让你出来唱,这些日子不见,倒越发标致了,上回你娘还让爷寻个好子弟梳拢了你,却一时没得空,如今可接了客不曾?”

玉香有些羞答答的瞥了郑千户一眼,摇摇头:“娘道奴年纪还小呢,过些时候再寻也好。”

郑千户问:“今年多大了?”玉香道:“过了年就十五了。”正合在郑千户心坎上,这郑千户一好男风,二好幼女,见了这玉香哪有不爱的,一把搂在身边亲了个嘴道:“我的儿,去哪里寻好子弟,现成不就一个,若肯跟了爷,多少穿戴都由得你,你倒是应不应,若应了这会儿爷便使人跟你娘说去,也莫在哪儿里了,今儿就跟爷家去,好生快活快活。”

玉姐在旁忙道:“还不应了大人,这可是你的造化呢,娘知道不定多欢喜呢。”玉香便羞涩难当的点了点头,把郑千户爱的,吃了口酒哺入她唇间,与她亲嘴砸吮,手也在他身上摸了几把,搂在腿上,跟她说笑yin乐,倒把瑞香撇在了一边。

顾程冲瑞香使了眼色,瑞香便起身,推说身上不好,要先家去,郑千户巴不得他赶紧走,一叠声应了。

玉姐儿便也借机跟顾程道:“奴还未见过徐姐姐,爷若准许奴去拜见,却是奴的造化了。”

顾程早也有意纳她进来,如今却有些拿不准大姐儿的脾性,便先让旺儿进去询问探听,旺儿抬眼见大姐儿那脸色便知,恐玉姐儿这番想头要落空了。

果听大姐儿哼了一声道:“哪敢劳动她来见礼,你去跟他道,若要见礼也该着去后院拜见二娘,怎会轮到我一个丫头身上,别折了我的寿吧!”

74

旺儿一晒,心道就知这位不好相与,转身出去,在顾程耳边回了,顾程却嗤一声笑了道:“偏她就爱拈酸吃醋,今儿不知又哪儿不痛快了。”扭身对玉姐儿道:“她如今身子重,性儿难免燥,倒是见不得生人,若想去见礼,让婆子引着你去后院给玉芳磕个头便了。”

玉姐儿心道,好大的架子,早听说这丫头是个别样厉害的,今儿一瞧可不连爷都辖制住了,什么见不得生人,不定是瞧不上自己是个粉头出身罢了,她又能高去哪儿,说到底儿不过一个丫头,自己巴巴的要给她见礼,她倒拿了大。

心里气不忿,面上却也没敢露,只跟着婆子去了后院给玉芳磕头,玉芳见了她,亲热的拉到炕边上道:“前几月我还跟爷道,纳了你进来,我们姐妹到了一处也好说话儿,不想却耽搁到了这会儿,你莫心里怨怪爷,如今爷心里还有哪个,不定都装着书房院哪位了。”

玉姐儿一听,便知二娘这心里存着积怨呢,便道:“倒是奴的不是了,原说没见过她,这回儿来正巧去见个礼,不想却被她驳了回来,倒弄了奴一个赤红脸儿,想是我们这样的人儿放不进眼去呢。”

玉芳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仗着肚子里那块肉罢了,这会儿由着她使性子,赶明儿生下个什么还不知道呢,怎就一定是哥儿,偏爷成日心里嘴里念着,她倒越发金贵起来,别说你,便是我巴巴的去了,她也没个好脸儿待承呢,偏爷宝贝着,赶明儿你进来若因这个生气,可有的气了。”

玉姐儿道:“有句话二娘可听说,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奴便不信,她还能一辈子得宠不成,这会儿把人都得罪了,瞧她到时如何。”两人发了会儿牢骚,玉芳赏了她两只银簪一条玉绦给她,玉姐儿才告退去了。

玉芳暗道,这倒是条好枪,赶明儿她进府,让她跟大姐儿争风,自己在中间却正好落个好人,只这也不过一个下下策,如今三娘除了,大姐儿若真生个儿子出来,这府里哪还有自己什么事儿,若想要日后安生,还得从大姐儿身上做文章,却需慢慢筹谋才是。

且说,顾程这场酒席宴直吃到入了夜方才尽兴,郑千户吃的大醉便有些乱,席间搂着玉香揉搓起来,越发不像话,顾程忙让玉香扶着他去了。

这边散了席,玉姐儿便有意落后些,见众人都去了,便傍着顾程道:“这些日子奴把门儿都依遍了,也未盼的爷至,今儿可要去奴哪里,不然奴不依的。”

顾程近日未沾妇人身子,这会儿酒气上来,也起了兴,待要跟她去,却忽想起大姐儿,便搂着玉姐儿亲了一口道:“你且去,爷瞧瞧大姐儿便去寻你。”

玉姐儿道:“可见心里只她一个,这么一会儿都不舍得抛闪。”

顾程道:“她如今怀着爷的子嗣呢,轻忽不得。”玉姐儿无法儿,这才一步三回首的去了。

顾程折返回书房院,刚迈进外屋,见里屋的纱帐已落下,只李婆子在外屋守夜,见顾程进来,忙起身见礼,顾程瞄了眼里头小声问:“可睡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里头大姐儿道:“外头吹拉弹唱好不热闹,又不是猪怎睡的着。”

顾程却笑了起来,撩起纱帐走了进去,只见大姐儿坐在床上,瞥眼瞪着自己,不禁好笑,在她身边儿挨着坐下道:“又怎了?爷还道大姐儿温柔可亲了,这会儿却又使什么小性儿?“

徐苒道:“你莫来撩我,纵使小性儿也使不到你身上。”顾程还道她是吃玉姐儿的味了,便搂她在怀安抚道:“我让玉姐儿来给你见礼,你怎不见?”

徐苒正恼这个,这会儿他一提,不禁柳眉倒竖,指着他道:“我一个丫头罢了,让她来见什么礼儿,你按的什么心?”

顾程道:“真真爷好心却没了好报,让她先来拜见你,也好让她知道个高下。”“什么高下?你想纳她进府便纳,如今你有权有势,便纳百八十是个粉头进来,谁又管的着。”

顾程哭笑不得:“爷又不开青楼妓馆,要这么些粉头做什么?爷本是好意,怕你日后一个人在后院里,没个说话儿的姐妹闷得慌,这才想着给你找个伴儿。”

没说话儿的姐妹,徐苒暗暗恶心,亏得这话顾程说的出口,说白了,还不是为了他自己,谁领他的情。

顾程又道:“玉姐儿性情温顺,又知轻重忍让,过后你便知道了,爷都是一心为着你的。”

徐苒眸色略淡了淡,自己这是做什么,犯得着跟这男人生气吗,又不是要想跟他过一辈子,扭脸躺下,任顾程再说什么也不搭理了。

顾程暗叹一声:“真真爷就拿你没法儿,你若不欢喜爷纳她,爷不纳便是,何必跟爷如此闹。”

徐苒听了一骨碌爬起来,瞪着顾程道:“我可没拦着你。”顾程见她插着腰,鼓着腮帮子的样儿,不禁乐了,亲了她一口:“好,好,你没拦着爷,没拦着,是爷自己不纳的,真真你就是爷的天魔星。”

徐苒倒是一愣,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他就放弃了纳那什么玉姐儿,顾程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这样瞧着爷做什么?只大姐儿好生跟爷过日子,爷什么都能依着你……”正说到这儿,忽听外头脚步声传来,旺儿到了窗下低声道:“爷,郑千户府里来了人,说有要紧事请爷过去一趟呢。”

顾程心道,郑千户刚跟玉香回去,怎这会儿巴巴又来寻他,定是出了什么事,扶着大姐儿躺下,跟她把锦被拉好,低声道:“你先睡,爷去去便回。”落下床帐,转身去了。徐苒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忽然有些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了。

顾程出了书房院,才问旺儿:“到底出了什么事?”旺儿忙道:“听见说是出了人命。”顾程皱了皱眉,快步出了府门上马,奔千户府去了。

再说郑千户,跟玉香一进了马车,便挨不住了,伸手就撕扯了玉香的衣裳,玉香先头还羞涩难当,待郑千户把她翻过去,从后面杵了进来,玉香哪里禁守得住,惨叫一声,却被郑千户堵住嘴,呜呜几声,便没了音儿。

车后跟着的小厮暗道,这粉头还当一步登天了,真真不知怎么死的,还没□的丫头,不定被爷折腾成什么样儿呢。

郑千户骑着她一通狠弄,弄的玉香直觉后头那处裂开了一般,眼泪不住往下淌,郑千户爽利了一回,把她翻过来时,玉香已经晕了过去,郑千户哪管她晕不晕,脱了她的衣裳,见身子青嫩,那下头连毛都未生多少,白嫩嫩红馥馥跟个馒头一般,手去摸那中间细缝,只觉紧致非常,便又起了玩性,从旁侧小屉中,取出个玉髓一般的yin器,从她后头插将进去,便是她晕着,疼的也缩了缩。

郑千户抱着她坐与自己腿上,岔开,□物事狠狠便入了进去,玉香竟被痛醒,呜呜的哭起来,她越哭郑千户越有兴致,直折腾的她死去活来,嗓子都哭哑了才放开她,见早到了府门前,整理了衣裳,也不再理会玉香,下车跟门上的管家道:“账房支银子送她回去。”迈脚进了府里。

管家推开车门瞄了眼里头,急忙放下,后头的小厮小声道:“您老没听见,刚叫的那个惨,我们几个在车外听着都慎得慌。”

管家一瞪眼:“胡说什么?看爷听见一顿板子打出去。”小厮急忙住了嘴,管家去拿了银子,跟着回了王家不提。

再说郑千户虽破了玉香的身子,却仍有些不足,想到这些日子没寻杜文秀伺候,便没进后院直往书房这边来了。

谁知到了跟前,忽见一个婆子晃了个影儿要跑,郑千户指着她道:“去把她抓回来,我倒要问问见了爷跑什么?爷是鬼不成。”

两个小厮冲过去就把那婆子揪了出来,到了近前,郑千户才认出正是绛珠跟前伺候的婆子,暗道这深更半夜,不在后院睡觉,怎跑到这前头来了。

那婆子本是绛珠让她来望风的,绛珠既跟杜文秀勾搭成奸,哪里能忍住,先开头两人还算谨慎,只等郑千户不家来之时,才敢私会,倒后来越发没了节制,偏生杜文秀是个惯会哄妇人的,风月上也颇有手段,勾的绛珠浪,荡起来,哪还顾得旁事,日日寻人瞧着郑千户呢。

这日郑千户前脚一出了府门,绛珠便等着盼着,好容易等到入了夜,估摸郑千户这一去必不家来了,遂从后院偷溜出来,到了杜文秀房里,两人搂抱在一起,心急火燎的干起事来,干了一场,便收拾了,寻了些酒菜来,坐与一处吃酒耍乐,只让个婆子在外望风。

不想今儿郑千户家来的早,堵个正着,郑千户见那婆子抖的什么一样,心疑的瞧了眼里头,暗道难不成绛珠在书房不成,自己今儿不在,她来做什么,忽想起杜文秀在那跨院里,脸色一沉,让小厮堵着婆子的嘴拖将下去,他自己迈脚进了书房,直奔跨院而来。

刚过了小门,便听见里头yin浪之声:“好个冤家,今儿可要入死奴家了不成,且饶了奴家这一回吧……”那杜文秀喘着粗气道:“刚还求我入,这会儿却来求饶,可见是口不应心……”说着越发狠力捣弄几下,只捣弄的绛珠哎哎浪,叫起来一声儿高过一声儿,真正一个□正热。

把个郑千户气的差点厥过去,这会儿酒气上头,不觉起了歹意,回身进了书房,在墙上取下宝剑,几步到了门前,抬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里头杜文秀正举着绛珠两条腿一气猛干,不想郑千户忽然闯进来,唬的魂儿都飞了,忙从绛珠身上下来,去扯自己的衣裳,绛珠看见郑千户,脸儿都白了,却未及求饶,被郑千户一剑捅了个透心凉,绛珠只哼了一声,便倒在地上一命归了阴……

75

郑千户仗醉意杀了绛珠,待见绛珠逶迤在地气绝身亡,立时便醒了酒,暗道,虽这贱人该杀,死在自己剑下却不妥当,若被言官知道参上一本,难免问责之罪,却要遮掩过去方是道理,只如何掩盖,却一时没了主意。

瞥了眼地上哆哆嗦嗦的杜文秀,不禁暗恨上来,一个千人骑乘的戏子,竟敢来辱他的侍妾,真真可恶,且留他一时半刻再说,思想着顾程惯是个有主意的,便使人去寻他前来。

顾程快马到了千户府上,被郑千户的贴身亲随迎进了书房,一进跨院便闻到一股隐隐的血腥气,顾程迈脚进屋,一瞧见地上的绛珠,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正胸口一个血窟窿,身下一滩血冒出来,早就没了气儿。

杜文秀赤着身子跪在屋子角垂着头,身子不住颤抖,想是怕的狠了,郑千户脚边一把饮血的宝剑,不用想也知,定是这戏子跟郑千户的爱妾勾搭成奸,却被郑千户撞个正着,气怒攻心,一剑杀了绛珠,不妨这戏子竟吃了豹子胆,敢动郑千户的侍妾,郑千户一剑没刺死他,真算他造化,若自己,两个一起杀了了事。

郑千户见他来了便道:“兄今儿吃醉了酒却做下莽撞之事,不得已唤了弟来,如何想个法儿遮掩过去才好。”

顾程瞧了眼角落的杜文秀暗道,郑千户这事做的好不干净,若一剑把这两人都结果了倒清净,如今留了一个,却有些不妥,想来郑千户还是有些不舍这杜文秀,倒真好本事,还道已腻烦了他呢。

略想了想在郑千户耳边嘀咕了几句,郑千户目光闪了闪站起来道:“绛珠水性杨花与下人通,奸,被本大人撞破jian情,羞臊之下,自刎而亡,杜文秀……”

说着瞥向杜文秀,杜文秀哆嗦了一下,急忙膝行几步,到了郑千户脚边咚咚磕起头来,嘴里一叠声的央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非是小的贪色,是她着意勾引,又以财帛动心,小的糊涂,大人饶命啊!”

郑千户伸手撑起他的下巴抬将起来,端详半晌道:“倒真真算得梨花带雨,这张脸比那些妇人还生的齐整,怪道善媚,却忘了本分,敢奸爷的侍妾,好大的狗胆。”抬腿狠狠一脚踹他出去,弯腰捡起那把饮血的剑抵住他的脸:“这张脸若毁了,想来比杀了你更顺爷的意。”

杜文秀吓的面无人色,郑千户的剑从他脸上缓缓落下,却指在他□物事上:“说到底还是它惹的祸,既生的如此标致,还当男人作甚。”随着话音,手起剑落杜文秀那下头的物事给郑千户齐根儿斩断。

杜文秀惨叫一声晕死了过去,郑千户道:“抬下去寻郎中来给他诊治,莫让他有性命之忧,医治妥当再给爷赶出府去,爷倒想瞧瞧他还有何本事。”

下头应了一声,把杜文秀抬了下去,郑千户着人把绛珠的尸身装裹起来,让管事去唤她哥嫂前来。

这绛珠本是真定府人氏,也是个苦命的女子,父死母丧,自小被哥嫂卖入院中,习学弹唱,因生的一副好模样儿,又善机变,被府衙大人相中,送与郑千户为妾,不想却偷恋□送了性命,他哥嫂本就是贪得无厌之人,虽明知绛珠死的蹊跷,管家给了一百两银子,也再无二话,草草收了尸身家去,寻得一口薄棺葬埋了事。

杜文秀侥幸得了活命,却已是半个废人,得罪了郑千户被赶将出来,戏班的人七零八落各奔活命去了,只把他丢在信都县内,走投无路之际,只得来投奔石氏。

这番丑事虽闹出人命,却是宅门里的丑事,自然要遮盖妥当,没得到处宣扬的道理,便有些知道影儿的,也怕得罪官家,三缄其口,不发一言,故此倒瞒了个结实。

却说石氏去千户府上寻杜文秀多次无果,家中顶梁的老徐头也死了,她一个小脚寡妇带着个痨病儿子,怎生过活,便是先头有几个银钱,哪里顶得住使,却也无法儿,眼瞅过了中秋又至重阳,心里愁的什么似的。

忽这日听见扣门声响,出去开了门,一时没认出是杜文秀,只说哪儿来个讨饭的花子,破衣啰,嗦蓬乱着头发,手里还杵着一根树枝当拐杖,便喝道:“哪里来的叫花子,怎讨饭到我门上,我自己还没的饭吃,哪有布施你善心,快走快走,再不走,看我唤出狗来咬你。”撂下话刚要闭门,就听那花子开了口:“五娘,我是文秀啊!”

石氏听了一惊,忙底细一瞅,可不怎的,拨开蓬乱的头发那张脸虽憔悴苍老了些,可不正是杜文秀。

石氏唬了一跳,忙把他扶进屋,坐在炕上,与他倒了碗水来,杜文秀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只觉腹中饥饿更盛,便问:“可有甚吃食?”

石氏忙去灶上把晌午剩的半块饼拿来,杜文秀就着水吃了,石氏又去打了水来给他梳洗,寻了件老徐头没上过身的衣裳给他换了,才算收拾出些人样儿来。

这才问他:“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杜文秀暗道,这起丑事怎说出口,只如今这般却也瞒她不过,未若半真半假打个谎来哄她便了,想到此,便道:“哪知有这般大祸从天降下来,因府中姬妾跟我多说了几句话,被千户大人撞见,诬成□,千户大人一剑落下……”说道这里不免瞄了石氏一眼。

石氏忙问:“却怎样?”杜文秀一咬牙道:“却成了半个废人。”

石氏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一双眼盯住他□,忽然伸手去摸,却摸了空,顿时愕在当下,待回过神来,不禁暗道自己的命苦,好不容易脱了老徐头那鼻涕虫,实指望跟杜文秀做成长久夫妻,云雨和谐,哪想竟是这么个结果,又见杜文秀说话闪烁,内中隐情谁有知晓。

杜文秀一见石氏脸色,忙过去抱住她柔声哄道:“凭你我多年情份,你还不信文秀之言吗?若有虚言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石氏见他发下如此毒誓,才信了四五分,想到两人旧年情份,再瞧他一张俊脸殷切切瞅着自己,不觉心软,好歹也算一家三口团聚,便不能人道,好在已有大宝,凑乎过下去便了,不然还能如何,这可不都是她的命吗,叹口气也只得认下不提。

再说徐苒,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这才四月就跟人怀了五六月一般,顾程不放心,又寻了那善妇人脉息的郎中前来,这一瞧倒又多了一桩喜事,大姐儿肚子是双胎,郎中此话一出,顾程喜的差点没原地蹦个高,欢喜上来重谢了郎中。

正逢他入职之时,便趁机摆了三日酒席宴很是热闹了一番,又在祖宗祠堂内磕头祝祷半日,谢祖宗保佑,对大姐儿更是宝贝,声声念着大姐儿是程顾两家的福星,时时让人守在身边,一茶一饭莫不精心。

徐苒倒越发心燥,本来就对生产之事怀着恐惧,这一听说是双胎,徐苒觉得,自己这条小命已去了一半,倒时候一尸三命,这结果真真好不悲惨,越想越怕,越怕越燥,一燥起来脾气自然不会好,时不时便于顾程闹一场。

顾程却越发好性儿,只她不伤了自己,便由着她闹,闹到后来徐苒都觉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便也偃旗息鼓。

两人这几月的相处,倒真似夫妻一般,顾程断了纳玉姐儿的念头,她娘见顾程这里指望不上,便寻了个外省的客商,草草把玉姐儿典卖了去,令她妹子玉香顶了她姐的名儿挂牌迎客,因郑千户常往来,日子久了,倒也名声在外。

这些俱是闲话不表,只说节气更替,转眼便秋去冬来,待信都县落下头一场雪时,徐苒的肚子也已六个多月,许是心思重的缘故,虽肚子圆滚滚,旁处却未见长肉,倒是随着日子越近,越发愁锁眉头。

顾程衙门里是个闲差,没甚大事,赶上落雪,忽想起陈大郎多日不见来探大姐儿,想是忙着造酒,大姐儿又是个最怕冷的,便想起庄子上的温泉,且这时去正赶上梅花初绽,正经一个好时候。

便把手边的事料理料理,让人收拾了行李衣裳,带着徐苒出了信都县城,去县外庄子上住去了。

离开了顾府,徐苒的心情才略好了一些,主要那个玉芳不消停,三天两头来打着陪她说话儿的幌子,那眼一个劲的往顾程身上瞟,且身边带的丫头,一个比一个标致,打扮的也越发妖娆惹眼,这心思一准是惦记着勾了顾程去呢,奈何顾程这厮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忍了这许久时候,待实在忍不住,便凑过来,亲她,缠她,小心翼翼的弄上一回,也没见去别处风流,他越这样,徐苒倒越发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卡,先写这些吧,明儿再多写。

76

“可是累了?怎半天不说话儿。”顾程搂她在怀里轻声问了一句,胳膊绕过去一下一下摸她的大肚子。

徐苒略仰头瞅着他,从车窗外透进淡淡的雪光,落在他脸上晕染起浅淡而柔和阴影,他的眼睛深黑仿佛深不见底,让人轻易捉不到他的思绪,因此也显得更有种莫测的魅力,其实这厮长得着实不赖,能力又好,而且,这个时候的男人三妻四妾风流倜傥,都能算优点吧!

话说回来,即使在现代,有钱有势的那些男人不也一样,只自己太过平凡,平凡的接受不来这种男人,她胆小呢,归根结底,徐苒就是胆小,她觉得自己没那么聪明,可以安安生生跟这男人过下去,这男人身边必然会围绕着太多女人,你争我斗不死不休,她厌倦这种朝夕不保的算计,她就想过平平常常的小日子,而这些跟着顾程永远不可能实现。

不可讳言,徐苒是冷静而现实的,这大概跟她在现代的经历脱不开关系,现代的她就已是个过了三十的大龄剩女,在公司做广告策划,她们部门里男男女女加起来一共二十多口子,十六个女的,都是三十出头,凤毛麟角的几个男的还都是gay,外皮是个老爷们,内里跟女的没两样儿,面上一团和气,暗里勾心斗角,而徐苒一路熬过好几拨,坚定的在公司生存了下来,唯一可倚仗的就着还算聪明的头脑,跟这颗冷静现实的心。

她早不是小姑娘了,属于青春的那些梦幻天真早被现实的残酷磨蚀的一丝不剩,即使对男人也一样,她相过无数次亲,不是她非想嫁,是别人不允许她如此独身下去。

其实,徐苒当初觉得,自己这样能赚能花有吃有住的日子挺好,真不协调了,去酒吧泡一晚找个顺眼的男人调和一下,第二天一怕两散,清净又无压力,干嘛非找个男人过日子,到时候谁伺候谁,指望她伺候人没戏,让男人伺候她,徐苒也蛮有自知之明,就凭自己姿色过得去,工作过得去的境况,又过了三十,男人大约不会甘心伺候她,所以,自己过是最佳选择,可别人不允许。

这些别人包括她家老爹老娘,八卦嘴碎的亲朋好友以及左邻右舍,一个个凑上来介绍男人给她,那劲头非把她嫁出去不可,就好像她过了三十不结婚,碍了他们的眼一样。

穿过来之前,徐苒正被一场接着一场的相亲折磨的快疯了,那些男人见了她的开场白基本都是:“到了咱们这岁数,也别谈爱不爱情了,就是搭伙过日子。”然后就是条件,你赚多少,我赚多少,你有没有房子,车子,父母是不是负担等等,残酷现实的令人不忍面对。

这方面说,徐苒还有那么一丝梦幻因子存在,她虽然现实,但不会现实到用条件去堆砌婚姻,与其如此凑乎着结婚,还不如她一个人过,而顾程,坦白的说,这厮虽然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对自己还是不差的。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或许是因为她肚子里顾家的子嗣,不管因为什么,他至少懂得让着自己,他可以为了自己暂时纳妾的念头,这男人算有些可取之处吧!但徐苒还是不能想象自己跟他过下去会怎样。

他在外的应酬,自己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他纳妾回来,自己也可以不理会,毕竟他们之间没有那种生死相许非你不可的爱情,假若孩子生下来,稀里糊涂能过下去还好,就怕变数还在后面。

二娘不会就此罢休,顾程如今大小是个五品官,早早晚晚会娶个正头娘子进门,必然不是平常人家的,不定就能够上那些官家小姐,到时候自己跟俩孩子岂不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换了自己也一样,会想方设法的除掉敌人,所以跟着顾程这条路走不通,可如今却有了孩子,且一有就是俩,到了这份上,不想要都不可能了。

徐苒琢磨着,如果生了一儿一女,两人闹的不好了,是不是能让他放了自己,带着女儿出去,儿子他肯定不会给自己的,即便是女儿,徐苒都觉,自己这想法是痴心妄想,可如果他要娶正经老婆了,自己是不是可以自请求去,毕竟也给他生了个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那个新娘子恐怕也能顺心顺意,这勉强算个各得其所皆大欢喜的结局,只不知顾程应不应。

想到此,徐苒试探的问了他一句:“前儿听说媒婆上门,可是给你说亲的吗?倒要恭喜了。”顾程听了,不禁弯了弯唇角,低头瞧着她道:“我说这大半日怎不说话儿,原来又吃醋了,真真就是一个小醋坛子。”

那媒婆来府先头徐苒也是不知的,是二娘玉芳,估摸是想给自己添堵,便话里话外的带了出来,口口声声道:“如今这府里没个正经的大娘执掌着,毕竟不像话,爷正经娶进来一个才是道理。”徐苒这才知道有人来给顾程做媒来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如今顾程算的上钻石级的单身汉了,那些家里有待嫁女孩儿的,哪家不瞄着想谋这个官太太。

顾程见她又不念声了,低头瞧她,只见咬着唇,一双眼却闪闪烁烁,不知打什么主意呢,顾程原先那几年也想过续娶个家来,只一直未寻个合心的,便耽搁了下来,后得了大姐儿,渐次上了心,大姐儿也争气,这没多少日子,就怀上了他顾家的子嗣,顾程便动了抬举她的念头。

把她纳成侍妾,顾程觉得有些委屈她,大姐儿生就伶俐,又识文断字,虽未掌家,却颇有才能,除非出身差了些,哪样儿都当得一个正头娘子的份儿,且又给程顾两家延续了香火,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姐儿可不成了大大的功臣,便抬举了她,想来祖宗也不会责怪。

主意定了,便想着给大姐儿个惊喜,待孩儿产下,再与她知道,不定欢喜成什么样儿了,虽如今媒婆三天五日的便上门说亲,他也并未应下,倒不妨这个平日最没心没肺的丫头,倒上了心,这会儿瞧她这样儿,不定在心里存了多少日子了,怪道近日总跟他使性子闹脾气,根由却在这里。

想清楚了,顾程不禁失笑,想着逗一逗她,便低头亲在她的发鬓上道:“大姐儿心里怕什么呢,待你给爷生了儿子,便有多少妇人进来,爷最疼最爱的也是大姐儿,放心,爷必不会让旁人欺负了你的。”

徐苒一听这话儿,心便凉了半截,原先自己还是猜疑,如今可不就落了定,心里不禁烦上来,一把推开他:“可真要恭喜你双喜临门,又得儿子又娶娘子。”

顾程嗤一声笑了出来:“儿子自然要,娘子也要,大姐儿吃得什么味儿。”“谁吃味儿了,你乐意娶多少娶多少,跟我什么干系。”

顾程一把搂她在怀道:“爷哄你的,哪来的什么娘子,有大姐儿一个,爷都不知添了多少白发,还弄个来,爷是嫌命长不成。”

徐苒不禁侧头瞧他,只见他望着自己,眼里尽是笑意,倒让她一时猜不出真假来,徐苒忽觉自己着实可笑,口口声声不在意顾程,却又深怕他娶老婆,这种矛盾心态,也不知怎样生出来的。

退一步说,便是他不娶娘子,自己能认头跟他长长久久过下去吗,纵是自己认头,随着这厮钻营的官越来越大,怎不会去攀附这现成的裙带关系,真是进一步难,退一步也难,原地待着更难。

徐苒暗暗叹口气,自己如今就像被圈养起来下崽的野兽,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放出去,就怕到时候放出去时,她也早没了野心,成了彻头彻尾家养的金丝雀了。

顾程以为她坐车坐的腻烦了,便扬声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车外旺儿应道:“回爷的话儿,前头就到了,这会儿都瞧见咱们庄子的梅花了,有几枝从院墙伸出来,映着雪光真真好看呢。”

徐苒便要去掀车窗的暖帘,被顾程一把搂了回来:“急什么?外头冷呢,看扑了冷风,回头闹病,到了庄子上,还不由着你瞧。”

说话儿车停了下来,顾程把徐苒身上的斗篷紧裹了裹,头上的兜帽戴上,左右端详端详,见裹扎实了,才推开车门先跳了下去,再转身把徐苒从车上抱下来,并未放下,怕地上雪滑摔了她,就这么抱着走了进去。

能不用自己走更好,徐苒心安理得搂着顾程的脖子,缩在他怀里,完全当他是劳力使唤,一下车瞧见四周遍野的雪,徐苒心情就好了不少,更别提鼻端隐隐而来淡淡的梅香。

上回来时才是六月初,梅果儿已落,更不见梅花,如今倒是满眼红梅初绽,映着枝头残雪,颇有几分寒褪春来的错觉。

顾程柔声道:“坐了一路车,先去屋里好生歇歇,等吃了晌午饭,爷陪你在梅林里散散。”说着忽又笑道:“多瞧瞧这些俊俏的梅花,赶明儿若生个丫头不定多好看呢。”

徐苒一愣,微仰头瞧着他,顾程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子尖道:“郎中跟爷道,你肚子里是一子一女->小说下栽+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正巧凑成个好字,有了大姐儿这个福星,临近而立之年,爷终是儿女双全了,你可知爷心里怎样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

77

徐苒还真不大信,这也没个B超什么的,难道那郎中生了一双透视眼不成,隔着肚皮就能瞧出男女来,却道:“我以为你喜欢儿子。”

顾程笑了:“爷如今劳心费力挣下这份家业,若百年之后无有子嗣继承,可不都要便宜了外人去,儿子自然要的,有了儿子,若再得个跟大姐儿一样聪明伶俐的丫头,爷心里也一样欢喜呢。”抱着她走了进去。

顾程早使人来知会庄上管事,一应物事收拾的妥妥当当,没住上回的屋子,这里却是庄上的抱梅轩,烧了火炕,屋角放上暖暖的炭火盆,一进来便扑脸儿的热。

院中也植了两株梅树,窗上糊的明纸,虽比不得玻璃通透,隐约也能透出梅树的枝桠来,蜿蜒伸张虬劲有力,这便是梅骨了,想来这梅花都比人强,凌寒独开,满身傲骨,人却不得不随波逐流。

顾程陪着大姐儿在庄子上住了一日,第二日雪后初晴,一早起来梳洗停当,便让李婆子拿了斗篷过来,给她披在身上道:“今儿外头雪后初晴,咱们出去走走。”

徐苒其实不想动的,月份越大,身子越笨,又一想反正进出都是顾程抱着她,也累不到哪儿去,出去走走也好,便没吱声。

顾程也不知她成日别扭什么,在他瞧来,如今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的,却也变着法儿的想让她欢喜。

马车一路往陈家村去了,待马车停下,徐苒还不知到了她舅家,还自顾着缩在车里不想动呢,忽听他舅舅的声音传来,却又惊有喜。

陈大郎也没想到,大冬底下外甥女能来,入了冬,他便没得空去信都县瞧她了,因酒窖搭好,正忙着造酒,也是依着大姐儿那个法儿,按月定出五十坛酒去,倒比以往来的人更多了,定不到那些平常的,便买了些新造的好酒回去,翻了几倍的价钱,自然赚的利也高,饶是他雇了村里的闲劳力,没日没夜的干,也供不上来下定的人。

这两日赶上下雪,人才来的少了些,他腾出手来,昨个粗略拢了拢账,除去本钱,这几月里竟赚了一百多两银子,如今也不用他巴巴的送去了,那些要酒的都巴不得上门来拉,倒又省了一份功夫。

陈大郎正计量着等过了年一开春再扩出两个酒窖,把家里的房子也翻盖翻盖,惦记着等忙过了这阵儿,赶在年根底下,先去真定府给大姐儿买几样补身子的好东西,给大姐儿送去,不想大姐儿倒先来了,真是意外之喜。

