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顾莲宅斗日记》》 · 薄慕颜 · 2026-07-26
官府衙役过来拿人的时候,叶家上下都震惊了。
----碧桃娘、二门的婆子,甚至大太太身边的心腹佟妈妈,都没有逃过被押送见官的下场!二奶奶竟然能将二爷拿捏到如此程度?为了二奶奶的权威,二爷竟然连大太太和叶家的脸面都不顾了。
这下子,叶家几位老爷均是有些坐不住。
叶二老爷先叫了儿子问话,埋怨道:“家里的事,怎么惊动的官府都知道了?这样叶家的脸还往哪儿搁呢。”
“爹。”叶东海耐起性子解释,“莲娘以后是要后宅掌家的,那些奴才居然敢暗地盘算她,我不能坐视不理。”又道:“佟妈妈是大伯母身边的人,……还是见官最好,以后是非曲直都有个说法。”
“可是……”
叶东海知道会面对各种责问,回道:“爹……,谁家还没几个刁奴?你觉得是一个虚名要紧,还是莲娘和孙子要紧?”不想拉扯下去,“上次爹出事了,还有外面生死未卜的时候,是莲娘救了爹、救了叶家,她对叶家是全心全意的。”
叶二老爷一下子说不上嘴了。
要不是儿媳妇,自己说不定已经折在了济南大牢里,……还有上次乱糟糟的,若是没有儿媳妇大着肚子出来坐镇,只怕早就给长房盘算了去。
正巧佟春儿端了茶进来,喊道:“老爷、二爷。”
叶二老爷顿生尴尬,一张老脸微微发红不自,咳了咳,“罢了,我懒得管你们小夫妻的事儿。”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回去照看莲娘。”
佟春儿穿了一身桃红色的新衣服,模样十分俏丽。
可惜叶东海一见她就倒尽胃口,只会想起自己当初手残,救错了人,连“姨娘”二字都是欠奉,当即告辞,“爹,我先回去了。”
从二房的后院回到前院,走抄手游廊上,看见从大门口进来的大老爷,打起精神迎了上去,笑道:“大伯父,进去屋里坐坐?”
“不了。”叶大老爷皱着眉头,又把侄儿带回了抄手游廊。
叶东海恭恭敬敬站着,一副聆听长辈教诲的姿态。
叶大老爷叹气道:“大伯母这个人没什么见识,所以耳根子有点软,时常被身边的人挑唆。”不过语气一转,“可是或打或杀,把佟妈妈叫给莲娘处置便是,如何闹到官府去了?莲娘是个能干的,但是家里大事还得男人说了算。”
话里意思,隐隐是指责侄媳妇不够三从四德。
叶东海心里清楚,……妻子对父亲有恩,且父亲纵使有一点不满,到底还是对二房护短的,几句好话便能糊弄过去。
大伯父可不一样。
若是让大伯父对妻子记恨下,将来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大伯父占着长辈,又不是大伯母那种性子软弱的妇人,只怕妻子不好做。
这件事不能让妻子给承担下,还得找一个震慑大伯父的东西出来。
“大伯父……”叶东海微微沉吟,“当时莲娘的意思,是把佟妈妈等打一顿撵府去的,我叫了官府的人过来,是我的意思。”看着伯父不信的目光,沉声道:“伯父可别忘了,莲娘是顾家嫡出的小姐。”
叶大老爷一怔。
“实话与伯父说了吧。”叶东海心里有了盘算,说道:“这个月的下旬,顾家老太爷的三年孝期就要满了。”面上不动声色,尽力让自己的担心看起来可靠一些,“顾家的几位老爷很快就要起复,要是他们知道顾家女儿受了委屈,……就算莲娘好说话,只怕顾家也不答应。”
叶大老爷心头一跳,“顾家……”
顾家几位老爷一直丁忧,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
叶东海继续道:“所以我想……,与其等顾家来发作咱们叶家,不如先把事情给做周全了。”微微蹙眉,“到时候我们占了理,又替莲娘出了气,顾家总还是会讲几分道理的,到时候才能全了亲戚情分。”
“你说的有道理。”古代的士农工商阶级观念十分浓重,不用怎么吓唬,叶大老爷就有一种祸事将至胆颤心惊,连连点头,“也对……,以后咱们叶家做生意,还要仰仗顾家多多照顾呢。”
“这些……”叶东海皱着眉,一派凝重的样子,“大伯父回头与三叔也说一说。”
叶大老爷正色道:“东海放心,我省得。”
叶东海总算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不过是随口编了一段谎言,是为给妻子撑腰。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割据,萧苍北面称帝,原本的小皇帝吓得离了京城,躲到了公孙辅的势力范围,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顾老太爷的孝期的确快满了,但是顾家几位老爷的仕途还半空悬着,……这种战乱的年代,武官的份量要远远比文官重得多。
----百无一用是书生。
顾家几位老爷会一些为官之道,但却没有经天纬地、定国安邦之才,想要重新回到仕途,……只怕还得看和徐家的交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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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四,顾老太爷的三年孝期日子已满。
顾家举办了一个除服礼的仪式,顾莲和丹娘都孕期当中,又是出嫁女,便没有亲自回去,各自派了管事妈妈回去吊祭。
顾莲不免有点唏嘘。
要是当初祖父没有吞金自尽,自己是不是已经嫁给了徐离?那么徐家惨败之际,为了娶薛氏,匕首、毒酒、白绫,会不会让自己三选一?
罢了,都是过往的事了。
徐家被她放在了一边,但是没过两天,顾家却有人亲自找上门来。
“母亲。”顾莲六个多月的身孕,加上前段时间胎像不好,不敢走得太快,只是在里屋门口迎了一下。
“呀……”四夫人开口便是一句埋怨,扶住她,“叶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跟娘家说一声?”拔高声音,“竟然让那些刁奴骑在头上?!他们叶家娶了你,不说好好对待,反倒连个尊卑上下都不分了!”
顾莲看着她,有点不认识这个关怀备至的母亲。
自己跟娘家说?有什么用?除了让母亲和叶家的人大吵一架,让自己更头疼,更难以收拾以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处来。
不过难得母亲没找自己的麻烦,还向着自己说话。
顾莲勉力笑了笑,“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迎了她到美榻上对面坐下,“那些不安分的奴才,都叫二爷送了官,现在没什么可烦心的了。”
“啊……,你只知道一味的逞强。”四夫人絮絮叨叨的,打开话匣子,“但凡让人回家捎个信儿,难道顾家还能不管?叶家算什么?不过是……”难听的话忍了忍,“小小商户,娶了你就该他们家烧高香的。”
“母亲……”顾莲打断,“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自己一个做媳妇的,露出对婆家瞧不起的样子,以后得多出多少是非?再说了,娘家又不是那种靠得住的。
“你还不听。”四夫人一脸抱怨之色。
顾莲不想跟她吵架,更不想自己再动气上火,于是摸了摸肚子,敷衍道:“母亲你看……,我现在怀着身子不易动气,先不说这些了。”
四夫人有了台阶下,脸色好转一些。
指了指自己带的东西,“给小元宝做了一些鞋子、帽子,又想着你,也做了一些小东西。”传授起育儿经验来,“小孩的东西,最要紧是柔软干净……”
顾莲根本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心情真是受宠若惊。
嗯……
一定是今天太阳升起的方向不对。
还是说因为姐姐生了儿子,母亲心情好,连带看着自己都顺眼了。
正这么想着,就听母亲问道:“桐娘和黄大石的婚事,是怎么说成的?”
“……”顾莲肚子里斟酌着说词,----总不能把徐姝扯出来,到时候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岂不是更加说不清楚?因而含混道:“不是我去说的,许是徐伯母喜欢给人做媒吧。”
徐夫人对不住了。
老人家,暂时帮忙背一下锅吧。
四夫人问道:“是不是李妈妈求你了?然后就去找了徐夫人?”
顾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无奈道:“母亲……,别说我现在怀着身孕,就算换平时,也不会再登徐家大门的,哪里会见到徐伯母?”胡编了一个理由,“听说大石哥立了不少军功,想来是因为这个,徐家才给得体面吧。”
四夫人有点不甘心,嘟哝道:“军队里那么多人,徐家就算能够记得黄大石,还不是因为你?我记得……,徐夫人一向都很喜欢你的。”
顾莲扶额,----母亲不会还惦记着那对翡翠镯子吧?都几百年前的事了?还好没告诉过她自己救了徐姝,不然联想就更丰富了。
不明白母亲为何关注这些,不敢随便搭腔。
“我的意思。”四夫人的目光里带着希望,一闪一闪的,“既然你爹除服了,你跟徐家的交情又好,不如去求求徐夫人,给你爹安排一个好点官职。”
顾莲无语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
嗯……,看来今天太阳升起的方向是对的。
心下真是啼笑皆非,“母亲,怎么会想到让我去徐家?我被他们家退了亲,现又央上门去,算个什么?再说这么大的事,岂是说一两句话就能成的?”
四夫人不悦道:“成与不成,都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看着小女儿的目光带出不满,“要是你爹好了,难道你的日子不更加好过?你看看……,没有娘家撑腰,叶家这种地方都要被人欺负。”
虽然情知母亲的话都是马后炮,但是再分辨下去又要拌嘴。
顾莲不由心思飞转。
这些年和母亲打交道,也算是摸出了一些门道,硬碰硬是不行的,讲道理什么的更不行,顺着她敷衍是最简单的法子。
于是换了口气,温温柔柔笑道:“母亲说得对,父亲好了才有的好日子过。”一副认真的神色,“这几天抽个空,我就做点小礼物,叫李妈妈去徐家走一趟。”
四夫人顿时欢喜起来,赞许道:“……就知道你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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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孝顺”二字可以这样用的?
顾莲啼笑皆非,——这几年来,从最初对母亲保留着那么一丝希望,到后来一点一点消耗,早就不把彼此当做母女看了。
尽管觉得对方的要求十分无理,又荒唐,也懒得动气。
反正自己不过是随口编编瞎话,哄这种得罪不起的老小孩玩儿,压根儿就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更没打算真的去求徐家——
但是结果却是出乎意料。
因为从很早以前,事情就已经开始偏离轨迹。
从叶家的有心人开始算计顾莲,再到红玉被人当做枪使,中间佟妈妈怀恨在心暗地里报复,因果线索……,甚至可以追溯到叶东海意外失踪,顾莲强出头站了出来,为叶家主持大事,导致阴差阳错的得罪人。
所有的导火索造成了一个结果,——顾莲**到角落,不得不奋起一击,坚持把佟妈妈等人送去了官府!
刁奴欺主,年轻的主母被老仆算计,这个段子够安阳百姓唠嗑一阵儿了。
风言风语渐渐传开……——
传到徐家时,所有的量变顿时成了质变!
徐策第一个反应就是,“叫你们三爷过来。”
但是已经迟了。
小厮气喘吁吁找了一圈儿人,回道:“三爷出去了。”
难道怎么巧,小兄弟也是刚听到了叶家的消息?然后就出去找晦气了吧?徐策隐隐的不放心,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去一趟叶家,“知不知道去哪儿了?”
“带了酒,说是出去找人说话。”
徐策瞪大了眼睛,——借酒浇愁,这何其不像自家兄弟风格?!
事实上,徐离的风格一致没有变。
他的确是拎了一壶酒,不过没打算跟谁对酒当歌,更不打打算把酒言欢,而是给安阳刺史送去了。
然后告诉他,让他即刻挪窝到幽州去。
幽州算是处在了前方第一线,风险和功劳并存,——现任安阳刺史掂量了下,决定还是迎难而上,……反正不上也得上。
徐三爷的笑容里藏着刀子,不去的话,自个儿只怕要被扎个稀烂!
谈妥了正事,留下好酒,徐离出门上马直奔安阳大牢而去。
一番细细交待,让牢吏给佟妈妈等人换了地儿,关到规格最高的重犯大牢,然后吩咐,“把牢里的花样儿让人见识见识,记得留活口。”
牢吏一头雾水,应道:“是,三爷。”
“若是死了,或者走失,你就替她们在里头蹲着。”
“不敢,不敢!”牢吏连声保证,“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徐离又问:“你今天见过我吗?”
“有……,还是没有啊?”那牢吏话音未落,就觉得周遭季节变成了冬天,冷得自己直哆嗦,咽了一下口水,“没有、没有,小的从来没有见过三爷。”
徐离转身回了府。
徐策叫了他过去问话,开门见山,“叶家的事你听说没有?”
“听说了。”
徐策抚了一下指间的琴弦,弹出“铮铮淙淙”的悦耳音符,优雅平缓,像是有心安抚情绪似的,“叶家那种长辈众多的家庭,媳妇本来就不好做,但是既然那些刁奴能送官,说明叶东海还是站在顾氏一边的,有这就足够了。”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徐策停住手势,“你只要记住一条,叶东海死了,顾氏可就是成了大肚子的寡妇。”意有所指,“改嫁或者做妾,可都不是什么好路子。”
明明已经退了亲,顾氏对小兄弟的影响却越来越大——
由不得自己有所担心。
徐离对琴音恍若未闻,没有表情,“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继而转口,“正好我想跟二哥商议一件事。”
“何事?”
徐离面向北方,看着凉亭外面的一池悠悠秋水。
“邓猛打仗是一员虎将,但是算不上什么好的父母官,所以我想,把现在的安阳刺史调至幽州任职。”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徐策一时不解,颔首道:“的确如此。”然后又问,“那安阳刺史的位置,你打算由谁来接任?”
“顾廷章。”
徐策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小兄弟这是有意要扶植顾家,给顾氏撑腰!
徐离收回目光,说道:“当初顾老太爷给得东西份量不轻,徐家落魄之际,若非对各省各地官吏了如指掌,难有今日之事事顺利。”
“我知道,也没打算忘恩负义。”徐策微微皱眉,语气一转,“顾廷章是在福建做刺史的,……做了十几年,却没有听说任何建树。”
徐离勾起嘴角,“现如今,安阳刺史还是平庸一些的好。”
徐策闻言心头一跳。
尽管知道小兄弟是在偏袒顾家,偏向顾氏,——但是徐家今后还要四处征战,后方当然要求安全稳妥为上,……不求顾廷章能有什么做为,只求没有异心。
以徐家和顾家多年世交的关系,顾家又是满门文臣,的确叫人更加放心——
而且顾氏还救了自家小妹。
既然顾廷章做安阳刺史没有害处,不影响徐家的霸业,不涉及军事谋略,自己何必去做恶人?于是笑了笑,改口道:“虽说没有建树,但是也没听说出过漏子。”叹了一口气,“只当是还了顾家的人情罢。”
徐离静静不语。
徐策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次拨弄起琴弦来,淡笑道:“那么顾廷维,还是依旧官复盐运使司一职吧。”
顾氏在叶家的日子过得舒心一点,小兄弟也少牵挂一些。
徐氏兄弟三言两语之间,就在势力范围内决定了别人的命运,……而顾莲,不过是其中一颗随波逐流的棋子。
没过几天,棋子享受到了母亲的高规格待遇。
四夫人一大早就来了,东西比上次还多,笑容比上次更盛,高兴和喜悦简直掩都掩不住,激动道:“我就知道,只要你去求情一准儿能成!”
顾莲干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或者,别解释?
大伯父任职安阳刺史啊!!别说顾家……,就是叶家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上上下下都沸腾了。
相比起来,父亲那个盐运使司反倒不够打眼。
毕竟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并不太清楚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职位。
但是安阳刺史……,堂堂正正的一介地方父母官,青天大老爷,大概只有奶娃娃才会不懂,——搞不好的,还以为比徐氏兄弟更厉害呢。
因为昨天下午,叶三太太就是这么问自己的,“莲娘……,你家大伯父做了刺史老爷,是不是徐家也得听他的吩咐?”
正常的太平年月,刺史当然能够管住一介指挥佥事。
可是现在官员并非朝廷委派,徐家更是不需要这些官职名头,如今他们家几十万大军在握,扶谁上去、拉谁下来,全凭自己的一个心意决定——
哪里轮到大伯父说话了?
只是这些弯弯绕绕,不提也罢。
有这么一个大伯父的声名镇住叶家,比自己努力一百倍、一千倍,都要好使,今时今日娘家总算派上了用场。
四夫人在旁边喜滋滋的,不屑道:“以后在叶家,看谁还敢薄待了你?”
顾莲自然也是高兴的。
不过,四夫人很快泼了一盆冷水。
因为她又忿忿骂道:“何家、叶家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然后一脸快意,“这下好了,往后你们姐妹俩的日子都好过了。”
顾莲很快咀嚼出其中滋味儿来,笑容淡了许多。
等母亲告辞离去,叫了李妈妈吩咐道:“往后在二门上看着一点,顾家再来人,就说我怀孕犯困睡下了。”
在顾莲安心入睡的日子里,有人却睡不着了。
在徐家,薛氏差不多是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人。
气得摔了茶盅,“好哇……”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愤怒道:“现在安阳,已经成了他们徐家和顾家的天下!”
“奶奶!”薛妈妈赶忙上前关了门,回来劝道:“没有这样的事儿。”
“没有?!”薛氏手上留着寸长的红色蔻丹,在掌心掐出月牙儿,“我可听说了,顾氏在婆家被欺负的抬不起头,奴才都敢为难她!”一声冷哼,“三郎他抬举顾家,不就是念着旧情……,想给那顾氏一点体面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有关这种猜想,薛妈妈心里其实也有过,只是哪里还敢在火上浇油?
只能劝道:“奶奶你别多心。”尽量缓和口气,“顾家本来就是世代簪缨,之前只是几位老爷在守孝,如今人家除了服,自然是要重新回到仕途的。”又道:“再说眼下时局不定,顾家和徐家是多年的世交,想来也是……”
薛氏烦躁打断,“够了!我不想听!”
“奶奶,邓姨娘过来请安。”
薛氏正在气头上,当即怒道:“叫她滚!”
丫头不便将原话转述,出去见着邓氏,改了口,“奶奶还没忙完,姨娘还是改时间再来说话吧。”
主母能有什么好忙的?一不管家,二不带孩子,三不做针线。
邓氏心知肚明,微笑道:“那等奶奶闲了再来。”
出了院子,琢磨去徐姝那里晃一下。
否则一整天的,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打发,——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小姑子和主母合不来,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值得投靠的对象。
正好赶上徐姝从外面回来,似乎心情很好。
邓氏上前福了福,“二小姐。”
“邓姨娘。”徐姝打量着她去的方向,笑了笑,“我刚才出去了一趟,逛得腰酸背痛的。”还揉了揉肩膀,“我先回去歇着,空了再找姨娘说话。”
意思就是,此刻没心情了。
邓氏闻音知雅,忙道:“那我改天再来。”
眼睛却在悄悄打量,旁边的丫头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盒子,瞧着小姑子挺紧张的样子,说了好几句,“拿好,别碰着。”
邓氏回了屋,叫了人出去打听。
“听说得了一副画儿。”邓妈妈把能问的都问尽了,低声补道:“二小姐一大早就出了门,去了一趟叶家。”有些猜测,“或许……,之前姨娘猜对了。”
顾氏……
邓氏微微一笑,心里的那份好奇和探究愈发浓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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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对顾莲有兴趣惦记的,不只是邓氏一人。
顾家大老爷得了安阳刺史一职后,大夫人觉得腰杆都硬了起来,一扫之前几年的晦气,闲话间不免说道:“现在好了,免得小小商户都欺负到顾家头上!”
大夫人对顾莲的怨气由来已久。
之前在顾家的时候,就不喜欢这个绵里藏针的侄女,后来何庭轩做坏了生意,其间少不了杏娘、四夫人、叶家等等,不免再次迁怒上了。
然后是桐娘和黄大石的婚事,在大夫人眼里,是被顾莲“横”了插一手,——原本可以卖个好价钱的庶女,居然只得二百两银子的聘礼!
又因为这门亲事是徐夫人保媒,敢怒不敢言。
大夫人心头的那口气,憋了许久,发酵了许久,此刻吐了出来,简直就是神清气爽、意义风发,……类似的嘀咕次数不免有点多。
传来传去,最后这话传到了大老爷的耳朵里。
没有多余的解释,沉声道:“徐三爷把刺史官印交给我的时候,叫我记得多照顾一下叶家。”皱眉问道:“……你还不明白吗?”
大夫人一怔,顿时从云端之上跌落泥泞。
照顾叶家?总不能是照顾叶东海,照顾那些徐离根本不认识的叶家人吧?所谓照顾一下叶家,……不就是要给自己那个侄女撑腰么?
“怎么会……”大夫人软坐在椅子里,看着身上前几天好心情赶出来的新衣,只觉得尽是刺眼和嘲讽,——闹了半天,丈夫官职居然是因为侄女得的?自己还妄想以后对叶家如何如何,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其实大老爷亦是不太理解,……侄女有几分姿色不假,可是已经嫁了人,而且徐离并不像会被美色所惑的人。
大老爷为人一向有些传统,这种因为裙带入仕的大便宜,要是落在别人身上,少不得鄙夷一句,“红颜祸水!”
可是自己因为侄女得了好处,这话便说不出来。
不然不便说,还不敢说,——徐家重兵在握,根本就不会将什么道理,做事全只凭自己好恶,万一得罪可是要招祸满门的!
尽管知道只要顾家不跟徐家对立,再以徐离对侄女的情分,是不会这样的做的,但是为了吓唬妻子,免得惹事,还是冷冰冰说了一句,“你前往别忘了,之前的安阳刺史是怎么死的?凡事三思而行,当心祸从口出。”
大夫人哪里还用再被吓?早已经丢了魂儿了。
别说去寻顾莲的晦气,就是之后见到四夫人的时候,都忍了许多,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便挤兑妯娌。
四夫人诧异了几天,体会到了其中关窍,……越发觉得都是小女儿的功劳,一辈子都没这么舒心过,高兴之余,又给未来的外甥做了一套小衣服。
不过这一次,去叶家的时候却碰了壁。
蝉丫笑眯眯的,“真不巧,奶奶刚刚睡下了。”又低声,“夫人知道前段的事儿,奶奶着实累着了,大夫嘱咐多睡睡保养胎像呢。”
四夫人虽然觉得有点扫兴,但是怀孕是大事,心里也希望小女儿生产顺利,——丈夫是靠不住的,还是自己的骨肉来得踏实一些。
因而留下了东西,“我改天再来。”
转头去找了大女儿,把大夫人的种种转变说了两三遍。
杏娘听得瞪圆一双眼睛,“母亲的意思,大伯父和父亲能够重回仕途,……都是因为妹妹,因为徐……”
“嘘!”四夫人赶忙示意噤声,凑近道:“咱们心里知道就行了,要是传出去,回头再传到叶家人的耳朵里,莲娘可就难做人了。”
杏娘还没有出月子,最近大补特补,养得比之前胖了一些,有一种珠圆玉润的慵懒之态,不耐道:“知道,我又不傻。”
四夫人想说一句,“你还不傻?不傻怎么会嫁到何家?”
到底还是忍住了。
继而想起桐娘的婚事来,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你七妹妹要嫁给黄大石了。”怕大女儿不知道是谁,补道:“是莲娘身边李妈妈的继子。”快意一笑,“徐家保婚,黄家只给二百两银子,把长房那位气得脸都绿了。”
“这是怎么一个乱点鸳鸯谱?”杏娘听了,只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她对堂姐的婚事没有兴趣,只是道了一句,“莲娘也太胡闹了些。”
顾莲要是听到姐姐的这一句评价,一定会大呼冤枉!
不过眼下她听不到,也顾不上。
佟妈妈等人被送去大牢以后,心里总还是有一丝阴影,……似乎事情并没结束,红玉的那一句“姐姐”,扔是一个未解的悬疑。
琢磨了几天,忍不住叫李妈妈去红玉家里打听——
结果却叫人失望。
“红玉的确有一个姐姐,不过早些年就已经死了。”
顾莲只得作罢。
或许只是人临死了,想起亲人,一句情不自禁的呼喊而已。
当时红玉出了事,招供出了茶水房的陈妈妈,冰片是找她家亲戚赊的,——但是问来问去,除了赊冰片的事,再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陈妈妈还在捶胸顿足,“要不是想着她是做大丫头的,我怎么会帮她?前前后后买了十二两银子的东西,这会儿找谁要去啊!”
李妈妈听得烦躁,将红玉留下来的几件首饰全赏了她——
红玉的线索算是彻底断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家真是说不出的风平浪静。
顾莲整天优哉游哉的。
因为伯父和父亲同时回到仕途,又都在安阳任职,伯父还做了安阳的父母官,对叶家的上下震动太大了。
叶大太太最近是没有见着,只怕以她的性子,现在未必想见、敢见自己,犯不着再去吓唬她;婆婆就更加有意思了,之前红玉死了,婆婆话里话外,都是她屋里有几个能干的丫头,——暗示自己要一个过去帮忙。
假如她不是继室,而是叶东海的亲娘,估计问都不问就直接塞丫头了。
顾家消息传出,婆婆就再没有提过这个茬儿。
叶三太太虽然还在主持中馈,到底比从前收敛了许多,还不止一次说道:“到时候等莲娘你出了月子,身子养好了,我就乐得偷个懒儿了。”
顾莲笑了笑,倒是省了将来叶东海再出面交涉。
叶家上下一片宁静,就连自己院里的那些丫头们,除了李妈妈和蝉丫、玉竹,其他人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好像自己一生气,就会叫了衙役来捉了她们一样。
特别是文佩,不光比起从前畏畏缩缩,而且还有一点恍恍惚惚的,最近端茶就打翻了好几次,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今儿居然碎了一个花瓶!
“你看你,笨手笨脚、毛毛躁躁!”翠微喝斥了一句,叫了人进来收拾,一切收拾妥当了,回来说道:“奶奶……,我看文佩做事越发的不尽心。”提出建议,“不如撵了她去别处,回头再给奶奶补好的丫头上来。”
顾莲微有讶异。
翠微的为人,一向都是让人如沐春风的。
平时从来不和人争执、红脸,即便小丫头们犯了错,也是尽量细声细语教导,因而一直很得人心。
文佩办事不老成,一般情况下,不是应该厉声教导几句,扣点月例银子,罚她下去好好反省反省吗?今儿翠微一反常态,刻薄起来。
“不过是一个茶碗……”
“奶奶是个菩萨心肠。”翠微自己亲手捧了茶,递到主母手里,“只不过奶奶现在身孕要紧,回头文佩再打了什么,摔了什么,害得奶奶磕着碰着的可怎么办?”一副为主母着想的神色,“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提到身孕的事,李妈妈不由紧张起来,赞同翠微的意见,“是啊,还是奶奶的身孕要紧。”又道:“茶水房、花园子,哪里不是她的去处。”
顾莲微笑道:“行,就听你们的。”
晚间叶东海回来时,支了翠微去给他换衣服,然后单独留了李妈妈等人,神色郑重道:“我依稀记得,红玉和文佩平时挺说得来,但是并没有太深厚的交情。”低声细细分析,“文佩这个样子,不能是因为红玉死了伤心,倒像是有什么心事,所以整天心神不宁的。”
李妈妈目光微惊,闪了闪,“奶奶说得好像不错。”
“你们这样……”顾莲招了招手,让李妈妈和蝉丫走得近了一些,交待完毕,慢悠悠的倚回美人榻上,没歇一会儿,丈夫换了衣服回来了——
神色有点凝重的样子。
顾莲递了一个眼色,让李妈妈等人都退了出去。
“莲娘……”叶东海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那圆圆的肚子,“今儿感觉如何?孩子有没有闹你?”
“还好。”顾莲打量着他,“二爷有心事?”
叶东海看着那双晶莹闪烁的眸子,有担心、有温柔,——妻子从来不是那种目中无尘的人,若是自己掖掖藏藏的,不仅让她担心,而且落了下乘。
“你认不认识……”斟酌了下,“嗯……,诗词书画都造诣不错的人吗?”
顾莲诧异一笑,“二爷还对这些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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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只知道打算盘。”叶东海嘴角浮着笑容,透着淡淡自嘲,“今儿徐二爷请了人一起喝酒,他们作诗作赋、品鉴名画,我搭不上话,只能在旁边一个人喝酒,说起来真是无趣。”
顾莲有心劝又不好劝,只能道:“不过是些附庸风雅的事儿。”
“我不是跟别人怄气。”叶东海摇头,说道:“只是想着,你平时是喜欢这些的,我什么都不懂,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所以,想找个人学一学。”
顾莲笑道:“你哪有那个时间?”
“挤一挤,总是有的。”
“二爷要是真的想学……”顾莲见他一直坚持,不好再劝。
又想着,丈夫既然已经入了仕途,将来少不要和达官贵人们打交道,出身低微还不要紧,一无所知没法说话就不好了。
只不过,正儿八经的去找个老师不太合适。
而且真的要从头学起,枯燥不说,一时半会儿也学不出什么来。
还不如找个人从大面儿上指点,不会画、不懂作诗、不知弹琴,都不要紧,只要懂得欣赏就行,——在官场上,奉承比炫耀更派得上用场。
顾莲想到了一个现成的人,而且这个老师,丈夫有充分的理由接近,免得认真在外头学起来,反倒被人笑话。
“何必舍近求远?”看向丈夫,笑道:“二爷你没听说,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就是安阳出了名的才子?”——
所以别的没学会,只学会那些私定终身的风流韵事。
“岳父大人?”叶东海想了想,也觉得这个人选很好,绽出笑容,“还是莲娘你想得周到。”替她揉了揉腰,“现在岳父是领着官职,等他休沐的时候再去吧。”
小夫妻两个,一个帮了忙,一个解了心事,都有些如释重负的神色——
气氛不觉轻松起来。
顾莲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却凉了,朝外面喊道:“来人续茶。”
翠微进来,手脚伶俐的倒了两杯热茶。
叶东海随口问了一句,“文佩呢?”
翠微看了一眼,见顾莲正在低头喝茶,便回道:“文佩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不是打翻茶水,就是摔了花瓶,已经撵去茶水房那边了。”
叶东海眼里带出一丝意外,不过却没多言。
等翠微出去了,方才说道:“要是屋里的丫头不听话,你让李妈妈去处置,自己不用跟她们上火,别气坏了自己。”
顾莲放下茶碗,“不是我要撵文佩,是翠微。”
“翠微?”
“是啊。”顾莲解释道:“翠微说,文佩最近总是打坏东西,怕再绊着我了。”不由一笑,“你还以为是我?我哪有那么大的气性。”
不得不承认,翠微的话含含糊糊的挺有误导性。
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翠微不想文佩继续留在屋里,利用对怀孕的担心,让李妈妈和自己撵了文佩,她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翠微……,文佩,文佩最近的恍惚……,红玉?
叶东海回头看向她,摸了摸额头,“不舒服?”
“没有。”顾莲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或许红玉指的姐姐不是亲姐姐,而是院子里认下的姐姐呢?或者仅仅只是称呼上的,……比如翠微姐姐。
叶东海笑了,“那你还呆呆的。”
顾莲问道:“二爷,你知道红玉认过什么干姐姐吗?”
“干姐姐?”叶东海摇头道:“没听说。”带出一丝回忆之色,“她姐姐翠冷,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翠冷?”顾莲有点吃惊,“是红玉的姐姐?”没想到红玉的姐姐,居然也是叶家的丫头,不过更吃惊的还在后面,她问:“哦……,翠冷怎么死的?”
“小产死的。”
顾莲脸色微变,“翠冷是你以前的通房丫头?”
“嗯。”叶东海不觉得有什么可隐瞒的,直言说道:“当时爹觉得我年纪不小,身边该有一个人,便把赏了一个丫头给我,改名翠冷。”
翠冷是空降过来的?还把翠微压了一头?顾莲觉得十分怪异,问道:“那……,为什么不是一直服侍你的翠微?难道翠冷更漂亮一些?”
“那倒不是。”叶东海回道:“当时翠微还小,大概才十三、四岁的样子。”
“那会儿翠冷多大了?”
“比我大两岁。”叶东海不太愿意回忆这些不愉快,三言两语说道:“总之没过几个月,翠冷怀了孕,后来怀相不好,结果孩子和大人都……”看向妻子,“你现在正怀着孕,不说这些晦气的事儿了。”
顾莲看着他,对翠微并没有任何的微词,只是有点惋惜翠冷的死,便猜着当初这段公案已经了结,——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虽然猜测其中另有蹊跷,但是无凭无据,又没有来由线索的,只怕一时间也挖掘不出有用的东西。
别说自己了,就算换做林黛玉,空口白牙的去跟贾宝玉说,袭人看着像是一个有心计的,说不定算计了谁,——然后又举不出例子和证据,说也是白说。
这件事,还得等文佩那边有了眉目才行。
顾莲收回心思,转而笑了笑,“好,不说了。”
叶东海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小包,递到她的手里,笑吟吟道:“上午我去了大昭寺一趟,专门给你求的平安符,让大师开过光的。”
红布和针脚都十分简陋,果然是寺庙出品。
顾莲小心的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张小小的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符,看不懂……,但是丈夫的心意却是懂得。
小心的系了口,浅笑道:“等下我让人挂在床头吧。”——
那笑容,宛如春日里桃花扑水一般。
这些日子各种忙乱,叶东海好久都没有这样静静看过妻子了。
鸦青的头发,脸若白瓷,一身简单的家常黄衣白裙装束,因为怀孕,连珠钗步摇都没有带,只系了一条碧绿的缎带。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叶东海有一点恍然,……她这么好,可是娘家不亲、生母不疼,兄弟姐妹亦是十分疏远,几经周折嫁了人,结果却因为太出挑被婆家忌惮。
就好像明珠跌落到了尘埃里,总是不得清净。
这么想着,不免更多了几分心疼,夜里睡觉给妻子盖了几次被,——结果自己反倒弄醒睡不着,不想吵了她,便一动不动望着床帐出神。
忽地想起外面那些流言。
顾家大老爷做了安阳刺史,岳父也官复原职,安阳的百姓们说起顾家,都是和徐家相提并论,……提到叶家,自然是艳羡拣了一个大便宜!
听说岳母最近时常过来,却总撞上妻子“睡”下。
除非叶家能够压过顾家一头,否则岳母占着生母的身份,妻子这一辈子,都难以摆脱岳母的纠缠,真是烦不胜烦。
又想到上次遇险回来,徐家兵马列阵在叶家巡逻的情景。
尽管事后知道,是妻子为了压制那些大掌柜去调遣的,可是仍然觉得后怕,万一自己当时真的回不来,——徐家又当如何?为了徐家的霸业,为了招兵买马,他们岂会丢掉叶家的产业?!
否则当时叶癸派人去了徐家,徐策为何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叶家?而是在知道自己回来以后,才叫了自己过去提起此事。
叶东海有心事,第二天早早的便起床出门了。
顾莲醒来不见着人,只剩下床头的平安符在轻轻摇晃——
倒是想起一个主意来。
叫了李妈妈进来安排一番,然后道:“去吧,办仔细一些。”
中午的时候,从外面请了一个辟邪做法的道士。
二奶奶的原话是,最近家里出了几条人命,有血光,不吉利,让大师做做法、辟辟邪,大伙儿也好睡一个安稳觉。
谁知道那道士施法的时候,居然把桃木剑给折断了!
最后连银子都没有要,丢下一句,“贫道法力不够,压不住邪,贵府还是另请高人过来施法,方才能够化府中的怨气。”
一时间,闹得叶家人心惶惶。
到了晚上,就陆陆续续有人说看见鬼了。
顾莲虽然是个魂穿的,但却不怕这些,——反正这日子过得也不怎么爽,了不起姐再穿一回咯,没准儿还能命好一点儿呢。
当然重点不在这里。
重点是,李妈妈抓到了在后花园烧纸的文佩,并且当时还念念有词,什么“红玉姐姐你别找我……”,“我没有害你……”,“我只是无心的”云云。
蝉丫过来报消息,顾莲便找了个借口支走翠微,让她去婆婆那边送东西。
然后叫人架住了文佩,悠悠道:“别急,想清楚了再说。”
“二奶奶饶命!”文佩“咚咚咚”的磕头,瑟瑟发抖,“早几个月,二爷在外面出事那段时间,家里又忙又乱,我连着熬了几个晚上便犯困。因怕误了差事,就找陈妈妈买了一个香囊,果然挺有用的……”
“哦,然后呢?”顾莲的视线扫过文佩时,心下猜疑不定。
“后来我在钏儿她们面前显摆,刚巧红玉姐姐路过,她是一个霸道的性子,说是要拿去玩,我是知道的,她拿走就再不会还回来。”文佩又是伤心,又是委屈,“那个香囊花了我三十钱,我不舍得,红玉姐姐就不高兴……”
蝉丫听了半天没个头绪,不耐烦了,催促道:“快点说!”
“是是。”文佩打了个激灵,加快语速,“后来翠微姐姐听我们吵了起来,看了看那香囊,说是里面有麝香粉、冰片粉,怕是要值一点小钱,叫红玉姐姐别跟我们小丫头计较,真的喜欢就自己去买一个。”
翠微又做了好人。
更让顾莲惊讶的是,翠微似乎对医药很在行的样子。
想了想,问道:“翠微还说了什么?”
“翠微姐姐叮嘱我……”文佩回忆道:“说是这种东西不能多用,偶尔撑几天提提神可以,用久了,反而会叫人心浮气躁。”
折腾了一大圈儿,只问出来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话。
是啊……,翠微只是“好心”的提醒了一下文佩,正巧被红玉听见而已,——人家可没指使红玉去害人,都是红玉自己起了歹念——
真是滑不溜丢!
132
顾莲忽地有点头疼了。
根本不可能因为一句“好心”提醒,就去死咬一口,——说翠微是未卜先知的,预测红玉听了就一定会起歹念,然后再来算计自己。
翠微在叶家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原是叶东海身边第一得力的丫头,这一句话抹不去她的好处。
就好比现在叶东海突然说,蝉丫要害他,自己是绝对不会立即相信的。
“奶奶,我真的没有唆使过红玉姐姐。”文佩伏在地上哭道:“我那香囊不是什么金贵物事,就算有冰片,也只是一点点粉末……”又吓又怕,“而且……、而且我平时除了送茶倒水,根本没有进过里屋。”大声的哭了起来,“二奶奶,……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害的……”
顾莲心思烦乱,吩咐道:“塞住她的嘴,带下去叫人好生看着!”
细细回想之前的那些种种“巧合”。
最初是翠微为了挡住孔雀,被抓伤,然后疤痕一直都不好,含沙射影指向红玉;然后佟春儿过来送艾叶糕,结果翠微就吃坏了肚子;接着在自己对丫头们疑心时,把红玉推了出来送水。
巧合太多,——太过反常便是妖!
顾莲不甘心,更不放心。
谁知道,什么时候暗地里会捅出一把软刀子?——
还找不到使刀子的人!
翠微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捧了一个高脚的镂空熏炉回来,微笑问道:“奶奶,这炉子放在哪儿?”
“放外屋的墙角吧。”顾莲不动声色,打量着那袅娜窈窕的背影。
浅**的上衣,配一袭柔和淡雅的碎花高腰襦裙。
头上挽了斜髻,只插了一支金钗,并几朵小珠花,简单但是不失雅致,——生得杏眼桃腮、粉面朱唇,比那些穿红着绿的丫头品味好多了。
或许……,落难之前家境还不错?
只是这些暂且不想问丈夫,否则他是一个心细的,自己又得解释为什么要问,但是另外一件事忍不住,终于开了口。
“当初翠冷到底是怎么死的?”
叶东海脱了外袍,穿了一身素面的中衣刚爬**,动作缓了缓,在妻子身边找了位置坐下,微微蹙眉,“你为什么一直执着这个?人都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我怀着孕啊,难免多想了一点儿。”顾莲不想露出太紧张的样子,躺在他的臂弯里,柔声道:“你与我说说,往后才会放心一些。”
叶东海沉吟,似乎不太愿意开口。
顾莲打量着他,“有什么忌讳,不方便对我说吗?”
“不是。”叶东海看了她一眼,目光回避,“如你所说,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待,并非我想瞒着你,只是……”再次抬眼,“我怕你听了,会对我失望……,都是年少时的荒唐事了。”
顾莲心思如电,“你是说,翠冷的死和你有关?”
丈夫的脸色十分为难,似乎往事隐秘颇多、难以启齿,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好似自己架了把刀在逼着他一样。
“你告诉我……”顾莲愿意和他分享心里的阴暗面,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真正的了解丈夫,了解叶家的一些过往。为了软化他的情绪,环住他的胳膊,“你说什么,我都还和以前一样待你。”
叶东海看着那双晶莹的眸子,到底还是不愿让其失色。
“那天……”轻轻舒了口气,“我喝多了酒。”再次勾起那些往事,叫自己心里十分的不舒服,“就有些不知节制。”顿了顿,“当时,我不知道翠冷有孕……”——
触目惊心的场景依旧清晰。
两个人鱼水之欢没一会儿,翠冷就见了红,顾不上面子难看,赶紧叫了有年纪的妈妈过来,……结果只等了一会儿功夫,翠冷就小产了。
因为事情尴尬窘迫,自己没脸见人便跟着大哥出去远行。
等到年底回来时,才知道翠冷因为一直恶露不止,自己走后不到一个月,就跟着那团血肉撒手去了。
叶东海说完了,看向妻子的目光有点复杂。
“你那时候才十五、六岁吧?”顾莲温温柔柔微笑,安抚他道:“再说,你不是不知道翠冷有孕吗?又喝了酒。”给丈夫下了定论,“这不过是一次意外罢了。”
叶东海仿佛落下了一块心头大石,又像是拂去了心上的一层蛛丝,握住了那双柔软的手,神色郑重,“我从前虽然做了一些荒唐事,但是以后不会了。”
像是生命里的一块污点,努力露出来,再抹去,心里好受了许多。
顾莲依偎着丈夫,留出时间给他舒缓情绪,……想起一些蛛丝马迹,自己没有怀孕之前,丈夫在房事上,也是很爱粘着自己的。
除了本身的心悦之外,……会不会有其他人为的原因呢?
因为只有自己早点怀孕,才会需要通房丫头,——翠冷死得蹊跷,丈夫大抵是觉得喝酒的原因,自己却是被各种香料给弄怕了——
什么都能联想到做手脚上面去。
“有些话,我想跟你说。”顾莲侧首,看着那双乌黑幽深的眼睛,“你只当是我怀孕多心……”最终还是决定,把所有的猜疑都告诉丈夫,否则夫妻还两个你猜我猜的,那该得多累啊。
从翠微受伤说起,期间种种蹊跷、怀疑,一直说到文佩吐出的那些话。
“你是怀疑翠微……?”叶东海目光难以置信,可是看着妻子眼里的担心、焦虑,再看着那承载着生命的肚子,不由开始动摇,“你要是真的不放心,那就查吧。”
丫头再好也是丫头,不能让妻子一直担惊受怕的。
若是翠微受了委屈,赏点东西安抚一下;如果她真的跟红玉一样,坏了心肠,那么自己绝不会轻饶了她!
第二天,叶东海说自己丢了一样东西——
把所有人的屋子都翻了一遍。
顾莲预料的差不多,……什么都没找出来,药材、符纸,任何可疑的东西,谁会傻到在风口浪尖上,还不知道销毁证据呢?
虽然失望,但是也能过猜得到。
唯一的好处是,总能让自己觉得屋子里干净一点。
翠微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上来问道:“二爷,到底丢了什么?”
叶东海淡淡道:“一块祖母绿的坠子。”
“我怎么不知道?”翠微神色有点惊讶,有几分打探,笑了笑,“我一直把箱子锁得好好的,钥匙也是从来不敢离身。”
“新得的。”叶东海环顾着满院的狼藉,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面上表情却是不露分毫,……或许,只是妻子怀孕多心了吧。
于是转身回了房。
却见妻子摸着肚子,倚靠在窗台前的靠垫上出神。
窗台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的花觚,里面插着桂花,娇嫩的黄、淡淡的清香,和那一身绿衣白裙很是搭配。
远远看着,倒像是一副春日美人午睡图。
叶东海静静看了一会儿,方才过去坐下,“院子里都搜遍了。”笑了笑,“你要是还不放心的话,平时多留意一点儿。”迟疑了下,“或者……,把翠微送到庄子上去。”
顾莲沉吟不语。
“怎么了?”叶东海伸手摸她,“大夫不是说了,不让你太过费神的吗?”
“我是在想……”顾莲禾眉微蹙,缓缓抬起清冽明亮的视线,“或许我们搜错了地方,把正经该找的地方给忘了。”
以翠微的细致,假如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又怎么会把东西放在别人能找到的地方?更不用说,红玉才出了事。
几天忙活了大半个上午,把二房的前院翻了个遍,但却忘了,——其实叶东海除了吃饭睡觉的地儿,还有一个长时间逗留的去处。
那就是,坐落在叶家后花园的专用书房。
当初叶东行喜欢那边清幽宁静,平时没人打扰,找人议事的时候也够私密,便单独腾出几间屋子,以做书房之用。
当然了,后来成了叶东海的书房。
顾莲想过了,有时候丈夫吃了晚饭后再过去,有时候一整天都呆在那边,仅次于呆在正屋睡觉的时间了。
而那边几乎没人走动,平时只有叶东海过去的时候,翠微、红玉等人才会跟着过去服侍,要做手脚方便,且不易被人发现。
最主要的是,叶东海在那边呆的时间实在够长。
等到回来,基本上就是该直接睡觉了。
顾莲知道丈夫不信,……不太相信自己的胡思乱想,也不信翠微会害人,可是没有关系,反正自己怀孕了,免不了有一些喜欢“胡思乱想”。
只要他肯让着自己去查就行。
果不其然,叶东海沉吟了一下,还是点头,“我亲自带人去书房一趟。”
李妈妈跟着一起去了。
起初以为主母猜测有误,或者翠微隐藏的更深,……因为同样翻不出什么来,但是后来,叶东海为了让妻子消释疑心,以便好好养胎,便让人把枕头被子都给拆了——
顾莲赌对了!
被面里、枕头里,甚至有几件遗留的冬日棉衣,都拆出了不应该有的东西。
而这些……,都是翠微经手的针线活计。
叶东海不由又惊又怒!
当即叫了上次的大夫过来,一样一样的检查了,倒并非什么有害的东西,也就是有些壮阳补肾、催动□之物。
叶东海的眼里快要飞出冷刀子,风一般的回了内院,揪出翠微跪下,把那些东西扔到她的面前,一字一顿恶声质问:“……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翠微的脸上是一片死灰之色。
这几天从家里开始闹鬼,道士捉鬼失败,再到文佩被看押起来,一切都一切都带着某种危险气息。
可是这个时候,自己更加不能随便轻举妄动。
二爷一直在内院守着主母,自己一个做丫头的,没有理由单独去书房——
去了只会更加让人怀疑。
当时内院说是丢了东西的时候,就隐隐猜到,有可能是主母的主意,可是自己不怕他们在内院搜,因为他们什么都找不出来。
133
翠微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原本以为可以放心了,再找个机会去书房收拾一下,一切都可以遮掩过去。
没想到……
二爷就不该娶这样的主母,貌美、厉害、出身好,叶家上上下下,都被她拿捏的死死的!更要命的是,二爷的一颗心还都偏向了她。
罢了,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一样得不到,……还不错——
反正大仇已报。
自己这一生,从官宦千金变成罪臣之女,再到流放岭南瘴气恶地,接着是父母弟弟相继在瘟疫中离世,……七岁孤女一路流落,最终**自卖自身入了贱籍。
最终却连给别人做个姨娘的愿望,都被无情踏碎!
从云端跌倒地上,再陷入泥泞,不能自拔……,就此归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翠微忽地抬头笑了起来,扯开胸前衣襟,“二爷请看……”
众人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她淫奔,而是雪白的肌肤上面,有一片凸凹不平的肉红色疤痕,叫人触目惊心!
李妈妈看得直皱眉,上前喝斥,“不要脸!还不快点把衣服合上?!”
翠微恍若未闻,只是凄婉一笑,“二爷大概忘了。”神色间不但没有丝毫的后悔,反倒折出一抹恼恨,“这些……,可都是拜翠冷所赐!”
翠冷那个面甜心恶的,表面上一副待谁都亲亲热热的样子,实际上人如其名,冷心冷情冷意,——她见自己服侍主人时间长久,情分深,为了通房的那个位置,便不择手段害了自己。
那时候翠冷刚刚来二爷身边,她爱笑又嘴甜,很快就和自己熟识要好起来,同吃同睡,两个人好得跟亲姐妹一样。
有一天,十分的冷,家里便做了几个一品锅。
翠冷骂小丫头们笨手笨脚端不好,自个儿上前去端,……自己怕她弄翻了,便赶紧过去帮忙,——结果真的弄洒了,不过是洒在了自己的身上!
回忆至此,翠微缓缓抬起头,“二爷想起当年的事了吗?”
叶东海看着满腔愤怒的她,声音迟疑,“你觉得是翠冷故意的?”
“那时候的我多傻啊。”翠微笑了,眼里却有泪花闪出,“她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又是给我买好的消痕膏药,……以为她只是无心失手。”嘴角浮起自嘲,“可是后来,我亲耳听得她们姐妹说笑,笑我是个傻子!”
李妈妈等人虽然不知道前情,但是也猜出几分,各自脸上都是微微变色。
“为了那个位置,她从一开始就算计我!”翠微声音转厉,表情狰狞,“她害得我躺在床上养病,自己却爬了二爷的床!她还在膏药里面下东西,害得我一辈子都消不去这疤痕,一辈子都不能侍奉二爷!”眼眶泪花飞溅,“她这般歹毒,早就该死!红玉一样的该死!不管是谁给二爷做姨娘,都轮不到她们姐妹俩……”
她伏在地上失声大哭、泣不成声。
像是要把这么些年来的委屈,以及一辈子都做不成姨娘的痛苦,还有事情败露即将赴死的不甘,全部都统统的哭出来!
叶东海不言不语,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自己眼前,只不过……,这一次透出了背后的**!翠冷害了翠微,翠微便趁她怀孕头三个月不敢声张,设计让她小产!并且以那样叫自己蒙羞的方式,使得自己离了家。
最终,翠冷没有逃过产后血崩的下场。
而红玉……,在主母迅速怀孕之后,以为自己的大好机会到了,被翠微撩拨的迷失了心智,最终走上了不归路。
可是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肮脏污秽!
叶东海觉得一阵反胃。
而隔在帘子后面听审的顾莲,更是真的恶心起来,“呃……”,连着干呕了几下,吐不出,心里反倒更加恶心不堪。
玉竹扶着她,担心道:“奶奶,你还好吧?”
顾莲皱眉,抿着嘴摇了摇头。
翠微为了让自己早点怀孕,以便进行她除掉红玉的计划,居然不堪对丈夫使用催情药物,——想来她被翠冷算计后,这些年没有少研究这些。
也就是说……,之前丈夫在床上对自己的缠绵悱恻,竟然大部分是药物驱使,鱼水之欢变得跟□一样!不是发乎情,而尽是人为作用的结果!
那在床上纠缠的两具身体,像两个玩偶一样,被隐形人和无形丝线操控着,——还有比这更叫人恶心的吗?!真是想吐都吐不出来!
顾莲靠在椅子里连连喘息,心间恶气萦绕。
“二爷,二爷……!”在外面的翠微突然凄厉大叫起来,痛哭流涕道:“我知道你恨我、厌我,可是……,可是我被翠冷毁了一辈子啊。”
“砰”的一声,伴随着一记吃痛闷声响起。
估摸着叶东海随手抓了什么东西,砸到了翠微身上,只听他冷冷道:“你觉得翠冷害了你,就该指出来……”
“指出来?”翠微又哭又笑,“我说是翠冷故意的,二爷信吗?那时候,她已经爬了二爷的床,二爷会因为我的一句怀疑,就把她撵出去吗?二爷别忘了,翠冷可是老爷赏给你的人!”
李妈妈啐道:“所以你就害了二爷和奶奶!”
“我没有!”翠微不甘心的分辨,“都是红玉起了歹心,算计了奶奶!”又是一阵失声痛哭,“二爷……,当初是叶家收留了我,是你收留了我,我发过誓要一辈子报答二爷的,又怎么去害你?”
如果一切顺利,不光除了红玉,二爷和主母还会因为经常拌嘴,彼此渐行渐远,自己做一辈子体面荣耀的姨娘。
上天再眷顾自己一些的话,主母早产,或留下孩子,或者一尸两命,——扶正的事不敢想,但是二爷的继室肯定要差远了。
自己甚至可以生下庶长子!
可惜……,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了。
翠微心底不无惋惜,自我欺骗一样的喃喃道:“我没有对奶奶下毒,更没有对二爷下毒,那点子东西……,不过是让二爷和奶奶更好……”
“叫她闭嘴!”顾莲在里面听着,几乎快要恶心到了极点!实在是忍无可忍,掀了帘子喝斥,“还听她说这些污秽不堪的做什么?赶紧塞住嘴、捆下去,赏她一碗药,扔到乱坟岗去!”
“带走!”叶东海厌恶的挥了挥手,回头看到妻子面色不好,不免担心,走到身边劝道:“莲娘,你先进去歇着。”
“二爷!二爷……”翠微被人狠狠塞嘴,不甘心的拼命挣扎,瞪圆了一双杏眼,几乎瞠目欲裂,——她心里清楚的很,等待自己将会是什么下场!
不要那样卑贱的死去!决不要!!
逮着机会,狠狠的咬了李妈妈一口,趁她吃痛松手的一瞬,——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恨意,朝着那方形的花盆棱角狠狠一磕!
顿时头破血流,一片揉碎桃花红满地的触目景象!
“莲娘别看!”叶东海赶紧捂了妻子的眼睛,让她别过身去。
可惜顾莲还是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那些猩红的颜色,那张狰狞的面庞,……心头的那股恶气顿时翻涌,不可抑制的呕吐起来。
叶东海瞧她情形不对,急道:“快请大夫!”
很快大夫来了。
诊了脉,口中却是颇有埋怨,“怎么又惹得奶奶急火攻心、郁气干结?”语气有些严厉,“你们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一胎了?!她一个孕妇,就不能过一天消停的日子?你们叶家再这么闹下去,可就别叫我过来看病了。”
叶东海被训的答不起话,沉声道:“是,知道了。”
“奶奶的胎像有些不稳,这些天最好别下床。”大夫叹了口气,又道:“这三天我都过来瞧瞧,然后等稳定一些,再隔三天过来一趟。”
叫了李妈妈过去,细细的交待了一些饮食保养的忌讳。
顾莲躺在床上,舒缓了一下,倒是觉得落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翠微已然被仇恨蒙住了双眼,扭曲了心灵,除掉这个恶瘤才得安心,……不然白天黑夜住在一个院子,就好像被毒蛇盯住一样——
叫人脊背发寒。
眼下就连空气里,都像是忽然间被过滤了一般干净。
到了下午,叶家的人轮番过来探望。
叶大太太自从出了佟妈妈的事,就有些别别扭扭的,瞧着顾莲像是没事,问了几句有关胎像的话,便告辞而去。
叶三太太如今忙着家里的杂事,不过来点了个卯。
顾莲心里是清楚她的,笑着打发了。
倒是婆婆和小姑子,过来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叶二太太一向不怎么打扮,挽了圆髻,插了几只金钗,——反正她打扮不打扮,区别不是很大,更吸引不了丈夫的目光,干脆省了这些麻烦。
“你这屋里……,一下子少了许多人。”
顾莲微笑看着婆婆,等着下文。
“现如今,莲娘你又是双身子的人。”叶二太太接着道:“要忙的事情很多,人手少了怎么行?不如再买几个丫头进来。”
咦?不给自己塞丫头了?
顾莲不露声色,笑道:“多谢母亲关心,回头就叫人牙子带人进来看看。”
叶二太太又道:“那些外头新买的小丫头们,一个个都不懂规矩。”指了指身后的老仆,“章妈妈是一个极妥当的,要不……,让她过来给你帮几天忙吧。”——
不塞丫头爬床,该塞管事妈妈教人了?
顾莲心知肚明,……要是自己买的小丫头们,都是由章妈妈的手□出来,将来还不怕她怕得要死?再说,焉知不会被收买几个?
因而只是微笑,“母亲身边离不得人,还是算了。”
叶二太太还要再说,“其实……”
“母亲不必操心。”叶东海不知道几时进来的,打断道:“章妈妈是母亲身边得力的人,母亲平时离不得。”态度坚决,“莲娘这边我自有安排,此事无须再提。”
叶二太太的笑容有一点僵硬。
叶五娘只觉得尴尬不已,去拉母亲,“娘,咱们回去吧。”说着,径直站起来,“二奶奶累了,让二哥陪着说话就好。”
134
叶东海对大太太念着养恩情分,和继母……,几乎等同陌生人,——对他而言,继母只是父亲的续弦而已。
当即接了妹妹的话,微笑道:“母亲、五妹妹,我送你们出去。”——
这话就是在撵人了。
叶二太太羞愤交加,……继子和儿媳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携了女儿的手,头也不回的出了门,“不必送,我们自己回去。”
她虽这样说,但叶东海还是送到了前院的二门口。
过了二门,上了通往后院的抄手游廊,叶五娘不由小声抱怨,“娘……,你把章妈妈塞过去,二奶奶岂能愿意了?何苦来,摆明就是得罪人的事。”
“我还不是为了你?”叶二太太一恨铁不成钢,戳了戳女儿的额头,“你看顾氏那手段厉害的!这才进门呢,就想打谁打谁,想杀谁杀谁,先是你大伯母闹翻,而后拿捏中馈之权不放手!眼看我什么都捞不着,将来怎么给你置办嫁妆?!”
叶五娘皱眉,“二哥若是娘亲生的,才‘长者赐不能辞’,二哥又……”哥哥既不看重母亲,一颗心又还偏心****,“反正……,娘往后还是省省吧!”——
没得惹人嫌!
说起叶东海,更加勾起叶二太太的心头火,“瞧你二哥那样子,被你二奶奶指使的团团转!我不过是好心,想帮个忙……”
叶五娘心知肚明,母亲想在****身边插几个人,不至于两眼抓瞎,可是也得有那个能力才行啊?二奶奶不情愿,二哥不答应,便是母亲抬出长辈的架子,爹那边不支持又有什么用?因而撇嘴道:“罢了,帮忙也得人家愿意才行。”
“高门嫁女、低门娶媳,看来古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叶二太太一路郁郁,回屋关了门,对儿媳有更多不满,“这哪里是娶了儿媳,简直是娶了一个婆婆回来!”
叶五娘见母亲解不开,劝道:“娘……,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
“什么好的?”
“是,二奶奶出身高贵。”叶五娘一脸正色,分析道:“加上二哥又爱重她,万一再生个儿子,这家里怕是要由她说了算。”话锋一转,“可是你想想顾家,咱们叶家有这门一门亲戚,难道就一点好处都没有?”
叶二太太一直耿耿于怀被儿媳夺权,钻了牛角尖,此刻被女儿一提醒,悟了悟,倒是转过弯儿来,“你是说,你的婚事可以找你二奶奶说项?”
“什么呀!”叶五娘涨红了脸,“我哪里就想到自己的婚事了?”
叶二太太却心动起来,都是自己以前糊涂了,——与其去跟儿媳较劲,还不如借顾家的势力,给女儿找一门好亲事呢。
“我是说……”叶五娘不好意思,分辨道:“二奶奶厉害归厉害,可是平时也没有给娘下绊子,对不对?叶家有刺史大人这样的转折亲,生意自然更好做,别人也不敢轻瞧了咱们,往后的日子亦会好过一些。”
叶二太太一心盘算着女儿的亲事,后面的话根本没听进去。
前院的顾莲,当然不知道婆婆在惦记着自己。
不过刚才婆婆一闹,倒是被她提醒想起一点东西。
晚饭后消了食,与丈夫说道:“母亲说得对,我屋里的丫头的确是少了些,还得重新买几个。”顿了顿,“不过管事妈妈却不用找,有现成的。”
叶东海正在旁边漱口,随口问道:“谁?”
顾莲没回答,先扭头看向玉竹,“你姐姐麝香,她现在不是出府嫁人了吗?她男人是做什么的,要是愿意,一块儿过来叶家,我不会亏待他们的。”
让自己的姐姐做管事妈妈?叶家又是这么有钱,玉竹眼里露出欢喜之色,递了帕子与叶东海插嘴,然后笑道:“等明儿空了,我就回家一趟去问问。”
顾莲点头,“明儿准你半日的假。”又笑,“别怪我小气,实在是人少走不开,等往后人多了,再让你们歇吧。”
自己身边的人,李妈妈和玉竹不是不好,但都有点老实,蝉丫和谅儿又小,倒是以前在母亲屋里的麝香,原本就是一个能干的大丫头。
在后宅里过日子,没有自己的信得过的人不行,没有能用的人也不行。
翠微、红玉,一下子挪出两个窝儿。
这种时候,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得赶紧插上自己的人。
“另外……”顾莲想起一件更加要紧的事,“我生产的日子不远了,所以……,想把稳婆和乳母先找好,到时候不至于忙乱。”
万一真的生了儿子……
当然是要争取一下,看看能不能养在自己身边,实在不行……,儿子的乳母也不能是大太太挑的,还得自己选的人才放心。
倒不是说大太太会害了孩子。
只不过小时候还好,过了三、四岁,需要开始启蒙教育的年纪,像大太太那种人是万万不行的!教歪了不说,只怕还会背后说自己的坏话,——这种时候,一直陪伴在儿子身边的乳母,作用就十分的要紧了。
不能养在自己身边,还可以找机会过去看。
教歪了,那可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顾莲能够想到的担心,叶东海一样能够想到。
妻子是舍不得孩子,更怕大伯母教养不好孩子吧?毕竟长**身体不好,而且伯父伯母盼孙心切,真的生了哥儿,多半是要养在他们身边的。
“嗯,乳母是得更加慎重一些。”叶东海略有沉吟,——妻子想安排乳母,只怕大伯母那边也是一样的想法,要是妻子去找人,反倒像是在跟长辈打擂台一样。
“怎么了,二爷?”