接着信儿,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了出来,嘴里还有些不信的道:“真是大姐儿来了吗?”顾程扶着大姐儿下车,徐苒一瞧见她舅,一下扑在她舅怀里,眼泪唰就落了下来。

顾程在一边瞧着暗暗叹息,真真是她嫡亲的舅舅,这才多少日子不见,就值当这样了,他却怎知,徐苒最是个知道谁对她真心实意好的,自打认了陈大郎这个舅舅,便真当唯一的亲人看了,想自己怀着偌大的肚子,在顾府过着步步算计防备的日子,这一瞅见亲人能不委屈吗。

她舅是个比她还感性的,一见外甥女哭,还当受了怎样的大委屈,那眼泪也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一叠声问:“这可是怎了?受了什么委屈不成,跟舅好好说说。”

旺儿在一边瞧着都不禁瞪直了眼儿,还真没见大姐儿如此过,这哭的真叫一个惨,不知底细的,没准真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呢,殊不知,在府里这位简直就是个活祖宗,这陈大郎也是,有了外甥女就谁也瞧不进眼了,没看见爷这巴巴在旁边立着呢吗。

旺儿轻轻咳嗽了一声,大姐儿倒是先回过神来,从她舅怀里出来,摸了摸眼泪,摇摇头,抽抽搭搭的道:“哪有什么委屈,就是心里头惦记舅了。”

陈大郎的婆娘忙在后头道:“外头怪冷呢,外甥女又怀着身子,什么话儿屋里说吧!”让进了正屋里炕上坐了,大姐儿的舅母忙去点了盆炭火拿进来,刚要放到顾程脚下,顾程指了指了大姐儿道:“放她身边,这丫头最是个怕冷的。”说着从李婆子手里要了手炉递在大姐儿手里,徐苒还不领情,赛回给他,顾程不禁轻笑一声,只得自己先替她拿着。

舅母又忙出去烹水煮茶端了上来,偷着打量顾程,暗道这顾老爷可真是好脾性,从进来大姐儿就没怎理会他,也未见个恼,却不知,这顾程心情正好呢,往常在家,大姐儿这个刁性儿,哪有如此小女儿的样儿,瞧着大姐儿跟她舅那种亲热劲儿,越发新鲜呢,瞧着瞧着,顾程又不禁有些酸,想着有朝一日这丫头也对自己如此亲近就好了,想来也不远了,等孩子生下,自己可不就成了比她舅舅还亲近的人吗。

陈大郎就着窗外透进的光,底细端详了大姐儿半晌儿,只见比上回见胖了些,瞧着玉润珠圆的,气色也好,只肚子有些过大,想起她这日子就来了,不禁埋怨道:“大雪天路滑,你怀着身子怎跑了出来,若惦记舅舅,使人送个信儿来,舅舅赶过去瞧你岂不好。”

徐苒略瞥了眼顾程,顾程道:“原是见她在府里烦闷,便想着出来透透气,正巧庄子上的梅花开了,就带着她来住些日子,前儿便到了,只这两日落雪,不便行走,今儿雪停了才过来。”

陈大郎这才正眼瞧着顾程,暗道早听说顾老爷谋成了官儿,一得了这信儿,他婆娘欢喜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跟他道:“外甥女倒是个有大福气的,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以后还有甚愁事。”

陈大郎却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你瞧见哪个官儿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回头娶个官家小姐进门,还不定怎么给大姐儿委屈呢,咱大姐儿那个脾性,便是有了孩子,能忍下这口气不,倒是更难了十分去。”

他婆娘被他喝斥一顿才不吭声了,大郎如今也是愁,这没孩子万事好说,这孩子生下了怎样也是难,虽自始至终没把顾程这儿当个长久结果,今儿却头一回发现,这顾老爷对大姐儿倒真算十分上心了。

也不是没见过那老爷对丫头什么样儿,便是通房的丫头,也没见带着出来走亲戚的,若他能正儿八经娶了大姐儿……

想到此,大郎不禁暗斥自己胡思乱想,便是以往他还是个白衣的时候,都是痴心妄想,刚何况如今他堂堂一个官老爷,哪里是自己这样人家攀附的上的,还需早作打算才是。

正想着,忽的棉帘儿一打,旺儿进来道:“陈员外跟这村的里长现在院外候着呢,说是难得爷来这儿荒僻的地儿,府中摆了宴席请爷赏光呢。”

在大郎的认知里,村里的里长就是顶大的官儿了,那陈员外也是他们村最富的人家,陈家他也曾去过两趟,虽远远比不得顾府,却也是一进一进院子,宽房大屋奴仆成群得,那陈员外更是眼高于顶,平日见了他们这些村民,也绝少说话儿,只这半年倒是对自己青眼有加,赶上节气,常使下人送些时鲜果品来,大郎也未让空手回去,每次都答谢一坛好酒,也算有个往来,只这陈员外亲自登门还是头一回,更别提还有个里长。

大郎一听见话儿,慌忙立起来就要迎出去,却被大姐儿一把拽住道:“舅去做甚?人家也不是冲着舅来的,您老哪有如此体面,老实坐着,咱们舅甥说说话儿是正经。”

顾程却不禁低笑了一声,瞥着她道:“知道你嫌爷碍事了,爷走便是,留着你跟舅爷说体己话儿。”

顾程知道,既来了这陈家村,难免要应酬些,站起来嘱咐了一旁李婆子几句,披了斗篷,撩帘儿出去了。

到了院外果见两人候在哪里,穿着倒颇体面,那陈员外大名儿陈光宗,也算这一带数得着富贵人家,却跟顾程没法儿比,不说程大户自来便名声在外,只顾程接了祖产之后,也没就守着坐吃山空,开了个当铺却是远近最赚银子的营生,如今还钻营了五品副千户,虽说是个闲职,好歹是当官的,衙门里有号,就连府衙大人也跟他颇有来往,真真算的上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平时便是想攀一攀人家这高枝儿,也寻不得机会,哪想到,这陈大郎老实巴交的,却有个本事的外甥女儿,虽是丫头,硬是在顾府里拔了头筹,这事儿如今谁不知道,便是陈大郎有一门造酒的好手艺,这些来寻他买酒的,不定还是瞧着顾府的面儿呢,便也有意拉拢陈大郎。

只以往并无来往,如今却不好太上赶着,只逢着节上送些时鲜与他,不想陈大郎是个心直的,每每答谢他一坛子好酒,倒是还占了他的便宜,便也不好再寻他来引见。

正愁没个机会,今儿下人忽来报说陈家来了客,听见说是顾老爷伴着陈家的外甥女回来走亲戚了。

陈员外一听顿时喜上两腮,忙叫置办下齐整席面,寻了里长来请顾程过府吃酒,心里倒也存了个想头……

78

陈光宗年过半百,虽家有恒产奈何乏子无后,虽有几房妻妾却只得了三个女儿,依着大小,唤做大娘,二娘,三娘。大娘二娘前两年逢人说媒爽利的嫁了,家里丢下最小的陈三娘待字闺中。

这三娘与她两个姐姐不同,自小伶俐,又生了一副标致模样儿,陈光宗最是喜爱,便请了个先生教她习字,习了字自然眼界高了,一晃年到二八,多少媒婆上门说婆家,这陈三娘只是不点头。

她娘急的没法儿,便私下里问她:“可要个什么样儿的才合心意?”那陈三娘这才吐口,却有三不嫁,白衣者不嫁,目不识丁者不嫁,粗鄙丑陋者不嫁。

她娘一听可做了难,女儿这三不嫁说的简单,细细想来,岂不只有嫁个官爷才成,还要相貌清俊的才成,真有这样的官爷,人家又怎瞧的上他们陈家的门第,真真不知终日里想些什么,哪有如此好的姻缘让她摊上。

为此不知劝了她多少遍,这陈三娘只是不应,她娘不禁埋怨起丈夫道:“都是你作怪,一个女孩儿家做些针指活计便成了,读什么书,如今她眼界这样高,哪里寻如意的郎君去,岂不要耽搁了婚姻大事。”

陈光宗哪想到女儿如此执拗,却也无法儿,一年两年耽搁来去,至如今都二十一了,远近的媒婆吃了多少回蹩,再无人上门说媒,私下都道:“陈三娘疯魔了,做梦都想着攀高枝儿呢,也不瞧瞧自己,只识几个字,便心比天高了,瞧着吧!不定命比纸还薄呢。”

这些话拐着弯传到陈光宗夫妻耳朵里,陈光宗暗暗生气,却也无法儿可想,三娘被他夫妻自小宠惯成了个说一不二的脾性,再说深些,便要使性儿,使唤起性子来,不管不顾,房里的物事不拘什么好歹都摔在地上,成日也是不消停的闹,不说她自己挑拣,只说他们当爹娘的不为她着想,却耽搁了她的婚姻大事云云。

陈光宗这个当爹的都有些怵自己的女儿,想着寻个能辖制住她的婆家,把她嫁出去才好,今儿可巧,顾程来了陈家村。

顾程虽前头娶过妻,却早早的没了,有个儿子也半道夭折,府里没个正头娘子掌理家事,两房侍妾算不得什么,只一个徐大姐儿,便是再受宠,也不过一个通房丫头,纵有了身孕,赶明儿生下的孩子,也都归在大房膝下,有甚可惧。

顾程虽说谋个了五品官儿,毕竟是个闲职,是个丧妻的鳏夫,哪里能寻一个妥帖的好姻缘,不然,这么多年怎也没见续娶一个家去,大不了自己多陪送些嫁资,想来此事可成,且,顾程秉性刚强,也正好辖制三娘。

陈光宗心里打了好如意的算盘,却又想自己开口恐不妥当,便扯着里长前来,悄声与他递了话儿过去,言道,此事若成,陈家村西头那片水源地送与他以做谢礼。

里长一听,能得这样大的便宜,哪有不乐意的,一叠声应了,两人这才相携来请顾程,顾程知道大姐儿跟她舅,要说一会儿子体己话了,自己去陈府应酬应酬也正相宜,便跟着陈光宗俩人进了陈府。

这一过了陈府大门里的影壁,便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地儿虽不如顾府大,却也收拾的很过得去眼。

宴席摆在花厅,案头燃了暖香,四周置下炭火,倒分外暖和,一进屋,外头的大衣裳便穿不住了,上来两个眉清目秀才十一二刚留头的小丫头,伺候着顾程卸了外头的斗篷兜帽。

陈员外忙让到上首坐了,一时酒菜摆上,推杯换盏,吃过了两巡,陈员外便对刚头那两个小丫头使了个眼色,两丫头出去,不大会儿拿了家伙进来,一个是月琴,一个是琵琶,坐与一侧,缓拨琴弦,慢启朱唇,唱了一曲相思令,虽比不得院中粉头,也软糯婉转,甚为得趣。

顾程不想这陈员外还□了家乐丫头,倒真算个风雅之人,心里便有了一两分结交之意,却忽听里长开口道:“大人莫怪小的唐突,却有一事相询?”

顾程笑道:“想徐大舅的酒窖开在此处,日后也免不得要两位看顾一二,何必如此客气,有甚话尽管问便是。”

那里长才道:“敢问大人春秋几何?家中现有几房妻妾?”顾程目光微闪答道:“正说呢岁月催人老,过了年可都二九之数了,家中先妻去了,前头倒是得了个小子,不想十岁上夭折,也跟着先妻走了,虽有两房侍妾均无所出,正愁膝下荒凉,倒是大姐儿有福儿,如今就指望她给我顾程两家承继香火了。”

那里长听了,叹息一场,话头一转道:“虽大人有合意之人,终不如正经续进府一个的好,如今大人又在任上,这内眷往来,也该有个妥帖之人应酬才是。”

顾程叹道:“也曾想过续娶,奈何未寻个合意之人,才耽搁到了如今。”

里长一听这话儿有意,心里暗喜,顺着话头道:“若大人不怪,倒有一桩现成的好姻缘。”

顾程挑了挑眉,心道这陈员外家那个老闺女,远近谁不知晓,那时顾程几个在院中吃酒时,还当个酒后谈资笑过一场呢。

记得冯来时曾道:“这等女子最不可取,略有几分才学便眼高起来,寻常汉子瞧不上,两只眼只瞅着那高枝头,若为妻失了贤良德行,为妾如此高傲的性儿,纳回家去,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此时这里长一提姻缘,顾程倒不由想起这番话来,虽说有理,也不尽然,举凡这种女子,大多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若落到他手里,好生收拾一番,丢在偏院里个半年一载,瞧她还有甚傲性儿使唤。

顾程这种想法儿,真是应了那句俗话,乌鸦站在猪身上,只看见了别人,却瞧不清自己,大姐儿那性儿,也没见他收拾的多顺溜,沾不沾还要做小伏低的哄着,真真得可笑。

顾程却自不觉什么,只陈家这个老闺女,他却半点儿瞧不上,若等里长说出来再回绝却不好张口,便截住里长的话头道:“虽有意,奈何外祖父刚去了不长日子,热孝三年不好娶妻纳妾,若真有好姻缘,待过了孝期再行商议。”

陈员外一听,那心里抱着的热火罐便凉了半截,三年,他闺女都多大了,也知这是顾程的托词,不定是听了外头什么闲言碎语,不想娶三娘呢,若寻机会让他相看相看,凭三娘的姿色没准就点头了。

暗里寻思半晌儿,忽想起陈大郎的外甥女儿来,听闻如今她跟着顾程就住在观音院山下的庄子上,不若让女儿寻个由头,去那庄子上探徐大姐儿,顾程不就见了吗。

想好了主意,跟里长使了眼色,便未再提及此事,待又吃了几巡酒,眼瞅外头的日头偏西,顾程便起身告辞,陈员外很留不住,只得送出了大门。

顾程回转来,进了屋只见大姐儿还跟她舅在哪儿叨叨呢,真仿似有说不完的话一般,顾程心里更酸,便催着她回去。

大姐儿还道他吃酒不定多晚,哪想这快就转来了,不怎么乐意的道:“怎这一会儿就散了?”

顾程不禁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爷惦记大姐儿呢,哪能吃得下酒,不过应酬一二罢了,怎么,大姐儿不想爷回转不成?”

徐苒垂下头,嘟囔了一句:“我可没这样说。”顾程与她把兜帽戴上,在她耳边小声道:“你虽没这样说,不定心里就是这样想的,爷猜的再不错。”

徐苒不想跟他啰嗦这些没用的,扭过身子跟他舅道:“虽如今定酒的人多,也莫要累坏了自己,银子是别人的,身子可是自己的,舅需记得外甥女的话儿,多多保重才是。”

陈大郎点头应了,又嘱咐了她好些话儿,送着她上了车,瞧着马车越行越远,直到没了影儿,才抬手摸了摸眼角,叹口气转回屋里。

想着大姐儿刚跟他说的话儿:“过了年就把保生叫回来吧!听见说在铺子里长了大出息,能识字会算账的,当初送他去,也不是打着去当伙计的主意,只为了学这些罢了,如今既会了,在哪里不如回来帮着自家营生。”

徐苒见她舅这造酒的买卖愈发红火,心里也愈发安定,便是再有什么变数,舅舅这里总是个退身步。

这些日子虽平顺,她却隐约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随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顾程对她越来越好,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徐苒不是跟自己过不去的人,但她还是有些怕,不是怕顾程,是怕这莫测未知的命运,不知道要把她推到哪里去。

顾程陪着她在庄子上又住了几日,赶在这日从早期起便落下雪星子,直掌灯时分,丰儿却快马前来,在顾程耳边上嘀咕了一阵,顾程脸色一沉,目光扫过大姐儿,徐苒只觉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顾程却再也未瞧她,沉着脸色,吩咐李婆子跟旺儿:“收拾东西即刻回府。”

79

到了庄子大门外,徐苒不禁瞧了顾程一眼,从刚头他就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了,徐苒便是神经再大条也知道,丰儿急匆匆赶来必然跟自己有关,更何况,此时顾程身上迸发出的那种冷厉,令她不由一阵阵发寒。

这些时日过来,徐苒可说相当了解这个男人,好的时候自不必说,若不好了,不定半点儿情份也无的,就如三娘。

旺儿暗里瞄了爷两眼,见那黑漆漆冷森森的脸色,心里就一个劲儿的直敲鼓,这可是才消停几天啊!就又出事了,这次的事还明明白白指向爷心尖子上的大姐儿。

刚旺儿趁着忙乱,悄声询了丰儿,虽未说个底细,也大致明白了首尾,说到底儿还是二娘心思沉,按兵不动这些年,一起头先给三娘来了个落井下石,接茬儿便来谋算徐大姐儿。

二娘这招儿真算险棋,估摸也是逼急了,毕竟瞧大姐儿如今这势头,待生下子嗣扶正了都可能,如果此时二娘不出手,恐日后便更无机会了。

旺儿倒不奇怪二娘算计大姐儿,他奇怪的是大姐儿怎会做下此等事来,可丰儿言之凿凿,说从大姐儿那个后娘石氏嘴里出来的,且有凭有据。

旺儿也不得不佩服二娘,为了扳倒大姐儿可真舍得下功夫,却也纳闷石氏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

其实是二娘先头也没想到石氏身上,虽说心里头急,可一时也没法儿,她也不是没想过对策,可爷一心扎在了大姐儿身上,她能如何,且随着大姐儿肚子愈大,爷那颗心扎的愈发牢靠,便是大姐儿有孕不得伺候,爷也没往她屋里来几趟,来了也只坐坐,盏茶功夫不到便急匆匆的去了,跟她这屋里多惹他厌憎一般,也未纳新人进来,外头院中也不见走动,瞧这意思就想守着大姐儿一个过了,这可真是,这些年过来,她都不曾瞧出来爷还是个如此真情实意的汉子,怎到了大姐儿这儿,就变了个样儿。

若长此下去,待大姐儿生下顾家子嗣,这府里还能容得下哪个,自己如今勉强得意,不过是捡了三娘的空儿,若不除了徐大姐儿,过后不定怎样一个结果呢,可除了她,却着实的不易,不说爷日日夜夜守着,便不守着,有前头三娘的例子,她敢如何?

眼睁睁瞅着爷宝贝一般,带着大姐儿去了庄子上,二娘满口牙都差点儿咬碎了,却连半点儿法子都没有,这里正愁着,不想大娘的后娘石氏寻上门来。

这石氏,也是真过不下去了,老徐头在时,虽说铺子里生意不大好,好歹有个买卖支撑着,有些个进项,虽不至于富贵,吃喝却也没上过愁,只被大宝的病才拖累的穷了些,总算还能过得日子。

自打老徐头咽了气,便连这点儿进项都没了,石氏一个妇人不好抛头露面做买卖,好在有了杜文秀,虽说成了个废人,石氏念着旧年情份,也未嫌弃于他,想着把买卖重新收拾起来,横竖有杜文秀在,顶门立户赚几个银钱也不难。

却哪想到,杜文秀是个眼高手低的主儿,这也不能怪杜文秀,自打幼年就跟着师傅学戏,拿腔拿调的耍身段使眼色会,让他正经干点营生,哪是这块料,靠着一张俊俏面皮跟那些达官贵妇混了这些年,哪还肯辛苦劳累,倒撺掇的石氏铺子典卖了出去,另在旁处街巷吝了个小院住下,也不思生计,身子好了,也不见在家,成日一早出去,落晚回来,便是一身酒气,还要石氏伺候他端茶倒水,哪是什么帮手,竟请了一个活祖宗家来。

石氏说他一句两句,杜文秀起身便走,也不知去了哪里,白等石氏软着身段把他寻回来方罢,到了如今这会儿,石氏也只能哀叹一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却,她想挨都挨不住了。

家里没个进项,杜文秀又不思钻营,拖累个痨病儿子,手里那几个钱怎够使唤,到入冬便已捉膝见肘,靠着典当过活,便是典当也无甚东西,翻箱倒柜寻出两根出嫁时,她娘陪送她的银簪子。

又想这信都县只县前一家当铺,还是顾府的本钱,纵石氏脸皮再厚,也舍不下这张老脸,去那里当簪子,便跟杜文秀商量,雇辆牛车去真定府走一趟,顺便去寻那仁寿堂的孙郎中,上次的药大宝吃着却有些效用,再开几剂来吃了,说不准就见大好了。

杜文秀倒是点头应了,次日一早,雇了辆牛车把大宝抬上去,裹严实了,三人晃晃荡荡进了真定府,当了簪子,去了孙郎中那里才得知,孙郎中一家都去了京城,只留下这个小徒弟看着家,说怎也要等到年底才得家来。

石氏落了个空,只得回转,却鬼使神差想起一桩旧事来,把那小徒弟偷偷扯到一边儿,从袋中拿了几个搁在他手里,道:“这几个钱不当什么,留着小哥打些酒吃,这天寒地冻的也祛祛寒气。”见那小徒弟乐不得的收了,才又道:“尚有一事相询小哥,上回先我们夫妇来瞧病的那个汉子,小哥可还记得?”

那小徒弟歪着头想了想道:“记得,记得,他来求破胎的药,说他家外甥女给大户人家当丫头,有了孩子不能留,要落下来呢,还是我给他取的药呢。”

石氏听了,先是一呆,接着便欢喜上来,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正愁没银钱过活,就寻出一条财路来。

听闻因那丫头有了身子,顾老爷欢天喜地的宠着大姐儿,若知大姐儿想寻药来落胎,不定一怒之下就发落了大姐儿,虽如此一来,深解了自己心中之恨,却落不得半分好处,忽记起上回那死鬼去顾府,府里的三娘寻人送了他一两银子的好处,不若把这事告与那三娘知道,顾府的三娘是个明白人,定会赏下银钱,借着那三娘的嘴告知顾老爷,那死丫头一样落不到好去,自己却能得些银钱,岂不两全其美。

主意拿定,石氏也未让杜文秀知道,带着儿子转回家中,安置好儿子,扭脸便来了顾府门上,远远瞧见门前两只石头狮子,便有些惧怕,缩到一边角门外候着。

也该着她的造化,未等多少功夫便出来个婆子,也不是旁人,正是原先三娘跟前的心腹周婆子,自三娘失势关进了佛堂,周婆子便被发落去外院灶上做些粗活计,这几日落了雪,路上不好走,又是天寒地冻的,哪个乐意出来,偏二娘晚上要吃炖的酥烂的猪头下酒,她便被灶房管事遣了出来,这一出来正好瞧见石氏在雪地里立着。

石氏见来了人,忙上去招呼道:“这位妈妈有礼了,我是城南老徐家里头的,今儿来寻三娘有要紧事相告。”

周婆子听了,不禁勾起旧怨,哼了一声,没甚好声儿气的道:“我还当是谁?原是徐家的人,如今你们家姑娘可得意呢,满府里数着她是头一份德,你还寻三娘作甚?找了你们家姑娘去,多少秋风打不得,只如今你们家姑娘跟着爷去了县外庄子上,若要寻她,半月后再来。”

石氏忙道:“我寻那个没良心的丫头作甚?她老子死了,连哭都没见一声儿,竟是白养活她一场,想着顾老爷倒拿她当了什么宝贝一般,殊不知是个暗藏祸心的丫头。”说着,在周婆子耳边嘀咕了几句。

周婆子听了暗暗咬牙,心道三娘真真的冤枉,那事儿过后,她也想了好些日子,却怎样也想不通,便是徐大姐儿日日吃那参片,何至于几天便见了效,想三娘谋划了这十年,不想一举丧在徐大姐儿手里,谁能想到母凭子贵的徐大姐儿,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呢。

想起这些,周婆子就替自己主子屈的慌,思及三娘如今的惨淡光景,不禁更恨上大姐儿,便生了报仇之心,跟石氏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回了二娘。”

石氏虽说弄不清,好好的来找三娘,怎就去回二娘,却也暗暗欢喜,别管哪个,只要是管事的主子,这银子便不愁了。

不大会儿功夫,那婆子出来道:“二娘唤你进去问话儿,你随我来。”

石氏这才跟着周婆子进了顾府,迈二门到了玉芳院中,一进屋,便忙着见礼下去,玉芳打量她两眼,微微抬了抬手清淡淡的道:“说起来都是亲戚,也不用如此客套。”

石氏忙道:“贫妇哪里敢高攀贵府。”

玉芳却笑了:“这话真真的假话,可着咱们信都县谁不知城南老徐家的丧事,我们这位爷正经当一回女婿进了孝,当年便是大娘,也未见爷如此呢,爷都认了这门亲戚,奴家哪敢不认。”

石氏一听这话头不对,悄悄扫了周婆子一眼,周婆子冲她使了个眼色,石氏便知这是让自己说呢,石氏便道:“二娘莫怪妇人直言,顾老爷却看差了那丫头,莫瞧她生了一副好模样儿,内里不定怎样狠心恶毒的心肠呢,谁不知顾老爷盼着子嗣继承程顾两家的香火,她既造化有了身自,就该好生保重才是,哪想暗地里却让她舅去寻了落胎药来,虽未落下,这般狠心的丫头,留在顾老爷身边终究是个祸害,小妇人着实瞧不过眼儿,才来说与二娘知道。”

玉芳却抬眼盯着她道:“这话可不能胡说,你该知道我们家爷的手段,大姐儿如今可是我们爷的心尖子,你这话说出,可有甚凭证?”

石氏忙道:“那真定府仁寿堂的孙郎中便是凭证,他那小徒弟跟我这般说的,那药还是他亲手取来给的陈大郎,怎会有错。”

玉芳目光连着闪了闪,心道,这可是想什么有什么,正愁拔不掉大姐儿这个眼中钉呢,这石氏就送了家伙什来,这石氏想来也恨毒了大姐儿,虽是为财,这些翻出来,大姐儿也别想个好,她倒要看看爷如何发落她。

扭头瞧了身边丫头一眼,那丫头进去里屋,不大会儿封了一封银子出来,递在石氏手上,玉芳道:“大冷天还让你跑一趟,眼瞅就到年下了,这些银子虽不多,拿去给孩子做身衣裳穿吧,也是我的一点子心意。”石氏略掂了惦,足有七八两之数,早欢喜的手脚都没得放处,一叠声谢了,转身去了。

玉芳待她走了,略沉吟片刻,便使人唤了丰儿进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交代了几句,让他去庄子上报与顾程知道。

顾程哪想到凭空便来了风雨,他这边正日日夜夜抱着热火罐呢,想自己虽说前头有些不顺,早先丧妻,后又丧子,不想得了个大姐儿在手。

自打有了大姐儿,眼瞅着他的运道便转了过来,顾程不想这些都是赶上时机,自己钻营来的好处,心里欢喜大姐儿,便一总归到大姐儿身上。

如今有了身孕,待一落生,他就儿女双全了,便可着信都县,谁能比得他去,越思越高兴,越想越欢喜,真是心心念念盼着大姐儿肚子里的孩子早早生下,到时抬举大姐儿做个正头娘子,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娶她过门,从此顾门徐氏,大姐儿就真正是他徐家的人了。

顾程这前头近三十年来,哪曾把什么人放在心上过,便是他前头原配的妻子,也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勉强算个相敬如宾,算来算去也只大姐儿一个,他实实在在的想着她,念着她,疼着她,宠着她,为她一个,顾程有时都觉,自己着实不似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她若欢喜欢喜,自己就能乐好一阵子,她若略皱一皱眉,都跟摘了他的心似的。

他如此心爱着她,她却……顾程一想到丰儿跟他说的话儿,就一阵阵儿的发寒,顾程心里也知道,先开头大姐儿不是真心实意要跟着他的,不然也不会变着法儿的敛财算计着赎身,只被自己辖制住,不敢再提此事。

那时顾程心里虽恼却不恨,想着对她好些,宠些,日子长了也便好了,哪想她竟要落腹中的胎儿,刚听丰儿回话儿的时候,顾程心里恨上来,恨不得掐死大姐儿,却也知这事并未切实,只那脸黑的仿佛要杀人一般。

徐苒暗里叹口气,无论什么事,该来的躲也躲不掉,她当了这么长日子鸵鸟,或许也该抬头了,总在沙子里埋着,也不是长事儿。

想到此,徐苒倒安心了,跟着李婆子上了马车,两手扶在自己的肚子上,安安稳稳的坐了下来,心道大不了穿回去,怕他怎的,反正这大肚子她也累够了。

车马一路赶了回去,到了顾府门前的时候,已入了夜,许是一路车马劳顿,一下车徐苒便觉有些不舒服,却瞧了前头顾程一眼,他早下了马,这会儿高高立在台阶上一眼不错的瞅着自己,门廊上摇曳的灯影落在他身上,有种阴森森的恐怖,徐苒却觉得这样的顾程很是熟悉,蓦然想起,这可不就是原先的顾程吗,冷漠,阴森,狠戾,狡诈,这才是真的顾程,顾老爷,男权社会下最典型的男人,即使他抓住了自己什么把柄,徐苒也不会示弱。

说实话,到了这会儿她还就真不怕了,因为怕也没用了,徐苒挺直脊背走了进去,并未进书房院,而是直接到了前头厅堂。

院内屋里早已掌了明烛,映照的里外恍如白昼一般,明烛下,雪花纷纷而落,如那乱琼飞玉一般,却异常美丽,仿佛有了精魂。

二娘玉芳早迎了上来,眼角若有若无扫了大姐儿一眼,款款蹲身一礼:“爷一路辛苦。”

顾程阴沉沉扫了她一眼,大步走了进去,玉芳却落在后头,等大姐儿走到她身边的时候,玉芳轻轻说了一句:“看你还得意到几时?”

徐苒立住转身,看了她半晌儿忽地笑了一声,倾身在她耳边也小声道:“纵我不得意了,也轮不上你。”说着,迈步走了进去,玉芳在她身后搅着帕子脸色异常难看。

徐苒进了屋里见顾程已坐在了正当间,徐苒看了他好一会儿,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顾程看着她这副自在的模样儿,心里更恼,见玉芳进来,开口道:“你进来做什么?”

玉芳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话儿,顾程便冷声斥道:“还不回你自己房里去,想在这儿看大戏不成。”

玉芳一愕,便知爷心里还是舍不得呢,不想当着这些人发落大姐儿,真真一个祸水,怎就把爷迷成如此模样了,却素来知晓顾程的脾气,哪敢违逆于他,蹲身一礼不情不愿的出去了。

顾程瞅了大姐儿一眼,忽的一掌击在旁侧桌案之上:“都给爷滚出去。”那响动儿,屋里几个小厮婆子都不禁哆嗦了一下,旺儿急忙把人都带了出去,还把门掩上。

不过一会儿功夫,偌大的厅堂之中,便只剩下了顾程跟徐苒两个,顾程定定看了徐苒良久,久到徐苒都觉得过了一夜那么长的时候,才听顾程缓缓的道:“爷今儿听得一个笑话儿,说与大姐儿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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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苒抬首淡淡扫了他一眼:“什么笑话儿?”顾程微微眯了眯眼,这个动作隐藏了他眸中几乎要倾泻而出的怒火,却更显出几分阴沉狠戾。

到了这会儿,她还能如此沉住气,令顾程更恨,以他对大姐儿的了解,她大概已经猜到了首尾,但顾程心里还存着一丝丝侥幸,却有些不敢说下去了,有那么一瞬,他是如此的软弱,因为大姐儿的刚强,更凸显了他的软弱,但忍不是他顾程,他要弄个清楚明白。

顾程定定望着徐苒良久:“大姐儿,今儿爷要你一句话,你不曾动过你肚子里的孩子,只你应爷这一句,就算旁人再说什么,爷也只信你,爷说到做到。”

徐苒了然,果然是为了此事,徐苒不知道二娘是怎么知道,即使她嘱咐了她舅,可这事毕竟做的不够隐秘,有心人若挖空心思,想揪自己的小辫子,还不容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顾程这样口口声声的问着自己,却真不像他了,徐苒忽然有些可怜起这个男人来。

或许他对自己动了真情,且不论这真情的深浅,至少是有的,这种东西在顾程的人生里,大约也称得上奇迹,所以他才如此破天荒的,嗯,懦弱了一回,徐苒都有些不信,故此这个词在脑子转了转才跳出来。

要是依着徐苒的个性,顾程都如此给她找台阶了,自己索性就顺水推舟睁着眼说回瞎话不就万事大吉了,可不知怎么就脑抽起来,张嘴就跟自己过不去:“不曾动过肚子里的孩子?顾程,顾老爷,即便我应了你这话,你就真信了吗,既然到了这种地步,你我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如果可能,我一点也不想生养你的子嗣,自然,落胎的念头也是动过的,正巧你后院的女人也不想我生下孩子……”“所以你就将计就计,故意每日都吃那参汤。”几乎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顾程嘴里蹦出来。

这丫头真就如此狠心,为了不要他的子嗣,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却听她道:“怕你那三娘的参汤不顶用,我偷着寻人弄了落胎的药丸子,混着参汤吃了几日。”顾程喃喃的接下去:“故此才有了爷给你做生日那日的事儿。”

徐苒看着他点点头,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在他脸上,看上去有些白,却只一瞬便成了阴森。

顾程忽然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徐苒跟前,一伸手捏住她的下颚,抬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以为爷宠着你,爱着你,就什么都忘了,你怎么敢,做下此等事来,以为爷不舍得发落你吗?”

徐苒并未退缩,即使现在的顾程有些恐怖,他眼里的恨怒之意,几乎已经到了极致,一旦爆发,即便徐苒不知道结果,也能猜出自己必然没个好,但诡异的,她却一点儿都不怕,许是被这个男权社会压抑的太久,更或许,她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永远也没有出路,她不想如此,不甘如此,况且,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怕的。

徐苒定定跟他对视了半晌,忽的笑了,笑的颇为讽刺:“正如你自己口口声声的自称,你是爷,你是这偌大顾府理所当然的天,凡是这府里的,不管是人还是物件儿,都是你顾程的所有物,你想怎样就怎样,兴致上来,可以把儿子的人弄炕上去,不爽了,直接打一顿板子卖了,欢喜的时候逗弄逗弄,恼怒上来,一计窝心脚踹死也活该,你的妻,你的妾,你的丫头,你自己大概还觉得沾沾自喜,这些女人都得看着你的脸色过活,都在以你的喜而喜,以你的悲而悲,为了争得你的一丝宠爱,不惜机关算计你死我活。”

顾程咬着牙道:“即便旁人如此,你呢?大姐儿,你扪心自问,爷对你如何?爷可曾骂过你一句,动过你指头,便是爷的窝心脚再狠,也未踹到你身上,就算这府里所有人都瞧着爷的脸色过日子,唯独你一个是例外,就算一开始是爷强迫了你,可过后爷那般爱你,恨不得把你放到心尖子上宠着,甚至,爷怕你吃亏受气,还计量着待孩子生下,把你扶正,与爷做个白发相守的长久夫妻,但能你有一点儿心,也不该做下此等事,说出这番话来,爷倒要问问,你为什么如此待爷?为什么?”

顾程沉沉低吼一声,外头守着的旺儿听了,不由哆嗦了一下,心里暗暗念佛:“阿弥陀佛,保佑今儿平平安安的过去吧,爷这火气真真令人心惊肉跳。”他在门外头都如此,也不知大姐儿怎样了。

徐苒却没怎样,仍然平静的道:“好,我告诉你为什么,你的妻,你的妾,你的丫头,她们都甘心做你的附庸,她们这辈子走不出你顾府头上的四角天空,她们情愿做你的笼中鸟,为取悦你而活,你们之间你情我愿。”

顾程抿着唇吐出一句:“而你不愿。”“我不愿。”徐苒清楚的应着他:“我为什么愿意,我有我自己想过的日子,我不想为了谁活着,我还有以后的几十年要活,凭什么要做你的附庸,凭什么不能为我自己活着,别说你的侍妾,你的丫头,便是如你所说的正头妻子,我也是不愿的。”

顾程震惊的看着她,那眼神,那目光,仿佛看一个不容于世的妖魔鬼怪,他深吸一口气:“生为女子就该三从四德,你这真真是胡说八道,难道中邪了不成。”

中邪?徐苒不禁暗暗苦笑,自己换了瓤子,可不早中邪了,她看着他,试探的道:“顾程,我也不想如此,我知道你对我不差,如果你肯让我赎身出去,我会把儿子留下来,但女儿能不能让我带走?”

原来她早早就打好了主意,顾程忽而觉得自己万般可笑,就在他计算着八抬大轿抬她进门的时候,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如何摆脱自己,赎身出去,还想着带走肚子里的孩子,真当他顾程是什么人了。

顾程忽而笑了起来,笑的阴森可怖,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用低低却令人不觉毛骨悚然的声音道:“大姐儿,真真是被爷宠坏了啊!宠的你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你都是爷的,更何况你肚子里的孩子,爷只要动动指头,你这条小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你还想过你自己的日子,岂不是白日做梦。”

徐苒早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真这般容易,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种地步了,只她也实在好奇顾程能把自己怎么样,打?徐苒知道他不会,即便顾程不在乎自己,却在乎自己肚子里顾家的子嗣,罚?他罚自己等于罚顾家子嗣,真有什么闪失,估计顾程比谁都后悔,却忽然想到她舅。

徐苒目光一闪,手搁在自己肚子上摸了摸,轻声道:“若你敢动我舅舅一家,一尸三命,我说到做到。”

“你竟敢用肚子里的孩子要挟爷?”顾程不敢置信的看着她,这丫头竟用她跟孩子威胁自己,在她心里她舅舅比什么都重,这就是自己疼宠了近半年的人,别提什么贤良淑德,这丫头真真切切是一个心如蛇蝎的妇人。

徐苒暗暗苦笑:“除了肚子里的孩子,我手里还有什么?顾程你不缺女人,只要你愿意,娶一百个回来都成,看在这半年的情份上,你能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做梦。”顾程吐出这几个字,便冷声道:“来人,把徐大姐儿送到县外的庄子上,好生看管起来。”说完,扭住大姐儿的脸,恨恨的道:“大姐儿,听好了爷的话儿,若孩子有半分闪失,爷不止要你的命,你舅舅一家三口一个也别想活,想让你舅舅一家子安生,就给爷好生保重着,只爷的东西,纵腻烦了,也没便宜别人的道理,你不是不想跟着爷吗,爷也不想要你这样没心没肺冷情冷意儿的妇人,爷成全你。”撂下话狠狠甩开她,走到中间椅子上坐下来。

旺儿带着人进来,正巧听见爷这几句,旺儿心道,爷这明明白白还是心软呢,就大姐儿犯下的这些罪过,搁旁人身上,八条命都没了,可她呢还不好端端的,连根头发丝也没见动,爷嘴里说的再狠,也都是虚的,旺儿估摸这会儿要是大姐儿软□子,扑在爷怀里告饶一番,纵天大的事也能揭过去,真舍得罚她,哪还等到这会儿,因此杀鸡抹脖子的给大姐儿使了半天眼色,谁知徐苒却不理会。

徐苒巴不得脱离开顾程呢,在这府里时刻得防着后院二娘的暗算,这样的日子她早过烦了,顾程把她一个人丢在庄子上也好,至少这几个月能清净清净的,至于以后如何?说不定她都没以后了,生孩子的时候,没准一命呜呼一了百了了,还有个狗屁以后。

到了如今,徐苒对顾程连敷衍的心思都没了,哪会去瞧旺儿的眼色,站起来,迈开腿儿就走了出去,没有半分迟疑跟不舍,好不爽利的样儿。

顾程只觉心里那股恼火顿时化成了苦涩,就跟吃了半斤黄连一般,又苦又涩,这丫头大约早拿准了自己不会把她如何,才敢如此放肆。

纵他顾程有千万般手段到了她身上,怎能使得出,见她这般无情无义,苦涩过后,却是冷,他的心冷的就如外头的大雪天儿,从心直冷到了骨子里,半点儿暖和气都没了。

81

玉芳刚上个半边鞋帮儿,就把手里的鞋放到一边的笸箩里,瞧了眼窗户外头,雪越发大起来,虽已夜深,打在廊下的红灯上,也是大片大片飞舞着,仿似棉花又如阳春三月的柳絮,玉芳忽觉也像她的命,忽上忽下,无根无叶,不知要落去何处。

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是使去探听消息的婆子回来了,便有些急不可待的迎了出去,到明间跟婆子打了个对头,她忙低声问:“可如何发落了?”

那婆子掸了掸身上的雪片子道:“真真爷这心都偏到何处去了,这样的罪过,搁在旁人身上,便是不死也得扒层皮,哪怕风光了十余年的三娘,不也被爷关进佛堂去了吗,这徐大姐儿倒真有本事,真凭实据的摆在眼前,爷倒是动了怒,可惜雷声大雨点小,折腾了半宿,最末了只把她发落到庄子上罢了,这明摆是念着情份,舍不得呢,也不知修炼过怎样的妖术,竟把爷勾的五迷三道了。”

玉芳愣了一下,只觉满身的力气顿时卸了一半下去,谁不知爷最看重子嗣,若这事都拔不掉大姐儿这个眼中钉,过后便真真再无半点指望了,便是这会儿爷恼恨上来,远远遣开,待孩子生下来,还不是一样,今日她这番算计岂不全数落空。

那婆子又道:“老奴还听说,爷原有心要抬举徐大姐儿一个正头娘子的身份,只等着徐大姐儿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就下聘说媒,要八抬大轿的把她抬进府来呢,若真成了事,二娘可如何自处,好在如今破了局,虽未拔除这个眼中钉,至少不在跟前添堵了,二娘当好生算计一番,如今她失了宠,便失了爷的护持,这会儿收拾她还不容易。”

二娘迟疑的道:“可她肚子里毕竟是爷的骨肉……”那婆子道:“二娘真真糊涂,便是有这骨肉才更留她不得,若不趁着此时,等她翻过身来便更无机会了。”

二娘低声道:“待我思量一时,不可莽撞,不可莽撞,需当好好计较才是。”不说二娘这里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且说徐苒。

坐在车里晃晃荡荡,到了庄子外时,已靠在车厢壁上睡着了,马车停下,李婆子轻轻推了推她,叹口气道:“姑娘倒真是心大,到了这般时候,还睡的香甜。”

徐苒打了个哈欠:“为什么睡不香甜,便出了天大的事,日子不一样要过,就算我愁死了也没用,还不如好吃好睡,好生珍重着自己,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李婆子不禁给她这几句没心没肺的话逗笑了,也只笑了一声,便又愁的叹了口气,扶她下车,进了庄子。

旺儿心底知道,虽说爷把大姐儿遣来了庄上,不过是激怒之下,下不来台罢了,心里头还不是念着,跟后院的三娘境况又大不同了,更何况有这肚子里的两块肉,谁敢放肆,还不得当个祖宗一样供着,这也是爷让他巴巴送大姐儿过来的心思,若真厌了她,哪还需自己这大雪天的跑一趟,不就怕旁人慢待她吗,这心思虽隐着含着,却也明白白的呢。

旺儿哪有不知的,早头先一步遣了小厮,快马跑来庄上,收拾的上下妥妥当当,大半夜的庄子管事亲举着灯出来迎着大姐儿走了进去,待簇拥着大姐儿进了抱梅轩的大门,徐苒忽然立住脚,挑挑眉瞧了旺儿一眼道:“我是你家爷发落的待罪之人,该寻个柴房安身,这屋子我却住不得。”

旺儿一愣,哪想这位还是个得了便宜卖乖的主儿,却真把他难了一下子,这话如何回,真说大姐儿无罪,爷口口声声发落过的,真把她弄到柴房里,估摸自己回了府,一顿板子跑不了了。

左右为难半晌儿才含含糊糊的道:“姑娘如今身子重,又是这样的寒冬大雪天里,那柴房又冷又寒,哪里住得人……”他话未说完就被徐苒截住:“原来是为了我肚子里顾家的子嗣,柴房纵住不得,我也不能住在这里,这是你们家爷的住处,此时我住进去却不妥当。”

几句话把旺儿将在当场,旺儿就差搓手跺脚了,急的直瞪眼,却也无法儿,还是庄子上的管事机灵,瞧见这架势忙道:“庄后的后罩房已收拾出来,倒也住得人,不如姑娘先在那里安置。”

旺儿一听,跟遇见救星一般,忙一叠声附和,庄子上的后罩房他是知道的,虽远不如抱梅轩,却也齐整,可怜巴巴的望着徐苒,徐苒知道再难为他便真不厚道了,遂点点头,去了后罩房里。

折腾到这会儿,徐苒也实在没精力了,毕竟怀着孕,也顾不得打量这后罩房如何,进了屋草草梳洗之后便上床睡了。

李婆子待她睡熟,把床帐放下,又把炭火略拨了拨才走了出来,果然,旺儿在廊下立着呢,见了她小声问道:“可睡了?”

李婆子点点头:“睡的倒是安稳。”旺儿瞟了那窗户一眼,不禁暗道,这位真是个什么都不怕的,这失了爷的宠,倒越发自在起来,切切嘱咐李婆子好生看顾着,若有事知会管事急报府里中,下台阶走了几步,又转回来道:“你跟姑娘近,这些日子多劝着姑娘些,说到底还是姑娘的错,爷便恼也不是真恼,不过一时之气罢了,但凡姑娘身段软着些,也不至于发落到这庄子上来,好歹的在爷跟前低头认个错,什么大事过不去。”

见李婆子应了,这才转身去了,快马加鞭回了顾府,进了大门,丰儿就迎着他道:“可回来了,爷哪里问了不下十遍了。”

旺儿苦笑一声,爷哪里是问他,不定心里怎样惦记着庄子上的哪位呢,瞄了眼书房院道:“爷在书房?”

丰儿点点头:“可不是,自打你们去了,爷便回了书房,也不用人伺候茶水吃食,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坐着,除了不时问问你回来不曾,半句旁话未提,发落了徐大家姐儿,倒跟没了件要命的物事一般,说到底儿不过一个妇人罢了,怎就值当爷如此了。”

妇人罢了?旺儿白了他一眼,暗道大姐儿这样的妇人岂是寻常可得的,便是姿色比过她的有千千万,这份没心没肺也寻不出一个来,这可真是那句话,越要紧想捂在心里的宝贝疙瘩,越捂不住,这么多日子来爷可没少下心思,专房专宠着不说,为着她,爷连后院的门槛都不迈了,外头院中也断了踪迹,真是一心守着大姐儿过的,若是旁的妇人还不早欢喜上天了,偏这位冷的跟块石头似的,怎么捂着都捂不热,可越是如此,爷还越丢不开了,真真的冤孽。

旺儿进了书房院,在窗户外请了安,顾程把他唤进屋去,旺儿进去半天才勉强适应了屋里的黑暗,略瞧出些轮廓来,只见从窗纸透进来稀薄的雪光,落在屋里,一片清冷,即便屋角燃着炭火,也未觉出丝毫暖意来。

旺儿下意识裹了裹自己的棉袄,忽听顾程道:“可安置妥当了?“旺儿忙应道:“安置妥当了,奴才出来的时候,姑娘已睡了。”

顾程沉默半晌道:“她……可曾说了什么?”

旺儿愣了一下,就明白爷的心了,想着这可是个机会,既大姐儿不低头,不如自己在中间打个谎,没准爷心气一顺就什么都过去了,也省得他们当下人的在中间跑断腿儿。

想到此,便道:“姑娘虽未说什么话儿,奴才一旁瞧着倒像深有悔意,不定心里也惦记着爷呢。”

“惦记爷?”顾程忽然冷笑一声:“你也不用替她打谎,若真惦记爷,何故临走连回头都不曾回头,真若惦记爷,如何就睡了,似爷这般,便是想睡都睡不下的,往日爷倒没瞧出来,她是个如此狠心的……”越说语气越发恨上来,恨的咬牙切齿一般。

旺儿不禁暗叫声糟,心道不是自己弄巧成拙了吧!却忽听爷又叹了口气道:“安置在何处了?”

旺儿不得不惊了,张着嘴瞧着爷,一时都忘了回话儿,顾程没好气的道:“她那个性子若有半点转圜,何至于被爷发落去庄子上,她是心心念念的要离了爷呢,怎还会住爷的屋子,这丫头冷清薄意天下难寻……”说到后来又不禁恨上来,不大会儿却又叹了口气:“纵她如此冷情薄意,奈何爷却做不出她这般,真真是爷的现世报。”

旺儿忙道:“安置在了庄子上后罩房里,收拾的齐整妥当,爷安心……”

旺儿从屋里退出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下来,只爷还直挺挺坐在哪里,仿佛僵了一般,看上去颇有几分落寞,旺儿摇摇头,落寞?爷如今正春风得意,落寞什么,便是大姐儿这儿不顺,也不过一时罢了,待孩子生下,大姐儿纵有多少心思不得歇了。

这话却真真差了,徐苒的心思不禁没歇,反而因为远离顾府住到了庄子上,又生出许多来,到次日,徐苒一觉醒来,见雪停了,梳洗过后,便出了屋子,打量这个小院一遭,是庄子的最后一进院落,屋子后便是围墙,侧面是庄子的后门,平日不开,入夜却有人守着,旁侧一个小屋,想来是给守夜的婆子预备的,也不知后面是什么地儿。

仿佛知道她想的什么,旁边的婆子道:“后头是片稀落落的林子,穿过林子便是南北的官道呢,不是车马难过,从林子出去到比前头还便利些。”

徐苒目光连闪,这婆子是庄上干粗活了,大约她这儿人少,特特派了过来,听了她这番话,徐苒倒是头一回生出逃跑的心思来,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想到她舅舅一家,虽不是她亲舅舅,横是不能害了人家,她虽自私,还未到丧尽天良的地步,而且,拖累着这么个大肚子,她能跑到哪儿去,估摸没走多远就被顾程捉了回来,便侥幸逃脱,天地茫茫,她一个大肚子的妇人,该去何处存身,回头落个冻饿而死,真成了一尸三命。

大姐儿正琢磨心思忽前头管事前来道:“庄子外来了位女客,言道是西边陈家村的人,去山上观音院拜菩萨,路过咱们庄上,闻听姑娘在次,便想见一见叙个礼儿。”

徐苒瞄了眼院中的积雪,足下了一夜,便是清扫及时,也湿滑难行,更何况外头,且陈家村来的女客,不用想也知,定是那陈员外家的老姑娘。

那日顾程去陈府吃酒,她舅就道,陈家有个三娘,心最高,东挑西拣到了如今也未得个中意的女婿,开出章程来有个三不嫁,誓要嫁个高门贵婿不可,不定是他爹瞧上顾程了。

当时徐苒就当了个笑话听,这会儿听见说是陈家村来的女客,除了她再无第二个,不定是她爹让她借着去观音院拜菩萨的由头来探自己是假,来相看顾程是真,可惜她来晚了一步,若早些,顾程还在这儿,今儿扑了空,自己却没耐烦应付她,便道:“既来拜菩萨,就该早上山去,心诚了菩萨才能显灵,无论是求姻缘还是求子嗣,都当早些去,虽赶不上第一柱香,好歹也让菩萨知道,她是个心诚的信女才好,况,我未在舅舅家住过几日,便是女客,也不相熟,冒然见了却不知说些什么话儿,倒不如不见的好,你就道我身上不好,见不得客,推她过去便是了。”

管事也是这个意思,刚头他就琢磨了,这一大早跑庄子上来做什么,若真是亲戚还说的过去,问了那车把式和跟着的婆子,支支吾吾说的不清不楚,管事便有些皱眉,这会儿得了徐苒的话儿,出去便跟车把式说了。

那车把式未说甚话,却听车厢里一个年轻女子的声儿道:“真真好大的架子。”旁边的婆子不知道嘀咕了两句什么,那年轻女子又问:“你们老爷可在庄子上吗?”

管事暗道,巴巴的怎么问起了爷,却也道:“爷已回府,如今庄上只住了徐姑娘。”话音一落,听里头的女子哼了一声:“既不在,见她一个丫头做什么,倒让本小姐白白跑了这一趟,还不快些家去,想冻死我不成。”那车把式忙跟管事告辞,手中鞭子一扬,马车吱吱呀呀的去了……

82

夜晚千条计,清晨卖豆腐,徐苒便有多少心思,这会儿也是妄想,只不过她琢磨着,或许自己还是有些机会的,给她这些机会的人,就是府里的二娘玉芳。

二娘费了这么大力气把这件事翻出来,不就是想除了自己吗,三娘倒了,自己如果再完蛋,偌大的顾府,她一个人就可以称王称霸了,即使顾程之后再纳新人进来,她也可以辖制的住,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处处受制,便顾程娶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婆,也不见得能斗过二娘,说不准被二娘算计了也未可知,故此,无论从如今还是以后,自己都是她最大的敌人,她费尽心机要至自己与死地,如今却只送到庄子上,估计二娘的满口牙都能咬碎了,怎会就此罢手,不定要趁孩子未落生之前,再使手段,自己只需坐等即可。

徐苒自然不知道二娘下一步要怎么对付自己,只不过,徐苒隐隐觉得,这或许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也不一定,虽然有些险,如今的情势看,也没旁的路可走了,能博得一次生机,没准就能自由了,若运气不好,大不了一命呜呼,也算不得什么。

徐苒如今是彻底想开了,与其跟顾程这么有一天没一天的混下去,还不如干脆点儿,不自由毋宁死,徐苒便没有这样的勇气,至少赌性坚强,而她的赌运一向不差。

有了这番心思,徐苒倒是安了心,在庄子上足住了一个月,眼瞅就到了年根儿下,李婆子这急得,头发都快掉没了,这些日子也没少劝大姐儿,什么话都说了,可就是连点儿回缓的意思都没有。

李婆子掀开帘子进来,掸了掸身上的雪,在炭盆子上烤了烤手,徐苒往窗外瞧了瞧,隔着窗户纸也只能看见雪花的影子,便问道:“雪下大了吗?”李婆子道:“比昨儿夜里又大了些。”却又叹口气道:“姑娘真想在这庄子上过一辈子不成,便是不着紧自己,难道不为肚子里的孩子打算打算,这孩子可是顾家的子嗣,若照爷的心思,待孩子生下,续了姑娘进去,可不是天大的造化了,从此母子也不用分开,说白了,爷的心思也明明白白的摆在面上了,那些事本来就是姑娘的不是,爷便恼恨上来,姑娘软着身段认个错就是了,瞧姑娘以往的性子,也是个百伶百俐的,怎这会儿就跟爷顶上了,女人家要这么硬气做什么,俗话说柔才能克刚。”

徐苒举起手里的小衣裳,对着窗外透进的亮光儿,端详了端详,她自觉做的还成,却被李婆子接过去瞧了瞧嫌弃的道:“阵脚大了些,姑娘别当老婆子唠叨是耳旁风,都是为着你好呢。”

徐苒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李婆子道:“大娘不是我,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心思。”

李婆子道:“什么心思?老婆子在府里比你待的年头长,从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算起,爷何曾对谁上过心,也只你一个罢了,以你的身份,爷都许了你一个正头夫妻的名份,你还求什么,这可是多少女子做梦都想不来的好事。”

好事?徐苒觉得自己跟李婆子完全不能沟通,事实上,她跟这个古代社会的所有人都无法沟通,她们的思想观念存在着天地之别。

徐苒不相信爱情,但却是个真正的现代女性,对男人,对婚姻,从骨子里坚持着彼此平等,她曾经想过,如果她结婚了,她丈夫敢给她找小三,行,她也找,他找一个,她找仨,谁惯着谁,大不了不过了一拍两散,而她跟顾程永远平等不了。

顾程可以一个接着一个的找,府里的侍妾,丫头,院中的粉头ji女,就是去朋友府里吃顿酒,没准都能惹点儿风流账回来,而自己呢,别说找仨了,就那个尹二不过跟自己说了两句话,顾程就疑心上来,不是自己跟他大闹了一场,不定就被他收拾了。

尹二呢,早在自己来庄子之前,尹家就被抄了家,尹二他爹在大牢里上吊,他哥也跟着获罪处以流刑,尹二便是侥幸得免,也没落着什么好,家产散尽,还不知怎么欠了人的债,成日被追得东躲西藏,真如丧家之犬一般,哪还有昔日的半点风光。

当时徐苒还没觉得如何,落后却忽想起顾程曾经说过,收拾了尹二给她解气的话,猜着这些莫不是顾程的手段。

这还是尹二,若自己真跟旁的男子有什么瓜葛,徐苒有时想想都胆寒,如此不对等的关系,即使夫妻也没有保障,这样的日子她不想过一辈子,这些李婆子大约死也不能理解,她也没必要强求,只肚子的两个孩子,却令她越发舍不得了。

随着越来越大,徐苒真切感觉到了她们的存在,他们是自己的儿女,她不想也不会跟他们分开,为母则刚,所以她更应该好好谋算一下,若有机会,带着孩子一起走,只不过这个机会怎么还不来。

徐苒等的都有些着急了,正想着,忽听外头一阵响动,李婆子忙着起身出去,徐苒在屋里听得李婆子的声儿道:“呦我当是谁,原来是旺管事,这落了大雪,道上不好走呢,怎旺管事冒着雪就来了。”

徐苒才知是旺儿到了,这些日子,旺儿也来了七八趟,或送些使唤的东西,或送些吃食,有时什么不送,只跟她请安,絮叨一些顾程的事儿,徐苒不想听都不行,以往倒不知旺儿是这么个碎嘴子。

徐苒心里也清楚,旺儿这是领着顾程的令来的,想让自己先低头认错,徐苒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便是如今让她重新回去,她依旧会如此选择,或许顾程觉得他对自己很好了,又疼又宠又长情,还想娶自己家去,自己该感恩戴德三拜九叩,可他就不想想,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愿意的,从一开始他就自以为是的把自己的观念加在她身上,他不懂的最基本的尊重,当然,让顾程这样一个古代男权社会之下的男人,懂得尊重女人,无异于天方夜谭,所以徐苒也不存着奢望,但认错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住着多好,没准还有机会逃跑,回去岂不又进了监牢。

旺儿是一肚子苦没地儿说去,自打爷发落了大姐儿,那脾气就没好过,沾不沾火气就窜上来,前儿还把狗儿打了一顿板子,嫌他茶奉的慢了。

要说狗儿也说不上是造化还是倒霉,大姐儿住了庄子,带着李婆子走了,旺儿还琢磨,便是爷在书房里住,也不过一两日光景,这大冬底下,孤枕寒衾的爷哪受得住,不定就去后院二娘屋了。

二娘最近可也下了不少功夫,买了俩好不标致的小丫头,搁在身边儿,没事就使来书房院送个汤传个话儿的,这心思,谁不明白,依着旺儿瞧,二娘这纯属是白费心机,这些招数以往三娘也不是没使过,也没见成事的。

丰儿却道:“那时是有个大姐儿,爷自然要收敛些。”旺儿听了这话儿,嗤一声乐了:“这话真真好笑,爷便有心,别说大姐儿,就是以往大娘在时,也没见爷收敛过的分毫,倒是大姐儿在时,爷心情好,没准还有些调风弄月的心思,如今大姐儿不在,瞧爷这模样儿,不是衙门里需点卯应酬,估摸连书房门都不想出了,以往的海棠不就是例子,如今你瞧二娘也不是没往书房院送丫头,不都被爷推了,身边只让狗儿伺候着。”

丰儿还酸酸的道:“也是,爷怎巴巴就瞧上了狗儿,让他跟前伺候茶水了,倒不妨狗儿那个德行,还摊上了这么个精细活。”

丰儿这话儿还没落下几日,狗儿就被爷打了十板子,自然,狗儿奉茶奉的晚了些,也是爷心里着实的不痛快。

说起这个,旺儿都替爷憋屈,本来发落了大姐儿就心疼的不行,第一天发落了,转过天来就恨不得寻个由头把大姐儿接回去,好歹的忍了几日,让自己跑了趟庄子,送东西是假,想寻台阶是真,奈何旺儿怎么跟大姐儿说,大姐儿也不搭岔,这狠心的劲头,旺儿瞧着都心寒,更别提爷了,摊上这么一位,爷也真够倒霉的。

主子倒霉,他们下人也跟着一块儿别想好,这来回跑了七八趟,一个月就过去了,眼瞅就进了腊月,爷在府里哪还坐得住,大姐儿不会去,爷只得挖空心思过来了,旺儿就是这个打前站的。

旺儿立在廊下瞄了那边窗户一眼,刻意高着声儿道:“正是需落雪才好,都说咱们家庄子上的梅花开的好,赶上昨个夜里落了雪,爷便邀了几个朋友来庄子上吃酒赏梅花,让我先来布置,要在梅林边上搭设暖帐,也好设宴赏花。”

李婆子一听爷要来,不禁喜上眉梢,低声道:“这么说爷今儿要来庄子上了?“旺儿点点头:“说是要来住上几日。”李婆子见他冷的直跺脚,忙道:“外头怪冷的,屋里说话儿吧,姑娘在屋呢。”

旺儿这才随着李婆子进了屋,旺儿琢磨着,爷都自己来了,便是大姐儿再冷的性子,这梯子也送到跟前,还不就着梯子下吗,他还等着大姐儿问爷几时到呢,不想大姐儿就跟他说了两句不疼不痒的话儿,就完了,害他眼巴巴瞧了大姐儿半晌儿不动。

大姐儿见他直眉瞪眼看着自己,那样子真有些好笑,不禁扑哧一声乐了:“你这样望着我作什么?赶是馋我这儿的点心了不成,大娘去寻昨儿新做的裹馅酥饼来与他两块吃茶。”

李婆子应了一声,把那边点心盒子拿过来,拣了两块酥饼用油纸裹好递给了旺儿,旺儿出来还叹,这些日子,爷真是日日夜夜惦记着这边儿呢,大姐儿倒好,连问一句都不曾有过,真是想这么过下去了不成,她便想,爷哪儿受得住,盼着她别折腾了才好,他们这些下人也好过个顺当年。

顾程是过了晌午到的庄上,这一路没坐车,骑在马上冒着雪来的,这还是有些事耽搁了,不然恨不得跟旺儿一早上就来。

顾程原想送大姐儿到庄子上冷些日子,待她回转再接她回去,说一千道一万,自己还是只爱她一个,便隔三差五让旺儿来庄子上,指望着但能她有一句两句软话儿,自己也好就坡下来,哪想这丫头真狠,半句软话儿没有,自己一个人在庄子上过的有来道去,倒把他一个人丢在府里,成日孤枕难眠。

顾程这口气憋在心里,丁点儿都出不来,却又后悔不已,当初怎么就把她送庄子上来了,关在府里,自己还能瞧上一眼,这会儿倒好,连面儿都见不着,想的狠了,跑来好几次,都到了庄子外头,也没进来,白等寻了这么个赏花吃酒的机会,不过借口罢了。

顾程到了庄子大门外,翻身下马,马鞭递给丰儿,往前瞧了一眼,脸色有些沉,管事直冒汗,刚他接到信儿就忙着去请后罩房哪位去了,谁想大姐儿却道:“他来吃酒赏花,与我什么干系,我一个犯错发落在庄子上的丫头,还是不去触霉头的好。”

管事苦劝无果,没法儿,只得跟旺儿俩人出来,这会儿见爷的脸色,越发低下头去。

顾程皱了皱眉,瞧了里头一眼,暗道这丫头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一刀两断了不成,自己这都来了,她还冷着不见。

想到此,顾程忽的恼恨上来,甩了下斗篷,大步走了进去,进了抱梅轩,便亲手写了贴儿,交给下头小厮道:“你去陈家村请陈员外前来,赴爷的赏梅宴,今儿爷要好生热闹一番。”

旺儿在旁一愣,暗道这位陈员外可没死心呢,在陈家村就要把他闺女许给爷,被爷推脱过去,不想后来又变着法儿的托人前来说项,爷倒是连他的面儿都未见,今儿巴巴的请了他来,莫不是爷一气之下,真要应了陈家的亲事不成。

真若如此,大姐儿可真是弄巧成拙了,爷的心一旦真冷下去,可是怎么也热不起来了。

83

即便在后罩房里也能隐约听见前头的热闹,顾程难得在庄子上摆宴,庄上的下人本就不多,顾程一折腾,徐苒这儿的婆子都被管事借了去,甚至李婆子,徐苒身边一个人都没剩下,徐苒很清楚,这肯定有顾程的授意,这厮真是深谙人心,估计是想让自己知道,没有了他的宠爱,她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个伺候的婆子也没有,说到底,还是要逼她低头呢。

徐苒其实蛮同情顾程的,本来是个可以任意妄为的衙内,非在她这儿扮演情圣,根本不是他的stely好不好,他以为自己跟了他这几个月,就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了吗,真真可笑。

徐苒觉得坐的有点脚麻,索性站了起来,瞧了眼窗外,还未落晚,有些白茫茫的雪光映进来,她披了外头的斗篷,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雪已经小了很多,大片的雪花变成了细小的雪粒子,不过顷刻又是一片琉璃世界。

徐苒沿着廊檐往侧面走,出了小门走到后门跟前立住,她左右看了看,不觉失笑,这时候哪里会有人,不定都去前头忙活顾程的赏花宴去了。

她盯着那两扇大门看了许久,才缓缓走上台阶,把门闩拔了出来,刚要拉开,忽听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你做什么?”