叶东海抬头道:“买丫头和找乳母的事儿,明天我去吩咐老高一声,找几个稳妥的人牙子进来。”
顾莲目光一闪,悟出了丈夫的体恤,于是笑道:“那就辛苦二爷了。”
叶东海淡淡道:“不值什么。”——
丈夫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到了床上躺着,顾莲忍不住望着帐子微微出神。
最近叶家出了不少的幺蛾子,投毒下药、借刀杀人,关进大牢的,死掉的,丫头之间别苗头,仆妇暗地算计主母,简直够唱一出热闹大戏了。
不光下人们唯唯诺诺,自己和丈夫之间的气氛也不大好。
其实细说起来,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的矛盾真是不少。
第一,是过继孩子的事;第二,叶家长辈太多,对自己这种高门千金并不接受,更多的……,是既希望自己能够多出力,又嫌自己太雷厉风行;第三,自己嫁进叶家时间尚短,连下人都还不太拿捏的住。
结婚之前,彼此基本上就是陌生人。
除了安阳城外借宿、叶东行丧礼上的偶然一瞥,以及栖霞寺的一点点小缘分,再没有别的任何交集,像是两条几乎平行的人生轨迹。
后来安阳城破,顾家上下仓皇逃难,三房的人欲要置自己于死地——
是他让段九救了自己。
富家公子救了落难少女,原本应该是挺好的一个开始,……走到现在,却有一种千疮百孔的感觉。
其实新婚之夜还是好的,甚至第二天去敬公婆茶的时候,自己也是打算在叶家有一个崭新的开始,把小日子给过得平安喜乐。
从大太太送药材开始,从他直接说明要过继一事开始,一切都变味儿了。
自己有过努力,比如帮他看账册、红袖添香;比如他对自己下嫁叶家有心结,对自己不重视他的心意有心结,对徐离有心结,这些自己都有努力的去化解。
他也有努力,对自己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做尽小伏低,在自己和叶家长辈有矛盾的时候,也肯站住来替自己出头。
可是这一切,在自己没有怀孕之前,还可以维持一种鹣鲽情深的假象,……等到自己一怀孕,矛盾激化,就再也难以掩饰得住。
随着孩子一天天的长大,自己一天天的孕育,情感上更是难舍难分。
更因为自己怀孕身子不方便,翠微、红玉、佟妈妈,甚至大太太、婆婆,以及想从中捞油水的三太太,——那些隐藏的矛盾一下子就都激化了。
难怪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因为结婚不仅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一大家子的事!假如叶东海有个能干的爹,或者叶东行还在,只是夫妻俩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情况就会比现在好的多,——而不是承载了一些太过沉重的东西。
万一,这一胎真的是个儿子……
“想什么这般入迷?”叶东海脱了衣服上来,一时睡不着,躺在她的身边,手里捏了一缕头发,轻轻缠绕,“与我说说。”
“顾莲枕在他的胳膊上,感受着熟悉而陌生的温度,——什么这一胎生个女儿,什么不想让孩子过继,说出来都不是好的话题。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儿,最后却是,“听说徐家要去打虎都,你什么时候启程?”
叶东海松开了手,支起胳膊,“这次我不去,在家里陪着你。”
“啊……”顾莲迟疑道:“不会误了事?”
“不会。”叶东海瞧着她吃惊的样子,觉得好玩儿,“虎都是小地方,当地的驻军数量也不多,我把该准备的都弄好,到时候让老高跟着过去。”搂了她,“好了,你不用白白担心的,放心……,我有分寸的。”
顾莲见他神色笃定的样子,不好再怀疑。
想来丈夫是被最近的事震到了,不放心临产的自己。
他坚持留下来,也是一番爱护自己的好意,——况且男人都是有自尊心的,他说不用担心,那自己就再嗦嗦就没意思了。
顾莲转了话题,笑道:“在家呆了快一年,闷得很,回头得空去外面逛逛。”
“行,不过再往后就是冬天。”叶东海琢磨了一下,“大昭寺的红梅开得好,到时候等下了雪,一边赏梅、一边赏雪,倒也雅致的很。”
小夫妻俩便说起了闲篇,过了许久,都困得睁不开眼了,方才挨在一起睡下。
第二天,便都醒得有一点晚。
顾莲披了衣服,下了床,在菱花铜镜妆台前面坐下,喊了玉竹进来梳头,“随便挽一个吧。”自己在妆盒里翻东西,找出一支粉色的桃花簪子,“戴这个。”
玉竹拿了象牙梳,一下一下温柔的梳着,笑着请示,“等会儿服侍完奶奶,我回家一趟,很快回来。”一面说,一面灵巧的挽了一个纂儿,“奶奶瞧着可使得?”
“挺好的。”顾莲微笑,瞧着镜子里一直站着的丈夫,“二爷还不出门?快去外头先吃点东西,热汤热水的才暖和。”
“还不饿。”
玉竹瞧着好笑,伸手道:“二爷,要不你来给奶奶通头发吧。”
叶东海拿了梳子,“那我试试。”
顾莲从镜子里打量着他,剑眉星目、线条干净,只是不知不觉间,总有一种微微锁眉的神态,——最近的烦心事的确不少。
不过眼下岁月静好,不愿多想。
梳洗完毕,两人一起出去喝粥吃早饭。
喝鱼片粥的时候,叶东海还小心的检查了一遍鱼刺,惹得丫头们偷笑,连李妈妈也笑,“二爷在家的时候,我们都没事儿做了。”
一屋子的人欢欢笑笑,气氛甚好。
外头来了一个小丫头回禀,“二爷!大门上有人来报,说是漳州的季先生到了,请二爷出去见一面。”
“季先生?!”叶东海眼里绽出惊喜,忙道:“就来,就来。”飞快擦了嘴,回头与妻子说了一声,“中午应该不回来吃了,你别等了。”
什么人这般要紧?顾莲看着他飞快的步伐,方才欢喜的神色,显然对方是一个十分要紧,而且相交颇好的人了。
于是叫了文佩过来,问道:“你可知道季先生是谁?”
“我不是太清楚……”文佩回道:“反正在叶家商号有些年头,是个账房,反正大爷还在的时候,就有听到过季先生的名号。”摇了摇头,“具体的……,奶奶还是回头问二爷吧。”——
看来是个有资历的老人。
顾莲笑了笑,看来自己对叶家和丈夫的了解,都还是太少了。
中午的时候,叶东海果然没有回来吃午饭——
倒是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谨娘?”顾莲听了小丫头的传话,有点意外,看向李妈妈,“许是有什么事,你让她进来吧。”
难道听说桐娘要嫁去黄家,所以就不安了。
进来一个细眉细目的娇小**,挽着堕马髻,眉清目秀的样子,和那身白底柳叶纹的裙子,搭配的很是得宜。
有丫头悄声议论,“……这姨娘的气派真是不错。”
顾莲却是看得怔住,心中惊雷一般!
好歹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撵了丫头们出去,朝着刘贞儿问道:“贞儿……,怎么会是你?”虽然从前见面次数不多,但自己还不至于认错了人。
刘贞儿神色一松,——看来对方真的不知道实情。
李妈妈诧异道:“什么贞儿?奶奶你认得谨娘?”
“回头再与妈妈细说。”顾莲摆了摆手,忽地想起一个细节。
当初自己就徐姝的时候,因为怕顾家的人发现,便让徐姝去了“谨娘”的马车,也就是说,——徐姝早就知道她是刘贞儿。
可是……
“奶奶不必多想,我来说吧。”刘贞儿说话也是细声细气,“当初刘家被灭了门,我入了贱籍,恰好赶上奶奶和徐三爷……”事后很多次的推敲,那个冷面的年轻公子应该就是徐三,“总之三爷来问了一些话,又不放心我,便把我塞到了黄家做姨娘。”
事情久远,顾莲不是太记得清晰了。
当时徐离在栖霞寺救了自己,然后自己回家,刘家过来提亲,——母亲想把姐姐换嫁过去,事情不成,自己和刘家的亲事也坏了。
徐离曾经去问过刘贞儿?
是因为自己和刘家订亲不成,担心人品问题吧。
“都怪我自己,逞一时口快却教祸从口出。”刘贞儿神色衰败,哀怨道:“当时徐二小姐上了马车,我见是她……,想起刘家满门被灭,想起对徐家的那些恨,一时间没忍住就……”眼泪掉下,泪汪汪的看向顾莲,“可是……,她是奶奶你救的人,我也没敢对她怎样,不过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罢了。”
顾莲听到此处,心里总算是解开了一个大大的疑惑——
难怪徐姝坚持要给桐娘做媒。
估摸是想着刘贞儿就觉得不爽,怕她再被黄家扶正了,干脆就找个正房过去,给她一辈子都添堵!偏偏桐娘赶上了。
“奶奶……”刘贞儿跪了下去,哭道:“就算我嘴坏,可是他们徐家……,你要我怎么能够忍得住?”擦了擦泪,“起先我听说顾家七小姐要嫁过来,还只是意外,后来知道是徐家保媒,便什么都明白了。”
顾莲见她哭得伤心,安抚道:“我那堂姐你是认识的,知道她的脾气,是一个温温柔柔的人……”诸如妻妾和睦相处的话,自己说不出口,“想来她不会难为你的。”
“不是的,奶奶。”刘贞儿还是不停的哭,一脸害怕,“我知道顾家七小姐的为人,但是也知道徐二小姐的为人,从小就是一个霸王似的性子,我又得罪了她,只怕她不会这样放过我的。”
顾莲微微蹙眉,“事情已成定局,你来找我哭诉也不能改变什么啊。”
“求奶奶救命。”刘贞儿“咚咚咚”的磕头,双手放在肚子上,“我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李妈妈大吃一惊,“你说真的?”
“奶奶救我……,奶奶……”刘贞儿哭得伤心,哽咽道:“若是徐二小姐知道,她一定……,一定不会让我生下来的。”——
却绝口不提桐娘。
顾氏眼下是孕妇,加上念在乳兄子嗣的份上,应该说不出狠心的话,……只要她答应了自己,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正如刘贞儿所料,顾莲的确不可能叫她去打胎。
可是堂姐就要嫁到黄家去,刘贞儿有孕……,这……,顿时感到一阵头疼,自己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
自己不去说,等着刘贞儿的孩子出了事,不论是徐姝下手,还是桐娘下手,似乎都对不起黄家,对不起黄氏父子的照拂之情。
可要是去瞎掺和了,……得罪桐娘,更得罪徐姝,而且还不知道,最后保不保得住刘贞儿的孩子,——做了坏人还不得好。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徐姝和桐娘都不干涉此事。
刘贞儿伏在地上哭道:“奶奶,杀生可是伤阴德的……”抽抽搭搭,“求奶奶发发善心,劝一劝徐二小姐和顾七小姐,饶了我肚子里的小可怜吧。”——
要不自己装作不知道好了!
顾莲纠结半天,忍不住有一点鸵鸟心态。
不对,自己还不能装作不知道。
既然刘贞儿过来说了,那么自己不论是瞒着徐姝,还是瞒着桐娘,事后她们肯定都会生出埋怨!意思就是,自己必须告诉这二位,而且还得做出选择,要么劝说她们饶了刘贞儿,要么跟着一起做帮凶。
刘贞儿口口声声,什么杀生、什么伤阴德,……是觉得自己怀孕了,所以为了肚里的孩子会心软?会忌讳?——
倒是挺会拿捏他人的心理。
李妈妈已经微微着恼,训道:“你与奶奶说这些做什么?!”叫了人进来,把刘贞儿架了出去,一面喝斥,“不许再多说一句话!”
刘贞儿闭了嘴,反正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顾莲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不免有一丝恍然。
既然瞒不住、不能瞒,那么只能提前跟徐姝和桐娘说了,可是该怎么说呢?徐姝那边还只是劝,而堂姐……,要是知道谨娘是刘贞儿,会不会大闹起来?
她并不知道实情,反倒更多了一层无谓的忧虑。
晚上叶东海从外面回来,见妻子心神恍惚的,不由问道:“可是在为丫头和乳母的事着急?老高说了,明儿就叫两个人牙子分拨过来。”
顾莲收回心思,笑道:“行,不着急。”
叶东海迟疑了下,“对了,季先生想见你一面。”
“见我?”顾莲真是说不出的意外,失笑道:“我一个内宅妇人,素未谋面的,季先生怎么会想着见我了?”
叶东海忙道:“你别多心,季先生已经快要七十岁了。”——
意思是,这把年纪无所谓什么男女大防。
顾莲当然知道丈夫不会冒失,总不能找个小白脸来见自己吧?只不过……,心底有着无尽的好奇,含笑问道:“哦……,那你先与我说说,季先生是个什么人?又为何要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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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叶东海笑了笑,说起往事,“我从小就是一个淘气的,娘死得早,大伯母也管不住我,在家总是嫌闷……”
从七岁那年开始,自己就跟着大伯父和堂兄走街串巷,看着叶家的生意一点一点做大,慢慢的扩张出了本地。
九岁那年,堂兄遇到了季先生,到了他的指教,决定把生意做出外省。
从那以后,自己就一直各省各地的乱跑。
开始只是跟着出去玩儿,慢慢的大了,也开始能帮一些小忙了。
堂兄手把手教自己打算盘,学做账;季先生肚子里很有些墨水,教自己识字,跟自己讲为人处世的道理,可以说是亦父亦师。
一年有大半时间,都是跟着堂兄和季先生在外头,只有逢年过节才回一下家,说起来比在父母身边的时间还要多。
叶东海简短的说了从前过往,然后笑道:“要不是季先生的细心教导,大哥未必能把生意扩大外省,而我在家里无法无天的,估计这会儿还在树上掏鸟蛋呢。”
顾莲“哧”的一笑,“二爷都多大了?再说,家里也没鸟蛋给你掏。”——
不过丈夫的意思却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这个季先生不只是一个账房这么简单。
按照丈夫的描述,以及话里行间的尊敬,季先生相当于叶家兄弟的老师,更是半个长辈,——甚至叶家的生意能够做得这么大,都跟此人分不开关系。
“这么说……”她想了想,朝他问道:“季先生要见我,是想看你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儿?”摸了摸肚子,“我现在这个样子……”
“那有什么关系?”叶东海不以为意,接着又道:“今儿季先生知道你怀孕了,高兴的很,还说要给你一份见面礼。”
顾莲听了一笑,“看来我为了这份见面礼,也得见一下了。”
两人有说有笑的,到了床上躺下。
叶东海问道:“听说今儿你乳兄的姨娘来过?”
“嗯。”
叶东海见她微微蹙眉的样子,担心道:“怎么……,有什么麻烦事?”
事情复杂离奇,顾莲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成哪里说起。
可是瞒着丈夫当然不行,因为事情中间还夹杂着徐离,万一他事后再知道,便是没什么也要猜点什么,斟酌了下说词,“……是有一点小麻烦。”
从当初刘家订亲说起,说到刘贞儿,再到徐离找刘贞儿说话,把她塞给黄家,以及后来徐姝和刘贞儿争执,徐姝强行做媒,刘贞儿怀孕来找自己求情,
“二爷……”顾莲叹了口气,“好些事,我今儿也是头一次听说。”
“从前刘刺史的庶女?”叶东海略微琢磨,冷声道:“不管她从前是什么身份,现今既然入了贱籍,做了姨娘,就该恪守做姨娘的本分!怎么能仗着和你是旧识,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就以此为难你去替她说话!”
“罢了。”顾莲摇头,“这是别人家的家务事,我怎么好插手?但是她既然有意把事情捅到我这儿,我夹在中间,是不能装作不知道的。”叹了口气,“七姐姐那边必须得说一声,徐家那边……,还是算了吧。”
自己乳兄的姨娘怀孕了,去告诉徐姝,——算什么?岂不是摆明了,自己怀疑她要去害刘贞儿?刘贞儿是怎么打算的不清楚,但是自己还没这么糊涂。
等到下次见了徐姝,提一声,就说自己见过刘贞儿了。
叶东海皱眉,“徐二姑娘小小年纪,怎么……”
“她的脾气越发古怪了。”顾莲轻轻摇头,“许是当初姐姐死得惨,受了刺激,加上在难民堆里吃了苦,所以有一些极端罢。”
“终归是别人的家务事,你别操心。”叶东海脱了衣服躺下,替她掖了被子,“明儿我就吩咐二门上的人,往后不管是黄家的姨娘,还是刘贞儿,……或是徐二姑娘,一概都说你身子不适,暂时不宜见面。”
顾莲抿了嘴儿笑,“那二爷就在门口站着当门神,全部替我挡了吧。”
叶东海听了翘起嘴角,微微一笑,“她们赶来,我就敢挡。”
不知道季先生跟丈夫说了什么,才一天功夫,就好像变得明朗了许多,——顾莲心里越发的好奇,倒真的有点想见一见此人了。
顾莲以为会见到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至少……,就算面目平庸,也应该有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
居然是一个红光满面、白白胖胖的小胖老头儿。
一身紫棠色的普通缎子长袍,洗得柔柔软软的,十分贴身,于是更加勾勒出那圆圆的腰线,比自己的肚子还要胖上一圈儿。
“哈哈……”季先生大笑起来,朝着叶东海问道:“你是不是跟你媳妇吹嘘,我有多厉害多厉害?看看……,这下叫人失望了吧。”
顾莲有点不好意思,“没有。”
叶东海也道:“先生,莲娘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女子。”
“唉,都怪江南的水米太养人了。”季先生说这话的时候,不见抱怨,反倒一副十分怀念的样子,甚至还有点忧愁,“不知道安阳有什么好吃的。”
叶东海咳了咳,“先生,回头我带你去。”
“对了!”季先生忽地一拍大腿,指着他,“昨儿你走了以后,我又自己去逛了一会儿街,听说你们状元楼的水晶肘子最好吃,你去与我买一份!”
“现在……?”
“就是现在。”季先生忽地板了脸,气呼呼道:“你这臭小子,娶了漂亮的媳妇儿就忘了**!从前我要吃什么,只要一说你就马上去买了。”
“……”叶东海表情尴尬,明显对面前的人没有办法,起身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吃,先生你想吃什么点什么。”
季先生捶着粗腰,叹气,“走不动,你买回来吧。”
一副不管不顾,就等着吃水晶肘子的态度。
顾莲见状啼笑皆非,朝丈夫道:“要不……,你叫汤圆出去买吧。”
“我去!”叶东海微微着恼,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汤圆去了,等下买的肘子不好吃,还得让我跑一趟。”转身出了门。
季先生一脸高兴,在他身后喊道:“对啦,这才是从前听话的小叶子嘛!”从怀里摸出一块洁白莹润的玉佩,拎着细细的红绳,在顾莲面前轻轻摇晃,“送给你的,……好看吧?”
小叶子?那叶东行岂不是大叶子?顾莲觉得十分肉麻,又是好笑,伸手接了那羊脂玉佩,顿时觉得好大一块沉甸甸的,手上一凉。
既然是别人专门送自己的礼物,当然要道谢,“挺好的,难得成色手感都好。”
“嗯。”季先生嘴里敷衍着,眼睛却瞅着叶东海的身影,见他拐出了院子,忽地肃了神色,朝李妈妈道:“让不相干的人退下,我有几句话与你们奶奶说。”
顾莲目光微闪,——原来扯了半天,是为了支走丈夫跟自己单独说话。
李妈妈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小胖老头,只觉得他行事没个规矩。
“妈妈到门口候着吧。”顾莲感觉的出,对方的确有要紧的话想跟自己说,此刻再看过去,此人倒还真有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这枚玉佩你收好。”季先生神色郑重,说道:“观你面相虚弱、气血不足,生产之事要早做准备。”语气一转,“不过你是一个有福的人,命里儿女齐全,有些事无须太过担心,该解的时候自然能解了。”——
居然是一个神棍?!
还是说,丈夫故意找了人来安自己的心。
顾莲没想到对方遣了丈夫,就是为了说这么一番云山雾里的话,心下并不信,只是敷衍笑道:“那就多谢先生的一番好意。”
“哎……”季先生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但他不说,顾莲不打算多问什么,一则不熟,二则不是太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只是叫了小丫头进来奉茶。
“你有身孕,还是先去歇着吧。”季先生并没有深谈下去的意思,反而道:“有些事现在说还不是时候,等时机到了再与你细说。”继而露出一路嘴馋的样子,“我在这儿等小叶子回来,吃水晶肘子。”
“先生慢坐。”顾莲笑着告了辞。
回到里屋,细细打量那块所谓的礼物玉佩。
玉倒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洁白、莹润,就是太大,足足占了自己大半个巴掌,而且边缘薄、中间厚,看造型倒像是一块护心镜。
李妈妈在旁边瞅了,嘀咕道:“又笨又大,奶奶怎么戴得出去?”
顾莲失笑,“去放起来吧。”
或许小老头不懂选礼物,只看个头也是有的。
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等李妈妈回来,说道:“七姐姐那边还是妈妈去一趟。”其实心里明白,桐娘现〖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在已经订亲,而且和当初的自己一样,是徐家保婚根本就不能更改。
说这些,不过是白白让她心里添堵罢了。
预感着乳母去顾家的情形会难看,微微蹙眉,拣了本书随手翻着,后来小丫头过来回报,“季先生吃了水晶肘子,又跟二爷出去吃红烧狮子头了。”
顾莲听了哭笑不得,“知道了。”
李妈妈赶在午饭前回来,神色瞧着还好,却有一点怪怪的,“我把谨娘的事跟七小姐说了。”她习惯了这样称呼刘贞儿,“没想到……,七小姐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就说她知道该怎么做,叫奶奶不必担心。”
“七姐姐没有生气?”
“看着没有。”李妈妈摇头,又道:“当时林姨娘不在,七小姐还叮嘱我暂时别告诉她,说‘谨娘不过是个妾,一点小事不劳九妹妹操心’。”
顾莲松了口气,“七姐姐一向都很稳重。”
“是啊。”
顾莲又问:“这件事妈妈你怎么看?还有……”禾眉微蹙,“不知道三叔和大石哥知不知道,他们又是什么意思。”
“是她自找没趣!”李妈妈满目的生气之色,“她既然是刘家的女儿,就知道什么是嫡,什么庶,哪有正房奶奶还没进门,一个姨娘就抢着怀孕的?这也罢了,她还故意来为难奶奶。”脸上尽是嫌恶,“从前还觉得她乖巧柔顺,可见也是假的。”
“人心么,总是得陇望蜀的。”顾莲淡淡叹气。
刘贞儿虽然是在黄家做姨娘的,上面一直没有正室,难免想要更上一层楼,——算算日子,差不多是桐娘订了亲才怀上的。
是想给未来的主母一个下马威?还是想抢着先把孩子生了?
不论哪一种,刘贞儿心思太重。
凡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别说她了,就是自己在这个时代,不是一样得顺应叶家过继的吗?她逆着规则来,将来吃了苦头也怨不得别人。
不免想到了黄氏父子,叹道:“大石哥年纪不小了,三叔想来很是盼望着抱孙子,只怕……”又想到以顾家现在的境况,刘贞儿若是生下孩子,黄家必遭厌恶,连带着自己夹在中间都落了不是。
想来想去,竟然只有不让刘贞儿生产的一条路可走。
可那到底是一条小生命……
大约因为自己是怀了孕,即将要做母亲,一想到这种事就不由有些心软,……罢了、罢了,反正怎么处置都轮不到自己插手,随他们去吧。
晚上叶东海回来,一进门就道:“季先生送你的玉佩呢?”
“让李妈妈收起来了。”
叶东海去找李妈妈要了玉佩,看了看,一声儿不吭挂在了床梁上。
顾莲看着诧异,“这是做什么?难道辟邪不成?”
叶东海摸了摸那洁白的玉佩,然后坐下来道:“季先生说你气虚不足、血色弱,让把这枚玉佩挂在床头,然后早点把稳婆、乳母都请好。”
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
顾莲揣度着,莫非从前季先生也说了什么事,然后应验了,所以叶东海一直对其很是信服,所以才会这么坚定。
第二天,叶东海还真的请了两个稳婆回来,小丫头也买了,乳娘也找了。
“我还有两、三个月呢。”顾莲觉得有点过于夸张。
但是叶东海却坚持,“有备无患,到时候也不至于着急。”
好在叶家上下都是盼孙心切,虽然议论了几句,倒也没有别的多话传出来,服侍顾莲的下人们更是精神紧张,一副预备主母生产的样子。
下午的时候,麝香终于过来了。
“给奶奶磕头。”麝香她和妹妹玉竹长得像,性子却更爽利爱笑,“刚巧我正愁找不到事做,奶奶就上了恩典。”
顾莲有点不好意思,“你原在母亲屋里好好的,是受了我的牵连。”
若非母亲不把自己当亲生女儿看,又怎么会来跟自己要玉竹?又怎么会让麝香打了饥荒?只是这些烦人的破事儿,不提也罢。
“刘荣媳妇。”李妈妈赶忙接口,“奶奶新买了几个小丫头,你来了,往后就帮着奶奶调教一下,让奶奶用人的时候省点心。”
“妈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麝香不算漂亮,容长脸面,胜在五官干净、眉目利落,一身简单的石兰白花裙子,一样穿出了精神气儿。
顾莲让她先下去安置,跟李妈妈说起了那三个乳娘,“瞧着都还挺干净的,也算是知道一点进退,不过最后留谁,还是等生下孩子再做决定。”
眼下光看人是看不准的,到时候孩子出来,才知道谁最会带孩子、哄孩子,另外还要借着这段时间,细细的观察一下乳娘们的人品。
于是,每天都叫了人过来闲磨牙。
太会阿谀奉承的不要,老实木讷的不要,懦弱没骨气的不要,眼神闪烁的不要,太过顾家或者不顾家的也不要……
顾莲在心里列了种种条款,仔细的观察着每一位乳娘。
因为怕隔奶太久断了奶,乳娘们都是下午过来请安说话,暂且还得回去喂着自己孩儿,于是又叫人把她们的家人打听了一番——
买猪总得看看圈。
在顾莲挑选奶娘之际,一直担心的大太太并没有过来,不知道是被叶东海嘱咐,还是向着不在此刻较劲,等生下孩子以后再说。
她不来,顾莲也没必要自寻烦恼。
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十分悠闲,早上目送丈夫出门,上午看麝香教导小丫头,下午和乳娘们喝茶唠嗑,晚上再和丈夫闲话外面的新鲜事。
一切都风平浪静,一切都毫无征兆。
当顾莲突然出现阵痛的时候,由于前世没有经验,先是吓得叫请大夫,继而发现是有规律可寻时,才惊慌道:“妈妈……,我这是不是要生了?!”
屋子里顿时炸开了锅,上前赶着搀扶顾莲的,忙着请大夫,赶紧去叫稳婆的,又有让人去给叶东海报信的,一阵人头攒动。
顾莲从未想到,自己会这般突然面临分娩生产,……还是早产。
才得七个月,古代的医疗条件和生产设施,无非是一盆热水、一把剪子,一、两个接生婆,——难道自己就要折在这儿?!
不敢想,也疼得没法儿再想!
活了两辈子,顾莲并没有任何生产孩子的经验,仅有的一点讯息,无非是前世电视和网络看到的内容,并无多少实际用处。
正常分娩的情况下,孩子会把头调过来,方便产出,……早产,突然有一种想骂娘的冲动!老天保佑,千万别是脚先出来!
各路菩萨、神佛,保佑孩子能够挺过这一关!
一面疼得要死,一面心惊胆颤。
顾莲被人扶上了床,疼得眉头紧皱,整个人都像虾米一样蜷了起来,摸着肚子,声音里带出哭腔,“快叫二爷回来……”
李妈妈又惊又吓,急急安抚,“已经叫了!奶奶……,奶奶你少说几句话,把力气都留下来,等会一定要咬牙撑住啊!大夫和稳婆很快就过来了。”
顾莲疼得一缩一缩的,周围又吵又闹,只觉得耳朵边“嗡嗡”一片,根本听不清别人说了什么!满心都是惶恐不安,可是脑海里却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告诉自己,——不能慌,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慌!
“妈妈……”她艰难开口,“快去……,叫人准备开水、烧酒、还有剪子。”说话间气喘吁吁,“都要用开水烫过,剪子要用火烧……,用酒滚……”
“知道,知道。”李妈妈连声答应,只是满脸担心的守着她,寸步不离,“奶奶你别担心,妈妈生过孩子,知道该要做什么,已经让人去了。”
“来了,来了。”麝香飞快的跑了进来,“参片来了!”
顾莲噙了一片,不放心,又让塞了两片在嘴里。
心里不停的叫自己放松,不要紧张,更不要歇斯底里的乱喊,要把力气全都留在生孩子上头,等下记得要听稳婆的指挥。
还有、还有,自己要跟丈夫交待一些话。
可是等到叶东海回来时,阵痛越发加快,越发加剧,根本就没有力气说话,而且他人还被挡在了外面——
产房血光不吉利。
顾莲隐隐听到有人在劝阻,“东海……,在外面等着吧。”好像是叶三太太,期间夹杂着大太太的念佛声,似乎婆婆也到了。
不过这些,很快就顾不上、听不见了。
就在顾莲觉得疼到无法抑制的时候,双腿之间突然有热流滑出,一片湿漉漉的,只见一个稳婆上前掀了被子,喊道:“奶奶别怕,是羊水破了。”
顾莲死死咬牙,含住参片,除了难以抑制的沉闷鼻音,愣是一句都没喊,——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无比强烈!要坚持住,要活下去,要和孩子一起活下去!
很快的,腹部生出一种更加强烈的下坠感。
顾莲再没有经验,也明白这是要生了,孩子要离开母体出来了。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忍受着身体上从未受过的巨大痛楚,甚至拼了命抬头,想去看一看孩子出头没有。
怕自己就这么死了,好歹让自己看上一眼再走。
可是那点力气只是徒劳,根本抬不起来,更加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身体,就在疼得自己快要无法忍受之际,听见稳婆欢喜大喊,“奶奶加把劲,头要出来了!”
□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疼得肝肠寸断。
不过这些痛苦,在看到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生命后,都变得万分值得,生命的喜悦压过了一切!
“恭喜奶奶,得了一个千金!”
顾莲大惊大喜,惊得是自己和孩子都还活着,喜的是……,居然如愿以偿的生了女儿,虚弱的喊着,“给我……,给我瞧瞧。”
第一眼看去,稳婆手里的小东西是那么的小,那么的丑。
可是当她挥动着小胳膊和小腿,不满的哭闹时,却是觉得没有比这更可爱的了,一刹那间,眼泪就不可抑制的溢了出来。
一个稳婆负责让顾莲娩出胎盘,一个稳婆负责给孩子洗澡包裹。
李妈妈守着顾莲,抱孩子的稳婆洗干净了包好,搂着粽子一样的小东西出去,有点怯怯的道喜,“恭喜二爷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叶东海目光在女儿的身上一扫而过,依旧看着产房,着急道:“里面什么时候能够收拾好?我要进去!”
“千金?”叶大太太一脸不可置信,几步上前,打算亲手解开襁褓查看。
“太太、太太这不行啊。”稳婆慌了,连连后退,“眼下快要入冬,要看等下进去再看,这儿解了襁褓会冻着的……”又连声道:“的的确确是个小姐,没有看错。”
“大伯母!”叶东海脸色阴沉,上前抓住了她的手怒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不由分说把孩子裹了回去,朝稳婆喝道:“赶紧抱回去!”
136.
叶大太太期盼了一年多的事,念了一年多的佛,希望就这么一下子落空,再也支撑不住,忽地软坐在地上大哭,“怎么……,怎么会是一个丫头?”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都是一脸尴尬之色。
叶大太太却是真的伤心,哭得哽咽不已,声音里尽是不甘心,“不会的,一定是弄错了。”朝着产房大哭,“莲娘!你说句话啊,真的是丫头……”
“大伯母!”叶东海原本还有一丝理智,听她这般又哭又闹,还质问才从鬼门关回来的妻子,顿时气血上头!万一妻子好不容捡回一条命,再被这话给气死了,他是在不敢深想,也没时间再继续多想。
当即朝丫头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扶大伯母回去歇着!”
心里越发担心妻子的安危,不等产房里面收拾好,一甩帘子进去了。
“哎呀,大嫂。”叶三太太神色闪烁,上前半扶半拉,“咱们回去再说。”一路下了台阶,嘀嘀咕咕,“莲娘不是还年轻吗?以后慢慢再生……”
叶二太太听得冷笑。
妯娌这样哪儿是在劝人?简直就是在戳长嫂的心窝子。
过了片刻,里面稳婆出来回道:“太太,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
产房设在侧屋,顾莲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去了正屋。
叶二太太一进门,就见继子坐在儿媳的床边,拉着手问长问短,温柔体贴,心里不免涌起一阵酸楚。
当初自己生了五娘,丈夫见是女儿,居然当场一摔门就走了。
上前看了看床上的小襁褓,对乳娘道:“来,让我抱抱。”只觉手里轻飘飘的,不由问道:“姐儿生下来有多重?”
“四斤二两。”
叶二太太瞧了瞧,跟个大一点的小猫似的,瘦巴巴的,这会儿像是睡着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气息也弱得很。
要不是那小嘴嘟了嘟,好似没有气息一般,叫人渗得慌。
叶二太太赶忙把孩子还给了乳娘,干笑道:“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转眼看去,儿媳正神色紧张的盯着自己,心下生出不快,难道自己还能害了这个丫头片子?又想着这个孩子是早产的,虽然生下来了,保不保的住还是两说,只想早点离了这个是非地。
因而说了几句闲话,便道:“那莲娘你先歇着,明儿我再过来说话。”
叶东海闻言起身,“我送母亲出去。”
他和继母十分疏离,但是礼节上从来没有错过。
顾莲起先就见婆婆脸色变幻不定,可是这当口儿,自己根本就没有力气多说话,哪有功夫去想别人?让乳娘把孩子抱了过来,放在自己身侧,有些担心,虚弱道:“她好像还没吃奶。”歇了歇,又问:“……我要什么时候才有奶?”
“奶奶。”屋子里站了三个乳娘,其中一个身量高壮上前几步,细细道:“奶奶这一胎是早产,伤了元气,孩子还是不要亲自喂养了。”因为还没有在叶家落户,只能委婉劝道:“只有奶奶好了,姐儿才会好,喂奶的事交给我们就是。”
顾莲原本昏昏有点欲睡,忽地心中一惊。
自己早产本来就十分虚弱,如果在强行喂奶消耗营养,依照古代的医疗条件,很可能就此病倒不起,甚至撒手去了。
那么……,女儿就会失去亲生母亲的庇佑。
与其在这上头计较,还不如好好的养好身体,把叶家的主母之权捏在手里,才是对自己母女最好的做法。
“你说得对。”顾莲认真看了一眼那个乳娘,心里记下了。
李妈妈正在旁边念佛,双手合十,嘀咕了一阵,然后道:“还真没看出来,那个季先生是个会看面相的,多亏他提了醒儿呢。”
顾莲听她这么说,倒是想起季先生之前的话,似乎算出自己会早产,而且这胎一定会是个女儿。
心下纳罕之余,不由对那块玉佩起了好奇,指了指,“取下来与我瞧瞧。”
李妈妈之前看季先生不顺眼,这会儿只当是个大师,小心翼翼的取了床梁玉佩,捧到主母手里,“想来是个有来历的东西。”
顾莲的指尖摩挲着那玉佩,忽地一顿。
原本光滑如镜的玉面,居然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痕,之前自己记得很清楚,根本就没有任何瑕疵!心下不由惊骇不已。
听人说玉是有灵性的东西,会替主人挡灾!
难道说,自己本来是要折在这次早产上,或者是女儿会……,全是因为这块玉挡了一下?要不然的话,怎么可能早产还母女平安?
有些惊吓,手一抖,玉佩掉在了娇黄色的被面上。
李妈妈诧异道:“奶奶你怎么了?”
当着满屋子的人,顾莲不便多说什么,免得回头传出什么流言,淡淡道:“没有拿好,依旧把玉佩挂起来吧。”
她产后体虚,李妈妈并没有多想。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叶东海送了继母回来,温柔道:“还好一切都平平安安的。”探头看向襁褓里的小家伙,不由感叹,“真是一个小不点儿。”
依旧在床边坐下,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粉团上面。
还不及自己半个巴掌大的小脸,胎发又细又软,面相可爱、眉眼秀气,皮肤微微泛红,有一种娇嫩的半透明感觉。
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摸,小心翼翼的,轻轻的,却仍叫小家伙感到不舒服,嫌恶的皱了皱眉,很是不满的样子。
顾莲细声道:“二爷,你别招她了。”
叶东海不由尴尬解释,“莲娘,我真的没有用劲儿。”
有一种初为人父的手足无措,和笨笨的样子。
顾莲瞧着心底一软,“我知道,只不过小家伙正在睡觉呢。”
叶东海瞧着她精神不是太好,问道:“你饿不饿?生产孩子肯定很费力气,现在可想吃点什么?”有点迟疑,“还是先睡一会儿再吃?”
李妈妈插嘴道:“已经让人去预备了。”
正说着话,叶大奶奶和叶宜过来探望。
“这是娘给三妹妹的。”叶宜笑着,递过来一个精巧的长命富贵小金锁。
叶宜曾经有一个庶出的妹妹,没有养大,叶家子孙是几房合在一起排行的,所以小家伙在同辈姐妹里行三。
顾莲打起精神来,道了谢,“难为大嫂亲自过来。”
小丫头搬了凳子过来,叶大奶奶身体不好,她又是长嫂,无须客气,便微微笑了笑坐下了,“家里好久没添新人儿,我来看看,也沾一沾喜气。”
绝口不提给亡夫过继儿子一事。
“二婶婶,我做了一个口水兜。”叶宜将东西递了过去,有点腼腆,“娘说小孩子用的东西,不能绣花,要柔柔软软的才好用。”
顾莲接了那口水兜,浅黄色的棉布做成,残月状,十分简单,但是不论从实用,还是颜色上来说,长嫂和侄女都是有心的。
浅黄色男女通用,布面干净,充分考虑到了婴儿皮肤的娇嫩。
只不过,这东西要等小家伙出牙时才用得上。
顾莲当然希望女儿得到善意的祝福,因而笑得柔和,与长嫂道:“有宜姐儿这么懂事的女儿,大嫂好福气。”
叶大奶奶微微一笑,看向襁褓,“起了名字没有?”
“没有。”顾莲温柔的看着女儿,“先前以为还有两、三个月才生产,所以还没有想好。”忽地想到了季先生,想到那些话,还有那块莫名其妙裂了缝儿的玉佩,心思不由微微一动。
第二天,吩咐李妈妈道:“你去客房找季先生,让他帮着姐儿起个名字吧。”
李妈妈赶紧去了。
回来时皱着眉头,说道:“季先生问了生辰八字,算了五行,说是大名跟着这一辈的宜姐儿排,取了‘宁’字。”一脸不太情愿的样子,“乳名就叫‘七七’。”
心里不喜欢这个乳名。
这算是什么名字?既不富贵,也谈不上任何意境,而且让人听了,不免想到丧事上头的“七七”,只是晦气的话,不便说出来。
正巧叶东海从书房那边回来。
李妈妈便上前说了。
叶东海微有迟疑,问道:“要不……,我过去让季先生再换一个?”
“七七?”顾莲倒是没有那么多想法,觉得挺可爱的,再说只要女儿能够平平安安的,信一信又何妨?于是问道:“有什么讲头?”
李妈妈回道:“说是七个月上头生的,可以辟邪。”
顾莲笑道:“既如此,那便是这个吧。”
洗三那天,顾莲娘家来了不少女眷。
顾家的几位夫人、奶奶,还有桐娘,刚刚出了月子的杏娘,热热闹闹的,丫头婆子挤了半屋子的人。
大夫人是过来做面子情的,添了盆便一直没说话。
二夫人瞧着顾莲,不免想起远嫁外省的侄女袁幼娘,心里有个疙瘩,一时间说不出太多好话,附和着夸了几句。诸如“眉眼生得好”,“和娘长得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又问了顾莲几句,便和大夫人说话去了。
因为七七是早产,居然还没什么事儿的样子,二奶奶不免觉得稀罕,上前伸手抱了一回,回头笑道:“可见是个着急的,巴巴的就想早点看着爹娘。”
顾莲微笑,“兴许是吧。”
“才得七个月。”四夫人凑近看了看孩子,“这么小……”语气唏嘘,“不过比莲娘那会儿,瞧着要强那么一点儿。”
杏娘插嘴道:“急什么?养一养就长肉了。”
“五姑奶奶说的是。”说话的是七七的乳母,正是之前提醒顾莲的那个宋三娘,稳稳的接了孩子,凑趣道:“小孩子都跟吹气似的,一天天就长起来了。”
“嗯。”四夫人支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女儿,“你还真是一个有福气的,这个月份都能母女平安。”摸了摸胸口,“今早得了消息,吓了我一跳呢。”
“没什么。”顾莲淡笑,“就是发动的早了些。”
其实自己感觉还好,就是没力气,倒是女儿一直不太吃奶,这三天时间,每次都只让宋三娘喂了两口,不太肯吃的样子。只是自己和母亲的关系一向疏离,而且当着众人的面,今儿还是洗三的好日子,并不想多说这些。
众人不免问到名字,待听说乳名叫“七七”,都有些神色怪异。
顾莲便道:“请人算过,这个名字可以辟邪。”
顾家女眷见她们母女平安,反倒有些信了。
到了午饭时分,桐娘故意落后了众人一步,找到李妈妈说话,“有件事,还请妈妈一定要答应我。”
李妈妈心头一跳。
难不成要让自己叫刘贞儿打胎?!
“妈妈别担心。”桐娘面对的是自己未来的婆婆,神色间多了几分恭敬,“不会让妈妈为难的。”先保证了,然后才道:“到时候若是刘贞儿真的生了儿子,还请妈妈替我做主,让孩子养在我的名下。”
现今只是刘贞儿一张嘴说自己怀孕,到底有没有,还得果断日子才知道,而且便是真有了,生下儿子也轮不到她来养!她若是以为自己官家小姐下嫁,受不了姨娘生孩子在前头,就会去下黑手,那可真是打错主意了。
☆、137偶遇
桐娘的态度李妈妈十分意外。
当顾莲知道这些以后,亦是惊讶,“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妈妈就不必再挂虑。”忍不住感叹,“听说从前,七姐姐跟着大伯父在任上待了几年,想来有见识、有城府,倒是我们白白担心了。”
认真说起来,自己对这个堂姐并不太了解。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能以柔和的方式处理事情,还能考虑到早产的自己,就说明她胸襟宽广,----总好过不管不顾的刘贞儿,暗示自己怀着孕,只有帮了她,才能为肚里的孩子积福。
两相比较,气度高下立见。
隔了几天,袁家派了婆子过来报喜,“我们家二奶奶生了一个哥儿。”
顾莲刚做母亲,正是喜欢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忙问了许多,得知“六斤六两”,“白白胖胖的,哭声很是响亮”,“老爷太太欢喜的不行”,算算日子,刚好比女儿七七要小三天,便笑道:“原本该我们七七做表妹的,现在到成了表姐了。”
那婆子笑着恭维,“可见表小姐喜欢做姐姐,便赶着抢了先儿。”
丫头们都附和着一起说笑,气氛甚好。
顾莲让人封了红包赏了,又道:“明儿洗三的时候,我过不去,让李妈妈去给哥儿帮着添盆,你回去了,替我想六姐姐和六姐夫道一声喜。”
那婆子捏着沉甸甸的红包,欢天喜地的去了。
顾莲还在月子里,为了好好养生,每天都尽量多听欢喜的事,刘贞儿那边已经有桐娘发话,便暂时丢开不再去想。
每天各种补汤、补药轮番上,因有忌讳不敢出去,但是又不想躺卧得太久,平时便在屋子里活动几圈儿。
慢慢的,不光顾莲养出些肉,七七也胖了些,终于长出几分粉嘟嘟的模样,倒是应了宋三娘那句,“小孩子都跟吹气似的,一天天就长起来了”。
原本夹杂着各种琐碎的日子,因为新生命,一下子变得欢喜而充实起来。
李妈妈却有忧虑,一直忍着顾莲出了月子,见她精神气还不错,挑了一个无人的时候悄声道:“奶奶,屋里要不要安排一个人?”
一个人?顾莲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是安排一个什么人。
“奶奶你听我说。”李妈妈目光担心,沉声道:“眼下奶奶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和三小姐的身体,而且以奶奶的情况,只怕不合适再急着怀孕。”指了指长房,“与其等到他们来塞人,还不如自己早做准备。”
顾莲的目光闪了闪,静默不语。
李妈妈又道:“反正头一个是要被抱走的,还不如抱走别人的。”
顾莲听懂了乳母的意思,就是说……,比起抱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还不如把丈夫借给姨娘用用,生一个儿子送给长房。
假如姨娘生了女儿,也不过是多一个人吃饭的事。
以乳母的见识,难以跳出这个时代的局限。
毕竟就算搁在这个时代,自己的伯母、婶娘,堂嫂们,甚至自己的母亲、姐姐,他们的丈夫都是有妾室的。
而且心里清楚明白,这一年多,叶东海身边一直没有姨娘和通房,不过是叶家看在自己生儿子的份上,才会百般忍让。
如今生了女儿,只怕矛盾很快就会激化出来。
可是要自己主动把丈夫推给别的人,却是做不到。
如果叶东海提出要纳姨娘,那么自己认了,再想法子应付以后的局面,为自己和女儿多做打算,----这一点,自己只能选择被动了。
“奶奶。”灵芝在外头喊道:“徐家二小姐过来看你。”
话音未落,徐姝已经气呼呼的走了进来,“莲姐姐……”她语气埋怨,“你生了小侄女这么大的事,都不知会我一声。”
“是我疏忽了。”顾莲微笑着,因为刘贞儿的事,最近不想跟她多加来往,尽量避开一些,再说自己给叶家生了女儿,巴巴的跑去徐家报喜算什么?因而岔开道:“小家伙闹人的很,一忙就忘了。”
徐姝叫丫头拿了一个盒子上来,打开道:“你看,我可是早就备好了礼物。”
是一对精致小巧的金铃手镯。
顾莲瞧着十分可爱,拿在手里,轻轻一摇,就传出清脆悦耳的铃声,笑着谢道:“难为你有心了。”
徐姝还在嘟噜,“你早点说,我也早点出来透透气。”
顾莲笑道:“怎么了?在家里闷得慌。”
“我家三嫂怀孕了。”徐姝忿忿道:“就跟怀了一个祖宗似的,整天这个不好吃,那个人又看不顺眼,最近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
顾莲不好去评价薛氏,更不愿意掺和是非,只能含混道:“怀了孕,脾气难免会有些变化。”不着痕迹转移了话题,“听说三爷他们拿下了虎都,最近又要去打关蔺?如此马不停蹄的,真是够累。”
说起这个,徐姝总算是露出了笑容,“三哥说了,早点平定了中原一带,才能跟背面的萧苍老贼一决高下。”继而脸色转冷,“杀了萧苍,为死去的姐姐报仇!”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的寒气。
接下来的日子,事情一直朝着徐姝的期望发展着,徐策和徐离领着兵马,很快打下了关蔺,收获三万俘虏!接着又攻克了兖州,捷报一次又一次传来,徐家节节胜利,士气锐不可当!!
当叶东海跟随大军从兖州回来时,正好赶上喝腊八粥。
七七两个多月了,已经学会了趴在床上抬头。
叶东海看着觉得好玩,连粥都顾不得喝,只管守在床边看女儿抬头,惹得顾莲过来抱怨,“二爷,你也然七七歇一歇。”
“是是。”叶东海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小鼓,造型颇为特别,“从兖州那边带回来的,瞧着和我们这边的不大一样。”
顾莲把女儿翻了过来,拿了鼓,在她头上摇得“叮咚”乱响。
七七好奇的看着,一双黑漆漆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水洗过的宝石,让人看了一阵清澈,一阵柔软,什么烦恼都能给忘了。
叶东海挤在床边坐下,搂了妻子,“最近要在家里歇一段时间。”接了拨浪鼓,轻轻的逗着女儿,一面柔声说道:“上次你不是说想去大昭寺看梅花吗?等雪下得厚了,我们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过去。”
顾莲挺喜欢这样温馨的气氛,回头微笑,“行,我听二爷的。”
两个人说这话,又是小别胜新婚好久不见,叶东海只顾看着娇妻,忘了摇动手里的拨浪鼓,惹得七七一阵手脚乱动,表示强烈不满。
顾莲笑道:“我们的七七不高兴了。”
叶东海回神摇了摇,乐呵呵道:“还会生气呢?”起了几分玩心,“回头我和你娘去看梅花,不带你去。”
顾莲听了娇嗔,“二爷说的这话,哪里像是一个做父亲的人?”
过了几天,大雪连着下了几日果然积得厚了。
这天看着日头不错,趁着将近晌午暖和的时候,小夫妻俩一起出了门,马车“得得”朝着大昭寺跑去,一路上雪花飞溅。
顾莲有一年多没有出过门,出了城,掀了一点点车帘子,看着银装素裹的世界,不由感叹,“真是漂亮!”
放眼望去,好像铺了一层白云似的。
段九在隔壁车里探了个头,声音夹在风雪里,叫喊道:“我可吃不惯素菜,等会到了山下,得先解解馋再上去!”
顾莲放下帘子,好笑道:“可真是会煞风景。”
眼下正是冬日赏梅的好时节,大昭寺的香火十分旺盛,刚到山下,就见一派车水马龙、人头蹿动的热闹景象。
因为香客人多,街上有不少小吃店铺和摊贩。
段九是一个吃货,沿街一路从肉包子开始买起,什么驴肉火烧、酸汤面、山楂糕,酒酿珍珠丸子,甚至连冰糖葫芦都买了几串。
还热情的跑了过来,问道:“你们俩要不要吃?”
突然听见“咻”的一记锐利尖声,像是有人在烟花燃放,有响亮的声音大骂,“臭小子!不是叫你晚上再放吗?!”
“啊……!”骂声未落,又传来一阵尖叫。
接着便是一阵嘈杂响动,有人喊道:“快快快!烟花落到马车顶上了,看看有没有烫着夫人和小姐!”
一片混乱,原本被小贩挤得窄窄的路,越发的水泄不通。
段九跟泥鳅似的滑过去看了看,然后又滑了回来,“有小孩子乱放烟花,烧了人家香客的马车,一个烧坏了车顶,一个烧坏了车帘子。”扑哧一笑,“那对母女和家里的下人,真是好生狼狈。”
顾莲打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街角边上,停着两辆烧坏了的马车,旁边站着一对身量差不多的母女,周围有几个丫头婆子,仆妇们正在跟淘气小孩的父母理论,吵得十分热闹。
顾莲略作思量,说道:“一直这么吵下去,咱们过不了道儿。”叫了段九,“反正都快到了,你到车头上坐一会儿,把你的马车借给那家人吧。”
叶东海也点了头,“去吧,咱们好早点上山去。”
段九一脸委屈,“你们欺负我……”
那家人因为得了马车,赶忙让自家主人上去了,遣了丫头过来道谢,前方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路总算是通了。
一路上山,一路红梅簇簇、暗香盈动的景象。
大昭寺经常都有女眷过来,叶东海早预订下了客房。
进了大门,便有小尼姑在前面引路。
顾莲放眼去,殷红的梅花正在怒放,花枝、花瓣上面,都挂着一层层洁白无暇的雪花,红白相间、美不胜收,四周还浮动着一缕缕的暗香味道。
顾莲穿了防雪水的小皮靴,踩在雪上“吱吱”作响,刚上了连廊,外面来了一个梳双丫髻的丫头,福了福,“多谢贵人借了马车,我家夫人和小姐想来道一声谢。”
“一点小事。”顾莲笑了笑,不便拒绝人家好意,让段九和丈夫去了侧屋,与那丫头道:“那我烹茶等候。”
没多会儿,映着满地洁白的雪光进来一对母女。
母亲约摸不到四十的年纪,穿得很素,眼角有意思风霜之色,但是估摸着,年轻时应该是一个出挑的美人儿。
因为旁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年轻女儿,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若论皮相并不是特别惊艳,眉目姣妍、粉面含春,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子并不少,不过胜在浑身上下都是一股温柔气息。
还真真应了贾宝玉的那一句名言,女儿家都是水做的。
丫头介绍道:“我们夫人娘家姓甄,小姐的闺名唤做姮娘。”
“哦,原来是甄夫人、姮娘姐姐。”顾莲觉得怪异,----那小姐明明梳着妇人头,丫头却称小姐,而且不介绍婆家姓氏,直接说出小姐闺名。
与此同时,邓氏也在悄悄打量着顾莲。
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挑一些,线条玲珑有致,在气势上就胜出了一截,更兼长眉入鬓、眉目如画,有一种说不尽的气度高雅。
她笑吟吟的迎面走了过来,招呼自己和母亲,“请上座。”
“多谢。”邓氏的视线还在转动。
对方一身蜜合色馥彩流云纹外衫,底下烟霞色缎裙,内外两层,外面罩了一层同色的浅薄绡纱,繁复重叠,掩不住的华美明丽。
如此盛装丽服的打扮,穿在她身上也没有丝毫压不住。
这到底是谁家的女子?看她挽了妇人头,应是嫁了人,难道嫁了安阳的什么大户人家?除了徐家,……难不成是顾家的少奶奶?
忍不住含笑问道:“真是唐突,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呢。”
顾莲让李妈妈和蝉丫帮着上茶,回头笑道:“我夫家姓叶,丈夫在家中行二。”转头看向玉竹,“听说大昭寺有梅花雪存着的,你去要一罐子。”
叶家二奶奶?顾氏?!
邓氏心内“咚咚”直跳,轻轻咳了咳,假意拿了帕子擦了擦嘴,飞快垂了眼帘,方才能够掩饰自己心中的震惊!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猜对啦,是邓氏出场~~
PS:不要被卷名吓着了,故事是花好月圆的,没有谁挂了~~
☆、138琴音(上)
邓氏在低头的一刹那,想了许多。
要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瞒不瞒得住?她想到在徐家的势力范围内,顾家一跃成为安阳的地方执政官,想到那些猜测,想到夫君和主母的不和。
或许以眼下自己一介姨娘的身份,示弱才是最好的法子。
以顾家和叶家在安阳的势力,顾氏若是有心,查清自己和母亲的身份轻而易举,等到她事后打听出来,必定会认为自己是在装样算计她,反倒麻烦了。
当然了,表明身份也有很多种方式。
邓氏缓缓抬起头来,眼里露出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叶家?是专供徐家军需的叶家吗?”
顾莲回笑,“正是。”
叶家为徐家提供军需的事,别说安阳了,在徐家驻守范围的所有属地,差不多都是传遍了的,----这是叶家防止将来被卸磨杀驴,有意宣传的结果。
邓氏低声喃喃,“这么巧。”
“怎么了?”顾莲目光掠过去,问道:“莫非其中还有什么渊源?”
甄夫人开口道:“我们……”
“娘。”邓氏打断她,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和一点点自卑,朝顾莲歉意笑了笑,“妾身微贱,说出来实在辱没二奶奶的清听。”不等回答,又道:“今日多谢二奶奶帮忙,不然山下漫天风雪,我和母亲站在雪地里挨冻,只怕受冷伤寒是免不了的。”
顾莲猜测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况且本来就是萍水之逢,并不打算刨根究底,于是微微一笑,“举手之劳,姮娘姐姐不必挂念。”
姐姐?自己这辈子,怕是只有叫别人姐姐的份儿了。
邓氏倒是真的有点伤感起来,不过今天遇到顾氏,实在是巧之又巧,不想就这么把机会白白浪费,于是抬眸,“叶二奶奶的恩情无以为报。”笑了笑,“正巧今日上山,我随身带了一把七弦琴,想请二奶奶赏脸聆听几曲,算是一点答谢罢。”
赏雪、观梅,听琴音,本来就是一件几位风雅之事。
顾莲今日本来是出门闲逛的,加上对方言辞恳切、盛情难却,实在不好拒绝,于是笑道:“既如此,那我去叫人搬个屏风过来,等下外子和朋友在后面饮酒,也能沾光听一听绕梁之音。”
邓氏笑道:“正该如此,不然我倒成了一个讨人嫌了。”
甄夫人看着女儿,颇为不解。
原本是过来道谢的,对方借了马车,那么奉上一些银两,再说几句客套的话,差不多也该走了。
怎地女儿没完没了,还要弹什么琴?对方可是小夫妻出来赏梅的。
邓氏笑吟吟的,起身道:“娘,我们回去取琴。”
一路挽了母亲的胳膊,并不言语。
进了屋,甄夫人再也忍不住了,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不是说,在徐家整天被闹得难受,叫我出来陪你散心。”微微皱眉,“便是叶家在徐家手下做事,不过是一介小小军需,你结识也没有多大用处……”
邓氏淡淡打断,“叶二奶奶娘家姓顾,在家行九,从前和三爷有过婚约。”
甄夫人顿时大吃一惊,“还有这样的关窍?”
“不然娘以为呢?”邓氏长叹了一口气,“容我说一句,娘别只把心思放在徐家和薛家身上,娘可别忘了,现如今顾家大老爷是安阳刺史!薛家现在看着威风,但是迟早有一天,会和徐家翻脸,而顾家应该永远都不会。”
甄夫人慢慢坐进椅子里,沉默不语。
“而且我怀疑……”邓氏一面打开盒子拿出七弦琴,一面说道:“当时正赶上叶家出了点事,有刁奴被送进官府,然后没隔多久,顾家几位老爷三年丁忧结束,立即就被徐家委以要职。”勾了勾嘴角,“方才娘也看见那顾氏了,这样出挑的人物,再和薛家那位母夜叉相比,只怕是个男人都会偏心的。”
说起来也是可笑,----徐家和薛家分明就是政治联姻,偏偏主母拎不清,整天被些情情爱爱迷了眼,尽做一些不着调的事,简直就是自己把丈夫往外面推!
“我知道了。”甄夫人缓缓说道。
“另外,我还打听到一些消息。”邓氏抱了琴,飞快说道:“当初因为安阳城破,顾家曾经逃难去了济南府,结果刚好赶上三爷娶了薛氏,于是顾氏就被迫下嫁商户,这里面只怕有文章。”笑了笑,“徐家和顾家是世交,三爷和顾氏或许还是青梅竹马呢。”
甄夫人站起身来,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避嫌?”
“避嫌?我为什么要避?”邓氏反问,“我从汜水关千里迢迢来到安阳,一个足不出户的姨娘,哪里知道什么顾家?畏手畏脚的,回头反倒叫人多心猜疑。”她笑,“不如大大方方的结识,也让人家知道,邓家女儿心胸坦荡、知书达理,并非薛家那种蛮不讲理的女子。”
说不定,以后会有一起谋事的可能呢?
甄夫人颔首,“我懂你的意思了。”
“走吧。”邓氏拉了母亲一把,交待道:“娘只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陪我去听琴便是。”出了门,望着四周红一簇、白一簇的冰雪红梅,盈盈轻笑,“说起来,大昭寺的梅花真是开得不错。”
世事总是变幻无常,没有人能准确预测所有的走向。
邓氏打着扮猪吃老虎的主意,试图在顾莲身上挖出一点有用的东西,不过她没有料到的是,仆妇赶回徐家要马车的时候,不巧遇到了一点麻烦。
薛氏的孕吐有些厉害,看谁都不顺眼。
听说邓氏母女去大昭寺赏梅了,自己却在这儿吐得要死要活,家人也不在身边,越发的心里不快活,顺手摔了一个茶碗!一面反胃,一面骂道:“一个做姨娘的,居然还好意思四处乱逛?!不知羞耻!”
“你又发什么疯?”徐离从外面进来,沉声道:“让邓氏出去是我的意思。”
邓猛在前线表现的十分英勇,还负了伤,加上薛氏最近闹得不像话,邓氏吃了不少挂落,所以才给了邓家这个恩典。
薛氏恼道:“我做主母的还没有去呢,她算什么?”
徐离皱眉看着她,“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做主母的,就该有点主母的样子。”本来就是一个炮仗,怀孕以后更是一直炸个不停。
“我怎么没有主母的样子了?”薛氏又是气,又是委屈,“我难受着,邓氏不说到跟前来伺候我,反倒自己出去逍遥快活。”心里怀念济南,想念母亲和兄弟,“我都快一年没有见到娘了。”
徐离不愿跟她多费口舌,进里屋拿了东西,出来道:“既如此,你便休书一封去济南府,让岳母过来陪你吧。”
“你……”
薛氏气得不行,她虽然脾气养得骄纵跋扈了些,却也并非全不知事,父亲连自己都不愿意放走,又怎么会让母亲过来安阳?丈夫这是拿话在堵自己!
忍不住气道:“徐三郎,你别忘了当初……”
薛妈妈赶忙上前捂她,急道:“奶奶,你不舒服我扶你进去!”
当初?徐离负手立在门口,逆着光,他缓缓转回头来,从屋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声音冰冷,“你要是后悔了,等你生完孩子,我就让人送你回到济南。”
他甩手下了台阶,一路上丫头婆子们纷纷躲避不已。
刚到二门,就见几个婆子在套马准备出车。
徐离问道:“谁要出去?”
仆妇们见他面色不善,都低了头。
一个婆子小声回道:“邓姨娘去大昭寺赏梅,在山下的时候,马车被人放烟花给烫坏了,所以再送两辆过去。”
徐离皱眉,----怎地一个、两个都这么不消停,赏个梅花,都能惹出破事儿来?!他本来心中就烦闷不快,于是跳上了马车,“走吧,我去接她!”
一路快马扬鞭,踏雪而行。
到了大昭寺,却只见到一个守屋子的小丫头,上前怯怯回道:“方才有位好心的奶奶借了马车,邓姨娘过去答谢,说是要弹几支曲子以作答谢。”
怎地这般多事?还有闲情在这儿给别人弹琴?!
徐离还未开口,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琴声,“叮叮淙淙”的,清澈、干净,颇有几分高山流水的味道。
倒是叫他消了消火气。
耐着性子听了一去,正要叫小丫头去叫邓氏回来。
忽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浅浅笑道:“方才这支曲子弹得甚好,既清幽,又没有哀怨之气,正配着满世界的白雪红梅景象。”
“见笑了。”接着是邓氏的声音,问道:“二奶奶还想听什么?”
“我不太懂。”顾莲笑道:“姮娘姐姐拣了自己拿手的弹罢。”
“你若喜欢,改天找个弹琴女伶给你解闷儿。”答话的人声音温柔平和,正是叶东海,像是在续茶之类的停顿了一下,“说不定七七喜欢听呢。”
七七?是他们女儿的乳名吧?
徐离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看了那小丫头一眼,淡声道:“你回屋呆着吧,我自己过去找邓姨娘。”
顺着声音,一路脚步漂浮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突然又冷了,鼻子有点塞~~
哈药X厂提醒您,天气变化,预防感冒~~~
☆、139琴音(下)
此刻雪不大,天空中只是飘着零星的小雪花。
那些细碎的雪花寒风的推动下,高低盘旋着、飞舞着,轻轻扑打徐离脸上,一点点扑掉他内心的火气,继而生出淡淡怅然。
走了一段,最终侧墙的花窗前驻足。
这这个角度,可以透过花窗和枯枝看清里面的情形,专供香客们落脚观赏的凉亭里,被屏风一分为二,隔出两个不打扰又能交流的格局。
邓氏和其母坐一侧,邓氏轻轻抚琴。
顾莲另一面倒茶,给叶东海和段九一倒了一杯,然后绕过来,递给了甄夫一盏,笑道:“梅花雪煮的,喝起来应该会比较轻浮入口。”
甄夫尝了一口,微笑道:“甚好。”
徐离外迎着清冷的雪风,里面却是一派梅煮茶的温馨场景,一墙之隔,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又是一曲奏毕。
顾莲便给邓氏倒了一盏,“歇歇吧,这天气弹久了会冻住手。”
邓氏笑道:“好,多谢二奶奶关心。”
“好饿!!”段九屏风后面大喊,揉着肚子,一副饿得没有力气的样子,“方才的那些小玩意儿,根本就不顶事嘛!这儿又全是素菜。”嘟嘟哝哝,“不行,下山了非得去状元楼补一顿。”又问,“二爷,说好不好?”
叶东海一脸好笑,“怎么跟季先生差不多?看俩脾气相投,早知道就该让跟着他一起回漳州。”
“才不去!”段九大叫,“那个老头子,每次都跟抢东西吃。”
“这儿也能弄好吃的。”顾莲接话,目光柔和的看向叶东海,“们要些芋头、莲藕、冬瓜,嗯……,还有豆腐干和糯米块儿。”眨了眨眼,“再要一点作料,串成串儿了烤来吃,很解馋的。”
段九原本是半躺火炉边的,听得坐了起来,“有点意思,那就等着吃了。”
顾莲出来说了说,邓氏和甄夫笑着点头,“听着很是有趣。”
冬天火炉子是现成的,蝉丫出去找了小尼姑,要了火钳、铁网等物,以及刚才说的各种菜蔬和调料,开起了烧烤大会。
辣椒、花椒,以及各种香料,豆干和蔬菜的香气阵阵流动。
段九跟个猴子似的,烧烤铁网跟前急得团团转,第一串豆干刚刚烤好,就不怕烫抢先送入口中,连声赞道:“好吃,好吃!”
顾莲给叶东海拿了一串,看着他吃,还替他擦了擦嘴,“慢点,别烫着了。”
叶东海抬起看着她,笑道:“不是,想替吹吹。”
徐离看得皱眉,忽地觉得自己站此处太过无聊,更是好生傻气,连接邓氏这个茬儿都忘了,转身迈步离开。
段九是个耳聪目明的,警惕往花窗这边看了一眼,回头与众笑道:“哎呀!忽地想去方便一下,们好歹给留一些。”
徐离还没有走远,听得他这般说,便知道这是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反倒不好即刻就走了。
索性大大方方朝着大门方向绕了过去,正好门外撞见段九。
“哎呀!原来是徐三爷来了。”段九扯着嗓门儿,生怕里面的听不清楚似的,探头朝里大笑,“好巧、好巧,们正吃好东西,徐三爷就闻着香味儿来了。”
于是徐离一进门,就收获了各式各样惊讶的目光。
顾莲吃惊侧首,邓氏睁大了眼睛,甄夫目光闪烁,叶东海缓缓走了出来,旁边诸如李妈妈、蝉丫等,都像定格一样停住了手上动作。
段九飞快跑了过来,哈哈大笑,“们怎么都跟被点了穴一样?”铁丝网上捞了两串豆干,老实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邓氏最先收回惊讶的眼神,一面迎上去,一面肚里飞快斟酌说词,上前裣衽,柔声笑道:“三爷……”想顺口问一句“怎么过来了”,又怕惹得丈夫多心,话到嘴边改了口,“们正烤菜蔬吃,三爷要不要尝一尝?”
顾莲眸光盈动,眼底深处似有一些了悟。
徐离不便盯着她看,朝邓氏淡淡道:“听说的马车坏了。”
邓氏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又有不安,“都是妾身没有当心,反倒有劳三爷亲自走一趟。”笑盈盈的看向顾莲,“多亏了这位叶二奶奶,借了们马车,不然和母亲还风雪里挨冻呢。”
甄夫收拾好了情绪,附和道:“是啊。”
徐离转头看向叶二奶奶,道了一声,“如此……,多谢了。”
顾莲淡声,“举手之劳。”
两个有一瞬间的静默,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正巧有个小尼姑从外面进来,探头问道:“几位施主,斋饭已经预备好了,是要端到这儿用?还是过去大厅用?”
“端过来吧。”叶东海朝那小尼姑笑了笑,然后侧首看向妻子,“外面有些冷,和三爷、段九外面喝酒,们到里面用饭吧。”
不着痕迹,巧妙避开了眼下的尴尬。
顾莲“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邓氏朝徐离福了福,“三爷,那们先进去了。”赶忙抱了琴,叫上母亲,跟着顾莲去了里屋,喃喃解释,“妾身是三爷屋里的小星。”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今日二奶奶怜悯帮了忙,有心结交,因觉得身份不配没有说清楚,还望不要见怪。”
顾莲缓缓回头,见她一派目光清澈坦然的样子。
要么是真的因为自卑不肯说实话,要么就是奥斯卡影后。
但是此刻无法分辨对方真伪,微微一笑,“邓姨娘多心了。”神色认真,“方才见姐姐气度高华,又会弹琴奏乐,不似一般的庸俗女子,原来竟是有缘故的。早就听说蜀地女子灵秀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巴陵王邓萍的族侄女做了徐家姨娘,这不是什么秘闻。
邓氏找不出任何破绽,不知道对方了解自己多少,反倒越发紧张,面上却做如释重负的样子,抚了抚胸口,“二奶奶不怪罪就好。”
“邓姨娘客气。”顾莲微笑看着她,看着旁边坐着的甄夫,最终视线收回茶盅上,耳朵却留意外面的动静。
没多会儿,小尼姑们陆陆续续端了斋饭过来。
李妈妈、蝉丫,以及邓家的丫头仆妇们,帮着布置桌子,他们中间有知道顾家徐家渊源的,也有一无所知的。
但不论哪一种,都能够清楚的感觉的,此刻院子的气氛并不轻松。
好徐离和叶东海有共同的话题,----当然不是顾莲,而是徐家正筹备挥师北上的大事,现零星的地盘都已经打下,和萧苍正面一战排上了日程。
段九只顾旁边埋头吃东西,眼皮都不抬一下。
徐离见惯了他这般模样,懒得生气,只是朝对面问道:“一旦长途跋涉北上,需要消耗的粮草和资金会更多,须得留出余粮才行。”
“这个知道。”叶东海替他斟了一杯酒,再给自己满上一杯,“叶家有位季先生才从漳州过来,跟说了南面的情况,现今已经回去调转了。”
“嗯,那就好。”眼下这个环境不论喝酒,还是说话,都叫徐离浑身不自,不过是碍于脸面不便扭头就走罢了。
当然了,叶东海的心情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酒过三巡,徐离便想叫了邓氏一起回去。
“三爷!”阿木从外面飞快跑了进来,附耳低声,“探子来报,萧苍昨夜突然发动大军南下,破了樊县,眼下正朝着幽州进发!”
徐离眉头一挑,事情比自己预计的还要急迫,看来计划有变,起身道:“萧苍主动扑过来了,原先的安排估计要改,们得赶紧下山,和二哥一起商议如何应对。”
“好。”叶东海放下酒杯,往里屋看了一眼,朝段九道:“跟徐三爷走,陪着二奶奶一起回去。”
那知道段九跑到里屋见了顾莲,却道:“二奶奶,徐家收到了紧急军报,二爷和徐三爷都下山了,让来通知一声。”蹿到门口回头,“先走了!”
娘的!徐三刚才那副要吃的鬼样子,可别是耍什么手段吧。
身形一闪,顿时没了影儿。
李妈妈好笑道:“这个段九,跟一条泥鳅似的。”
不知道出了什么紧急军情?顾莲早没了赏雪看梅花的兴致,邓氏当然也没有,因而都收拾了东西,随后出了大昭寺。
大昭寺的位置离安阳城外不远,不过几里路程。
然而路走了还不到一半,却变故陡生!
“什么?”是叶家驾车婆子的声音,惊慌道:“赶紧走开!”
“滚!”另一个粗鲁沙哑的声音,抓了婆子扔下马车,掀开车帘,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看着顾莲,“呵呵,果然是有几分姿色。”
二话不说,一把把给揪了出去。
顾莲晕头转向还没明白过来,就重重地摔了地上。
周围有打斗,但是叶家和邓家的下招架了几下,就都挂了彩,一脸畏惧的缩了一旁,没敢再上去拼命。
李妈妈醒过身来,上前扑,“奶奶……”
“找死!”那大胡子一刀砍过去,恐吓道:“再过来,叫们都死这儿。”
对方一共有七、八个的样子,却是个个身手不凡。
有吼道:“大哥,这儿还有一个美娇娘!”
把邓氏扔了下来!
“妈的,快点!”领头大胡子一手抓了顾莲,一手抓了邓氏,“两个一起带走!这会儿没有功夫磨磨唧唧的,等下再被给找着了。”
居然早就预备了马车,把顾莲和邓氏都塞进了车里,一个提刀坐车上,大声喝道:“都给老实一点儿!”
快马扬鞭,当即扬尘离去。
甄夫惊吓之余,上前扑住那马车的踏板,死死抓住喊道:“姮娘!”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与做妾就够惨的了,难道还要死于非命?那样还不如一起死掉算了!
凭着一股咬牙的劲,拽着踏板,宁可拖行受伤也不愿松开,激起一地烟尘。
“放手!”马车上的劫匪暴怒喝道:“再不放手,就把手给剁了!”脸上露出暴躁之色,猛地举起大刀,“妈的,找死!”
邓氏惊呼,“娘!快松手……”
眼看那大刀就要重重落下,甄夫就要身手分家,顾莲惊骇之余,赶忙上前狠狠踩了一脚,对方顿时吃痛松开了手!重重摔地上!
甄夫往后滚了几滚,不甘心的大喊,“姮娘!”
顾莲以最快的速度缩回了脚,鞋子仍然被切去一片。
心口不由一阵“咚咚”乱跳,惊魂落定之后,稳了稳心神,侧脸看向了惊呆了的邓氏,冷静道:“……方才情急之举。”
“、知道。”邓氏花容失色,脸上一片苍白无血的样子。
心下又惊又怕,----不知道这些劫匪是什么,什么来头?到底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顾氏?方才顾氏的应变心思敏捷、果敢狠绝,并非外表柔柔弱弱的样子,更是叫自己大吃一惊。
此刻的她一声儿不吭,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却比平时更加清冽明亮,有一种遇险不慌的镇定,叫自己缓缓安定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大家对叶小二多有不满,我决定把顾莲和邓氏配在一起了~~【泥奏凯!!
☆、140劫(上)
过了许久,邓氏小小声的开口,“二奶奶,不怕吗?”
顾莲诧异的看着她,细声道:“当然怕啊。”
“看……”
“看不说话?很冷静?”顾莲勉强扯了扯嘴角,“眼下们连对方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怕又如何?况且手无缚鸡之力,哭哭啼啼的,只会叫心烦,没准儿惹来杀身之祸。”
邓氏的脸变得更白了。
顾莲不想吓她,更不想吓着自己,“既然他们劫了活口,想必有所图,只要们不惹事,应该不会对们下手的。”又道:“但若是们哭天喊地闹个没完,就算对方不起杀心,却少不了给几个大耳刮子,或是一块又脏又臭的破布。”无奈一笑,“到时候,们两个还是车上呆着,何必自讨苦吃?”
邓氏连连点头,喃喃道:“说得对。”
顾莲抿了嘴,一阵沉默。
心中思量不定,这些劫匪到底什么来头?听他们方才说话的口气,以及目标的明确性,似乎是有备而来,----要么冲着自己,要么冲着邓氏!
安阳是徐家的势力范围,冲着邓氏,跟徐家过不去的话,除非是薛氏!难道她内宅制服不了姨娘,干脆叫外面的动手?可是以薛氏平时的作风,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叫邓氏的脸划花,或者灭了口,估计她就能满意了。
要是针对自己而来的话……
当然也可能是薛氏,但是这些劫匪的态度不太像,那么自己还得罪了谁?娘家的大夫、何家的柳氏,叶家的大太太、二太太,可是这些都不至于下这种毒手吧?毕竟没有生死之仇,真的需要歹毒到这种田地?!
顾莲突然想起一个,……叶癸。
当初他被自己设计,结果叶东海没有回来的时候,暴露了他不安分的野心,之后就被免了大掌柜一职。
会不会是他怀恨心?还是说,这些劫匪只是单纯要银子的?
脑中一片混乱。
更有一种为刀俎为鱼肉的感觉,不知几时会送了命。
顾莲摸着胸口的羊脂玉佩,忽地想起季先生走之前说的那些话。
“命里犯了煞星,六亲冷淡,小纠缠,是非不断,这一生劫数颇多,但是基本上都能逢凶化吉。不过真正的大劫数,还没到来,如果能够逃得过那一次大劫,往后必定一帆风顺,大富大贵、后福无限。”
“的那个大劫数,同样也是叶家的大劫!和叶家的命数早已系一起,生死同命、荣辱与共!无法推测具体因由,也不能算出发生时日,但是这块玉佩随时戴身上,或许有一些用处。”
季先生算到的,难道就是这一次的劫持之险?!
邓氏轻轻扯了扯袖子,小声问道:“刚才他们怎么还留活口?就算不杀灭口,至少也应该把打晕了吧。”
顾莲看过去,见她眉头微蹙的样子,显见得是思量许久不得答案,自己也不免有些疑惑,……是啊,既然绑票怎么还留报信的活口呢?
出事的地点离安阳城并不算远,李妈妈她们坐马车,只需几柱香的功夫就能赶回去报信,难道这些劫匪不怕被追上?或者,都是新手?
安阳,劫了徐家的小妾,劫了军需官叶家的主母,算是捅了大篓子了。
可是他们毫不犹豫要砍掉甄夫的手,又足见其残忍恶毒。
邓氏想不明白,顾莲一样想不明白。
没多会儿,马车突然停住了。
坐马车外面的劫匪“呼哧”一下扯了帘子,喊道:“快点出来!”钢刀明晃晃不停晃动,“不许喊,不许叫,跟着一起走路!”
顾莲和邓氏只得下了车,夹那群劫匪中间,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去。
而那辆马车,依旧由驾着沿着管道往前飞奔。
走了一段歪歪扭扭的小路后,便是一片枯萎的芦苇荡。
冬日寒风咧咧,吹得芦苇枯毛摆来摆去,拂脸上痒痒的,加上广阔的芦苇荡一望望不到头,越走越密,不由更加叫毛骨悚然。
“二奶奶……”邓氏吓得直哆嗦,本能的抓住了顾莲的胳膊,好像这样就会觉得安全一点,声音已带哭腔,“他们、他们……,不会是找个隐蔽地点,然后好杀灭口吧?!们是不是要死了?”
顾莲往前眺望,这还真是一个杀灭口的好地方。
跟旁边的劫匪“哧”的一笑,“美儿放心,咱们可舍不得杀啊。”与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要是曲……”咳了咳,“要是那位不要这一票了,看呐,留着咱们自己用也不错。”吐了一口痰,“娘的!这一家大小老婆都这么漂亮!”
有接口,“哈哈,弄回去做压寨夫!”
一伙嘻嘻哈哈的,言语十分无耻下流。
顾莲听得一个“曲”字,却想不起来得罪什么姓曲的。
低头掏出玉佩看了一眼,还是原来的样子,从前那道细缝只是巧合?还是说这次的灾挡不过去了?其实心里更期望的是,真正的灾祸还没有开始,等下玉佩依旧会救自己一命,小心翼翼放回衣服里。
“找到了!”前面有欢快的大喊,芦苇荡的深处居然藏着两艘乌篷船,因为并不高大,若不走近根本就看不见。
顾莲和邓氏被催促着上了船,当木浆下水,船儿开动的时候,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前的疑惑都已明白过来。
对方故意留下活口回去报信,让徐家和叶家的沿着官路追马车,等到追上发现不对,然后四处搜寻、打探,再到想起来从水路找时,肯定早就追不上了。
目的明确、计划周密,这群劫匪显然是有备而来。
顾莲反倒松了一口气。
这样子,不像是临时起意劫财劫色的,而且听他们说话,似乎有个什么“曲”姓的买家等着,那么必定所图甚大。
这样的话,自己和邓氏或许还有机会生还。
顾莲把心里的猜想,低声说了。
总是喜欢往好处去想,往有利的方向去猜测推断,以此做为安慰,邓氏的脸色果然好了不少,连连点头,“是的,是的,他们一定是有所图谋。”
顾莲叹气,“们只能等着了。”
然而小船走了几十里,到了快天黑的时候,居然又换了一搜杨帆大船,更甚者连黑夜都顾不上,一路顶着灯光和星光向前飞驶!
邓氏刚刚安定一点的心,又被提了起来,“这是要带们去哪儿?!”
说起来,她是标准的古代闺阁女子。最远的一次出门,便是从幽州到安阳,可那是一路大军护送之下,安稳又妥当。
似这般惊心动魄的被劫持远行,却是头一遭。
顾莲比她要镇定一些,之前生死之险遇着了好几次,而且又是转世的,前世大江南北的不知来往多少,并没有那种对陌生远地的恐惧。
心下只是盘算,再这么一直朝北走下去,只怕就要走出徐家的势力范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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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后院,书房内一直通火通明。
段九耷拉着脑袋,蹲椅子上面闷声不语。
他委实没有料到,安阳居然有敢劫持顾莲和邓氏?!难不成劫匪吃了雄心豹子胆?!更叫他沮丧万分的是,此事全因自己一时判断失误而造成,如果当时自己跟着顾莲,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叶东海沉着一张脸。
徐离抿着嘴,脸色更是黑得几近锅底一般。
屋子里一阵死水般的静默。
徐策看了看这三,一时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是好。
当时自己和兄弟、叶东海,以及各路前锋副将们,正商议如何应对气势汹汹扑过来的萧苍,才说了一半,就有来报顾氏和邓氏被劫走了。
会议因此暂时中断,他们三个都跟火烧了屁股似的,出门骑马追,只剩下自己继续主持会议,商量着大致的应对和布局。
过了一个多时辰,都回来了。
却说没有找到顾氏和邓氏,只路边找到一辆空车,连个影子都不见,随后的兵卒们附近四处搜寻,依旧一无所获。
----活不见,死不见尸。
“难道还能上了天了?!”徐离一巴掌拍桌子上,震得茶碗“叮当”乱响,心里又惊又怒,更多的则是后悔不已。
从没有想过有敢安阳对徐家动土,居然就真的遇上了!
叶东海的心情其实更糟糕。
徐家丢的是姨娘,自己丢的却是堂堂正正的嫡妻,是孩子的母亲,是自己生命里不能失去的!此时此刻,连去怪罪段九的功夫都没有。
“二爷、三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了许多,方才开口道:“或许是们想偏了。”环顾众,“安阳境内应该没敢这样做,那群劫匪很可能是外地的,而且未必是把内子她们藏了起来,有可能……”想起自己出门去外省的经历,“也有可能是走了水路,所以们才会什么都找不到。”
徐策等都是一惊,方才倒是陷入思维的死胡同了。
对啊,不一定是把藏了起来,也不一定是毁尸灭迹,还有可能是换了法子带走了呢?可是……,到底是谁,又要带她们去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这文是言情~~~
不瞎扯了,这一串剧情是早想好的~~~
最近速度不是很快,时间不是很稳定~~
不过尽量保持日更6000~~
☆、141劫(下)
徐离当即让飞奔驿站,下令各地各处的官道路口和水路关隘,不论何,一律严加盘查审问!然而不知道是迟了,还是对方隐蔽得太厉害,并无好消息传回,----官道上找不到,水路也找不到,两个大活好像凭空蒸发掉了。
徐策迟疑道:“既然对方有备而来,应该会让来找们谈条件。”
然而事情发展并非如此,一连过去了五、六天,根本就没有任何来找,让忍不住怀疑,那伙劫匪只是单纯的劫色劫。
这么一想,众的脸色都越发的沉了下去。
一眨眼,很快到了年三十。
萧苍的大军正南下,虽然有邓猛幽州,但是和对方比起来数悬殊,徐家的兵马过了这个年,初一就必须往北推进!
这种焦头烂额的情况,还要去打硬仗,别说是叶东海和徐离心法意乱,就连徐策都有点烦躁起来,忽地惊道:“莫非……,是萧苍的?”
要是这般去想,倒也解释的通,对方为何赶太岁头上动土了!
各种推测都是凭空的,没有任何线索,反而越等越叫心焦,越猜越叫担心。
这几日里,叶东海等都是度日如年。
恍恍惚惚回了府,依旧是心思不宁、坐卧不安,再看到才三个多月的小女儿,想起走失的妻子,心里更是一阵止不住的难受。
到了晚上,陪着家祭祀完了列祖列宗。
自己屋子里呆坐了一夜。
第二天,徐家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亲随,行礼道:“们二爷说了,眼下军情十万火急,请叶大务必跟随一起北上。”
那架势,就是叶东海不愿也得绑了去。
其中一个又拿话安慰,“二爷还说,劫持叶二奶奶的歹徒胆子甚大,或许真是萧苍的也未可知,二爷一路跟着去了幽州,或许另有所获。”
明知对方是引诱之词,叶东海仍然不免心神动了一动。
可是又想到自己走了,去幽州少则一、两个月,多则更长,万一劫匪那边派送消息来安阳,又当如何?!
此间左右为难,倒把徐策那边的威胁丢到了脑后。
那亲随等得不耐烦,正要上前抓他,却有一个小丫头来报,“二爷,校尉黄大来了。”话音未落,进来一个身强体壮的军服汉子。
“二爷。”黄大石长得浓眉大眼、身板硬朗,穿上校尉服色,加上嗓门响亮,倒是颇有几分气势,“自去前线打理军需,与三爷那边告了假,留安阳守候,一有消息就让通知。”
叶东海闭了一下眼睛。
是了,自己若是违抗军令不走的话,一定获罪全家,即便莲娘找到,将来也会受到牵连;而且……,如果因此影响了北上对决萧苍战事,甚至使得徐家失利,那么更是犯下弥天大祸!
或许北上,真的会见到莲娘呢。
黄大石上前拍了拍胸脯,大声道:“二爷,难道还信不过吗?容说句二爷不爱听的话,莲娘她嫁到叶家不过一年多,可是她黄家却呆了十四年,和的亲生妹子并无分别!如果有莲娘的消息,赴汤蹈火也一定会就救她的!”
叶东海觉得自己快要分裂了。
一个叫自己留下,一个叫自己赶紧走。
静默许久,方道:“好,信得过。”但却不急着走,叫了高管事过来,“去联系安阳的各大镖局,以及附近的镖局,然后再贴出告示,悬赏帮忙找回莲娘。”忍住心中的惶恐,说道:“提供线索的五千两,知道下落的一万两,若是能够救回来,叶家奉送十万两银子的酬劳。”
高管看了一眼主的脸色,忙道:“是,这就去办!”
两个徐家的亲随听得瞠目结舌,……十万两银子?就算用金子比着真打造,也能打出好几个了!叶家还真是有钱,就是不知道那二奶奶被何所劫。
“二爷放心吧!”黄大石送走了叶东海,叫了丫头,找了继母李妈妈出来,说明了自己留叶家等消息之事,“替安排一间客房。”
李妈妈伤心哭道:“想不到季先生居然一语成谶,奶奶真的遇上劫数了。”
“母亲别哭了,莲娘她不会有事的!”黄大石心头烦躁,忍不住大声骂道:“回头要是让抓到那群王八羔子,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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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莲和邓氏上了船,白天、黑夜交替,心下默默的数着日子,一直赶了将近十天的水路,终于一个小镇岸边停下了。
桃源镇?顾莲看了一眼那高大的青石镇牌,根本不知道所到何处。
早路上,劫匪就让自己和邓氏套了衣服,又戴着帷帽,这副改头换面的样子,就算此刻撞上熟,只怕一时间也难认得出来。
进了客栈,那群劫匪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听口气,似乎马上就要交手了。
顾莲和邓氏犹如两只待宰的羔羊,被关了楼上房间,饮食什么的倒是不缺,送了几样清爽可口的饭菜上来。
邓氏一路没有胃口,有晕船,都明显瘦了一圈儿。
顾莲劝她,“吃吧,饿出毛病来更加糟糕。”
“二奶奶……”邓氏捧了脸,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们、们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不知道会被卖给谁。”又哭,“便是侥幸被救了回去,跟着这些劫匪待了这么长日子,名节上哪里还说得清楚?怎么着都是一个死啊。”
啥?!老娘这里担惊受怕的,他叶东海要是敢想东想西,说自己名节有问题,回去就算不捅了他,也得立马卷铺盖走!
天下之大,总能给自己寻一条出路!
不过这些话,说出来安慰邓氏也是没用。
“好了,别哭了。”顾莲等了半日,饭都吃完了,那位还各种伤心,不免有点头大,劝道:“依看徐三爷不是那样的。”好吧,其实徐离很可能就是这样的,但眼下只能说瞎话,“再说……,现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咱们还是想想,先要怎么活下去才是正经。”
瞧着邓氏的性子,不想是那种一时想不开就要抹脖子的。
果不其然,邓氏哭了一阵宣泄了下情绪,收起眼泪点头,应道:“说的是。”擦了擦面上泪痕,“走到哪一步,再说哪一步的话吧。”
“吱呀”一声,有推开了门。
还是领头的那个大胡子,看了看屋里的,指着道:“们两个跟过来。”
顾莲只得站了起来。
邓氏身上发抖,上前抓了她的袖子,不情不愿的跟着往前走,忍不住附耳低声,“二奶奶,要是等下……”
那大胡子回头喝斥,“闭嘴!不许说话!”
到了隔壁的一间屋子,一进门,就见中间摆了一个精美的琉璃屏风,----可以方便后面看,而前面却不能靠近窥视对方。
顾莲顿时有一种被毒蛇眼睛粘住的感觉。
那大胡子指挥着位置站定,然后去了后面,低声道:“客,瞧瞧对不对?”
买家似乎低声低语了几句,听不清楚。
大胡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朝着顾莲两,大声喝道:“们两个,各自报一下名讳!”
邓氏不愿意开口。
顾莲先道:“小女子安阳顾氏之女,夫家姓叶。”
说这话,是希望对方能够看顾家和叶家的份上,好歹留一个活路,但是屏风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还有!”大胡子朝着邓氏晃了晃刀,比了她的脖子上,训斥道:“快点!别他妈磨磨唧唧的!”
邓氏浑身哆哆嗦嗦的,发抖道:“小女子邓氏,夫家是安阳徐家。”
“放屁!”大胡子忽地笑了起来,“谁不知道徐三娶了薛家女儿,哪里又冒出一个邓家来?小娘子还是不要瞎说了。”
邓氏忙道:“乃徐家妾室。”
“果然是个姨娘!”大胡子笑得更厉害了,与同伴道:“大户家的妾,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嘿嘿一笑,“既然不是正主儿,又这般标致,不如往后就侍奉吧?保证比徐离那小子还要厉害,哈哈……”
邓氏又羞又气又恨,心下已经打定主意一死!否则的话,自己受辱让徐家蒙羞,只会牵连了叔叔和母亲,因而怒声道:“就不怕徐家杀了?!”
“哎哟哟,小娘子。”大胡子一脸满不乎,不屑道:“以为这儿还是徐家的地盘儿啊?大爷又不去安阳做生意,怕他徐三作甚?”
邓氏气得说不出话,“……”
顾莲听他两争吵激烈,倒是听出一点端倪来。
第一,果然已经离开了徐家的势力范围;第二,对方说邓氏不是正主儿,那么自己才是正主了!对方是想跟叶家过不去?还是跟顾家过不去?!
心思飞转如电,上前扶了邓氏,看向他□的大胡子,冷声道:“她是巴陵王邓萍之族侄女,叔叔邓猛驻军幽州,得罪徐家,得罪邓家,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趁那大胡子一愣之下,骤然发难,上前一脚踹到了屏风!
顿时大吃一惊,“……叶癸?!”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很懒,什么都没有说……
☆、142他乡遇故(上)
屏风后面站出一个中年男子,目光阴沉、满脸胡须,穿了一身藏蓝色缎袍,因为方才屏风突然倒下,措手不及砸在了身上,好不狼狈。
他掸了掸衣襟,冷笑道:“二奶奶,还是叫我曲奎吧。”
顾莲心下有所顿悟,当时在安阳召集几个大掌柜时,自己一直都是在屏风后面,叶癸……,不,应该说是曲奎,他并没有看见过自己。
难怪他要听声音辨认。
“哟嗬!”旁边的大胡子倒是乐了,打量着顾莲,围着她绕了一圈儿,“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个泼辣的呢。”摇了摇头,“啧啧,这般标致!要是能睡一夜……”继而朝着曲奎拱手,“曲爷真是有福了。”
邓氏的脸色很不好看。
自己竟然是受了顾氏的牵连?!
可是,她之前救了自己的母亲,一路上对自己也是照顾有加,况且此时此刻,便是再埋怨也是无益,只得低头咬了唇。
“够了。”曲奎皱眉打断,叫了人上来,朝对方递上一沓银票,“拿了钱快走。”
“行行行。”大胡子十分干脆利索,哈哈大笑,喊道:“走咯!咱们兄弟几个去好生的乐一乐!”上前一把抓向邓氏,“你跟我走。”
邓氏大惊,连连后退大喊,“你别碰我!”
“等等!”顾莲上前挡住她,朝那大胡子道:“天底下漂亮的女人多得是,你又何苦去招惹徐家和邓家?你想要女人,不过是有银子就能办到的事。”
紧紧握住拳,命令自己身体和声音都不要发抖。
邓氏更是本能的藏在了她的后面。
“哦?你说的话有点道理。”大胡子咧嘴一笑,与屋里的劫匪乐呵道:“爷我不能只图自己乐呵,就不管兄弟们呐。”摸了摸鼻子,“那你打算出多少银子?怎么给?可别说让我们去安阳拿哦。”
“自然不是。”顾莲飞快的想着法子,缓缓道:“叶家商号一共十六个,离此地最近的是哪一个?有几天的路程?”
“好像浒川有一家分号,快马三天即回。”
顾莲当即道:“我可以修书一封,去浒川的叶家商号调银子与你们。”指了指曲奎,“他给了你们多少银子劫我?我出五倍的价钱。”生怕不够,赶忙补道:“不不不,十倍……,十倍的价钱!”
想来曲奎的钱是有限的,叶家分号应该拿得出来吧。
“不可!”曲奎大急,上前制止道:“你这是要跟叶家报信,休想!”指了大胡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已经银钱两讫!”又道:“你们也是做生意的,总不能坏了道上的规矩!”
大胡子犹豫了一阵,皱眉道:“算了,带上人走吧!”
“你听我说。”顾莲心下大急,只能退而求其次,抓住邓氏,“我不求你放了我,只求留下她,我一样让叶家商号给你银子。”飞快道:“这样……,总不算坏了你们的规矩吧?”
邓氏吃惊的看着她,目光闪烁。
“这倒是……”大胡子顿住脚步,回头道:“不过你一个后宅妇人,如何能够调动商号的银子?再说了,我们去拿被抓了怎么办?”
顾莲忙道:“你听我说。”
把叶东海出事,自己坐镇叶家主持商号大局,如何发现曲奎心怀不轨,以至于叶家辞退了他,给自己惹出这场祸事飞快说了。
然后道:“银子我一定能够调得出,这一点你们不用担心。”缓了口气,“至于你说的危险,你们做这生意就是在刀口上舔血,哪有不危险的?再说浒川离安阳甚远,消息应该还没有传过来……”
大胡子打断道:“传过来老子也不怕。”咧了咧嘴,朝着同伙们吼道:“哪个不怕麻烦的,去浒川拿银子,拿着了兄弟们一起分。”拍了拍胸脯,“若是受了伤,缺胳膊断了腿儿的,或者回不来,爹娘孩子我替你们养着!”
当即有人喊道:“我去,我去!”
又有人笑,“这位美娇娘说得对,咱们这些兄弟就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赚得就是要命的银子,怕个甚?!啧啧,五倍啊……”摆着手指头算了算,“妈呀,那可是整整两万两银子啊!咱们兄弟三、五年里都不用拼命了。”
曲奎插嘴道:“你们不能这样!”
“滚开!”大胡子扬了扬刀,“你再啰嗦,大爷我不要钱就把你宰了。”又道:“人已经给你捉来了,只不过要借用几天,等着小娘子写信拿了银子再说。”
曲奎顿时瞪圆了双眼,却无可奈何。
顾莲则是哭笑不得。
二千两银子,就把自己和邓氏给绑架了?!他们到底知不知道也叶家有多少钱,自己作为叶家儿媳,怎么着也不值这点儿吧?!就算是祖父给自己的那些宝石,也能当出二千两来。
大胡子丢下曲奎不管,吧顾莲和邓氏带到侧屋,找来了纸和笔,“快写。”把钢刀在桌上上剁得“噔噔”作响,“少耍花样儿!”
顾莲应道:“马上就写。”
浒川商号的掌柜根本没有见过,不指望对方认得自己的笔迹,不过叶家商号间联络自成一体,除了管理层并不外人知道。
上次为了辞退叶癸,还特意换了一套内部流通的特殊暗号。
顾莲凭着记忆,很快写好了一封奇怪的书信。
大胡子好歹认识几个字,但是根本不明白她写了什么,起了疑心,“你到底写了什么?要是敢耍心眼儿,就别怪大爷我不怜香惜玉!”
顾莲淡声道:“我的命还在你手里,能耍什么心眼儿呢?我上面已经写了,让商号听你们安排地点交割银子。”又道:“到时候,你们的人形容一下我的样子,再把这几件事情说一下。”
讲了几件掐头去尾、断章少句,别人听不明白的叶家商号内情。
----但愿老天保佑,一切顺利。
大胡子收了信,郑重吩咐了同伴几句,“快去快回,当心一点!”然后自己出去,重重的关了门,喝斥手下,“把人给我看好咯!”
“是,老大放心!”
邓氏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半晌了,方才抬起头来。
看向顾莲哭道:“二奶奶,多谢你……”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自己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想死?
哪怕能够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遇上劫匪,内宅的心计和手段全然不起作用。
倒是低估了顾氏,若不是她的那个惊险法子,超乎寻常女子胆气,还有那种对叶家掌控的本事,刚才自己就只能一头碰死了。
但是……,她小声问道:“二奶奶,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顾莲有一种泄劲儿后的无力,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还得静观其变。”还不知道浒川商号肯不肯信,肯不肯给银子呢。
万一劫匪要不到银子,恼羞成怒之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更不用说,自己现在还没闹清楚曲奎的打算。
他被自己揭穿了恼羞成怒,又被叶家砍去了大掌柜的职位,自然心中不忿,但是他劫了自己有什么用?要是敢找叶东海要赎金,事后怕是上天入地,叶东海也不会放过他的,除非他一辈子隐姓埋名。
但是他名利心这般的重,显然做不到。
而且方才他躲在屏风后面,不出声,鬼鬼祟祟的,似乎根本就不想让自己认出,到底想对自己怎么样?才能值回他那二千两银子。
杀了泄愤?在安阳直接捅了岂不省事一些?
那就是为了钱了。
要怎么样,才能把自己变出更多的钱呢?顾莲揉着额头,揣测着自己能够体现出来的价值,可以利用的地方,一时间并没有任何头绪。
邓氏心惊胆颤的,悄悄推了窗户缝儿去看外面动静。
忽地回头,焦急的轻声招手,“二奶奶……,怕是不好了。”
顾莲赶忙走了过去。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连廊另一头的情景。
曲奎正在和大胡子等人交谈,不知道说了什么,大胡子皱着眉头似有犹豫,劫匪们附和嚷嚷,“是啊……”“还是保险一点……,好……”“何必惹麻烦……”,说了几句便被曲奎制止了。
然后就见大胡子点了点头,朝着曲奎指指点点的,似乎叫他赶紧做什么,曲奎当即拱手,一转身“蹬蹬蹬”下了楼。
顾莲心底一凉。
坏事了,刚才要去浒川的那个人根本没有走。
事关自己的生死,她再也忍不住,推开门欲要问个究竟,门一开,就是一柄冷冰冰大刀架了上来,守门的劫匪喝道:“滚回去!”
大胡子叉着腰走了过来,嘿嘿笑道:“小娘子,对不住了。”目光在顾莲和邓氏身上流连,“曲老板愿意多出五千两银子,我想了想,还是省事一些的好。”
邓氏吓得面无血色,惊慌喊道:“二奶奶……”
顾莲心下知道大事不好,有些不甘心,仍然努力,“不管他出多少,叶家都多给一万两银子,行吗?!我保证说到做到。”
“哈哈……”大胡子大笑起来,晃了晃脑袋,“有钱,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带着几分调侃,“小娘子你说对不对?再说两万五千两不算少了。”狠狠瞪了一眼,“你最好老实一点!再耍心眼儿,我把你的脸给划咯!”
顾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
心下情知事情已无转机,----假如自己是大胡子,肯定也会选择让曲奎就地拿出两万五千两,而不是去浒川商号冒险。
“啪!”的一声,门再次被狠狠的关上了。
邓氏一下子软坐在地上。
顾莲一面心惊胆颤,一面命令自己冷静一点儿,可是手放在心口上,仍旧能感受到一阵一阵的震动,自己的心“咚咚”乱跳不停。
是谁?到底是谁?
曲奎不可能拿出这般天价的银子!他背后的人是谁?!
而且此地应该已算北方,自己从来就没有来过这边,更不用说得罪谁了,难道是叶家有什么仇人?脑子里一片混乱,微微疼痛。
而此刻,曲奎已经赶到了一所大宅院前面。
喊了一个门子,低声急语,“在下姓曲,有要事求见你们家四爷。”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都是剧透高手,猜猜下章会见到谁吧?
☆、143他乡遇故(下)
那门子飞快的去了。
曲奎抬起头,打量着这处座落在小镇上的宅子。
不知道是辜家的产业,还是临时找的一个地方,以辜四爷为人的谨慎,只怕多半是后者。心里又在盘算着,等下要如何才能说服对方,肯拿出两万五千两银子,----顾氏太过狡猾,一定不能让她如愿!
没多会儿,一个婆子跑了出来,“曲爷,我们四爷请你进去说话。”
这所宅院不大,但是修得颇为宽阔幽深、曲折别致,曲奎跟着走了小半晌,才到了后院一个僻静的院落,跟着婆子进了门。
里面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站起来笑道:“曲兄,快请坐。”
“不敢,不敢。”曲奎赶忙见了礼,“叨扰四爷了。”等着下人们都退了出去,飞快的把客栈之事说了,“那顾氏十分狡猾厉害,竟然把人给说动了,哄得那群傻子要去浒川商号拿银子。”面色无奈,“我不得已,答应了他们两万五千两银子。”
“还有这样的事?”
“是。”曲奎忙道:“我早说了,那顾氏心计不同一般女子。在安阳的时候,我就是被她算计了,才会……”顿了顿,“不过我也佩服她,当时叶东海在外生死不明,她一个妇人,居然能够坐镇叶家商号。”
只不过,如今已经和自己对立起来了。
辜四爷微微皱眉,“如此说来,顾氏倒是一个人物。”
“没错。”曲奎之所以这么说,更多的是为了打动对方拿银子,“而且顾家大老爷做了安阳刺史,顾氏又是徐家保婚嫁过去的,叶家有求于顾家,得罪不起徐家,必定会对顾氏珍之重之,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赎回来!”
辜四爷有一些犹豫。
曲奎见对方有几分意动,赶忙趁热打铁,“对了,那些人没有见过顾氏,搞不清楚模样,还顺手把徐三的姨娘给抓了。”打着买一送一的主意,“四爷你看……”
“徐三的姨娘?”辜四爷露出一丝惊讶,琢磨了下,“你等等。”起身道:“我进去问几句话,等下再答复你。”
“好。”曲奎心里猜测,许是对方要见什么辜家长辈,或是出谋划策的大掌柜,因而耐着性子等候。
辜四爷负手进了里屋,问道:“你怎么看?”
对方居然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身着紫衣白裙,挽了妇人头,玉容娇俏、顾盼神飞,眉目间很有一抹干净英气,像是一朵盛开的刺玫瑰。
“四爷。”紫衣女子起身让了坐,很是亲近熟悉的样子,奉了茶,盈盈一笑,“顾氏肯定能值这个价钱,这买卖不会亏的。”
“为何?”
“四爷你不知道,那顾氏和徐离曾近订过亲。”紫衣女子笑了笑,眼底的光线却是有些冷,“方才曲奎的话倒是提醒我了。”她道:“不是还有一个徐家小妾吗?咱们反倒不必再去麻烦,把那小妾和顾氏一起拿了,直接送给萧苍!”
“送给萧苍?”辜四爷目光一亮,沉吟道:“这……,倒是一份重礼。”
“是啊。”紫衣女子浅浅一笑,“而且正好萧苍南下,要和徐家碰面,说不定这两人还有大用处呢。”端起茶,悠悠的喝了一口,“若是咱们立下大功,将来辜家的生意自然就更好做了。”
“万一……”辜四爷有些犹豫不定,担心道:“萧家和徐家,最后谁胜谁负只怕还不一定呢。”
“四爷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紫衣女子蹙了蹙眉,继而察觉到自己口气有些不妥,赶忙缓和道:“不过,四爷的担心也有道理。”温婉一笑,“所以这件事,咱们不必大张旗鼓的去做。”
“对!”辜四爷连连点头,“若是萧苍赢了,少不了咱们的这份功劳;若是……,咱们也落不着恶名。”神色认真,“的确是要做得保险一些。”
紫衣女子冷笑道:“当初徐家跟落水狗一样,投奔薛家,现在以为腰杆硬了,全忘了当初是如何下贱!”又道:“叶家就是个傻子,不知道看中徐家哪一点,若是回头徐家败了,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
顾莲和邓氏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无声的坐在桌边,谁也说不出一句话,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
客栈外面甚是冷静,这种偏僻的小镇上过往的客商不多。
----说明曲奎和背后主使都很谨慎。
很有可能到最后自己死了,都不知道仇家是谁。
顾莲的心里尽是憋屈和凄凉,侧目看向邓氏,……估计她的心里更憋屈吧?误打误撞跟着自己被劫,还真是无妄之灾。
要是当初邓氏只是道谢,没有后面抚琴之类的事情,那么徐离即便来大昭寺,应该也是找到邓氏就走,不会耽误太久。
而自己和叶东海赏梅,一起回去,有段九在身边,肯定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可惜时光不能倒转,追悔无益。
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又有了一阵动静,像是有人回来。
顾莲赶忙走到了窗户边上,听到了曲奎的声音,大胡子等人的声音,但是只打了招呼,就进了另外的屋子,什么都听不到了。
没多会儿,又有人走了过来。
“两个美人儿!”大胡子推门进来,乐呵呵的笑,指了指曲奎,“你们两个可真是值钱呐,曲爷给了银子,你们现今就是他的人了。”
尽管早猜到多半是这个结果,顾莲还是脸色一变。
邓氏瑟瑟发抖,一片脸色茫然的样子。
曲奎不知道是怕说漏嘴,还是心情不好,黑着脸,只道了一声,“跟我下楼。”然后门口便有马车,催促着顾莲二人上去。
马车摇摇晃晃开始行使,不知前路何方。
邓氏长长吐了一口气,“二奶奶,看来我们是凶多吉少了。”
“倒也未必。”顾莲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两万五千两银子,买二十条人命都够了,花了这么多银子,哪能随随便便就……”顿了顿,不吉利的话到底没说。
然而出乎她们的预料,竟然是被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庄子上。
顾莲看着满院子的鸡鸭鹅,看着一望无尽的农庄,越发得迷糊起来,----自己和邓氏被关进了小屋,送饭送水都是从窗户递进。
那些人一句话都不说。
夜幕渐渐浓重,皎洁的明月和璀璨繁星渐次亮起,四周清幽宁静,只能听到一阵阵的寒风烈烈之声,叫人毛骨悚然。
这一夜,顾莲和邓氏都没有睡着。
然而叫人意外的是,曲奎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农庄的人不说话,只是每天按时按点送水送饭,甚至还准备了热水和干净衣服,以供换洗之用。
邓氏吃不下,睡不香,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哪里还有心情沐浴洗澡?结果反而被人喝斥了一通,威胁道:“若是不愿意自己洗,那只好叫人来帮忙了!”
吓得她,再也没有二话便去了。
顾莲瞧着这些人举动奇怪,不光好吃好喝款待,还让焚香沐浴,甚至送来了品味不俗的衣服和首饰,叮嘱自己和邓氏好生打扮。
难道这是准备送给人做姬妾的?那也太贵了点儿吧。
而且曲奎花高价,明显是后面临时改变的主意,和他预期的打算已经不一样了。
----最主要的是,银子应该不是他给的。
顾莲想不出幕后黑手是什么人,这样奇奇怪怪的过了七、八天,不免有点恍惚,简直要以为一直会这样下去。
然而这一天,终于有了一点不同。
外面热闹了起来。
顾莲推开窗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居然看到了几个身着戎装的军爷,而且看其样子,似乎正在和庄子管事交接谈话,很快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完了,完了,心里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之前自己为了拦下邓氏,不得已,说出了她的身份,却不料招至更大的祸事,现在应该是被曲奎倒了手,换了卖家!
极有可能,接手的是徐家的仇家!
“出来吧!”外面有人大喝,粗暴的一脚踹开了门。
那人像是一个中级将领,穿着盔甲,身后跟着一队二十来个兵卒,进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两个祸水!”招了招手,“跟我走。”
顾莲明白这种人冷酷无情,不敢出声,抓了邓氏一起出门。
又是一路马车,又是一路身不由己的颠簸。
当最终抵达目的地,下了车,看到面前气势恢宏数十万人的军营,看着那些飘扬的旌旗,----上面写了同一个大字,“萧”!
邓氏顿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顾莲听着震耳欲聋的的操练声、号角声、锣鼓声,只觉嘴唇发干,摸着在农庄磨得尖利的金钗,----或许,自己只能真的那样做了。
在这一刻,骤然间想起了叶东海,想起了年幼无依的小女儿。
如果自己死了,不知道丈夫能够守几年?不知道叶家长辈会不会逼着他,百日之内借孝成亲?不知道女儿的继母是什么性子?会不会善待她?
不能自抑的,两行晶莹的泪水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呃……,反正女主是锤不烂、煮不化的铜豌豆,三发豌豆射手,大家不要太紧张~~~==!!女主的各种悲催,要解决,得等到徐离当了皇帝以后~(好吧,我知道乃们都不信,但是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奏凯!!!)
PS:这一卷讲完一个连续的剧情,不是很长,但素很狗血很有JQ的一卷~~~
☆、144恒河(上)
此时天色将黑,渐次有火光亮了起来。
顾莲含着热泪往前眺望,这好像是一处安营扎寨的野外场所,背面靠山,前面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
灯光下,远处的景物不是太清楚。
只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帐篷、旗帜,还有四处巡逻的兵卒,手里拿着火把,路过这边的时候,都忍不住打量一番。
毕竟这不是女人应该来的地方。
因为邓氏晕倒,随行押送的副将很是不满,“不是晕倒,就是哭哭啼啼!”似乎对女人有着天生的敌意,吩咐手下道:“去找一副担架来!”
顾莲赶忙蹲身下去,拼命掐邓氏的人中,低声道:“快醒一醒。”
让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搬来搬去,岂不会被趁机揩油?虽说等下是死是活,还是什么更离奇的命运,一切都还不知道。
但是,总还是要尽力走好每一步。
----死也死个清白吧。
邓氏吃痛,加上被摇晃的很凶,总算悠悠苏醒,回头一看不远处抬过来的担架,顿时明白了悟,……赶忙搭着顾莲的手,努力站了起来。
“谢谢你。”她有些无力的笑了笑,“一路上,承蒙二奶奶照顾有加。”声音无限悲沧,眼泪“扑扑”的往下掉,“可是今日,怕就是我的死期了。”
顾莲想安慰她,却找不出安慰的言辞,更是被那副将喝斥赶紧跟上。
其实自己对邓氏说不上好感,在知道她是徐离小妾之后,对她故意隐瞒身份是颇为厌烦的,可是这种情况之下,多一个人、多一个伴总是好的。
而且当初在客栈的时候,如果自己不救邓氏,万一她死了,自己侥幸活下,将来邓家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不过今日,看起来是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有人飞快的跑了过来,禀道:“曹将军,皇上正在和诸位将军议事。”瞄了瞄后面的顾莲和邓氏,“这两位先安置在哪儿?”
“不用安置。”那曹姓将军冷冷道:“这个时候去正好!”
身后的两个女子,一个比一个长得妩媚妖娆,要是单独进献,万一舅舅把这两个祸水留下该怎么办?!就是要让人人都看见,到时候不用自己劝,也有忠心耿耿的近臣站出来劝说!
实在不行,自己先杀了这两个妖孽!
顾莲跟在后头,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不敢坑声儿,跟着那人来到了一个高大的帐篷前,周围戒备森严,哪怕自己和邓氏只是女子,仍然惹来一串警惕不善的目光。
也对,萧苍不仅是他们的主将,而且已经称帝了。
“启禀皇上!”那副将对着帐篷门口,利落的抱了双拳,朗声道:“末将曹雷,已将桃源镇之人带到!”
“带进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传出,应该就是萧苍。
帐篷里有人出来,掀起帘子。
里面一片灯火辉煌,围坐了半圈儿披甲带剑的兵将,还有几位文臣,而正中间,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眉头微皱、不怒自威,有着些许凶煞之色。
有人喝斥,“跪下!”
因为不是在宫殿里见到皇帝,萧苍又没有着黄袍,在这荒郊野外,一个布置简陋的大帐篷里,对着一个半百老头儿叫皇上。
这让顾莲有一种滑稽的感觉。
但是在杀气笼罩之下,还是和邓氏一起老老实实跪了。
“顾朝亨的孙女,邓萍的族侄女。”萧苍自言自语点了点头,与身边的人说道:“你们说,徐二和徐三知道会怎么样?”忽地厉声,“都给我抬起头来!”
顾莲抬起头,邓氏因为慢了一拍,已经被人用剑托了下巴。
人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萧苍皱了皱眉,喝道:“把披风都摘了。”
因为是寒冬腊月,顾莲和邓氏的披风都有昭君兜,风毛出得又长,挡住了小半边的脸颊,----这一次,邓氏的动作比顾莲更快。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唏嘘声。
顾莲摘了兜帽,又响起了一片更加热闹的议论声。
帐篷内,烛光映照有如白昼一般。
两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女子,皆是美貌娇娘。
一个眉目娇美、温柔似水,一个气度高华、殊色照人,站起一起更是相衬,好似一副活生生的双艳仕女图。
“哈哈……”有人大笑起来,正是负责押送的那个曹雷,“徐三真是好艳福,退了亲的是一个天仙儿,小老婆也是这般标致!”朝着萧苍躬身,“皇上,明日就在徐三面前斩了这两个妖女,以壮我军士气!”
“不可。”有人阻道:“佳人难再得,不如纳入陛下后宫安之。”
“严儒之,你少放屁!”曹雷顿时暴跳起来,指着那人的鼻子大骂道:“这两个红颜祸水,岂能留在皇上身边侍奉?你休要蛊惑圣心!”
“此言差矣。”被叫严儒之的不紧不慢,躬身站了出来,“皇上乃圣明之君,如何会被一介妇人蛊惑?留下她们两个,反倒可以羞辱徐氏一门的将士!”一声冷哼,“连区区两个女子都保不住,还有何颜面存于世间?!不如自刎了事!”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有说留的,有说杀的,一时间帐篷里人声鼎沸。
萧苍称帝不久,而且一直都在行军打仗之中,这些一起浴血厮杀的将领们,还不太会阿谀奉承那一套,保留着几分武将的豪迈性子。
顾莲垂着眼帘,心里盘算着……,到底什么时候拔出金钗更加合适?自己如果真的被萧苍收于后宫,女儿七七将来还怎么做人?
那种被人戳烂脊梁骨的场景,想一想,都是浑身发寒。
这个时候,叶东海是不是陪在女儿身边?念在自己还算贤良的份上,看在顾家得势的份上,希望他能善待七七,不要娶了后妻就成了后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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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无暇,月光铺满人间大地。
叶东海迎着寒夜里的凌冽冷风,坐在石头上面,望着璀璨的星子,想起不知下落何方的妻子,心就像被细线勒住一般的疼。
到今天,莲娘已经走失一个月了。
自己一路随着徐家大军北上,一路的城镇、关隘、驿站,每一处都去打听,每一处都去悬出高额赏金,可是仍旧杳无音讯。
赏梅的那天,她的盈盈笑语犹在耳边萦绕。
叶东海懊悔不已。
段九就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没精打采,跟丢了魂儿似的样子,----心里不免又是懊恼,又是骂娘,恨不得杀几个人来泄愤!
萧苍一路往南,徐家一路往北。
如同当初,徐家夺回安阳一样,这一次萧苍要夺回自己的老窝幽州!
前几天,双方的先锋部队已经动了火。
段九当时就想去杀人泄愤,但是又没办法丢下叶东海一个人,把顾氏搞丢就够懊悔的,再把他也……,那自己岂不是要抱憾终身?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姐姐?!说起来,莲娘真的是一个好女子。
“东海!”徐离身形有如闪电一般,快速冲了过来,“有她们的消息了!”
“人在哪儿?!”叶东海和段九皆是惊呼,一脸大喜过望。
但是紧接着,徐离泼了一盆冰凉冷水,“在萧苍的大营。”目光幽深闪烁,“方才萧苍派人送信过来,说是人在他的手里,叫我们明日正午在恒河桥边接人。”
接人?萧苍会有这么好心?!
在场几人没有一个相信的,不由面面相觑。
徐离打开一块布,露出里面的一对蜜蜡耳珠,沉声道:“邓氏的我看过了。”将其递到叶东海面前,“这个……,你认一认。”
叶东海上前接过,一对蜜蜡珠子穿成的细线耳珠,在夜色下,折出微弱光芒,这还是自己亲手给她挑的,不论款式、花样,还是珠子的大小都没有错。
一颗心刚刚因为得到消息落下,又被高高提起,惊动道:“是她的……”
段九瞪圆了眼睛,大怒道:“萧苍老匹夫!”
徐离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既然邓氏在,那么想来她是也在的,----萧苍居然敢在安阳劫人!还是劫持女眷,真是下作!
心里又是懊悔,自己那天实在是太疏忽大意了。
“不对!”徐离突然想起了点什么,看向叶东海和段九,“只怕这次的事,并非萧苍主使的。”细细分析,“我们抵达幽州好几天了,前几天还交了火,要是萧苍的人在年前就劫持了她们,早就应该到了才对。”
叶东海目光一亮,“不错,应该另有其人。”继而又是一暗,“这个时候,是谁劫持又有什么分别?反正现在她们都落入萧苍手里,明天……”
明天……,说不定要回来的只是两具尸体。
这一夜,几人彻夜无眠。
天光亮起、雄鸡报晓,徐策、徐离,叶东海,段九,以及徐家的副将们,都是整装待发,----盘算着恒河岸边的地盘大小,带了三万精锐前锋,铁马金戈压了过去,后续准备了七万压阵大军。
恒河是幽州最大的一条河流,两岸相距三十多丈,因为才下过雨,河水浑浊不堪的翻腾着、推动着,不断向前汹涌奔流!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期待已久的大JQ,徐三和女主的对手戏,本文最大的一盆狗血,马上就要泼了~~
不要大意的把火锅支起,等着涮狗血吃吧~~~
☆、145灞水河(中)
正午时分,烈日渐渐升了起来。
早春的阳光明亮、刺眼,洒在人身上,更是清冷没有丝毫暖意,落在那些黑铁盔甲上面,只是让其显得更加冰冷罢了。
整整几万人的波澜壮阔场景,兵卒们长枪在握,四周旌旗飞舞,长枪手、大刀手、弓箭手,各自严阵以待。
没有任何人出声,就连马儿也不敢随便嘶鸣!
徐离身着玄甲战袍,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大马上面,领队站在最前方,手上红缨长枪拖地,银亮的枪尖在阳光下折出光芒,叫人不能直视。
叶东海和段九就在旁边,一人一马,神色紧张、目不转睛盯着河岸对面,----可惜只能看到萧苍手下的几万兵卒,一片乌压压的人头而已。
“嘟——!嘟——!”一声号角声嘹亮响起,划破天空。
对面队伍打开,战列整齐的兵卒们迅速让出一条道路!
两个颜色清亮的小小人影,和那些灰扑扑的兵卒们明显的区别开,正朝着岸边一步一步靠近,然后上了高大坚固的指挥战车,迎风立在前面。
“莲娘!”叶东海身体往前倾,努力的想要看清楚对面的人影,可惜隔得太远,已经远非人眼视力所能及,心下越发着急,恨不得就此冲过桥去!
徐离抿着嘴,目光幽深的打量着对岸。
徐策在旁边插话道:“只怕萧苍不会就这么放了她们,不知道有何阴谋。”心内一阵担忧,小兄弟和叶东海都是心急如焚,可别再中了萧苍的奸计!到时候,别闹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对岸来了一个使者,手里还拿了一个明黄色的卷宗,上前笑道:“皇上说了,若是你们徐家肯俯首陈臣,就把两位夫人交换你们。”
“放肆!”第一个暴怒的居然是徐策,就知道萧苍不会这么好心,竟然提出如此荒唐无理的要求?!不由怒道:“如此荒唐之言,休要再提!”
徐家怎么可能为了两个女子,放弃天下霸业?!
这个道理,萧苍不会不明白。
徐策压下愤怒,飞快的思量着,转头看向兄弟说道:“萧苍这么做,分明就是要故意激怒我们,羞辱徐氏一门,你休要听他一字一言!”
徐离一阵沉默。
片刻后,看向那个使者说道:“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到底是何人。”
徐策闻言大急,“三郎,你要做什么?!”
那使者似乎早有准备,微笑道:“皇上说了,徐将军有所担心亦是平常。”却打量了一下叶东海,“想来这位就是叶大人了。”
叶东海颔首,“正是。”
使者便道:“皇上的意思,等下让令夫人行至桥中等候,叶大人可以一观。”朝徐离笑了笑,“有叶夫人作证,徐将军自然不必担心。”又道:“要是徐将军不放心,等会儿和叶大人同去便是。”
言毕,施施然的负手走了。
叶东海当即下了马,往前走去。
段九飞快的跟了上去。
徐策冷冰冰的看向小兄弟,目光警告,“东海他担心顾氏原是情理之中,然邓氏不过是一个姨娘,你身为三军统帅,绝对不可以亲身犯险!”