徐苒身子一僵,这明显是顾程的声音,徐苒沉住气转过身来,果然,顾程立在她身后不远的一颗松树下,身上穿着一件茄花儿色的织金袍,头上一顶瓦楞鬃帽,落了些许细雪,可见了来一会儿了,他定定望着自己,眸光晦涩难测,声音却极冷。

顾程也是着实有些心不在焉,让管事把大姐儿跟前的人都使出来,就是想让她服软,席间顾程虽推杯换盏应酬着,心却早飞到了后头来,末了终是隐忍不得,寻借口下得席来,旺儿远远的跟着,见他进了后罩房的院里,便立在门外候着,心里也是暗暗敲鼓,就大姐儿那个油盐不进的样儿,爷即便来了又有何用,说不得更惹一身气,却也没法儿。

顾程进了院,正好瞧见大姐儿从廊檐一头拐去后头的影儿,顾程略皱了皱眉,在她后头跟了过去,顾程的确看她一会儿了,看着她定定望着大门发呆,看着她上去拔开门闩,顾程心里就如这数九的天儿一般冷飕飕的。

到了如今,她还是心心念念的想出去呢,便自己使多少手段,她也不在意,她一心就想摆脱自己,顾程是真想不明白大姐儿的心思,没了自己,她一个娇弱的女子便是出去了,能有什么好,她想怎样过活,依着她舅舅一家,她难道不知,他舅舅如今的营生靠的还不是他,没了他,谁买他舅舅的账,更何况,她还怀着自己的子嗣。

徐苒跟他对视良久,走过来蹲身一礼:“给老爷请安。”老爷顾程忽然恼怒上来,伸手捏住她的手臂,拽了起来,几乎咬牙切齿的道:“这么些日子不见,见了爷,只这一句请安的话吗?”

徐苒挑挑眉:“不然呢,你还想让我对你三拜九叩不成,还是说,你们席上缺了唱曲的粉头,你过来想让我去供你们取乐一晌。”

顾程哼了一声,从头到脚瞧了她一眼道:“取乐?你如今这样儿可不要倒足了人的胃口。”徐苒点点头:“既如此,奴婢还是在这里反省好了,老爷自便。”

顾程微微眯眼,瞧了她半晌,倾身在她耳边道:“爷说过的话,大姐儿若不记得,爷不妨再说一遍,若你肚子里的孩子有半分闪失,爷不仅要你的命,还要你舅舅一家不得安生,记下了。”撂下狠话,转身大步离去。

徐苒不禁好笑,这男人真是越来越幼稚了,不过,徐苒也知道,这男人不是恐吓她,他真做的出来,就瞧他对尹二的手段就知道,这也是徐苒至今不敢跟他硬碰硬的原因。

她略扫听过这里的律法,她这种卖身的丫头,完全是可以赎身出去的,就算卖身契在顾程手里,他也没权利掌控自己一辈子,但这是律法,律法是为了有权有势阶层服务的,而她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弱者,即使律法如此规定,以顾程的手段,还是轻易就能让自己生不如死,所以她更不敢轻举妄动。

徐苒回了屋,虽身边无人,晚上饭倒也按时送了过来,徐苒慢条斯理的吃了,在院中围着廊子走了两圈,去灶上烧了热水洗洗便上炕睡了。

谁知睡到一半,却被砸门声吵醒,她是猜着顾程的宴席不定的通宵达旦,李婆子今儿晚上估摸回不来了,睡前就把外屋的门落了拴,这会儿被吵醒,先开始真下了一跳,仔细听了听像是是顾程。

大姐儿只得起来,掌亮灯火拿在手上,披衣出去,立在门内瞧见外头顾程的人影晃动了数下,仿似吃的大醉,徐苒便道:“老爷自去安歇,怎来了这里?”

却听顾程醉醺醺的声儿道:“大姐儿开门,再不开门,莫怪爷踹门而入。”

徐苒暗暗皱眉,这厮是想借酒撒疯不成,徐苒才不惯着他,心说乐意踹就踹,反正也不是她家的门,转身又进去了。

旺儿跟丰儿在外一左一右扶着爷,暗道,爷从这儿回到席上就灌了许多酒下去,吃到席散,已醉的差不离了,偏那陈员外还碎嘴子在哪儿一个劲儿的道:“小女久慕徐姑娘,心里总想着来与姑娘说说话儿,奈何不得个机缘,也怕徐姑娘身子重,搅了她静养。”

顾程醉了,这会儿听见陈员外说,便道:“她好着呢,搅什么?”那陈员外一听大喜,忙道:“如此小的家去就跟三娘说,让她择日前来,两人年纪相仿,想来在一处也能说说体己话儿。”

待他走了,旺儿心道,早听管事说过,就他家那老闺女的脾气,遇上大姐儿不定是个什么样儿呢,还体己话儿,做梦吧!却忙扶着顾程往抱梅轩来。

谁知刚进了大门,顾程死活就往里走了,踉踉跄跄非往这后头的后罩房里行来,旺儿跟丰儿没法儿,只得搀着他,进了小院,只见窗子早已黑漆漆一片,除了廊上灯影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屋里半点儿光亮皆无,竟是早早便睡下了。

旺儿不禁暗暗叹息,这可真是,爷心心念念惦记着,刚头还怕大姐儿的晚上饭没着落,偷偷吩咐他使人送来,大姐儿倒吃得饱睡得着,这会儿还把爷拒之门外,听话音儿是不想开门放爷进去呢。

顾程脾性上来,甩开旺儿丰儿的扶持,抬腿一脚踹开了门,徐苒早麻利的躲到一边了,顾程看见她,二话不说就把她抱在怀里,徐苒尖叫了一声,下意识搂着他的脖颈,一手护着自己的肚子,她这样的动作倒令顾程心情略好。

“你发什么酒疯?”大姐儿没好气的道,顾程却不理她,令旺儿丰儿出去,抱着她进去里头,按在床帐内,就来剥大姐儿身上的衣裳。

大姐儿怕冷,想着夜里没有李婆子拨弄炭火,故此虽睡觉却也穿着中衣,又被顾程半夜惊醒,外头又套了件衣裳,这会儿被顾程三两下就剥了个精光,徐苒想挣扎都使不出力气。

顾程按着她凑上来亲她的嘴儿,手也滑下去抚弄身,下,徐苒正处在敏感期,怀孕的时候性,欲空前强悍,被顾程这一撩拨,很快有了感觉,顾程更是久经风月,哪里不知大姐儿动情,心更加软下来,亲着她又抚弄了一会儿,才侧躺下来,从后面小心入了进去……

许是久不近妇人,又深怕伤到大姐儿,也只一会儿便草草完事,虽有些草,也说不出的欢喜,事必,顾程用锦被严严实实裹了大姐儿,抱在怀中,出后罩房直去了抱梅轩一侧的温泉,却并未让她久泡,只给她清洗了身子,抱与寝室之中,置于帐内,却不睡,帐中掌了明烛,睁着眼细细瞧着大姐儿。

徐苒这会儿别提多后悔了,刚怎么就没忍住,硬是跟他又弄了一回,这叫什么事,顾程显然以为两人有了这事儿,前头那番便揭过去了,这会儿却生出了调情儿的心思来。

顾程伸手拨弄了下她的额头的碎发,低笑一声柔声道:“怎不睁眼瞧爷?是羞臊了,还是不想见爷的面儿呢,这么些日子,就真的不想爷吗?狠心绝情的丫头,到末了,还不是爷先服了软才罢,若爷今儿不过来,你是真打算跟爷闹一辈子不成。”说着,俯头贴在她脸上,着意厮磨半晌儿,又道:“你可知爷这些日子怎么过的,没了大姐儿在身边,竟跟丢了魂儿一般,知道你不想生养爷的子嗣,爷心里如何滋味,你可晓得,便恼恨上来,何曾真罚了你,若真罚你,又岂会让你到这庄子上来,三餐茶饭精心调养着,爷想的不过是大姐儿跟爷好生过日子罢了,以往便有万千错处,今儿咱们都揭过去便了,眼瞅就过年了,明儿跟着爷回府可好?”

徐苒听到这里,忽的睁开眼,直直对上她的眸光,顾程脸色略沉:“怎么?你还是不愿?”徐苒自然是不愿意的,重新回到顾府,岂不又入了牢笼,这番挣扎还有什么意义,却也知,这男人惹不得,且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便垂下眸光,往他怀里缩了缩,含糊道:“府里怪冷的,没有庄子上暖和。”

顾程见她小意儿缩在自己怀里,说话儿的声气儿也娇软的不行,明知她是不想回府的托词,那颗心也不禁软将下来,其实顾程知道,大姐儿心里不切实跟着他呢,打开头就知道,可他并未当回事,他要的不过就是她用心思罢了,只她肯对自己用心就成,他就怕似这些日子一般,冷冷淡淡一心就想脱离开自己的掌控,那样的大姐儿令顾程不安。

顾程撑起她的下颚道:“那爷陪你在庄子上再住几日,大姐儿莫跟爷闹了,你舅的买卖如今越发好起来,等孩子落生,爷让你舅赎你出去,再三媒六聘娶你家来,爷许你的这些,并非诓骗,这是爷待大姐儿的心呢。”

徐苒忽的抬头瞧着他道:“娶一个丫头进门,你就不怕旁人笑话你?”顾程却笑了,伸指头点点她的额头:“丫头如何?爷欢喜谁又管得爷的闲事。”

徐苒还真不怎么信,便是娶了自己有屁用,若遇上那官家小姐非要下嫁的,不定一封休书自己仍是下堂妇,倒那时才真真难看,男人哪里会对一个女人忠诚到死,这都是书里骗人的鬼话,只不过,心里还是有种微妙诡异的欢喜,即使她,也终究是个女人,但她还是相当冷静现实的,不会被他的甜言蜜语冲昏头脑,只不过事到如今,徐苒也不会跟自己过不去,他既然以为自己回转便回转好了,正好可以借机谋划谋划。

而且,二娘看见自己重新得宠,估摸会按捺不住,她一旦做出什么事来,说不定自己的机会就来了,徐苒不信顾程,即使顾程这会儿跟她山盟海誓,她也不信,所以,如果有机会脱身,她仍会毫不犹豫的走。

顾程心情大好,下人们也跟着沾光,第二日一早顾程就放了赏下来,凡庄子上伺候的下人,每人赏一吊钱,二斤五花肉,以及各色干果黍米,家去包饺子熬粥,预备着过腊八节。

刚吩咐完,管事就来报说:“陈员外家的三娘来探姑娘。”顾程早忘了昨夜应陈员外的事,皱皱眉:“她来作甚,就说姑娘身上不好,见不得外客。”两句话打发了。

那管事颠颠的出去,陈三娘听了,气的手指甲差点搅断了,来了两回都不见,真真一个丫头倒比她这样的正经小姐还金贵了不成,暗暗发誓,自己若能嫁进顾府,第一个便要收拾了她跟她肚子里的孽种,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这会儿却也只得悻悻然回去不提。

且说顾程陪着大姐儿在庄子上住到了初六,一大早,郑千户府上便来人送了信来,道指挥使卫大->小说下栽+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人,奉旨南下采办万寿节所需,回程转个弯在信都县留上一日,正巧在千户府里过腊八,郑千户大摆夜宴,要好生的热闹一日,忙着使人来知会顾程。

顾程便呆不住了,原是想带着大姐儿一块儿回去,奈何徐苒说这两日天寒,身上不自在,不想动身,顾程没法儿,只得狠嘱咐了她几句,自己先回去了。

出大门上马,忽想起一事,唤过管事低声道:“把庄子上后门从外头上了锁,留意些姑娘,有事速来报我知道,切记不可疏忽了。”

那管事忙应了,心道这可真是防贼一般,要说这天寒地冻,徐大姐儿又大着肚子,真敞开门让她跑能跑多远儿,偏爷这里如此放不下。

大姐儿可也没想到,自己只在后门立了一会儿,顾程就让人把后门上了锁,待真得机会的时节,差点因此命丧黄泉……

84

“呦,这不是尹二爷吗,怎么着,上我们这儿吃酒来了,给您叫两个粉头陪着乐乐,您楼上请……”接着就是一阵哄笑。

尹仲华哆哆嗦嗦立在街上,身上飞了花的破棉袄,怎样也抵挡不住这数九寒天的冷意,从信都县的尹二爷,沦落到如今,连个要饭花子都不如,也不过区区几月,尹二便尝尽了世态炎凉。

以往总埋怨他爹偏心,这会儿才知道没他爹,他尹二狗屁不是,没人瞧得上他,心里暗恨顾程阴险狠毒,到这会儿才算明白过来,那皇木本就是顾程给他下的套,就为让他家破人亡。

说起来,也怪自己好色,被那大姐儿所迷,几次三番,触及顾程逆鳞,却忘了顾程阴毒的性情,岂是个吃亏的,如今落得此番地步,家没了,银子没了,带着妻儿栖身破庙之中,便如此,顾程仍不放过他,寻了那街面上的地痞几次三番的来闹,手里拿着他写下的借据,口口声声让他还银子,不还就打。

尹二也是被逼的没法儿了,才舔着脸上这儿来寻冯来时,盼他瞧在过往的情份上,帮他一帮,却不想被酒肆的伙计嘲笑,顿时紫胀了面皮,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却思及现下处境,只得抹了抹脸,上前道:“我跟冯大爷自来有旧,如今寻他有事,小二哥寻个方便才是。”那伙计把这门,上下扫了他一眼道:“还当自己是二爷呢,别让小的笑破了肚肠,冯大爷说了,与你这等要饭花子无故,莫胡乱攀交情,尽早滚远些儿,别在我这儿添堵,再若不滚叫出人来,乱棍打你几下,可要吃皮肉之苦。”

尹二听到此话,不禁恼上来,指着他道:“你这厮好不讲理,过往爷在你这酒肆之中吃吃喝喝,哪月不让你家掌柜赚得几两银钱,这会儿不过让你行个方便,却如此推三阻四,爷便如今虎落平阳,何故连你这样一个狗才都来欺辱。”

那伙计听了嗤一声乐了:“我的二爷喂!您可白活这么大年岁了,怎不知有钱的才是大爷,便您昨儿是皇帝老子,今儿成了阶下囚,也一样被人欺辱,快莫提过往之事,提起来小的都替您臊的慌,依着小的,您真过不下去日子,家里不还有个婆娘在吗,典卖出去便了,卖了婆娘,还有您家公子,瞧着生的倒好,卖到那瑞香阁中,或得几个好钱儿使。”他话刚说到这儿,尹二就扑了上去要跟他撕扯。

只可惜打从昨儿就没得饭吃,哪来什么力气,被伙计身子一侧闪开去,尹二扑在了地上,那伙计恼了,唤出两个人来,拿着棍子劈头盖脸给他一顿好打,一边打还一边骂,骂的着实难听。

打的尹二头破血流还不足,又踹了他两脚道:“赶紧给小爷滚,不然要你的狗命。”尹二撑了几下才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蓦然抬头,只见酒肆二楼暖帐之中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伴着冯来时几个嬉笑的声音,好不香艳,想自己如今却落得如此地步,悔上来,恨不得撞死算了,奈何没这份骨气,只得缓缓走出街口,往城西的破庙里行去。

城西这里原是个关帝庙,还是前朝遗留下的,经了百年风雨,早已破败不堪,也无人主持修缮,在城西倒成了个信都县叫花子存身的地儿,只这样数九寒天里,这里又是个风口,叫花子嫌冷,都去了旁处,只尹二一家三口在这里落脚。

尹二一早出去,回来时已近晌午,刚进了破庙的门,忽听里头有声响儿,忙快些挪了进去,见到里头的情景,只叫尹二目呲欲裂。

他那婆娘被两个追债的地痞按在地上,扒的赤,身裸,体,翻在地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正在那儿一气儿狠入,也知入了多久,他那婆娘连叫喊的声儿都小了,只听得那两个地痞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尹二疯了一样冲上去跟二人撕扯,那两个地痞正入到美处,哪里肯丢下,见尹二冲过来,上头一个腾出手抓住他甩了出去,不想尹二却来了股邪劲儿,挣扎起来又冲了过来。

上头那个被搅了好事,怒恶上来,从尹二婆娘身上下来,对着尹二一顿狠踹,踹的尹二扑在地上再起不来,又拿了裤带把他的手脚捆住丢在墙角,啐了一口道:“你这婆娘跟着你,横竖也是干着,让我们哥俩入一场,正好解解痒,你该谢我们哥俩才是,你睁着眼瞧瞧你这婆娘可不正舒坦,哼哼唧唧被我们哥俩入了大半天,还浪的叫唤呢,真真比那那些biao子还带劲儿。”说着跟底下正入欢实的一个道:“别光顾着爽,让咱二爷仔细瞅瞅,他这婆娘多骚,想来他那物事不顶用,这婆娘嫁给他这些年,倒白糟蹋了,今儿被咱俩哥俩轮着干一场,不定美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底下那个地痞,听了呵呵yin笑两声,把尹二婆娘翻转在地上,拽到尹二眼前,把她两条腿儿往两边大大劈开,当着尹二的面儿噗嗤一声入进了后面去,那婆娘哼哼叫了一声,眼睛一翻便没了声气儿。

那地痞嘴里还道:“这婆娘后头被你干松了,爷入得不爽快,你过来咱来个二龙入洞,让二爷开开眼。”

尹二眼睁睁看着这两个地痞侮辱他婆娘,心里恨不得把这两人千刀万剐,奈何被捆住了手脚,半分力气皆无,待这两个地痞兴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地痞提上裤子,把尹二的婆娘丢在地上,过来解开尹二身上的腰带,跟他道:“今儿你婆娘算顶了利息,赶明儿我们哥俩再来,若你无银子还债,你这婆娘就是我们哥俩的biao子了,你欠的银子,若买你婆娘这样的妇人,几十个都买的下,算我们哥俩倒霉,让你占个便宜。”

尹二手脚得松,撑起最后力气又扑了过来,又被一脚踢开,两个地痞扬长而去,尹二爬了几步到他婆娘身边,只见眼睛紧闭脸皮却紫胀潮红,双腿大开,半日都没见动一下。

尹二也是风月场中打了多少滚过来的,这一瞧便知那俩地痞给他婆娘下了药,不定用了多少,他婆娘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尹二忙去掐他婆娘的人中,掐了半日,才终于缓了过来,他婆娘一睁开眼,见着他,哭了一声道:“你怎才回来,康儿……被他们抓走了,说要卖到……卖到瑞香阁去顶债……”这几句话说完喘了几口,又道:“往常为妻劝你,安……安生着过日子,便贫些又……又如何,你偏不听……成日……在外花天酒地,这一番落到如此……地步,后悔也晚了……晚了……”说着又喘了几口,忽道:“你去外头给我捧些清净的雪来,我嗓子眼烧的慌。”

尹二应了,忙踉跄着出去,刚过了门槛儿,忽听他婆娘喊了一声,回身,正看见她婆娘攥着头上的荆钗,直直插入喉咙。

尹二冲过去抱着他婆娘的尸身大哭起来,在破庙里哭了一宿,却连收敛他婆娘的一领破席都凑不出,不禁悲从中来,扑在他婆娘身上又哭了半日,忽听一声:“二爷?”

他朦胧的抬起头,只见进来一个脸生的婆子:“你是何人?”那婆子道:“你莫管老奴是谁,只我家主子让我送来些银钱给你,有了这些银钱,你既能收敛你家娘子,也能把你那小子赎出来,只这些银子却不是白拿的,需替我家主子做件事来偿。”

尹二道:“你家主子是谁?”那婆子道:“我家主子是谁,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尹二又问:“做件甚事?”

那婆子道:“县外顾家庄子上,现住着徐大姐儿,如今她肚子里怀着顾老爷的子嗣,可不正是你的仇家,说起阿里二爷落到如今地步,罪魁祸首还不都是徐大姐儿,我家主子这也是让你去报仇呢。”

尹二脑子转了几转忽道:“你家主子是顾府的二娘。”那婆子一愣只道:“这些你不需知道,只一句痛快儿话给老奴,这银子便是你的了。”说着把手里那包银子放在他眼前。

尹二恨恨的道:“便没这银子,今儿这番仇,我尹二若不报岂不白白为人。”那婆子把银子塞给他,转身匆匆去了。

尹二挣扎着起身,用手里的银子买了一领席子,裹住他婆娘,寻两个人抬着葬到了县外的乱葬岗上埋了,打点好,也未去管他儿子,一心就想着报仇,琢磨了半日,买了硫磺硝石麻油等物,直奔了县外的庄子上,到时已入了夜。

却说徐苒,哪料大祸将至,顾程走了,第二日便是腊八,虽说顾程不在庄上,庄上的管事却也一早便操持忙活起来,把早预备下各色干果派发下去,让灶下熬了糯糯的腊八粥,徐苒一早起来,便给她送了来。

徐苒不禁皱皱眉,她自来不喜欢吃这些豆类,待要不吃,李婆子却道:“这是爷临走切切交代下的,无论如何,姑娘也需吃些应应节气。”

徐苒只得勉强吃了几口,便让撤下,瞧了眼窗外,虽昨儿夜里落了些雪,今儿却放晴了,日头映着雪光照进屋里白晃晃的。

徐苒便披了斗篷,要去外头溜达,刚出了门,管事便进来回道:“庄子上下的婆子小厮要给姑娘磕头谢赏呢。”

徐苒疑惑的道:“谢什么赏?我何曾赏过你们什么?”李婆子忙道:“姑娘怎忘了,爷临走不是赏下了钱,让过节的。”

徐苒这才记起来,挥挥手道:“是你们家爷赏下的,却谢我作甚,回头等你们爷来了,去给他磕头就是了。”

那管事还想上上好,拍个马屁,不想大姐儿不领情,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正有些上不来下不去,徐苒走了两步,却又觉过不去,回头道:“既今儿过节,哪个不想家去团圆团圆,留下值守的人,剩下的都让家去过节吧!都守在这里也没大用。”

管事一听忙欢喜的道:“谢姑娘体恤。”下去留下值守之人,其余便放了家去过节。

到了晚间,因起了风,徐苒便早早安置下了,却怎样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折腾到了二更时候觉得腹中不适,起来净手。

她不惯在屋,便穿了衣裳出去,想是吃了酒的缘故,外屋炕上李婆子正睡的死,她也不唤她,自去了院里,茅厕在院子的西南角,徐苒从廊檐间过去,净了手刚出来,便见那边一个黑影从墙头跃下。

她忙缩了回去,心道难不成有贼,却侧着身子略探头瞧着,只见那黑影从墙上跃下,直奔着正房去了,手里提着个不知什么东西,正沿着窗户门小心往外倒,徐苒慢慢才瞧出莫不是这厮要放火?

想这庄子上的院也有不少,他怎知这抱梅轩中有人?想来定是顾程的仇家,来寻仇的,却不想顾程今儿正巧不在,亏了自己睡前喝多了水,不然睡梦中被活活烧死岂不冤枉。

见那厮绕去房后,徐苒忽生出一个主意来,若此时走脱,岂不便宜,顾程还道自己烧死火中,愧疚之下也定不会为难她舅一家,说不得还会看顾着,自己却能脱身出去。

她迅速低头扫了自己一眼,忽想起自己的包袱等物还在后罩房里头,想到此,趁那厮去屋后的时候,蹑手蹑脚到了角门边上,悄悄拔了门闩,闪了出去,仍从外头掩上门,到了后罩房里。

包袱里有她舅母给她新做的粗布棉袄棉裤,厚实暖和,想是听说她被发落到庄子上,怕她受冻才托人送来的,正好派上用场。

徐苒换好衣裳,背着包袱出去,刚出来就听哐当一声,风大的把廊下红灯都刮了下来,徐苒没空理会这些,前头抱梅轩起了火光,想是无人发现,又助了风势,眼瞅就蔓延开来,大有燎原之势,再不走真要被活活烧死了。

徐苒快步到了后门,自打她不在后罩房里住,这里便没人守门了,徐苒拔了门闩,一拉,拉开个缝却看到外头上的大铜锁,徐苒不禁傻眼,左右瞧了瞧,衡量了下那边墙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肚子,肯定翻不过去,侧头见那边火势已经烧了起来,滚滚浓烟伴着呼呼的风声,仿似还夹杂着喊叫走水的声音,眼瞅便烧了过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硝石的气味。

徐苒被呛的咳嗽了两声,心道真要烧死在这儿不成,却瞧了眼那大铜锁,从头上拔下簪子,开始胡乱在大铜锁的锁眼里拨弄起来,她越拨弄越急,大冷的天倒出了一身汗,眼瞅火已经烧着了后罩房,徐苒暗道完了,却听啪一声,算她命不该绝,锁被她瞎猫碰死耗子的拨开了,忙用力哐当几下,门打开,她飞快跑了出去,映着火光瞧得清楚,眼前正是一片树林,记得那婆子说过,穿过这片树林外头便是官道,或许赶上个走夜路的捎她一程,待出了这信都县的地界儿,谁还知道她是谁?

想到此,迅速进了树林,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林子不大,很快便走了出来,果然那边是宽敞的官道,映着雪也能模糊瞧的清楚,别说车了,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累的不行,扶着肚子坐在官道边上的大石头上,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若没有夜行之人怎办?若遇上歹人又该如何?却又想,不跑岂不被活活烧死,好容易跑出来,难道这会儿还要回去不成。

徐苒正纠结的时候,忽听见远远有马蹄声,隐约还有几点亮光,不大会儿功夫,便看见两辆青帷马车,顺着官道越走越近。

徐苒大喜,忙起身过去堵在路中间,先头的马车到她跟前停了下来,徐苒忙走了上去跟车把式道:“大伯有礼了,能否捎小妇人一程,小妇人多给些车钱?”

那车把式上下打量她一遭警惕的道:“这深更半夜,你一个怀着身子的妇人怎在路边坐着,莫不是什么精怪不成?”

即便如此时候,徐苒都撑不住乐了:“大伯说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精怪,便有,你不心虚怕它何来,不过都是人吓人罢了?”

她话音一落,忽听车内一声低笑,伴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半晌儿才听一个虚弱的男声道:“忠伯,你跟她道,我这病过人,她若不怕便上来吧!正巧紫儿不在,有个人也能跟我说说话儿,免得路上无趣。”

“过人?”徐苒暗道,听他又咳嗽又喘的莫不是肺痨,想自己如今也没第二条路走了,忙:“我不怕。”

忠伯不禁白了她一眼,这妇人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却只得让她上车,车门一开,迎面一股暖香扑来,徐苒有些笨拙的往上爬,那姿势真有些可笑,里头的人瞧见她跟只笨熊一样的姿势,不禁又笑了一声,却紧跟着又一阵咳嗽。

忠伯不耐烦的催了一声:“你快着些,我们公子着不得冷风。”徐苒暗道我也想快,可不就是快不起来吗,费了些力气才勉强上了车。

车里空间相当大,两个对着的软榻,中间还置着一小盆炭火,也不知燃的什么炭,连点儿声响都没有,却也有些炭火气掺杂着不知什么一股香味,有些呛。

徐苒坐在一侧的软榻上,抬手摸了摸额头的汗,才瞧见车壁上还悬着一只琉璃灯,也不知里头是什么东西,车子再晃也不见有灯油什么的洒出来,对面……

徐苒瞧清对面之人,不禁愣了一下,好个俊秀的少年,瞧着不过十七八的年纪,生的唇红齿白,虽瞧着弱巴巴,眉眼却自带着一股贵气,车里甚暖,他却整个裹在白色的狐裘之中,脚下踩着脚炉,一手揣在毛绒绒的袖套里,另一手拿着一本书,此时正瞧着自己,目光深沉。

徐苒轻轻咳嗽一声道:“呃,那个,叨扰公子了。”忽听外头忠伯道:“东边儿不知谁家走了水,好大的火势,恐不知要伤多少人口了。”

对面的少年听了,微微掀起车窗的棉帘,向外瞅了瞅,徐苒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见林子那头,冲天的火光,离着如此远,仿佛都能听见隐约的喊叫,以及火烧起来的噼啪声,这里的建筑都是木质的,若要纵火,一旦救不及时就火烧连营,更何况今夜这么大的北风,恐到了明日连庄子都烧没了,就此烧个干净也好,也斩断她跟顾程的关联,从此他当他的衙内,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未尝不是件幸事。

朱翊暗暗打量这妇人,虽大腹便便粗布袄裤,却仍瞧出,并非乡野妇人,满头青丝松松挽了一个发髻在脑后,用一支颤巍巍的蝴蝶簪别住,朱翊的目光在那跟蝴蝶簪上停留少许,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皙,眉眼也生的很是清秀,算颇有些姿色,且眉梢眼角那几分伶俐,倒让他想起了紫儿。

这妇人绝不是乡野之人,瞧她慌里慌张眉眼闪烁,许是谁家的逃妾也未可知,只大腹便便的逃出来,若落到歹人手里,她这条小命恐也要交代了。

徐苒见他盯着自己,不禁眨眨眼,扫过地上的炭火,不禁道:“你这个病最怕烟气的,况这车厢狭小,便这炭再好,也有害,若冷不如抱着个汤婆子坐着,好过这个。”她一说,朱翊仿佛真闻到了什么炭气,剧烈咳嗽了几声,从怀中拿出个碧玉小瓶来,拔了瓶塞刚要往外倒,又是一阵咳嗽。

外头的忠伯忙喊了声:“公子……”朱翊摆摆手道:“不妨事。”忠伯叹息一声,扬起鞭子马车顺着官道奔了出去。

徐苒见他实在费力,便过去把他手里的小瓶接过来,拿着他的手倒了一下,骨碌碌滚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子来,朱翊对她笑了笑,指了指那边。

徐苒才瞧见边上有个凹进去的位置,上面置着暖壶子,旁侧有一只粉彩福寿盖碗,她伸手从暖壶子里提出茶壶,斟了半盖碗递给他,他吃了下去仍递还给她,动作顺溜非常,明明白白就是让人伺候惯了的大爷。

徐苒暗暗叹口气,合着自己到哪儿都是个丫头的命,想想只要人家不赶自己下去,就算拣大便宜了,伺候就伺候呗,反正也不少块肉,想着又瞧了他一眼,他已经放下手,靠在一侧闭了眼,也不知是养神还是真睡过去了。

徐苒心里也是奇怪,他怎都不问自己是什么人,又想他不问正好,省得自己还费脑子瞎编故事,总之到了这会儿,徐苒终于体会出一点穿越女的好处来,这算不算绝处逢生,否极泰来。

心里一松,靠在车壁上也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朱翊睁开眼,好笑的看着她,这妇人倒心大,也不怕自己是歹人,把她卖了,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瞧着得有六七个月大了吧,想来跟那起火的人家有什么关联,却要查清楚才好,如今形势轻忽不得。

“公子,前头到了真定府。”朱翊道:“赶了一路,眼瞅快到了,也不用急了,在真定府寻个干净的客栈,歇息一日再走不迟,也等等烈风跟紫儿几个。”

忠伯应了一声,赶着车进了真定府,寻了城门不远的客来居要了三间上房,扶着公子下了马车。

朱翊下去前瞧了眼徐大姐儿,见她靠在车壁上睡的正香甜,小嘴微微张着,一阵阵的打呼呢,不禁失笑,这丫头真不像个逃妾,忍不住曲起手指给了她脑门一记榧子。

徐苒吃痛猛然惊醒过来,睁眼看到朱翊愣了老半天,才想起怎么回事,忙问:“到哪儿了?”朱翊不禁又低笑一声。

忠伯冷冷的道:“到真定府了。”忠伯那意思是你搭车也搭到头了,还不赶紧下来,该干嘛干嘛去,哪想到徐苒只哦了一声,也跟着朱翊下了车,亦步亦趋的跟着,半点儿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脸皮厚的能赛过城墙。

徐苒下了车才发现,后面两辆车里没人,只两个车把式,不知车里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这会儿到了客栈,还在哪儿守着。

徐苒扫了眼忠伯,年纪得有五十上下,却虎背熊腰甚为矍铄,跟弱巴巴的病秧子比起来,简直一天一地,徐苒打量了一遭,目光仍回到病秧子身上,立在他身后悄悄打量他,这会儿天亮了,才瞧出这厮穿的真是无比华贵,外头这件狐裘没有一丝杂毛,里头袍子仔细瞧都镶着银边。

徐苒的目光落在他腰上的玉佩上闪了闪,忽然决定,自己跟着这病秧子没准是条道,若自己一个人,这可不是什么法治社会,就算她有银子,遇上恶霸地痞也要吃大亏,更何况,自己如今连个身份都没有,记得这古代迁徙百里是要路引的,自己哪儿来的这东西,被官府拿住,那下场……徐苒不禁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着实太过意气用事。

好在遇上了这个病秧子,这厮身份必不一般,虽是个痨病鬼,这架势愣是跟王公贵族差不离,当然徐苒也没见过这里的王公贵族究竟啥样儿,就自己瞎猜的,总之,傍上这个靠山再思以后,岂不便宜。

徐苒毫不愧疚的就粘上了朱翊,因此朱翊上楼,她也跟着上楼,朱翊进了屋,她也跟着走了进去,那意思很明白,就跟着他了。

忠伯忍无可忍,本是瞧着她一个怀了身子的妇人可怜,不想她倒脸皮厚,刚要开口驱赶她出去,却见朱翊摆了摆手,只得悻悻然退了出去。

朱翊坐在床上,看着她,只问了一句:“你想跟着我?”徐苒不想他如此痛快,急忙点点头,朱翊道:“既跟着我,便是我的人,我给你起个名儿,叫青儿如何?”