更有一大批征战的将领们围了过来,纷纷嚷嚷阻拦。
“大将军,你不能去啊!”
“萧苍贼子,这分明就是一条奸计!”
“是啊,是啊……”
“够了!”徐离一挥手,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他翻身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叶东海面前,抓住他,沉声道:“东海。”目光里是掩不住的挣扎,“你告诉她们,萧苍的条件徐家不会答应,但是……,我徐离一定会替她们报仇!”
叶东海的眼睛只看着对岸,不言不语,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去。
每走一步,都好似踏在他的心口上,一震一震的,震得自己肝胆俱碎!那个条件,即便徐离不用开口,自己也清楚绝不可能答应。
那么此刻,莲娘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减少,直至消逝。
长长的大桥另一头,两个纤细的人影渐渐走进,身后跟着一群佩剑之人,大约在相距五、六丈的距离时候,有人高声大喊,“够了!休要再往前一步!”
段九伸长了脖子往前眺望,果然是顾氏和邓氏两个!
这个距离,刚好可以分辨清楚。
“莲娘!”叶东海失声大喊,声音颤抖,“你……,你怎么样了?”
顾莲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够再见到丈夫最后一面。
原本有千言万语要交代的。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他憔悴的面庞,微微凹陷的双眼,却只能微笑,“挺好的。”眼泪不可自抑的流下,怕下一刻,就没有机会再说话了,语速飞快讲道:“你一定要照顾好七七!如果可以……,为我守三年孝期,放了李妈妈和蝉丫回黄家,还有……,善待麝香和玉竹、宋三娘,让她们陪着七七长大……”
“莲娘!”叶东海红着眼睛,欲要往前冲过去抓人。
对面一支飞箭直直射来,段九利落的拔剑挡了,一把抓住他,大声喝斥道:“你再往前,马上就会害死你、害死她!”
顾莲失声哭道:“二爷,别过来……”
不不不,自己还有很多话要说!
为什么像是堵在了喉咙,哽噎的心口难受,反倒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刚往前倾了倾身子,就被人重重扔在了地上,利剑比上咽喉!
“看够了吧?认清楚了吧?”说话的人是曹雷,冷笑道:“赶紧回去告诉徐三,若是愿意俯首称臣,皇上就给你们一个恩典,还你们两个活着的夫人。”语气一冷,“否则的话,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三爷,三爷……”邓氏更是在旁边大哭,看着对面不到一箭之遥的丈夫,泣不成声大喊,想说一句“救我”,可是一想到丈夫的为人,再想到他近在咫尺,却连看自己一眼的举动都没有,最终只能把话咽了下去。
反正都是死,好歹死得体面一点儿。
“走!”曹雷挥斥着,“押她们回去!”
段九手上的利剑动了动。
曹雷却是冷笑,看着他,“听说叶家有一个高手,不过我要劝你一句,最好别轻举妄动!”拔出自己的随身佩剑,“即便我的剑没你的快,但是割破两位夫人的喉咙,肯定不成问题。”
他“哈哈”大笑得意的往前走去,一行人耀武扬威,大摇大摆回了对岸。
段九瞠目欲呲、咬牙切齿,额头上的青筋跳个不停。
叶东海被他抓得动弹不得,跪在地上,高声大喊,“莲娘……!”
顾莲站在桥头回望。
叶东海像是被人抽了魂儿,仍然呆呆的站在桥中央,即便相隔甚远,亦是能够感受到他的不甘和伤心,可是这些都救不了自己。
接下来,和邓氏一起被押上了高大的战车。
萧苍的目光扫了过来,看不出喜怒,似乎是勾了勾嘴角,“看起来……,徐家不打算救你们回去了。”
顾莲沉默不语,邓氏只在一旁小声啜泣。
曹雷上前道:“皇上,杀了她们两个祭旗!”
萧苍挥了挥手,“休要多言。”
“是。”曹雷闷声退后,一脸闷闷。
萧苍的目光落在顾莲身上,见她十分冷静,和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的邓氏,形成了鲜明对比,开口道:“你的祖父顾朝亨,是一个有风骨、有本事的人,孙女也不错。”忽地道:“你就留下来吧。”
顾莲心下惊骇,----留下来?自己一个有夫之妇,简直荒唐!
但却一语不发。
曹雷目光不善的盯着她,像是在琢磨什么时候可以下手。
萧苍收回了目光,大声喝道:“喊话!”
有个站在前面的将领出列,声音洪亮,“领命!”然后手中旗帜一挥,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徐家儿郎,你们降是不降?!”
“徐家儿郎,你们降是不降?!”
“徐家儿郎,你们降是不降?降是不降……?!”
一人起头,百人附和,千人附和,数万人一起附和!声音犹如滚滚浪潮一般,朝着对岸散去,几乎震耳欲聋!
顾莲忽地顿悟了点东西。
萧苍根本就没打算放了自己和邓氏,居然以徐家投降为交换条件,然后知道徐家不会答应,再故意这样喊话羞辱徐家,以灭徐家士气!
即便邓氏只是一个姨娘,那也是徐离的女人,眼下救不得、不能回,徐家军士只能满腔愤怒的忍着,还要听着这些羞辱!而如果徐离是个性子暴躁的,过来救人,又是置三军将士于不顾,----救不对,不救也不对!
徐家算是彻底被恶心了一回。
顾莲正在叹息,正在琢磨着自己是个什么死法。
忽然间,萧氏大军的喊话又变了。
“徐家威名扬天下!进献夫人表忠心!”
“徐家威名扬天下!进献夫人表忠心……!”
顾莲顿时一脸震惊!
忍不住扭头看向萧苍,----怎么可以这样无耻?!杀了自己和邓氏就够了,还要这般羞辱对手!不过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们,从来都不讲道理的。
周瑜不是一样被诸葛亮羞辱?!
忽然间,河岸对面出现了一阵不小的骚乱,不知道是什么变故。
是徐离忍受不了羞辱要杀过来了吗?顾莲心下揣测着,可是看着那只够六、七个人并排通行的长桥,不由大惊大骇。
徐家的兵马一旦冲杀过来,必定死伤严重!
甚至有可能,主将会阵亡在桥上的漫天箭雨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你们想揍人,但素……,这段JQ酝酿好久了,伦家一定要写~~
☆、146灞水河(下)
顾莲并不清楚,徐离会不会如此冲动,但是自己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否则徐离一旦有事,或者受伤,徐策一定会把叶家灭了门!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像是不忍直视一般。
顾莲捧着脸,蒙上了眼睛,跪萧苍面前哀声祈求,“皇上,让他们别再喊了。”声音说不出的难受,“求求您,求求您……”
萧苍不言语,没有任何打算停下来的意思。
顾莲知道他肯定不会答应,但是……,自己是等待曹雷发难。
果不其然,曹雷顿时暴怒道:“说不让就不让?!”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其拖了下去,“给下来!”不屑冷笑,“叫看得再清楚一点,看清楚徐家的孬种!”
萧苍有些愠怒,“曹雷做什么?”
曹雷只做没有听见不答,继续往前走。
萧苍眼见他把顾氏越拖越远,心下忽地一动,莫非外甥是要把她推下河?还是准备走得远了,然后一刀给她抹了脖子?外甥拖走顾氏事小,前这样不顾自己的威仪事大,实是忍无可忍。
但是周围将领顾及曹雷的身份,没有上前劝阻。
萧苍恼怒之下,提刀追了上去大声喝斥,“还不快点把放下?!曹雷,连朕的话都不听了?还想抗旨不成?!”
曹雷不便再装作没听见,只得站住脚步。
萧苍虽然年近半百,但是身形魁梧、虎背熊腰,加上穿了重甲,走起路来震得地面一颤一颤的,气势十分逼。
顾莲的一只手被曹雷抓住,只做害怕模样,垂了眼帘,但却竖起耳朵,眼角的余光更是盯着萧苍的脚,越来越近了。
“曹雷,越来越放肆了!”萧苍上前伸手想要抓,喝斥道:“放手!该怎么处置,朕说了算……”
一、二、三,就是此刻!
顾莲飞快的拔了头上金钗,朝着对方眼睛狠狠扎去!
萧苍顿时惨叫,暴喝道:“贱!”
顾莲刚刚感受到金钗陷到了肉里几分,就被他一脚踹胸口,力气奇大无比,自己顿时像是震裂一般!不由连连往后跌,正好撞旁边的牛皮大鼓上面。
曹雷大喝,“来!皇上遇刺!”怒火滔天的扭回头瞪向顾莲,将手里的利剑狠狠掷了过去,欲要一剑刺穿顾莲的胸膛!
顾莲正仰牛皮鼓上喘息,全身到处都是痛的,本能的想要挪个地方,可是身体反应十分迟缓,----眼睁睁看着利剑飞来,直指心口!
不由闭上了眼睛,心里不无悲沧的想着,……看来季先生的玉佩还是不管用,最终没有替自己挡住祸事。
下一瞬,“叮”的一声脆响,胸前的玉佩被利剑震得四分五裂,胸口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和牛皮大鼓一起倒地上!
疼?!自己还有感觉,那么就是没有死了?
顾莲心里明白……,很可能下一秒,自己就会身首异处,电光火石之间,顺着重重的撞击之力,一手抓了牛皮大鼓的铜环耳朵,义无反顾的滚了下去!
滑坡上的碎石坚硬多角,擦得手臂和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生疼。
顾莲死死咬牙忍住。
葬于河水之中,或许自己还能留一个全尸吧?总比被曹雷杀了,或者更惨,萧苍恼怒之下,还不知道把自己扔去哪儿羞辱呢。
下一刻,河水铺天盖地扑面打来!
顾莲顿时喝进一大口浑浊的河水,耳鼻眼嘴,全是泥沙流动,拼了命回头往桥上看去,似乎还能看到两个小小的影。
是叶东海和段九还没有走吗?
可是河流十分湍急,加上浪头一直翻涌不息,水流的冲击力非常的打,顾莲很快就顾不上其它,只能拼命的抓住那个铜环,咬牙不敢松开。
没有这个牛皮大鼓,自己过不了一时三刻,就要被这汹涌滔天的河水吞没!
而此刻,岸上面已经炸开了锅。
萧苍这边这不用说,众急急忙忙将他扶回了大营,急传随军大夫,又让大将领兵桥头严防死守,以免徐离带着杀过来。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早顾莲落水的那一刻,徐离就已经扬枪策马,沿着河岸,朝着下游方向一路疾驰追了过去!数万军士纷纷闪避不及。
而叶东海一直站桥上,反倒慢了一拍。
他先是要跳河下去救,被段九抓住,“水流湍急,从这里是救不到的!”扯着他飞快的回去,翻身上马,两个跟徐离后面一路飞驰!
徐策阻之不及,但见对岸萧苍大军也是乱作一团,心下稍微落定了一些,望着跑得几乎看不见影的兄弟,无奈的叹了口气。
----红颜祸水,古诚然不欺。
徐离目光阴冷,不停的扬鞭策马,刚才虽然隔得远,瞧不清楚对面脸,但是大致情况还是能够看到的。
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惹恼了萧苍的,结果被拖下了战车,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变故,最终跌下了河。
而且,萧苍好像受伤了。
她一向冰雪聪明、明敏机变,是怕自己忍受不了羞辱,做出莽撞的事,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打算吗?想到这里,心口不由一紧。
一路沿岸飞速策马,目不转睛看着河中翻滚的大鼓,看着哥哥眼里的“祸水”,顾不上去管对岸的乱子,只是担心,……这种水流湍急、浪花滔天的大河里,她到底还能够撑多久?!
徐离心急如焚,朝着阵列中高声大喊,“给绳子!”一面咬牙策马,一面红了眼睛朝前喝斥,“给绳子!听见没有?!”
“绳子!”
“绳子!!绳子……”
不断有传喝,不断有大喊,不知道是谁从哪里找到一圈绳索,奋力朝着徐离扔了过去,“大将军!接住!!”
徐离接了绳子飞快的打圈儿,眼睛死死看着河中漂浮的不定的大鼓,旁边那个纤细的身影,时而淹没河水之中,时而冒出半个脑袋,叫自己的心七上八下的,随着河流翻腾不定。
正担心之间,对岸突然有大喝,“放箭!射杀妖女!!”
灞水河的河岸并不算宽,因此不论是徐家还是萧家,两边的兵马都排得很长,这个命令一下,有下游方向的大声领命。
当即叫了弓箭手,朝着河中的大鼓周围洒下铺天箭雨!
徐离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当即将绳索圈儿扔了出去,不管顾莲能否听见,红着双眼大喝道:“莲娘!快抓住!”
一次不行,收回绳子又扔一次。
河水中的顾莲像是听到了什么,伸出手臂,努力想要抓住绳索,但是河水冲得她七荤八素的,根本稳不住身形。
徐离双腿夹住马腹,再次奋力把绳子扔了出去。
顾莲伸出手臂,却不料一支流矢正中肩头!
顿时冒出一股鲜红的血色,但是转瞬,又淹没滚滚的浑浊河水当中,她像是失去了力气,连头都不太能够抬得起了。
箭雨还飞射,“噼噼啪啪”洒落河面上。
好那张牛皮大鼓够大,顾莲还算机灵,躲了大鼓的另外一边,----但是情况很快不妙,牛皮大鼓上渐渐变成了一个刺猬。
就算一时不破,河水也肯定会慢慢渗进去的。
徐离的牙都快要咬碎了。
不停的扔着绳子,好几次,绳子圈儿都扔到了顾莲身边,但是她却没有去抓,肯定不是她不要命,而是实没那个本事了。
此时此刻,顾莲的胸口和肩头剧烈疼痛,河水的巨大冲击力,加上下河便呛了很多浑水,又疼又晕又呛,别说去抓绳索,就是神智都快要不受控制!
心里知道,徐离一路沿岸想救自己。
可是,可是……
一个浪头打了过来,又一个浪头打了过来。
四肢百骸的疼痛不断蔓延,鲜血不停渗出,自己渐渐失去力气,更因为寒冷的河水里跑得太久,身体已经冻得麻木起来。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松手!绝对不能松手!
“莲娘……”耳边隐隐听到徐离焦急的呼喊,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还能再听到几次被唤这个名字,----了却此生,来生又是另外一个名字了吧。
此刻最最后悔的是,不能够再看女儿七七一眼。
再也没有机会了。
大约是随着河流过了萧苍的军队区域,身边的箭雨渐渐消失,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不过……,自己也没剩下多少力气了。
不行了……
顾莲迷迷糊糊的想着,不行了,自己实是支撑不住了。
那么,就此放弃吧。
岸上的徐离听不到她内心声音,但是却能看出情况不妙,那大鼓渐渐的往下沉,正心急如焚之间,-----忽地一瞬,河里的和鼓猛地分离了!
徐离打了一个激灵,当即将绳子一头系了马腹上,另一头缠自己手臂上,站马镫上面,奋力一跳,朝着那个河里的浅绿身影落了下去!
“莲娘……,抓紧!!”
顾莲正感觉身体往下沉,忽地有个强有力的手臂抓住了自己,出于求生的本能,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抱住那个从天而降的,抱住生的希望!
徐离……,他这是疯了吗?
岸边马儿一阵尖锐嘶鸣,腹部上的绳索,被河里的两个猛地一扯,竟然不由自主的往河边打滑,拼了命往岸里面奔跑挣扎!
徐离是会水的,更是各种危险场景都有遭遇过,此刻虽然落河水里,身边还有一个晕乎乎的包袱,但还是头脑清明的很。
并不敢让马儿受力太大,以免被扯了下来。
除了最初那一下强烈拉扯之力,后面只是借了一点绳索之便,不至于被冲走,一面紧紧抱住了顾莲,一面顺着水流往下游方向漂流。
也曾尝试过上岸。
但是只有自己一尚可,抱着一个,河流的冲击力又太大,河中根本就稳不住身形,还要照顾她透一透气,根本就不可能抱着凌空飞起。
鲜血从她的心口和箭头冒出,一缕一缕的,消失浑浊的河水里。
徐离一生上过战场无数次,对生死经验十分的丰厚,情知这种寒冷的天气之下,顾莲又受了伤,肯定撑不了多久了。
到时候,救上岸也只得一具尸体。
顾莲艰难的睁开了眼,轻声道:“放开,自己上岸去……”一定不能,不能让徐离陪着自己出事,----自己承不起这份情,叶家更担不起这种灭门大祸!
徐离不能死,不可以死,徐家更不能败!
泪水徐徐滑下,那脏兮兮的脸庞上冲出两道泪痕,露出冻得莹白泛紫的皮肤,有一种一碰即碎的濒死之美。
“们都不会死的!”徐离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心一般,冷毅道:“刚才桥头那里因为水道狭窄,地势偏高,所以水流比较急,等下水流缓一点就救……”
忽地手臂上一阵吃痛!
惊异的一霎那,不由微微松手,怀里的便顺势往下一滑。
转瞬之间,两个被湍急的河水冲开。
顾莲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喊道:“要活着,一定要……”她身子轻,又没有绳索可以固定,很快就被几个浪花冲远了。
“胡闹!”徐离估量了一下水流,一咬牙,最终还是松开了绳索,奋力朝着顾莲游了过去,----这个女,怎地这般傻气?自己要是害怕有危险的话,又何必追过来?
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把她打晕的!
正好河道开始转弯,一个浪头打过来,铺天盖地朝着河中的两个身影扑去,像是一头凶兽一般,转瞬将所有的东西吞没!
岸上的马儿,是跟随徐离多年的上品战马,眼见失去了牵绊,先是放松似的一声嘶鸣,放缓了脚步,继而便发觉主不见了。
平日里,徐离待它比待姬妾还要好上十倍。
又是多年来一起浴血厮杀过的,早已经通了灵性,茫然的看着面前的浑浊河流,看着那些浪花,岸边团团转,凄厉嘶鸣不愿离开!
等到叶东海和段九随后追来。
不见,只见一匹慌张不安的马儿打转。
和他们一起追来的,还有徐策派遣过来的三千黑甲精锐!领头的将领上前,找不到主将的身影,只剩下一匹战马此,不由大惊,“大将军呢?!”顿时暴躁起来,拉着段九和叶东海摇晃,“呢?们怎么也追丢了?!”
段九骂道:“他妈的,怎么知道!”
叶东海不可置信的站岸边,看着那翻滚的河水,想象着徐离跳下去救,却最终和妻子一起被淹没的场景,心中惊骇无比!
不!不……,不可能!
一定是两个被河水冲走了,一定还下游,某个地方……,或许受了伤,莲娘正等着自己,一定是这样!
他不甘心,继续翻身上马向前追去。
段九紧跟不舍,浑身都是要杀的阴暗戾气!
追的将领咬了咬牙,看了看河水,又看了看前面远去的,吩咐道:“留五百这附近打捞、寻,其余的全都跟走!”走了两步,又勒转马头,指了指后面一个副将,“把三爷的战马看好咯!”
然后一扬鞭,继续飞一般的领头冲了出去。
顾莲再次睁眼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湛蓝澄澈的天空,远处有高大的枯树,周围寒风阵阵,自己似乎躺一片空旷的地上。努力的想看看周围情况,然而只是稍微一动,便疼得呲牙咧嘴的,只得放弃了。
头疼得好像要裂开一般,犹记得……,之前自己松开徐离以后,被滔滔河水卷到岸的另一边,仿佛还撞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么这里又是哪儿?是自己被冲到下游给救起来了?还是又穿了一回,重新投了个胎?居然儿点背投野外了。
“别动,别说话!”徐离的声音耳边响起,声音透着不安和担心,“现浑身都是伤,可能还撞击到了头颅和内脏,每一丝力气都要好好留着。”他道:“给包扎一下,等下就抱去镇上找大夫,且忍一忍。”
叫大夫吗?为什么自己感觉撑不到那个时候?若不然……,徐离的眼里为什么会有泪光?他一向是个冷毅坚强的男子。
自己再不说话,只怕就永远没有机会说话了。
----若是死了。
想来母亲和姐姐不过伤感一阵子,或者只是一点点惊讶,而叶东海就算对自己有感情,不论是时间上的消磨,还是来自叶家长辈的压力,他都肯定会再续弦的。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才得几个月大的女儿七七。
能不能对徐离托孤?好像不适合,可是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身边更没有别,只能尽力争取一把了。
“徐三哥……”顾莲一开口,眼泪便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自己用了未成亲之前的称呼,徐离会记得一点点旧情吗?他肯来救自己,是不是就说明没有忘?那时候自己叫他“三爷”,他却喝斥,叫自己不要跟着别乱学,顾家和徐家是世交,叫他一声“徐三哥”就好。
徐离神色微震的看着她,目光闪烁。
半晌了,才道:“叫留点力气……”
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不是很有底气。
顾莲的心下更加明白了,一片明镜似的,她努力笑了笑,“萧苍……,被的金钗刺到、刺到了眼睛,或许……,还伤了头颅,便是不死,亦是眇了一目……”咽了咽喉咙里的腥甜味儿,忍着疼痛,“待回去杀敌……,大事可成。”
徐离跪地上抱着她,咬牙道:“莲娘,别说话……”
“怕……,没机会了。”顾莲艰难的张口,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了说话上,“杀了萧苍……,往后这天下就是的了。”笑得宛若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凄凉美丽,“徐三哥……,欢不欢喜?”
徐离只觉心中大痛,却哭不出来。
唯有一双眼睛着火般的烧得通红,几乎瞠目欲呲!
“徐三哥……”顾莲以为自己声音很大,却见他低下头来,便知自己声音细微,大限将至了,“看一直……,对得起徐家的份上,求……”目光清冽明亮,带着说不尽的怅然和哀求,“求以后照顾叶家,照顾、照顾的七七……”
徐离战场上征战多年,见惯生死,很是清楚眼下的状况,若是心气一过,只会加速她的消亡!不……,自己不要那样的结局!
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大声道:“若不死,将来一定会照拂叶家!若死了,今天的话会忘记!”他不敢晃她,更不敢摇他,感受满手鲜血的潮湿,生怕怀里的一碰就碎了。
面前的却一点一点苍白起来,褪去血色。
徐离声音嘶哑起来,“莲娘……”
顾莲气息微弱,努力想着还有什么能为女儿筹划的,她命令自己再坚持一下,“还有……,一路上和邓氏……,一起……”如果能够帮她一把,邓家事后会不会承自己的情,“她几欲寻死,性情坚贞……”
徐离这会儿哪有心情听什么邓氏?焦急道:“别说话了!留点力气,现就抱去找大夫!”顾不得仔细包扎,拔出利剑削掉她箭头的箭枝,胡乱裹了起来,“莲娘听话,再坚持一下,这就带去……”
顾莲缓缓闭上眼睛,“累了。”
“不能睡!”徐离抱着她飞快的超前走,一面低头看看,一面急怒喊道:“叫不要死!莲娘,听见没有?!”
顾莲的眼睛没有再睁开,只是嘴角努力勾勒出一抹浅笑,最后只剩下一个听不见声音的口型,似乎念着女儿的名字,“七七……”
☆、147爱别离
萧家大营炸了锅,徐家大营更是连天都要翻过来了。
徐策脸色铁青、青筋直跳,黑到不能再黑。
前去追人的将领回来禀报,说是徐离和顾氏都不见人影,只找到一匹战马,现在剩下的人正在下游沿岸努力搜索。
副将一脸焦急担忧,“当时大将军沿岸策马追了出去,萧苍那边的人是看见的,要是大将军不能及时回来,这个消息怕是封锁不了太久!”
徐策暴躁道:“这不废话吗?!”
他甚至尝试站了起来,可是刚往前走了一步,便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将军!”有人赶忙上去扶他,却被甩开。
徐策坐在地上,又是愤怒,又是怨恨,又是无奈和自嘲,忽地仰天大笑,“徐家当年为了自保,退了她的亲事,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折在她的手里。”声音不免有了一些凄凉,“看来当初我不该残了双足,而是战死沙场更好一些!”
省得后面这些年受尽屈辱和无奈,最终还是一样落败。
帐篷里面一阵沉默。
有人劝道:“将军不必懊恼,便是萧苍的人现在杀过来,只要将军指挥,我一样可以抵挡!再说,大将军他吉人天相……”
对于这些经常在鬼门关游走的将领门,这话说得跟放屁一样。
又有人上前道:“萧苍似乎出了什么事,不知情形如何?要不叫探子哨探一下,或许我们可以……”
“都给我滚出去!”徐策抓起旁边的砚台,一把砸向众人。
对于这些人来说,小兄弟徐离是他们的主将,是成大事的领头者,----可是对于自己来说,他还是自己的同胞手足啊!
如果小兄弟有事,母亲……
更加糟糕的是,自己是一个只能纸上谈兵的残废。
假如小兄弟真的出事,必定使得三军军心动摇,到时候……,又到哪儿去找一个三军统帅?一旦萧苍大军压过来,万一兵败如山倒……,徐家必定灭门,母亲和妹妹,还有兄长和自己的儿女们,肯定都不能幸免,连伤心的机会都没有。
完了,难道真的就这么完了?
徐策的一生,从来没有如此恐惧痛苦过。
一个人,独自在帐篷里坐到了夜色浓重、星子闪烁,期望着小兄弟突然回来,结果消息不断传来,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因为天黑实在看不清楚,打捞搜寻暂停,就连叶东海都被段九架了回来。
正如顾莲所料,徐策的确因为对自己的迁怒,而对叶东海起了杀心,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因而冷冷扫了一眼,没有言语。
这一夜,三军将士都将彻底难眠。
徐策在中军大帐里沉默了半夜,总算还没有失去理智,一味的陷入哀伤,而是打起精神来,叫了将领们进来安排应对措施。
面上虽然镇定,心里却是压抑不住的悲伤和空洞。
早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是……,哪怕是小兄弟和敌人战死在沙场上,自己也能悲壮的接受,----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难道顾氏,就是徐家的劫数吗?!
次日天光亮起,徐策这才惊觉自己坐了一夜。
打捞工作重新开始,但是依旧没有任何好消息传回来,一次又一次,赶回来禀报消息的兵卒们,都是越来越胆颤心惊。
徐策越听越觉得头疼欲裂,最后忍无可忍,朝报信的人大怒喝斥,“没找到人,就不要报了!”
可是这样干坐了一个时辰,又是度日如年。
“二爷……”阿木摸了进来,神色瑟瑟。
徐策一看他这表情,就烦躁道:“那些废话我不想听!”
“不是的,二爷。”阿木顾不上被喝斥,让人守在帐子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案头,“二爷你看。”
----是小兄弟的平安佩。
这次出征之前,母亲专门找人开了光,自己和兄弟一人一块,再不会错。
“找到人了?”徐策大惊大喜,继而觉得阿木的神色古古怪怪的,心底一凉,声音有些发抖,“还是……,找到了尸首?”
“二爷你听我说。”阿木上前,细细的附耳低语了一阵。
“当真?!”徐策惊道。
“小的岂敢撒谎?”阿木打了一个哆嗦,接着道:“三爷在营外随便找了一人,然后叫我出去见面,给了这块玉佩,交待了方才的那些话。”顿了顿,“我觉得三爷的主意甚好,咱们依计行事,说不定真的可以一举杀了萧苍!”
得知小兄弟平安无事,徐策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回去。
继而问道:“三郎有没有受伤?”
“没有。”阿木回道:“三爷自己说没有,我看了下,就是手上擦破了些皮儿,精神样子都挺好的。”
“那就好。”徐策靠着椅背,想了想,转瞬做了决定,“就按他的安排。”又吩咐,“你去把人都叫进来。”
帘子被人掀起,邓猛等人“呼啦啦”的涌入帐篷。
徐策开口道:“两天了,既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未免军心动摇、不能控制,我们先退回幽州城吧。”
“将军!”邓猛急道:“怎么能就这样放弃了呢?咱们再找一找!”
“还找什么。”徐策一脸颓败之色,“该找到,早就找到了。”他眼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伤痛,“三军将士要紧,我们赶紧退回幽州城去,免得萧苍的人马杀过来,到时候反倒措手不及。”
“将军!”
“再等等吧!”
“够了!”徐策一声暴喝,“你们都理智一点!难不成为了他一个,就要我置三军将士于不顾吗?就要徐家所有的兵马都赔进去?”当即下令,“赶紧各自回去整顿,一炷香以后出发回城,违者军法处置!”
“是。”众将领应了,都是一脸垂头丧气之色。
徐策打量着他们。
小兄弟的这个主意的确不错,如果瞒天过海,不仅可以骗了萧苍,而且还能在这危急之时,看看到底那些人才是真的可靠。
心底却又一点疑惑。
那么……,他是怎么肯定萧苍一定受伤的呢?
顾氏和邓氏不过是两个妇人,能对萧苍那种武夫造成什么大的伤害?还有小兄弟又是从哪里得知的确切消息?
难道说,顾氏还没有死?
可是却不见人回来。
这些念头,只是在徐策脑海里一闪而过,毕竟眼下战事要紧,一个妇人不值得太过分神,……只要小兄弟平安无事就好。
******
徐离下落不明的消息,渐渐传开。
其实不用传,单是从徐家大军急着撤回幽州城,就够人猜疑的,----加上诸位将领都是垂头丧气的,还有几个不是心知肚明?
一时间,徐家将士皆是士气大挫。
第三天上头,便有探子脚不沾地的来报,神色惶急,“曹雷领兵攻城来了!”
“什么?!”众将领都是目光一跳,继而又是一片预料之中的神色。
不论换做谁是萧苍,都肯定会在这个时候攻城,----主帅失踪、军心不稳,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要是趁着徐家大乱,一举拿下幽州,再打得徐家四处溃散败逃的话,那么天下可定!
邓猛皱眉不语。
自己从前是在萧苍旗下做事的,还曾经见过几次面,心下有些疑惑,萧苍是个好大喜功的性子,这种时候怎么没有亲自过来?!
难道真如传言的那样,受了伤?
可是凭着两个妇人……,他的想法和徐策一样,觉得妇人们能够造成的伤害,不过抓挠撕咬几下罢了。
萧苍有没有受伤?
萧苍为何没有亲自前来?
两个矛盾的推断在邓猛脑中打转,更叫自己不解的是,徐策脸上虽有悲伤,但是却不想前几天那样慌乱,似乎有一种隐隐的胜券在握肯定。
还有一件事,似乎有几个不安分的将领看管起来了。
到底是真的不安分?还是被悄悄做了别的什么事?
正在迷惑之间,便听徐策说道:“邓猛你带着六万人在此守城。”然后看向其他的将领,“眼下三郎下落不明,曹雷气势汹汹,未免损失太过惨重,其余的人立即跟我撤回安阳!”
“什么?!撤退!”
“将军,咱们不能退啊!”
有如油锅遇水,中军大帐里顿时沸腾热闹起来。
有说退的,毕竟保存实力要紧;也有说打的,不然被萧苍追上只会更惨;还有一些沉默不语的,似在思量着什么。
徐策不动声色,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走吧,都不要再吵了。”他挥手下了最后的命令,然后看向邓猛说道:“你能撑得住就撑,如果到最后实在是撑不住……,就弃城吧。”
邓猛心思纷乱、猜疑不定,应道:“是。”
徐家的大军带着希望而来,最终却落得主将下落不明,被迫败退,----每个人都是心情沉重如铁,说不出的懊恼和沮丧,还有无限惊恐。
徐家没了徐离,只剩下一个纸上谈兵的徐策,将来会不会……
官道上面,几十万大军不停地急行飞奔。
一个个顶着头上微冷的阳光,迎着烈烈寒风,将领兵卒、辎重车马,踏起一地漫天的黄土烟尘,仿若一条急速逃窜的黄色长龙。
大约离了幽州有十几里地的时候,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众人正在迷惑不解、不知详情之际,忽然间,龙首的地方有人高喊起来,“大将军回来了!”接着是一群欢呼雷动之声,“是大将军,真的是大将军!大将军回来啦!大将军还活着!!”
旋即有人四处奔走,从龙首开始,往后面不停的传送着消息。
“大将军回来了!”
“萧苍贼子身负重伤不敢应战,大将军要领着兄弟们一举向前,杀到萧苍老巢,亲手斩了老匹夫!”
“此时萧苍兵分两处,正是我们一举扑灭他们的好时机!”
一声一声,传遍了徐家三军数十万将士!
顿时人心欢腾、士气大振,仿佛唱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反转剧。
待到徐离快马扬鞭,生龙活虎的从龙首到龙尾跑了一趟,亲自喊话以后,更是每一个兵卒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神情振奋无比!
早春阳光如同一层金黄色的迷雾,又似点点碎金,洒在他的玄铁盔甲上,折出让人不能直视的璀璨光芒。
徐离身姿端然坐在高头大马上面,笑容灿烂明亮。
一如头顶上的骄阳般耀眼夺目。
他高举手中的红缨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四周顿时杀气扑腾盘旋,整个人恍若一尊刚刚披上宝甲的战神!
“尔等听命!”他声音清朗无比,穿过一眼望不到头的乌压压军队,穿破云层,穿透大地,“今日以我手中长枪所指为向,斩杀贼子萧苍!”
“斩杀贼子萧苍!”
“斩杀贼子萧苍!斩杀贼子萧苍……”
几十万人一起大声附和、声势震天,震得大地颤抖,震得林间鸟儿飞窜,震得骄阳躲进了云层里,天上地下谁无人敢掖其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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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的官道上声势浩大、杀声震天,与此同时,在一个偏僻的县城上面,却是一派悠闲安宁的景象。
最近几天,县城里突然来了一批奇奇怪怪的人。
一个个看着都像是身负功夫的样子,身上不是佩剑,就是拿刀拿箭的,均是面色不善,好在这些人并不惹事生非。
据说是县太爷家里最近遭了贼,出了事,县令夫人都吓病了,为免再次出事,所以才特意请来这写高手护院。
什么人,居然敢跟县太爷过不去?众人都觉得这贼胆子够大,真是不要命。
而此刻,芮县的县令却是一片心惊胆颤、魂不附体,别说对那“贼”发作,就连一句多话都不敢讲。
昨儿夜里,突然闯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煞神,怀里抱着个昏迷的女子,进门便一路刀光剑影直奔内室,家丁护院根本就阻止不了他。
那人放下女子,叫家里的人去请大夫。
儿子带着人上去喝斥,反倒被他一拳打晕踩在脚下。
后来请了大夫,那人在床前守了那女子一夜,见她救回了性命来,便将儿子作为人质带走了。
那人的话还在耳边萦绕,“若是你们精心照顾于她,保她不死,我便保你们全家一世富贵荣华。”继而语气一转,阴冷无比,仿佛从什么炼狱里走出来的,“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叫你全家灭门一个不留!”
次日一早,就来了一群名为护院实为监视的人。
唯一的儿子被人莫名其妙的带走,家眷全被看管了起来,就连自己,也被几个人以保镖之命,随时随地跟随软禁。
全家上下都生活在刀口之下,芮县县令几乎夜夜噩梦。
“怎么办啊,老爷……”县令夫人垂泪不已,可是外面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你是青天大老爷,难道就不能想一想法子?”
“想什么?”芮县县令颓丧道:“儿子还在人家手里,下落不明。”
这些天,一直派人打探消息却杳无音讯。
县令夫人又气又恼,低声道:“就不能把这些贼子给抓了?”
“休要再提。”芮县县令连忙摆手,示意不要再说,“这些人训练有素,好似分兵列阵在巡逻,绝非一般的劫匪之流,只怕……”他有些心惊胆颤,“如今各地四房枭雄豪杰并起,只怕这些人……,正是哪家武将的手下兵卒!你别忘了,那个人当时可是一身铠甲长枪,我如何得罪的起?他们这种人,都是不讲理只讲拳头硬的。”
县令夫人又是一阵大哭,“我的儿啊……”
芮县县令说道:“你别哭了。”连连叹气,“快去看看那个女子,千千万万,可要保住了她的性命,不然吾儿之命休矣!”
县令夫人哽咽难言,却不得不站起身进去了。
“夫人……”丫头们上前迎接,小声道:“刚喂了药。”
县令夫人往床上看了看。
那女子一头青丝散乱在枕头上,面白如玉、容色似画,此刻双眼微微闭着,在她的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斑斑伤痕。
听大夫说还伤到了头颅和内脏,眼下依旧昏迷不醒。
看年纪,倒是和那凶神差不多的样子。
莫非是那个武将的随军家眷?可是受了伤,那也应该送回自家宅院,怎么反倒送到别人家藏起来?难不成,是那煞神抢了别人的娘子?!
县令夫人只觉得脑子乱乱的,不知道到底惹上了什么祸事。
而此刻,那个“煞神”正在一路领军急行。
一路冷笑,一路杀心无限!
徐离策马飞驰,耳边尽是呼啸作响的风声。
萧家以为自己失踪,让曹雷等人领了四十万大军攻城,幽州城易守难攻,虽然只给邓猛留了六万人,但是弓箭石头是足够的,撑个一、两日绝对没有问题。
能不能守住,这一次可就全看他的心意了。
萧苍南下号称七十万大军,那么剩下还有三十万兵马的虚数,刨开那些伙夫、马夫之流,仍旧有二十五、六万精兵在手,依旧是一块硬骨头。
眼下距离萧苍的大营已经不远了。
徐离开始分兵列阵,交待收下诸位将领如何进退、接应,一切安排妥当,朝着三军将士喊道:“原地休息整顿一炷香时间,即刻随我杀敌!”
这个时候,叶东海终于单独见到了徐离。
“三爷,有没有找到内子?”为什么徐离回来,却不见妻子,心里有着无限的猜疑和恐惧,但是仍旧抱着一线希望。
但是徐离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像是被人重重的在心口锤了一下,叶东海身体一震,“当时三爷不是追上去……”
徐离微微皱眉,“那会儿对岸的箭雨太密,令夫人受了伤,后来大约失了力气,便松开了那张牛皮打鼓。我见情况不太好,便将绳索系在马腹上,自己抓了绳子想要去捞她。”表情十分惋惜,“结果不但没有捞着,连带自己也被卷了下去。”
旁边的徐策眉头微皱,想要斥责小兄弟几句,不过眼下人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叶东海又实在焦急不行,只得又把话咽了下去。
“那会儿河水很急,我自己也是拼命游水才能自保,根本顾不上别人,几个眨眼就找不到人了。”徐离露出一丝伤感,一丝惋惜,“再后来,我被河水一直冲到了下游,所以费了些功夫才走回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叶东海不甘心,想象着当时湍急的河流,想象着徐离厉害的身手,有些疑心,但是他的表情又看不出任何破绽。
况且荒郊野外的,徐离总不能丢下妻子不管吧。
那就是……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叶东海忍不住有些眩晕,心口一阵大痛。
如果当初反应再快一点,赶在段九拦住自己之前跳下去,是不是就能救了她?如果自己的马再彪健一些,比徐离的马还快,是不是也能救了她?至少……,不是现在这样一无所知。
种种后悔,在他的心底不断蔓延。
“既然没有找到尸体。”徐离安慰道:“或许是被冲到哪儿了,回头再让人在下游找找,或许还能找回来……”
再找找?叶东海心里一阵苦涩。
这几天,自己快把灞水河的河岸都翻一遍了。
那么深、那么冷的河水,她能在里面泡多久?又能冲出多远?徐离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勉强,一听就是勉强安慰自己的话语。
想着没有任何生还可能的妻子,想着家中嗷嗷待哺的小女儿,整个世界都像是被击碎了一般!顿时四分五裂,眼前只剩下一片无尽黑暗……
叶东海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段九跟了上去。
徐策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双眼微眯,继而回望了小兄弟一眼。
当初顾氏落水,他失去理智弃三军将士去追人,就在刚才,他还自己承认不顾性命跳河救人。而现在顾氏下落不明,他居然一点都不受影响,生龙活虎、精神抖擞的在这里指挥大军!
两相对比,何其矛盾?
还有……,当初他传命阿木的那些安排,似乎对于萧苍受伤一事,十分肯定,那么是谁告诉他的?那个人是不是顾氏?
越想越是怀疑。
徐离没有留意兄长的表情,只是看着前方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微微出神。
“三郎……”徐策挥退了身边的人,目光灼灼看向他问道:“你说实话,顾氏她到底有没有死?你真的没有救下她?”
徐离猛地侧首,眼里有锐利的光线在微微跳动。
他没有回答兄长的问题,不想撒谎,但是也不愿意多做纠缠,扬起手中长枪,“二哥,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忽地高声大喝,“听令!即刻启程!”
----居然选择了回避。
徐策看着他果断的扬鞭策马冲了出去,心头忽地一震。
忽然间意识到,徐家三郎已经权倾天下、名震四方,再也不容他人质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一直跟在兄长身后,凡事俯首听命的小兄弟了。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作者被狗血大神附身,不能自拔,所以还要继续泼,泼……
另外,最近几章徐离都会比较抢镜头~~
以下是叶小二抢麦时间,↓_↓~~
叶二:“大家好,我是叶二。”一把辛酸泪,“有关我总是慢半拍,温吞水等等,我早就想说一句了。”一把愤怒之火,“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徐三被作者潜了!而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清白的……(回声……)”
内心独白,“呜呜呜,不行也被潜一回好了。”
PS:其实伦家感脚,这一章的徐三爷不只是霸气侧漏,简直就是在飙血啊!!好吧,人类都已经无法阻止他耍酷耍帅了~~O__O"………
☆、148奇谋
徐离亲自率领了五千铁骑精兵,组成誓死先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路上连个报信的活口都没有留下,直扑萧苍驻地大营!
之前萧苍为了惑乱徐家军心,扬萧家军队的士气,最近连着几天,一直都在宣传徐离已经被淹死,所以当他扬枪策马出现时,萧家的兵卒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见着鬼了。
徐离的五千精锐犹如一把利刃,不断的冲击前锋队伍,斩杀将首,萧家的前锋大营很快大乱!而随后压阵而来的徐策,更是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几十万大军,不断命人射箭、厮杀,----并且扬言曹雷已被斩于马下!
正值此刻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居然呼啦啦的下起了倾盆大雨来。
徐策灵机一动,又喝令手下兵卒们开始大喊。
“天恩相助,雷霆之威!”
“主将伤、前锋殇,萧氏必亡!!”
萧苍的确没有出来应战,扑去幽州的也是曹雷等人,而徐离不死,还带着几十万大军压阵过来,萧家的将士不免人心动摇。
大都信了萧苍重伤不起、曹雷身亡的消息。
萧家的大军本来就是仓皇应战,加上徐离锐不可挡,很快节节败退、四分五散,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徐离一路直扑中军大营!
两方兵马都是红了眼,“叮当”乱响的激烈厮杀起来,声势震天!
军营里的布置无非那几样方式,徐离一路遇佛杀佛、见鬼杀鬼,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萧苍所在的大帐,不由一声冷笑。
门口的副将拔剑冲了过来。
却被他一枪钉在了主帅大营上面!
他翻身下马,提着利剑,领着几员心腹得力干将一路有向前,有如切豆腐一般,杀得全身血水浸透,一片夺目的鲜红颜色。
徐离往脸上飞快的摸了一把。
拔出自己刺在门口副将尸体上的长枪,一手握枪,一手提剑,“哗啦”一下子,削掉了门帘闯了进去!
萧苍穿着一身精铁战甲,一手握了大刀,顿在地上,右眼果然被纱布抱了起来,此刻虽然凶神恶煞的站着,但是精神气儿明显有些不足。
“徐三郎!”他哈哈大笑,“真是够快的!”
外面不断有人想要冲进来,大喊着,却不断的被徐家的将领兵卒纠缠,双方死伤都是十分惨烈,帐子里反倒十分宁静。
萧苍笑道:“是我疏忽了。”剩下的一只眼里尽是阴霾,“早该想到,顾家女儿是有这等刚烈之气的!更该明白,以徐三郎心性似铁的性子,怎会真的去救一个妇人?居然想出这种诈死之计,委实不错。”
徐离冷冷道:“说完了?”
他可没有功夫在这儿跟敌人婆婆妈妈,二话不说,拎起长枪就刺了过去!
萧苍一声爆喝,“徐家小儿,今日叫你死在我的大刀之下!”他身边的护卫,还有几个负责守护的将领,都是一起大喝冲了上来!
和徐离近身厮杀,萧苍原本就在年纪精力上输了一截,更何况眼睛受伤,头脑还有一些恍惚不济,很快落了下风。
身边的人咬牙欲要救助,都被徐离身边的心腹将领们纠缠住了。
就在此刻,突然发生了意外的变故!
一个站在萧苍身边的副将,居然朝主子砍了一刀,嘴里大喊,“萧苍老匹夫,尔不过是一介国贼罢了!待我今日为国除贼!”
萧苍背后负伤,几个踉跄后退,很快就被徐离的长枪刺中心窝!
不到一时三刻,中军大帐内的混乱局面便奇速解决了。
当徐离提着利剑过去,欲要斩下萧苍头颅时,他正捧着自己汩汩流血的心窝,抬起头喷血大笑,“徐三郎,天下尔可待……”
下一瞬,人头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方才那个变节的萧家将领,跪在地上,“徐大将军……”一语未毕,同样被徐离砍下了脑袋,到死都不能瞑目。
徐离目光冰冷如铁,不屑道:“今日背主,焉知他日不会背后捅我一刀?!”他将萧苍的人头挑在了枪尖上,出去翻身上马。
“国贼萧苍已死!尔等速速投降,既往不咎!”
徐家的军士们闻讯精神大振,齐声附和。
“速速投降,既往不咎!”
“速速投降,既往不咎……”
此刻大雨仍在铺天盖地的下着,四周雨水、血水混在一起,满眼的鲜红,空气里尽是重重的血腥气味儿。
听闻统帅阵亡,萧家大营顿时乱作一团。
泥泞中,不断有人哭爹喊娘、抢天呼地,原本就是在驻守,没有任何准备就被人宰杀的队伍,一片悲嚎之声。逃跑的、投降的、被杀的,还有跌到在雨水里被践踏的,死伤者不计其数!
徐家大军奇袭萧苍大营!
徐三郎亲手斩杀萧苍枭首示众,此一役大获全胜!
徐离没有丝毫的停歇,除了逃跑的人,将剩下俘虏分作几部分控制起来,自己则领着大军返回,一路雨水泥泞前行。
幽州城内,邓猛以六万人守城迎战曹雷的三十万,死死咬牙苦守,正当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徐家大军从外围扑杀过来!
一番激烈战斗,曹雷诸将皆被徐家的人斩于马下!
邓猛不由又惊又骇,更是三魂七魄归位似的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判断足够正确,最终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否则一步差池,就是满门的灭顶之灾!
混乱之后,徐家的人进入幽州城内整合休息。
邓猛找到主帅,回禀这半日里的城中事务。
当侄女邓氏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不免做梦一样,愣了愣,旋即喝道:“你既然被掳至萧苍大营这么些天,怎地还没有殉节?!”
邓氏伏在地上一阵大哭。
徐离淡淡道:“不必。”
自己找到邓氏的时候,她听到动静,正在瑟瑟发抖的用金簪比着咽喉,----可是现在情况有变,自己不想让她去死了。
“不必?”邓猛猜不透主帅的意思,一个妇人,在天下人面前被掳至敌军大帐,除了一死还能做什么?一定是自家侄女胆小畏死,忽地举起大刀,朝侄女喝道:“你既然心软,那就让叔叔送你一程吧!”
“好了。”徐离止住了他,说道:“你苦守幽州城有功,身上还负了伤,先且回府休息一阵。”又道:“我有话要与姮娘说。”
邓猛一头雾水,但却不敢违逆诺诺下去了。
徐离叫阿木守在了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入。
邓氏梨花带雨的跪在地上,伤心哭道:“三爷,妾身不是贪生怕死。”匍匐上前行至跟前,哽咽不已,“妾身只是……,想跟三爷最后说几句话。”情知自己是活不成了,“待妾身死后,能够让我娘返回故里,莫要与她计较……”
自己和顾氏一起被劫持。
顾氏刺杀萧苍失败,跳河死了,自己却还活着,丈夫岂不会心生怨恨?而母亲得知自己的死讯以后,又必定会埋怨顾氏,到时候……,万一再有什么失言之举,岂不是性命难保?不由一阵心痛,怎么会落得这么的惨啊!
徐离身上战袍还没有换,沾满了鲜血,抿嘴不语的时候仍是杀气腾腾,他冷眼〖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看着地上的邓氏,淡声道:“行了,我说过你不必死。”
邓氏泪汪汪的,脸色苍白缓缓抬起了头。
----什么意思?!
难道丈夫见自己貌美温柔,舍不得了?这个念头一升起,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哪里是那种怜香惜玉的性子,……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并非是在试探你。”徐离看着她,平静说道:“莲娘说,一路上你几欲寻死、性情坚贞,叫我不要疑心于你。”目光闪烁的看向她,带出一抹浓浓警告之意,“所以你不必想不开,往后徐家自然会善待你的,包括你母亲。”
邓氏心中惊骇万分。
莲娘?!他居然直言不讳的叫了顾氏的闺名!还是当着自己的面!为什么……,他说这些总得有个缘故吧?真的只是为了顾氏的一句遗言,就肯保全自己?
可是那也不用说出来啊。
总不能是顾氏死了,忽地就想对自己坦白一下心迹吧。
邓氏不解,想破脑袋都不明白。
而在与此相隔几十里的芮县,县令大人更是一头雾水,且心急如焚、惶恐不安,这些天,简直就是全家上下的一场噩梦。
噩梦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被抓走的儿子,最后能不能再被送来?
县令大人急得不行,可是又无计可施,只能焚香祷告,祈求菩萨保佑全家上下度过这一劫,----刚刚上香完毕,外面突然传来徐家大胜的消息!
幽州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
徐家和萧家打得好几年,打得不亦乐乎,如今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了局,众人纷纷议论,整个县城都因此而热闹起来。
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到底是谁统领幽州都是次要的,只要不打仗,平安康泰、风调雨顺的,全家人有口安稳饭吃就好了。
芮县县令本来应该更关心此事才对,必定关系到头上的乌纱帽,不过此刻此刻,他却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有被劫持走的儿子。
想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丢个女子在这里,而不是直接带走?对方是谁?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又是何人?就在他心惊胆颤、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忽地有一批人过来,二话不说接了那女子便走。
而自己的儿子,也被随行的马车送了回来。
从头到尾没有人解释是为什么,更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女子是谁,----对于芮县县令来说,就好似稀里糊涂做了一场噩梦。
几年以后,自己莫名其妙的被调任兖州刺史。
对于没什么背景、也没啥人脉的他来说,原本以为,一辈子都要老死在芮县这种破地方,忽地就平步青云升了职。
一下子,从一个偏远穷困之乡的小县令,变成富饶之地的十三州之一的刺史,成为治理一方的地方大吏,何止云泥之别?
简直就像忽然中了一千万大奖,砸得他转不过向来。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忽地想起当年的这件离奇之事,想起那人的话,想起种种事件和时间上的巧合。
忽然间,对那人身份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顿时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灌了一盆冷水,全身一片冰凉。
过了半日,方才把三魂七魄落定。
----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
傍晚时分,幽州的邓府来了一群婆子丫头,还有几名大夫。
一个婆子上前说道:“大将军交待了,邓姨娘受了惊吓需要调养,所以特意安排我们过来,往后照顾邓姨娘的饮食起居。”
邓猛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徐离不但没有赐死自家侄女,还专门找人来服侍她?难道侄女这般受宠,就算被劫持到敌军大营,都不忌讳?难道那天徐离飞奔出去救人,是以为侄女落水了不成?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头萦绕。
那群人抬着几顶轿子进了内门,神色颇有一些紧张。
一个面色严肃的婆子,上前招呼邓氏,“奴婢姓窦,姨娘叫我窦妈妈便是。”然后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大将军让姨娘将养着。”神色恭敬请邓氏进屋歇息,但是态度却不容拒绝。
邓氏正在一脸猜疑。
就见那抬着大夫的轿子居然不停,直接进了屋,----难道大夫还见不得人?不过她一向谨慎小心,不该问的话绝对不会多问。
两个丫头和几个婆子上前,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扶着抬出一个人来,居然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而且病恹恹的,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大夫。
邓氏见没人阻拦自己,忍不住上去看了一眼。
顿时像是被人迎面劈了一刀,心神巨震,连连踉跄后退,最后软坐在了椅子里,心里掀起滔天骇浪,----怎么会是她?那女子怎么会是顾氏?!
邓氏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半晌了,才一点一点把线头理顺接了起来。
----顾氏没有死!
不但没死,丈夫还把人接了回来安置在邓家,到底意欲何为?
她想起了之前打听到的那些消息,想起顾家和徐家的世交,徐离和顾氏订了亲却被迫分开!特别是前几天顾氏落水时,丈夫第一时间策马飞驰赶去救人!
是了,像顾氏这种才貌双全、机智敏变,能在万军之中刺杀敌首,能够义无反顾跳河自尽的女子,丈夫又怎么可能不爱呢?
可是就算顾氏还活着,可她已经是有妇之夫,而且还为叶家生下一个女儿,丈夫藏了她又能如何?难道还能一辈子金屋藏娇不成?!
----何其荒唐!
有些猜不透丈夫的想法,要怎样才能把心上人留在身边?
邓氏心头忽地闪过一丝亮光。
倒是忘了,徐家是奔着那个最高的位置去的。
如今徐家大获全胜打散萧家,杀了萧苍,不说天下大局已定,至少暂时没有人能够撼动!假如……,丈夫最终成为九五之尊的话,要纳一个隐姓埋名、改变身份的顾氏,想来并非什么难事。
所以丈夫的那些话,是在告诉自己,他完全因为顾氏的言辞劝说,才肯相信自己的清白,留下自己一条小命!
丈夫甚至直言不讳,让自己知道了他隐藏的心迹,他要自己承顾氏的情,并且还警告自己,生死已经不是自己能选的了。
那么自己承情以后呢?
往后……,是不是就该替顾氏谋划报恩了?
邓氏捂着心口,一颗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自己,这一番推断应该是对的,----唯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丈夫那些奇怪的话,才能解释眼前的惊人场面!
想不到,自己居然因为顾氏苟延残喘下来。
忽地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不自禁想起了安阳徐府里的主母,倒是生出一阵好笑。
要是薛氏听说幽州这一系列的大事,又当如何反应呢?想来她还没有见过顾氏,更不了解顾氏,不然的话,怎能容忍这样一个强敌活着?!
早在济南府的时候就该弄死了。
只不过就算现在主母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屋里的人手脚十分麻利,很快安置妥当,窦妈妈过来交待,“邓姨娘,往后你就安心的养病吧。”看了顾莲一眼,领着邓氏去了稍次间,“大将军吩咐,姨娘住在这儿就可以了。”
邓氏微微一笑,“好。”
窦妈妈见她是一个明白人儿,便不再多言。
没过多会儿,就听外面丫头禀报,“大将军过来看望邓姨娘。”
邓氏更是惊讶的合不拢嘴,----丈夫居然把那些争夺天下的运筹帷幄,用在了后宅里面,这可真是再好不过的借口了。
谁会怀疑他来看望自己的姨娘呢?何况这个姨娘还受了大惊吓,正在养病之中,一切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破绽。
叶东海就算把灞水河都舀干了,就算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到自己的夫人!
他断断想不到,顾氏正躺在幽州邓家后宅的檀木床上。
徐离进了屋,直接朝里面暖阁走去。
“三爷。”邓氏强作镇定福了福,内心却是一片胆颤心惊,并不敢跟进去,----丈夫这个人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危险了。
当初在邓家花园的那个锦袍公子,面上含笑、一派温文尔雅,说道:“我自少年起便一心想求佳人在侧,不想今日有缘得之。”他朝着自己伸出了手,语气温柔,“我扶你起来。”
那时候,自己还忍不住有一些芳心怦然。
此时此刻,只听他的声音在里面清冷响起,“这些天情况怎么样?”
“大夫说,没有性命之虞。”窦妈妈的声线有些紧张,先打了保票,才回道:“只不过脑子上的撞击颇重,甚至可能留了积血,可能还要一段时日才能苏醒。”
邓氏以为丈夫要发作了。
然而丈夫的声音却很平淡,“唔……,那就好生照料着。”没有朝窦妈妈喝斥,接着一阵无声的静默。
邓氏恍然悟出一点东西。
丈夫把顾氏留下,恐怕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念头,顾氏性情冷静、十分理智,兼之做了母亲,只怕未必愿意被人藏起来呢。
顾氏若是醒了。
只怕两个人反倒十分尴尬。
邓氏继而一阵自嘲,丈夫弄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回来,自己又替别人操哪门子的闲心?有这功夫,还是想想自己以后的路怎么走吧。
丈夫留下自己,会不会只是暂时之举?
到时候他和顾氏之间有个了局,会不会杀了自己灭口?
要是丈夫开口,叔叔肯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其实邓氏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会儿徐离根本就没有功夫琢磨她,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的确是要留她一条性命的。
“你出去吧。”徐离搬了一张椅子在床前坐下,撵了窦妈妈。
此时天色已暗,屋子里燃了五、六个浅橘色的牛皮纸灯,光线温暖和煦,荡出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令人心生温柔。
烛光之下,床上的女子肤色晶莹、白皙如玉,像是安然甜睡的陶瓷美人儿。
看上去美则美矣,但却有种一碰即碎的娇嫩柔弱。
徐离想起第一次在栖霞寺见面的时候,外面杀声震天,她一袭绿衣白裙站在古树之下,玉容映着夕阳,宛如一株雪莲初初绽放。
她看似娇气,实则性子十分坚韧。
为了乳母等人,情愿牺牲自己吸引他人注意,继而还想赴死,----没有抱怨,没有害怕和惶恐,只有着不合年纪的沉静似水。
----可惜命运总是待她不公。
顾四夫人亲手坏了女儿的亲事,自己诚心求娶,又逢徐家遭祸不得不退了亲,几经辗转她最终嫁入叶家,嫁给了叶东海!
可是叶东海又是怎样对她的?!
叶家的那些鸡零狗碎自己不知道,但是却知道,叶家的刁奴都敢欺负她,以至于她不得不闹到官府以求自保!
但凡叶东海稍微对后宅留一点心,又怎么会逼她到如此地步?但凡顾家稍微惦记着这个女儿,又怎么会让她在婆家受这么大的委屈?但凡叶家的人稍微识相一点,又怎么敢欺负一个官家小姐?
可是这些话自己一句都不能问。
她嫁了人,一切都不与自己相干了。
一问便是错,一问只会让她处境更加艰难!
如果当初大哥没有战死的话,自己就不会退亲,那么此刻,她正在徐家后宅喝茶说笑、绣花下棋,又哪里会落得被劫跳河的命运?!
徐离不知道该去怪谁。
但他一向都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不会纠结在期望时光倒流这种无用功上,比起追悔过去,更加愿意相信现在和将来。
自己不再是那个不能自保的徐三郎,只要她还活着,还活下去,就有能力让她不受人欺负!目光微微一冷,当时自己出于本能策马去救她,叶东海看见了,天下人也都看见了,----她不能就这样直接回去。
或者,她不用再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跳出叶家以后,回头再看,突然觉得女主在叶家过得实在糟心,--!!(这是怎样的后知后觉?)所以我决定了,以后女主不管走到哪里,都有金手指护身,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人生一片金光灿灿~~~~
PS:女主打了两天的酱油,感觉好奇怪~~下章就把她掐醒~~~
☆、149苏醒(上)
第二天,徐离又过来了。
还是一样的,先问了窦妈妈情况,然后在屋子里静静的坐一小会儿。
邓氏整天心神不宁的,为自己的生死悬心,但是她清楚自己没有资格问,更不能去找丈夫要一个承诺。
若非因为顾氏,这会儿自己早就重新投胎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邓氏白天惶惶不安,夜里噩梦不断,----仿佛有一柄刀悬在自己的头顶上,不知道几时落下,人变得跟惊弓之鸟一般。
正当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这一天,终于听得丈夫在里面吩咐道:“叫邓姨娘进来说话。”
窦妈妈出来叫人。
邓氏低眉敛目的进去了。
徐离一身竹叶青暗纹的锦袍,玉扣腰带,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少了几□着戎装的杀气,多了一抹淡淡的清朗。
此刻负手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顾莲身上,见邓氏进来并没有丝毫避讳,头都没有回一下,仍旧那样静静的站着。
他道:“明天中午,我们就要启程去河间了。”
邓氏不敢多言,应道:“三爷请吩咐。”
“你仔细的照顾她。”徐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好似一潭古井水,“等我把河间的事平定,会尽快回来的。”
----并没有交待对顾莲的后续安排。
当然了,邓氏也不敢问。
“走吧。”徐离叫了她一起出去,朝窦妈妈吩咐道:“去前院找邓猛过来。”然后等人到了,吩咐窦妈妈守着门口,说道:“探子来报,说是在河间发现了萧苍残部,明日大军就要启程,由你留在幽州镇守。”顿了顿,“内宅里面,听姮娘的意思行事即可。”
邓猛吃了一惊,自己留在幽州早在情理之中,但是内宅听侄女的意思行事,又是个什么道理?尽管不明其意,但还是赶忙应道:“是,末将遵命。”
徐离没有太多的时间逗留,临走之前,看向邓氏说道:“你不必疑神疑鬼的,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
邓氏被他戳穿了心病,又得了许诺,一时间惶惶不安,“妾身……”
“不必多言。”徐离打断了她的解释,对邓猛交待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问姮娘即可。”目光郑重看向邓氏,“不必隐瞒于你叔叔,但是绝不能传于第三人之耳。”
邓氏垂首,“是,妾身明白。”
徐离大步流星出了门。
找到窦妈妈,细细吩咐了一番,然后拿走了一个包袱。
******
叶东海难以接受妻子已经亡故。
他不甘心的在灞水河边打捞,始终一无所获;他疑心过徐离,一直留心打量,却又找不出任何的破绽。
有人大汗淋漓的飞跑而来,气喘吁吁道:“方才在灞水河下游极远的一处浅滩,找到几件女子的衣衫,请叶大人认一认。”
浅绿色的轻罗绣花上衣,鹅黄色的腰带,月白色的银线挑丝百褶儒裙,上面还裹着泥沙碎石,甚至有一些摩擦蹭破的地方,
叶东海看得惊心动魄,----这不正是出事那天,妻子身上所穿的衣服吗?心一下子坠到了冰窟窿里!