徐苒一愣,暗暗腹诽这男人怎么都好给人起名,却不满的嘟嘟嘴道:“我叫徐苒,苒苒物华休的苒。”

朱翊有些意外,重新打量她一遭道:“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可是出自此处?”徐苒点点头,她姥姥说过,她家老娘生她的时候,正迷恋宋词,尤其喜欢柳永,成天捧着念,她生下来,她家老娘就给了她起了这个名儿,后来她想,亏了她老娘那时迷恋的是宋词,要是别的,还不定给她起个什么呢,不过这出处她倒是很清楚的,柳永的《八声甘州》

朱翊道:“你识字?”

徐苒有徐苒的心眼儿,这病秧子一看就不是常人,要吸引住他的目光,才能得他收留,不然人家凭什么。

故此,徐苒点点头。“可会写?”徐苒再点头,朱翊沉吟半晌道:“如此叫你苒儿好了。”徐苒有些撇嘴,心道也不看自己这大肚子,还叫的这么肉麻,却想凭这厮的身子,估计想有什么歹意也跟不上趟,他乐意叫什么便叫什么好了。

朱翊倒是挺自在,指使她去打水伺候他洗了手脚,又让徐苒给他通开头,才躺下睡了,徐苒腰酸背痛,只那边墙边上有个小榻,她过去躺在上面,睡到了晌午,觉得腹中饥肠辘辘,才醒过来。

一睁眼见床上没了人,不免吓了一跳,忙坐起来,待瞧见那边架子上搭的狐裘,才松了口气,刚要站起来,小腿痉挛抽起筋来,忙蹦着脚背揉了半天,才勉强撑过去,不禁想起顾程的好处来,若顾程在,恐这会儿会蹲在地上给她揉的,说起来,那厮这会儿可该知道了吧!

再说顾程,从庄子上回了顾府,便忙着打点了送卫指挥使的年礼,这是不能疏忽的,腊八一早跟着郑千户出城迎了他舅舅回来,卫指挥使对顾程青眼有加,亲热的问了他几句,便搭在他手上入了席,很是抬举他。

顾程满面红光,心里得意,面儿上却不露痕迹,夜宴只吃到三更才散,宴席散了,卫指挥使便要即刻上路,说压着万寿节的节礼,不敢耽搁了。

顾程跟着郑千户送出县外,把早预备下的箱笼年礼一并抬上车,又封了足有十两银子的好处,塞给了卫指挥使跟前的心腹,这才送着指挥使上车去了。

刚要回转,忽见西边隐约有火光透出,郑千户忙道:“兄弟哪边瞧着可是你庄子的方向,怎有火光?难道走了水不成?”郑千户这句话刚落,顾程已觉眼前一黑,踉跄一下,险些栽倒,旺儿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顾程甩开他,带过马缰翻身上马,也顾不得与郑千户道别,马鞭子狠狠一抽,疯了一样往西边奔去,旺儿几个忙随后跟上,旺儿暗里不停念佛,可别是庄子,大姐真有个好歹,真不是活生生摘了爷的心吗?

85

顾程赶到的时候,天色已蒙蒙亮,助着风势大火蔓延开来,庄子早已陷入一片火海,火光冲破晨曦,仿佛连天都要烧着了一般。

顾程想到大姐儿还在里头,哪里还有理智,翻身下马,便要急冲进去,旺儿唬了一跳,急忙上前拖住顾程:“爷,爷,您不能去啊!这大火您去了能如何……”“滚……”顾程飞起一脚狠狠把旺儿踹了出去,却又被丰儿死死抱住腿。

旺儿一瞧这势头不好,真让爷进去不等于送死吗,左右瞅瞅看见边上有根烧了半截的木棍子,暗道一声,爷奴才得罪了,几步过去抄在手里,对着顾程就是一下子,知道爷身子健壮,旺儿怕一下制不住,就坏了,这一下毫不留情,顾程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旺儿扔下棍子瞅了眼大火,庄子上的房舍院落都烧的不成样子,更何况人了,瞧见那几个勉强逃出来的小厮婆子,抓住一个问:“管事呢,怎么不见?”那小厮道:“管,管事往南边跑了。”

旺儿心底明白了大概,估摸这管事是怕爷问罪,先一步逃了,他也不想想,便是逃能逃去哪儿,早晚被爷寻到……

庄侧有顾家的佃户,旺儿琢磨这会儿也不能送爷回府,等爷缓过劲儿来,这庄子估摸也烧的差不离了,便是再心疼,再难过,也得料理大姐儿后事,更何况大姐儿肚子里还有爷的子嗣呢,这可真是谁能想到,好容易顺遂了些,转眼便是这番大祸事,只这好好的怎起了火。

丙寅年腊八夜里,一场大火烧的信都县头上半边天都红了,着火的是县外的顾家庄子,伤了足有二十来人口,这便不消说,只起火时,顾员外跟前最得宠的丫头,徐大姐儿却在庄上住着,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子,这大火烧的庄上片瓦不存,哪里还能生还,死了还带走顾家的子嗣,真真令人不胜唏嘘,闻听连个尸身都未找到。

丧事还未料理呢,顾程便一病在床,足半月之久,眼瞅到了年上,才听说略好了些,信都县家家户户忙活着过年的时候,却传出顾老爷要续娶的消息。

若续娶旁人也还罢了,这顾府透出风声,竟是要娶徐大姐儿进门,这位说了徐大姐儿不是烧死了吗,可不吗,就是烧死了才稀奇,人顾老爷要娶徐大姐儿的灵牌进门,这人虽死了,却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一样不少,还说先办喜事再办丧事,娶进门来再以顾门徐氏葬在顾家的坟茔地里,这可不着了魔吗。

故此,信都县这个年就看顾家折腾了,前头下聘过嫁,过了十五赶在正月初十八这日从县外的陈家村里抬来一顶八抬大轿,一路上吹吹打打鼓乐齐鸣,好不热闹,勾的信都县的百姓都来瞧热闹。

石氏也挤在人群中,本来还暗恨大姐儿好运道,出了这么大事,也不过被顾老爷关在了庄子上罢了,哪里能解他心头之恨,后听得顾家庄上起了大火,徐大姐儿被活活烧死,才算舒坦了些,心里暗道,活该这样一个结果,却不想这丫头死了,顾老爷还非要执意娶她的牌位进门,这同样是女人,怎大姐儿这般造化,死了还能落个正头夫人的名头,自己却如此倒霉。

思及此,便再无心瞧热闹,莫转回头往家走,却不妨让她正巧堵上杜文秀的好事,杜文秀没了那物事,却还有一项本事,成日出去却勾上了后街一个性好男风的纨绔。

杜文秀贪图跟着他有吃有喝有银子,便使了些手段勾在手里,平日陪着他吃酒取乐,或去外头或去他家中私会,石氏不曾理会,今儿瞄着石氏出去,那纨绔上得门来,杜文秀安置了简单两个菜儿,两人坐于一处吃酒取乐,酒酣耳热之际不免起了yin性,脱了裤子干在一处。

那杜文秀天生是个贱痞子,以往有前头的物事还有些男子气,如今却更是成了粉头之流,被那纨绔压在身下扑哧扑哧入得直叫唤,不想石氏这会儿家来。

两人正干到美处,怎理会的旁事,石氏听见声儿不对,凑到窗下只听一个陌生汉子喘着粗气道:“你那物事齐根没得,哪里还顶用,却弄个婆娘过起了日子,岂不是个摆设,莫不是你二人夜里上炕用那灶上的烧火棍当家伙使不成。”

杜文秀哼唧两声道:“这婆娘别瞧是个良家,浪上来比那些biao子都不差,如今我虽没了物事,她也离不得我,在炕上常让我干的没口的□……”那汉子吃吃笑道:“你倒有些本事,哪天你把她哄住,让爷也入上一回尝尝滋味,瞧她怎样个浪法儿。”杜文秀却酸道:“有我还不知足,却想婆娘作甚……”说着又哼唧了两声……

石氏只觉脑一阵发懵,哪想自己一心跟着的男人,竟是这么个货色,怎么就忘了俗话说的好,biao子无情戏子无义。

石氏本想破门而入,又想跟杜文秀勾上的这汉子,哪是什么好人,她贸然进去岂不连命都要丢了,便丢了命也要拽着杜文秀这个负心的汉子。

咬了咬牙转身出去,在街角缩着影儿,瞧着杜文秀跟那汉子出来,才进家,忽想起刚怎没听见大宝的咳嗽声,忙去西屋一瞧,大宝身上的被子不知怎么蒙在了头上,她忙走过去撩开,只见大宝脸色青紫,两眼凸起,她忙伸手探了探鼻息,哪还有气。

虽说这些日子大宝本就有些不好,郎中也道,恐熬不过这个冬去,却也不是如此死法儿,不定是杜文秀这黑心的男人,怕大宝咳嗽搅了他的好事,因此用被子盖住他的口鼻,却活生生捂死了。

石氏抱着儿子的尸首痛苦了一场,想起杜文秀这个没良心的汉子,真是悔的肠子都清了,当年若不是被他破了身子,何至于嫁给徐老头,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地步,他却狼心狗肺,把自己亲骨肉捂死了,儿子死了,她还活在这世上作甚。

石氏眼里闪过恨意,把儿子放在炕上,仍盖好被子,转头出去,先去药铺买了砒霜,又到街上买了酒肉家来,寻出一件艳色衫裙儿换了,坐与镜前挽发贴花,收拾的齐整,等着杜文秀。

杜文秀从外头家来已敲过了二更鼓,虽吃了些酒却未尽兴,一进来瞧见炕桌上摆了酒菜,石氏又打扮的如此,便一屁股坐在炕上对她道:“这么在灯下瞧着,竟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五娘。”

石氏从桌上壶中斟慢一杯酒,递在他手道:“既如此且吃五娘这杯酒来。”杜文秀笑了一声道:“今儿五娘倒是怎了,如此会说话。”接过去一仰脖吃了下去,也执壶到了一杯,送到她唇边道:“五娘陪文秀一杯才是。”

石氏也并未推拒,就着他的手吃下一杯,定定瞧着他,灯影中他俊秀一如当初,只自己怎就没看出这俊秀的皮囊中,装着一颗虎狼之心。

杜文秀忽觉腹中剧痛,顿时警觉,指着石氏道:“这酒,这酒……”石氏抬手理了理发鬓:“这酒里下了砒霜。”

杜文秀大惊,忙扣嗓子想往外呕,哪里呕的出,石氏定定的瞧着他道:“大宝活着没爹疼,死了我怎会还让他没爹。”

“你这毒妇。”杜文秀伸手掐住她的脖子,石氏凄然一笑:“毒妇,杜文秀,虎毒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

“我掐死你,掐死你……”杜文秀用力掐住石氏脖颈,石氏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下去,脸色由红转黑到紫,眼一翻,倒在炕上。

杜文秀只觉腹中愈发痛上来,仿佛连肠子都断了,咳出几口血,眼前一黑也倒在地上,两人死在一处,过了几日无人知晓,还是那纨绔久不见杜文秀,上门来寻,见到这副情景,唬的喊了一嗓子,左邻右舍才他招呼来,见两人不知死了多长时候,身子早就僵了,死相甚为可怖,都是两只眼瞪的老大,死不瞑目,还有哪个痨病的儿子,一家三口倒死了个干净。

邻舍凑了几个钱,买了几口薄棺抬去县外草草埋了,石氏落得如此一个结果也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孽缘到了终是孽缘。

再说顾府的丧事,那排场比娶媳妇时丝毫不差,顾程使人各处报丧,自己也衙门请假,令旺儿使着家下小厮婆子造帷幕、帐子、桌围,并入殓衣衾缠带等等置办了个齐全,又请来七七四十九个和尚老道念经超度,灵前烫金字样写着,诏封顾门宜人徐氏柩,亲在灵前应承招呼,细乐锣鼓伴着念经足闹了整整七日,才出大殡。

虽则正月里,却见浩浩荡荡的送殡之人,从顾府正门直拖到县前,浩浩荡荡好不气派,顾府上下穿孝,哭声震天,周婆子搀着二娘披麻戴孝在后头跟着,玉芳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除掉了大姐儿,这正房正室的名份还是落到了大姐儿身上,且瞧见爷这番折腾,她更是胆战心惊。

顾程什么人,她怎会不知,庄子上起火之事,他哪会不疑,这会儿且顾不上,到了总要查清,若牵连上自己,恐想死都难,想到此,帕子掩着唇小声问周婆子:“李婆子可说的话了?”

周婆子低声道:“那老货真命大,躲在井里倒捡了一条命,只嗓子被烟薰坏了,说不得话出来,老奴思量,她不定瞧见了尹二,不然见了爷怎那般,徐大姐儿烧死,她却留的命在,爷竟未问她一个护主不力之罪,反倒寻了郎中来给她医嗓子,不定心里也生了疑心,若她嗓子真好了,说出些什么岂不坏事。”

玉芳道:“听去庄上料理的人说,那抱梅轩中,只起出一具尸身,烧了剩下了骨头,想来尹二那厮纵火之后逃了出去,却怎寻不见他的影儿。”

周婆子道:“可说是,老奴这也纳闷呢,他那个小子被卖去了瑞香阁,他该着去赎他出来才是,老奴使人在哪儿守了大半月也不见他露头。”

玉芳叹口气道:“便他不见了影儿,那李婆子若说出话来也是个祸害。”周婆子道:“不如老奴寻个机缘给她去下些哑巴药,索性药成个真哑巴倒清净了。”眼见那边旺儿的眼风扫过来,两人忙哭嚎起来。

到了坟茔地下葬的时节,顾程是真哭啊!几次都险些厥过去,来送殡这些人莫不禁摇头叹息,私下道:“这徐大姐儿空有运道却是个无福情受的,若这会儿活着,顾府里还有哪个能与她比肩了。”

亲事加上丧事,顾府折腾到过了正月,才算消停下来,这外头消停了,里头却正热闹呢,周婆子给李婆子下哑巴药的时候,被顾程派去的人逮个正着,顾程心里这个恨啊!恨不得把周婆子千刀万剐了。

抱梅轩中只寻见了一具尸骨,却是个男身,自己不在那边儿,入了夜只李婆子跟大姐儿两人,大火过后在院里的枯井里寻到李婆子,虽得了命,嗓子却说不得话,比划着一个劲儿的掉眼泪,且抱梅轩四周有硝石硫磺麻油的痕迹,这明明白白就是纵火,顾程猜着半夜有人翻墙进入,被李婆子听见响动,出来被来人一棍子打晕,丢在井里,这才侥幸保得一命,若那具尸骨是纵火之人,那么大姐儿呢,难道真如玉皇庙那老道说的,飞升走了。

顾程先寻了那曾给大姐儿批过八字的老道来,问他:“不说大姐儿是个命数旺的,这才不到二十不到怎就没了命,可见你是胡说的。”

那老道忌讳顾程,忙道:“姑娘虽命数极旺,却比不得老爷,恕在下直言,顾老爷生就八字硬,尤其主着刑克。”

顾程又问:“怎不见大姐儿尸身?”逼着老道又卜了一卦,跟顾程道:“姑娘本非俗世之人,浴火飞升,成仙得道也是有的……”似是而非胡说了一大片子废话,待他走了,顾程也思量前后,从大姐儿上吊到后来变了性情,怎么想怎么觉得那牛鼻子老道的话有些门道,虽不全信却也信了五六分,不然大姐儿哪去了,前后门紧锁,除非她肋生双翅飞将出去。

只顾程心里却也有些微薄的念想,到了这会儿,他倒情愿大姐儿是逃了,至少如此还得命在,或许有朝一日两人还能相见,总好过上穷碧落下黄泉的

86

顾程虽说心疑,先头却着实没想往内院里联系,尤其如今内院还有哪个,周慧莲被关在佛堂,吃斋念佛,只剩下一个玉芳,玉芳本是他原配的陪房丫头,能得了二娘的名份,还有甚不足的,且她自来胆小怯懦,便嘴碎些,哪里是能做出这些事来的人,若真做的出这些事,这十几年来,自己岂不是被个妇人愚弄了,能隐藏多年,这份心机可想而知。

他知道纵火之人是尹二,因在火中寻到尹二贴身放的一块青石双鱼佩,是他曾见过的,是尹二亲娘的遗物,从未离过身的要紧物件,那具骸骨想来也是尹二,说起这个,顾程真是悔之不及,只顾解心头恨,却遗下了祸根。

只尹二这个窝囊的性子,若无人挑唆,怎可能去买硝石硫磺等物,进而起了纵火之念,至于他为什么也烧死,顾程琢磨,他纵火之前就没想活着出来,他是奔着玉石俱焚去的,为什么李婆子进了枯井中,却还要等李婆子能说话时方知底细,如今却要审这周婆子。

周婆子现下是二娘跟前使的人,顾程心里却仍有些疑惑未解,令人把她绑了压在地上,他冷冷扫了周婆子一眼:“旺儿把这药拿去郎中哪里分辨分辨,爷倒想知道是什么东西?”

旺儿应了一声刚要去,不想周婆子已经抬起头来道:“爷不用费这些功夫,这里头是哑药,吃下去这辈子到死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顾程目光闪了闪:“爷还未审,你倒自己先招了,爷问你,是谁人指使你来下药,目的为何?”

周婆子忽然笑了一声道:“爷不早就知道了吗,是二娘指使奴婢来下药,是怕李婆子醒了,她挑着尹二纵火之事败露。”

“胡说……”周玉芳扶着丫头的手刚迈进门槛,正好听见这一句,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却极力稳住心神,暗道怎就忘了周婆子是周慧莲的心腹,自己确当成了贴心人,想想前后,还不都是这婆子在一旁挑唆的,如今她倒好一气儿都推到了自己身上,以顾程的脾气自己哪有什么好。

越想越怕,二娘暗暗咬牙,事到如今,也只能来个死不承认,想到此,甩开丫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数步,到了顾程跟前,一把抱住顾程的腿道:“爷莫信这婆子胡言,奴哪里会做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便奴有心也无此胆,爷是知道玉芳的,知道玉芳的,爷给玉芳做主,莫让这刁奴得了逞去,想是因三娘之事,心里嫉恨奴,才乱语诬赖奴。”

顾程沉沉盯着玉芳,玉芳只觉心里一阵阵发慌,顾程的眼神异常可怖,玉芳不由错开目光垂下头去,片刻又抬起来战战兢兢的道:“这婆子是慧莲的人,说不得这些都是慧莲授意的也未可知,毕竟慧莲恨着大姐儿呢。”

却听周婆子道:“二娘这话亏不亏心,三娘便心里再恨,如今关在佛堂里,常人近不得,又哪里通的消息,是二娘让我寻人盯着尹二,挑唆那俩痞侮辱他的妻儿,激得尹二起了玉石俱焚之心,前去纵火,二娘又早早在庄外安排下了人,只等尹二一出来便杀人灭口,不料尹二没出来,李婆子却得生还,你又怕她瞧见尹二说将出来,才让老奴深夜下药,二娘这番心计好不深沉,如今出了事,老奴死不足惜,二娘想把自己摘个清白,却要问问爷信不信了。”

“你,你胡说,你陷害我,爷,爷莫信这老奴刁言。”

事情摆在眼前,也由不得顾程不信,且他早疑心玉芳,不然也不会设下这个套儿,只顾程怎么也没料到,玉芳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做下的这一连串的事真称得上上心狠手辣。

想起大姐儿,顾程恨上来,一伸手抓住她的头发提起来:“贱人,好毒的心肠,爷竟被你愚弄了这些年,还道你胆小怕事,不想却是个蛇蝎妇人,你说周婆子胡言,带孙婆子上来。”

不大会儿功夫,两个小厮拖拽着个浑身是伤蓬头散发的婆子进来,跟玉芳一照面,便扑通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头道:“二娘莫怨老奴,着实受不得爷的板子。”

玉芳一看见孙婆子就知道什么都完了,孙婆子是她的心腹,派去在瑞香阁外头守着,打从昨儿昨儿就没见回来,她心里正急呢,不想是被顾程抓了去,既顾程抓了她,想来早就疑心自己,加上周婆子这事,铁证如山,自己便再辩驳想也无济于事了。

想到此,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有些凄凉,她直直盯着顾程道:“爷心里早就疑心玉芳,又何必多此一举,玉芳算得什么,在爷眼里恐连个物件儿都不如呢,那时爷跟大娘软语温存云雨情浓之际,可曾想过守在帐外的玉芳,心里是何等滋味,后大娘去了,爷宿在玉芳房中的日子,十年算来不过寥寥可数,爷可知冷月孤灯盼天明的滋味,周慧莲进府之初,跟奴假意交好,却私下让人在我茶中下了绝子的丹砂,以至奴这十年无所出,奴怎能不恨,她被爷关到佛堂都便宜她了,她该着千刀万剐,还指望奴说情不成,至于徐大姐儿,爷着了疯魔一般宠着她,爱着她,心心念念计量着娶她进门,待她生下爷的子嗣,这偌大的顾府,哪还有奴存身的一席之地,奴怎能不怕。”

“你怕就害大姐儿的命,害爷的子嗣,你该死……”顾程咬牙切齿的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狰狞可怖,恨不得食她的肉,喝她的血。

“怒该死?奴本来就命如草芥,死在爷手里,奴甘心情愿。”玉芳喃喃说了几句,顾程却阴阴一笑:“你想死在爷手里,爷尚怕脏了爷的手呢,爷不让你死,爷让你活着。”

玉芳忽然有些怕,顾程上下扫了她两眼道:“你这副皮囊,倒还有些用处,不是嫌爷冷落你,夜夜冷月孤灯吗,爷给你寻个热闹的去处,让你夜夜都瞧不见冷月孤灯,来人把赵四唤来。”

玉芳一听赵四,浑身抖了一抖,这赵四谁人不识,要说这信都县的人牙子,也有那么几个,唯有这赵四是专门做下等皮肉生意的泼皮,这信都县外,常有些跑船做脚工的汉子,没钱娶老婆,便成了河边那些低等窑子的常客,这赵四便是专做这些低等窑子生意的人牙子,落到他手里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

玉芳身子抖如筛糠,忙扒住顾程道:“爷,爷,奴婢不敢了,不敢了,爷绕了奴婢,奴婢情愿跟三娘一样在佛堂念经赎罪,替徐大姐儿修来世功德。”

她不提徐大姐儿还好,一提徐大姐儿,顾程更是怒从心头起,抬腿狠狠一脚踹开她:“我顾程的夫人何用你这个贱人念经,回头更咒的她不得安生。”

忽见玉芳嘴里动了动,顾程指了她道:“把她的嘴掰开,莫让她嚼了舌头。”两个小厮上来,也没客气用力掰开玉芳的嘴,果见嘴里有血。

旺儿心里也存着怨呢,不是二娘害了徐大姐儿,何至于自己把爷敲晕,过后狠狠挨了爷一顿板子,这笔账不记在她头上,自己岂不白白挨了顿打。

当下扯了块破布团成个团就塞在玉芳嘴里,这下她嚼舌也不成,想说话求饶更没戏,玉芳唔唔数声,见得赵四,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顾程指了指二娘道:“这妇人爷送于你,不要一分银钱,只一样儿,若爷听说她死了,掂量掂量你赵四的狗命。””

赵四也常买卖这些大户人家的侍妾丫头,见这二娘虽有些年纪,却细皮嫩肉,那些粗鄙的汉子何曾有过这等造化,倒可多赚几个钱,便忙着应了,拖拽着玉芳去了。

顾程目光落在周婆子身上,周婆子不等他发落自己,仰起头喃喃道:“三娘,老奴先您一步去了。”猛的撞到厅侧的柱子上,倒在地上头破血流,登时气绝。

顾程道:“这倒是个忠心护主的,让她家里人来,赏十两银子,收敛出去。”

发落清楚,顾程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泄了下去,这些日子折腾下来,倒令他越发有些心力不济,想起周慧莲,想起玉芳,忽记起大姐儿曾玩笑跟他说过的话。

那是晌午,两人歇了晌午觉刚起身不久,不知怎么说起了妻妾之事,大姐儿便嗤一声道:“男人娶了三妻四妾都搁在后院里,还要求他们和睦共处,不生嫉妒之心,纯属妄想,人跟人在一处便免不了争斗,更何况这些妻妾有着一个共同的男人,即便表面上姐妹相称祥和一片,暗地里说不准就你死我活,哪里会有消停的时候。”

当时顾程听了,还当她吃味,抱着她吃吃笑了几声道:“怎好端端的又吃起味来,三妻四妾也不过为了多子多孙好延续香火罢了,妻妾在一处彼此和睦姐妹一般哪里不好,怎就不消停了?”

大姐儿去撇撇嘴,哼了一声道:“你没听过有句话说,要想一辈子不安生就娶小老婆吗?”顾程越发笑的直打跌:“这等胡话哪里听来的。”大姐儿说不过自己便恼起来,扭过身子再不搭理他,倒跟他闹了足两日别扭,末了,还是自己软语哄她才回转过来。

这会儿顾程忽想起大姐儿这番话来,比照自己如今境况,竟觉怎如此在理儿,他后院不过两个侍妾,就闹了个你死我活,若再多几个还了得,真要一辈子不消停了,顾程想是不是大姐儿那时候就有意无意的告诉自己,她不想做小,可自己现在八抬大轿把她娶了家来。让她做大,她却不在了,怎就不在了?一想到大姐儿不在这个世上了,顾程就觉做什么都提不起心气儿来。

经此一事,顾程反倒把什么看淡了,便跟前没了妇人,也未纳一个进来,开了春,便把心思扑在了钻营买卖上,衙门里毕竟是个闲职,有了这个闲职,钻营买卖方事半功倍,虽大姐儿没了,顾程却把陈大郎当成了正经舅爷,平日未断来往不说,赶在年节上还亲自登门。

因大姐儿之事,陈大郎积着怨呢,心里觉得,若不是顾程歪带了大姐儿,发落到庄子上,人怎么会没,怀着那么大的肚子,活活烧死,连个尸首都不见,陈大郎听见信儿赶过去,在庄子的残壁前捶胸顿足的哭了一日,想自己对不住姐姐,没护好外甥女,愧疚之余,也恼恨了顾程,便是顾程要娶大姐儿的灵牌之时,陈大郎虎着脸死活不应,任谁说也没用。

最末了是顾程跪在地上道:“舅爷心疼大姐儿,恼恨我无妨,可怜大姐儿死了,也没个落脚之处,难道舅爷忍心让她成了孤魂野鬼。”陈大郎才勉强应了,后因思念外甥女,病了一场,病好之后,身子便不大康健了,酒窖的营生便交给了儿子陈保生打理。

这陈保生别瞧生的老实巴交,却是个有心思有头脑的,加上顾程有意提拔,顾府的大舅子,谁不给些体面,借着顾程的东风,陈保生买田置地,盖酒窖,寻伙计不出一年便把他爹手里的酒窖,扩了十倍出去,如今一提陈家庄,谁不知道陈家酒窖。

次年靠着顾程的当铺,在各地开起了酒坊,陈家也彻底脱贫,俨然成了一方豪富,时光荏苒,忽悠一晃便是三载光阴,转眼又是大姐儿的忌日。

顾程早早让旺儿预备下香烛纸马,去坟上哭了一场,旺儿几个在旁伺候着,听了也直难受,暗道爷倒真长情,三年不知说媒的有多少,也没见爷应哪个,房里冷冷清清连个暖被之人也无,瞧这意思竟是要当一辈子和尚了,这当初谁能想到,也不知大姐儿到底儿哪好,值的爷当这么个痴心痴情的鳏夫。

从坟上回来,刚下马便见京城当铺的伙计刘大贵,正在门前候着,见了顾程忙上前跪下道:“爷,大事不好了,上回死当的那几箱子东西,不知怎么犯了事,刑部衙差上门,不由分说拿了掌柜伙计下了大狱,当铺也贴了封条,赶在那日奴才正在外头收账,才得脱身回来报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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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里当铺生意做的愈大,顾程也知树大招风的理儿,尤其京城,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当官儿的,从城门楼子上扔下块砖,没准都能砸到一顶戴乌纱帽,更有那三亲六故,皇亲国戚,他一个信都县的副千户,算得什么,当初若不是倚仗卫指挥使的势力,这铺子也开不起来。

虽有靠山,这个靠山如今却不那么靠得住了,随着魏王失势,以往最不起眼的晋王九皇子朱翊却意外,入了皇上的眼。

这位晋王从生下就是个病秧子,乃淑妃所出,淑妃是当今太后娘娘的亲侄女,自皇后娘娘薨逝,万岁并未再立新后,后宫之中独宠贵妃陈氏,宫中之事却交给淑妃打理决断,有太后坐镇,便宠眷不衰的陈贵妃也要让淑妃一筹,更何况先头陈氏本是晋王朱翊未过门的王妃,后被万岁爷瞧中,想法设法儿纳入宫中。

先头那些直谏之臣可是闹了好些日子,便如此也未拦住皇上,成了如今的陈贵妃,也成就了皇家一宗丑事,虽是后宫内院之事,却跟前头朝堂有着千丝万缕割不断的联系。

皇后既逝,太子便失了依靠,却因纳了陈家嫡女为太子妃,得了陈家之助,后贵妃得宠,陈家虽也跟着荣宠不衰,却也知贵妃虽宠却无子,早晚不是个长久之计,势必还要依靠太子,便甘为太子一党。

陈贵妃冲冠后宫,太子跟陈家着实风光了几年,只从去虽过了万寿节皇上染疾,太医不知斩杀了多少,也未见效用,至开春已成沉疴,越发连龙床都下不得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召幸贵妃。

太后不定早看不上这个本是孙媳妇却忽成了儿媳妇的贵妃,堵心了这几年,终得了机会,哪有不出手的道理,故此从入夏,顾程便听说陈贵妃以骄矜狂妄之罪被太后责令闭门思过,太子失了陈贵妃这个傍依,自然也要寻下一个,便瞄上了郑千户的舅舅卫指挥使。

卫指挥使是皇上心腹之人,门生故旧众多,先头太子也曾示好拉拢,那时万岁龙体康健,又是春秋鼎盛,卫指挥使深知,皇上最厌党争,哪里会糊涂的跟太子结成一党,倒也独善其身,今年却有些坐不住了。

想瞧着龙体愈加不好,若真有个万一,自己经营数十年的荣华富贵岂不一朝尽丧,却也挨个度量了一遍这些皇子们,虽皇上早有些不喜太子,心里却也念着跟皇后的结发之情,将来说不得还是要把这宝座交在太子手上,也算名正言顺,除去太子,其他皇子或平庸,或出身差,或不得宠,瞧来瞧去,勉强能与太子一争的只贤妃所出魏王,却不知怎生个缘由,却去岁灯节那日,在京城的青云坊中与人私斗失手打死了人,若寻常百姓草草掩盖过去便了,死的却是宗室里子弟,算起来跟魏王还是堂叔伯的兄弟,哪肯干休,闹到万岁爷病榻前,把皇上气的差点厥过去,病中却直叫着:“这等畜生留他作甚,便是皇子也当与庶民同罪,既打死人拉住去砍了抵命便了。”还是太后跟淑妃求情,魏王才得留住一命,却被皇上远远贬去了梁州。

除去这块心病太子能不欢喜,就着这当口给卫指挥使抛去橄榄枝,卫指挥使便就坡下驴依附成太子一党。

卫指挥使对顾程青眼有加,甚至比对他亲外甥儿还要器重些,从开春就多次与顾程说要抬举他到京城来,顾程却留了个心眼,自古这权位之争难料,这会儿从面上瞧着太子胜局已定,宫里却还有太后淑妃呢。

且自年初晋王朱翊也开始崭露头角,虽是病秧子,谁能料准以后之事,况以顾程一旁瞧着这晋王一步一步走来稳扎稳打,也绝非一个庸碌之辈,到了如今隐隐已对太子构成威胁,因此顾程多次婉拒卫指挥使,只说自己年过而立丧妻丧子,还有甚指望,早已心灰意冷,恐要辜负这番抬举之恩了。

顾程先娶后丧之事,在信都县折腾了个够,卫指挥使哪里不知,暗道以往却未瞧出他是这样一个过不得儿女私情的汉子,想他刚刚丧妻,便也未勉强于他,却助他在京城里开了铺子。

顾程先头在信都县里接的那两箱笼俏货,今儿打通了一条发财的门路,那些人俱都是江湖草莽,虽是山贼,却也讲个义薄云天,并非那些打家劫舍之徒,专门吃官道上的营生,寻那些贪官劫了财物,转手典与顾程,也正因这个门路,短短不到一年,顾程便发了起来。

只他这买卖明明白白有卫指挥使在后头撑着,谁敢来封,却不想真有胆大的,顾程得了信儿当即便收拾了往京城奔,想了一路这里头的缘故,最终落在了晋王朱翊头上。

他绝不是凭空猜测,满朝谁不知晋王掌着刑部,跟太子明争暗斗,拿自己的铺子开刀也是有可能的,只他既封了铺子,却未问罪到自己头上,却有些古怪。

自大姐儿去了,顾程原先那些争名夺利的心思也去了大半,这人总有个过不去的坎儿,大姐儿便是他这一辈子的冤家。

顾程总想着,便自己争得再多,落个封妻荫子,这妻,这子都没了,他还争来做什么,想到此,顾程长长叹了口气,忽听车外旺儿道:“爷,前头望见城门了,爷是先去指挥使府上,还是回咱们宅里?”

顾程在京里开铺子之初,便在铺子后的街上置办下一处三进的宅院,收拾妥帖使家人看顾着,以便他来京城也好有个落脚之处。

略沉吟道:“家去吧!”暗道隐约可听着万岁爷的龙体可有些悬,这京城虽面上祥和,暗地里不定早已风声鹤唳,这事干系重大,还需细细斟酌一番才是。

顾程心里隐约有个猜疑,却未拿定,又吩咐道:“一会儿进城时,只说咱们是贩货的客商便了。”

旺儿挠挠头应了一声,到了城门果然较常日多了些兵甲,顾程把车门推开一条缝,略往外瞧了一眼,正瞧见城门处立着的一个穿戴着四品武官服侍的男子,很有些眼熟,一时却也未想起在哪儿见过,待到了门前,顾程下车才记起,去岁卫指挥使寿宴上曾照过面,他是跟着晋王朱翊的人,因他寸步不离晋王左右,故此顾程倒有些印象。

顾程迈脚进去,走了几步停下脚儿跟门上人道:“若有人来访只说爷去会了朋友。”这才进了里头。

旺儿跟着顾程进去,亲上前服侍顾程换了衣裳,扶着顾程歪在炕上,又让婆子捧了茶来,刚收拾妥当,门上人便快脚进来,手里捧着个雕漆拜匣。

顾程目光闪了闪,接过里头的贴儿瞧了几眼,暗道烈大人,果然是他,约他吃酒,地儿却是青云坊,真真耐人寻味:“旺儿,你替爷回个帖儿说,爷定如约前往。”

旺儿低声道:“这位烈大人可不是晋王的心腹吗,爷去会他,若被卫大人知晓,却当如何?”顾程挑挑眉:“这贴儿上,只说邀爷吃酒,爷怎好推拒,且爷也想探探他的底下的心思,如今这般形势,爷便不能左右逢源,也当仔细斟酌才是。”说到此不禁叹息一声道:“爷却真有些厌倦官场了,有时常想,若大姐儿在,爷与她寻个山明水秀的地儿住下,未尝不是一件乐事,只如今,她狠心撇爷去了,留爷一个孤清清在这世上却有甚意思。”

旺儿有些心酸,爷以往是个什么样儿人,自大姐儿去了,倒彻头彻尾变了个人,若大姐儿泉下有知,不知会怎样。

正想着,忽听顾程道:“你去使人给保生送个信儿过去,近些日子先把京城的酒坊关了,莫为了这点儿银钱惹出祸事,年上去瞧舅爷,身子愈加不好,保生真有个万一,怕舅爷受不住,大姐儿最着重舅爷,爷当替她尽孝。”

旺儿暗叹一声,这可是爷倒成了个痴情长情的人,忙去使人。

却说烈风收了帖儿并未回转王府,而是让人带马过来,去了城南的帽子胡同,到了胡同口翻身下马,让随从在外等着,他一人走了进去。

帽子胡同,顾名思义,上窄下宽,看上去像一个帽子,人家原先便不多,后被王爷置在手中收拾齐整。

徐苒,王府上下皆称一声徐姑娘,是爷半道捡来的女子,当时便怀着身子,二月初八诞下一对子女,王爷甚爱,因徐苒不惯住在王府,便在这帽子胡同置下宅子安置。

对于王爷对徐苒是个什么心思,烈风跟了爷二十多年都有些拿不准,若说想纳在身边儿,这一年都过了,也未见王爷有个动静,若没这等心思,又着实不像。

这不如今这般时候爷都要过来瞧她,可见心里记挂着呢,说起来也只两三日不见罢了,只王爷这都过了一年,却忽要见顾程,这里头未尝就没有徐苒的因由。

王爷是个谨慎之人,当初收容了徐苒,早已把她查的一清二楚,直到如今,烈风都想不明白,那顾程虽说狡诈阴险,却是个极为痴情之人,对个死人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对徐苒定然不差,作为一个女子,都已怀了身子就该好生相夫教子,她倒好,冒着大火逃将出来,落个假死,对顾程不闻不问,可见这女子若狠心起来,更是半点儿情份皆无。

王爷的亲卫在门外守着,见了烈风道:“爷在听雪阁呢。”

烈风抬头看了看天儿,阴了一天,恐要落雪,果然,刚走到听雪阁外,便飘下雪来,细雪落于地上无声无息,他立在听雪阁外的抱厦里未吱声,因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爷的笑声夹杂着小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88

徐苒看着趴在地上跟两个小家伙玩的忘我的朱翊,不禁满头黑线,当初她义无反顾的黏上朱翊,是因为瞄见了他腰上那块貔貅青玉佩,这是古代,这些物事寻常人若佩戴恐是杀头之罪,便是尹二他爹不就因为私用皇木就被罢官免职抄家问罪了吗,更何况这种东西。

徐苒当时琢磨,难不成是个跟什么王公贵族,可瞧着排场又不大像,后烈风跟紫儿带着亲卫赶来,徐苒才知这病秧子真是个有大来头的,却也未往皇子啊王爷身上猜。

至进了京,才知是晋王朱翊,怪不得非要赶在万寿节之前进京,是给他老子拜寿来了,落后徐苒又听了些秘闻八卦。

晋王先头定下陈相次女为妃,却未及行礼,就被他老子瞧在眼里,动了色心,寻由头给朱翊换了个老婆,原先的陈氏被皇上弄进宫里,封成贵妃,便是宠冠后宫的陈贵妃。

徐苒刚一知道的时候,还当是到了唐朝,忽又想起顾程仿似跟她说过,皇上还纳了自己儿媳当妃子,所以他把自己弄到身边不算什么,真是,这皇帝老子跟顾程倒是一路货色。

不过朱翊这个病歪歪的样儿,那陈氏没嫁给他也算造化,不然岂不守活寡,只这厮妻妾也不少,刚跟他到晋王府的时候,见到那些迎出来的女人,真是环肥燕瘦任君挑选,只可惜朱翊这个病秧子空有娇妻美妾,却使唤不上,自己一个人住在外头书房。

徐苒发现自己跟书房挺有缘的,掌着书房的是紫儿,见到紫儿,徐苒才知道什么叫美人,那眉眼儿,那身段,真是难画难描那么好看。

先头徐苒还想朱翊把这么个大美人放在跟前伺候,不定两人早就不清白了,后来却发现,两人从未有过那些事,徐苒便越发同情朱翊,估计是身子骨不给力,光眼看着解馋呢,倒是想了些现代的法儿,跟太医说了说,也在平日吃食上,多主意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功劳,不出半年,朱翊的身子倒是好了很多,至少不似刚见时,动不动就喘,跟要死似的。

徐苒这一年过的不好不坏,孩子平安降生后,便挪到了这里来,虽受了些罪,毕竟还是生了下来,这也得益于朱翊,寻了宫里产婆来给她接生,又有太医坐镇,终于没一尸三命呜呼哀哉。

徐苒如今在王府就是个大大的闲人,只有时帮着王府账房查查帐,这是她的老本行,不算什么,毕竟人家朱翊供她吃喝,也得出点力气。

徐苒也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朱翊什么人,那底下的心思恐比顾程还要深沉,看似越无害的东西,越染着剧毒,只不过徐苒觉得,自己没什么值得他算计的东西,所以也不必处处防备着,倒是比跟顾程那时轻松许多。

有时徐苒甚至觉得,朱翊其实挺像个孩子的,虽然他比自己都要大上几岁,跟顾程差不多年纪,当初自己以为他是少年,纯属看走眼,这厮就是长了一张唬人的嫩脸罢了。

但此时的朱翊真的很像个孩子,自打两个小家伙会爬了,徐苒就让人在暖和的听雪阁里铺了大片毡垫,让两个小家伙在上头爬着玩,孩子们快一岁了,虽说话还不行,走路也摇摇晃晃,却爬的飞快,正着倒着不停爬。

相比之下哥哥大宝比妹妹小贝要安静一些,小贝简直就是个疯丫头,人来疯,尤其看见朱翊,黑葡萄的眼睛里贼亮贼亮的闪着,手脚并用爬过去,扒上朱翊的大腿就往他身上爬,朱翊也好脾气的由着她,有时索性坐在地上陪小家伙玩。

两人玩一阵大宝就会眼馋,然后跃跃欲试,又想上去凑热闹,又有些舍不得徐苒给他的玩具,瞧瞧妹妹,瞧瞧玩具那纠结的小样儿,能把徐苒笑死,最终还是撇下玩具四肢朝下爬了过去,跟他妹妹一样在朱翊身上攀爬,小嘴还一个劲儿的咿咿呀呀的,然后朱翊就看着他俩笑,很幼稚。

大约玩累了,小贝打了个小哈气,撇开朱翊,飞快爬到徐苒身边儿,扒着她的腿儿站起来,小嘴不知道是叫妈还是叫母马,一个劲儿的嘟囔,小手不停揉眼可见是困了。

徐苒上个月才给两个小家伙掐了奶,但他们还是喜欢粘她,尤其玩累了,爱笑的小嘴嘟嘟着,嘴角一憋一憋的看着她,徐苒那颗心就软的不成名堂了。

徐苒发现,自己可以对所有人狠心,但对她自己的孩子,却无论如何都狠不下来,徐苒摸了摸小丫头的额头,把她抱在怀里,小家伙习惯性就要往她怀里扎,徐苒抱着她进了里屋,拍着她,任她在自己怀里磨觉,嘴里轻轻哼唱着歌儿哄她睡觉,不大会儿小丫头就咂咂嘴睡了过去,婆子来接了过去安置到小床上。

徐一回头才发现朱翊立在帐外定定看着自己,那目光异常复杂,徐苒略整理整理身上的衣裳,她是很注意跟朱翊接触的,就怕自己哪怕有一丝轻浮的举动落在他眼里,勾起什么来,这男人的权势,比顾程难对付多了,但徐苒觉得,似朱翊这样的男人要什么女人得不来,她一个孩子娘估摸是很安全的。

其实徐苒是觉得自己跟朱翊之间虽然暧昧,却并不是那种,跟顾程在一处,徐苒无时不刻都感觉到顾程想扑过来,剥她的衣裳,但朱翊却不是,仿佛一种莫名的眷恋。

婆子把大宝也抱了过来,大宝很安静,精神头也比小贝大,这会儿还不困,但放在小床里,也不会闹,很乖巧。

徐苒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哄他睡觉,等大宝睡了,徐苒才站起来走出来,朱翊已不在外头,去了明间,隔着暖帐隐约看见烈风正跟朱翊汇报着什么,不大会儿朱翊进来,坐在窗下炕上,吃了口茶瞧了徐苒一眼慢悠悠的开口:“你就真想这样过一辈子吗?”

徐苒放下手里给小家伙缝了一半的衣裳,抬头看着他:“如果我就想这么待一辈子不成吗?”

朱翊目光闪了闪,却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前儿偶然得了一副画,甚有吴道子遗风,因是美人图,本王若悬于墙上,怕贪看着美人,耽搁了做事,想你成日闲着,就送与你吧!”

身后小厮递过来,徐苒接过慢慢展开,这一看倒愣了,暗道怎这画上之人如此面熟,该是画的洛神,侧旁却提了一阙不切合主题的《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很有些怪异之感。

徐苒便问:“这是何人所画?”朱翊深深瞧了她一眼道:“说起这绘画之人在京城却也大大有名,便是去岁的新科状元,如今的翰林编修张青莲。”

徐苒愕然:“你说谁?”

“张青莲,张大人,山东滦县人士,怎么?你识得他?”朱翊貌似无意的问了一句,徐苒暗道,这可真是,那酸儒竟是去岁的新科状元,自己只隐约听说状元姓张,早把张青莲这档子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如今从朱翊嘴里说出,徐苒忽有一种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之感,那酸儒书呆子真考上了状元。

忽地记起自己包袱里还有他当初写下的欠条借据,不知如今找上门他可还认不认了,若认,自己岂不发财了,却此番来由不好让朱翊知道,只摇摇头道:“不识。”

朱翊却又道:“说起这位状元郎倒也有些意思,想他年少登科且未娶妻室,不知多少大人托人给自家女儿说媒,奈何他竟一个不应,金榜题名之初,回家祭祖却在真定府陈家村上盘桓数日,听说去了顾家坟茔地里哭了一场,不知的还道他是顾家的孝子贤孙呢,你说可有些意思吗?”

徐苒微微眯了眯眼,心道这厮什么意思,以她对朱翊的了解,他不会平白无故提起一件事,一个人,尤其这个人是张青莲,那个顾家的坟茔地,也跟自己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联系刚头他哪句,徐苒不得不多想。

刚要开口朱翊已站了起来,身后随从捧来大氅披在他肩上,正了正头上金冠,从她手上抽过画去笑道:“思来想去这画中美人本王还是有些舍不得,赶明儿我让紫儿再送两幅好山水过来,这幅本王还是收回去的好。”

又道:“父皇的身子愈发不好,这几日恐本王不得空来,若有急事使人去寻烈风便了。”说完转身走了。

待朱翊走后,徐苒想这厮究竟什么意思,徐苒知道他是晋王那一刻,就明白自己所有的事,恐都瞒不过他去,只他装了一年糊涂,怎这会儿却要戳破,目的是什么?还有顾程……

徐苒进了里屋,两个小家伙已经呼哈呼哈的睡的正熟,徐苒伸手摸了摸了儿子的脸蛋,大宝生的颇似顾程,尤其这对眉,斜斜上挑,显得一双眼有些狭长,徐苒觉得,他儿子生了跟他老子一样的桃花眼,赶明儿不定也是个渣。

顾程娶了自己的牌位,并照管她舅舅一家的事,也辗转传到了京城,且顾程的当铺,陈家的酒坊,都在京城开了,事实俱在也由不得她不信,事实上,徐苒觉得那些传言肯定是谬误,就顾程那个色狼,怎可能是个痴情的男人,那就是个用下半身过活的种马。

觉察到自己有些愤愤不平,徐苒又不禁失笑起来,这都一年了,自己还想这些做什么,既然当初逃了出来,徐苒就没想过后悔,既然无法跟顾程过那种三妻四妾的日子,除了逃她还能怎样。

靠着朱翊,虽也不是长久之计,目前来说,也想不起别的道,其实认真说来,徐苒没靠着朱翊什么,这宅子虽是朱翊置下的,她已经把银子给了他,算的很清楚,至于这宅子的开销,统共没几个人,她每月帮着朱翊查账的酬劳也足够抵消了,还要时不时的接待他来治疗心理疾病,没收钱已经便宜死他了。

这也是后来徐苒才瞧出来的,不定朱翊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看见小孩儿,总有一种类似羡慕的情绪在他身上荡漾,每次他来时都是皱着眉,走时都是眉开眼笑的,完全把她这里当成了心理诊所。

徐苒也想过,等孩子们再大些,她再去想做些投资,或是什么营生也自在,至于朱翊,徐苒心里头清楚,即使他什么都知道,也不会真把自己送回给顾程,只心里不由有些替顾程担心。

顾程先头靠上的那个卫指挥使,貌似现在是朱翊的对头,即便这会儿朱翊拉拢顾程,待成了事,难免鸟尽弓藏,无论怎样,顾程都没好下场,想到此,徐苒暗道活该你个官迷,非要当官儿,落得这样也罪有应得……

89

顾程到了青云坊门前下车,想了想。低声吩咐旺儿:“你且去,一个时辰后来接我家去,莫在这里等。”

旺儿知道爷这是怕他招眼儿,如今京里的形势不妙,谨慎为上,应了一声,上车去了,顾程迈脚进去,刚一进去烈风便迎了出来,拱拱手:“顾大人。”“烈大人。”两人寒暄毕,携手入内。

青云坊既然多年稳居京城第一绡金窟,后台自然不可小觑,只顾程以往却不知,这后台竟是晋王朱翊。

顾程跟着烈风从穿廊过去,七拐八绕,进了后头一进院落,只见一丛修竹几枝老梅,映着乱琼飞絮一般的大雪,更添精神,与前头的迤逦香艳,处处笙歌大不相同,甚为清雅,门上垂落梅花暖帘,廊下立着一个紫衣丫鬟。

与顾程一照面,却并未垂首下去,反而定定望了他半晌,这丫头生的五官绝美,身段窈窕,便顾程都不免惊艳,只毕竟不似以往,便被惊艳了一下,也并未生什么邪念。

顾程是觉得,自大姐儿撇下他去了,他便再无这些调风弄月的心思了,有时想想,大姐儿说的颇有道理,何必三妻四妾落的不安生,守着一个心尖子过日子倒拎清,这一年多的日子,顾程一个人孤枕寒衾,把大姐儿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想无数个过子,越想越清楚。

从一开头大姐儿就没想跟他过长久日子,有时顾程自己都觉自己犯贱,摊上这么个狠心薄情的女子,却仍念念不忘,从开头她就跟自己使着心眼子,心心念念的想出去,自己宠着她,溺着她,也拘着她,拴着她,最终也未留住她,徒留如今他一个人在这世上,便左拥右抱鲜衣怒马又有甚意思。

烈风让顾程在门外稍候,紫衣丫鬟打起暖帘,烈风走了进去,自进来便听见琴声淙淙,素闻晋王琴技卓绝,只不轻易示人,如今想来是知音在旁了,却不知除了自己,晋王还寻了谁来。

不大会儿烈风出来道,劳大人久候,王爷有请,顾程这才走了进去,进去瞧见晋王朱翊坐在上首席上,忙倒头便拜:“信都县副千户顾程叩见王爷。”却被晋王轻轻搀起来道:“此处也不是朝堂,哪来这许多规矩,刚本王还跟青莲道,你我三人年纪相若,私下倒可以兄弟论。”

顾程忙道:“微臣不敢。”却听旁边一个声音道:“青莲参见顾大人。”顾程道:“原来是张大人。”心里总有些未解的疙瘩。

这位去岁的新科状元当初可是出尽风头,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却在回乡祭祖途中跑去自家坟上哭了一场,后顾程才知他哭的是大姐儿,顾程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他一个新科状元怎会识得大姐儿,好生酸了些日子,后旺儿底下道:“瞧那位新科状元有些痴傻,不定是认错了人也是有的。”顾程才丢开这事,今日照了面,顾程忽想起这事来,只觉胸间有些不快。

因这张青莲虽面上恭敬,却明摆着就不想与自己寒暄的眼色,他顾程怎会瞧不出,寒暄过后,各自分宾主落座。

朱翊才道:“请了两位前来,也是本王久慕,总不得机会亲近,今儿终是让本王如愿以偿,却要好生乐一乐才是。”

顾程暗道,说起来自己一个五品副千户,张青莲七品翰林编修,怎会落在晋王眼中,便他爱惜张青莲之才,自己呢?

顾程心里略转了转,忽的明白过来,这晋王韬光隐晦多年,一朝发力,想的还不是那张宝座,奈何太子早已经营数年,这夺嫡之争,晋王难免落了下风,他抬举自己想来是瞧上了自己手里的银子,想让自己助他。

想到此,顾程倒是安了心,钱财乃身外之物,况如今他一个人,便争下金山银山又有甚大用,若晋王想要,给他便是,自己也不会心疼,只顾程却有些好奇他如何开口,以什么条件说服他,高官厚禄吗?这些顾程若想要,跟着太子或许更快些。

晋王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一般,淡淡一笑道:“青云坊近日□出个佳人,虽不算倾城之姿,却善歌舞,今儿请两位大人前来,不妨好生赏玩一晌,也是一件雅事。”

说着摆摆手,进来几个青衣小厮,把门上的暖帘悉数拢起,顾程跟张青莲这才发现院中不知何时,已立了一名红衣女子,虽有些远,却也能瞧清眉眼。

这一瞧见眉眼,顾程立刻就站了起来,低唤了一声:“大姐儿……”“徐姑娘……”张青莲也站了起来,喃喃吐出三个字。

却听晋王朱翊道:“这是青云坊的兰娘。”

顾程倒是先坐了下去,因瞧出这女子眉眼儿虽似大姐儿,细瞧之下却少了大姐儿的神韵,虽美却不如大姐儿鲜活,虽不是大姐儿,能找来一个如此相像的女子,晋王也是煞费苦心,只张青莲脱口而出的徐姑娘是何人?难道他真识得大姐儿不成。

顾程只觉一股酸气从胸中溢出,钻到唇齿间,险些酸倒了牙,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朱翊扫了他一眼,目光闪了闪,拍了拍手,便听隐约鼓声传来,仿似隔墙之外。

女子随着鼓声舞动起来,一袭红衣,舞姿轻盈,伴着簌簌而落的雪花,美的仿似一旁枝头正绽的红梅。

一曲毕,张青莲已经站了起来,朱翊的目光却落在顾程身上,顾程虽未说话,心里却在暗暗猜度,晋王既然走出大姐儿这步棋子,是想用这个替身来讨好自己,还是大姐儿……

顾程心里陡然一喜,当初遍寻数遍,也未寻获大姐儿尸身,只得用玉片造了一个假人葬下,虽那牛鼻子老道口口声声说大姐儿飞升成仙,这等事未亲见,怎做的准,若无今日之兰娘,顾程还不敢有此奢望,如今却不禁有了想头。

若之前只是想头,待瞧见兰娘头上的蝴蝶簪,顾程心里忽然落了定,以晋王之势寻个眉眼相似的容易,却这簪子,怎会也是巧合,若是旁物或自己还不能笃定,只这支簪子乃是自己亲手赠与大姐儿,别于鬓边,当时情景,午夜梦回不知惦记多少个过子,又怎会认不得,难不成大姐还活在世上,孩子呢,她怎逃出火海,又怎不去寻自己?是啦!这丫头早便想脱离自己之手,真得机会逃出,又怎会回头,真真一个狠心绝情的丫头,若果真活在世上,如今又在哪里?顾程真恨不得抓住晋王朱翊问个清楚明白,奈何做不得罢了。

却听朱翊道:“这是顾大人,张大人。”兰娘明眸流转,袅袅婷婷一福:“两位大人万福,奴这厢有礼了。”

张青莲伸手便要去扶,半道忽觉不妥,胀红一张脸缩了回来:“姑,姑娘请起,请起……”朱翊笑道:“兰娘好福气,闻的张大人金榜题名之时,多少媒人上门说媒,任环肥燕瘦名门淑女,应都未应,却独独对兰娘青眼有加,还不敬上张大人一盏酒,也谢他这番眷顾之情。”

那兰娘听了,忙轻挽云袖,露出芊芊玉手,执壶满斟一盏儿,含情脉脉的递送过去:“兰娘谢张大人眷顾之情。”张青莲忙接过一饮而尽,兰娘又斟一盏儿,张青莲又接过,吃了个双杯儿,这才罢了。

朱翊抬手指了指顾程:“兰娘不可厚此薄彼,顾大人也要敬一盏才是。”兰娘明眸转到顾程身上,与顾程的目光一搭,既垂首下去,斟一盏递过来,顾程淡淡接过,略沾了沾唇便放下。

朱翊挑挑眉,使人又唤来两个粉头伺候,吩咐兰娘坐与张青莲边上递酒布菜,兰娘斟一盏张青莲吃一盏,竟是来者不拒,想他自来无甚酒量,哪里禁受的如此灌酒,不大会儿功夫便不胜酒力,言行难免有些浮浪。

抓着兰娘的手,低声唤着:“徐姑娘,你是徐姑娘是也不是?可还记得青莲……真真让青莲好生惦记,原想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想此生还有……相见之日……”他是吃的酩酊大醉,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程在边上一字不露的听在耳中,不禁暗暗咬牙,竟何时惹上了这么个野汉子,怎他连知都不知。

他目光落在张青莲俊美白皙的脸上,暗道这等小白脸专会讨妇人喜欢,听他话音儿也并不知大姐儿还在世上,到了这会儿,顾程心里已信了七八分,只这张青莲却给他添了堵,心思略转了转。生出一个主意道:“兰娘与张大人也算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倒不如王爷下赐,成就好事,也是一桩巧姻缘。”

朱翊目光轻闪,点点头道:“本王也正有此意,兰娘,能服侍张大人也算你的造化,还还不扶着张大人下去歇息。”

兰娘应着,站起来搀着东摇西晃的张青莲出了小院,到了自己房中,早让丫头薰了被褥,扶着张青莲倒在榻上,亲手脱了他的靴子,刚要扯他衣襟,去被他抓玉手,眼睛也睁开了,定定望着她,竟仿若痴傻了一般。

兰娘粉面一红,轻声道:“再若胡缠,今儿就让你这么睡下。”巧笑倩兮,眉目流盼,真个与记忆中的大姐儿一模一样。

张青莲惦记了这一年多,如今佳人近在眼前,软语温存,情真意切,哪有不动心之理,伸手抱住便压在身下,手探下扯开她腰间裙带,罗裙逶地,衫儿尽落,只见明烛下绿鬓花颜,两只椒,乳如堆雪捧玉,顶端红樱若血,好不勾人,张青莲哪里忍得下,俯头咂住,逗弄起来……兰娘嘤咛一声,任张青莲抚弄她的身子,待他那腰间物事入来,不觉痛呼一声……

张青莲愣怔过后,忽的狂喜起来,抱着她软语慰道:“得姑娘眷顾,青莲必不负心,只今儿容青莲放肆一晌吧……”说着便大弄起来……

兰娘虽初初破瓜,却本出身风尘,又被他情话儿所动,哪还顾惜得自己,款摆腰肢,迎凑上来,任他翻云覆雨,莺声呖呖,只盼今宵恩情,明朝莫忘,倒勾的张青莲越发癫狂起来,直折腾到鸡鸣时分,方云散雨收,相拥睡去。

暂且不提,再说顾程,待张青莲跟兰娘去了,立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若王爷恩赐下官夫妻重聚,下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程到了青云坊门前下车,想了想。低声吩咐旺儿:“你且去,一个时辰后来接我家去,莫在这里等。”

旺儿知道爷这是怕他招眼儿,如今京里的形势不妙,谨慎为上,应了一声,上车去了,顾程迈脚进去,刚一进去烈风便迎了出来,拱拱手:“顾大人。”“烈大人。”两人寒暄毕,携手入内。

青云坊既然多年稳居京城第一绡金窟,后台自然不可小觑,只顾程以往却不知,这后台竟是晋王朱翊。

顾程跟着烈风从穿廊过去,七拐八绕,进了后头一进院落,只见一丛修竹几枝老梅,映着乱琼飞絮一般的大雪,更添精神,与前头的迤逦香艳,处处笙歌大不相同,甚为清雅,门上垂落梅花暖帘,廊下立着一个紫衣丫鬟。

与顾程一照面,却并未垂首下去,反而定定望了他半晌,这丫头生的五官绝美,身段窈窕,便顾程都不免惊艳,只毕竟不似以往,便被惊艳了一下,也并未生什么邪念。

顾程是觉得,自大姐儿撇下他去了,他便再无这些调风弄月的心思了,有时想想,大姐儿说的颇有道理,何必三妻四妾落的不安生,守着一个心尖子过日子倒拎清,这一年多的日子,顾程一个人孤枕寒衾,把大姐儿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想无数个过子,越想越清楚。

从一开头大姐儿就没想跟他过长久日子,有时顾程自己都觉自己犯贱,摊上这么个狠心薄情的女子,却仍念念不忘,从开头她就跟自己使着心眼子,心心念念的想出去,自己宠着她,溺着她,也拘着她,拴着她,最终也未留住她,徒留如今他一个人在这世上,便左拥右抱鲜衣怒马又有甚意思。

烈风让顾程在门外稍候,紫衣丫鬟打起暖帘,烈风走了进去,自进来便听见琴声淙淙,素闻晋王琴技卓绝,只不轻易示人,如今想来是知音在旁了,却不知除了自己,晋王还寻了谁来。

不大会儿烈风出来道,劳大人久候,王爷有请,顾程这才走了进去,进去瞧见晋王朱翊坐在上首席上,忙倒头便拜:“信都县副千户顾程叩见王爷。”却被晋王轻轻搀起来道:“此处也不是朝堂,哪来这许多规矩,刚本王还跟青莲道,你我三人年纪相若,私下倒可以兄弟论。”

顾程忙道:“微臣不敢。”却听旁边一个声音道:“青莲参见顾大人。”顾程道:“原来是张大人。”心里总有些未解的疙瘩。

这位去岁的新科状元当初可是出尽风头,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却在回乡祭祖途中跑去自家坟上哭了一场,后顾程才知他哭的是大姐儿,顾程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他一个新科状元怎会识得大姐儿,好生酸了些日子,后旺儿底下道:“瞧那位新科状元有些痴傻,不定是认错了人也是有的。”顾程才丢开这事,今日照了面,顾程忽想起这事来,只觉胸间有些不快。

因这张青莲虽面上恭敬,却明摆着就不想与自己寒暄的眼色,他顾程怎会瞧不出,寒暄过后,各自分宾主落座。

朱翊才道:“请了两位前来,也是本王久慕,总不得机会亲近,今儿终是让本王如愿以偿,却要好生乐一乐才是。”

顾程暗道,说起来自己一个五品副千户,张青莲七品翰林编修,怎会落在晋王眼中,便他爱惜张青莲之才,自己呢?