看来……,是绝无生还的希望了。
她若是活着,又怎么会找到这些衣物?多半是已经……,然后在水里泡得太久,人沉了底,衣服却被水流卷走冲远了。
不信她死了,眼前的物证又叫自己不得不信。
叶东海心中大痛,一个人呆呆的坐了半晌,方才将那几件衣物收了起来,然后找到中军大帐,“三爷,请允我回安阳为亡妻操办丧事。”
徐策微微皱眉,“明天就要启程去河间了。”
“不妨事。”徐离微做思量,说道:“我们才刚跟萧苍打了一场恶仗,虽说咱们是胜了,但是损伤亦是不少,最近打算休养一阵子。”又道:“河间不过是一些流寇残兵,无须大动干戈。”看向叶东海,“你把军需要事都安排好了,就回去吧。”
徐策看了兄弟一眼,不言语。
“三爷放心。”叶东海精神恍惚,根本就没有去留意别人的表情。
“对了,另外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徐离叫住他,决定再给对方找点事做,“邓氏曾讲,当初她和令夫人被劫持,那买家和令夫人好像是认识的。”
叶东海心头一跳,在茫然恍惚之中抬起头,“……谁?”
“好像叫什么叶鬼?叶癸?似乎又自称曲奎。”
“叶癸?曲奎?!”叶东海的神智在这一刻清明起来,他烧红了双眼,双手握拳微微发抖,咬牙道:“好,我知道了。”
徐离问道:“不知对方是什么人,可要帮忙?”
“不必!”叶东海当即拒绝了,阴沉沉道:“我一定会找到这个人,杀了他,替内子报仇的。”
“行,你回去吧。”徐离心下满意,自然不会介意他的不礼貌。
徐策不动声色打量着、观察着,----小兄弟似乎急着打发叶东海离开幽州?先前的那个猜测再次跳了出来。
难道……,顾氏没有死,还被藏在了幽州的某个地方?可是这些天,小兄弟一直在中军大帐议事,再就是回去看看邓氏,根本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徐策有些吃不准。
顾氏不是不好,一介妇人能在万军之中以刺杀萧苍,能够果断的跳河殉节,实在当得起“奇女子”三个字。可是千好万好,她已经嫁给了叶东海,这一条……,便可以将所有一切抹掉!
不免忧心忡忡,怕小兄弟一着不慎行差踏错。
“三郎。”徐策长长叹了一声,说道:“那顾氏真是死了便罢,若是……,你可千万不要忘记了,她是你的下属之妻。”
徐离平静道:“顾氏死了。”
----从今以后,世上再也没有顾九小姐这个人!
*****
“顾氏还活着?!”
幽州邓家的后宅,邓猛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个消息。
难怪徐离说让自家侄女静养,侄女却好端端站在这里,竟然是另有其人!半晌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难道是一个倾国倾城的不成?”
不然的话,怎么会迷惑得主上如此不理智?!
邓氏微微一笑,“倾国倾城不敢讲,但至少算得上是一时无双。”
“比你如何?”
“不好比。”邓氏脸上的自嘲更深,“想来……,三爷从来就没有比过。”然后轻轻叹气,“叔叔何必执着于一张皮囊?”将一路上被劫持的事说了,说到顾氏如何救了自己,如何伶牙利嘴说动劫匪,如何对叶家调兵遣将,最后说道:“萧苍的眼睛就是被顾氏给扎坏的,她还跳河殉了节。”
邓猛不由一阵沉默。
邓氏笑问:“这样的女子,你叫三爷怎么可能放得下?”
“可是……”邓猛皱眉,“顾氏已经是叶家的二奶奶了。”
邓氏却道:“这不是我们应该操心的事。”她神色冷静,“不管是顾氏也好,还是别的女子也好,只要顺了三爷的心意即可。”
邓猛赞同的点了点头,又道:“你怎地一点都不吃醋?”
“叔叔说笑了。”邓氏嘴边勾起一丝苦涩,看了看里屋,幽幽道:“我的性命还在人家身上挂着,吃什么醋?那不是我该想的事情。”
吃醋?也得自己有那个资格才行。
邓氏的性格和薛氏完全不同,情情爱爱从来都不是放在第一位的,她和母亲多年寄人篱下,早就把生存放在了所有事情之前。
她回望了里屋一眼。
不知道顾氏醒来以后,会如何自处?从叶家堂堂正正的嫡妻,变成一个见不得光、改头换面的女子,----回了徐家,只有姨娘的位置在等着她。
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姨娘。
自己有邓家撑腰,都被薛氏搓扁揉圆到那种地步。
而顾氏比自己更美貌、更出挑,更得徐三爷的欢心,偏偏无根无基,不知道薛氏会闹到如何地步?等回了安阳,只怕徐家再也清净不了了。
邓氏笑了笑,有一种不知道该作何感叹的心情。
她不是嘲笑对方,也没有任何的幸灾乐祸,因为已经被绑到了一块儿,----反倒生出隐隐担忧,发愁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而顾莲,依旧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当她有意识的时候,徐离已经带领着几十万大军离开幽州。
头疼……,像是针扎一般难以忍受,微微动了动,四肢身体亦是到处作痛,但是周围的环境温暖舒适,自己应该是在干净的被窝里。
是没有死?还是重新转世投胎了?眼皮沉沉的,努力的睁开了一下,下一瞬又不自控的闭上了。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居然不由自主的沉沉睡去。
醒来,睡去。
再次醒来,继续睡去。
如此反反复复,不知道一共循环了有几次。
顾莲的意识总算渐渐清晰起来。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这次自己并不是一个小婴儿,而是成年女子的身体,----稳妥起见,打算先听听周围的动静再说。
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传来几个小姑娘的声音,是谁……,是新一世素未谋面的人吗?都好陌生,没有一个是自己记忆里的人。
忽地有人进来了。
一个中年妇人问道:“小姐还是没有醒吗?”
“没有。”
“知道了。”那妇人叹了口气,“你们好好照看着,一有情况就来禀报于我。”一阵脚步声,像是失望的远去了。
小姐?顾莲微微吃惊,难道自己真的转世投胎了?不然的话,那些人怎么会叫自己小姐?不知道,这一次又投胎到了什么人家。
上一世,自己真是活得太累了。
正当她在感叹着前世之事,对新的人生有一点期盼的时候,忽地又有人进来,一个年轻女子问道:“今儿中午开窗户了没有?记得要透透气。”
那声音温柔似水。
但是落在顾莲的耳朵里,却好像惊雷一般!
怎么……,怎么会是邓氏?!自己和邓氏相处的时间不短,又是一路惊心动魄,记忆十分深刻,所以绝对不会记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改得太多,先发这些,后面的改好就发~~
☆、150苏醒(下)
难道说,自己还没有死?
顾莲微微迷惑。
可是就算没死,徐离也应该把自己送叶东海身边,怎么邓氏会在这儿?叶东海岂不是进出都不方便?难道徐离他们忙着打仗,叶东海随军无法□,所以叫邓氏过来暂时照顾自己?
这是最合情合理的解释了。
顾莲稍稍放下心来。
然后又想到,既然邓氏能够回来,那么徐家肯定没有败给萧家,就是不知道,徐离拿了什么条件去交换她?没想到徐离还是一个豁达的,不计较那些非议。
原本以为邓氏被劫去萧苍大营,他会叫她自尽呢。
还是说,徐离信了自己的话?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信与不信,其实全都看徐离的心意罢了。
他信,她就清白。
不信,她百口莫辩。
那么……,叶东海又相不相信自己呢?
徐离当着天下人的面冲了出来,跳水救了自己,又是湿哒哒,又是搂搂抱抱的,叶东海会不会觉得颜面尽失、羞愤难当?!
对了……,刚才那些丫头称呼自己为“小姐”,而不是“奶奶”,她们显然不是叶东海找来的人!
那么,又是谁安排的呢?是邓氏因为救命之恩收留自己,还是徐离见自己可怜,暂时命人照顾?
不不不,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叶东海他不要自己了。
这个时代名誉大于一切,甚至超过生命,换做任何一个男人,只怕都难以忍受那份宣告天下的羞辱。
叶东海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只怕也不例外。
顾莲这么想着。
一颗心不由沉到了底儿。
“你醒了?”正巧邓氏掀了帘子进来,眼里闪过几分欣喜之色,“感觉怎么样?这会儿要不要叫大夫?”顿了顿,“还是要喝水?或者想吃一点东西?”小心翼翼垫高了枕头,又笑,“我糊涂了,你现在哪有力气说话呢。”
顾莲看着她,只觉得说不出哪里不大对劲。
自己被丈夫抛弃了,以邓氏的八面玲珑,不是应该劝自己不要伤心,千万别想不开自尽,一定要好好的过日子吗?
如此欢天喜地的是为了那般?
一个弃妇,活过来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吧。
邓氏见她不说话,以为是刚醒脑子还不太清楚,继续说道:“你别急,只管好好的休息养着力气,有精神了,再慢慢说话也不迟的。”
顾莲一则疑惑,而是没有力气,决定还是先不要说话静观其变。
邓氏又笑,“三爷叫我好好照顾着你。”
徐离?是他觉得自己可怜吗?所以收留自己。
顾莲不言语,只是转动眼睛打量了屋子一圈儿。
“这里是我叔叔在幽州的宅子。”邓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于察言观色这一套十分熟练,“你别担心,萧苍已经被三爷亲手斩了,现今幽州太平的很,有我叔叔领着几万人守着呢。”
萧苍死了?那么叶东海他们又在何处?
顾莲听着有点迷惑,蹙了蹙眉。
“你昏迷了有七、八天。”邓氏像是会读心术一般,不等她开口,赶忙又道:“三爷他们一路乘胜追击,去了河间,说是要把萧苍残部一举剿灭呢。”
顾莲的心不由更加凉了。
果不其然,是叶东海把自己给抛弃了。
那时候自己怀孕,他都要留下来在安阳照顾,现今自己生死不明,他反倒没事儿人一般的跟着走了。
可是自己跳河不是错,徐离救自己也不是错。
叶东海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顾莲满腔的愤怒和伤心,头更疼了,蹙眉忍了一阵,又是渐渐发晕睡了过去。
时醒时睡,一颗心在悲伤之中不停煎熬。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都不知道又过去了几天光阴了。
顾莲不再愤怒,不再伤心,只余下淡淡的冷静,----叶东海弃了自己,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不贞?那么,他会不会因此迁怒七七?
不,自己要活下来。
----要回女儿。
虽然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后出路在哪里,可是一想到,女儿要因为自己受尽冷落,受尽叶东海继室的刻薄,心就像要被揉碎了一般。
邓氏又进来了。
见顾莲睁开了眼,浅笑道:“醒了。”亲手到了温水进来,扶着她喝了几口,然后坐在床边说话,“大夫说了,往后只要一日一日将养着,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顾莲有些苦涩的想着,并不言语。
邓氏也不介意。
这以后,每天都过来自顾自的说说话儿。
顾莲每天听着邓氏闲话,看着陌生的丫头婆子服侍自己,情况渐渐好转,只是仍旧不言不语的,如同一个木头人似的,对周遭人事没有任何反应。
邓氏不由怀疑,对方是不是脑子给撞坏掉了。
“说起来,妾身还没来得及道谢呢。”她小心翼翼试探着,观察着,“这次全仗姐姐心中慈悲,肯为妾身说话,三爷方才能够饶了妾身一命。”
顾莲木木的看着她,表情不变,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邓氏的年纪比自己大一些,叫得是哪门子的姐姐?还有,徐离怎么能把那些话告诉她?岂不是等于在说,因为我对前未婚妻十分信任,所以才相信你是清白的,于是留你一条小命。
在联想起邓氏这些天的异常之处,越发觉得有些怪异。
“姐姐……”邓氏忽地毫无征兆的跪了下去,跪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姐姐对妾身的大恩大德,一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又道:“从今以后,妾身皆唯姐姐之命马首是瞻。”
顾莲心头一跳。
忽然想到了,这个时代“姐姐”的另外一层含义。
什么意思?叶东海不要自己了,所以徐离打算拣个残羹剩饭?养个姨娘玩玩儿?正在猜疑之际,忽然听得外面小丫头禀报,“大将军回来了。”
徐离?这么快就打完了?!
“姐姐稍等。”邓氏赶紧迎了出去,声音讨好,“三爷,……已经醒了。”后面的话很轻,像是嘀嘀咕咕了几句什么。
徐离“嗯”了一声,脚步声渐渐逼近。
顾莲更是大惊大骇,----难道他还真的打算纳自己为妾?不然当着邓氏的面,他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走进来?一点都不避嫌。
更叫她吃惊的是,徐离进了来,邓氏和其他人却没有跟进来。
----居然让自己和徐离单独相处!
顾莲再也装不下去了,她目光清凉如水,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徐离的身上还是精铁戎装,没有血污,但是有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眉如剑、鬓似裁,五官俊朗,长身玉立宛若青松一般。
此刻他一手托着黑铁头盔,腰间佩剑挂身,仿佛是才从战场上走下来,一路奔袭至此,还有隐隐杀气没有散开。
顾莲那些涌到喉咙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叶东海温和,徐离危险,这是她心里一贯的既有认知。
“感觉好点没有?”徐离将头盔放在了一旁,搬了椅子,坐在床铺对面,仔细地打量着她,“邓氏说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头疼?还是嗓子不舒服?”
顾莲摇摇头,“不是。”
那就是不想说话了?徐离听她声音清晰,虽不大,但是看神色并无问题,想来是不愿理会邓氏吧。
于是稍稍放下心来。
他道:“没事就好。”
怎么会没事?!顾莲的心微微颤抖,自己被丈夫抛弃就够惨的了。
徐离还把自己弄得这般尴尬,就算活着又怎么做人?他若是好心,就该把自己扔到寺庙里头,或者随便找个人家安置。
否则这般不清不楚的,活着又有什么用处?
可是又疑惑,徐离不像是那种儿女情长不理智的人。
----或许另有隐情?
顾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声问道:“叶东海去哪儿了?”
徐离眉头微蹙,“回安阳了。”
连多看自己一眼都忍受不了?一刻也不想呆了?顾莲面色微变,心里一阵凄凉和彷徨,静了静,又问,“他可留了什么话与我?”
“没有。”
“一句都没有?”
“没有。”徐离重复了一遍。
怎么会是这样?顾莲想不明白,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没有对不起叶家,还为叶东海生了一个女儿,他竟然绝情到如此地步?!
“好了。”徐离劝道:“你先养病,不要太费心思想东想西。”
顾莲皱着眉头。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试想一下,徐离当时湿漉漉的抱着自己回去,应该在半道就遇见叶东海,----或者叶东海无情一点,没来追自己,那就是在徐家营地彼此遇见。
可是不论哪种情况,叶东海都不能扭头就走啊!
那岂不在说,我怀疑你徐三跟我老婆有问题、有□,所以我不要这个女人了!以叶东海的性格,岂能这样激怒徐离为叶家招祸?而以徐离的脾气,又如何能忍受被别人这般污蔑?!只怕早就打起来了。
叶东海如果对自己情深,就会把人接回去做安排;如果他是个绝情的,也还是把人接回去的好,等过些日子,只说病重救不回来便是了。
无论如何,断没有一语不发回安阳的道理。
----徐离在撒谎!
或者说,他有意省略了一些东西。
顾莲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或许不是叶东海弃了自己,而是……,徐离偷偷把自己留下来了。
是了,叶家虽然有诸多的不顺遂,但是叶东海待自己一片赤诚,怎么会那般绝情连个坟墓都不给自己?一定是自己冤枉了他。
那么,徐离是说自己已经死了?
不……,死了还得交出来一个尸体,是说没有找到吧。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叶东海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就独自回了安阳,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当然没有只言片语。
而徐离,听到叶东海的名字也没有丝毫愤怒。
顾莲的头一直隐隐作痛,思绪并不是很清晰,一方面怀疑徐离,一方面又觉得他不是那样不理智人的,又或许……,是叶东海说了什么叫自己难堪的话,所以徐离不忍心告知自己?
徐离不顾生死危险来救自己,万一怀疑错了,岂不是叫他灰心难受?灞水河的那一次救命之恩,和当初在栖霞寺,在安阳城外,危险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正在犹豫之际,外面有小丫头在请示道:“药熬好了。”
“端进来吧。”徐离让人放在了桌子上,自己端了碗,捏了勺子喂了过来,“你把药喝了睡一会儿,精神好了再说话。”
他……,他居然要亲自喂自己?!
顾莲心神震动,看着汤匙里的乌黑药汁回不过神。
不管是叶东海弃了自己,还是徐离根本就没说出实情,----在这一刻,徐离对自己的心思已经表露无疑。
他到底怎么想的?难道自己弥留之际的话,让他生出什么误会不成?没错……,当初自己希望他念及旧情,期望他照拂女儿七七,那些话确实有些暧昧不清。
好吧,就算自己让他生出误会了。
可是自己并非待字闺中的小姐,已经嫁了人,为叶东海生下了女儿,而他也已经有了妻妾,----早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自己很感激他第一时间赶来相救,但这并代表,自己愿意委身为妾啊。
徐离看着她,问道:“怕苦吗?”
“不。”顾莲心神恍惚又害怕,张了嘴,一勺一勺茫然地喝了。
无论是那种情况,和徐离彻底闹翻都是不明智的,----以他那样骄傲的性子,只要自己一直流露出对叶东海念念不忘,想来很快就会难以忍受了吧?
但是那之后呢,自己又该怎么办?
如果说当初只是被徐离救了,叶东海还可能觉得事出有因,那么现在这样朝夕共处的,又叫他如何能够不介意?说不清、道不明,叶东海肯定难以接受,叶家的人更是没法接纳这样一个儿媳!
顾莲的头又疼了起来。
喝了药,晕胀疼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某颜家的小魔星咳嗽了,闹得一个晚上睡不成,我脑子昏昏沉沉,码字速度很慢~~
估计后面又得上午3000,下午3000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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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二:“导演,我的戏份呢?”
某颜:“明天,明天~”
叶小二:“妹的,镜头都让徐三抢光了!……&……*(*&*……”
☆、151三年
叶东海带着寻找妻子的希望出门,回来时,却宣告了妻子的死讯。
黄大石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咆哮道:“不可能!你连尸首都没有找到,拿着几件破衣服回来,就说她死了?!我不信!”
他本来就是一个暴躁的性子,二话不说,当即气得甩手出了门。
叶东海看着对方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眼里尽是颓然神伤。
自己也不愿意相信。
可是……,受伤的妻子掉入冰冷的河水之中,灞水河的水流又是那样凶猛,实在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他一脸茫茫然的站着,神色哀伤。
李妈妈本来就担惊受怕的,在家担心了两个多月,天天吃斋念佛,祈祷着主母能够平平安安回来,没想到等来这么一个消息。
此刻乍闻死讯,一口气噎得缓不过来,“莲娘!我的莲娘……”
眼前一黑,当即一头晕倒在地!
蝉丫上前扶人,哭道:“娘……”又是哽咽不已,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奶奶你怎么会……,你叫娘还怎么活啊……”
说是小姐,可是对于母亲来说,就是最最珍爱的一个女儿啊。
叶家二房的后院忙做一团。
没多会儿,叶家的主子们闻讯赶了过来。
叶东海没有精力多加解释,只是说道:“莲娘被萧苍的人劫持,然后跳了河。”想到那天的惨烈情景,就是一阵心痛。
当时是自己迟疑了。
----她若是怨恨自己,也是应该的。
叶家的人都是乍听死讯,少不了的意外和突然,不过之前顾莲被劫持,其实早也不抱生还的希望了。
因而只是一阵沉默。
叶大太太垂着眼皮,没有吱声儿。
三房的人一向是作壁上观的,夫妻俩不言不语。
最后还是叶大老爷先开了口,叹气道:“到底是顾家出来的女儿,贞洁烈性,宁死也不肯受辱的,给她办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吧。”
叶二太太松了一口气,像是怕被人看出来自己的心事似的,嘴里道:“是啊,这是应该的,得好好的厚葬了。”
“东海啊。”叶二老爷连连摇头,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好好的儿媳就这么突然没了,别说儿子心痛,自己也觉得十分可惜,----顾氏是官家小姐,能干、漂亮,再要找这么好的儿媳怕是不能了。
“二叔。”叶大奶奶劝道:“保重。”提起小侄女儿,“还有七七呢。”可惜自己身体不好,不然帮着照看一下也是好的。
叶宜也劝,“是啊,二叔你可别把自己熬坏了。”
叶东海应了一声。
神色漂浮不定,像是三魂七魄还没有归位一般。
众人纷纷安慰了她一番,然后商量着顾莲的丧事怎么筹办,三三两两出了门,到了二门拐角处,叶大太太拉住了叶二老爷,去了偏僻处说话。
“东海媳妇儿的丧事要办,不过……”她压低了声音,“咱们家情况不同,不能认真讲什么齐衰一年的规矩,这要一耽搁,都到什么年月去了?依我的意思,不如百日内借孝成亲,再给东海续上一门亲事。”
叶大老爷走了过来,皱眉道:“怕是难办呢。”
叶二老爷也道:“是啊,顾家岂能答应了?”
“他们不答应,难道咱们家就干等着?!”叶大太太委实着急,就算侄儿现在马上续弦,媳妇立即怀孕、生孩子,最快也得一年以后了!万一再像顾氏那样,头胎不是儿子,只怕不知道又要几年了。
说起来,也是官家小姐霸道。
----侄儿连个屋里人都没有。
本来还打算找个机会说说的,结果倒好,侄儿媳妇先没了,----守一年?到时候一拖再拖,只怕自己都等不到抱孙子的那一天了。
有关于孩子的问题,一直是叶家人的心头大病。
叶二老爷开了口,“好了,要提也得丧事办完以后再说。”
到了下午,顾家的人闻讯赶了过来。
四夫人进门就直找叶东海,然后劈头盖脸骂道:“莲娘到底出什么事了?她今年才得十七岁,身体好好儿的,怎么会说没有就没有?!”指着叶家的仆妇,“是不是被哪个刁奴给害了?还是……”
四老爷拉她,“行了,你先问清楚再说话。”
叶东海心中大恸,难过道:“是我没有照看好她……”把当初去大昭寺赏梅,然后顾莲被劫持,最后到了萧苍大营,以至于被迫跳河的事一节节说了。
----对于徐离救人一事,绝口不提。
四老爷和四夫人之前全不知情,此刻都是目瞪口呆。
四夫人怔了一会儿,出了这种意外的事,倒是不好埋怨女婿了,因而落泪道:“莲娘……,怎么会这么命苦?”想起外孙女,急急忙忙找到乳母,亲手抱了孩子,越看越是难受,“你和你娘,怎地都是没福气的。”
惹得李妈妈等人伤心起来,屋里一片哭声。
四老爷有些颓丧,叹道:“这丫头,从小就命不好,嫁了人也是这么的……”摇了摇头,不知道该作何感慨。
这个女儿从小就没有养在身边,实则说不上多少感情。
----只是到底父女情分一场,有些惋惜罢了。
到了发丧那天,叶二奶奶的丧事办得格外隆重盛大,来接灵柩的队伍,整整压了好几条街,闹得整个安阳城的人都知道了。
徐姝得了消息,不顾嫂嫂劝阻,执意要跑去叶家吊祭顾莲,看着棺木哭道:“莲姐姐……”她看向叶东海问道:“怎么会,怎么这样……”
叶东海穿了一身缟素孝服,面无表情。
徐姝不便吵闹,只得咬牙站在一旁。
哥哥们都在幽州,待他们回来,自己一定要问个清楚,----说起来,也是那个邓氏多事,与人做姨娘还要装什么风雅,真是一个惹祸精!
此时此刻灵堂内,叶家、顾家的女眷们都在,还有顾家几位已经出嫁的姑奶奶,丹娘、杏娘、桐娘,----桐娘的婚期在上个月,因为顾莲出了事,黄大石心神不宁,婚礼的气氛都打了几分折扣。
更加没有想到,一转眼居然会来参加堂妹的葬礼。
说起来,在顾家的各位姐妹们里面,自己和这位小堂妹虽然交情不深,但却算得上是最合得来的了。
正在她为年纪轻轻的堂妹惋惜之际,变故突然发生。
只听“哗”的一声响动,叶东海忽然拔了一把匕首出来,吓得众人魂飞魄散,叶二老爷更是急道:“东海,你这傻孩子!你可别想不开啊!”
当即一堆叶家的人和丫头上前阻止。
不过叶东海手快,已经散了头发割下一缕握在手里,淡淡道:“你们退后,我不会想不开的。”神色凄凉,“我还要为莲娘报仇,还要养大七七。”
他含着热泪上前,将头发放进了棺木里面。
----想不到,连妻子的尸身都没有找回来。
叶家的人神魂归位,皆是松了一口气。
反倒不好斥责他胡闹,----古代人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轻易损伤,可是断发毕竟不是割肉,如此也只得由着他去了。
叶东海从头到脚一身雪白之色,乌黑的眼睛,微微凹陷,他缓缓转过身来,一字一顿说道:“从今日起,我要为莲娘守孝三年。”
“不可!”叶大太太率先惊呼,连声道:“东海啊,咱们家可只有你一个了!况且妻死夫孝也是一年,哪有守三年的?你一定是气糊涂了。”
叶家的人骚动不已。
顾家女眷却是纷纷点头表示满意。
特别是杏娘,只觉得叶东海对妹妹情深意重,这一点比何庭轩强多了,因而上前哭道:“妹夫这么念旧,妹妹在天之灵也可慰藉了。”
几个姑奶奶都露出些许感动之色,姑爷们则是神色各异,----何庭轩有些不自在,袁荣神色凝重,一副跟着哀思的样子。
黄大石红了一双眼睛,大声说道:“莲娘果然没有嫁错人。”又道:“东海你只管在家替莲娘守孝,等办完了丧事,我就亲自去幽州一趟!”
----就算死了,也得把尸首给找回来了。
“东海,东海……”叶家的人皆是慌张,所以没有人去阻止叶大太太,她上前拉住侄儿哭道:“你真的要守……”当着顾家人的面,不敢说什么百日借孝成亲,只得退了一步,“就替莲娘守一年吧。”
叶东海神色哀伤的看着棺木,看着那些衣物,想象着妻子生前的音容笑貌,最后轻轻合上,摇了摇头,“不,我绝不反悔。”
----这是妻子的遗愿。
“东海……”叶大太太尖声,几位老爷也欲要开口的样子。
“你们都不用劝了。”
叶东海知道,这个决定一出家里人必定会劝,而且还会隔三岔五的劝,换着人一次又一次的劝,----有一个法子可以避免。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比出誓言手势,神色郑重说道:“今日我叶东海在亡妻灵前起誓,守孝三年、一日不减,如果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你……”叶大太太晕了过去。
众人一阵忙乱。
“你这个混帐!!”叶大老爷上前就是一个耳光,清脆作响。
叶东海挨了伯父的打,并不能多言。
“打着你没有?”叶二老爷心疼儿子,上前拉着人左看右看,想要抱怨几句,到底还是忍下来了。
叶大老爷却是怒不可遏,大声斥道:“你为妻子守孝,又不是去了爹娘,哪有齐衰三年的?!你心中无父无母,更无叶家!你这样子,只能算是大逆不孝之人!你要是真的守了,顾氏的在天之灵……”
“大哥!”叶三老爷慌忙去拉他,小声劝道:“大家都在,大家都在,你要骂东海回头再骂,且少说两句吧。”
“好,很好!”叶大老爷到底醒悟过来,忍了又忍,“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到底畏惧顾家的权势,不敢在灵堂前闹将起来,况且侄儿誓言已发,总不能逼着他毁誓害了自己,一脸愤怒护着老妻去了。
灵堂里的人都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叶家的人不便多言,顾家的人自然是支持叶东海守孝的,就连徐姝也咕哝道:“夫妻感情深厚,守孝三年有何不可?”
只是场面到底尴尬,再过了一会儿,赶来吊祭的人也渐渐散了。
叶东海一直守到了夜幕降临。
给妻子烧着纸,在一片火光投影之中静静哀伤。
之前叶家发生了那么的事,让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自己说好,往后要用一生来补偿她的,----怎么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缘分真的浅薄到如此地步?甚至连女儿七七,都渐渐露出肖似自己的长相,而不像她。
可悲可叹,居然连一个念想都没给自己留下。
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她,是不是就还是有一线不可期的希望?甚至忍不住想,要是徐离是在对自己撒谎就好了。
只求她还活着,好好活着……,不在自己身边亦能接受。
----天上人间,莲娘你究竟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徐三:“放心,你老婆有我照顾着呢。”
叶小二:“你妹!!”
☆、152求不得(上)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
从顾莲苏醒过来,转眼已经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
在这段日子里,徐离虽然身负要职不得日日前来,但是隔三岔五,总会找机会过来探望“邓姨娘”,邓家后宅的仆人早就习以为常。
顾莲却是满心地惶恐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她并非那种天真懵懂的小姑娘,亦非古代闺阁不经历□的后宅妇人,深知所谓“感情”一事,----从来都是付出的越多,投入的越多,就越难以放下。
那怕自己想不出合适的法子解决,粗鲁的拒绝,也不能叫徐离再继续投入了。
这一日,徐离又过来了。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五彩斑斓的晚霞铺满了整个天空。
顾莲穿了一身绿衣白裙的春衫,斜斜的挽了一个髻,缀了几点珍珠花钿,在绚丽的霞光映照之下,更衬出干净淡雅。
眉如画、眼若星,肤白如玉,脸上的神色安宁恬静。
----远远看去仿佛一幅淡墨写意的美人图。
徐离推门进来,忽地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柔情。
然却有微微不安,----美好的东西总是稍纵即逝,再者……,这样的情景原本不是属于自己的,怕是不能长久。
“三爷……”顾莲轻轻开口。
徐离直觉她要说点什么了,而且……,不会是自己喜欢听的,因而打断,“我马上就要北上攻打京都,有什么事,等我回来以后再说。”竟是不自觉的放缓语气,追了一句,“……好吗?”
顾莲看着他,最终还是垂了眼帘,“好。”
不管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也得徐离还有命回来听才行。
况且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急于一时也无用,----说起来,他这次不顾性命安危救了自己,还没有来得及道谢呢。
“那我以茶代酒。”顾莲亲手斟了一杯茶,放到小几的对面,“为三爷送行,祝三爷一路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借你吉言。”徐离笑了笑,坐下来端了茶水一饮而尽。
顾莲微垂目光,轻声道:“那天……,多谢三爷赶来相救。”有些苦笑,“我是又欠三爷一条人命了。”
徐离放下茶杯,笑容微淡,“我救你,不是为了要你道谢的。”
“我知道。”顾莲在心里斟酌着说词,千言万语,又觉得句句都不合适,----到底不想在大军挥师前坏他心情,继而一笑,“只是怕三爷找我要谢礼罢了。”
自己一介弱女子身无所长,帮不上他什么忙,更不能亲手做点东西给他,弄得两人之间更加暧昧不清。
----不过还有一样东西可以。
顾莲起身回头,微笑道:“三爷你跟我来。”
徐离一脸迷惑不解,跟着她,最后到了旁边的小小佛室。
顾莲拿起案头上面放着的三支燃香,一支一支点燃,虔诚的朝着佛像拜了拜,然后规规矩矩磕了头,跪着说道:“信女之命,三爷所救……”
徐离看着她,不明所以,只是瞧见那几支香的端头似有不同,皆是深红颜色。
“……救命之恩,一介妇孺无以为报。”她的声音清澈似水,像林间小溪一样缓缓流过人心,“今日以信女之血焚香佛前起誓,从今往后……,不论三爷杀在何方、战在何地,如有血光灾祸,愿以信女阳寿为三爷挡灾……”
“莲娘!”徐离闻言大惊,上前拉她,“不要说了!”
“……如将最终吾命耗尽,亦无怨言。”顾莲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摇了摇头,“三爷放开手,佛前誓言已立再无更改。”
推开了他的手,将焚香端端正正插了上去。
“你……”徐离气得说不出话来,怔了片刻,忍不住怒道:“你可知,我从来都是活在刀光剑影之下,一生有多少血光之灾?这种血愿你怎么可以起?!”
顾莲淡然道:“我的命,本来就是三爷救回来的。”
徐离目光清亮的盯着她,焦急道:“万一,将来应验……”
顾莲接了他的话,“将来应验,那也是我心甘情愿之事。”自己真的希望冥冥之中神佛庇佑,听到自己的许愿誓言,但是除了这个,其他的就都不能再和他纠缠了。
“三爷。”只是从容一笑,“我无虚言,亦不后悔。”
徐离心神震动不语。
“大将军!”外面有人喊话,怯怯禀道:“门口有人找,说是时间差不多了。”
顾莲该说的都说完了,转身出去。
“莲娘。”徐离叫住她,看着那抹纤细柔弱的女子背影,----拿不起、放不下,一向果断的他居然生出犹豫,静了静,“你且好好养着身体,不管何事都等我回来再说,不论如何……,我总不会害了你的。”
顾莲没有回头,侧首道:“好,我听三爷的安排。”
像是不忍心看她离去一般。
徐离闭上了眼睛,双手握成拳,拢在袖子里微微颤抖,----错过的,或许是真的错过不能挽回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干净澄澈的旧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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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离趁着萧苍分兵攻打幽州之际,以诈死率军奇袭,不仅大获全胜,最后还亲手斩杀了萧苍!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每个割据一方的枭雄霸主,每个手握重权的将领,都是心神巨震!
一个个都在思量着,今后的路到底要该怎么走.
----以免一招错、满盘输。
武将世家出身的公孙辅,率先向徐家俯首称臣,----居然亲自斩了以前一手扶植的小皇帝,将人头奉送徐氏兄弟面前!
不费一兵一卒,徐家就将公孙辅的领地和将士收于旗下。
徐家大军一路挥师继续北上,沿路捷报不断。
当徐离带领着心腹将领和部属们,趁胜攻破京都,剿灭萧苍在北方的旧部,策马挥枪踏入金銮殿的一刹那,徐家将士欢呼雷动!
天下格局,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家南下号称的七十万大师,死得死、伤得伤、逃得逃,虽有一个儿子和残部趁乱逃走,但是不过几万人,当初之威早就不复存了。
萧家再也算不得一方霸主。
而徐家,跨州据土、带甲百万,一跃成为霸主之中的最强者!
徐离看着那个最高的位置,想着以前遥不可及的仰视和期望,想起徐家一路的惨痛代价,再到如今一呼百应、威震天下的权势,不由朗声一笑。
----此刻回首,所有一切都是值得的!
接下来的三天,徐家准备举办一个规模宏大的庆功宴。
一则是为了犒劳一下浴血厮杀的将士们;二则是搞得欢庆一点,舒缓一下京都百姓们惶恐不安的心情。
徐家此次进京旨在夺城,而不是为了屠城,更不是为了耀武扬威杀人,----徐家是剿灭国贼的仁义之师!走到这一步,有些虚名更得加紧布置筹谋了。
徐氏军营一片欢庆沸腾之声!
在庆功宴上,众将领们欢声笑语、喝酒吃肉,一片热闹景象。
徐策和徐离两兄弟面含喜色,说不尽的意气风发,不过两人性子内敛,并未露出任何骄狂之色,反倒越发平易近人起来。
徐策腿脚不便。
徐离亲自拎了酒壶挨桌的倒酒碰杯,与部下们说说笑笑。
在酒过三巡之后,夜色浓重、月华初升,皎洁的月光如同水银一般倾泻而下,与地面上的篝火交相辉映。
徐离回了自己的座位,独自喝着酒。
遥望着幽州方向,想起那个绿衣白裙的纤细的身影,一时间难以决断,----只不过摸着胸口那处凶险伤疤,心又不由自主地软了软。
----是她的誓言应验了吗?
她素来的为人一向就是磊落清白、风光霁月,情愿折寿与自己,但却不愿……,自己是不是该顺了她的心思?而不是,把她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可是当徐离返回幽州再见到人的时候,情感又压倒了理智。
----他不甘心。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压了许久,终于还是亲口问了出来。
“莲娘,你愿意留下来吗?”
顾莲抬眸看向他。
徐离一身乌黑的玄铁战甲,在日暮之中,折出刺眼的光芒,映得一张丰神如玉的脸庞清晰起来,英气逼人、神光熠耀,叫人不能直视。
可是他眼里的光线却是坦率赤诚,自己居然不害怕了。
于是回答了他,“我不能留下来。”
徐离这辈子都没有如此不甘心过,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明眸,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和决绝,忍不住负气问道:“叶东海就这么好?!”
“他自有他的好处。”顾莲摇了摇头,“不过,也不全是因为他。”
“那是为何?”
顾莲回道:“使君有妇,罗敷有夫。”
这一世自己已经嫁了人,有了丈夫,有了女儿,----丈夫平凡不够耀眼,可是却待自己诚然不欺,便有微瑕,终究还是瑕不掩瑜。
他不负,自己也不能负了他。
更不要说,还有女儿一生一世牵绊不断。
徐离微微皱眉,“你以为,自己还能光明正大的回去?!”
顾莲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应是不能。”
“那么你不能回叶家去,又欲去往何处?”
“我也不知道。”
有清风徐徐吹了进来,卷起顾莲身上的衣衫,那淡得好似一抹烟霞的轻罗绡纱,微微盈动起来,连她的声音都有些飘飘浮浮。
“但是依我的性子,是断然不能与人做妾的。”
“即便三爷心中志向远大、为人英勇,最终能够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她微微仰视笑了笑,“然而于我,宫中的贵人和寻常人家的姨娘并无分别,一样不愿意跟别的女人瓜分丈夫。”
“更何况,我还有一个女儿七七。”
“三爷求的是天下、是江山,我求的是太平、是安宁,七七之于我,就如同天下之于三爷,女儿就是我的天下。”
徐离沉声道:“只要你愿意,我自会照顾好你和七七。”
“三爷,就算我不顾礼义廉耻。”顾莲抬眸看向他,微笑摇头,“可是三爷的后宅我不能容,而我因为女儿对叶家的情,三爷也未必装的下。到时候……,一人诋毁我,十人诋毁我,千万人诋毁我,三爷你是信与不信?又当如何处置?”
“我早已不是待字闺中的顾九小姐了。”她嘴角微翘,勾出一抹淡淡苦笑,“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女子,将来何以立足?一次、两次,或许三爷都可以护着我,可是一生一世呢?”她道:“三爷你也会烦的、会累的。”
此时的徐离还年轻,或许还有几分赤子之心、年少慕艾,但是他的心,早晚会被天下江山所占,被其他的人和事所占。
到时候,他的心又能留给自己几分?
“你不信我?”
顾莲摇头,“我只是不信感情永恒罢了。”
或许此一刻,他是真心实意要保护自己,要留住自己,----可是一辈子呢?人的一生那么长,不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不信……?”徐离的话破口而出,“那么,那天……”还没等顾莲开口,又忽地抬手阻止,“行了,你不要再说了!”
“不。”顾莲坚持,“三爷你听我说完。”
----往后再也没有这样讲清楚的机会了。
“三爷。”她含笑问道:“你知道在这之前,我最后一次看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徐离想了想,有些迟疑,“难道不是我去顾家退亲那次?”
“不是。”顾莲摇了摇头,声音飘浮,“那一天,顾家刚刚逃到了济南府。”目光里浮起回忆之色,“我坐在马车里面,看见了一个年轻俊秀的新郎官,他俊秀挺拔、英姿不凡,穿着一身大红色新郎官喜袍……”
“什么?!”徐离微微变色,一脸不可置信,“你是说,那天……”
顾莲神色温柔,继续说道:“我看着他朝我走了过来,然后擦肩而过,去迎接他的新娘……”声音细细,“那时候……,我的心里尽是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差不多8000字了,伦家要眼瞎了~~
明天继续,乃们不要说我故意卡在这里,实在是写不动了~~~
PS:争取晚上多写点,明天能够早上一起发6000,而不是分成两截~~
☆、153求不得(下)
徐离静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们早就已经退了亲。”顾莲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转头看向窗外,“你要迎娶别的女子也是应该的,我只是……”说清楚,他的心里是不是会好受一些,自己也就不再去想了。
“只是什么……?”尽管听得出的她话里的意思,徐离还是忍不住问道。
“到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意。”顾莲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眼里却有晶莹的泪水浮起,眨了眨眼,泪水顺着面颊划下,“你说……,我是不是反应很慢?是不是很笨?还有一点傻气。”
“不……”徐离声音有些生涩,有些凝滞,“不是那样。”
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想要擦去她下颌的泪水。
可是手指还未触碰到面颊,便先有一滴眼泪落入掌心,温暖而潮湿,仿佛投入心湖的一粒石子,很轻很柔,仍旧激出一圈一圈涟漪来。
徐离的心从未像此刻一般柔软过,他缓缓地握手,像是要抓住那一滴泪水似的,轻声道:“莲娘,对不起……”
顾莲别过脸去,因为眼泪反倒更加汹涌了。
当初他若是不退亲,自己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可是……,那时徐家的情形难以自保,徐离更加不能,叫自己恨都无从恨起。
隔了这么久,隔了这么多的人和事。
兜兜转转……,自己总算听到了这一句道歉的话。
徐离上前一步,伸出手,“莲娘……”
“没事。”顾莲飞快的擦了眼泪,回头笑了笑,“你坐下说话吧。”刚才是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我就想……”
徐离抿着嘴,又缓缓的坐了回去,
顾莲轻轻勾起嘴角,笑容无奈,“失去一颗种子固然让人惋惜,但若是等到发芽长成再毁去,岂不是更加难过心痛?”抬眸看向他,“所以不该发芽的东西,就应该早一点把它掐了。”
种子?徐离心下自嘲,已经发芽的又该怎么掐掉?她说得对,----此时此刻,自己的确比当初更加难过心痛,掐一掐就痛。
“徐三哥……”顾莲自嘲地笑了笑,“在感情上,我一向都不是很坚强的人,所以从那一天起,我就再也不去想了。”
“我明白。”徐离淡淡一笑,苦涩却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顾莲继续说道:“现在坐在面前和你说话的,是叶家二奶奶,不论沧海桑田、斗转星移,都是回不去的。”
徐离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浓浓不甘。
顾莲声音温柔似水,缓缓说道:“当初那个哄你、骗你,被你救下的顾九小姐;那个恼羞成怒,狠狠咬你一口的顾九小姐;那个爱慕英雄少年的顾九小姐……”她看着他的眼睛,声轻如烟,“……她早就已经不在了啊。”
徐离的目光像是蛛丝一样,缠绕不能移。
在那一双水光潋滟的乌黑明眸里,有着淡淡伤感、无奈,还有温柔,而在眼底最深之处,却是一片干净澄澈的坦然。
----叫人不忍心使之蒙尘。
“更何况……”顾莲脸上浮起一抹怅然,轻轻叹气,“徐三哥你是一个心怀大志的人,坐拥天下、俯视群臣,那才是你此生最大的梦想。”语气一顿,“而我……,留在你的身边始终是一个隐患。”
自己这个红颜祸水,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徐离突然发现,她已经把所有的利害关系分析一遍,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再也没有比她更冷静、更理智,更叫心软的女子。
明明是拒绝,却叫自己没有办法反驳。
顾莲微笑着静默。
这么多的话,需要给彼此一个消化的时间。
那些感伤,那些遗憾,那些不得已、爱恨纠葛,就让它们在这一刻活过来,然后全部都灰飞烟灭好了。
明媚春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半莹半明,稀稀疏疏地洒了进来,投下几近虚无般的浅淡影子。在墙根儿的一个小角落,放着一尊镀金的双耳梅花鼎,里面的香屑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屋子里一片宁静似水。
而后每一次,徐离回忆起这个宁静的春日午后时,都能够清晰想起这一切,每一个细节,----她的声音,她的样子,她语气温柔说过的那些话。
世事瞬息万变、起伏无常,唯有回忆才能永恒。
时间在两人之间穿梭流动,像是很漫长,似乎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又好像很短暂,只是短短一眨眼的功夫,一点一点悄悄溜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离终于开口。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勉强了你的心意。”不勉强,但却可以叫你回心转意,然后底下话锋一转,声音冷厉,“如果叶东海三年不娶。”三年里,可以发生很多事了,“我就……,让他来见你。”
三年?顾莲静静默了默,良久才道:“也好。”
一则徐离不会答应自己离开,只能听从他的安排;二则不知道叶东海心意如何,万一他以自己为耻,根本就不愿意见呢?
其实不论是现在,还是当初徐离把自己救下来的那天,都已不能直接回去,古代的名节大于一切,自己已经是说不清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现今还要看看叶东海是什么意思,毕竟就算自己换了身份,要回叶家,也得他能够消除心中芥蒂,愿意接纳自己才行。
否则的话,那还不如不回去呢。
不是自己信不过他。
试想换做徐离,若是薛氏被别的男人救了,又是数月未归,他心里会怎么想呢?徐家的人又会怎么想呢?就算是黄大石,桐娘遇到这种事,自己也不确定他会怎么做。
甚至放在现代,想来也是不那么容易说清楚的。
当初在安阳城外遇险,是叶东海叫段九救了自己,成亲以后,对自己也算得上是千依百顺,……或许只要自己坦言他就信,但即便他容得自己,叶家的人呢?更何况,现在连叶东海的心意都不知道。
如果丈夫都不相信自己,那么在叶家的日子肯定过不下去。
所以先看一看,叶东海是否愿意为自己守孝?他若是肯,就说明心里还是有几分情意的,然后再看他待七七如何,如果不错……
那时候,或许可以见上一面。
假如他还愿意相信自己,愿意娶这个“继室”,自己就拼着叶家的压力,回去逆境之中照顾女儿,----正所谓,为女弱为母则强!
他若有情,自己当然有义。
他若无情,自己肯定也会不择手段。
“叶家的事我没有把握。”顾莲无奈一笑,说道:“如果可以,先替我找一处清净的地方,能够知道七七的消息就行了。”
实在不行的话,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我会安排的。”对于徐离来说,私心并不愿意她回去叶家,好好安排,最好是让她再也想不起叶东海,他道:“你只管好生养着身体,将来……,我自会想办法替你周全,护你一生平安。”
一生平安?一世安宁?
忽然间,顾莲有些不敢抬头看他了。
----这份情自己永远都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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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离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擦黑了。
两个人居然说了一下午的话?!
邓氏心情真是难以言喻,----要不是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些什么苟且的事了。
借口端茶进去看了一回。
顾莲神色平静、衣衫整齐,就是似乎眼睛比平时亮一些,但是看不出红肿,----其实她这番小心机是白费了。
以徐离心思的慎密,怎么可能让别人瞧出什么端倪?
早在之前两人就把话说完了,正是为了让顾莲眼睛消去痕迹,才多坐了会儿,刚好屋里也有水,冷水敷一敷很快便就散开。
顾莲坐在窗户边,吹着风,无意间摸到脖颈间的红色细绳,……那天要不是季先生的玉佩挡了一下,自己只怕已经透心凉了。
大劫,玉佩挡灾,没想到原来是这么解的。
低了低头,伸手把绳子给摘了下来。
单独挂一条绳子有点不伦不类,索性挽了几圈,缠在手上,----玉佩虽然没了,红绳子也应该能辟点儿邪吧。
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季先生一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此时安阳城内的叶家后宅里面,一片灯火通明。
“如何?!”叶东海紧张地盯着季先生的脸,希望他说点好消息出来,又怕他会叫自己再死心一次,连连摆手,“先等一等再说。”
段九早就伸长了脖子,只是不便催促。
叶东海稳了稳心神,“好了,说吧。”
季先生得了消息,大老远从漳州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占卜顾莲的生死,----结果不算太坏。
“奇怪,生机似断未断……”季先生皱着眉,摇了摇头,似乎他也看不大懂,又让叶东海抽了一回签。
批语是,----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段九啐道:“搞半天,就整出这么一句话啊!”
叶东海是很相信季先生的,不理会他,一脸欣喜问道:“就是说,莲娘还有可能活着?!那……”他想问一句该怎么去找,忽然顿住了。
这一次徐家北上攻打京都,虽说萧苍只剩下一些残部,并非恶仗,但是幽州和京都距离甚远,消耗的军需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徐离却只要走了高管事等几个人,让自己在家守孝即可。
----他是不是不想见到自己?
不管如何,季先生的这一卦都代表了希望。
“东海。”季先生看着他,忽地问道:“你先别急着高兴。”神色认真,“我想问,要是莲娘能够活着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叶东海一时不解,“什么怎么办?”
季先生觉得他神智不太清醒,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毕竟当初是徐离跳下河去救她的,你当真不介怀?而且她又失踪了这么久,你还是不介怀吗?甚至有可能,她和徐离一直有瓜葛呢?”摇了摇头,“这些……,你都想过吗?”
叶东海目光微闪,一时间沉默不语。
是啊,自己一直盼着妻子活着。
可若是她真的还活着,彼此间又该怎么面对?季先生问的那些话,一个一个,都是不能回避的问题。
在徐离策马出去的那一刻,自己的心里……,第一反应是愤怒,他有什么资格去救自己的妻子?还是当着天下人的面!
第二反应是懊悔,懊悔自己没有准备更好的马,没有学得更加精湛的骑术,没有第一时间冲到妻子身边。
可是这些情绪都只是那么一瞬。
比起妻子的性命来说,都不值一提。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徐离从水里把亲自捞了上来,然后藏在某处,然后他们此刻……,或许正在有说有笑。
不不不……,妻子不是那样的人!
叶东海连连摇头,像是这样就能挥去心中的阴暗画面。
他的心疼痛难忍、翻涌不定,像是在油锅里煎炸一样难熬,可是一想起妻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素来坦荡荡的性子,又慢慢冷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终于抬头开口道:“要是莲娘活着,只要她说,她说……,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心里到底还是忍不住难过,“我想……,她不会欺骗于我的。”
可若是……,她说她不愿意回来呢。
叶东海并不是很有把握,家里的人对妻子一直不算友善,她在这个家活得很累,哪怕自己努力去温暖她,却架不住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泼来。
一颗心就像是被细线拎了起来似的,七上八下,一阵阵勒得生疼。
不……,这些都比不上她还活着重要。
叶东海微微一笑,“季先生,我只希望知道莲娘还活着就够了。”
她说她和徐离没有瓜葛,自己就信;她若是愿意回来,叶家大门就敞开等着她;如果她实在不愿意,自己不会去怨恨她,也不能怨恨她。
其实季先生还想问叶东海一句,“要是叶家的人不接纳顾氏呢?”
可是觉得现在问这些为时尚早,何必叫他纠结难受,----等真的有顾氏的消息,真的能够找到她的时候,再问也不迟。
摇了摇头,叹道:“这个卦象太奇怪了。”
顾氏似乎是死了,又似乎还有一线生机,情况晦暗不明,怎么可以生死并存呢?自己从来没有卜出如此卦象。
“季先生。”叶东海收拾好了情绪,“我打算亲自去幽州一趟。”微微皱眉,“叶癸一直没有下落,这件事还往季先生操一下心。”
“我知道。”季先生颔首,“只要各地分号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以叶家的便利,大海捞针一般的查人也可运转。
叶东海和段九两个轻骑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幽州。
叫他吃惊的是,居然正好赶上徐家的队伍回安阳,----莫非自己猜错了?徐离一直都没有撒谎?让自己留下守孝,真的只是一片体恤之意?!
叶东海是军需官,队伍里很多头目和兵卒都认识他。
打过招呼以后,反倒不好不去见徐氏兄弟。
徐离一身精铁战甲骑在马上,微笑道:“东海你怎么自己跑来幽州了?不是说,让你在家歇着即可。”
----绝口不提守孝的事。
叶东海回道:“还是放心不下。”
徐离能够猜得出他的心思,却只做不懂,“军需的事你不用担心,上次去京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我们还没进城,萧苍的儿子就带着人跑了。”
叶东海哪有心思听这些?敷衍道:“三爷英勇无双,萧家的人自然闻风丧胆。”顿了顿,“还没来得及恭喜三爷……”
一个小丫头跑了过来,怯怯道:“大将军,邓姨娘问队伍为什么停下来了?”
邓氏一向都是个聪明的人。
徐离在心里笑了笑,却喝斥道:“停不停的,哪里轮得到她来问?!退下!”
“是。”小丫头低着头,一刻也不敢多停留。
叶东海顺着方向看了过去。
那小丫头跑到一辆车马面前,像是嘀咕了几句,车帘微微掀起一条缝隙,一只涂着猩红蔻丹的纤手挥了挥,然后放下帘子。
“那东海……”徐离在马上偏头打量着,问道:“你是跟着我们一起回去?还是在幽州歇一晚,自己再回安阳?”
叶东海回道:“三爷你们先走吧。”
徐离本来就是引诱之词,当然不会勉强他,“那好,你也早点回来。”又道:“你不必去驿站或者客栈安置,二哥还在城里,如今北方的情势尚未完全平定,二哥要在幽州停留一段时间。”
“是,多谢三爷。”
“或者有事找邓猛也行。”徐离最后交待了一句,然后掉转码头,长枪一扬,朝着停下的队伍喊了一声,“行进!”
一列一列的持枪兵卒过去,训练有素、步伐整齐,几十万人的漫漫长龙队伍,只怕一时三刻都过不完。
徐离领头走在前方,身子骄傲犹如头顶上的那一轮骄阳。
叶东海看着他的背影,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精兵良马队伍,或许过不了多久,这天下都是他的了。
如果妻子……
不,她不是那样贪慕权势的女子。
叶东海神色黯然上了马,别过了头,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错身而过的那辆马车里面,不仅载着邓氏,还有他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个人。
顾莲听到了丈夫的声音。
可是却不能在此时此刻站出来相认,甚至……,想要看一眼他有没有变得憔悴,都不能够,----若是站出来,那么自己、叶东海、徐离都毁了。
他是来幽州寻找自己的吗?还是别的……
自己回到安阳是否应该见一见李妈妈,问问她叶东海怎么样了?只不过,到时候又该怎么解释,自己一直和徐离在一起?不对,乳母肯定是能相信自己的,可是她万一露出行迹,又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要是叶东海自己还活着,肯接受自己还好,若是他不肯……,会怎样对待自己?徐离又会怎样处置他?!
或许……,孤独终老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顾莲靠在车厢后壁的软枕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此刻,叶东海已经策马进了城。
既然已经碰上了徐离,便不用再遮遮掩掩的,就算自己在幽州多逗留几日,他也不至于事事琐碎过问。
和段九一起吃了点饭,打包干粮,然后赶到了灞水河岸。
叶东海心里早就有了计量。
隔了这么久,再去河里打捞显然已经没有意义。
既然季先生算出妻子还有一线生机,那么就只当她还活着,不论是被徐离救了,还是被四周的村民所救,----都会在这附近出现过。
一路沿着河岸往下。
终于找到了一处最近的村庄,再远就要到几十里外的镇上去了。
叶东海不嫌麻烦、不辞辛劳,挨家挨户的打听,每一个村民,每一个男女老少,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可是他给出的赏金又实在诱人。
有用的消息一百两银子,能够描绘出那个女子相貌,且符合实情的,赏金更是高达一千两银子!这还是叶东海怕吓着庄户人家,估量过后给出的赏银。
----但是这也足够村民们惊掉眼珠的了。
每个村子的村民都四下奔走,甚至连去亲戚家串门的人,去镇上做买卖的人,都让人寻了回来,可惜却没有任何的好消息。
“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回来了?”叶东海不甘心问道:“没有一个漏下?”
村长回道:“这位爷,现今村子里的住户都问过了。”
“现今?”叶东海听出了蹊跷,“难道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是这样。”那村长解释,“村子最最东边有一家破落户,搭个了棚子住着,父子两个好吃懒做,经常偷鸡摸狗度日,平日里大伙儿都不愿意理会。”顿了顿,“前些日子忽然不见了,兴许是摸到别的村子偷东西了吧。”
“是啊。”旁边有人附和道:“除了癞狗父子俩个,咱们这些人全都问过了。”
----就是说还有两个希望了。
叶东海的心跳得很快,有一种直觉,这两个人突然消失的人有蹊跷,……不知道是被人重金送走,还是被灭了口!
但是不论哪一种,越蹊跷才越代表有希望可寻。
正所谓,“是不寻常,即为妖也。”
一定要找到这两个人!叶东海从来都是耐心最好的那一个,他微微笑着,给村民打赏了一些碎银,然后干脆找了村子里一家富户,租了屋子住下。
不着急,慢慢地问,慢慢的找。
作者有话要说:(⊙o⊙),已经在狗血大道上不能回头了~~~
☆、154心念(上)
事情没有叶东海想象的那样顺利。
村民口中的那对偷鸡摸狗父子,再也没有回来,附近的村子也找不到,甚至连镇上都问遍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此时距离顾莲落水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叶东海十分后悔,当初自己满心都是失去妻子的伤痛,根本没有多想,----如果那时候就在附近打听的话,或许早就有了结果。
段九在旁边骂道:“那种连饭都吃不起的破落户儿,凭着两条腿能去哪儿?难道还能化成灰了不成?!”
他甚至比叶东海更加愤怒。
当初一时判断失误,弄丢了顾氏,然后为了保住叶东海的性命,不让他跳河,耽误他追上去,弄得连顾氏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自己的身份不想告诉叶东海,至少不是现在,若非因为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只怕都不能在他身边呆了。
----满腔的邪火找不到地方发作,真叫自己难受!
“你提醒我了。”叶东海突然抬头,“活人里面咱们找到不,或许……,他们已经死了呢?”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假如他们,见过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徐离这一生,死在他手下的人命何以千计?
如果当天徐离带着妻子路过,半途在遇见了别人,以他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留下蛛丝马迹的,杀人灭口便是最好的办法!
“这……”段九眼珠子转了转,“倒不是没有可能。”
“是很有可能。”叶东海继续分析,“之前我一直想着莲娘死了,所以没往其他方面去想。既然季先生说她的生机未断,那么……,当时她受了伤又挨冻,肯定不能是自己找人求救,要么是徐离,要么是别人。”
“那你怎么肯定就是徐三?”
“我猜的。”叶东海一脸苦笑,说道:“如果是莲娘被他人所救,她的打扮,她的样子,都和普通的村民不同,这附近的人不可能一无所知。”越发证实了心中猜想,“只有是徐离带走了她,才会没有任何消息。”
“他奶奶的。”段九吸了一口凉气,“你越说,我越觉得是徐离那小子在捣鬼!”小声嘀咕了一句,“谁让你媳妇长得太惹眼了。”
“这不是关键。”叶东海摇了摇头,“你大概不太清楚,顾家和徐家本来就是多年世交,他们应该认识,而且还曾经订过亲的。”
段九咋呼,“还有这茬儿?!我说呢,徐三整天看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这小子手段可狠着呢。”
叶东海没有心情讨论这些,微微皱眉,“现在回想起来,徐离这几个月的言行举止都很奇怪。”做了决定,“既然他回了安阳,我得回去看看,至于这边……,让汤圆留下仔细查访好了。”
----只要自己一直盯着徐离,他总会露出马脚的。
而此刻,徐离正站在自家的一座山庄前面,抬头往上看去,门楣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观澜阁”,是父亲生前亲笔题的。
此处作为父亲晚年的颐养之所,不光周围景致怡人,山庄里面的格局布置更是十分精巧,而且不失清雅之气。
一行人进了门,徐离领了顾莲到后院赏景。
观澜阁的亭台楼阁、树木花草,皆是点缀有致,更兼时至五月,正是百花齐放的明媚时节,随便哪一处都是美不胜收。
院墙边上的一丛蔷薇花开得很好。
三三两两、十朵八朵,一簇簇,一丛丛,那些粉色的花朵开满了半个墙,与深深浅浅的绿叶相互映衬,照出一片浓浓的美丽景象。
徐离上前摘了一朵,微笑问道:“你喜欢什么花?”
顾莲看他那意思,像是要过来亲自给自己戴上,有点慌乱,----原来自己根本就没有说服他,如此这般……,他是打算金屋藏娇,一点一点叫自己动心吗?不不……,那不是自己想看到的。
“怎么了?你不喜欢蔷薇?”
顾莲从他手里拿走蔷薇,不着痕迹,“我不是太爱这些花儿粉儿,若真论喜欢,更喜欢竹子一些。”他总不好把竹叶给自己戴上吧?怕拂了他的面子,“不过花朵儿五颜六色的,看着甚是赏心悦目。”
徐离素来心思锐利、反应敏捷,自然看出她是在有意回避,而且不自觉的,连目光都避开几分,----看来倒是自己太着急了。
因而只做全然不知情,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喜欢莲花呢。”
顾莲收回心思,摇头微笑,“那不过是父母起的名字罢了。”
“嗯。”徐离说道:“往后你在这儿住着,邓氏也留下来。”
“她也……?”顾莲诧异抬眸。
徐离勾起嘴角淡淡一笑,“邓氏落在萧苍大营天下人尽知,虽然现在回了安阳,当天去灞水河的队伍也留在了幽州,但是早晚会有流言传出来的。”揉了揉手指上的鹅黄色花粉,“我留她性命可以,不留她在徐家内宅也是人之常情。”
顾莲垂下眼帘,看着手中娇嫩粉柔的蔷薇花不语。
之前还道是徐离心软,留下邓氏,如果看来全是因为自己,----把邓氏安置在观澜阁合情合理,又有谁会想到,此处还多藏了一个自己呢?
是了,他的心思一向都是慎密细致的。
只是……,他若借了邓氏的名头时常过来看望,自己又当如何自处?拒人千里好像说不过去,亲亲热热当然更加不行。
正在想着,又听见徐离平静说道:“既然是为了冷落安置邓氏,那往后我就不能常来,你且好生住着,待我想想还有没有别人可以托付。”
顾莲见他神色淡然从容,不免想着,或许方才是自己太多心了。
他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安全的地方,可以让自己安置吧。
接下来的日子,徐离果然很久都没有过来。
徐离没有去观澜阁,一则是不便经常过去惹人猜疑,二则怕逼顾莲太急,三年的时间完全可以慢慢来。
他的耐心,绝对不会比叶东海差。
******
这段时间薛氏的心情十分好。
顾氏居然死了!而邓氏被人劫持走,居然倒霉的是被萧苍的人劫走,去了萧苍大营又不肯殉节,虽说留了一条性命,但是现今也已经被丈夫冷落不见。
不过……,她的好心情很快就要消失了。
因为最近天气越来越热,薛氏便趁着早上出来活动活动,刚刚坐下没多会儿,就听见花篱后面有脚步声传来。
“三哥……”徐姝声音哽咽,甚至好像还在小声啜泣,“莲姐姐真的落水死了?怎么会……,她的命怎么会这么不好……”
薛氏微微皱眉,凑近花篱的缝隙往对面看过去。
徐离拍着妹妹的肩头,安慰道:“好了,不要去想这些难过的事了。”
徐姝埋怨道:“三哥就没有找人救她吗?你们千军万马的,还找不出几个会水的人不成?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冲走。”
薛氏听得大怒不已,----顾氏死不死的,与自己丈夫有何关系?她半年因为怀孕,徐家的人都让着她,脾气又回去不少。
居然等不及绕过去说话,一面走,一面便在花篱后面冷笑,“二妹妹真是好笑!顾氏一个有夫之妇,死啊活啊的,哪里轮得到别人操心?将来要是二妹妹嫁了人,丈夫看着别的女人落水了,跳下去救,那他还算是个人吗?!”
徐姝听得花篱后面有人骂架,正在诧异,待到分辨出是薛氏的声音,看着哥哥就在面前,反倒不去还嘴了。
只是拉着哥哥的胳膊哭了起来,“三哥……,嫂子说这些话好没道理,我一个小姑娘,哪里知道什么嫁不嫁人?什么丈夫不丈夫……”
话未说完,忽地瞥见哥哥脸色一片阴沉,像是乌云要滴出雨水。
心内忽然一动,----莫非当时哥哥去救过莲姐姐?
那今天可就有好戏看了。
薛氏从花篱后面饶了过来,一身大红色的半袖,下面是遍地金蝴蝶穿花的儒裙,叉着腰,挺着肚子,一脸气愤的看着小姑子。
“三哥……”徐姝只做害怕模样,紧紧搂着哥哥的胳膊不放,看着薛氏,怯怯声说道:“所谓嫂溺叔援、事有从权,我不过白说一句,三嫂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要是三嫂不喜欢听,那我便不说了。”
薛氏是个不拐弯儿的直肠子,还提高声音,“什么狗屁事有从权?!”
“你说完了吗?”徐离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寒冷的光芒,“你有身孕,今天的事暂时压下不与你计较,回去好好养胎。”侧首看向妹妹,“走,我送你回去。”
薛氏气得倒仰。
自己一个孕妇还没有人送,小姑子好手好脚的有什么好送的?还有还有,听丈夫话里那意思,是要等自己生完孩子再秋后算账!
她又气又怒又急,上前一把朝丈夫抓了过去,“你把话说清楚!”
徐姝看得分明,赶紧上前扶住她,“三嫂你有身孕,慢点儿……”话音未落,就被气恼中的薛氏甩开了手,她便顺着力气,踩着群摆跌在了地上,惊慌失措哭道:“三嫂你怎么了?我只是想扶着你……”
“姝儿。”徐离伸手拉她起来,然后冷冷看向薛氏,“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爱护婆家小姑的?姝儿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对她?既然在徐家待得不习惯,生完孩子就回济南去吧。”
薛氏大惊大怒,“你要休了我?!”
休?徐离心下冷笑,----在济南的时候给莲娘做媒;后来又在茶楼里散播流言,欲要毁了莲娘名节;乌巢粮藏被焚时,故意让官府扣着叶家二老爷,险些坏了军情大事;在安阳大街上推倒杏娘,险些弄出一尸两命!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薛氏早就在自己心里死了七、八遍,她犹自不知收敛。
----还留着她,不过是眼下南面局势未平罢了。
这一、两年里,薛延平也打下了不少胜仗,占了不少州郡,----徐家和薛家的利益联盟土崩瓦解,不过是迟早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亲戚来了,血槽清空,更新时间不定见谅见谅~
☆、155心魔(下)
徐离对自己的岳父很是了解。
薛延平为刚愎自用、性子骄傲,和自己一样,是一路沙场上杀过来的,只不过他早了几十年,自己年轻一些罢了。
以薛延平的脾气,从来都只能是别屈居他之下,断不可能他矮一头,对别俯首称臣,----这一点上,薛氏颇有乃父之风。
大概她的心里,永远都是那个济南府的第一骄女。
薛氏居然敢推自己的妹妹?!当着自己的面,都是这样毫无顾忌的动手,见自己不家的时候,更加不能孝顺婆婆呵护小姑了。
也好,一丝一毫的夫妻情分都不留。
徐离这边斩钉截铁,薛氏那边还不依不饶。
她大哭大闹起来,“徐三郎,以为打了几个胜仗就可以欺负?爹娘知道,一定不会……”慌得薛妈妈去捂她的嘴,声音含混不清,“滚开!他们徐家……,欺负一个……,当初就不该……”
徐离没有跟女吵架的习惯,更不可能去打怀着孕的薛氏,当即扭头就走,扶着妹妹徐姝出了花园,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
薛氏气得急了,朝着乳母喊道:“放开!不然……”
“奶奶……”紫韵跪了下去,祈求道:“就给们这些留一条活路吧。”越说越是伤心,“奶奶已经嫁了,就算此刻咱们是济南府,也没有和夫君吵架的道理,更何况……,这里是安阳不是济南啊。”
方才徐离的样子实可怕。
青霜也劝,“是啊,何必跟三爷硬碰硬呢。”
她们两个七嘴八舌的相劝,薛氏依旧气骂不休。
薛妈妈呆呆地站一旁,只觉心惊胆颤。
从前济南府的时候,徐三爷迫于情势对小姐多有宽容,还算能够理解,现今这般宽容大度却叫害怕!方才他明明气得脸色都变了,还是一直忍着,……一忍再忍忍到最后,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徐家,早已不是当初狼狈不堪的徐家了。
薛妈妈甚至想,要是三爷对小姐发点脾气还好,一则消了气,二则小姐也知道收敛一点,偏偏他这样不言不语不作为,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
就薛妈妈头疼不已的功夫,徐离已经出了门。
一路策马赶到观澜阁,不过片刻。
门口下了马,徐离忽然心思一动,很想看看顾莲平时都做什么,----不然当着自己的面,她看似大方,其实一直都是心神紧张的。
他摆了摆手叫不要通禀,自己走了进去。
池塘水边的凉亭里,顾莲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轻罗半袖,同色腰带,月白中衣,浅绿色的轻薄长裙,百褶百丝,好似一抹烟云般绿色云雾。
岸边垂柳依依、拂风掠动,一切都是那么静谧。
徐离想了想,转身去拿了放置多年的玉笛。
一曲声动响起,清澈的笛音空灵悠扬、灵动绵软,仿佛天际白云间穿梭不休,又好似裹着水汽幽幽散发。
顾莲闻声回过头来。
那湛蓝晴空和白云之下,青瓦白墙前面,站着一个身着湖色锦袍的俊美少年,丰神隽朗、长身玉立,手上横握一支雪白莹透的玉笛。
他静静站立着,手指微动,轻吹缓吐出令沉醉的音律。
----仿佛美好的有一点不真实,叫惊讶。
顾莲从来都不知道,徐离还会吹笛子,那个沙场上杀如剑的少年将军,还有如此温文尔雅的一面。
他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一刹那,竟然有些不敢直视的慌乱。
徐离向自己展示他美好的一面,不曾轻易让见的一面,可是……,自己已经不是待字闺中,可以接受这些情感的少女了。
怎么办?自己劝说不了他,威胁不了他,根本就拿他没有办法。
难道要一副古代贞洁烈女的样子,拿着金簪,比着自己的咽喉,喊着再过来就死的面前?可是他又没有强迫自己做什么,只是吹个笛子而已。
一去奏毕,徐离逆着阳光旁边坐下,微笑问道:“不好听么?”
“很好。”顾莲目光回避,侧首看着碧波粼粼的一池春水,“只是不太懂,听着好像是一支《鹧鸪飞》,对吗?”
或许……,自己一开始同意他安置就是错的。
----又要求庇佑,又要拒千里之外。
这本来就是一个逆命题,好比只要回报而不去付出一样。
既然还不了情,那就不该承情。
徐离的这一番“盛情”,自己实有点消受不起。
这一瞬,顾莲心里萌生出了一缕死志。
不论玩心眼、玩手段、玩强势,自己都比不过徐离,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是他还是不肯放弃,----除了死,实是想不出其他的法子了。
毕竟……,好女怕缠郎。
三年时光,如果都是这般情意缠绵的过下去,不说徐离舍不舍得放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这之前,自己得换个身份先找到叶东海,和他交待遗言,再最后看一眼女儿七七,也算是了结这一世的心愿吧。
徐离清越的声音耳畔响起,颇为温柔,“那还想听什么?”
顾莲没有去选,而是收拾好心绪,云淡风轻转移了话题,微笑道:“不知道,还会吹笛子呢。”
“会一点儿。”徐离目光漂浮,回忆起儿时旧事,“父亲是一个爱好风雅的,二哥学了琴,学了笛子,大哥和姝儿脾气差不多,两个一听这些就喊头疼,为此挨了父亲不少训斥。”
“这么说,三爷小的时候还很老实咯。”
“也不是,只是不想挨训斥罢了。”徐离笑了笑,忽然间笑容微淡,“其实娴儿是最得父亲真传的,琴棋书画,即便谈不上样样精通,但也各有长处。”
他俊秀的面容像是笼上了一层薄霜,淡淡的、凉凉的,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忧郁,眼角眉梢轻轻浮动,让不仅心生怜悯。
顾莲心底一软,“徐三哥……”
“对了,不是会画画吗?”徐离并不习惯别面前伤怀,那一瞬的脆弱,很快消失不见,斜斜倚栏杆上微笑,“给姝儿的那张画见到了,和别的不一样,仿佛和花草都是活着的。”
顾莲摇了摇头,“不值一提,只是取巧罢了。”
“那给画一张吧。”徐离打蛇随上。
“好。”
徐离原本以为她会推辞,答应的这么干脆,倒是微微意外,“回头别说忘了。”打量着她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什么时候有空?要坐哪里吗?”
“不用。”顾莲的想法和他不一样。
“不用?”徐离更诧异了,“……,确定记得清楚?”
顾莲侧首,看见一双乌黑宛若墨玉的瞳仁,里面闪着光芒,比那湖面上的粼粼碎金还要明亮,心下便知道他是误会了。
不过无所谓,等他收到画的时候自己早已不。
于是她笑了笑,“有分寸的。”
徐离果然欢喜起来,笑道:“那说好,要是画的不像走了样儿,是不收的,须得重画一张让满意才行。”
顾莲莞尔一笑,“又不收银子的,哪里生出这么多的要求?”低头间,耳垂上的玛瑙珠子折出朱红光芒,盈动可。
徐离看得一怔。
她……,仿佛忽然间有什么不一样。
和以前那些拘束的笑容不同,似乎放开了什么,笑容不只嘴角,而是一直透到了眼底深处,好似繁星一般莹莹生辉。
不明白,她到底放下了什么?
徐离带着疑惑回了府,却又不自禁地怀念下午的怡景色。
刚一进门,就有丫头慌慌张张迎了上来。
“三爷……,正要让去找。”
“什么事?”
“三奶奶要生了……”
徐离皱眉,“这么如此突然?”
那丫头咽了下口水,飞快说道:“下午奶奶出去逛了逛,回来的时候,气色就不是太好的样子,然后薛妈妈里面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三奶奶发了脾气,还摔了东西,然后没过多会儿就……”
“行了。”徐离打断她,“这就过去看看。”
薛氏的产期就这几天,虽然提前了一点点倒也不算离谱,家里稳婆什么的,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徐家上下一派井然有序。
徐离门口撞到嫂嫂,喊了一声,“二嫂。”
徐二奶奶赶忙上来,说道:“娘厢房里面的小佛堂里面。”指了指产房,“说是已经露了头,想来快了,三叔也去厢房等一等吧。”
“好的,这边有劳二嫂。”徐离找到母亲,喊了一声,“娘。”
徐夫微微嗔怪,“媳妇儿都快生了,怎么还乱跑?”
徐离回道:“她火气大,让她单独呆一会儿。”
“姝儿都跟说了。”徐夫叹了口气,说道:“罢了,要是心里不痛快,想说她几句,好歹等她生完孩子再说。”
徐离应道:“知道。”
天黑时分,薛氏生下一个六斤半重的女儿。
产房很快收拾干净,徐离陪着母亲进去看望妻儿。
“三郎。”薛氏沉浸初为母的欢喜之中,满心期待的问道:“说,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一定要起个最好听最好听的,比别的都好。”
不过是一个女儿罢了。
徐离根本没有她那么欢喜,淡淡道:“请母亲赐名吧,让她老家高兴高兴。”
薛氏不乐意了,----自己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宝贝女儿,难道就是为了让婆婆起名高兴的?嘟哝道:“都已经想好几个……”
徐离的眉头几不可见一蹙。
徐夫已经有三个孙子,三个孙女,哪里差薛氏的这一个?不想跟产妇计较,侧首看了儿子一眼,然后道:“既然早就想好了,挑,也是一样的。”
薛氏高兴的笑了一句,“还是娘体恤。”
薛妈妈看眼里,又不好逾越身份上去相劝,更怕越劝场面越难看,心下只是冰凉一片,----主母这样下去,总一天会哭都哭不出来。
156、蛛丝马迹
最近一段时间,徐离来观澜阁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都是吹几支优雅的曲子,或者说些小时候的顽皮趣事,甚至有一天还给自己比划了一段剑舞,又问自己画什么画,回头他可以题字在上面。
都是一些琐碎小事,但是……
顾莲却觉得越来越迷茫,越来越彷徨。
直到有一天,徐离漫不经心说道:“我在家虽然是小儿子,可是父亲一向要求十分严厉,琴棋书画还是其次,读书、骑射、剑法、枪法,从来不会因为我是幼子,就会比对哥哥们溺爱宽容。”
“小时候只觉得十分枯燥,十分难熬,现在回想想来,倒是要感谢当初父亲的严厉教导。否则当时大哥一死,二哥残足,我要再是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徐家只怕早就没有了。”
“这些年,一直都过得辛苦,最近几年就更不用说了。”
他转过头来,眼里是叫人几欲沦陷的温柔,“莲娘,你知道吗?这段时间,真的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了。”
徐离的目光清明似水、温暖和煦,静静地等待着。
顾莲知道他在等着什么,他是想听自己说,是想听到自己亲口告诉他,“这也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时光。”但是嗓子就像是被堵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不能说。
心下不由嘲笑自己,之前那些念头还是太轻率太天真了。
正所谓,千古艰难惟一死。
想着说着要死,和真的二话不说抹脖子差别太大,----面对观澜阁严密的布防,自己找不到可以离开的办法,可是就这么不言不语,直接上吊或者割腕,又不甘心,又下不去那个手。
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死?
真要死,也不能这么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假如叶东海真的绝情绝义,自己就在他的面前血溅当场!可是……那样的话他肯定会憎恨七七吧。
绕来绕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因为女儿七七,叶东海和徐离自己一个都得罪不起。
----自己就是最最弱势的那一个。
这两个人,一个不说快点找到自己,一个紧扣着不放,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自己先要精神分裂掉了!不过这件事怪不得叶东海,他都以为自己死了,又怎么会找?可是徐离呢,眼看就要坐拥天下、俯视群臣,如何甘心在一个小小女子身上失败?
他不强迫自己的心意,他要自己一点一点改变心意。
顾莲想得头疼,最终到底还是不想把自己逼疯了。
开始专注给徐离画画的这件事,万一……最后自己不得不死去,这就算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吧。
黄昏时分,徐离时隔三天又过来了。
----把之前不便常来的话全都丢在脑后。
刚到连廊口,就瞧见邓氏懒洋洋的坐在长条椅上,闻声回头,“三爷……”她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里面,“不知道画什么,要了一整匹的白绢裁成画布,还要了尺子、笔、颜料这些东西,已经捣鼓好几天了。”
徐离笑道:“我去看看。”
“三爷。”邓氏追上去叫住他,笑着摆了摆手,“谁都不让看,说是三爷来了也让喊一声,等她画完了再看呢。”
“是么?连我也不让看?”徐离露出惊讶,然后走到后院门口驻足,看着在花树下弯腰忙碌的顾莲,朗声笑问:“可否进来一观?”
顾莲抬头看了一眼,“否。”
顿时惹得徐离“哈哈”大笑,然后道:“那我在外面等你。”
邓氏看得满目惊讶,----那笑容灿烂无比,仿佛是一抹划破碧空的骄阳光芒,照得满园□都鲜活起来,刹那间明亮起来。
从来不知道,他还有如此好脾气和赤子坦率的一面。
心内幽幽一叹,今天自己亲眼看到算是幸呢?还是不幸呢?
想归想,还是动作麻利去沏了茶。
不一会儿,顾莲收拾好东西暂时放置一旁,自己出来说话。
每次徐离过来,为免彼此闲坐无趣,总会找一点琐碎小事来做,----而今天,两个人居然一起捣凤仙花汁!这等闺阁女儿家的事都干得出来,往后他们再弄出别的什么小儿女情怀,自己也不会觉得诧异了。
邓氏深吸了一口气,帮着丫头一起把东西搬了过去。
徐离捋起袖子,用那双执剑握枪的手拿起花杵,轻轻捣着花瓣,不时的有鲜红汁液溅在手背上,染出一片斑斑点点的红色。
顾莲在旁边添加花瓣,指导他,要怎么用力,怎么把花瓣弄下去,要如何才能弄出更多的花汁,而不是碎成浆糊。
这个老实不客气的指指点点,那个乖乖听话一脸受教。
邓氏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酸酸的、涩涩的、还有一点点艳羡,不论是现在,还是从前,徐离都不可能这样对待自己。
要是有人能够这般倾心于自己,此生不论何等艰辛、何等辛苦,也不算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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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有任何眉目吗?”叶东海问道。
“没有。”段九皱着眉头,一脸悻悻懊恼的样子,“徐三那小子,每天除了在呆在家里,再不就是去军营,再不就是去观澜阁看一下邓氏,再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叶东海再次失望,喃喃道:“难道真的是我猜错了?”
好不甘心,线索要是断了又该怎么去找?可是面对徐离,又不能亲自过去询问,也没法子绑了拷打,只能瞎子摸象一般的没头绪乱找。
“二爷!汤圆回来了。”
叶东海急问:“可有好消息?”
“我、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汤圆一脸惶恐,之色回道:“那什么叫癞狗的父子找到了,不过……父子俩都已经死了。”
“死了?”叶东海沉吟不语,这和自己之前的推测对上了号。
段九又问:“怎么死的?在哪儿找到的?”
汤圆回道:“按照二爷吩咐,找了县城的主判录事,许了他二百两银子,然后一个一个的翻查案卷,一共找到三十八个无人认领的死尸。”
段九诧异道:“这么多?”
“那主判说,前段时间幽州打仗死了不少人,这些根本不知道谁是谁,只能挨个挨个的去认。”汤圆越说越是恶心,几欲作呕。“我叫了村长一起去挨处认尸,认了二十多天才……”
“行了。”叶东海打断他,“只说是怎么死的吧。”
“都是胸口一剑毙命的致命伤。”
一剑毙命?!段九和叶东海互相对视了一眼。
叶东海又问:“尸体呢?”
“已经按照二爷的吩咐,在村子里下葬了。”汤圆揉了揉胸口,叫苦道:“小的求二爷给一个恩典,让小的回家歇息几天。”连着看了二十多天的尸体,还是奇形怪状、各种颜色,只怕噩梦一年都做不完。
叶东海挥手道:“你下去吧。”
段九问道:“你怎么看?要不要再亲自去幽州一趟。”
“的确可疑。”叶东海点了点头,问道:“要是咱们去了幽州,见着尸体,你有把握认出来是不是……徐离的剑法?”
段九想了想,“有六、七分把握。”
“那好,我们再去。”叶东海忽然微有迟疑,顿了一下,“等过两天,过了七七的周岁再走吧。”说起来,东奔西跑的实在是愧对女儿。
一转眼,半年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叶东海踏出书房大门,抬头仰望着头顶上碧蓝如洗的一穹晴空,看着那丝丝缕缕的白云,----妻子又在天空的哪一处之下呢?她是否真的还活着?
回到内院,宋三娘正抱着七七在院子里转圈儿。
叶东海走了过去,亲手抱起女儿微笑道:“七七,外面好不好玩?”
七七穿了一件海棠红的碎花小衣,配着同色的裤子。
因为继承了母亲的白皙皮肤,乌黑的眼睛,好似刚刚水洗过的黑宝石,被一身红衣红裤一衬,像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一般。
宋三娘在旁边凑趣,教着她,“七七,叫爹呀。”拉长了声调,“爹……快叫!”又朝叶东海一笑,“昨儿还学了一声呢。”
七七只是捧着父亲的脸看,裂开小嘴儿笑。
宋三娘还在不放弃的教,“七七,叫一声爹。”
叶东海明白她们的私下回避,因为自己还在守孝,不愿提起主母来,所以就连教话都是选择性的。可是自己并不喜欢这样,那会让自己觉得妻子真的不在似的,抱着女儿面对面,微微笑道:“七七,会叫娘吗?”
七七瞪大了一双杏眼,学了一声,“娘……”
宋三娘顿时怔住了。
叶东海也是一怔,继而抱着女儿背转过去。
一刹那,泪水不自觉的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心口隐隐作痛。
七七大概是觉得父亲的眼泪好玩儿,伸出藕段一般的小手,抹了抹那泪水,还乐呵呵的放进嘴里,尝了一尝。
叶东海更觉心酸无比,侧着头,伸手把七七递给了宋三娘,“回去吧,别再外面吹着风了。”自己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心口哽咽难言。
到了七七生辰的这天,徐姝过来了。
送了一个赤金的小金项圈儿,下面缀了“长命百岁”金锁,另外还有一对小金铃手镯,一起凑成一套,“等七七大一点带着玩儿吧。”补了一句,“不是外头买的,是我小时候戴过的东西。”
----这自然算是厚礼了。
叶东海道了谢,“多谢徐三姑娘一番心意。”
“不值什么。”徐姝摇了摇头,打量着穿得一身喜庆的小寿星,乌眉杏眼、漂亮的小鼻子,白皮肤,还有一个尖尖的小下巴颌儿。
----肖父不似母。
心里不免有些惋惜,只是不便当场扫了大伙儿的兴致罢了。
四夫人等顾家女眷和几位姑奶奶,都在给七七添盆,一个个夸孩子漂亮,长得如何如何像父亲,都统一口径似的回避了其母。
徐姝吃过午饭,看过戏,方才回了府。
“去哪儿了?”哥哥徐离迎面走了过来。
“顾家。”徐姝解释道:“今儿是七七的生辰。”
“哦。”徐离停住了脚步,“宴席和戏文可还好?去得人多不多?七七她……长得好吗?”叹了口气,“都一岁了。”
“都来了,四夫人……”徐姝一面回答,一面觉得兄长今天话有点多。
心里早就有点猜测,----薛氏大骂救别□子的男人,不是人的时候,哥哥的脸色冷得像一块冰;而今天,他又突然啰嗦了起来;还有真的是偶然遇见自己,还是故意在这儿等着?越想越是疑惑。
“那就好。”徐离随口回应了一句,抬脚欲走。
“三哥。”徐姝上前拉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去大营一趟。”
徐姝只得放手,但她一向是个机灵的,索性悄悄跟了过去,发现哥哥居然牵了马往西边走,不服气的追了上去,“三哥,你在撒谎!”
徐离坐在马上低头,呵斥道:“别闹,快回去。”
“那你告诉我。”徐姝看了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大胆的猜想,“是不是莲娘还活着?你把她藏哪儿了?!”
她本是诈言,却是叫徐离吃了一惊。
妹妹都猜出来了?那么,还有多少人在疑心这件事。
徐离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即便吃惊,面上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做一脸不快的样子,“你在胡说些什么?让人听了,到时候会惹出多大的是非来!”
徐姝反倒有些吃不准了。
“好了,我走了。”
“左右军营在东边!”徐姝不服气道。
徐离翻身上马,“我出去外面先办点儿正事,再过去。”
一扬鞭,头也不回的走了。
出了徐府有一瞬的犹豫,----自己藏了这么一个大活人,还隔三差五的探望,根本不可能永远瞒得住,早晚会被人察觉到的。
可是那又如何?!
徐离一向骄傲,更加自信,畏头畏尾不是他的作风。
就算别人猜到蹊跷,就算叶东海有所察觉,……不说他上不了山去,就算自己把观澜阁的大门敞开,他也不敢去接人!
他要是敢闹,自己不但要他找不到人,还要叫他闹得莲娘再也不回头。
今天是七七的生日,莲娘一定很想知道生辰宴席上的事,徐离稍微犹豫,便继续朝着观澜阁方向奔驰而去。
夕阳下,五彩斑斓的晚霞笼罩了整个安阳城,城内庭院错落、房屋林立,在一个高高的屋顶上,段九正坐在阴影里面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
眼睛微眯,看着那一骑烟尘渐渐远去。
“徐三又去了观澜阁?”
“可不。”段九还在嘎嘣嘎嘣吃着花生米,乐呵呵道:“而且……还是在徐家二姑娘回去以后,两个人还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才去的。”
叶东海脸色微微煞白,“你是说……”
段九嘿嘿一笑,“等天黑,我就去观澜阁打探一趟。”
叶东海沉吟了一阵,摇了摇头,“不行。”细细分析,“如果人不在,闹点笑话也还算了;要是……要是莲娘真的在观澜阁,上面必定戒备严密,不可能让你随随便便带她出来。”而且还不知道妻子的意思,“万一闹开,反倒会让局面不可收拾。”
----自己的妻子出现在徐家的私人山庄,那她还活不活了?
“我知道。”段九正色,“不会勉强的,就是在山脚下看一看情形。”
叶东海实在是很想确认这个消息,犹豫再三过后,想不出更好的打探办法,最终只得点头,“那你试试,千万不要闹出什么来。”
段九颔首,“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夜幕完全落下时,段九穿了一身夜行衣利落出门,不到一个时辰,人又像影子一般的回来了。
叶东海却像是等了一年那么久,急急问道:“如何?”
“不行。”段九摇摇头,“山脚下面就有人巡逻,我倒是不怕他们,也可以直接杀上山去,但是……”一脸郁闷,“那不就闹得人人尽知了吗?”又道:“不过不管如何,戒备这么森严,就越发说明观澜阁里有问题。”
叶东海的心不知道是落下去一点,还是升上来了一点。
段九说道:“反正我觉得徐三那小子有鬼!”
叶东海静了静心神,颔首道:“我也这么觉得。”说出心中疑惑,“邓氏不过是一个姨娘,又曾经落入萧苍大营,原本我还想着,徐离会一直留她在幽州呢。没想到居然还带了她回安阳,这也罢了,近段时间隔三差五的去探望,实在太过蹊跷。”
若是徐离真的喜欢邓氏,留在徐家即可,何须这般麻烦?
是自己一时钻进了死胡同了。
其实现在回想,当时邓氏故意表露身份就很可疑,徐离有那么宠爱她吗?她有那么大的胆子吗?就算她在马车里,也不能说明徐离没有私藏莲娘,更有甚者……叶东海忽地一阵心惊!
一辆马车,完全可以坐好几个人啊。
要是这么推断起来,道可以解释徐离的一系列奇怪行为了。
他不愿意相信妻子真的死去,三分推测、七分期盼,越发的觉得自己是对的,一定是徐离把妻子藏了起来!而且人就在观澜阁!
甚至不愿意去想,自己也有可能会推测错了。
因为若是一直没有希望还好,一旦升起希望,再被人狠狠的打碎,实在叫自己难以承受,----失去方知珍贵!
这半年的时光,自己的世界就好像失去了颜色一般。
食不知味、寝不能眠,特别是一想起妻子昔日的音容笑貌,在看到稚嫩的女儿,简直就像是有刀在自己心口上戳,人生再无乐趣。
这一晚,叶东海彻夜不眠。
次日清晨起来,味同嚼蜡的吃完了早饭。
叶大太太突然过来了。
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身材丰满的俏丽丫头。
在她看来,七七昨天刚过完周岁生辰,热热闹闹了一天,侄儿心情比较好,今天说这件事正是时候,因而道:“你看你这屋里,连个像样儿使唤的丫头都没有,我给你挑了两个人过来,也好帮衬一些。”
叶东海打量着那两个丫头,模样俏丽、身材丰满,一看就是所谓的宜男之相,加上都是含羞带臊的,如何还不明白?这是大伯母给自己预备的通房丫头。
自己要是拒绝的话,要和大伯母拌嘴不说,只怕还会惹得大伯父和父亲轮番过来劝说,琢磨了下说道:“好,就留下吧。”
叶大太太欣喜道:“她们两个都是我仔细挑选过的,都……”咳了咳,当着满屋子的人不好说出来,改口道:“都很听话。”
李妈妈等人都是一脸不快,只是不好多言。
叶东海等大伯母走了,便吩咐道:“带到后院去,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走动。”心下只是在琢磨,到底要怎么去观澜阁打探实情,又该怎么样把人要回来,一时间想不出好的办法,只觉头疼不已。
第三天,叶大太太又过来了。
“那两个丫头可还听话?”
叶东海敷衍道:“嗯,都很乖巧。”
叶大太太往屋里看了看,“那怎么不见人?”又道:“你不把人叫到跟前使唤,怎么知道好不好呢?东海啊……”忽地落泪起来,“你发了那样的毒誓,我也不敢逼着你去娶亲,只是……就算是姨娘生的,也算是给长房留了个后了。”
“高管事!”叶东海不去回答她,而是叫了人进来吩咐,“如今北面太平了,你带着人回岐州老家一趟。”忍住无限的烦心,“去找一个三岁以内的叶姓孩子,只要人家父母愿意,多少钱我们叶家都给,然后再带回来给大太太。”
----若不是为了过继的事,妻子又如何会跟自己那般生分?
过继的事情不解决,就算妻子能够活着回来,彼此之间亦是永难同心。
要么自己得罪家里的长辈,要么自己和妻子离心,两条路必须选一条!自己要报答长房的恩情,永远不会变,但是也不想弄得自己妻离子散!
万一妻子真的还活着,她才经历了生死之劫,回家还要被盼着生儿子,还要被抱走!只怕……她是不会愿意回来的。
自己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叶大太太吃惊不已,“外头找的?什么阿猫阿狗,那怎么能继承长房的香火?!东海你不要胡闹……”有些慌了,吩咐身边丫头,“快快快,快去把大老爷、二老爷,还有三老爷,快把他们都叫过来!”
不一会儿,叶家三房的主子都赶了过来。
叶二老爷自然是同意的,本来嘛,好好的孙子是自己的,抱给长房多可惜!自己的儿子又不多,孙子也不是有十个八个的,将来好不容易有一个,还要让长房抢了先,心下早就是老大不愿意了。
叶二太太和叶五娘不能多嘴。
三房的人本来就是叶家的附庸,长房和二房谁都得罪不起,因而也是沉默,只是一副作壁上观的态度。
叶大奶奶是想给丈夫留个后,但是强行要孩子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因而一家人,只剩叶大老爷和叶大太太激烈反对。
可是叶东海咬紧了牙关不松口,打骂不还手,长房老两口也不能逼急了,更不能真的把他给打死了。
更何况,不过才是拍了一巴掌,就惹得叶二老爷跳脚大喊,“我就这一个儿子,你们把他打坏了,还不如来打我!”高声嚷嚷,“打我好了,打我好了!”
叶二太太又去劝,“老爷,你要当心自己的身体。”
一屋子的叶家人乱作一团,真是好不热闹。
157、面对
混乱之中,叶大老爷气得要去拍侄儿。
叶二老爷不让,拦在中间,只是大声嚷嚷着,“大哥你凭什么打东海?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你要打,就打我好了。”
叶二太太见丈夫要被打,上前劝道:“大哥、大嫂,有话好好说。”
叶大老爷可以打兄弟,打侄儿,却不好往弟媳身上招呼,礼法上便不通,只能气得在一旁发抖,“只要姓叶就行?!咱们叶家从来就不是什么大户,在老家找,早就出了五服九宗,又怎么能算是叶家的人?要这样的话,早几年我就找了!”
叶二老爷却道:“我看东海的主意不错,孩子谁养大跟谁亲,只要孩子姓叶,又是大哥大嫂一手抚育长大的,怎么就不算叶家的了?三岁能知道个什么,根本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实在不行就再小一点好了。”
“好,很好。”叶大老爷指着叶东海,颤声道:“你现在翅膀硬了,全忘了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答应地好好的事,居然也能反悔?!”
叶东海没有出声,反正一开口,自己作为晚辈说什么都是错。
“大哥这是什么话?”叶二老爷听得极不情愿,“东海的亲娘是去得早,可是他亲爹我还在,再后来没几年我便续了章氏,就算东海小时候长往长房那边跑,到底也不算是长房生养的吧?东海从前肯过继是他的善心,现在愿意替长房找嗣子,也没有错,嗣子也一样能继承香火!”
要是再这么继续吵下去,不免没完没了。
叶三老爷劝道:“都别吵了,吵也吵不出个结果来。”
“老爷……”叶三太太扯了扯他,示意不要掺和进去搅稀泥,免得惹上麻烦,反正长房和二房争孩子,好处又落不到三房身上。
果不其然,叶大老爷立刻指着兄弟喝斥,“你少插嘴!”
叶三老爷碰了一鼻子灰,好没意思,可是自己一直不能养家,到底没法跟两位兄长硬气,咳了咳,“走走走,我们回去!”
“你们别忘了!”叶大老爷又道:“小宗可绝大宗不可绝!要是不过继长孙,就该把东海过继给长房!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让人去老家找族长来说话!”
叶二老爷当然不会愿意。
不过因为叶三老爷被拂了面子,叶三太太先插嘴冷笑,“哎哟,大哥这话说的可真是不顾情分,……找族长?也不想想,在安阳到底是谁家说了算!便是叶家族长愿意千里迢迢过来,看在青天大老爷的份上,只怕也是难办咯。”
二房还有一个七七呢。
顾氏虽然不在了,但是顾家肯定是要帮着外孙的。
叶大太太已经被吓住了,哭道:“……这可怎么办啊?”
“那又如何?!”叶大老爷气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你、你们……,就算顾家在安阳一手遮天,也没有插手别人家事的道理!”
三房的夫妻俩转身出了门,二房一副不欢迎来客的样子,长房的老夫妻两个,包括叶大奶奶和叶宜,都没法再坐下去出门走了。
叶家的这一场闹剧,最终以叶东海坚持为妻子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娶妻、不纳妾、不要通房丫头结束!
连带叶大太太之前送来的两个丫头,都一起还了回去。
叶大太太气得病倒。
叶大老爷派了人去了岐州,请叶家的族长,高管事一样赶往岐州,不过是带着人寻找合适的嗣子。
叶东海全然顾不上关心这些,只是惦记着妻子的事。
正如徐离预料的那样。
即便叶东海猜测观澜阁有问题,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
第一,不可能大张旗鼓去山庄找人;第二,偷偷摸摸救人下来也行不通,段九武功虽然高,徐离身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他本人就是一把利剑。
要说段九去山庄里面杀个人,还有可能,要把一个大活人带下山去,无疑跟白日做梦一样!更甚者,还不确定人在不在哪里,是否活着,又是否愿意听命下山,一切的一切,都是十分棘手。
那么能不能借别人的手帮忙?假如莲娘还当真活着的话,而且就在观澜阁,---除了自己,徐家有谁会不希望她留下?
薛氏当然不行!邓氏更不行!徐策……?不不不,这个人一贯的表面温和,实则手段狠辣,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徐姝?莽撞任性有余,沉稳不足,而且她的行事只凭自身喜好,并不见得会帮着莲娘回到叶家。
叶东海想得一阵头疼。
想来想去,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选。
徐夫人……或许她会“帮”自己找回莲娘。
毕竟徐离是要做大事、成大业的,徐家肯定不想在名声上有问题,怎么能强占他人之妻,----而莲娘曾经救过徐姝,徐夫人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徐夫人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但叶东海还是不放心,不敢拿妻子来做尝试,万一徐夫人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呢?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呢?不行,他闭上了眼睛。
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甚至找到了季先生求助。
然而面对这种软硬都不行的局面,季先生亦是束手无策。
季先生问道:“且不说人能不能接回来,便是真的能够成功,你打算怎么安置?”
“只要……她愿意回来。”叶东海有一刹那的茫然,然后道:“家里已经给莲娘办过丧事,自然不能再用顾莲的身份。”心口微微一紧,“我会替她……另外再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然后再娶她……”
“哦,那家里的人怎么交代?”
家里的人?这的确是一个叫人头疼的问题。
不过叶东海也想过了,说道:“莲娘有一个早夭的双胞胎姐姐,到时候只要跟顾家说好,就让她顶替姐姐的名号回来。”自我安慰道:“她们本来就是双胞胎,长得一样也是平常。”
季先生听了冷笑,“单凭你说,整个叶家的人就信了?”
“信与不信,全在我。”叶东海摇头,又道:“我不会让家里人难为她的。”
“你当真不介意?”季先生再次追问。
不介意吗?一点都不介意吗?叶东海问着自己,----当然是介意的,这么久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为什么不肯有一点点联系?是徐离扣着她、看着她,还是她自己厌倦了叶家,早就不想再回来?
她说,自己愿意去信。
可是她要是说不想回到叶家呢?自己如何?
如果一开始没有过继的事,一开始就好好经营小夫妻的感情,是不是就不用这样疑神疑鬼的?如果自己多留意一下后宅的事,翠微和红玉是不是就无机可趁?可惜世上的事从来都不能后悔,没有办法重头再来。
和叶东海有一样心情的人,还有徐离。
不过他的心情要好得多。
这一个多月,和顾莲相处的一直都很愉快,仿佛即便隔了那么多的人和事,还是可以重新开始,比自己期望的还要顺利。
只是她的转变有一些突然,毫无缘故,偶尔也有隐隐不安。
徐离仔细的观察过,但是又瞧不出有什么问题,----水滴石穿,只要自己一直努力下去,她总是会改变的,毕竟叶家待她并不算好。
这样想着,心里方才觉得踏实了许多。
----患得患失。
徐离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并不太了解,加上最近的心情实在愉悦,那些小小疑惑便很容易忽略过去。
这天刚要出门,薛氏不满地拦住了他,“三郎,你又出去?”指了指侧屋的女儿,“如今暂时没有战事,也不在家多陪一陪锦绣。”
如果是儿子,徐离的关注度可能还会高出许多,只是女儿……,又不是和自己心爱之人所生,实在谈不上有多喜欢。
每天有奶娘抱过来给他看看,便觉得差不多了。
徐离只道:“我出去一趟。”
薛氏早几天就想发作的了,不过是因为薛妈妈劝了又劝,方才稍微忍住,现下见自己好言好语不能留住丈夫。加上才生了女儿,根本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关心,不由心头火起,再也忍不住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找邓氏那个小狐狸精!”
徐离原本都抬脚要出门了,闻言缓缓回头。
----屋子里顿时生出一阵寒气。
徐离不看薛氏,只问,“是谁跟踪我?自己说出来,不然的话我就全撵出去。”
薛氏气急,“许你做,还不许人知道?!”
徐离再问了一遍,“是谁?”见没人应,便叫了徐府的管家过来,“叫人牙子来,把薛妈妈和这屋里所有的丫头,全部都给卖了
薛氏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三郎,你……”
徐离见那管事神色迟疑,便道:“快去,不然连你一块儿卖了。”
“是。”徐府管事飞快的去了。
薛妈妈跪在地上哭道:“奶奶,到底是谁跟你说的?!”又骂周围的丫头们,“到底是谁胆大包天跟踪三爷的?赶紧站出来,别连累了奶奶,连累了大伙儿一起遭罪!”
“是……是我。”青霜脸色一片惨白,跪了下去。
没多会儿,徐家管事找了人牙子过来。
薛妈妈忍着眼泪找出了卖身契,青霜被人带走。
薛氏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徐三郎,你别太过分了!”说着伤心起来,“你为了一个小狐狸精,就要撵我的丫头……”
徐离脸色阴沉沉的,冷冷道:“我去哪里,不必事事与你禀报。”连多说几句的兴致都没有,只是道:“从今往后,谁敢跟青霜一样不知分寸,今儿便是下场!”又缓缓看向薛氏,“你往后就在家好好陪着锦绣,不许出门。”
薛氏不甘心,上前分辨,“你凭什么……”
徐离直直的看着她,“上次你把姝儿推倒了的事,我还没跟你细说;后来我让母亲给锦绣起名,你不愿意;至于我找不找邓氏,那都轮不到你来管。”语气一顿,“不顺父母,为其逆德也;口多言,为其离亲也;妒,为其乱家也。”他道:“妇人七去,你已占三,莫要逼我把你送回济南府去。”
拂袖出门,留下薛氏一脸惊愕怔在原地!
徐离肚子里一腔的不快,到了观澜阁,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消了消气,方才面色从容的走了进去。
心下却在琢磨一件事。
既然薛氏都已经盯上了观澜阁,那么此地已经不能久留,须得换个地方,----他当然不怕薛氏,只是不想闹得顾莲太难堪了。
邓氏一贯的候在门口,迎上来笑道:“三爷。”
神情姿态自然的,仿佛自己丈夫是来看望自己的一样。
其实她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自己的命还悬在顾氏身上,不趁着迎接的时候,多跟丈夫说几句话,讨个巧儿,再也没有别的机会了。
----不求能让丈夫心生怜爱,好歹觉得自己知情识趣,给自己一条活路。
可惜她的心思是白费了,徐离根本就没有留心这些,只是问道:“莲娘这几天可还好?她的画画得怎样?”
“挺好的。”邓氏一面走,一面落后一步回道:“昨儿说是那幅画也画完了。”因为没什么可说的,补了一句,“今天起来一直在花园里赏花,瞧着心情还不错呢。”
徐离颔首,“好。”
邓氏便在连廊口识趣的止住脚步,神色稍微放松了些。
徐离下了台阶,沿着鹅卵石的小径一路走了过去。
在那花园最深处,一树洁白的桐花开得十分喜人,花枝横斜、朵朵点缀,阳光透出树叶缝隙,落下一地斑斑驳驳的浅色阴影。
花影重重之后,顾莲安静恬然的立在其下。
一袭淡杏黄色的碎花上衣,碧绿绸带,配以月白的高腰儒裙,越发衬得她纤细、身量高挑,整个人曲线玲珑有致。
她仰望着面前高处的一枝桐花,静默不语。
徐离瞧着甚是赏心悦目,便在旁边静静站立了一会儿,像是感应到了旁边有人,顾莲回过头来,“三爷。”
“在想什么?”徐离走近问道。
“没什么。”顾莲摇摇头,不想提及自己的心事,淡淡道:“就是闲着无事,看着花树出神罢了。”
“听说你的画已经画完了?”徐离颇有兴趣,笑道:“现在总可以给我看了吧?神神秘秘的捣鼓了一个多月。”
“嗯。”顾莲没有拒绝,那幅画……但愿他看了以后会有些用,不过眼下自己想说点别的,“先不急,我有话要与三爷说。”
----那自然是说话要紧了。
反正画没长腿在那儿搁着,又不会跑。
徐离和一般富贵人家的公子不同,他是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的人,风餐露宿、寝食难安亦是平常,对于细节并不讲究。
于是在花坛子上面坐下,温声道:“你说。”
顾莲不想跟他坐到一起去,只是站着,不是太敢直视着他,俯身在地上拣了一朵桐花起来,轻轻转动,“我想问三爷几件事情。”
徐离见她神色凝重,直觉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这些年他久居上位,除了母亲和兄长以外,很少会有人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因而笑容微淡,“好,我听着。”
顾莲微垂眼帘,“那天我在灞水河边被三爷救起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便昏迷过去不省人事。”她问:“我想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事?”
徐离预感今天气氛不会愉快了。
----更是有一种错觉,她好像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顾莲不敢逼问他,不敢催促。
只是抬眸静静的看着他,一副静候答案的样子。
有清风悠悠吹过,吹得桐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旋即又滚落下去,----四周一片静谧似水,仿佛能听到花朵跌落的沙沙声。
过了良久,徐离终于开了口,“我没有送你回军营。”
情况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顾莲大吃一惊,好不容易才按捺住了心绪,轻声问道:“详细的呢?”
徐离长了一双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时,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锋芒,“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全部都告诉你吧。”他道:“起初……我只是想就近找个地方给你疗伤,然后想到我救了你,天下人尽知,你已经不能这样直接回去,索性找了一户人家落脚。”
“那后来……”
“后来我不想让你回去了。”徐离直言不讳、毫无遮掩,掠去中间的琐碎,“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邓府,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你,我便留下了邓氏。”
“也就是说。”顾莲的声音有点颤抖,问道:“叶东海他……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我了?你是不是告诉她,根本就没有把我救起来?”
徐离回道:“是。”
果然如此,顾莲闭了一下眼睛。
也对,徐离没必要对自己遮遮掩掩的,静了静,然后深吸一口气,“那么现在,叶东海是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徐离平静的看着她,“叶家已经为你办了丧事。”
“办了丧事?”顾莲握着绢扇的手有些抖,心里猜测和真的亲口听人证实,效果完全不一样,半晌才道:“……我明白了。”
----看来之前不是叶东海弃了自己,而是他不知情。
徐离盯着她,问道:“现在你还是想回叶家去?”
顾莲听得出他声音不悦,但却回道:“叶家我或许是回不去,不过……我想亲自见一见叶东海,想看一看七七。”
徐离目光灼灼的盯着她,“那之前,你答应好的三年呢?”
答应?三年?顾莲轻轻摇头,“我原本以为,三爷会把我安置在一个偏僻地方,而不是……像如今在观澜阁这样。”她道:“如果这样过三年,我不确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想在自己还有理智之前……”
“理智?”徐离气得冷笑,“意思是说,这些天你和我在一起都是不理智?”
顾莲一直都是害怕他的。
不知道惹急了对方,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徐离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他高兴跟自己谈情就谈,不高兴了,要杀要剐也是由他说了算。但还是硬起心肠,只是不自觉地避开目光,“总之我想再见叶东海一面,还请三爷成全。”3
最后再见一次了了心愿,就离去吧。
如果徐离不答应自己的话,那也没办法,但愿叶东海不要因为自己,而迁怒到七七身上,----事到如今,自己真是万分后悔生了女儿。
既然无力庇佑,当初就不应该带她到这个世界上来。
将来等到自己死了,叶东海肯定早晚都是要再续弦的,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不知道七七要受多少委屈。
徐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声音严厉,“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莲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自觉的退了一步。
忽然间,外面院子传来一阵嘈杂声音。
“啊!”邓氏一声惊呼。
然后便有侍卫飞快闯了进来,居然顾不上礼仪,在门口喊道:“大将军不好了,山下有人捣乱冲了上来!”
捣乱?是叶东海发觉了要来抢人吗?
徐离一阵冷笑,一面将腰上的佩剑拔了出来,一面抓了顾莲的手往前走,“不就是一个段九吗?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从我身上踏过去!”
顾莲身不由己,跟着跌跌撞撞一起走了出去。
徐离突然停住脚步,冷笑道:“你说……要是叶东海看见我们这个样子,他还会不会相信你呢?所以,你最好别再想东想西的!”
顾莲知道自己已经激怒他了,低头不敢出声。
----徐离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不过到了内院,徐离却将她带到了里屋,看着邓氏,“你们两个都在里面呆着,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又喝令邓氏,“看着她,若是出事你一起陪葬!”
邓氏吓得哆哆嗦嗦的,上前拉住顾莲。
徐离“砰”的一声关了门,提着剑出去了,站在院子中间等着来人,----奇怪的是,半晌都不见有人杀进来。
不一会儿,侍卫过来低声回报,“小的莽撞,让大将军担心了。”神色尴尬,“不是什么刺客,只是几个赖汉过来找事的。”
“找事?”
“嗯。”侍卫回道:“人已经抓住了,大将军要不要亲自审问?”又道:“大将军请放心,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外来的人,现下山庄是安全的。”
徐离回头看了一眼,“你在这儿守着。”
过去看那几个捣乱的人,根本就不是会什么功夫的人,正在地上瑟瑟发抖磕头,“求军爷饶了小的几个……,小的、小的们只是……只是收了别人的银子,上山来看看到底住了什么人,别的……一概都不知道啊。”
徐离沉着一张脸。
旁边的侍卫又审问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那群赖汉就是收了别人的银子,负责上山来打探的,----说是打探,其实效果跟捣乱差不多少。
阿木不解道:“谁这么无聊?找人也不找个好的。”
是啊,找几个破落户来捣乱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徐离细细的琢磨,心里很快有了答案,----如此这般救不了人,是想打草惊蛇,逼得自己转移地方吧。
然后自己当然是要转移地方了。
到了山下,或许对方就有了可趁之机。
徐离嘴角微翘,眼睛里的寒芒一闪一闪的,忽然间……倒是想到一个不错的主意,稍微思量,便提剑插那赖汉大腿上一刺!
“啊!”被刺的赖汉痛得大叫,腿上鲜血汩汩冒出,正在吃痛,忽地另一条腿上又挨了一剑,吓得他魂飞魄散,“军爷,饶命啊!饶了小的……”
徐离笑了笑,“我不杀你。”
158、心
而此刻在内院的顾莲和邓氏,心惊胆战的等了许久,不见人进来,更不见徐离,两人都是害怕不已。正在神魂不定之际,又听见外面惨叫之声不断,更是吓得不轻,邓氏的脸都快白得成一张纸了。
紧接着一串脚步声渐行渐近,仓促慌张。
只听门口的侍卫惊呼了一声,“大将军?!”然后声音一顿,接着便是一声闷哼,再往下就没了动静。
邓氏吓得花容失色,哆嗦道:“怎……怎么办?”
手无缚鸡之力。
除了等死,顾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里的两人还没有闹清楚状况,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有人撞门进来,徐离浑身负伤沾满了鲜血,大声喊道:“你们快走!”
身后几个穿得灰不溜秋的蒙面之人,提着刀追了上来。
邓氏一直是拽着顾莲的,这会儿眼下命要不保,哪里还顾得上她?哪里还顾得上之前徐离的命令?出于危险情况下求生的本能,吓得直往桌子下面钻!
却不想想,那是一条无解的死胡同。
顾莲看不明白眼前的状况,——是叶东海找了人来救自己出去?还是……徐离遇上了别的什么仇家?只是……眼下根本没有时间去分辨。
徐离像是受了极重的伤,浑身上下都是鲜血,一边招架,一边喝斥她,“……还不走?!”用手肘推她,厉声催促,“快走,我还能招架一会儿!”
后面的人冷冷笑道:“一个都别想跑!”
顾莲跟着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心下一片慌乱。
此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行,不行!徐离要是死在了观澜阁,自己肯定一样是死,而且叶家必定会遭到灭顶之灾!
“还跑?!”忽然有人抓住徐离的胳膊,上前就是重重的一脚,将他摔倒在地!紧接着便是提刀高高举起,“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徐离吃痛挣扎,但是一时之间爬不起来。
“不!!”顾莲上前扑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自己能替徐离挡一下,他要是活着,将来会念着自己的情吧?如果都死了,徐策是不是也不能再怪罪叶家?反正左右为难,自己又对自己下不去那个手,倒不如让别人成全一下,就这么惨死算了。
顾莲想象着背后透心一凉,或者是脖子上热血一刀,但是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而且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为什么……时间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
心下感觉是说不出的怪异。
徐离忽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顾莲缓缓睁开双眸,抬起了头。
徐离的脸近在咫尺之间,他含笑看着自己,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之色,嘴角的笑容带了一点点无赖,“看来……你还是舍不得我死啊。”
方才的那些只是一场闹剧?顾莲总算悟了过来。
此刻的她,正面对面的扑在徐离身上,方才甚至还紧紧的抱住他,眼下顿时像触电一般松开了手,一时无语,“你……”
尽管已经猜到是他在捉弄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上前扒开那些伤口,——看起来凶险无比、血肉模糊,实际上只是划破了衣服,染了血,下面皮肉完好无损。
徐离由得她细细检查,笑得更加暧昧了,“你想做什么?”
顾莲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了,自己好傻。
以徐离在万军之中从容来去的身手,外面还有一堆高手侍卫,怎么可能被人追杀的这般狼狈?要是他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杀了,那徐家也不用混了。
当时只要自己稍微冷静一点,就能猜到其中有蹊跷。
徐离却是不依不饶,偏头看着她眼睛,追问道:“你不是还有理智吗?刚才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的理智去哪儿了?”他表情十分满意,“莲娘你还是担心我的,对不对?所以你才会慌了。”
他的眼里尽是笑,有一种你被我抓了个正着的得意。
顾莲别过头,欲要站起身来离开。
徐离飞快地一把抓住了她,将人扯了回来,“你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你情愿跟我一起死,为什么就不能跟我一起过下去?!你倒是说啊!”
顾莲还是不说话——
可以一起死,那是因为自己要报恩。
但是自己并不想去做妾,更不想让七七长大了难以做人,叶家不想回去,徐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只是这些话不能说,一说只会更让他生气。
看来自己是等不到见叶东海,再问他一个答案了。
“你想见过叶东海以后,再寻死?”徐离揭穿了她的心思,脸上笑容慢慢收敛,手上丝毫不肯松开,不叫她走,“你是不是脑子摔坏掉了。”
顾莲抬眸,目光里有着不解疑惑。
“哼。”徐离冷笑,眼底深处更多的是不屑,“你以为你死了,叶家就会对你感恩戴德?立一座贞节牌坊?叶东海就会念着你的情,待女儿如珍似宝?我告诉你,根本就没有这种好事!”
他并不等顾莲回答,接着又道:“你要是想女儿过得好一些,就不该存了再见叶东海的念头!不见,你死了,是烈妇;见,你活着,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呢?”
顾莲听得哑口无言。
“再说叶家做了什么?叶东海做了什么?值得你去一死。”徐离轻声一笑,“你说你不相信感情,你又拿什么去相信叶东海?你有把握,他就一定会原谅你吗?!与其担心我将来会不会变,担心那些说不准的事,还不如想想……叶东海只怕早就已经容不得你了。”
他步步紧逼,叫她没有丝毫的退路和选择。
却又言辞在理无法反驳,“你认为我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罔顾世人眼光和骂名,才会对你纠缠不休,所以你死了,我就不用背负什么骂名了。”笑容甚是讥讽,“难道你到今天都还不明白?早在当初我策马出去救你,早在那一刻,这骂名……就已经是天下人人尽知了。”
顾莲听得一怔。
豁然心惊,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说得对。
“况且,徐家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要是怕挨骂的话,当初就该老老实实做安阳的指挥佥事,哪有后来这许多的事?”徐离的这些话早就想说了,此刻一句都不想藏,话锋一转,说道:“还有当初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大概是忘了吧。”
顾莲茫然不解,“当初……”
徐离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神色认真,“当初我就跟你说过,你若是活着,我看在你和七七的份上,不会对叶家怎么样;但你若是情愿为叶家一死,也不想见到我。”他笑了笑,反问道:“那我又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
“我徐离不怕背负骂名,但假如……背了骂名还什么都得不到,你猜我会是什么心情?换做你,换做任何人,只怕都欢喜不起来吧。”
顾莲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褪去。
徐离执起她的手,那指尖上面冰凉冰凉的,不由软了心肠,缓和口气,“你已经不能再回头了。”将那柔荑放在自己的心口,像是这样,就能温暖到对方似的,就能感应到自己的心意一般。
“莲娘……”他一字一字吐道:“我-心-悦-你。”
仿佛有层一直隔在两人中间的绡纱,此刻被直接戳开了,让人有一种豁然惊心的清晰之感,几乎不敢直视。
顾莲慌张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一声儿不吭。
“看着我。”徐离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引诱她道:“你心里一直有我的,对不对?”声音温柔,但却是斩钉截铁,“莲娘,我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平安,绝无半字虚言!你担心的,你害怕的,一切都有我来替你承担!”
这一番话下来,威逼利诱各种手段样样使尽——
不仅是怕她想不开出了什么意外,更加想要打动她。
顾莲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不被对方蛊惑一般。
徐离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仿若蛛网,铺天盖地的将人兜裹起来,“你不负我,我愿负尽天下人……”
“砰”的一下,像是被那句话正正敲到了心口!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崩溃了一般。
顾莲想要站起来赶快离开!再不离开,只怕自己就离不开了。
忽然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渺小。
徐离可以杀人、可以打仗,可以号令千军万马平天下,可以像一把利剑,又可以温柔似水,简直无所不能!
甚至、甚至……可以拨弄人心难以抵抗。
“莲娘……”徐离扔了剑,一把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令其动弹不得,声音却是无限温柔,“你别怕……,天下骂名有我来担,绝不叫你受一丝一毫委屈,七七也会平平安安长大的。”轻轻问道:“你说好不好?”
顾莲浑身发抖,脑子里完全一片混乱。
徐离的话好像句句在理,又好像哪里不对,自己是因为跟他在一起久了,所以思维也跟着他走了吗?不……叶东海并没有背叛自己,女儿更没有,自己怎么可以因为旁人的**,就抛弃了他们呢。
“莲娘?”徐离算是各种心机都使尽了,仍然得不到她的回答,心下不悦,松开了她问道:“你还是想回叶家去?且不说,叶东海肯不肯原谅你,怎么让你回去。”一声冷笑,“万一他心里早就恨透了你,假仁假义骗你回去,再日日夜夜羞辱于你,到时候又当如何?叶家的长辈嫌你失节,又当如何?在叶家……便是让你不知不觉的‘病’死了,也没有人知道。”
他看得出来,叶东海没有给她足够的信心——
这便是可以攻破之处。
顾莲静默不语,想到了前世的人生阅历,——情感上迷惑的时候,听从理智便好,一点一点拨开迷雾,终于慢慢地从梦魇中走了出来。
任何没有根基的东西,都是空中楼阁。
哪怕此刻再美好、再动人,都随时会有倾塌的一刻。
回到叶家固然是前途凶险难测,徐家何尝不是?只会更加凶险、更加可怕,这两个地方,自己一个也不想去。
可惜了,作为娘家的顾家不能庇佑自己。
“不。”顾莲轻轻摇头,恢复了原本的理智,“即便我不打算回叶家,也没有想过要去徐家做妾;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不顾廉耻、抛夫弃女,徐家也是容不下我的,我更没有任何立足之本。”
她自嘲一笑,“顾九小姐光明正大嫁入徐家可以,但是叶二奶奶给徐家做姨娘,算是什么呢?你的母亲、兄长、****,甚至姝儿……,每一个人都是难以接受,更不用说薛氏了。”
徐离看着她,“我会让他们接受你的。”
顾莲的神智在这一刻彻底清明。
“那么……”她忍着跪得发麻的双腿,扶着茶几站起身,平静说道:“就请三爷先说服了家里的人。”
徐离逼自己,自己又为什么不能逼他?自己不信,徐家现在就是徐离的一言堂,他只要敢说,就知道徐家会有多容不下自己了。
他或许真的可以负尽天下人,但却负不起徐家,而徐家,就是自己的葬身之所,—〖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既然反正都是要死,又为什么要去受辱、去被人践踏再死?