顾程心里略转了转,忽的明白过来,这晋王韬光隐晦多年,一朝发力,想的还不是那张宝座,奈何太子早已经营数年,这夺嫡之争,晋王难免落了下风,他抬举自己想来是瞧上了自己手里的银子,想让自己助他。

想到此,顾程倒是安了心,钱财乃身外之物,况如今他一个人,便争下金山银山又有甚大用,若晋王想要,给他便是,自己也不会心疼,只顾程却有些好奇他如何开口,以什么条件说服他,高官厚禄吗?这些顾程若想要,跟着太子或许更快些。

晋王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一般,淡淡一笑道:“青云坊近日□出个佳人,虽不算倾城之姿,却善歌舞,今儿请两位大人前来,不妨好生赏玩一晌,也是一件雅事。”

说着摆摆手,进来几个青衣小厮,把门上的暖帘悉数拢起,顾程跟张青莲这才发现院中不知何时,已立了一名红衣女子,虽有些远,却也能瞧清眉眼。

这一瞧见眉眼,顾程立刻就站了起来,低唤了一声:“大姐儿……”“徐姑娘……”张青莲也站了起来,喃喃吐出三个字。

却听晋王朱翊道:“这是青云坊的兰娘。”

顾程倒是先坐了下去,因瞧出这女子眉眼儿虽似大姐儿,细瞧之下却少了大姐儿的神韵,虽美却不如大姐儿鲜活,虽不是大姐儿,能找来一个如此相像的女子,晋王也是煞费苦心,只张青莲脱口而出的徐姑娘是何人?难道他真识得大姐儿不成。

顾程只觉一股酸气从胸中溢出,钻到唇齿间,险些酸倒了牙,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朱翊扫了他一眼,目光闪了闪,拍了拍手,便听隐约鼓声传来,仿似隔墙之外。

女子随着鼓声舞动起来,一袭红衣,舞姿轻盈,伴着簌簌而落的雪花,美的仿似一旁枝头正绽的红梅。

一曲毕,张青莲已经站了起来,朱翊的目光却落在顾程身上,顾程虽未说话,心里却在暗暗猜度,晋王既然走出大姐儿这步棋子,是想用这个替身来讨好自己,还是大姐儿……

顾程心里陡然一喜,当初遍寻数遍,也未寻获大姐儿尸身,只得用玉片造了一个假人葬下,虽那牛鼻子老道口口声声说大姐儿飞升成仙,这等事未亲见,怎做的准,若无今日之兰娘,顾程还不敢有此奢望,如今却不禁有了想头。

若之前只是想头,待瞧见兰娘头上的蝴蝶簪,顾程心里忽然落了定,以晋王之势寻个眉眼相似的容易,却这簪子,怎会也是巧合,若是旁物或自己还不能笃定,只这支簪子乃是自己亲手赠与大姐儿,别于鬓边,当时情景,午夜梦回不知惦记多少个过子,又怎会认不得,难不成大姐还活在世上,孩子呢,她怎逃出火海,又怎不去寻自己?是啦!这丫头早便想脱离自己之手,真得机会逃出,又怎会回头,真真一个狠心绝情的丫头,若果真活在世上,如今又在哪里?顾程真恨不得抓住晋王朱翊问个清楚明白,奈何做不得罢了。

却听朱翊道:“这是顾大人,张大人。”兰娘明眸流转,袅袅婷婷一福:“两位大人万福,奴这厢有礼了。”

张青莲伸手便要去扶,半道忽觉不妥,胀红一张脸缩了回来:“姑,姑娘请起,请起……”朱翊笑道:“兰娘好福气,闻的张大人金榜题名之时,多少媒人上门说媒,任环肥燕瘦名门淑女,应都未应,却独独对兰娘青眼有加,还不敬上张大人一盏酒,也谢他这番眷顾之情。”

那兰娘听了,忙轻挽云袖,露出芊芊玉手,执壶满斟一盏儿,含情脉脉的递送过去:“兰娘谢张大人眷顾之情。”张青莲忙接过一饮而尽,兰娘又斟一盏儿,张青莲又接过,吃了个双杯儿,这才罢了。

朱翊抬手指了指顾程:“兰娘不可厚此薄彼,顾大人也要敬一盏才是。”兰娘明眸转到顾程身上,与顾程的目光一搭,既垂首下去,斟一盏递过来,顾程淡淡接过,略沾了沾唇便放下。

朱翊挑挑眉,使人又唤来两个粉头伺候,吩咐兰娘坐与张青莲边上递酒布菜,兰娘斟一盏张青莲吃一盏,竟是来者不拒,想他自来无甚酒量,哪里禁受的如此灌酒,不大会儿功夫便不胜酒力,言行难免有些浮浪。

抓着兰娘的手,低声唤着:“徐姑娘,你是徐姑娘是也不是?可还记得青莲……真真让青莲好生惦记,原想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想此生还有……相见之日……”他是吃的酩酊大醉,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程在边上一字不露的听在耳中,不禁暗暗咬牙,竟何时惹上了这么个野汉子,怎他连知都不知。

他目光落在张青莲俊美白皙的脸上,暗道这等小白脸专会讨妇人喜欢,听他话音儿也并不知大姐儿还在世上,到了这会儿,顾程心里已信了七八分,只这张青莲却给他添了堵,心思略转了转。生出一个主意道:“兰娘与张大人也算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倒不如王爷下赐,成就好事,也是一桩巧姻缘。”

朱翊目光轻闪,点点头道:“本王也正有此意,兰娘,能服侍张大人也算你的造化,还还不扶着张大人下去歇息。”

兰娘应着,站起来搀着东摇西晃的张青莲出了小院,到了自己房中,早让丫头薰了被褥,扶着张青莲倒在榻上,亲手脱了他的靴子,刚要扯他衣襟,去被他抓玉手,眼睛也睁开了,定定望着她,竟仿若痴傻了一般。

兰娘粉面一红,轻声道:“再若胡缠,今儿就让你这么睡下。”巧笑倩兮,眉目流盼,真个与记忆中的大姐儿一模一样。

张青莲惦记了这一年多,如今佳人近在眼前,软语温存,情真意切,哪有不动心之理,伸手抱住便压在身下,手探下扯开她腰间裙带,罗裙逶地,衫儿尽落,只见明烛下绿鬓花颜,两只椒,乳如堆雪捧玉,顶端红樱若血,好不勾人,张青莲哪里忍得下,俯头咂住,逗弄起来……兰娘嘤咛一声,任张青莲抚弄她的身子,待他那腰间物事入来,不觉痛呼一声……

张青莲愣怔过后,忽的狂喜起来,抱着她软语慰道:“得姑娘眷顾,青莲必不负心,只今儿容青莲放肆一晌吧……”说着便大弄起来……

兰娘虽初初破瓜,却本出身风尘,又被他情话儿所动,哪还顾惜得自己,款摆腰肢,迎凑上来,任他翻云覆雨,莺声呖呖,只盼今宵恩情,明朝莫忘,倒勾的张青莲越发癫狂起来,直折腾到鸡鸣时分,方云散雨收,相拥睡去。

暂且不提,再说顾程,待张青莲跟兰娘去了,立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若王爷恩赐下官夫妻重聚,下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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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道:“早闻顾大人丧妻,怎么?是传言有误不成?”顾程道:“一年前微臣庄上遭人歹人纵火,彼时拙荆正在庄上养胎,微臣赶到,已烧的片甲不存,微臣在火场寻了三日夜,却也未寻到拙荆尸首,无奈何只得妆奁了玉人入葬,若之前微臣尚且存疑,今儿一番,微臣当真是十拿九稳了,王爷既垂怜相示,想必会成全微臣一片痴心。”

一片痴心?朱翊挑挑眉:“你怎料定本王就知她的下落?”顾程定定望着他:“王爷若不知我妻下落,又怎会有今日之约,那兰娘头上的蝴蝶簪乃微臣相赠,亲手插于我妻鬓边,微臣又怎会认错。”

朱翊道:“若按你说,她从大火中逃生怎不去寻你,却要逃往别处,这是什么道理?”

顾程眸光连闪,暗暗咬了咬牙,暗道,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待见了面再收拾,如今却要应付好这朱翊,想来他早知大姐儿底细,却隐匿如此之久,却是为何,若说他打先头就惦记自己助他,顾程真真不信,他手里的买卖也是这一年多近两年时候,才做起来的,凭自己以往财力,恐还入不得他眼去,那么只有一样儿,难道他瞧上了大姐儿?

想到此,顾程满口银牙差点嚼碎,那丫头惯来就是个招人的,这还没见面呢,一个张青莲,一个晋王,不知她还要招惹多少野汉子才罢休,而晋王这一问,倒更勾起他胸中恼恨来,虽恼恨,此时却不好与朱翊言明,毕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便要打要骂也是关起门来,何必让旁人得知。

便含糊道:“却有些误会未解,想必拙荆恼了微臣,趁火去了别处,若我夫妻重逢,冰释前嫌,破镜重圆,也是王爷的功德。”

旁边的紫儿瞧着顾程,暗道这人哪里似徐苒说的一般,徐苒跟着王爷之后,多于紫儿在一处,便紫儿生性严肃,不大说话,可架不住徐苒是个话痨,没事就找她叨叨,弄的紫儿从一开始的不想听,到不得不听,再到后来还偶尔能应她一句,也是被徐苒纠缠的没法儿了。

徐苒叨叨的大都是她以前的男人,也就是大宝小贝的亲爹,虽未提名,紫儿怎会不知是顾程,只做个据嘴儿的葫芦,听着罢了。

徐苒嘴里的顾程,怎么说呢,简直就是个见了女子就要扑上去的龌龊汉子,府里三妻四妾通房丫头一大群,外头还要寻花问柳,没个消停的时候,如今瞧这顾程哪是如此,分明一个真情实意的痴情男子。

却又不禁瞧了王爷一眼,便紫儿跟在王爷身边儿多年,这一年多也不知王爷究竟怎样的心思了,对徐苒说不欢喜,恐无人信服,王爷瞧着徐苒的目光,总不知不觉中带着一股不舍跟怜惜,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在王爷身上找到的两种情绪。

男人对一个女子不舍怜惜,意味着什么,紫儿很清楚,曾经她还以为王爷最终会收了徐苒,却不想王爷还是舍了她,或许在王爷心中,没有比那个位置更要紧的东西了,紫儿也不由替徐苒捏把汗,便如今这般,过后又不知如何了,毕竟王爷也是个男人,却不知顾程要如何应对。

刚想到此,便听王爷道:“本王也不好落个坏人姻缘的名声,只你的妻儿,本王替你养了这许久时候,你打算如何答谢本王?”

这才是今夜的目的,顾程目光一闪道:“徐州闹了饥荒,如今又遇大雪,逃荒之人沿着官道已到了直隶,皇上下旨令王爷赈灾,太子却掌着户部,太子若拖着赈灾银两不发,王爷便寸步难行,若耽搁下来,圣上问下罪责,恐王爷不好担待,若王爷恩赐我夫妻团聚,顾程情愿倾家荡产助王爷赈灾。”

朱翊顿时笑着搀他起来道:“早闻顾大人仗义疏财,果然名不虚传,本王也不需顾大人倾家荡产,只需先借三十万两,购置赈灾米粮以解燃眉之急。”

三十万两?想顾程这一年多来,便是发了家,这个数拿出来也要伤筋动骨,转念又一想,用三十万换回妻儿如何不值,若无大姐儿,纵家资千万又有何用,便道:“王爷且宽限两日,两日后银子必送至晋王府。”

朱翊道:“如此,本王替徐州万千灾民谢顾大人了。”忽外头烈风匆匆进来,在朱翊耳边低声回了什么,朱翊起身道:“顾大人请便,本王先行一步。”

顾程刚要开口问大姐儿下落,不想他已匆匆而去,顾程郁闷非常,从青云坊出来,却瞧见一旁立着的紫衣丫鬟,见了他道:“王爷让奴婢引顾大人去见徐姑娘。”

顾程不觉大喜,见她骑马,自己也弃了马车,骑马而行,跟着紫儿直去了帽子胡同,到了听雪阁外,紫儿便去了。

顾程还未进去,便听里头一个熟悉的声儿道:“小贝不许欺负哥哥知不知道?大宝是哥哥亲哥哥,你再咬哥哥,妈妈不让哥哥陪你玩了,怎生了这么个霸道性子,倒跟你那亲爹一个样儿……”明明就是大姐儿是声音。

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近前,顾程心里或恼,或恨,或酸,或涩,竟说不清是个怎样滋味,只觉两腿仿佛灌了铅块,挪不动分毫,呆呆立于廊下,一时竟傻了一般。

也不知立了多少时候,两个小家伙玩的累了,徐苒抱着哄睡放在小床里,出得里间,一抬头才瞧见窗上映出的人影,先是心慌了一下,后不禁微微苦笑,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晋王毕竟不是顾程。

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徐苒对婆子道:“这里不用你们,且下去吧!”两个婆子是朱翊给两个小家伙寻来的,寡言少语极为妥帖,福了福退了出去。

婆子刚下去,顾程已撩帘子走了进来,跟徐苒一照面,顾程先是一喜,接着便是满腔恼恨冲撞而出,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膀子:“大姐儿,你好,你好,……”说了几遍都未说出后头的话儿,却道:“究竟爷哪里对不住你,你要如此想方设法儿的逃开爷,爷宠你爱你,恨不得把你放在心尖子上捂着,你想怎样,哪样爷不曾依你,却不想养出你这么个没心没肝的白眼狼来,罔顾爷这一年多梦魂牵绕,日夜辗转,你却在这里过的好不舒心,你,你可对得住爷待你之心,爷瞎了眼,怎会瞧上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子。”

顾程越说越激动,气的一张脸通红发紫,两只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抓住徐苒的手臂一个劲儿直抖,徐苒觉得,就是这会儿他气死了,她都不觉意外,只不过到了如今,徐苒也是破罐破摔,没什么可怕的了,反正都这样了,还能如何。

便道:“你没有对不住我,只你自认对我好的地儿,在我瞧来也是虚情假意,宠我,爱我,把我放在心尖子上,却也未断了你寻花问柳,勾女调妇,我这人最不信什么以德报怨,我虽是小女子,却要有怨报怨,事事皆要讲个公平。”

顾程一呆:“怎样公平?”徐苒挑挑眉盯着他:“先开头可不是我乐意跟着你的,是你强的我,这个你总该记得吧!既不是两厢情愿,就更谈不上两情相悦,你我勉强算搭伙过日子,依着我的脾性,你寻几个女子,我也该找几个汉子才得公平。”

顾程听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着牙道:“真打量爷如今制不住你是也不是,可劲儿勾爷的火呢。”忽想起晋王跟张青莲,不禁醋海翻波,一伸手扼住她的脖颈,凑近她耳边咬牙切齿的道:“你实话与爷说,与那晋王什么干系?跟那张青莲又怎样识得?若有半句虚言,爷先扼死你,也省得爷早晚被你气死了事。”

说要扼死她,手只卡在她脖颈下,却半点力气皆无,不像要扼死她倒想是爱,抚,且顾程一张脸青里泛红,虽有几分狰狞,却又十分可笑,这样子明明白白就是吃醋。

徐苒着实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顾程恼羞成怒:“你敢给爷勾野汉子,爷把你的腿儿打断。”说着身子一转,便把她压在炕沿上,手也开始不规矩的在徐苒身上摸索起来,从脖颈到襟口,又去扯徐苒腰间的裙带。

徐苒愕然半晌,便感觉到身下顶在她两腿之间的物事儿,如钢似铁,且不停顺着她的身子上下厮磨,徐苒气的不行,合着这厮不管多少年不见,都忘不了这档子事,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徐苒气上来,抬腿毫不留情的顶了一下,顾程哪料大姐儿如此,毫无防备被她顶个正着->小说下栽+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闷哼一声,松开她猫着腰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徐苒刚从炕上起来,顾程却忽然蹿起来一扑,又把她困在身下,徐苒激烈挣扎无果,便气急败坏的道:“顾程你除了用强还会什么?”

却没听见顾程应声,过了半晌,才听他叹口气道:“大姐儿,咱不闹了成不成,你不知爷这一年多过的怎样日子,光是想你都不得空了,哪还有风月心思,爷都想后半辈子就这么一人过了,哪里还会去找旁人,你说公平,成,爷依你,从今儿往后爷只得你一个女人,你也不许勾那些野汉子惹爷的气可好”

徐苒撇撇嘴道:“你现在是说的好听,谁知以后如何?“顾程又长叹一口道:“如此,爷给你立个字据,若日后爷行差做错,任你处置。”

徐苒眼珠转了转,倒是未想过跟顾程重逢是这么个样儿,想想他的提议,真对自己半点坏处都没有,想想大宝跟小贝,也着实需要一个亲爹,既顾程开出这么合适的条件,自己不应岂不是成了傻子。

虽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应,抿着唇只是不念声,急的顾程冒了一头汗,见她小嘴闭的蚌壳一般,索性开口道:“你不摇头,爷就当你应了,既应了,这就跟爷家去才是……”

91

顾程是一刻也不想耽搁,晋王朱翊何等心计,对大姐儿又有些暧昧不清,如今好容易揽在手里,抱与怀中,怎还松开,大姐儿自认一个聪明,却不知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银子呢,三十万两赎回妻儿,这活当的买卖,晋王做的何等便宜。

想到此,顾程又不仅恼恨起大姐儿,一伸手点在她的额头上道:“还不家去,要等人再卖一次不成,就会对爷使刁,旁人什么好歹都瞧不出。”

徐苒忽觉,这样的顾程有些说不出的亲近,至少比朱翊要亲近,她能感觉到顾程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他要你替他做什么?”他?顾程不禁皱了皱眉,目光闪了闪,本有意瞒着她,却想这丫头惯来贪财让她知晓这一回丢了多少银子,日后也学聪明些,心里转什么念头,跟他说,哪有不依的,非跑出去寻旁的野汉子作甚。

想到此,便道:“他说替爷养了妻儿,要用银子赎回来。”

徐苒一愣,怎么也未想到朱翊竟然真把她卖了,不禁问了一句:“多少银子?”顾程哼了一声:“三十万两,赎你们娘仨,爷倾家荡产了,家去咱们一家四口只能喝西北风度日。”

徐苒愕然:“三十万?你给了?”顾程揽她在怀,没好气的道:“你当哪个都跟爷这般对你真心实意,你那点心眼也就能使唤在爷身上,走了,家去。”

徐苒这会儿脑子里全是三十万两,得多少钱啊,以她所知的消费水准,三十万都能买下整个信都县了都,忽然她想起什么,拽住顾程的衣裳角:“那个,你,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顾程牵着她的手:“便没有,爷去偷抢也要弄来,谁让爷摊上了个不省心的婆娘。”徐苒忽觉愧疚非常,一时恼,一时愁,恼朱翊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愁顾程上了朱翊的贼船,又该如何下去。

虽说她不觉自己对顾程有情,但好歹他是大宝跟小贝的亲爹,徐苒觉得,人有时挺现实的,没生大宝小贝之前,她真没什么顾虑,顾程是死是活,她都觉对自己没什么影响,自打生了俩个小家伙之后,她却总会想起他,且大多是想的都是顾程对她的好,那些不好,随着时间越来越淡,淡的自己这会儿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忽觉顾程抓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她回过神来,一侧头才发现,顾程已牵着她来到了里间小床边上,小床是掉在房顶上的,徐苒跟朱翊提过一次,他就让人做了出来,略一推,荡啊荡的,小家伙很快就能睡着,异常省力。

这会儿俩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并排在小床里,却姿势各异,哥哥大宝趴着,只微微侧头露出一张小脸儿,妹妹小贝四仰八叉的躺着,小腿甚至伸到了哥哥那头,霸道非常,小嘴也微微张开,呼噜呼噜的直吹气。

顾程就这么直直望着,仿佛呆傻了一般,过了不知多久,才往前走了一步,立在小床边上,大手探过去刚想碰碰小丫头的脸蛋儿,小丫头忽然砸吧两下嘴,一翻身,侧过了小身子。

唬的顾程忙缩了回来,认真端详小丫头好一会儿,发现没醒,也没睁眼,才又小心翼翼伸过手去,碰了碰小丫头粉嫩的脸蛋儿。

不想顾程一碰,小丫头忽然醒了过来,虽睁开了眼却还迷糊着呢,看见顾程,小丫头眨眨眼,大眼迅速蒙上一层雾气,小嘴委屈的撇了撇,眼瞅就要哭。

这丫头平常是个最不喜哭的,却一哭就惊天动地,谁哄都没用,不哭够本不算完,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委屈非常,有时候徐苒都怕她抽过去,徐苒可真是怕了她,一见她这样,急忙从小床里把她捞出来,抱在怀里。

小丫头瘪着小嘴,雾蒙蒙的眼睛眨了眨,瞧见了徐苒,一头扎在妈妈怀里,却从徐苒怀里又偷偷往外瞄着顾程,剔透的黑眼珠转啊转的,别提多灵气了,把顾程喜欢的手脚都没落处,伸手就要从徐苒怀里接。

徐苒小声道:“她认生呢?你抱过去该哭了,这丫头哭起来没结没完的。”徐苒本是好意,不想顾程根本不领情,冷声一声,硬邦邦的道:“认生?我是她亲爹,认什么生?”徐苒心道:“这才是好心没好报,行啊!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小魔鬼。”想着,不由分说把自己怀里的小丫头,直接塞在他怀里:“行!你是她亲爹,你抱着吧!”

顾程何曾抱过孩子,便是先头的廉哥儿,他可曾伸过一指头,这忽的怀里塞了个软软的小丫头,弄的他还真有点不适应,怕自己使的力气大了,弄痛她,又怕自己抱不牢摔了她,又想使力又不敢,那战战兢兢又爱又怕的样儿,着实可笑,有心让大姐儿帮忙,又有些舍不得怀里又香又软的小丫头。

徐苒做好了小丫头大嚎的准备,把孩子塞给顾程就退后两步,避开小丫头的喇叭嗓子,只不过等了一会儿,发现怎么没动静,讶异的去瞧,发现小丫头的两只小爪子正在顾程脸上抓挠呢,抓他鼻下的胡子,大概觉得好玩,一根一根的拽,小手贼有劲儿,已经拽下来几根,顾程明明疼却忍着,一动不动,两只眼柔柔盯着怀里的小丫头,眸光里闪烁的温情,徐苒不禁动容。

这一刻徐苒想,或许自己真有些无情,其实顾程某些地方还是挺好的,至少在这个男权统治的社会下,顾程算一个可嫁之人,且他已经娶了自己不是吗,他竟然娶了徐大姐儿的牌位,这令徐苒心里有一丝丝别扭。

在徐苒心里,她始终觉得自己跟大姐儿是完全的两个人,虽然瓤儿是大姐儿的,可内里却实打实的另一个,这种别扭的心理,徐苒也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却越发不容忽视。

瞧着顾程七手八脚的拿小斗篷去裹小丫头,徐苒急忙道:“真要这会儿走吗?外头还下着雪呢。”

顾程哼了一声,咬着牙道:“下刀子都要走。”徐苒发现这厮跟头犟驴一样,便只得把婆子叫进来,大宝还睡着,用小被子裹严实了,自己抱着,顾程怀里抱着小丫头是死活不放手了。

徐苒还特意提醒了他一句,他怀里的是丫头,自己怀里这个才是儿子,想着以顾程的重男轻女,不定立马就换了过来,不想他听了,也只探头瞧了瞧大宝,点点头道:“倒是个虎头虎脑的壮小子。”然后接茬抱着小丫头细声细气的哄着睡觉,弄的徐苒都有些不习惯。

出门上车,直到车辘辘的走起来,顾程望了望身边的妻,怀里的儿,真是百感交集,原还说自己这辈子注定下半生孤寡,不想老天开眼,还他一个如此圆满的结果,哪天去庙里还愿吧!望菩萨继续庇佑他们一家四口平安祥和。

目送顾府的车子缓缓拐过街角,没了影儿,紫儿才转身回晋王府,进了府,直上前头书房。

晋王刚从宫里回府,想起刚在父皇宫外遇上的陈贵妃,或许该说是他的晋王妃,不禁暗恨,与陈府这桩婚事,当初本是父皇亲自下旨赐婚,到末了,陈氏却被父皇收入宫中,成了一桩天下尽知的丑事,这个活王八他当了这许多年,也该到头了。

陈氏虽出身相府,却是侍妾所出,当年后宫皇后独大,深恐旁的皇子倚仗妻族势力,谋夺皇位,便将陈家嫡女选做太子妃,侍妾所出次女许了自己,估摸皇后也未想到,坏她事的也正是陈氏。

陈氏听说自己身染重疾,不能人事,恐嫁过来守活寡,便寻机缘与父皇一度春风,陈氏却也有些本事,迷得父皇罔顾人伦,封她做了贵妃,如今父皇病卧不起,又转而与自己示好,当他朱翊是怎样的男子,他韬光隐晦这些年为的什么,她当自己还会迷恋她的姿色不成,便她生的倾国倾城,于自己也如粪土污墙一般。

且陈氏这些年勾引父皇恣意淫乐,谁人不知,这般无耻妇人,还指望他有甚情份不成,只如今却可用她探听些消息。

父皇的病情一时好一时坏,之前太后禁锢陈氏,也以为父皇记不起她了,不想今儿一早父皇传召国师后,便下旨令陈氏近前侍疾。

说起这个国师却是个邪道中人,宫里原无道人,陈氏进宫后,不知怎样撺掇的父皇,下旨在宫中修建道观,请了道人进宫,封了国师,以觅求长生不老之术,长生不老未见求来,圣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且让他们得意一时,待落到自己手中,过往愁怨加倍偿来,方解他心头之恨。

紫儿迈脚进来,瞧见王爷脸色晦暗,灯影中甚有些狰狞,忙垂首立在一旁,晋王瞧了她一眼道:“她跟顾程走了?可有不舍?可有留恋?”

紫儿略斟酌道:“天色昏暗,奴婢未得瞧清,请王爷治罪。”

朱翊却长叹口气道:“你何必与她遮掩,她什么性情,本王岂有不知,与顾程的夫妻之情,尚且说舍便舍,更何况本王把她典卖了出去,这会儿心里不定怎么样恼恨本王呢,只如今大事在前,不得不如此罢了,顾程却是个心机深沉的,只这些心计都用在了儿女私情上,未免难成大事。”

紫儿眼前忽的划过,顾程抱着孩子牵着徐苒上车的情景,这样的大雪天里她竟然觉得温暖,身为女子,又何尝盼着男人成什么大事,有道是,忽见枝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徐苒终是比她们都有福气的,只王爷会甘心放过她吗?

念头至此,忽听王爷道:“虽难成大事,却是个难得之才,若他识趣,待大事成,本王倒可赐他一个好前程。”

紫儿心不由一跳,王爷还是不肯放过徐苒,朱翊扫了她一眼道:“明儿一早你去张青莲府上,把本王赏的东西赐下,以贺他纳妾之喜。”

92

从帽子胡同回到顾程置下的宅子,还未到门首,远远便望见了旺儿带着婆子小厮,一溜十几个,在门前候着。

顾程从青云坊出来,旺儿正巧去接,顾程想着这一去,必要接得妻儿家去,便吩咐旺儿先一步回去收拾,只说要去接回大姐儿母子,便跟着紫儿匆匆去了。

旺儿先头还当自己听差了,在青云坊门首立了足有半刻钟,才回过神来,暗道大姐儿?徐大姐儿,不,如今该说他顾府的主子奶奶了,那玉皇庙的牛鼻子老道明明言之凿凿的说,奶奶飞升成仙了,难不成真是爷一片痴心感动了天上的玉皇大帝,又把人送了回来,莫不是空欢喜一场吧!

虽如此,却也忙着回去收拾,早早便带着人在大门首迎着,眼瞅那边一辆马车慢慢行过来,到了近前,瞧着爷先下了车,怀里小心翼翼的抱着个什么东西,裹的好不严实,近些,才瞧出是个婴儿,旺儿忙要请安,不妨爷理都未理会他,转身从车上扶下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来。

待妇人立稳,抬头跟旺儿一照面,旺儿扑通就跪在地上:“真是奶奶,玉皇大帝真把奶奶派下来了……”徐苒见旺儿那样儿,扑哧一声乐了:“好些日子不见了,旺管事。”

顾程道:“狗奴才,外头怪冷的,还不让人扶着奶奶进去,着了风寒,爷要你你的狗命。”旺儿这才一骨碌爬起来,使两个婆子上前来搀徐苒,两只眼却一个劲儿往徐苒跟爷的怀里巴望,过了穿堂,进了正屋,还在哪儿垫着脚瞧呢。

徐苒一回头瞧见他眼巴巴的,不禁笑了一声,把怀里的大宝抱与他道:“给你瞧瞧,可像不像你家爷的模样儿?”

旺儿这一瞧,只见这一路折腾过来,却仍睡的香甜,这般小,眉眼儿倒真跟爷脱了个形儿似的,嘴里喃喃的道:“这是我们府里的小主子了……”

原先顾着两个孩子的婆子,也随后跟了来,顾程心里本有些别扭,恨不得把这俩婆子发落了,却又想这俩婆子毕竟照顾孩子惯了,这里又是京城,再寻恐也寻不得妥当的,只得先忍耐一时,过后再做打算。

主意打定,也便不在纠结,把自己手里的小丫头递在婆子怀里,仔细嘱咐两句,让旺儿带着婆子去后头安置。

旺儿最是个会瞧眼色的,再说,这时也不用想了,他都替爷憋得慌,这一晃可不都近两年了,身边连个伺候枕席的丫头都没有,院中粉头也不见沾沾身子,以往谁想爷能如此,可一个大姐儿就把爷的魂儿都勾了去,这人魂儿都没了,剩下的岂不是行尸走肉,还好老天有眼,不然,爷这后半辈子真这么过下去,他们下人一边儿看着都腌心,这会儿爷心里不定多急呢,也不知奶奶受不受得住,只这也不是他一个下人操心的事儿,他只管照顾好姑娘少爷是正经,亏了祖宗保佑,顾家终是有后了。

一转眼的功夫儿,屋里便只剩下了徐苒跟顾程,徐苒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跟顾程这厮在一处儿,除了那事儿还有什么,念头刚转到此,已被顾程按在炕上……

顾程双眼灼灼,仿似能喷出火星来,低下头在她唇上砸,吮数声,扯了裙带儿下去……裙儿半落,衫儿缓褪,露出白莹莹两条玉,臂,高耸耸儿一对儿嫩ru儿,软哝哝肚儿,一念念腰儿,竟比旧年还勾魂摄魄,如许□,顾程哪里还忍得住,愈发狠力搓揉一番,只揉的徐苒哼唧唧软在身下,才匆匆儿褪了裤儿,掰了两条玉,腿儿扛在肩头,入将进去……

徐苒哪料他如此急色,想她久不行事,顾程那物事又粗长肿胀,这一入进来哪里生受的住,忍不得呼痛,手臂撑起便来推拒。

顾程本也是有些急,奈何这一入将进去,哪里还能放过她,又一想,自己如此爱她,她却假死脱逃,还带着腹中儿女,这是侥幸遇上晋王,若遇上歹人,自己便又通天彻地的本事,又去哪里寻她母子三人,不定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

便以往自己拘了她,却同床共枕恩爱有加,怎就无半点情份留心,这一想竟是个平生所见之冷心冷情的女子,若依自己过往脾气,这等妇人该好生打一顿板子关起来才是,奈何他偏舍不得,她这一逃便是近两年时光,可知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不舍打,不舍骂更不舍罚,又当如何,也只如此这般时候,发发狠收拾她个爽利罢了,思及此,哪还顾旁事,一味癫狂起来,虽癫狂,却也怕她过后恼恨,又与自己赌气,身下虽狂,却俯□子砸她的香舌,在她耳边一声声唤着:“大姐儿,大姐儿,爷的心肝儿,这会儿爷瞧你还跑去何处……乖乖的让爷爽利了是正经……”心肝儿肉,多少肉麻的话儿絮絮而出,听在徐苒耳里,竟不觉勾起了躁动之心。

且被他按住膀子腰身,哪里动弹的分毫,本要恼,却想起他刚刚瞧着小贝的目光,心里忽悠便软成了一个,心一软,身子哪里还有力气反抗,被他揉搓捣,弄了半天,也渐渐苦尽甘来,得了些真趣儿,早软了身子,任他癫狂疯魔的弄将起来……

徐苒想他至多弄些时候,还不罢手,却忘了顾程本就是风月中的能手,又久未沾妇人身子,积了许久,好容易开了荤,哪里能草草完事,心里对这丫头是又爱又恨,爱上来,恨不得把身下人儿揉搓成片儿,吞进肚去,恨上来,又恨不得按住她狠打一顿,爱恨交织,又是隔了生死,经年才得重聚,哪会轻易绕她,折腾起来且没个完。

从外间炕上折腾到里屋帐中,折腾的徐苒忽高忽低死去活来,仍未尽兴……不觉窗外已翻鱼肚,徐苒着实有些受不得,她又累又困,想洗澡也想睡觉,可身上男人就跟吃了春,药一般,兴致不减。

徐苒不禁有些恼上来,使唤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气道:“你竟是几百年没见过妇人,值当这般,再若如此,瞧我日后还依不依你了。”

顾程听了却咬牙切齿的道:“爷何曾见过几个妇人,自打收了你这丫头,便惹下了前生的孽债今世的冤家,哪里还敢招惹旁的妇人,只你一个就险些要了爷一条命去,什么丫头妇人三妻四妾,爷这辈子哪里还敢指望,就指望你一个能跟爷老实过便足了。”

顾程这话此时说出来,虽有些诓骗之嫌,但徐苒最知道他过往是个什么样儿,便是枕上情浓之时,他说千百句好话儿,也未说过此等之言,若旁人说出这些,徐苒大约会嗤之以鼻,只顾程说出,她竟觉得有些心酸。

说起来,顾程有钱,有权,有能力,有地位,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他能好好过他花天酒地的小日子,遇上自己也真算他倒霉。

徐苒这时候才真正用一种崭新的心态来审视顾程,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可嫁,值得嫁,或许也能相守白头的男人。

之前顾程说过多少情话儿都未打动过徐苒,只这几句却仿似钻到她心窝子里一般,想这男人肯娶她的灵牌为妻,把她风光葬入顾家坟茔地,为了她能不近旁的妇人,且把她舅舅当成亲舅舅一般照料,要知道那时他以为自己死了,这古代的男人,便妻子活着,也未必会对妻子娘家如何,这一点上顾程相当有情有义,而无情无义的倒成了自己。

徐苒越想越觉愧,这一愧上来,哪还有什么底气,任他翻过身子,又狠狠入捣起来,半声儿也吭不出……

也不知他弄了多久,徐苒最后着实撑不住,昏了过去,临昏前,她还想,先开头明明是他理亏,怎么就变成自个了。

这一昏再醒来窗外已是老高的日头,徐苒睁开眼,帐中已不见顾程的踪影,略动了动身子,只觉腰腿儿酸疼,跟不是自己的一般,虽不舒服却也爽利,并不似之前那般粘腻腻的难过,掀开锦被瞧了瞧,洗了澡也换了里衣。

她刚挣扎着坐起来,顾程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近前拢起帐子,虽满面春风,却有些愧疚的瞧着她:“这会儿觉着身上如何?还疼不疼?”