叶东海和徐离……
一个为家族所累,护不了自己;一个心系天下、牵绊太多,而且还行事霸道只凭他的心意。
认真说起来,这两个男人自己一个都不想选。
按照目前情况来看,叶家前路凶险、麻烦重重,自己回去只怕性命堪忧;可是徐离只给自己一个妾的位置,做了徐家姨娘,只怕命也活不长。
三年之后,叶东海自会另外续弦。
而三年后的自己,或者激怒徐离被他所杀,或者苟且卷入徐家,可能已经化成了一捧黄土——
心下真是不无悲凉。
不过还是再等一等吧,等等看,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呢?季先生不是说,自己只要过了那一个大劫,就会有后福吗?还会儿女双全的吗?
坚持到最后,实在没有退路再说死吧。
“先说服了家里人?”徐离一直盯着她看,忽地大笑起来,“好!心思清明、意志维坚,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顾莲娘!可以从容赴死,但绝对不会苟且存活。”勾了勾嘴角,“如此才配得上……让我心甘情愿地背负天下骂名,不计一切也要得到你!”
藤蔓一样的女子,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心头好。
“我没有三爷说的那么好。”顾莲并没有任何欣喜之色,只淡淡道:“不过是在乱世之中,想让自己活得舒坦一点罢了。”
“好一个活得舒坦!”徐离抓了剑,动作敏捷的翻身起来,掸了掸灰,“想来你之前事事让着我,也是为叶家考虑吧?”她的这一番话,彻底激怒了他,“我徐离不怕你来算计,你只管好好活着,我只怕……你死了再也没有这样的人!”
因为换了别人,自己早就一剑砍了那人的脑袋!
顾莲看着他满面阴沉的走了。
仿佛才从鬼门关兜转了一圈回来似的,那口气一松,不免泄了劲儿,连连后退跌坐在了椅子里,心口“扑通”乱跳不停。
抬手一摸,居然是满头密密麻麻的细汗。
徐离会回去跟母亲说吗?徐夫人又会答应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徐离不会像从前那样,不停地威逼利诱自己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邓氏一脸惶恐的从外面摸进来,慌张道:“三爷他……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回事?从前每次丈夫从顾氏身边离开,都是欢欢喜喜的。
邓氏结结巴巴问道:“方才……方才你不是扑上去。”要是顾氏不计性命都得罪了丈夫,那么贪生怕死的自己,岂不是更加死无葬身之地?声音发抖,“你说……三爷他会不会杀了我?”
顾莲瞥了她一眼,“你放心,他要杀也是先杀我。”
徐离的确有点想杀人,但还是没有失去理智,出了门,当即吩咐人,拿了自己的腰牌去军营调兵,以确保顾莲下山安全。
不论顾莲让自己生气也好,恼恨也罢——
她都不能继续在观澜阁呆下去了。
是叶东海来试探吗?还是薛氏……不,她没有那个人脉。
徐离正在琢磨,忽地有徐府的小厮跑上山来,“三爷,二爷从幽州回来了,正在找你……”一脸着急之色,“小的扯谎说三爷去了大营,快些赶回去吧。”
“阿木。”徐离叫了他,交待道:“等下军营的人回来你们便走,不用等我。”沉吟了一下,“先到惠州刺史家暂且住下,我很快就来安排。”
赶紧仓促换了衣服,飞奔下山——
兄长突然回来,恐怕已经猜到了点什么。
徐离策马回府,在后花园的书房里找到了兄长。
“来,我们好久没有下棋了。”徐策笑得温和,招呼小兄弟在对面坐下。
不过徐离的心情并没有放松下来,因为兄长高兴的时候是这样笑,生气也是,哪怕要杀人了都一样,这根本不能代表什么。
加上心里有事牵挂,推脱道:“二哥要是没有要紧的事,我就先走了。”
徐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意有所指问道:“怎么……,急着去见什么人?还是送人?不妨说来听听。”
徐离反应敏捷,顿时知道事情已经不妙。
看来那些赖汉并非叶东海的人,而是兄长所派!然后他在叫小厮来报信,故意调虎离山骗走自己!莲娘她……
徐离二话不说,转身欲走。
“站住!”徐策叫住他,“你现在就算长了翅膀飞回去,也来不及了。”又道:“我说你怎么那般奇怪,留了邓氏的性命,还时常去探望,原来玄妙之处就在这里!你可别告诉我,观澜阁只有邓氏一人!”
徐离没有耐心耗下去,打断他,“二哥你想做什么?!”
“长本事了啊!”徐策不答他,心头只是一腔怒火,厉声斥道:“你居然骗得我留在幽州,倒是小看你了!”继而悠悠一笑,“你别急,母亲已经亲自过去了。”
徐离心下一惊,“你已经告诉了母亲?”
徐策自嘲道:“我管不了你,母亲总能管得了你吧。”
小兄弟早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兄弟,将来一旦大业有成,自己已然是个残废,这天下怕是再也争不得了。
更何况,自己不想生出祸起萧墙的悲剧!
一直走到最后,只怕是要向小兄弟俯首称臣的,——若非如此,早就叫人杀了那个红颜祸水!又怎么会退了一步,让把人送去母亲那里!
“走吧,咱们一起过去。”徐策语气颇为阴沉,冷笑道:“我也想看看,倾国倾城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徐离心内一紧,忽然间不生顾莲的气了。
之前她的那些担心和不安,提前应验。
她是对的,——即便自己的情可以撼天动地,即便她理智动摇,还是依旧记得留一线清明,而不是糊里糊涂的做了决定。
可越是如此,自己越是不能轻易放下——
叶东海何德何能,配得上她?
徐离叫了小厮,过来抬着兄长的条椅出门。
上了马,心里在不停地琢磨着,等下见了母亲要怎么样劝说,才会让她重新接受莲娘,而不是怪罪于她。
罢了,本来就是自己困住莲娘的。
千错万错,都不与她相干,到时候自己一力承担便是。
只是不知道,兄长到底是怎么跟母亲说的?他既然要跟着去,自己说话更要小心谨慎,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兄长套话而不能脱身。
到了观澜阁,徐离还是没有想好完全之策。
正厅内,徐夫人端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冷眼看着小儿子,声音痛惜,“起初二郎把事说与我听,我还不信。”指着他,“离儿,你怎能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
徐离四下环顾而不见人,惊慌道:“母亲,莲娘人呢?”
难不成,二哥叫母亲下了毒手?!
徐夫人像是看穿了儿子的心事,冷笑道:“我赏了她一条白绫,你欲如何?”
徐离不信,转身要出去找人。
“你给我站住!”徐夫人气得不行,手上发抖,“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哪里还有一点点分寸?怎么……她要是死了,你今天还要跟着去殉葬不成?!”
徐离飞快的想了一下,——莲娘救过妹妹,母亲又一向是心软良善的人,如此之言一定是在吓唬自己!到底不敢在母亲面前放肆,只能缓缓走上前,跪了下去——
不如此,自己越着急母亲就会越生气——
159
果不其然,徐夫人到底还是心疼幼子,见他服软,神色也就缓和了下来,语气却是依旧严厉,“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呢?!”忍不住气得捶他,“糊涂东西!”
徐离低头任凭母亲打骂,一声儿不吭。
徐夫人不可能真的对儿子下狠手,捶了一阵,消了些气,埋怨道:“你怎么就这般糊涂啊?莲娘再好,她都已经是嫁了人的了。”
徐离回道:“是儿子的错。”
“既然知道错,那还把人留下来做什么?叫她往后怎么见人?你的脸面又往哪里搁?”徐夫人气得不行,指着他啐道:“你啊,简直就是猪油蒙了心!”
“儿子一时冲动救了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徐离小心地斟酌说词,语气无奈,“那种情况下,儿子当着天下人的面,去救她……什么脸面早就管不了了。”他道:“莲娘她已经回不去了。”
徐策旁边冷笑,“所以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把人养了起来。”
徐离知道哥哥会跟自己拆台,这个时候,辩解显然是没有意义的,只是抬头看着母亲,“莲娘她现没有别的去处,就让她留在徐家吧。”
“胡说!”徐夫人气得又捶了他一下。
“不然她还能去哪儿呢?”徐离不敢让自己显得太着急,尽量语气平静一些,“叶家已经给她办了丧事,她怎么能够再活过来?况且她在观澜阁住了这么久,早就已经是说不清,叶家肯定容不下她,顾家也一样不会要她的。”
“不用你来教导!”徐夫人气极反笑,“莲娘回不了叶家,回不了顾家,那也不代表她要留在徐家!你难道忘了,你已经娶了薛氏,而她也早就嫁了叶东海!”
徐离咬牙道:“嫁给叶东海的顾莲娘已经死了。”
“那也与你无关!”徐夫人忽地语气一转,朝他问道:“是不是她不顾廉耻、贪慕权势,所以纠缠于你?所以宁可留在徐家委身作妾,也不愿意回到叶家?!”
徐离一怔,旋即道:“不是。”
徐夫又问:“那就是她不愿意留下,你勉强的了?”
母亲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徐离有点怀疑,这些话都是兄长一早设计好的,——因为自己一旦回答莲娘愿意,那她成了淫奔无耻的女子,母亲就更有理由不让她进徐家了。
甚至隐隐预感到,后面要发生自己不想看到的局面。
所以只能回答,“是,这一切都是我的意思。”
徐夫人缓缓坐直了身体,说道:“既然她都不愿意,你又为何勉强?”
徐离微有沉默,半晌才道:“我没有勉强她做任何事,她留下,将来我待她好,她总会慢慢改变心意的。”
“简直混帐!”徐夫人摔了手里的茶盅,“哐当”一声脆响,砸在儿子面前,“莲娘是你妹妹的救命恩人,凭你一己只喜,就这般罔顾她的意愿,将她至于不堪之地!让她一辈子不能抬头做人?!
徐离眉头一挑,“我说过会护着她,自然不会允许别人伤害她、委屈她的。”
“所以呢?”徐夫人反问,“就是要她一辈子隐姓埋名、见不得人,在徐家做妾对吗?人家堂堂正正的官家小姐,落到这一步田地,还叫不委屈人?!”
徐离已经确定,这些话是兄长早先提点过母亲的。
不说这件事如何影响徐家,只说对莲娘不好,只说此事对莲娘的坏处,只说对不起莲娘对妹妹的救命之恩——
叫自己不能反驳。
“母亲。”徐离忽地抬头,“总有一天,我会休了薛氏!”
徐夫人大惊,万万没有想到,儿子已经魔怔到了这种地步?!薛氏这个儿媳,自己固然是不喜欢的,但是儿子为了一个有夫之妇,要休妻……,何等的骇人听闻?!一时间,气得声音都是抖的,“好,你有本事!现在就休了薛氏,杀了薛延平!”
眼下的时局,徐离当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徐夫人见他沉默,不由冷笑,“总有一天?你告诉我,是哪一天?要等十天,还是半个月,还是半年?告诉我,等到这一天之前,就足够莲娘死个七、八回,就足够让你身败名裂了!”
徐离只是咬牙坚持,沉默不语。
徐夫人又道:“再说,你也不要太一厢情愿。”一声冷哼,“莲娘已经嫁人了,心里装的自然是丈夫和女儿,哪里有你的地方?”
徐离当然不能在母亲面前说,现在顾莲心里已经有了他。
徐夫人接着道:“若是你强留了她,不仅罔顾她的意思,而且又将置徐家脸面于何地?你的妹妹,你的侄儿侄女们,将来又要怎么去做?”声音痛惜,“离儿,你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连整个徐家都不顾了。”
这番话很重,徐离一时不能回答。
徐夫人轻叹一声,说道:“莲娘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我想……她也不愿意看到你这么做的。”不光掐住了儿子,还掐住了顾莲,侧首吩咐身边的妈妈,“叫人出来。”
众人的视线都跟着那个妈妈走,特别是徐策。
早就想见识顾氏这个人了。
侧屋里面一阵动静,那妈妈领着一个年轻女子出来。
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鹅蛋脸、白如玉,长眉入鬓,一双明眸有如含水似的,说不尽的水光潋滟之态。
比一般女子的个子高挑一些,曲线玲珑有致。
一身淡碧色的素面上衣,月白襦裙,简简单单的装束,头发挽做斜斜的堕马髻,只用一根珍珠簪别住,清雅又不失大方——
委实是一个难得的佳人。
顾氏肯定是美貌出挑的。
这一点徐策早有预料,否则不会迷得小兄弟神魂颠倒,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身上并没有多少娇弱之态,反倒有一种隐隐的英气。
也对,毕竟是万军之中刺杀萧苍的人。
可是再美貌、再出挑又如何?
徐策心下冷笑,顾氏若真的是一个刚烈女子,又怎么会一直留在观澜阁?扭扭捏捏不肯再死,无非是贪恋小兄弟年轻有为、权势倾天罢了。
徐夫人不去看自己儿子,只看顾莲,“当年多亏你救了姝儿,我说过,一定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绝不食言。”先将她的性命之忧担保住,然后道:“我愿意为你安排一个身份,将来你或者回到叶家,或者嫁与别人,总之会让你一辈子平平安安。”
顾莲目光一闪,抬起了头。
徐夫人从到观澜阁开始,就一直没跟自己说话,方才安排自己在侧屋,——与其说那些话是对徐离说的,还不如说是告诫自己。
自己若是跟了徐离,就是害他,就是置他于不忠不孝之地,置徐家全家上下的脸面于不顾!总之就是清楚明白地告诉自己,徐家绝不答应此事——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自己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徐家做姨娘,还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姨娘。
“莲娘。”徐夫人喊了一声,问道:“你可愿意?”
顾莲心里清楚,不论徐夫人怎么安排,自己都别无选择,——更何况,比起回叶家受到长辈们的责难,比起去徐家做姨娘,或者这一条路会好走一些。
因而上前福了福,“愿意听徐伯母的安排。”
但愿她念在自己救过徐姝的份上,给一条活路吧。
徐夫人颔首道:“那好,跟我走。”
“莲娘!”徐离上前拦住去路,问道:“母亲要把莲娘送到哪里去?”
徐夫人冷冷道:“我自有安排!”
“去哪里,让我亲自送她过去。”
“你去?”徐策后面一声冷笑,讥讽道:“半路走丢了怎么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面打的什么主意!”朝母亲说道:“我去送。”
徐离同样信不过兄长,针锋相对,“二哥去的话,万一遇到劫匪什么的,要了莲娘的命,又当如何?”
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兄长,——不知道他们会把莲娘带去何处?有什么安排?怎么能就这么让她走了?哥哥怕说服了不自己,就搬出母亲,以孝道来弹压!
自己还是太过大意疏忽了。
当初不该将人留在安阳的,可是送到别的地方去,不放心;不能见,更无法找机会打动她的心,——最主要的是,自己舍不得离开她。
徐策斥道:“三郎,让开!”
徐离坚持道:“除非母亲让我送莲娘走。”
“休想!”徐策脸色发青,冷冷的扫了顾莲一眼——
兄弟俩谁也不肯让谁。
顾莲夹在中间,只觉得浑身发寒、如同刀刮,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可是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一个字也不能说。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口!”徐夫人快要气得背过气去,指着兄弟二人,“你们这样子互相猜疑,还算是兄弟吗?你们大吵大闹,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徐策和徐离都安静下来。
徐夫看着心爱的小儿子,觉得他此刻已经入了魔障了。
看来之前的打算不行,自己就算把莲娘送到天涯海角,他也是会去找的,还会惹出更多的祸事来!而莲娘对徐家有恩,救了女儿,自己并不想恩将仇报,——但二儿子只怕不肯放过她——
真是叫人左右为难!
把莲娘送走,要么死,要么再被找回来,没准还闹得兄弟两个反目成仇!不,自己绝对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徐夫人缓缓的坐了回去,思量起来。
要怎么样做……才能既保住莲娘的性命,又断了小儿子的念头?!以刚才的情况来看,莲娘并没有丝毫做徐家妾的打算。
或许,可以……
徐夫人忽然间一阵心痛,抬起头来,“我问你们一件事。”看着两个儿子,语气哀伤问道:“其实……娴儿早就死了吧。”
孩子们瞒着自己,是不想让自己伤心,自己也就只好装作不知道。
徐策和徐离都是一怔。
就连顾莲,也同样是知道这件事内情的。
徐夫人看着他们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摇了摇头,朝着顾莲伸出了手,“来,好孩子……”眼泪直打转儿,哽咽道:“你若是肯叫我一声娘,我就只当是娴儿回来了。”
此话一说,屋里的人全都惊住了。
徐离当即大叫,“不可!”
莲娘要是成了自己的妹妹,那将来……
“母亲……”徐离好不甘心,再次缓缓跪了下去,“儿子从小都不敢任性妄为,求母亲……”声音是说不尽的痛苦,“成全儿子这一次……”
明明莲娘都已经开始动摇,开始动心,只差那么一点点,自己就可以得到她!千**的路都走了过来,只差最后一步!
“给我起来!”徐夫人又是伤心,又是愤怒,斥道:“什么成全?难道今天我不依着你,你就要在此地长跪不起不成?!男儿膝下有黄金,居然……”
顾莲急道:“三爷,快起来。”
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弄得徐氏兄弟两个吵架,弄得徐离顶撞母亲,——没错也成了有错,再闹下去只怕不能收拾。
徐夫人脸色铁青,一点一点的转为严厉,最后不去看儿子,转头看向顾莲,“你若是认我这个娘,就给我磕三个头,喊我一声,从今以后就是徐家的女儿!”
顾莲别无选择,当即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喊道:“娘……”
不如此,只怕徐离不肯放手。
但是徐离此刻就不愿放手,上前一把抓起她,喝道:“不行!你不是妹妹,这不能算数的!”
徐夫人冷眼看着小儿子,朝顾莲吩咐道:“方才喊错了,叫三哥。”
顾莲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艰难开口,“三哥……”
“……”徐离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无限恼恨,“谁是你哥?我没有这样的妹妹!”他高声怒喝,“不许再喊!”
之前她答应自己,只要说服家里人……就会跟自己走,难道全都是谎话吗?!之前许诺为自己折寿保平安,之前不顾生死替自己挡刀,——难道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自己为了救她,不顾世眼光、不顾三军将士,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为了把她藏起来,自己不惜算计兄长留幽州!为了留下她,自己甚至当面跟哥哥叫板,跟母亲对峙!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答案——
爱极了她,此刻更是恨极了她。
顾莲的手腕仿佛要碎了一般,疼得声音发抖,“三哥……”
“你这个……”徐离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直跳,一刹那间,头脑里面充斥着满满的热血!将她重重的扔了出去,恨声道:“你这个冷心冷意、口是心非的女人!!”
顾莲生七七的时候是早产,后来灞水河岸又受了好几处伤,眼下身体并不好,更加上徐离本身力道惊人,顿时连连往后跌去。
不想撞到徐夫人,情急之下只能往旁边一让。
踩着了什么,绊倒,身体不受控制,倒了下去,撞在没躲开的椅子尖角上,——顾莲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一阵温暖,然后大脑就失去了意识!
黑暗袭来之前,似乎听到徐离在耳边喊道:“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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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不好了。”段九打探消息回来,急道:“观澜阁好像出事了。”
叶东海大惊,“什么事?”
段九飞快说道:“徐夫人去了观澜阁,然后徐离和徐策也都去了。”抹了抹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有一个时辰,他们又去了栖霞寺。现在徐离和徐策都已经回了徐府,徐夫人却没有回来。”
叶东海一阵惊疑,看向季先生。
季先生问道:“观澜阁现在如何?”
“我回来的时候又去看了一下。”段九回道:“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微微皱眉,“不知道……人有没有被转移走。”
现如今,他们都以顾莲还活着来行事。
叶东海只犹豫了一瞬,便起身,“我要去栖霞寺见徐夫人。”
段九不安,“万一是他们的计呢?”
“那也顾不得了。”叶东海轻轻摇头,“我一直犹豫着不敢去观澜阁,不过是怕事情闹大了,叫莲娘不好做人……”声音难受,“现今观澜阁发生变故,再不去,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能再等了。”
段九劝不住他,只得一起跟了出去。
叶东海到栖霞寺却吃了闭门羹,徐夫人并不见他,他不肯走,又不敢大闹起来,便在香客的院子外面站了一夜。
次日天亮,小丫头进去禀报了洪妈妈,洪妈妈又转告于徐夫人,“是个傻子,在外面守了一夜,那架势……怕是不见到人就不走的。”
徐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叹了口气,“都是一些冤孽。”
洪妈妈迟疑道:“夫人……”指了指里屋,“即便夫人心善认了女儿,女儿大了,将来总归也是要嫁人的,女大不中留啊。”
意思是,还是早点把这麻烦送回给叶家吧。
“人还睡着怎么见?见了,只会生事端。”徐夫人轻叹摇头,无奈道:“罢了,让他进来,与他说几句话吧。”
叶东海早已不复从前的温文尔雅,一脸憔悴之色。
上前行礼,“见过徐夫人。”
徐夫人看着他,——叶家已经为莲娘办了丧事,听说叶东海发愿守孝三年,不娶妻、不纳妾,听着倒像是一个情深似海的。
可是……焉知又不是为了美名做戏?
退一万步,便是他叶东海对妻子一往情深、坚信不疑,可是叶家的长辈呢?况且目前来说,还根本不知道他的来意。
徐夫人的念头飞逝而过,开口道:“何事?”
叶东海不能说自己是来找妻子的,恭恭敬敬执了晚辈礼,斟酌着说词,“晚辈心里有一些迷惑,盼夫人能够指点一二。”
徐夫人见他很有分寸,点了点头,“说。”补了一句,“你便是有莽撞之语,一个做长辈的总不与你计较便是。”
叶东海目光一亮,继而道:“内子莲娘,数月前在幽州灞水河遇难,不过有人替她占卜过,说是生机未断。”心里不由一阵难受,“当时我太伤心,没有细想,早早的给她办了丧事,现今我还是想寻她回来的。”
“哦?还有这样的高人。”徐夫人以为这是他的借口,没有在意,只是问道:“听说,当时我家三郎曾经追上去救人,此事天下人皆知。”看着他,“敢问你又如何作想?莲娘丧事已办,你打算寻回她如何处置?又如何跟家里的长辈们解释?”
一声声,一句句,问得都是要害之处。
叶东海并不觉得任何刁难,只是大惊大喜。
徐夫人的这番话,几乎就等于承认莲娘还活在人间!一直以来的猜测和希望,现今被亲口证实,激动之情自然是难以言喻。
半晌了,才慢慢平复心绪,“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她的意愿,我总不会去为难的。”满目希望看着徐夫人,“还望……能够指点迷津允我见上一面。”
“这话便是胡说了。”徐夫人皱起眉头,说道:“我怎知道莲娘在何处?如何能够指点于你?”顿了顿,“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完呢。”
叶东海回道:“如果能够找到莲娘的话,我想让她以她姐姐顾荷的身份,重新嫁入叶家……”
徐夫人轻轻一笑,“只怕不太妥当吧。”
叶东海忙道:“请夫人指教。”
徐夫人幽幽一叹,“据我所知,荷娘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这件事顾家不少人都知道,甚至都知晓,如何瞒得过悠悠之口?”
叶东海闻言一怔。
徐夫人又道:“况且,莲娘从小就没有养在她母亲身边,感情淡薄,你怎知道顾家会答应此事?毕竟一个不慎,就会牵连到整个顾家的名声。”摇了摇头,“退一万步说,便是顾家勉强答应了此事,莲娘也会遭到娘家上下鄙夷,一样不好做人。”
“那……”叶东海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考虑不周,迟疑道:“或者……或者别的什么人家……”
“更是胡说。”徐夫人打断他,“高门大户,岂会为了区区一点黄白之物,就不顾自家上下的名声?岂能答应你了?而小门小户或许愿意帮忙,那有什么用?”又道:“到时候两个人长得一般模样,该怎么解释?叶家的人质疑莲娘时,谁能替她撑腰?”
叶东海犹豫不定,微有沉吟,“这之前,我会说服父亲与长房、三房分家。”
这样的话,妻子在叶家就不会太为难了吧。
毕竟她曾经救过父亲的性命,而且父亲本身也好说话,至于继母和妹妹,根本就不用担心她们,——只是如何分家,这却是叫自己十分头疼的问题。
徐夫人笑了笑,“叶家若是能分家的话,只怕早就分了。”
叶东海神色坚定,“此事为难,我自然会逆流而上去解决。”
“好吧,这是你们叶家的事。”徐夫人并不这个问题上纠缠,分不分得了,不是你叶东海说了就行,还得到时候看了才知道,转而问道:“你可知道,徐家才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叶东海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茫然道:“什么喜事?”
心下忽地一惊!
难道……难道徐夫人同意了徐离,要把莲娘给留下不成?正惊惶不定之际,就听徐夫人说道:“我的大女儿找回来了。”
大女儿?叶东海怔了怔,慢慢回味,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160、怨憎会
大女儿?莲娘?
如果莲娘被徐夫人认作女儿,那么自然和徐离不能再有瓜葛,而且……以徐家的身份和权势,就算她回了叶家被人怀疑,也没有人敢为难妻子的,就连顾家,都不能够再拿捏妻子了。
一时之间大喜大悲,叶东海反倒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自己担心的、不安的、为难的、痛苦的,所有的难题,都被徐夫人这一句话而化解,——她不但帮自己保住了妻子,还把事后都想妥当了。
其实徐夫人这么做,一是为了对顾莲还愿报恩,二是不想让小儿子身败名裂,对于叶东海的帮忙和好处,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
但对于叶东海来说,承恩就是承恩,承情就是承情,不能因为别人的打算如何,就否认了自己得了好处的事实。
他单膝跪了下去,抱拳道:“夫人的的大恩大德,晚辈必当一辈子铭记在心。”
“罢了。”徐夫人摆了摆手,低声吩咐了洪妈妈几句,然后说道:“不论你是打算将来续弦也好,还是别的……”轻声叹息,“都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说,其他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没一会儿,洪妈妈从里屋取了一段红绳子出来。
叶东海看得一惊,“这是……”
徐夫人并不直接承认顾莲还活着,只让洪妈妈把绳子给他,算是暗示一个准信,不过想到这段扯不断的孽缘,决定撒一个谎,“我那大女儿身体不好,一直有病,大半年了也不见好,至今还是卧床不起需要静养。”挥手道:“说了这么久的话,我也该过去照看她了,你也回吧。”
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够稍微洗去对方心中的猜疑。
一直有病?叶东海紧紧握着红绳,担心道:“到底……”想问,又不能问,忍了忍只能道:“不知道可有能帮忙的地方?”
“性命无忧,只是精神不济。”徐夫人站了起来,说道:“我的女儿,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她的,无须他人费心。”继而一脸神色郑重,告诫他,“你要记得,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潜台词是,千千万万不要乱来。
这个道理叶东海当然明白。
此事如非徐夫人出面,自己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能明抢,不能算计,更不能大吵大闹,——此刻除了听从徐夫人的安排,实在别无他选。
更何况对方的确是一番好意,委实良苦用心。
自己和即将平天下的徐离打擂台,凶险万分、生死难测,徐夫人无疑是救了自己和叶家,因而他不言不语,认认真真地给徐夫人磕了一个头,且喜且忧离去。
回到叶家一说,季先生和段九都是一脸不能置信。
“徐家的大女儿?!”
叶东海将那段红绳递了过去,“先生看看,可是当初那块玉佩上面的系绳。”
季先生仔细的看了看,“是。”确定道:“不会错的。”微微沉吟,“只有绳子,却不见上面的玉佩,看来……她的那一劫已经过去了。”
叶东海忙问:“那她将来,是否会如先生所算一般后福平安。”
季先生将红绳还给了他,悠悠笑道:“能够做徐家的大女儿,难道这还不是她的福气吗?只要徐家一天不倒,试问天下还有谁敢为难于她?”因为得了好心情,甚至还开了一个玩笑,“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个有驸马命的。”
叶东海明白他的意思。
当初正是因为季先生的一番占卜,自己才会效命徐家。
一旦徐家夺得天下江山,不论是徐策做了皇帝,还是徐离,徐家长女都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只要徐夫人肯向着她,就算是徐氏兄弟也奈何不得。
妻子一向心地良善、恩怨分明,偶然结了徐姝这一段善缘,没想到竟然成了为扭转命运的关键,倒是叫人一阵唏嘘感叹。
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好得多,叶东海慢慢放下心来。
季先生又道:“只是还有一点为难的事,你得守孝三年呢。”叹了口气,“总不能出尔反尔,自己打自己的嘴吧。”
叶东海摇摇头,“这不重要,只要她还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徐夫人说她一直病着,而她又一直留着这段红绳,自然是没有忘了自己,——也不可能和徐离有什么瓜葛,否则就不会被徐家认作女儿。
那些在心头堆积了几个月的乌云,一下子全都散去,——他不知道的是,眼下有麻烦已经找上了他,很快就要叫他头疼不已、吃尽苦头了。
*******
徐离生病了。
以他的性子当然不是装出来的。
自从那天回去,和兄长大吵了一架以后,便策马去了军营里面呆着,一连几顿不吃不喝,不言语,独自一人静坐——
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一般。
阿木一步也不敢离开他,更不敢自己吃东西,守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晚上实在是撑不住了,上前轻轻拉人,“三爷……”
吓了一跳,怎地烫得跟个烙铁似的!
忍住被骂的风险,往徐离额头上面摸了一下,果然是发烧了!慌得赶忙喊人,“快快快!快去把军医叫过来!”
情况还好。
军医过来诊断了一番,说道:“只是郁气聚结、肝火上升,吃几副汤药,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不过话虽如此说,以古代的医疗条件,徐离的烧却不是那么快能退的。
如此耽搁了两天,惊动的徐夫人从栖霞寺赶了过来。
看着一向生龙活虎的小儿子,如今像个病猫一样,不言不语的躺在床上,真是一颗心都要揉碎了,哭道:“你这傻孩子,怎么就这般想不开呢。”
忽地想起从前的一件旧事。
大儿子徐宪一直很急躁、脾气大大咧咧,有次不小心弄坏一幅名贵的古画,因为怕挨老子说,就推说自己不知道。
当时小儿子也去过那个花厅,他又小,才得五岁。
众人不免都以为是他玩闹弄的,不小心弄坏了古画。
原本也没什么,古画虽然名贵难得、价值千金,可是又怎比得上自己的孩子?丈夫不过是责备了几句,嘱咐小儿子以后不要太淘气而已。
可他就是拧着性子,不是自己的错坚决不认,因为解释了半天没人信,便也是这般不言不语,最后居然憋在心里给气病了。
大儿子这才着了慌,怕弟弟有个三长两短,赶紧认了错。
那一次,烧了整整两天三夜。
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怎么如今……这脾气还是一点不改?徐夫人一面在旁边落泪,一面给他换帕子贴额头。
徐离只觉得脑子一片热乎乎,时而又冰凉一下——
心里是无限的愤怒!
那个女人……在自己千般努力之后,还是放弃了自己!可是……可是自己又怎么能埋怨她呢?母亲逼她,哥哥逼她,她就像一片水里的浮萍,被人随意拨弄。
不,原本不应该是这样。
莲娘本来就是自己的,她是自己亲手挑中的未婚妻,相伴一生的人!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答应哥哥的计策,没有投靠薛延平,带上她……会不会有别的解决办法?会不会结局又是另外一番样子?!
可惜……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没有如果。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不够强大,没有站到那个最高的位置!才会连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擦肩过去!
在这一刻,徐离渴望那个九五之尊位置的想法,强烈到了极点!
从前他只是一门心思的打仗、杀人,攻城掠地,并没有真的仔细想过,如果徐家真的走到那一天,自己会不会和哥哥对峙起来。
不,此刻终于有了决断!
自己要得到那个位置!一定要,一定要是自己!
妹妹?到时候自己一言九鼎,愿意当她是妹妹就是妹妹,愿意让妹妹“死”了,就死了!自己想让她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到那个时候,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拦自己!
再也没有人能够辖制自己,摆布自己!谁都不可以!!
徐离心里的邪火像是找到了出口,一点点的散去,到了晚间的时候,身体的滚烫温度也渐渐消减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担心不已的母亲,喊了一声,“娘,我饿了。”
徐夫人顿时听了佛语纶音一般,忙道:“等着,等着,我让人断粥进来给你喝。”细细声劝道:“你才生病刚好转,这几天先吃点清淡的东西。”
“好。”徐离笑了笑,一脸歉疚,“这几天是儿子不懂事,让娘你担心了。”
“你这孩子。”徐夫人叹了口气,见小儿子神色已经恢复正常,连声道:“只要你好好儿的,别的都不算什么。”
徐离笑道:“我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讨母亲的欢心么?这种事……本来就应该是小儿子来做的,哥哥还是算了吧。
还有自己做了二十年的听话弟弟,也做够了。
那个一直让自己敬仰、佩服的兄长,是他教会了自己,为了天下,为了大业,未婚妻可以抛弃,脸面可以抛弃,同样兄弟之情也可以抛弃——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抛弃!
若非母亲认下莲娘做女儿,只怕……兄长都已经在路上杀了她了!在他心里,又何尝顾念过弟弟心情?又可曾有过半分心软?
孤家寡人……果然走到那一步的人都要绝情绝意!
阿木捧了刚好的热粥上来,小声道:“有些烫,三爷喝的时候当心一些。”
徐夫人伸手接了,“没事,我来就好。”
徐离看着母亲小心的吹着粥,心里软了几分,——母亲到底还是心疼自己,怕把自己逼得狠了,最终留了一条活路给莲娘。
现如今这般亲自赶来照顾,仿佛又回到了小的时候。
是了,兄长的心里可能只装着天下,但是母亲的心里,装着的始终都是子女,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样,走到哪一步,都是她心爱的小儿子啊。
徐离老老实实的喝了粥,然后问道:“娘,莲……”咬了咬牙,改了口,“大妹妹现在人怎么样了?”像是怕母亲生气一般,补了一句,“我就是问一问。”
徐夫人埋怨了一句,“你呀。”可是看着小儿子已经服了软,认了顾氏做妹妹,而且病恹恹的,连说话声音都小了,又怎么能真的狠下心?叹了口气,“挺好的,还在栖霞寺养着呢。”
徐离点了点头,问道:“娘打算什么时候接她回去?”
“过几天吧。”徐夫人递了帕子过去,“之前我就想过了,只说是菩萨托梦,我的女儿会在栖霞寺失而复得,所以那天一早就有马车去了栖霞寺。”看着小儿子,“你听娘的话,放手吧,别再闹得满城风雨了。”
“好。”徐离应了,却道:“我只是担心,二哥不会喜欢她的。”
徐夫人忙道:“你别费神,这件事有我来安排。”
“那好。”徐离别开了目光,“那这些天我就先不回去了,等她回来,娘让人来通知我喜讯,我再回去看看。”神色恳切的看着母亲,“只要……只要大妹妹平安,我情愿以后常住在军营里。”
徐夫人念了一声佛,“好孩子,你果然是真的想明白了。”
徐离回道:“我总不能辜负了娘的一番心血。”
自己越委屈,母亲就会越偏向自己,而不是站在兄长一边,一起去怨恨她,——而且徐家还有一个人,不想看到莲娘出事。
哥哥手里的筹码,并不多。
妹妹?真的妹妹?假的妹妹?这样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从今往后……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看到她,反倒不用偷偷摸摸的,谁也挑不出不是。
叶东海不是还要守孝两、三年吗?时间够了。
从现在就开始谋划,总比到了那个时候,才仓促的和哥哥对峙要强,——只要得到了那个位置,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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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大小姐找回来了。
三房的院子里面,薛氏一面挑着衣服首饰,一面让人梳妆打扮,嘟哝道:“这还真是稀罕了,隔了几年都能把人找回来。”
被丈夫禁足好些天,闷都闷死了,今儿总算可以出去透透气了。
薛妈妈在旁边小声提醒,“大小姐这些年流落在外,不知道遇着什么事儿,等下不管见着有何异样,奶奶可都别失言多问。”
“知道,知道。”薛氏有些不耐烦,方才丈夫都不等自己,就先走了——
到底媳妇比不得妹妹,可是这烦恼却找不到人说。
心下不免琢磨,小姑子一向是个刺儿头,总跟自己过不去,不知道这个大姑子性子如何?要是一个两个都这么讨厌,自己岂不是更烦?
不过心底也明白,大姑子在外头肯定吃了不少苦,婆婆必定心疼非常,哼……只要她不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就让她几分好了。
等薛氏不紧不慢赶过去,见着人时,才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此时天色擦黑,屋里的烛光映照得十分柔和。
徐夫人、徐姝,徐二奶奶,以及徐策、徐离,将一个年轻女子围在中间,正在闲闲说话,不过似乎有些冷场。
薛氏一进门,更是觉得气氛微微奇妙。
不过她一向都不是心细的人,那种感觉一掠而过之后,便朝那女子看了过去,然后问道:“这位……就是大妹妹了吧?”
徐夫人回头笑道:“是了。”
薛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忍不住打量了几眼。
那女子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装扮,几缕青丝拢起,梳成反绾垂云髻坠于一旁,——这个年纪居然还没有嫁人?还是嫁得不如意,准备装成黄花闺女再改嫁?哼,想来多半是如此了。
只是……徐家的人可真是漂亮啊。
那又长又细的弯弯柳叶眉,乌黑明亮的眼睛,既大且长,低眉敛目之际,勾勒出微微上挑的眼线,衬得皮肤好像莹玉一般。
一袭简单的藕合色对襟绡纱罗衣,月白水波纹绫裥裙。
仿佛盛夏池塘里,一支刚刚绽放还挂着露珠儿的粉色荷花,不仅漂亮,而且娇嫩里透着清爽,让人不觉生出几分柔软之意。
薛氏不知道的是,这是徐夫人故意给顾莲打扮出来的样子。
特意修了眉毛,画得柔和弯弯的,再换了粉暖浅色系的衣服裙子,——虽说和徐娴面貌根本就不像,但她不说话的时候,也有几分大女儿娴静如水之姿。
温柔似水的女子,总是会更加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徐夫人拉了拉顾莲的手,笑着介绍:“娴儿,这是你三**。”
顾莲站起身来,微笑裣衽,“三**。”
“大妹妹好。”薛氏觉得哪里怪怪的,只见对方行完礼,回到椅子里坐下,然后就一直微笑不言不语,——对周遭的人根本没有反应。
难道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成了傻子?!
不然那额头上,为什么还有一个红肿未消的疤痕?
大姑子是一个妙龄的孤身女子,长得如花似玉的,在外头流落这么多年,没准真的遇到什么不幸的事呢。
心下撇了撇嘴,好歹还记得没在人前胡说八道。
不过……她虽然长得极好,却和母亲兄长们全然不像,——莫非像死去的公爹和大伯?罢了,一个年轻女子在外流落那么些年,越长得好才越遭罪呢。
徐二奶奶正在说笑,问道:“大妹妹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来找我便是。”瞧着她有些神智不清,又改口,“叫个妈妈或者丫头过来,也是一样。”
“你一向是个细致周到的。”徐夫人微微含笑,夸了二儿媳一句,然后说了几句闲话,便露出倦意,“今儿是一家团聚的好日子,本来该办个宴席庆贺一下,只是天色玩了,娴儿身体又不好,等下该吃药早点歇着了。”
徐二奶奶赶忙凑趣,“不着急,回头有空再热闹也不迟。”
徐策笑道:“正是呢。”
徐离也附和了一句,“都听娘的安排。”
薛氏不好不出声,“嗯”了一声,反正自己又不主持中馈,又占小,还是晚辈,在徐家说什么都没人在意。
“姐姐回来,往后就有人陪我说话了。”徐姝笑得十分天真的样子,挽了顾莲的胳膊,轻轻笑道:“姐姐你说好不好?”
顾莲微笑道:“好。”
大姑子果然是一个傻子!薛氏看在眼里,反倒有点高兴起来,傻就傻吧,总比小姑子那种乱咬人的疯狗强,只要不找自己的麻烦就好了——
不禁嘴角微翘。
徐姝看在眼里只是觉得惊异,又是好笑,——要是薛氏知道“大妹妹”是何人,只怕肠子都能给气岔了。
这会儿她居然还挺高兴的样子?略微思量,很快便反应过来,想来是觉得“姐姐”温柔娴静,看着不像是会跟她拌嘴的吧。
可是只要“姐姐”人在这里,还用得着说什么吗?
徐姝在心里笑到打跌。
可惜啊……只能自己偷偷的乐一乐。
“好了。”不过才说了几句闲话,徐夫人便开始打发人,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各自回去歇息吧。”
徐二奶奶早就不想在这是非地呆着,陪着丈夫,恭恭敬敬的出去了,下了台阶到了院子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徐策冷冷道:“你想看,往后机会多得是呢。”
而薛氏正在催促丈夫,“三郎,我们也回去吧。”
“你先走吧。”徐离站在廊子上和徐姝说话,等薛氏气呼呼走了,方才和妹妹走到僻静一角,问道:“怎么回事?”
徐姝是知道哥哥心意的,低声道:“娘说,从醒来那天就是这样了。叫了大夫仔细瞧过,说是先前脑子就受过撞击,然后又受了伤,里面怕是有淤血不干净,故而神智不清也是有的。”又道:“现如今针灸治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徐离目光闪烁不定,没言语。
“也不知道是那个混蛋?!”徐姝嘟了嘴,连声抱怨,“居然下那么重的手?头都给磕破了,没撞出人命就算不错的了。”
徐离神色古怪,眼内光线复杂闪烁半晌,方才勾起嘴角,嘲讽道:“想来……是一个自己没本事、没能耐,只会朝女人发火的混蛋吧。”
“对了,三哥。”徐姝并不清楚之前的各种纠葛,满心不解,“为什么她……为什么娘会接姐姐回来,而不是……”
徐离轻声道:“在灞水河边,是我救了她……”
他把事情掐头去尾的说了,有的详,有的略,有的一笔带过,有的绝口不提,挑了自己想告诉妹妹的,神色平静说完。
徐姝听得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啊……”
“总之,你要记得。”徐离低头看着妹妹,神色无奈,“二哥为了那件事对我怨气颇大,怪我置三军将士于不顾,可是……她是因为徐家才被牵连的,而且若不是她让萧苍受了伤,那一仗根本就没那么简单。”
徐姝始终记得顾莲的救命之恩,记得她把自己从地狱里拉出来,她一向都是恩怨分明的,因而忙道:“回头我劝劝我二哥。”
“不。”徐离摇头,“你什么都不要说,你越说,只会让二哥越恨她。”叹了口气,“往后为免惹二哥生气,我会尽量少回来。”语气忽地一转,“姝儿,你要留心,二哥对她起杀心不是一次两次,可能还会找机会的。”
“那怎么可以?!”徐姝不由大怒,气恼道:“姐姐做错什么了?怎地……死了一次还得再死第二次?第三次?!”说着忽然冷笑起来,“我倒是忘了,哥哥们从来不需要讲道理,为了天下大业什么都做得出!”
一扭身,气得摔袖回了屋。
徐离负手站在院子里,抬起了头,深蓝色的夜幕里,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半空,月色银辉,水银一般倾洒在徐家的宅院里。
他静静地站立了片刻,转身离去。
而徐姝到了里屋,看着静默不语坐在一旁的顾莲,看着母亲,轻轻走了过去,“姐姐……”当着面到底不好问,转而笑道:“姐姐,你累了没有?”
顾莲微笑,“嗯。”
徐夫人便叹了口气,吩咐丫头,“服侍娴儿睡下吧。”自己领着女儿出去了,走远方才问道:“你三哥跟你说什么了?”
徐姝挽着母亲的胳膊,笑道:“没什么,就是让我照顾姐姐一些。”
母女俩一面走,一面说着话,渐渐地走远了。
屋里的顾莲卸了钗环、净了面,脱了衣服,静静的躺在床上,丫头们放下床帏悄悄退了出去,四周一片静谧安宁。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那已经消失了红绳,看着那好几天都没褪去的一片乌青,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不记得最好——
161、桂花香(上)
徐家大小姐失踪了将近三年,居然又找了回来。
这可是徐府的一件大喜事,但却没有隆重的操办宴席,只说大小姐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连顾家等人来拜会都拒绝了。
孤身女子,两、三年的时光在外。
这期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而且不太会是好事,或许其中有什么不便见人的,所以徐家的世交和下属之家们,都不好太过深究。
但是,有些人却是避不开的。
马上要到中秋节了,已经做了徐家大小姐的顾莲,没有道理不露面,----为免到时候惹人惊讶,徐夫人决定先打一打预防针。
当初安阳之乱的时候,徐家的仆人死得死、散得散,旧仆已经不多了。
而徐家主子里面,几个儿子儿媳都不用去管,二房的几个孩子都小,三年前的事肯定是不记得的,----唯一叫徐夫人放心不下的是,长房那几个孩子。
大儿子徐宪一共留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六岁的长孙可以糊弄过去,但是两个孙女,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即便在两、三年前,也都肯定是已经记事的了。
因而中秋节提前一天,徐夫人便道:“让贞姐儿和敏姐儿过来一趟。”想了想,补了一句,“就说才刚翻出几样旧首饰来,让她们来挑。”
很快人来了,姐妹两个长得差不多一般模样。
都是柳眉杏眼、瓜子脸,白面皮儿,姐姐看着要文静一些,妹妹活泼几分,笑吟吟的在祖母身边坐下。
徐夫人看着她们,不由想起已经死去的大儿媳,继而又想到大儿子,眼神便不由自主一暗,忍了忍,转移话题道:“找了两支玉簪出来,你们两个一人拿一支去吧。”
有丫头捧了托盘上来,红色衬布,里面躺着两支翠绿莹透的细长玉簪。
贞姐儿微微一笑,“妹妹喜欢哪个?”
“姐姐都拿着吧。”敏姐儿笑嘻嘻的,说道:“我才多大年纪?平时不过是梳个纂儿罢了,姐姐只管挑了去戴,等过两年我长大了,再找姐姐要便是了。”
徐夫人看着十分满意,“你们姐妹和睦这才好呢。”
“你也学乖了。”贞姐儿夸了妹妹一句,还是把颜色水头更好的那支给了妹妹,“这是祖母的心意,我们一人一支拿了才好。”
徐夫人也道:“你姐姐说得有道理,拿了吧。”
敏姐儿不再坚持,簪子不管怎么分,回去自家姐妹也没啥好争的,讨祖母的欢心才是最重要的,因而笑道:“好,都听祖母的。”
徐家长房的三个姐弟,因为父母都已早早的亡故,性子要比同龄人稳重不少,特别是两个小姐更是早慧,----生活迫使她们提前长大。
“正巧你们都来了。”徐夫人转到正题上面,笑道:“就跟我去后罩房看一看你们大姑姑,她身子不好,这一段儿我都没让她出来。”
走在连廊上,贞姐儿悄悄的捏了妹妹一把。
早在来之前就交待过妹妹,大姑姑失踪的时间太长,不定遇到什么稀奇事,等下看到什么都不要一惊一乍,免得惹祖母不高兴。毕竟父母双亲都不在了,两个叔叔长年在外,婶婶隔了一层,只是事事顺着祖母才有好日子过。
再说了,孙女哪有女儿亲呢?
敏姐儿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省得。
即便姐妹俩提前做了心理建设,但当她们真的看到顾莲时,还是吓了一跳,----那女子根本就不是自家姑姑!可是……
祖母在那女子身边坐下,笑吟吟道:“娴儿,贞姐儿和敏姐儿来看你了。”
这状况实在是超出了姐妹俩的想象,不免都是一怔。
到底还是贞姐儿年纪大一些,先反应过来,笑着喊了一声,“大姑姑好。”扯了扯后面的妹妹,一起福了福。
敏姐儿的声音有些发虚,“大姑姑好。”
顾莲微笑道:“你们都坐。”
贞姐儿虽然满心怪异,但还是拉着妹妹坐下,----好在这个女子虽然陌生,但是长得十分温柔,人又美,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
徐夫人怕冷了场,含笑说道:“娴儿,你瞧着她们可长高了一些?”
“长高了。”顾莲顺着敷衍,脸上一直笑吟吟的,“都很漂亮,又相像,和昨天姝儿送来的并蒂菱花一样。”
贞姐儿笑道:“可当不起大姑姑的夸奖。”
徐夫人含笑打着圆场,“是啊,一转眼小丫头们都长大了。”
顾莲拿了手边的香草蜜饯,递给她们,“姝儿早上给我的,很好吃。”又道:“不过不能吃多了,会牙酸。”
敏姐儿捻了一个放嘴里,嘟哝道:“是挺不错的。”
如此说了几句闲话,徐夫人便借口大女儿身体不适,领了两个孙女出去,神色郑重叮咛道:“你们大姑姑身子有些弱,精神不济,怠慢的地方你们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呢。”贞姐儿憋得脸色微红,“大姑姑……她人挺好的。”
“去吧。”徐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一向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往后好好照顾着弟弟妹妹,将来的事,祖母都替你们留心着呢。”
“是。”贞姐儿正色应了,拖着妹妹的手出了上房的院子。
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姐妹俩到了僻静之处,方才敢互相对视一眼,但是谁也没有开口说什么,默默地回了屋子。
而在徐府的大门口,一辆乌油油的马车正从侧门进来。
邓氏在观澜阁独自呆了一个月,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被丈夫遗弃,要老死在山上的时候,徐家突然来了人。
婆子笑吟吟道:“三爷吩咐,接邓姨娘回去一起过中秋佳节。”
邓氏又惊又喜,连东西都顾不得仔细收拾。
临走之前,忽地想起还有一个要紧的东西没拿,赔了许多笑脸,从里面抱了一个长长的黑漆木盒子出来。
那天徐夫人到了观澜阁,根本没见她,后来也没有任何人理会她,问了半天,都不知道顾莲去了何处,是生是死亦是不知。
邓氏提心吊胆的,想着带着这件“遗物”交给丈夫,是不是就能慰藉他失去心上人的痛苦?既然顾氏亲手画了一个多月,总应该有点纪念价值吧?她原本想打开看看,又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到底还是忍住了。
可是偏生不巧,去书房时,正好遇上徐离送徐策出来。
徐策一向是心思清明、反应快,看了她一眼,“你才从观澜阁回来?”视线落在那个黑漆木盒上,“手里拿的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邓氏心下叫苦不迭,可是又不敢不给。
徐离微微皱眉。
到底不好去跟兄长争抢东西,毕竟兄长有腿疾,自己胜之不武,----况且自己越是在意莲娘,越是为她和兄长过不去,就会越惹得兄长生气。
自己不怕他,却怕他转过头去对付莲娘。
继而想了想,莲娘一向是个风光霁月的坦荡之人,想来不会画什么旖旎景象,多半是画了自己的一些小像,兄长要看便看吧。
徐策心下冷笑,吩咐丫头们打开了盒子。
听说顾氏擅长画画,妹妹一向对此多有夸奖,看这盒子的形状,多半是顾氏引诱小兄弟之时,卖弄才情留下的东西。
邓氏不知道顾氏回了徐家,拿这东西来献宝的吧?
自己倒要看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等到盒子打开,果然是一副画轴很长的绢画。
两个丫头一个站得高些,一个蹲得低些,缓缓地展开了那幅画卷。
“这是……”徐策大惊失色,不自禁地在椅子里往前倾了倾,一时间,微微张了嘴合不拢,“这……她……她怎么可能?”看了看邓氏,不可置信问道:“你从观澜阁带下来的?”
邓氏点头,“是。”
徐策往椅子里回坐静默,说不出话来。
----看来的确是顾氏亲手所画,再无他人。
可是不过是一介闺阁女子,怎么会懂得这些?又怎么会有如此宏大的心思?顾家的女儿……到底藏了多少让人震惊的东西?
想到此处,不由侧头朝兄弟看了过去。
徐离静静的站在那幅画前面,抿着嘴,心潮起伏不定。
长长的画卷,忍不住上前摸了摸。
那些宫殿环宇,那些广场大道,仿佛是真的一般,上面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宫廷楼阁几百处,规模宏大、器宇不凡,所有的布局都是规划有致,甚至连宫殿和城门的名字都已经起好了。
居然是一张天子城的皇宫全景图!
单是这份心思剔透,就把其他女人给比到了尘埃里!更不用说,这张图绝对不是随随便便画出来的,必须胸中有沟壑才行。
这么大的布局、规划,难怪她画了整整一个多月时间。
薛氏知道什么?只知道无理取闹、飞扬跋扈。
邓氏知道什么?只知道小心取巧、邀宠献媚。
只有她……最明白自己。
自己不说,她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一举一动是那么的和谐默契,这世上唯有她……才能与自己携手并肩前行。
那时候,她是打算留下画就去寻死的吧。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她又做错了什么?自己不要她死,要她活着,要她一辈子都好好的活着,----已经嵌入到心里的东西,怎么能够被人拿去?
“甚好,甚好。”徐离朗声大笑,上前将那画卷收了起来。
心下却是伤感悲凉,……明珠蒙尘,是自己亲手将她推了下去,让她在尘土里面辗转挣扎,最后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徐策看着小兄弟远去的背影,萧瑟而孤凉。
顾氏的心思和才情超乎自己想象,又是那般美貌,有心计,只怕小兄弟已经栽在了她的手里!或许自己应该考虑的,是怎样让她快点回到叶家,而不是斩草除根,----因为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若是杀了她的话,只会让小兄弟对自己记恨终身。
认真说起来,此刻连自己都觉得小兄弟没有娶到顾氏,委实有点惋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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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邓姨娘回来了。”紫韵回道。
“什么?!”薛氏正在侧屋逗着女儿锦绣,本来心情还好,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顿时笼罩上了一层乌云,“她回来做什么?”
“听说是三爷让去接的人,回来过中秋的。”
“呸!”薛氏啐了一口,“被人劫去了那么长时间,早就说不清了,不说去死,居然还好意思活着回来?脸皮怎么这般……”不免恨恨,“不知道使了什么邪魅歪道,迷惑的三郎总去观澜阁,现在居然还要接她回来!”
紫韵看着主母咬牙切齿的,小声劝道:“明儿可是团团圆圆的好日子,奶奶心里就是再有火,好歹也过了这几天再说,不然三爷又该发火了。”
薛氏一阵恹恹的。
自从回了安阳以后,丈夫对自己越来越生疏冷淡,脾气也坏了,想当初在济南府的时候,他是多么的温柔体贴啊。
心里隐隐明白,现在徐家的势力不可和当初同日而语。
可是那又如何?
当初要不是薛家拉他们一把,别说丈夫,就是整个徐家说不定都灰飞烟灭了!不过一遭得了势,就全然忘记从前的狼狈不堪,简直……简直就是一个陈世美!
她只管在心里怨恨丈夫,但却从不想一想,是自己把局面搞得今天这般糟糕,更不会去想一想,要怎么样才能挽回缓和一些。
在薛氏的世界里,只有高高在上施恩于人和别人谦卑的回报,从来就没有审时度势和见机行事,----就像此刻,她的心中只有各种抱怨一样。
而不去琢磨一下,要怎么样讨得丈夫欢心对付邓氏。
可是她这张满脸怨恨的脸,谁又喜欢看呢?
别说徐离不愿意见她,就是薛妈妈和紫韵等人也是看够了,累得不行,生怕一不小心,主母又要发脾气叫下人们难堪,或者闹点什么事出来。
薛妈妈等人都躲得远远的,尽量少说话。
薛氏心里有气,又没地方发作,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忍了一夜不见丈夫回来,心中不满越发气闷。
第二天,自己领了小丫头出去散心。
到了花园,正好遇见徐姝在领着人捋桂花。
薛氏拿眼扫了一圈儿,大姑子和贞姐儿、敏姐儿两个,正在一棵树下串桂花,才得了长长的一串儿,敏姐儿拿去绕在了手上。
徐姝跑了过去,咋呼道:“哎呀,姐姐说好先给我的。”
敏姐儿笑道:“小姑姑是做长辈的,难道还好意思跟我争不成?我偏不让。”
“好哇。”徐姝佯作生气,伸手要去捏她的脸,“你还长能耐了。”
“姐姐救我!”敏姐儿便往贞姐儿身后藏,徐姝也不可能真的欺负侄女,几个人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的,气氛十分和睦。
忽然间,薛氏心里生出一点寂寥和艳羡,自己在薛家做姑娘的时候,也有许多父亲下属家的姑娘,过来给自己做伴儿。
而自己,从来都是众星拱月最中间的那个月。
162、桂花香(下)
薛氏在这边发呆出神久了,对面有小丫头看见了她,在徐姝耳边提醒了一声,徐姝回头看了过来,悠悠笑道:“……三**。”
平日里,薛氏并不大理会这个小姑子,不过今天人多,加上自己心情孤单,便走了过去,“我看你们挺热闹,原来是在这儿摘桂花玩儿呢。”
徐姝同样不喜欢她,但是总不好无缘无故对****甩脸子,笑了笑,“是啊。”随口敷衍道:“打算晚上做桂花饼吃。”
众人纷纷站起来给她见礼,顾莲也站了起来。
“哦。”薛氏找了个位置坐下,伸手拨了拨桂花,“倒是有点意思。”
因为她一向都跟别人合不来,大家以为她打个招呼就走,没想到真留下了,一副我也看你们摘桂花的样子。
徐姝顿时觉得没劲儿,又不敢走远了,怕她和顾莲再闹出点什么事来。
贞姐儿和敏姐儿都察觉到了小姑姑的情绪,虽然勉强找话来说,到底气氛不如刚才温馨和睦,说着说着话也渐渐少了。
只剩下顾莲在那里串着桂花,一直微微含笑。
薛氏打量着她,——鹅**的轻罗半袖,月白高腰襦裙,还是一身清清爽爽、温温柔柔的打扮,看谁都是目光似水。
那双手十指纤细修长,动作灵巧,很快又串好了一串桂花。
“三**。”顾莲突然抬起头来,微笑着把桂花串儿递给她,“戴在手上,周遭都是一抹淡淡的桂花香,你拿着玩儿吧。”
薛氏心情好点,徐家的日子也安宁一点。
不然众人都冷落她,不理她,谁知道回去又会发什么邪火?况且,自己的身份难保没有泄露的一天,将来她回头想想,至少自己没有恶意针对过她。
“给我?”薛氏很是惊讶,她并是太喜欢这些小姑娘玩意儿,可是对方神色十分温柔,又是好意解围,只得接了缠在手腕上,“挺好的。”
顾莲微微一笑,继续低头串着桂花。
徐姝觉得薛氏十分讨厌,不会看眼色,连话也懒得说了。
贞姐儿谁都不好得罪,只管拉着薛氏问长问短,诸如“三婶婶喜欢吃什么馅儿的月饼?”,又问“四妹妹最近长得如何?”,再不就是“三婶婶头上的珠钗很好看。”
敏姐儿也跟着一起凑热闹,好歹把气氛圆了过去。
“你的。”顾莲给了贞姐儿一串桂花,没多会儿又给了徐姝一串,然后放下针线揉着脖子,微笑道:“姝儿,我脖子有点酸了。”
徐姝巴不得赶紧散了这个聚会,忙道:“我送姐姐回去。”回去的路上,撇了撇嘴叮咛道:“姐姐,你以后少理会三**。”
顾莲见她神色关切,显见得是在替自己担心了,心下感动,但是不便露出来,只是老老实实的点头,“好,我都听妹妹的。”
到了晚上,徐家的主子们在后花园围了一圈儿。
徐策冷眼瞧着小兄弟,既没有故意回避顾氏,也没有一直偷偷打量,只是上前大大方方喊了一声,“娴儿、姝儿。”便落了坐,喝酒吃菜一如平常。
好像对面坐着的,还真的是他的亲妹妹一般。
小兄弟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比以前……更稳重、更能忍耐,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等待时机,最后一举把猎物拿下。
想到这儿,不由朝顾氏看了过去。
明明是长眉入鬓、目光清明,此刻却打扮出一身温柔似水的柔情。
不记得事?是真不记得,还是……
这个装疯卖傻的法子倒是不错,遇着小兄弟只什么的都不记得,遇着自己便是什么都不懂了,还娇怯怯的,反倒越发地惹人怜惜了。
自己倒要找个机会看看,她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徐姝见哥哥一直盯着这边看,目光隐隐不善,于是端了一杯果子酒过去,缠着兄长笑嘻嘻道:“二哥……今天我摘了许多桂花,还做了桂花饼,等会儿你一定要多吃几个才行。”
“你就淘气吧。”徐策含笑看着妹妹,端起酒和她对饮了一杯。
徐姝絮絮叨叨起来,“对了,还有啊……”
只管缠着哥哥没完没了的说话,她自幼便是娇纵的性子,受尽家里人宠爱,在哥哥面前撒娇也是平常,没人去管她话多不多。正好徐二奶奶主持中馈,忙着招呼人,根本没有机会坐下,于是便把****座位都给占了。
饭吃得差不多,很快便有丫头端了月饼上来。
这玩意儿不过大家吃个意思,除了小孩子,谁也不会认真吃的,徐夫人看着儿孙满堂的景象,含笑说了几句场面的话。
酒过三巡,便对两个儿子说道:“你们且出去吧,外头还有下属清客等着,应酬该应酬的去,你们走了,几个孩子也自在一些。”
徐策二儿一女,两个儿子皆为妻子嫡出。
虽然他平时待人是如沐春风,但在儿子面前却十分严厉,他在这里坐着,两个小少爷都不敢大声说话。
听得母亲这么说,便笑了笑,“也好。”叫了小兄弟,“我们一起出去。”省得他在这里牵肠挂肚的,自己更不想看顾氏那一脸无辜的样子。
徐离也站了起来,应道:“那娘慢慢赏月喝酒,只是别坐太久吹着了。”
“知道,知道。”徐夫人笑着打发了他们。
有丫头上来收拾碗盏盘碟,挪了椅子,果然他们兄弟俩一走,剩下尽是一些妇孺孩童,气氛很快活泛热闹起来。
顾莲看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心下微微怅然。
这个时候,叶东海有没有陪在七七身边?叶家一大家子的人,看着七七,想着她只是一个姑娘,想着她的父亲还在为妻子守孝,想来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可是自己不能问,甚至……连一个表情都不能错。
徐二奶奶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娘你尝一尝,今年的西瓜吃着如何?我瞧着颜色挺一般,但是胜在水多又甜,也算是过得去了。”
徐夫人尝了一口,“是挺甜的。”
“那娘多吃一点儿。”徐二奶奶又忙招呼其他人,一晚上都是走来走去。
而同时站着的,还有徐府的两位姨娘。
当初徐宪和徐大奶奶相继死去后,长房的姨娘因为都无子女,便被遣散了;后来离经安阳战乱,二房剩下一个纪姨娘,三房只有一个邓姨娘。
眼下纪姨娘的心思且不论,邓氏的一颗心,则是跟沸腾的油锅一般,正在“扑通扑通”的冒着泡儿!顾氏她……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徐家大小姐!