他不说还好,一说,徐苒想起昨晚儿,不禁气上来,刚要瞪眼,不妨被顾程一把揽在怀里,亲了她一口,低声道:“这一年多爷想的大姐儿好苦,你我夫妻久别重逢,昨晚儿着实孟浪了些,大姐儿可否念在爷的一片相思之苦,宽了爷这回。”声儿又软又柔,身段放的更低,弄的徐苒想恼却怎也恼不起来,只看着顾程心里愈发纳闷,怎这一年多不见,这厮聪明了,学会博同情的手段了。

婆子端了水来,顾程亲手搅了帕子,徐苒伸手接了过去:“我自己来。”她又不是残废,用的找他这么伺候吗。

收拾妥当,吃了早上饭,徐苒才问:“怎这半天不见大宝小贝?”

顾程目光略闪:“今儿一早我让旺儿送他们回信都县去了。”“什么?”徐苒一听眉毛都竖了起来。

93

顾程目光闪了闪道:“京里如今有些乱,爷想着还是送了家去的妥当。”

徐苒怒道:“顾程,少跟我寻托词,孩子是我生的,你至少该问问我的意思吧!他们自生下何曾离开我一天,你……”说着,徐苒忽觉眼眶发酸,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来,那模样儿,委屈非常。

顾程哪里瞧过大姐儿这般弱弱娇怜的样儿,忙搂她在怀哄道:“怪爷思虑不周,想着如今情势,孩子还是早些送回去妥当,便自作了主张。”

徐苒抹了抹眼泪,哼道:“什么情势?不过就是怕我不跟你回去,才先把孩子弄走的,我可说中了你的心思?”

顾程听了低叹一声道:“既大姐儿是个水晶心肝儿,当知爷的心,说来说去,爷的心小着呢,只装得下大姐儿一个,这一年多鳏寡孤独的日子,爷如今想来,都不知怎样熬过的,好容易盼的老天垂怜,大姐儿就莫跟爷别扭了可好。”

徐苒忽然发现,一年都不见,这男人博同情的招数越使唤越顺手,偏偏这招对付她极为有用,尤其顾程如此一个强势霸道的男人,私下里一软下来,会让人觉得分外可怜。

徐苒心里那股气略消了消,也明白除了怕自己不跟他回去,恐还跟晋王朱翊有关,顾程那心眼子比针鼻大不了多少,当年,尹二不过就调戏了自己几句,就给他收拾了个家破人亡,自然,朱翊他是动不了的,但他会忌讳防备,说到底,还是怕自己跟别人跑了。

其实他想多了,如果自己不想跟他回来,他便是绑也绑不回自己的,回首跟朱翊的接触,是有一丝丝暧昧,这丝丝暧昧,就像现代时,徐苒跟她顶头的上司的感觉一样,趋向于职场暧昧范畴,自己不会傻的跟他如何,只不过有些小女人的虚荣心理作祟。

徐苒有时也得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现实又虚荣的女人,顾程见她嘟着嘴不念声儿,还当她心里活动了,忙趁热打铁道:“况,李婆子在信都县呢,让她照管着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婆子?”徐苒一愣,她是没什么良心,但自打穿来,一睁眼便是李婆子照顾的她,总该有些情份,当初庄子遭人纵火,她借机出逃,逃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逃开这里,逃离顾程,却疏忽了其他,待想起李婆子要转头回去,已听见李婆子遇害的声气儿,过后愧悔非常,几乎成了她心里一道过不得的坎儿,如今听得李婆子未死,怎能不惊愣。

顾程低头瞧了她半晌道:“狠心的丫头,为了逃开爷,什么都顾不得了,李婆子造化,被歹人打晕,起火后,她被烟气呛醒过来,好在隔不远便是枯井,她滚进去,才得以保全性命,只嗓子被烟火薰坏,说不得话,治了这许久才略见好些,当初爷恼恨她护主不力,于你大丧中,又不见悲声,便发落她去了田庄,过几月思及她毕竟照顾了你一场,才放她回来,如今想来,必她是知道你跑了的,是也不是?”

徐苒想想也不禁暗暗点头,她掩上院门,便听见她的声响儿,想必她半夜醒转,先去屋里瞧了自己不在,出来寻自己,正巧遇上纵火歹人,后虽侥幸得了性命,不说与顾程知道,想必也是替自己遮掩,倒是难为她了,大宝小贝有她照管,确比旁人更妥当些,只徐苒还是想孩子,便道:“既如此,我也回去,这便动身。”说着便要去收拾行装,被顾程强按住身子低声道:“卯时一过,城门就闭了,只许进不许出,恐宫里有了变故,如今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还不知是祸是福,好在送出去了。”

顾程的话很轻,徐苒却觉他或许也在怕,顾程的确有些怕,若跟大姐儿未重逢,他也不会怕,没了妻儿,他一个鳏夫怕何来,如今却怕了,怕变故,怕世道无常,好容易重逢的夫妻,再分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朱翊那三十万两银子,要的不过他顾程的一个态度罢了,便是他倾家荡产,估摸朱翊也不会瞧在眼里,他眼里是四海江山,是金銮殿上那个宝座,便是给当牛做马顾程都能应,只一样,他顾程的妻儿是他顾程的,跟他没什么干系。

徐苒也感知到了京里不同寻常的紧绷氛围,这种氛围到宫里丧钟敲响的时候,到了极致。徐苒开始庆幸顾程把孩子送走,因入了夜,京城便大乱起来,便是徐苒在宅子里,都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啥声。

政权更迭总有一个必然的过程,这个过程往往血腥的可怕,却总会有结果,结果是太子落败沦为贼寇,晋王朱翊,手握先帝遗旨登上大宝,大殿上下旨斩杀太子一党抄家灭族,断草除根。

直到这时,群臣才知这个病秧子一般的晋王,手段何等狠辣,登基大殿选在二月初二这日,大典过后,皇上一道圣旨下来,着顾程为钦差去徐州放粮赈灾,即日上任,顾程也只来得及跟徐苒道别便匆匆上路了,随行的是烈风,如今的忠义将军,不想去上任倒想押送着发配。

所谓一朝君子一朝臣,新帝登基有飞黄腾达一步登天的,也有抄家灭族,人头不保的,比起顾程,张青莲算最得意的一个,一夜之间连升数级,如今任礼部侍郎,皇上亲赐了侍妾还不算荣宠,另金殿赐婚,将岳阁老之孙女,世家贵女岳四娘许配与他择日完婚,正经的天子宠臣,风光无二。

张青莲做梦也未想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儿还活在世上,且在这种境况下相逢,就在今儿,万岁赐婚之后,下得朝来把他招进御书房议事,这本也不算甚稀奇事,只往日万岁招他议的都是国事,今儿招他来,过问了吏部之事,使太监捧了茶来,闲适的道:“这是贡上的黄金桂,爱卿品品如何?”

张青莲忙谢恩接过,吃了一口,道:“汤色金黄,味有奇香,真真好茶。”朱翊道:“却是好茶,朕独爱这一缕奇香,便如佳人,让人一见难忘。”

张青莲一愣,心道,这好好的说茶怎拐到佳人上去了,正暗暗疑惑,忽听皇上又道:“爱卿倒是好福气,先纳美妾,又娶良妻,争奈朕虽富有天下,却连个知心的人儿都没有。”

张青莲忙道:“万岁青春鼎盛,当广选淑女充实后宫,佳丽三千总有万岁的知心人。”

朱翊目光闪了闪道:“不瞒爱卿,朕早觅得心仪佳人,奈何佳人旁落,又当如何?”张青莲一愕,暗道,难道皇上是瞧上了有夫之妇不成,这话可不好答应,便垂头不语。

过了半晌儿,皇上忽又道:“倒是有你一个故人,现居宫中,爱卿可想见上一见?”

张青莲忽想起前两日的传闻,貌似皇上弄了一个女子进宫,藏于御书房后的沐雪斋中,却谁也不知是个怎样的女子,这会儿皇上却说是自己的故人,这如何可能、想他父母双亡又遭逢大难,若不是徐大姐儿接济银两,如今恐已冻饿而死,哪里还得什么故人。

却见皇上摆摆手,上来两个小黄门道:“侍郎大人请。”张青莲只得躬身告退,出了御书房,跟着两人从边儿上绕出去,进了后头的沐雪斋。

这沐雪斋名如其地,院中有一株老梨树,不知经了多少年风霜,已长成合抱粗细,枝干虬劲树皮干裂,却有梨花簪满枝头,远远望去仿似落了一层细雪,一阵风过,扑簌簌落了满院子梨花,美如仙境,张青莲一双眼却落在树下的女子身上,陡然瞪大:“徐,姑娘……”

徐苒转过身来,把他从上打量数遭,才认出是当初自己做了风投的,酸儒书生张青莲,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紫袍玉带的穿戴上,也人模狗样的了,想起那那时,他穷酸的在村市上支了张三条腿的桌子与人家代写书信糊口,真真天壤之别,忽记起旧年之时,徐苒一叉腰,指着他道:“酸儒,还我五百两银子来。”

徐苒心里头快憋闷死,她是真没想到,凭自己这模样儿还落个祸水的帽子在头上,顾程前脚给朱翊弄到徐州,后脚她就进了宫来,怎么进来的,她自己都没感觉,睡着了一醒就跑到这御书房后的沐雪斋来,进来住了这几日,也未见到朱翊,他是皇上,便近在咫尺,他不召见她也甭想见,就把徐苒自己搁在这小院里,一日比一日燥火上行。

心里一遍一遍想着顾程临去的那句话:“安份些,若敢给爷红杏出墙,爷回不来便罢,但能有一口气在,也要掐死你这丫头了事。”

顾程这是早料到了,只徐苒真没想到朱翊会把自己弄宫里来,她一个孩子妈,这算怎么回事啊!怎么想也不至于吧!

徐苒这两日也没少撒泼使性子,只身边这些宫女太监一个个都跟哑巴一般,她砸了东西,无论多值钱的物件,都收了去,过会儿又摆上一件来,倒累的她没了力气,满肚子气都没处使,便是这会儿朱翊来了,她说不准都能冲上去掐他的脖子,更何况张青莲。

她急走两步过去,一伸手:“拿银子来,五百两,想赖账不成。”

94

张青莲却定定望着眼前人,笑语妍妍,精灵古怪,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姑娘,而兰娘只是他心底姑娘的影儿罢了。

张青莲并不后悔纳兰娘为妾,兰娘虽出身青楼,却身子清白,性情婉约,白日在他身边打点起琐事样样上心,入夜枕席之上也服侍的他妥妥贴贴,却太过温婉,以至于无法跟他记忆中的女子重叠,便是眉眼相似,也令他无法错认,今儿这梨花下的人儿才是他朝思暮想的佳人。

他伸手出去想抓住她,半截忽然记起这是皇宫内院,眼前人儿不止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儿,也是皇上嘴里的知心人,怪不得皇上说是故人,果然是故人,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故人了。

既忌讳又不舍,两眼直直盯着徐苒,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几个字:“徐,徐姑娘,真的是你……”徐苒见他手伸出又缩回去,仍木呆呆的瞅着自己,张开嘴也磕磕巴巴,连个话都说不清楚,更为不耐。

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怎么着?真想赖账啊!当初你可是白纸黑字写的明白,说金榜题名便要连本带息还我五百两,字据我还留着呢,我给你寻去。”说着扭身想回去,忽想起这里是皇宫,她来的时候是昏着来的,别说包袱连根毛都没戴进来。

眼珠转了转,又回过身来,上下打量张青莲一遭嘻嘻一笑道:“想来侍郎大人是不会赖账的,倒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张青莲这才回过神来,忙一叠声道:“不赖账,不赖账,莫说五百,五千微臣也是要给的。”不想徐苒却道:“说好五百就五百,多了我也是不要的,要不你看看现在身上有都少?先给了我吧!等你出去不定又忘了这茬,我去哪儿寻你的影儿去。”说着话儿,张开一双净白小手摊在张青莲面前,那意思现在就要收账。

张青莲无法儿,只得在袖袋中翻出荷包倒出来,却只得一锭五两跟一些散碎银子,张青莲满面通红,抬起头来呐呐的道:“银,银子都在小厮手里,现在宫外候着呢,我身上却不戴银子的,不如待微臣家去,再让人送与姑娘可好?”

徐苒把他那荷包里的银子拿过来掂了惦,又塞还给他道:“你回去把五百两银子一总送去我舅舅家好了。”

徐苒想了,如今这形势,顾程还不知道落个怎样结果,这个病秧子把她弄进宫来,也不知究竟是那根儿筋儿不对了,她一个孩子娘,有甚稀罕的,又一想也没准这病秧子是个心理变态,内心极度缺少温情的那种,想必他稀罕的也不是自己的姿色,论姿色,这皇宫之中环肥燕瘦,美女如云,她算个屁,莫非这病秧子恋母情结发作,然后自己当了娘之后,身上自然而然产生的母性,让他动了邪念,总之,现在状况是她跟顾程都朝不保夕,她舅舅那里倒是个妥帖之处。

她跟顾程真有个万一,便顾程有万贯家产也都是空的,病秧子一句话就抄的一分不剩,张青莲这些账虽不算大钱,好歹也算她给大宝小贝留下的。

想到此,又怕他出去赖账,凑近他恫吓道:“若你不送去,我就跟皇上说你贪恋我的美色,意图非礼我,你该知道皇上对我的心思,说不准就把你抄家灭族了。”

张青莲不禁苦笑:“姑娘何必疑心,微臣又怎是失信之人,金榜题名之时……”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想如今再提这些作甚,忽又想起皇上的嘱托,瞧了她一眼忙错开目光道:“万岁贵为一国之君,更是个痴心人,姑娘有此造化该当……”他话没说完,忽然徐苒伸手推了他一把。

张青莲不妨她会动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徐苒却又过来推他,一边推一边道:“滚出去,什么痴心人,若他瞧中我,让他自己来说清楚,老娘不是粉头,他也不是嫖客,做什么还用你这么个牵头。”几句话说的狠辣,倒把张青莲说了个大红脸,被她推出小院,咣当当闭门上闩。

张青莲在门外呆呆立了半晌儿,暗道怪不得她恼,以她的性情,怎是那等攀权附贵之人,她嘴头厉害,性子伶俐,说不准早瞧出自己的心思,这会儿自己却来当说客,她不把自己打出来才怪,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张青莲满腹惆怅不得开解,刚引着他来的小黄门,却来送他出宫,想来万岁是不召见他了,张青莲走了进步,住脚回头望了望,不禁叹了一声,想缘分这个东西,何等无奈,便重遇上又奈何,堆着满怀心事,沿着宫道出宫去了不提。

再说徐苒,心里这个气啊,不是还指望着张青莲那五百两,刚她都能用大棒子把他打一顿了事,心里暗道这病秧子倒是什么都知道,寻了张青莲来当说客,什么痴心人,那病秧子哪来的什么心,便是有心,也是一颗黑心,生来就为了夺嫡争位的,何曾有过见鬼的儿女情长,徐苒最近都怀疑,他那个被他爹霸占的老婆,说不准也是他拱手相送的,这厮比顾程还没底线。

想起顾程,徐苒是真有点担心,担心顾程半道上被病秧子下了黑手,徐苒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顾程还是有那么点儿感情的,他要是真死了,自己还挺不舍,自己怎么想起这么不吉利的事来,呸呸,她往地上啐了两口,去晦气,又一想,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就顾程再修炼八辈子估摸也成不了好人,所以像他这样的祸害且死不了呢,跟蟑螂差不多,可自己总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啊,她最烦病秧子这个性子慢吞吞的不痛快,甚至连个人影也不见,让人燥起来,连火都不知道冲谁发。

不过徐苒没燥多久,入了夜,朱翊就来了,一晃眼,徐苒还以为他是晋王呢,未着龙袍,仍是一身云缎锦袍,显得长身玉立,挺拔非常,头上金冠束发,走起路来轻缓无声,又未让人通报,以至于他进了屋立在哪里,徐苒一抬头才看见他。

徐苒实在理解不了这病秧子的想法,她也不觉得他真的喜欢自己,到罔顾君臣之份,顾程再不好,毕竟是大宝小贝的爹,在他不出格之前,徐苒决定跟他过一下试试,但跟朱翊,她连试试的想法都没有过,两人之间那点小暧昧,随着他把自己典卖给顾程,早就烟消云散了。

徐苒记仇,她记着朱翊的仇了,这辈子就不会忘,她以前是挺怕死的,可到了这会儿怕也没用,所以也就不怕了。

徐苒看着他,强忍住想上去暴打他一顿的冲动,毕竟还有点理智,知道这病秧子是皇上,能伸伸手指头就要了她的小命,她不怕死,但她怕生不如死,所以还是要收敛一点。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打算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呢?”徐苒说话毫不客气,朱翊却半点儿不恼:“朕有些忙,后宫前朝百废俱兴,朕一时脱不开身来瞧你,你这是怨朕了吗?”

徐苒忍不住起了半身鸡皮疙瘩,这样的朱翊,她真不能适应,徐苒蹭一下站起来:“朱翊你如今是皇上了,后宫佳丽三千,什么样儿都没有,以前受了磕绊,这会儿报复回来也没人管得了你,你爹不是抢了你老婆吗,你也抢回来不就得了,把我关在这儿做什么,还弄了个张青莲来当牵头,你倒是想怎么样。”

朱翊低笑一声,目光灼灼:“果然苒儿一点未变,顾程有什么好,你忘了当年你可是千方百计要逃出来的,若你安心在朕身边,朕可赐你住在郊外行宫,并无旁事所扰,你想做什么,朕都依着你,岂不强过跟着顾程,大宝小贝当成朕亲生的皇子公主一般,朕应你,必不会歪带他们。”

徐苒皱了皱眉,心道这厮原来还打了大宝跟小贝的主意,这要是让顾程知道,估摸非得气吐了血不可,不过当皇帝的小三难度太高,她徐苒可胜任不了,况且,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是她最厌烦的事,当初不想跟顾程,还不是因为膈应这个,到了皇上这儿,差别只在于女人更多了,她没这么想不开。

徐苒走到他跟前道:“知道当初为什么我宁可假死也要跑吗,就是因为顾程左一个侍妾又一个丫头,我这人心眼小,不知道什么贤良淑德,要我安心的跟着一个汉子过日子,我要的就是公平。”

“公平?怎样公平?”朱翊挑挑眉:“男人三妻四妾自古如此,女子嫉妒可是七出之罪,况,朕便做不到的事,顾程又如何做得到。”

徐苒道:“他应了我才跟他家去,他做得到,我便是他的妻,若食言,我情愿自请下堂,绝不与人共夫。”说着扫了朱翊一眼:“我自认不是什么倾国佳人,皇上犯不上为了我落下一个抢夺臣妻的罪名,得不偿失。”

朱翊瞧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徐苒愣了一下,想甩都甩不开,只得任他拽出了沐雪斋,沿着宫道走了不知多久。

虽是二月,入夜却起了风,风打在廊前宫灯上明明灭灭,徐苒看到自己跟朱翊的影子投在宫墙上,随着灯影来回晃动,不禁有些怕,朱翊放开她的时候,她一翻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朱翊讶异的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嘴唇有些发白,不禁莞尔,伸手握住她道:“朕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却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徐苒翻了翻白眼道:“这宫里不定多少怨鬼孤魂,专等着入了夜出来闲逛,怎能不怕,你到底要去哪儿?”

朱翊低声道:“带你去瞧我娘。”徐苒一愣,暗道晋王的娘不是淑妃吗,这里瞧着阴森森,哪里是淑妃住的地方,念头刚划过,已经被朱翊拽到了一个小院中。

院自已经破败不堪,院中却有一树梨花在月色中开的正好,梨树旁不远有一眼井,井口被巨石封住不知多少年了,都生了一层厚厚的绿苔。

朱翊开口道:“我娘也不是淑妃,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父皇醉后不知怎么撞到了这里,宠幸了她,之后便有了我,我娘生下我,淑妃无子,便把把我抱去认在膝下。”沉默良久才又道:“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曾偷着上这里来瞧过她,我来的第二日,我娘就被人投于井中溺死了,就是这口井,那时我才几岁,记不清人,却见了苒苒之后,总觉你身上有我娘的影子。”

越说越慎得慌,徐苒只觉浑身的汗毛直竖,往后退了两步,暗道果然恋母,小时缺少母爱,跑她这儿找平衡来了。

徐苒忙道:“我可不是你娘。”朱翊点点头:“你当然不是我娘,但我想留你在身边。”

徐苒心里着实想不通,自己跟他娘有什么共同之处,却想起一个主意来,略斟酌了半晌,试着开口道:“不如这样,你放我回去,等你需要我陪你说话儿的时候,我再进宫,就像之前那样,如何?”

朱翊自然不会因为徐苒是三言两语就改变主意,那一夜两人并未谈拢,因为半道朱翊被太后叫走了。

很多事徐苒不知道,却也模糊知道朱翊之所以顺利登上皇位,这位太后恐怕出了大力气,而且目前朱翊估摸不敢得罪这位太后,而顾程不知道怎么走通了太后的门路,太后插手进来。

不知道太后跟朱翊怎么沟通的,二月十五这日,徐苒终于结束了囚犯的生涯,出了宫,她是被太后跟前的老嬷嬷放出来的,没见着朱翊,更没见到太后,就跟她进宫一样悄无声息。

不过出了宫却看到了紫儿,紫儿立在马车旁,扶着她上了马车,只跟她说了一句:“出了城往北是徐州,往南是信都县,珍重。”说完马车就走了起来,徐苒急忙从车窗扒出头来,紫儿的身影已经没入朱红的宫墙内。

徐苒忽然发现,这丫头别看面上对自己冷冷的,心里说不定早当自己是朋友了,朱翊的后宫实在太乱,她没心情跟他裹乱,不管他是恋母还是恋奶,找别人去,自己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这么想想,其实顾程也不算渣。

马车一出了城,她就跟车把式说:“往北去徐州。”这些日子不见,有点惦记他了呢。

95

顾程在徐州府衙快待不住了,任他多大本事算计,若对方是九五至尊也全无胜算,想起这些,顾程就不禁咬牙切齿,大姐儿当真是个招人的,统共没出过几次门,就招惹了几个野汉子回来,跑到徐州放粮赈灾倒无所谓,他是怕皇上这招调虎离山之计成了事。

顾程并不妄自菲薄,却也知道,大姐儿是个最无心肝儿的丫头,哪里会体念他一片苦心,虽不至于贪慕荣华,却是个胆小怕死的女人,不是如此性子,当初也不会被自己挟持住那些时候,更何况,自己那些手段跟朱翊比起来又算得什么,虽他辗转搭上太后娘家一族,也难保那丫头临阵倒戈,真若如此,顾程琢磨自己就算拼着一条命,也要先掐死她了事,省得她还要祸害旁人。

烈风进来就看到他这副阴沉沉的神情,目光闪了闪,顾程看见他,瞧了眼那边架上的沙漏,知道该到了巡视粥棚的时辰。

两人一前一后从府衙出来,如今徐州城内外,搭设了不少粥棚,每日定时舍粥,以供灾民充饥,顾程八辈子都没干过这样的好事,旧年间,信都县也曾闹过灾荒,便是饿殍满地之时,他也未想过舍粥舍粮,如今却要把自己白花花三十万两银子,都送与这些如蝗虫一般的灾民,心里说不上是个怎样滋味,后来想想就当替大宝小贝积福德了,还有个不让他省心的大姐儿呢,就当破财免灾算了,若破了财能免除灾厄一家团聚,便倾家荡产他也舍得。

顾程从城内一直巡视到城外,立在城外官道上,手搭凉棚往远处望了望,这一望谁知就望见一辆马车踢踢踏踏驶过来。

顾程心里紧了一下,想着是不是大姐儿,念头至此,不禁摇头苦笑,怎会是她,便她脱得身,想来也是回信都县瞧儿子闺女去了,那丫头心里何曾有过自己,估摸便是他客死异乡,她至多也就抹两滴眼泪罢了,真真一个狠心的女子,这般狠心之人,自己还指望她惦记着不成。

想着不禁有些恼恨,转过身长叹一声,又有些黯然,因为黯然,所以马车到了跟前停住,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从车窗探出头来,唤了他一声:“顾程。”他还恍惚以为做梦呢。

半晌才回过味来,不敢置信的回头,徐苒扫过他呆呆的表情,不禁皱了皱眉道:“赶了几天路,累死了,早知道这么远,我死也不会来。”

顾程这才回过神来,嘴角渐渐咧开,成了一个傻傻的笑,在落日余晖下,跟顾程这人真真的不搭,徐苒不禁翻了个白眼。

顾程哪里还管什么粥棚,反正他就是个搭头,管这差事的是烈风,他丢开众人,几步过来,上了马车,吩咐进城回府衙,把徐苒按在怀里,就来砸她的唇,砸,吮了不知多久,才放开她,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遭,忽然冷哼一声道:“穿的什么衣裳?”

徐苒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往徐州奔了,这一路也只昨儿在客栈略歇了歇脚儿,哪得空换什么衣裳,这会儿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朱翊让人备下的宫装,是有些不妥,却未想到,顾程在车里就来扯她的衣裳。

她脸儿一红,还当他又想干那事,忙去拦他,却被他拨开,三两下把她身上的宫装扯落,一扬手从车窗丢出去,虽开了春,却还冷呢,褪了外头的衣裳,徐苒只穿着薄薄中衣,冷的不由打了哆嗦。

若依着顾程,这中衣里衣都脱了,丢的远远才好,却见她冷的这样,也有些心疼,把自己身上的斗篷卸下,裹在她身上,抱在怀里,又低头亲了她一下,恨恨的道:“一会儿爷再底细查查,若你敢给爷红杏出墙,你这条小命今儿就到头了。”

徐苒一张脸先是一红,却又不禁白了他一眼道:“真红杏出墙,还大老远找你做什么,岂不多此一举。”

顾程被她一句话噎住,哼一声道:“你少气爷,爷真动了肝火,有的是法儿收拾你。”

到了府衙门前,顾程用斗篷的兜帽盖住她的脸,揽抱在怀里,下车直往自己住处行去,他住的是个清净小院,正三间房,东西厢房,旺儿刚有事没跟去,却得了信,知道爷相思难耐,早让人备下热汤在屏风后。

顾程抱着大姐进了屋,旺儿便把人都遣了出来,并从外头掩上门,灶上的婆子来询晚上饭,旺儿瞧了眼天色道:“备着吧,不定几个时辰了。”婆子只得下去。

再说顾程,抱着徐苒进了屋直往屏风后去了,屏风后原是顾程平常换衣裳的所在,置了一窄榻,顾程把徐苒放在榻上,便来剥她身上的剩下的衣裳,中衣,肚兜,扯开腰间汗巾子,褪了粉色绢裤儿,急不可待,撩了自己下摆,搂着她的身子便入将进去……

徐苒想挣,奈何他力气大的吓人,哪里挣的开,被他掰开两条白嫩小腿,举在肩头,一气儿狠入,入的她无处着力,头顶在身后的隔扇门上,咚咚作响……

边入,顾程还边揉搓她的身子,直揉的她忍不住娇,喘仍不罢休,唇咬住她一只小脚,眼睛却瞧着她道:“这些日子想爷了不曾?嗯,说与爷听听,可想爷了不曾……”

徐苒这一路都未得歇,身子早乏的不行了,这会儿又被他弄的浑身酥软,半点儿力气皆无,耳朵边上嗡嗡作响,哪里还能应他,顾程见她不应,心里更是又酸又恼,发狠又入数十下,头侧过去啃咬她一双金莲玉足,上下夹击,徐苒哪里还能撑得住,没几下便丢盔卸甲。

心道这厮总跟她说这一年多不曾沾过妇人,折腾起来,却比旧年还要狠上许多,便是嘴里千万句软话哄着,身下,手下,嘴下,哪会留情,使唤出手段,不折腾的徐苒示弱求饶誓不罢休的。

白等徐苒禁受不住,揽着他的脖子送上红唇,软着声儿道:“顾郎,苒儿着实生受不住,你且饶过苒儿这次可好?”

顾程知道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儿之后,也并未唤她徐苒,仍是呼她大姐儿,只在床榻情浓之时,会逼着她唤他顾郎,自称一声苒儿,徐苒是不理解男人对称呼上的偏好,但往往这种候,她一如此,顾程便有心折腾她,也多会软下心肠,故今儿徐苒故技重施,本是想着他放过自己。

不想顾程不听还好一听,忽想起上回朱翊无意中唤出一句苒儿,顿打翻了醋坛子,酸气满胸,哪会心软,反越发狠上来,把她的身子翻过去,让她撑在窄榻上,从后入将进去,又重又狠,徐苒忍不住哼了一声,却被他握住腰身,一气儿狠弄,弄到后来徐苒也恨上来,知道这男人是有意收拾她,她便再求饶也没用,且她的性子,求一回已是极限,折腾不过他的力气,便咬牙忍着,一声不吭,由着他弄。

顾程是火遮眼,哪里还顾得什么,只折腾的尽了兴,方觉身下人儿半晌无声,急忙撤了身子,把大姐儿搂在怀中,见哪里还能有声,早晕过去了,却仍咬着牙,跟他犟着呢。

顾程唬的不行,忙又亲又掐又揉,弄了半晌,徐苒方缓过劲儿来,睁开眼见顾程,便要推他,顾程哪里肯放,这回放了她,不定又跑的没影儿,好容易寻回的妻儿,若再跑了,可不要坑死他,故死死搂着,握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啪啪打了两巴掌,真个没留情,每一巴掌都打出个印子来。

一边道:“是爷的不是,大姐儿莫恼,爷心里吃味,折腾了心肝儿,爷任打任罚,只大姐儿莫跟爷别扭了可好,前头一别经年,刚刚重逢却又分开,你哪里知道爷心里有多怕,怕这世事无常,怕咱们夫妻再无相见之日,爷这一番相思之情,却与何人说,还有大宝小贝,爷这些日子竟未睡过一宿囫囵觉,大姐儿倒好,在宫里跟皇上花前月下,爷怎能不恨,你说爷怎就摊上了你这么个冤家,……”

说着叹口气,低头在她小嘴上很是缠绵的亲了半日,又絮叨道:“却爷这些日子总想,若没你这个冤家,爷又当如何。”

徐苒真不是个心软之人,却被顾程这几句似怨似叹似恼似恨的话,说的心酸,自己可不是他的冤家吗,若无自己,顾程这会儿三妻四妾过的好不快活,偏摊上自己,倒生出许多烦恼,破财不说,性命都险些没了。

想到此,哪里还会恼他,只又一想到刚头,仍不顺意,嘟嘟嘴,推了他一把:“给你弄的身上不爽利。”顾程见她未恼,不免喜上来,抱起她道:“既不爽利,爷亲自服侍大姐儿沐浴可好?”

说是服侍她,又不知又被他沾了多少便宜去,直到浑身瘫软在他怀里,再无一丝力气,顾程才放过她,亲手与她搅干头发,穿了衣裳,方让人摆下饭来。

徐苒略吃了几口,便有些吃不下,放了筷子问他:“你这个放粮的官儿还要当多久?”

顾程挑挑眉道:“谁耐烦当这个官儿,若不是忌讳你在他手中,爷早挂冠去了。”

徐苒眼睛一亮:“既如此,还等什么,我心里惦记大宝小贝了……”

翌日徐州城的城门一开,一辆青帷马车,从城内徐徐驶出,出了城门便快马加鞭跑了起来,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官道之上。

烈风把顾程留下的文书送回京去,朱翊展开,只诗不像诗,词不像词的一句:“忍顾功名尘与土,都赋予儿女情长。”虽只一句,朱翊却也不禁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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