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最后……徐家才会做了如此奇怪的妥协。
正在迷惑之间,忽然瞧见薛氏站了起来,手里端着酒杯,看那样子倒像是朝着顾氏走过去的,不由大吃一惊。
难道主母知道了顾氏的身份,准备泼她一脸?!
其实邓氏是想多了,薛氏不过是闲得无聊,想过去跟婆婆说几句话而已,偏偏邓氏疑心生暗鬼,眼里光线闪烁不定。
徐姝听得动静回头来,一是怀疑薛氏,二是讨厌邓氏鬼鬼祟祟的模样,趁她给薛氏让路的时候,故意在后面拽了一把。
邓氏吓了一跳,站立不稳,不自禁的朝薛氏身上撞了过去。
“你做什么?”薛氏扭回头骂人,结果手上一抖,果子酒便往前洒去,正好泼了顾莲一裙子,染出一片淡淡的红色印迹。
顿时惹出一阵小小的混乱。
丫头们慌忙赶上来收拾残局,都是一脸小心翼翼。
薛氏气得涨红了脸,朝邓氏劈头盖脸骂道:“你的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没事往我身上撞什么?”抬起手来,“你这个……”
徐夫人微微皱眉,打断道:“老三媳妇,今儿是热闹的日子不兴吵闹。”
邓氏满心委屈,可是又怎么敢说徐姝踩了她?只能低头忍着。
“没事。”顾莲赶忙站了起来,不想事情越闹越大,自己在徐家,当以风平浪静过日子最好,淡淡笑道:“不要紧,我回去换一条裙子好了。”
薛氏慢慢放下手,有一点尴尬和过意不去,看了看,“怕是洗不回来了,回头我赔你条一模一样的。”
顾莲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不过是一条裙子,徐家又不缺吃不缺穿的,只要她不来找自己的麻烦就够了。
哪知道隔了三天,薛氏还真的送了一条月白色的水波绫纹裙过来。
顾莲只好让丫头收了,微笑道:“多谢三**费心。”
薛氏心里头还没有消气,嘟嘟哝哝,“都怪邓氏那个小狐狸精,没个眼力见儿!”越想越是生气,“这中秋也过完了,三郎怎么还不送她回观澜阁?!”
感情薛氏是来找自己吐槽的?顾莲啼笑皆非,只是坐在旁边微笑不语。
薛氏只当她是个傻子,既不怕她听见,也不需要别人回应,自顾自牢骚起来,“从一开始,我就看就看出来她妖里妖气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甘下贱的东西,也好意思还在人前晃荡!”
顾莲低头喝茶,她说她的,自己只当是没有听见好了。
薛氏又道:“从前在济南府的时候,三郎待我多好,来了安阳,有了邓氏,三郎他就变了心了。”长长叹了口气,忽地转头看向顾莲,“大妹妹你说,邓氏那个狐狸精是不是很讨厌?”
顾莲只是看着她微笑。
“罢了,你也不懂。”薛氏觉得好没意思,不过叽叽呱呱说了一阵,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大姑子虽然没有回应,总比薛妈妈她们左劝右劝的要强,劝得自己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早有丫头去回禀了徐姝,很快人到,“二小姐来了。”
徐姝目光不善的打量着****,然后走到顾莲身边坐下,见没什么异样,方才放下心来,问道:“姐姐,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好。”顾莲总是顺着她的意思,再说实在不想听薛氏牢骚下去了。
薛氏觉得小姑子十分讨厌,自己还没说完呢。
不过人家主人都出去了,客人当然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只得跟了出去,在连廊上朝顾莲问道:“我瞧着,大妹妹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顾莲微笑着点头,然后问徐姝,“是这样的吗?”
徐姝看了薛氏一眼,不冷不热说道:“多睡一睡,少说话、少生气,养几天自然就精神好了。”
薛氏不免又上了肝火,柳眉倒竖。
顾莲这才清楚她们姑**的相处模式,不想薛氏再吵起来,正想说个什么打岔,又不能惹得徐姝怀疑,忽地看见一个婆子溜了进来。
“大小姐、二小姐,三奶奶。”
徐姝蹙眉,“怎么了?”
“外面出大事了。”那婆子回道:“咱们城里的富户叶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闹起来了,还请了老家的族长过来,打打闹闹的满街的人都知道了。”
早在顾莲听到一个“叶”字时,心里就起了警惕。
徐策肯定不能放心自己,只怕随时都会找机会来试探,因而面上只是一片茫然,没有任何表情,听那婆子把话说完了。
不过心里却是担心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妹纸们,你们都被徐三迷惑吗?节操何在?
163、坦白
叶家出事了。
到底是真的?还是徐策用来试探自己?
说起来,这个婆子出现的十分蹊跷,并不像是后小院的人,怎么突然跑出来,还巴巴的说了这么多?顾莲面无表情,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徐姝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婆子,“你是哪个房的?怎地跑到后罩房来了?我瞧着你有些眼生呢。”
“哦,我是浆洗房的。”那婆子笑了笑,比划出手里的一个包袱,“专门来给夫人送衣服的,田婆子病了,今儿我过来替她一天。”又道:“方才听说外面热闹又乱,给两位小姐提个醒儿,这几天可别出门了。”
徐姝皱眉挥手,“去吧。”
顾莲听得十分不通,----叶家再乱,也不可能闹得满城不安,跟徐家小姐要不要出门有何干系?微笑不语看着这个临时顶差的婆子,越发怀疑起来。
“姐姐。”徐姝回头搀扶她,“那我们还是回房歇着吧。”
原本她就没有打算出去,不过是为了避开薛氏,故意找的借口而已,眼下出来了再回去,薛氏总不好意思跟着一起吧。
薛氏手里捏了帕子,冷笑道:“叶家啊?全都死绝了才好呢。”
一甩袖,面带得意出了院子。
顾莲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跟着徐姝回了屋,然后见她打量自己,心里明白对方是在想什么,----自己总这么装也不是办法,迟早会露馅儿的。
万一哪天在徐夫人和徐姝面前失态,反倒叫她们寒心。
因为隐隐感觉,徐策是不会这么轻易接受自己的。
再说一直装下去,就一直不能问叶家的事,哪里还有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要如何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或许,坦诚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姝儿。”顾莲抬头看着她,轻声道:“其实……我已经记起一些以前的事了。”
徐姝瞪大了眼睛,声音迟疑,“莲姐姐……?”
顾莲脸上露出苦笑,低头道:“你别怪我。”倒也不是全然撒谎,最开始的几天自己的确不记得事,“我现今的身份太过尴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徐姝问道:“你都记得什么?”
“差不多……全部。”顾莲轻轻握了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除了那天晕倒以后到醒过来,除了这一段基本都记起来了。”
“这、这么说……”徐姝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不过对她来说,当然还是顾莲记得事情好一些,不然一直这样总是不妥,“那你记得是谁害你受伤了?”
“受伤?”顾莲摸了摸额头,“你是说,我额头上的这个吗?”
“是啊。”
“这个一时间怕是说不完。”顾莲微微尴尬,细声道:“是三哥推了我,然后就磕在了椅子角,总之太啰嗦,回头空了我再与你细说。”目光恳求看向她,“只是姝儿你别埋怨我,这会儿先陪我去见一下……见一下娘。”
“三哥他……?”徐姝想起那天自己气得骂人,然后哥哥古怪的神色,看来的确是那么回事,里面只怕还有许多隐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低头想了想,“你是担心叶家的事吧?走吧,我陪你去见娘。”
见到徐夫人,徐姝找了个借口打发了丫头们。
顾莲跪了下去,给徐夫人认认真真的磕了个头,然后抬头道:“娘……女儿已经想起从前的事了。”深吸了一口气,“只是女儿想着,不记得……或许才能做一个好妹妹,所以就……”
方才徐姝已经耳语过了。
徐夫人往下看了过去,半晌才道:“我明白,娴儿你起来吧。”
顾莲忍不住盈了泪,缓缓站了起来。
“来坐。”徐夫人拉着她的手,在旁边坐下,“你在人前不记得最好,慢慢恢复,即便好了也要忘了从前的事。”只有这样,小儿子的情意才无从表达,“你放心,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
顾莲越听越是伤心,哽咽道:“娘……女儿以后会真心孝敬你的。”
来到这个世上,除了李妈妈,徐夫人算是待自己最为善意的长辈,----比那个偏心偏到爪哇国,全然不念母女之情的生母,不知道要好了多少。
更不用说,她对自己还有救命再生之恩。
不过,眼下不是一味哭泣的时候。
不能忘了自己在徐家的处境,收了收泪,整理好情绪抬起头说道:“娘你放心,女儿年纪不小了,将来总是会嫁人的。”表明自己不会纠缠徐离的心,“在出阁之前,女儿一定会好好孝敬母亲,和兄弟姐妹们和睦相处。”
徐夫人见她心思清明,颔首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顾莲又道:“听说叶家出了事
徐夫人并不希望自己给徐离做妾,既然自己都坦白已经记事,那也不必再掩饰对叶家人的关心,这样反倒能让对方安心一些。
果不其然,徐夫人点了点头,“别急,我等会就让人去打听。”
顾莲诚心诚意的喊了一声,“娘。”认真说道:“您对女儿的大恩大德,这一辈子都不敢忘记。”站起来,发了个誓,“此生此世,都不敢忘记自己是徐家女儿,都不会忘记受徐家之恩,如有为难……愿以此命抵消种种恩情。”
徐夫人吃惊的看着她,一阵默然。
----就是说,将来如果有让徐家为难的时候,情愿一死化解矛盾了。
徐姝闻言大急,“姐姐,这种誓言怎么能随便发呢?”
“不是随便。”顾莲摇摇头,“我之所言,一字一句都是认真的。”总不能占着徐家女儿的便宜,再想着做徐离的小妾,辜负了徐夫人的一番情意。
徐离……摆在他面前的那条金光大道,他有他的步伐,即便一时因为路边景致而逗留,最终肯定还是会头也不回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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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叶家已经吵翻了天。
叶氏族长从遥远的北面岐州赶了过来,不知道是大老爷给了好处,还是真的要秉公处理族务,一口咬定,“小宗可绝大宗不可绝!”
既然叶东海不愿意过继儿子,而且还要为妻守孝三年,那么便将叶东海直接过继给长房,用以继承长房的香火。
至于二房,将来叶东海若是有次子的话,可以再过继回去一个。
叶东海跪在族长和长辈面前,一语不发。
如此一来,叶大老爷和叶大太太算是满意了,叶二老爷急得跳脚,坚决不能答应这件事情,----可是又无法抗拒族长和兄长,无法反驳礼教宗法。
“你们要拿走东海,不如先杀了我好了!”叶二老爷争辩不过,眼看自己的儿子要变成侄儿,七分受不住,三分做戏,气得往后直直的栽了过去。
佟春儿在后面一时不防,被他撞到在地。
“爹!”叶东海赶忙上前搀扶,急道:“快点叫大夫!”
这会儿本来是要举行过继仪式的,但是叶二老爷这个样子,长房也不好逼急了,真的要是闹出人命来,----侄儿便是过继到长房,那也成了仇人。
院子里一片忙乱,扶的扶、抬的抬,急急忙忙把二老爷抬上藤条椅。
佟春儿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小丫头去扶她,她却不起来,只是结结巴巴哭道:“别动我,别动……”惊慌失措的看着剩下的人,“能不能给我叫个大夫?”
这个时候,谁有工夫管她一个通房丫头?
佟春儿见没人理会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我已经怀孕了!”
此话一出,有如平地响起一声惊雷!
众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就连躺在藤条椅上的叶二老爷,也悄悄睁了一条眼缝,往佟春儿的肚子打量过去。
这会儿,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肚子上面。
“等等,等等!”叶二老爷不想再装昏迷了,“哎哟哎哟”的直叫唤,在藤条椅上撑起半个身子,连声道:“快找大夫来给她诊脉!”
大夫来了。
一问二望三切脉,然后道:“这位姨娘,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叶家的人不免都听得呆住了,各自神色怪异。
叶二老爷急道:“就她,就她!”朝着兄长嫂子喊道:“你们也别逼我了,更别去逼东海,他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个家就得玩完儿!大哥大嫂你们想要孩子,就要春儿肚子里的这一个吧。”
众人都是怔住,叶氏族长也是愣了愣,“那……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叶二老爷瞪圆了眼睛,“等她生下来不就知道了!”
叶大老爷迟疑了下,----叶家的确只有叶东海这一个顶梁柱,不敢逼得太急,他若是有个好歹,那叶家也就败了。
况且真要过继叶东海,肯定会让二房的人跟长房离心,就连他自己,只怕也是不情不愿的,实在好没意思。
如果佟春儿能够一举得男,长房把孩子从小养大,感情自然又不一样。
可是……,万一又是个丫头呢?
长房跟二房僵持住了。
三房的人一向不愿意出来掺和麻烦,最后还是叶氏族长出面,开了口,“那就先等这个姨娘生孩子,若是男丁的话,就正好过继给长房抚育;若是……到时候我再来安阳一趟,另行商议。”
安阳叶家有钱,为了过继的事长房没有少给银子,二房也是一样。
叶氏族长不怕多跑这一趟。
这的确是一个折中的办法,长房和二房都各退了一步,勉强答应下来,----毕竟都是同根同支的兄弟,谁也不想闹成仇人。
更不用说,长房对二房还有许多依赖。
“那要这样的话。”叶大太太站了出来,指着佟春儿,“让春儿到长房吃住,一概起居饮食由我来照顾。”
免得像侄儿媳妇那样,不知保养,七个月就把孩子给生下来了。
----还是一个丫头!
佟春儿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况且对于叶二老爷来说,一个姨娘,哪里比得上亲生儿子重要?别说长房要人过去养着,就是现在送给大哥,也是毫不犹豫,当即道:“都依大嫂,都依大嫂就是。”
佟春儿像是一件货物一般,转眼被倒了手,她怔住,“老爷……”
叶二老爷生怕长房的人反悔了,连声道:“你且去,且去,待生完了孩子回来,我抬你做姨娘,给你多拨几个丫头。”忽地改口,“不不不,现在就抬你做姨娘。”指了指身边的丫头,“快点叫佟姨娘!”
几个丫头一起喊道:“佟姨娘。”
佟春儿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自己都已经给二老爷做了姨娘,当然不可能一辈子留在长房,但是……孩子可是自己一辈子的依仗,怎么能就这样被送了人?再说二老爷这把年纪了,这一次是好不容易才怀上,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她不甘心,不愿意,可是叶家有谁会顾及她的感受?还不敢抱怨,不敢哭,只能死死咬住嘴唇,脸色真是比哭还要难看。
从前二奶奶的为难,今儿自己算是真正亲身体会到了。
过继一事,以戏剧般的变化暂时收尾。
叶东海送了父亲回房歇息,请了大夫过来诊脉,说是没事,这才放下心来,身心俱惫的回了屋,独自坐在窗前发呆出神。
若是佟春儿早点怀孕该多好,妻子就不用那么为难了。
最好菩萨保佑,让佟春儿一举得男,圆了伯母伯母的心事,将来妻子回来也不用再为难,自己也不用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
至于分家,还是等佟春儿生下孩子再说吧。
这会儿把长房逼得太急的话,万一他们强行要过继自己,只会把父亲逼出毛病,甚至逼出人命,而且三房的人还会趁机闹事。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被许诺的三年守孝给套住了。
难道真的要守满三年,再去徐家接妻子?自己倒是不怕这三年寂寞,只是担心妻子在徐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为难事,毕竟徐离……
他将莲娘给扣起来,心里想的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不过……,既然妻子已经是“徐家大小姐”,还有徐夫人看着,徐离又要忙着不平的战事,想来不会做什么荒唐之举吧?听说他最近一直都在军营里,不不……还是放心不下。
或许可以把妻子接到别的地方?
但若是,徐离强行抢人又当如何?乱世之中,别说自己一介商贾之流,就算顾家那样的官宦人家,不一样要俯首听命吗?唯有拳头硬,才是乱世的硬道理。
叶东海忽然有点后悔,叶家不该做徐家这一门生意的。
若非如此,肯定就不会跟徐家纠缠这么多,自己带了妻子,眼下天南地北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是何等逍遥快活。
曲奎那边……还是暂时没有消息。
正在叶东海心思纷乱之际,段九突然找了过来,“二爷,外面传来消息,说是西南的巴陵王邓萍,败给薛延平了。”
“什么?!”叶东海吃了一惊。
在徐家的势力范围不断扩大之际,薛家也是一样。
要是连邓萍都败给了薛延平,那么……而且邓猛还在徐离手下做事,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徐家和薛家,到最后会不会兵戎相见?!
叶东海琢磨了一下,“若是薛延平肯交出邓萍,让徐家来处置,说明两家联盟还有利可图,反之……”说不清是为此高兴,还是担心,“若是薛延平不顾及徐家,不顾及邓猛,那么两家的联盟只怕走不远了。”
----心思飞转如电。
一旦徐家和薛家的利益链断裂,那么薛氏肯定会首当其冲遭殃,那么……徐离会不会惊世骇俗,强行娶了莲娘为妻?毕竟叶家二奶奶已死!以徐离不顾三军将士的举动来看,当他有一天大权在握之际,只怕……
理智告诉叶东海这不可能,情感上却是不停担心。
对了,没错。
叶东海不自禁的点头,徐家和薛家的联盟越稳固越好,这样薛氏地位可保,妻子应该不会自甘下贱去做妾,这样她才会回到叶家。
毕竟妻与妾,不可同日而语。
到时候,顾家女儿嫁给徐离为妻,只怕整个顾家都会乐见其成,徐离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可是……自己又能做点什么呢?
叶东海心里尽是恨意,不甘心被徐离这样摆弄,……一介商贾么,自己不能跟他硬碰硬,但是不代表不能周旋。
微微皱眉,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忍不住走到了院子里,看向徐家宅院的方向,此刻此刻……“徐家大小姐”又在做些什么呢?是否一切安好?
莲娘,你一定要等着我。
******
“邓萍败了!”徐策眉头紧锁,很是不满冷声道:“明明兵力上不输多少,居然败得那样惨,倒是让薛家捡了一个大便宜。”
徐离勾了勾嘴角,“巴陵王?”笑容里带出一丝不屑,“也不想想,他们邓家在巴陵驻守多少年,多少代,过了多少安逸富贵的日子。”
只怕早就是一群酒囊饭桶了!
“你怎么打算?”徐策问道。
“静观其变。”徐离的手指在桌面轻敲,发出“笃笃”之声,“如今的天下的确不够太平,那些乌合之众自不必提,除了薛延平……”冷笑起来,“还有楚良、丁晋,这二人的领地也是不小。”
徐策猜度着他的意思,“你是说,先把丁、楚二人给解决了?”
“难道二哥不是这么想的?”徐离微微眯起双眼,寒芒四射,“毕竟薛延平还是我的岳父,这么早就撕破脸总是不好。再者说了,薛延平可不是那么好啃下来的,不如趁这之前,咱们养精蓄锐再扩充一些地盘。”
徐策悠悠一笑,“看来……薛氏的确不得你的欢心啊。”
徐离对此不置评论。
等兄长走了,起身到帐篷后面的书房里面静立。
看着那张气势恢宏、朗朗气象的天子城皇城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想着那抹纤细身影作画的样子,-----终有一天,自己会平天下、筑皇城,让她的画变成现实,让她住在这座大房子里面!
当时她画完了画,找自己问起叶东海的事,大约是想着触怒自己便去死,----留下这幅画,是让自己念及旧情,不要迁怒叶家所用的吧。
如果当初她嫁到了徐家,也肯定会一心一意为徐家谋划,而不是来算计自己!
想到此处,徐离对叶东海的厌恶又加深三分!
叶东海这个人,看着什么都好,其实却并没有给她好日子过,……如此明珠一般的人物,他们叶家,他叶东海何德何能也配拥有?!
想来那时候在灞水河的桥上,叶东海没有救她。
----莲娘心里也是有芥蒂的吧。
可是兄长的话又在耳边浮起,“你别忘了,叶东海是在咱们徐家的军需官!叶东海是你的下属!他还活着,你不能要了人家的银子,还要人家的妻子……”甚至冷笑,“你若是有本事,一剑杀了叶东海岂不痛快?”
兄长话里的讥讽之意,自己不是听不出。
自己当然不能自毁长城杀了军需官,更不能让莲娘记恨自己,再说了……叶东海便是活得好好儿的,自己也并不怕他。
只要自己站到了最高的那个位置,一切都可以解决。
徐离平缓了下气息,走出去,找到阿木问道:“最近几天,大小姐可有什么事?叶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阿木回道:“大小姐无事,叶家倒是有点小乱子。”把叶家的风波说了,“听说还是为过继孩子的事闹的,具体的不是太清楚。”
徐离听了冷笑,“一堆破事儿!”
不过他还没有笑完,徐家的破事儿也来了。
“三爷,三奶奶派了人过来回话。”
徐离很不喜欢女眷找到军营里来,不高兴道:“让人进来!”
164、刀锋
徐家三房来的人是紫韵,一脸怯怯,“奶奶想三爷回去说话。”
“什么话?”徐离问道。
“婢子不知。”紫韵本来就不想来,实在是被主母逼得闹得没办法了,这才不得不来一趟,在她心里,怕男主人远远超过了主母,“三爷……我该怎么回奶奶?”
徐离看了她一眼,“回去告诉你们奶奶,叫她老实呆着,再不消停,派谁来我就打断谁的腿!”吓得紫韵一哆嗦,挥手道:“走吧!”
紫韵一头虚汗退了出去。
哪知道徐离在军营里没有清净几天,正在和兄长商量,到底先对付楚良,还是一口吞掉丁晋,徐家又来人了。
这一次还是紫韵,怕挨骂,急急禀道:“三爷,锦姐儿发烧了。”
对于徐离来说,妻子固然不得自己欢心,但是女儿却是自己的骨肉,况且还是才得两个月的小粉团儿,当即收拾卷宗出了帐篷。
回徐家,一进三房的院子,就见邓氏面色凄惶跪在廊子上。
徐离眉头微蹙,隐隐感觉到怕是又要起是非了。
果不其然,进屋还没有来得及看到女儿,薛氏先哭着跑了上来,“锦绣浑身烫得跟小火炭似的,三郎你快看看……”
乳娘抱着哇哇大哭的锦绣,走近了些。
徐离上前摸了摸女儿,的确有些烫人,——他是成天在刀光剑影下生活的,所谓“久病成医”,一些基本的医理都知道,但是没有薛氏形容的那么夸张。
稍微放心了一些,问道:“大夫怎么说?”
“说是可能受凉,也可能是乳娘的奶水不好。”薛氏一脸气愤,忿忿道:“我让人去小厨房打听了,昨儿邓姨娘鬼鬼祟祟的,去过一趟,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
徐离皱眉,让乳娘带着女儿出去,叫了邓氏进来问话,“昨天你去过小厨房?”
邓氏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去过。”
“做什么?”徐离又问。
薛家大胜堂叔大败的消息,邓氏是知道的,没想到主母这么快就发作,不知道该如何逃脱,或许只能撒一个慌了。
“我去熬粥。”邓氏心思转得飞快,强自镇定说道:“昨天早上去给夫人请安,瞧着大小姐精神不是太好,就想着……亲手熬点滋补的粥。”
“你少混扯瞎编!”薛氏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死人一般,冷笑道:“你才回来几天功夫,拢共不过是在中秋节那天,见过大妹妹一面,连话都没有说过。再说大妹妹好不好的,吃什么、用什么,与你一个姨娘何干?!”
难得主母也有言辞犀利的时候,邓氏倒是一愣,不过自己话里的含义,主母现在是无法体会的,——不敢多说多错,只是老老实实低了头。
徐离微有静默,转头看向薛妈妈问道:“大夫瞧着锦绣的病情如何?可凶险?现如今吃药了没有?”
“吃了。”薛妈妈回道:“说是得吃两、三次才能退烧。”又道:“上午夫人还过来看望过,哦……还有两位小姐、二奶奶。”
徐离颔首,“那就等等看吧。”
薛氏听着不大对劲,丈夫怎么只问了邓氏几句,就不问了,看那样子像是要一笔带过,不甘心插嘴道:“三郎,你还没说怎么处置邓姨娘呢。”
“处置什么?邓氏只是去过小厨房而已,可有人看见她做了手脚?还是看见她往乳娘吃的东西里下药?”徐离很不耐烦,薛氏根本就是借故发作,“你不要这样捕风捉影的,凡事总得讲证据和道理的。”
薛氏才懒得讲道理,正好邓氏撞上,邓家又失了势,不发作她发作谁?加上心里还有一桩不痛快的,口气越发不好,讥讽道:“哟,三爷心疼了?”
徐离觉得她阴阳怪气的,比之平日还要讨厌,皱眉道:“锦绣正在发烧生病,你不说一心扑在她的身上,怎地还有心情跟别人纠缠?好生歇着吧。”
薛氏忽地尖声,“徐三郎,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徐离本来都要走了,听了这句话,不由停下转回头看向她。
邓氏更是一颗心扑通乱跳,——知道?主母知道了什么?难道知道顾氏……这不太可能吧!只把自己的头越发低了。
薛妈妈眼见情况不好,赶紧给紫韵递眼色让她出去守门。
这边薛氏一声冷笑,“邓家都是丧家之犬了,你还是这么舍不得这个狐狸精,不就是因为那次劫持,她是跟着顾氏一起的吗?”她忍了好些天了,一声声,一句句,“顾氏死了,所以你就想留着这个狐狸精,留个念想对不对?!”
此刻话已说出,薛妈妈要阻止都是来不及——
屋子里顿时一阵静默。
要是此时掉根针,只怕都能够清晰的听得见声音。
“谁告诉你这些的?”徐离问了一声,见薛氏咬牙切齿不回答,便把视线落在了薛妈妈身上,“你来说。”
“不是奴婢。”薛妈妈声音发抖,姑爷的眼光好像要杀人一般,——奶奶这是闹什么失心疯,无缘无故提起顾氏做什么?飞快的想了想,“对了,前几天薛家夫人派了人过来,专门贺四小姐诞生之喜。”
前段日子,薛家一直忙着在和邓萍打仗,其间薛延平还受了伤,连薛氏让人回去报信生了女儿的消息,都被暂时耽搁了下来。
如今薛家大胜,薛夫人让人送来贺礼给小外孙女。
薛氏好不容易看见娘家人,忍不住抱怨起来,自然会说到邓氏的不是。
偏生来的那个妈妈安慰她,说是邓氏曾经被抓去过萧苍大营,名节不保,让自家小姐不用放在心上。薛氏少不了要追问,于是又说到顾莲一起被劫持,在灞水河跳河自尽了。
还好那个妈妈有分寸,没敢提起徐离下河救人这一节。
但是这些就已经足够薛氏发火的了。
想着邓氏还活着,丈夫一会儿安排她去观澜阁,一会儿接回家住下,——多半不是迷恋邓氏,而是看着她以便怀念顾氏所用!
眼下巴陵王邓萍都惨败了,丈夫还是要留着她!
不是因为顾氏,还能是谁?!
薛氏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指着邓氏,质问道:“她都已经不清不白了,你又从来不去她那里过夜,不是因为顾氏又是因为什么?一个死了的女人,也值得你这样心心念念不忘?徐三郎,你别忘了当初……”
“当初……”徐离的脸阴得快要滴出水来,眼神似剑,忍了许多年的怒气,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当初你偷偷的给顾氏做媒,嫁给你爹的下属之子!当初你为难顾氏的公爹,把人关到大牢里面不放出来!当初你让人在茶楼四处传播流言,败坏顾氏的名节!”他道:“我告诉你,当初的这些我都没有忘记!”
薛氏长大了嘴巴,那表情好像是看到鬼了一样。
邓氏和薛妈妈皆是魂飞魄散!
前者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免得听到这些阴私。
后者则是心里一阵一阵的凉,原来这些事情姑爷一直都清楚,却一直隐忍不发!而且现在顾氏人都已经死了,不仅无法弥补,而且所谓人死为大,小姐这些罪过怕是洗不清了。
而姑爷既然敢这么直接说出了,岂不是摆明不怕薛家,不再顾及薛家的感受?!那么,他打算怎么对付小姐?休了,还是……
徐离看着薛氏,“怎么了?这些事你都忘了不成?”
薛氏胀得面红耳赤,无法辩解,只能气急撒泼哭闹,“好哇,原来你心里一直都是惦记着顾氏的!你……你简直……”忽地手腕吃痛,叫了起来,“啊……三郎你要做什么?!”
徐离拎着她,一路拖到了里屋,厌恶的狠狠扔在地上,“我从来都不打女人,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随随便便被妇人拿捏!”看着她,“你从嫁进徐家门开始,既不孝顺婆婆,也不能和妯娌小姑和睦相处,而且心思歹毒有如蛇蝎一般!我的女儿,不能让你这样的人来抚养。”
薛氏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薛妈妈、紫韵。”徐离叫了人进来,问道:“等下我把锦绣抱到母亲那边,你们两个谁要跟过去?”语气是不容置疑和商榷。
薛妈妈和紫韵都是愣住了。
薛氏这才明白丈夫要做什么,又惊又气,上前拉扯他,“徐三郎……”话未说完,人又再次被扔在了地上,到底有些害怕,只得伏在地上没敢起来。
徐离却是皱眉,看着薛妈妈和紫韵问道,“决定好了没有?再不说,你们就一个都不用跟去了。”
薛妈妈很快有了决定,看向紫韵,“你去。”
不管姑爷如何生气,姐儿总归是他的亲生女儿,是夫人的亲孙女,不可能受到什么委屈的,而主母这边却不能没有人。
徐离指了指房门,“和从前一样,没我的吩咐不许你们奶奶出门。”
然后带了紫韵和乳娘等人,抱着锦绣去了上房。
薛妈妈刚把薛氏搀扶起来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一阵动静,——只要是薛家带过来的丫头婆子,一律都没留下,全部洗牌换了一批新来的人。
整个三房戒备森严、气氛紧张,成了一个软禁之处。
徐离马上就要离开安阳打仗,实在是没有耐心跟薛氏纠缠,加上顾莲还在徐家,不想再闹出什么事,只得铁血手段处置后宅。
至于徐家和薛家……已经不是谁谦和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谁的拳头硬,谁的话就是正确的。
而邓氏,依旧送回了观澜阁,不过是多养一个人吃饭的事。
出发的前一天,徐夫人领着家里人为儿子们送行,顾莲做为妹妹,少不了是要一起出席的,——算起来,这是顾莲在徐家第二次见到徐离。
徐离才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因为常年征战,和徐家之前的一系列变故,神色比同龄的少年要稳重许多,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端凝气度。
今儿穿了一身江水白的素纹锦袍,入了秋,又马上要出远门,外面罩了一件紫貂毛的坎肩,他本就生得面如冠玉,身材更是颀长,此刻目光朗朗的静然站立,真是说不尽的气度雍容、风姿照人。
一双眸子好似那最深最亮的黑宝石,尽是流光溢彩。
顾莲端了酒上前送行,喊了一声,“二哥、三哥,祝你们凯旋而归。”视线在徐离身上一掠而过,心下忍不住轻叹,要是自己真的有这样一个哥哥就好了。
他就好像那最最耀眼的骄阳一般,光辉万丈,可以庇佑一家人的平安。
徐姝也上来敬酒,“二哥、三哥,早点回来。”
徐策接了一饮而尽。
徐离同样干脆,喝完了,然后笑道:“多谢二位妹妹。”
徐二奶奶在旁边看得满心别扭,可是转头瞧瞧,贞姐儿和敏姐儿都是不做声色,自己这个长辈岂能失了方寸?只得努力保持一脸微笑。
紧接着,贞姐儿几个小辈也上来敬酒。
这个时候,没出席的薛氏据说是“病”了。
最后徐夫人亲自为儿子们斟酒,目光慈爱的看着他们,说道:“还是那句老话,平平安安是最要紧的,家里的人都在等着你们。”
清晨朝阳慢慢升起,明亮的光芒慢慢笼罩了整个徐家府邸。
徐策和徐离在晨光中转身而去,带着他们的雄心,带着家人牵挂的目光,一点一点的走出了家门,踏上了又一次的浴血征程!
这天之后,顾莲每天陪着徐夫人和徐姝,因为要装迷糊,甚至连话都不用多说,再〖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不就是自己回房歇着,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幽静日子。
只不过,心底深处也有一些担心。
叶东海作为军需官肯定会跟去,听徐夫人说,他已经知道自己还活着在徐家,不知道见着徐离……两个人该不会起什么冲突吧?
一个性子隐忍,一个性子冷静,又是大敌当前打仗的紧要关头,加上还有徐策和段九在旁边,但愿不要出什么岔子。
还有七七,不知道她长得怎么样了?一岁两个月,应该差不多开始学走路,还有学说话?顾莲前世没有育儿经验,对此并不是太清楚。
勉强记得的,全都是蝉丫小时候的情景。
不免又想到黄大石,乳兄做了校尉,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再立军功,只是这些都是次要的,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紧的。
如此胡思乱想的一天天数着过,天气越来越冷了。
当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徐离等人在前线传来捷报,不仅打败了丁晋,还捉着萧氏残部里面萧苍之子,和当初叛变徐家的郭元益!
据说徐离在岚坪郡的城墙上面,将二人的首级悬挂示众,足足挂了三天三夜,才让人摘下来扔去喂狗,结果却是狗都不吃。
还真是一个血腥又大快人心的消息!
不管怎么说,当然还是徐家赢了的好。
有时候,顾莲真的把自己当做了徐家的一份子,当做徐家的女儿,不自觉的跟着徐夫人和徐姝一起,为远在外面征战的“兄长们”担心。
心下不免自嘲,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错觉啊。
到了腊月,又有徐家斩杀楚良的好消息传了回来。
捷报频频飞传,徐家一路势如破竹一般攻城掠地,斩杀枭雄,收服大将,不断的招兵聚马壮大势力,让人有一种天命所归的感觉。
而那些童谣,也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流传开来。
徐家的人都是喜气盈腮,一个正在冉冉上升的家族,而且还有可能上升到皇室正统的家族,身为其中的一员,谁又会不为此为而激动欢喜呢?
顾莲这个冒牌货却是隐隐担忧。
一则担忧叶东海和自己,二则……徐家的确是在不断上升,但是领头的却是两个人,李建成和李世民还是亲兄弟呢。
徐策身有残疾,但是占长,有二子;
徐离杀敌英勇,却是弟弟,而且没有儿子。
此刻徐家的女眷和子侄们,就好像身在庐山不识真面目一样,大概也不愿意那样去想自己亲人,或者说暂时还没到那一步。
到了最后那一天,兄弟二人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顾莲的担心,已经像被雨水浇过的种子一般,开始在人心里发芽了。
此时徐策的中军大帐烛光摇曳,几员心腹大将正在劝他,这个说道:“北方的公孙辅是个不老实的,二爷让我去看着他们!”
那个又拍着胸脯,“薛家这块大骨头,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咱们才打了几个月的恶仗,也该歇一歇。”一脸想去玩乐的神色,“二爷,让小的去京城享受几天可好?咱们这些年也够苦的了。”
一时间,各位将领七嘴八舌争论起来。
若论心机深沉、通透,这些武夫们加起来也不够徐策转得快,看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议论,岂有不明白的?
他们哪里是想去京城玩乐的,又或是看住公孙辅的?不过是眼见天下大局将定,想早一点在京城培植势力,以便将来确定主次,站稳皇帝嫡系的位置罢了。
那个位置,谁又会不想要呢?!
可是自己已经残疾,即便真的小兄弟没有异议扶持自己,面对如此年富力强的大将军弟弟,往后又如何能够在龙椅上安睡?
除非自己绝情绝意,杀了他!还要确保能够杀了他才行!
即便如此,但一个朝代的开国年月肯定不太平,到时候四方征战,自己又不能亲自上马杀敌,彼时又当如何?!让整个徐家跟着一起灭亡吗?
残了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双足,——还有这一生的梦!
自己震慑不了弟弟,杀不了他……更不能杀了他……,梦已碎,只能扶植小兄弟往上一步,那么就要做好相应的措施。
徐家的大军正在班师凯旋往回走,打算回安阳过年。
徐策坐在马车里,叫了小兄弟过来聊起家常闲篇,微笑道:“前几天,许敬他们几个找我说话,想去京城玩一玩儿。”
去京城玩儿?徐离笑容深刻,淡淡道:“是吗?”
徐策靠在软软靠枕上面,声音不疾不徐,“我已经答应他们了。”没有去看小兄弟的脸色,忽地一笑,“到时候咱们在安阳定都,热闹起来,可有他们后悔的。”
既然要退让一步,那就让自己的人退开避开,一则免得双方生事,二则可以保存一些实力,——至于小兄弟会不会兵戎相见,也得有个准备。
徐离没想到兄长会这么说,居然会如此轻松的让了一步?二哥比自己大六岁,本来就是兄弟里面最聪明、最出色的哪一个,要不是残疾……那个位置肯定是兄长的!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说笑间就要拱手让给自己。
是真心?还是试探?
徐策又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最近兄长越来越爱问自己,像是在探究,又像是在考验,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命令自己如何如何,仿佛他真的马上就要退居二线一般。
徐离没有时间细细思考,但是接下来的大局却是想好了的,从容回道:“咱们打了这么久的天下,也该有一个结果了。”
“哦?”徐策笑问:“你的岳父,不管了?”
徐离勾起嘴角,“你也说了,他是我的岳父,从前还对徐家有过知遇之恩,我掉过头就去打他总不大好。”他嘴上这么说着,眼里神色却并未觉得多不好,“只要咱们一旦把皇室大旗立起来,那他薛延平要么依附徐家,要么……”声音微凉,“谋逆!”
这一刻,有湛湛光华从他的身上绽放开来!
徐策眼睛微眯,心里说不清是何等复杂感受,——小兄弟果然期盼那个位置的,心里早已经没有了兄长,不再畏惧兄长,而且已经知道路该要怎么走了——
165、天命所归
徐家大军凯旋而归!
一路漫漫的回家归途当中,不断有“识时务为俊杰”的人俯首归顺,或者千里迢迢赶来投奔,----因为此时,徐家已有飞龙腾天之象!
接二连三大胜的喜悦,满载而归的巨大荣耀,不断赶来的俯首称臣之流,奉承、讨好、恭贺,处处流动着让人血脉贲张的激情!在徐氏大军带着胜利抵达安阳,隆重的举办庆功宴时,这种沸腾的气氛最终到达顶点!
军营里,一片鼓声大作的欢腾景象。
徐策的心腹部将,以许敬为首的几人聚集在一起,小声的说着话,“情况和咱们当初想得不一样了。”
“是啊。”有人低声接话,“眼下进展太快,只怕等不到咱们在京城站稳脚跟,过不了多少日子,就会有人黄袍加身!”
“他娘的!”一员大将把酒碗墩在桌子上,抹了抹嘴,酒气冲天说道:“那咱们就不去京城了!哼……免得我们走了反倒叫人称心!”
“不止如此。”许敬幽幽的叹了口气,目光担心,“万一起了什么冲突,二爷身边没有人护着,出了事怎么办?有咱们留在二爷身边……”
“嘘!”有人急促打断他,“三爷来了。”
他们这些人,基本都是最早就跟在徐家身边的,旧时称呼惯了,私下里仍旧喊“二爷、三爷”,----大都比徐离年纪大,甚至还有当年徐老爷身边的人。
哪怕徐离已经慢慢成长起来,在他们眼里,徐三爷还是那个跟在兄长后面,斯文秀气、沉默寡言的清瘦少年。
有关这些,徐离本人心里十分清楚。
因而一过来便笑着打招呼,甚至还坐到了许敬的旁边,给他倒了一碗酒,“我听二哥说,答应让你们几个去京城一趟。”
众人闻言,都是面色一变。
这话的意思,一是同意这个做法,二是表示徐策已经下令。
许敬不好直接反驳,只能打马虎眼儿笑道:“那天不过是随口开了个玩笑,没想到二爷竟然当真了。”连连摆手,“玩笑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是啊。”有人附和,“三爷,快快快咱们来喝酒。”华
徐离忽然收敛笑容,冷声道:“军中无戏言!”
于是在众人的震惊之中,许敬被抓了起来,当场挨了重重地二十军棍,----不过这样一来,就再也没人敢说是玩笑话了。
很快就有人找到徐策哭诉,忿忿不平。
徐策看着面前七嘴八舌的心腹们,任凭他们说得天花乱坠,满脸义愤填膺,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二十军棍,对于这些武将来说,要不了命,不过是养一段时间的事儿。
小兄弟这么做,是要自己现在做出一个选择吧。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总得有个先低头。
要么自己忍气吞声退让一步,接受许敬被打,然后还要让他们真的去京城,彻彻底底的退居二线;要么自己为许敬抱不平,找小兄弟理论,甚至……矛盾一点点激化到兵戎相见!
----是时候该分出一个主次来了。
哥哥?兄弟?徐家不是普普通通的家庭,不可能兄友弟恭,最后只能是一个君、一个臣,或者其中一方死在手足的剑下!
徐策微微含笑,心里生出一股不能自抑的淡淡悲凉。
忍不住想到,假如长兄还活在人世,假如自己没有残废,到了此刻又会如何?自己会不会心甘情愿听命长兄?长兄又能不能放心自己这个弟弟?而小兄弟,到底会站在哪一边?仰或是领着部下与兄长们对立?
看来长兄去得早也有好处,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二爷!”部将们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拔高了声调,“不能让许敬就这么白白挨了打!三爷真是好没道理,就算许敬说错了话,也不能随便就赏二十军棍啊!”
徐策依旧微笑不语。
方才自己还算漏了一点,小兄弟是笃定自己这会儿不敢翻脸吧?他这是……在以时局和情势来逼自己!
虽说如今时局,北面的大局已经基本定了下来,丁晋和楚良也已剿灭,但是因为长年战乱,各地的流民军仍是五花八门、名号繁多,细细数下来,大大小小差不多有十几支之众!
徐家若想坐稳黄河以北,就必须清剿这些良莠不齐的流民军,否则疥癣之疾,最终也有可能酿成大患!
更不用说,将来南下……还要正面解决薛延平掌控的势力。
即便徐家现在有人黄袍加身,但要真正的平定天下,只怕还要花上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光才行。
----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徐策的笑容渐渐有点苦涩起来。
此刻徐家如果没有自己,自然不乏能人异士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就算以小兄弟本人的智谋,也并不会有多少输于自己。
但如果,没有一个可以震慑三军的统帅……
罢了,罢了。
----不能争,不可争,此刻更是争不了!
“二爷……”底下的部将见他发呆许久,不免疑惑,众人都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上前担心道:“二爷你……是不是气坏了?”
“是。”徐策冷冷的看向部将们,喝斥道:“你们不听大将军的话,而且挨了打,还不老实,居然还敢到我这里来发牢骚!”
众位部将都是一愣,“二爷,我们……”
“下去吧。”徐策神色平静,说道:“你们之前要去京城的人,都回去准备,如果在我这里出尔反尔,那么就都去领了军棍再去京城。”
“二爷!!”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徐策先扣上一定大帽子,冷笑道:“大将军是我的兄弟不假,但那时在徐家内宅的时候,行军在外,我也是要奉大将军之命的!”
此话一出,众人岂有听不出弦外之音的?
一个个都是瞪圆了眼睛,喊道:“二爷?!你……”
但是人心都是欲望的,对于这些浴血厮杀多年的武将来说,----谁愿意自己的主子只是一个王爷,而不是皇帝?!谁又愿意拼死拼活过后,反倒远离皇权中心,看着别人封官加爵,自己却只能领个闲散差事?
甚至……可能还会在权利倾扎中丢了一切。
徐策当然明白他们的不甘心,明白他们的心情,因为……此刻的自己感触比他们还要深刻!可是自己不能露出丝毫动摇,否则就会激起矛盾,让这些部将们生出争强好斗之心,使得徐家内部自相残杀!
自己想要坐上那个位置,除非小兄弟心甘情愿,可是他已经不愿意了。
徐策环视了众人一圈,淡淡道:“再有多言者,军法处置!”
于是这一场庆功宴,成了徐家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许敬等人第二天就被派去京城,不过家眷也随之一起过去,同行的将领们,都在北方接任了各处要职。
即便退让,但徐策并不想自己手里空空如也。
一则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以及往后日子的安心;二则即便就此断了那条路,也得为儿孙们留一点东西,总不能白白地拼杀了这半辈子。
徐策和徐离是同胞兄弟,徐离对哥哥一直有仰慕之心,还做不到,无缘无故就对兄长赶尽杀绝,----只要兄长肯退让一步,那么他就还是自己敬仰的好哥哥。
或者说,因为徐策残废而避免了祸起萧墙。
徐家格局有变,旗下所有部将都是人心浮动、犹豫不已。
没过多久,就有抢功之人朝徐离进言请求称帝,先是说到徐家天命所归的童谣,然后又道:“大将军乃是皇室后裔,当以宗庙为重,以社稷为重,请大将军先即帝位,往后征战天下更是名正言顺!”
按照开国皇帝的惯例,徐离自然是要对此固辞再三才行的。
但是,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打不住。
一次不同意,二次拒绝,三、五次之后总算答应考虑考虑。
就在众人紧锣密鼓、细细谋划,为徐离的九五之尊帝位铺路之际,徐宪的旧部寇宗烈私下单独求见,请求领兵北上剿灭檀乡、真连等流民军。
“哦?”徐离冷眼打量,“这是为何?”
寇空烈呵呵笑道:“许敬他们都去京城玩了,末将也想去逛一逛,有末将替大将军看着他们,保管没人看吃酒耍钱的。”
“这话是谁教你的?!”徐离目光似剑,自己十分清楚对方的性子,大大咧咧、有勇无谋,绝不是说得出这番暗示之语的人!
寇空烈顿时一脸尴尬,咳了咳,“是……是沈公瑾。”
徐离沉着脸,“叫他过来。”
沈公瑾很快过来了,并且要求和徐离单独密谈,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最后寇空烈被派去了京城,但是家眷却留在了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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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离一直在军营里忙碌着、安排着,快到年根儿才回了府。
给母亲请过安后,并没有急着去见两位妹妹,而是先找到薛氏,摒退了薛妈妈,坐在椅子里朝她问道:“你这段时间可还好?”
好?当然是很不好!
薛氏满心的愤怒和不甘,都在这小半年时光的消磨中,薛妈妈的劝解中,尽数化作了恐惧和委屈,----从前那种纸老虎似的嚣张跋扈,早已不复存在。
之前丈夫的声声质问和雷霆手段,让她清楚的明白两点。
第一,丈夫一直都在怨恨自己,在济南府的温存体贴不过是做戏罢了;第二,徐三郎已经不是从前的徐三郎,他已经不再畏惧薛家,所以他软禁自己、夺走女儿,没有任何的怯懦犹豫,完全不再顾及薛家的感受!
这几个月,自己除了薛妈妈再也没有见过别人,只怕到最后……丈夫连一纸休书都不会给自己的,夫妻情分早就已经耗尽。
三年多的种种甜蜜、恩爱,以及怨恨、不甘,全部都是幻梦一场。
薛氏心里有滔天悔意,后悔父母从小太过娇惯,叫自己从不知退让;后悔没有看清父亲的冷情冷意,竟然拿女儿做棋子;更后悔……自己当初被丈夫的虚假甜蜜迷惑了双眼,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情深似海,才会傻乎乎的追到安阳来。
却从不知,他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自己。
徐离又问:“怎么不说话?”
薛氏猛然惊醒,不不不……自己不能再得罪丈夫了,今天要是让他扭头就走,很可能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他,见不到别人!
她的眼泪“扑扑”地往下掉,“三郎……”上前抓住了他,哭道:“从前都是我任性妄为错了,我已知道悔改,你……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无可原谅。
这四个字徐离心里清晰无比的浮起,不过他一向涵养很好,这几年更是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将之前沈公瑾的那一番话,在脑海里回味着、咀嚼着,然后拉了薛氏起来,淡淡微笑,“所谓迷途知返善莫大焉,你能这样想……很好。”
丈夫就这样轻易原谅自己了?还是说,他心里总归几分夫妻情分?又或者是看在女儿锦绣的份上?薛氏心内猜疑不定,不太自信问道:“三郎,你不生我的气了?”
徐离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大家都欢欢喜喜的,你也别再拉长着一张脸,好生打扮一下。”
薛氏急得直掉泪,“你只是让我出席一下年夜饭?”
“不是。”徐离从她手里取了帕子,替她擦了擦泪,不着痕迹的平复对方情绪,然后说道:“你只要记得三从四德这几个字,往后还是和以前一样。”
以前?什么时候?薛氏拿捏不准,小心翼翼的抓住丈夫的胳膊,“那……只要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不跟别人怄气,三郎你就会原谅我吗?还有锦绣,我、我……已经四个月没有看见她了。”
徐离微笑道:“你收拾一下着,我陪你去上房看锦绣。”
薛氏还想要一个确定,又怕惹恼了丈夫,纠结再三,最终顺着他的意思点头,“那三郎你等着我,很快的!”
“去吧。”徐离目光平静,像是一泓静谧的春日湖水。
接下来他陪着薛氏去了上房,见了母亲,见了女儿锦绣,却没有任何解释,----不过徐夫人知道两个儿子都有分寸,并没有多问什么。
正所谓,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徐夫人并不是无知的后宅妇人,娘家亦是书香门第,嫁入徐家多年,早就清楚徐家人一直以来的梦想。最近气氛紧张,两个儿子到了安阳而不入家门,外面又频频有童谣传出,只怕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因为这个缘故,小儿子对薛氏有所变化也不奇怪。
年三十夜,徐府上房正厅一片花团锦簇。
徐夫人领着儿孙们祭祀祖宗,然后给丈夫上了茶,说了许多吉祥喜庆的话,接着让儿女们、孙辈们一一上去磕头,半晌才算仪式完毕。
一家人围了一张长长的大桌子取乐,菜肴流水般的端了上来。
薛氏好几个月不曾见人,此刻少不得一一打量。
众人都是穿红着紫、珠翠满头,就连一向打扮清减的大姑子也不列外。
蜜合色的馥彩流云纹风毛坎肩,浅杏色的夹袄,乌云般的青丝之间,戴了一支赤金嵌三色宝石金步摇,尾坠珠串,是一颗颗米粒般大小的芙蓉石珠串,在满室通明的烛光映照之下,摇曳生辉。
一身盛装丽服的打扮,衬得脸色白里透红宛若桃花扑水。
丈夫对妹妹们一向都是很好的。
如果……自己和大姑子一样美貌温柔,凡事多顺着丈夫一点,收敛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又或者,自己再聪明一些、通透一些,早点看清楚丈夫的心思,是不是已经在济南改嫁了别人?
只可惜,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
这个年夜,是薛氏十八年人生里最凄凉的一个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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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春意绿色渐渐铺满了人间大地。
不过眼下的徐氏兄弟,却没有闲情雅致欣赏□,年后便一直呆在军营里面,每天都在忙碌着,各自不停的安排着,神经犹如绷紧了弦一般。
二月初九这天,从前萧苍手下的谋士严儒之请求拜见。
----他带来了一份《天诏书》。
一面悔过自己当初不识人主,错跟了萧苍,一面进献《天诏书》给徐离,“明主授命天兆,万人合信,如今四海淆乱,上无天子,宜答天神,以慰众望所归!”然后重重磕头,虔诚道:“请大将军承续昭昭天德,延祚大统!”
这些日子,徐家诸将都在纷纷出谋划策,想着怎么劝主上更近一步。
如今严儒之进献的《天诏书》,便是最好的劝说之词,----不然严儒之跟了萧苍那么久,怎么没有发现《天诏书》?如今便是上天明示于徐家!因而都是以此为据,力劝徐离赶紧即天子位!
三月十六,己未大运,上吉。
安阳城北十余里,徐家在此设立一个数丈之高的九天重亭,上面插满了明黄色的真龙旗帜,正在随风呼呼作响飘扬!高台之下,站着一列列手持长枪的精铁将士,皆是神色肃穆严阵待命!
号角声“嘟——”的一声响起,接着便是鼓声大作、欢呼震天。
徐离头戴十二旒的冠冕,身穿明黄色的刺绣龙袍,上面飞龙腾天,五只犀利的龙爪金线蹙成,朱色龙睛闪出迫人之光,令人不能直视!
在司礼官的引导之下,先是祭拜天地,然后祭拜水、火、雷、风、山、泽六宗,再祭山、林、川、谷群神,最后点燃了祭坛里的松油,“砰”的一声,顿时有熊熊大火沸腾起来!
祭祀完毕,司礼官开始宣读啰嗦冗长的祝文贺词,并且代天子宣布大赦天下,新的年号为“建元”,以安阳作为京都!
礼毕,文武百官一起跪地拜贺,口中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一一接受新帝的封赏,上前跪谢领恩。
叶东海一直以来为徐家筹备粮草,有从龙之功,恩旨封为安平侯。
安平侯?叶东海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头,----皇帝的意思,是要自己往后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吗?他不光强行拘禁了自己的妻子,还要这样警告自己。
可是……自己无法反抗。
当叶东海上前领旨谢恩之际,俯首叩拜,根本就看不见高台之上的徐离,即便心中恨意滔天,也不能拿整个叶家的生死去赌气,只能咬牙接了旨。
当他回到叶家时,家里上上下下一片欢呼雷动。
每一个人都是欢喜的、高兴的,为叶家从一介商户进阶成为公侯而激动,只有叶东海高兴不起来,----唯一的好处是,伯父伯母不敢再大声对自己说话了。
看来分家一事,将来也会因此而顺利的解决。
叶东海满心的苦涩难言,回了房,七七穿了一身新衣扑过来,“爹爹……”她手里拿着一块窝丝糖,捏得化了,粘得满手都是糖浆,却乐呵呵笑着递到父亲嘴边,“爹爹吃,……好吃。”
“七七真乖。”叶东海低头咬了一口,糖入嘴,苦涩却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七七才得一岁半的年纪,说不了太多的字,更是看不懂父亲的心情,见他对糖不是很感兴趣,就自顾自吮吸起手指头来。
叶东海稳住情绪,将女儿抱在怀里笑道:“走,我们出去玩儿。”
院子里种了两株西府海棠,是当初应妻子所想种下,当时自己还说,将来春天到了要一起坐在下面,一面赏花、一面喝茶,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
而如今,只剩下自己和女儿在这花树下。
叶东海抬头仰望,树枝上已经挂满了粉的、红的小小花苞,估计等不了多久,就会绽放出一树的花团锦簇了。
从前和自己相约赏花的那个她,却不在身边。
166、帝王路
徐离登基大宝以后,尊生母洪氏为皇太后,追封长兄徐宪为齐武王,封次兄徐策为端敬亲王,封长妹为护国长公主,封次妹为乐宁长公主,其独女称大公主。
一妻一妾,薛氏暂封贵人,邓氏封美人。
然后八百里加急颁发了一道圣旨,封薛延平为鲁国公,并且要求鲁国公和鲁国夫人前往安阳,参加四月初八薛贵人的封后大典。
封后大典?叶东海轻轻一笑。
薛延平从一个边关小将,沙场厮杀、浴血奋战了几十年,最终成就今天地位,奈何姓薛不姓徐,没有那个所谓的皇室后裔名分,反倒让自家女婿抢了先!
不知道……薛延平收到这道圣旨以后,回想起当初徐家狼狈投靠的情景,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后悔当初没有杀了徐氏兄弟?
然后是要抗旨不遵?还是真的赶来安阳俯首称臣?
对于叶东海来说,当然是希望薛延平能够接受鲁国公之封,然后薛氏成为皇后,有强大的娘家支持,牵制住徐离让他有所顾忌。
而不是让他为所欲为,一直扣押着臣下的妻子不肯放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徐离最终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叶东海心头的压力越来越大,面对跨州据土、带甲百万的皇帝,有一种束手无策的颓败之感。
----甚至想过让段九去杀了他!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且不说段九有没有那个本事,愿不愿去,----自己根本就不可能为一己私念,而置叶家上下于不顾。
只能期望,之后的日子会出现什么变故。
或许徐离做了皇帝以后,坐拥江山,享尽天下美人,就会慢慢淡忘了妻子;或者因为各种势力纠葛,因为顾及帝王名声,就会放弃那些疯狂偏激的念头。
可是一闭上眼睛,浮现的却是徐离那种不折不挠的坚定。
之前攻打丁晋和楚良的时候,徐离见了自己,并没有带出任何的情绪,仿佛妻子真的已经死了,仿佛他从未扣留过她一样。
当初自己去见栖霞寺见徐夫人的事,……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为洪太后了,这件事想来是瞒不过徐离的,他却什么都没有发作。
----是笃定会得到莲娘,已经把自己当做死人了吗?
甚至连段九私下都在劝自己,“你断不可为了一个妇人,毁了自己,毁了七七,毁了整个叶家,于你于她都没有任何好处。”
而季先生只是不停摇头,长叹道:“祸福相倚,谨之,慎之。”
可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响起,不能弃,一旦生出放弃的念头,妻子就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
外面忽然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窃声议论。
叶东海不耐道:“吵什么?”
蝉丫掀了帘子,进来回道:“长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佟姨娘的胎动发作了。”
长房,临时设置的产房里。
佟春儿正疼得满头大汗,叫唤哀哭个不停。
这半年住在长房这边,一直由叶大太太照顾起居饮食,每天都是补啊、吃啊,结果半年下来胖了好几圈儿。
这还是次要的,眼下孩子的头露出来了,却久久没有进展,产婆急得直抹汗,“姨娘再用力一些,哥儿有些大,一下子怕是出不来的。”
佟春儿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是心里也清楚,一定是胎儿养得太大了,所以不好从母体中分娩出来,又是着急,又是悔恨,-----大太太的那些补药补汤,简直就是自己的催命符!
如此煎熬了有一会儿,产婆的神色越发难看,命令帮手看着人,自己满手染血跑了出去,小声急道:“孩子太大了,生不出来,再这么憋下去只怕要一尸两命!”
“啊?”叶大太太顿时慌了神,“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太太……”产婆早就住在叶家多日,知道整个叶家都盼着这个孩子,而生产的不过是个姨娘,因而急急低声,“实在不行……只能用虎狼药催产,再开个口子,看能不能把孩子给生下来。”
叶大太太忙道:“那还等什么?快用啊!”
产婆脸上有点迟疑,声音更低,“不过这样……只怕大人就保不住了。”
叶大太太一愣,不过只是转瞬便做了决定,连连跺脚,“保孩子!保孩子!一定要把孩子保下来!”又给对方吃定心丸,“只要你能把孩子保下来,生个哥儿,不论出了什么事都不怨你,还有重金酬谢!”
产婆早就料到会是如此结果,不过做这种事,到底得主家答应才行,此刻在心里替佟春儿叹息一声,便又折了回去。
佟春儿疼得都快要晕过去了,哪里听得见外面说话?
根本不知道,一转眼自己的命都被人给卖了。
产婆从药箱子里拿了药丸,悄悄捏了捏同伴,然后让人端了温水进来化了,上前含笑哄佟春儿,“姨娘,孩子实在是有点大,不好生,我只能给你下面剪个口子试试,这汤药是止痛的,你快喝了它。”
其实对正在生产的产妇而言,生产的阵痛,远远超过了□撕裂的疼痛,这个时候不管怎么剪,其实都已经不大会感觉的到了。
如果佟春儿之前有生过孩子,就不会上这个当。
----可惜她没有。
眼下只求快点把孩子生下来,被那产婆一哄,便大口大口的喝了药,果不其然,很快就发作的更加厉害了。
她不知道这是催命,只当马上就能把孩子给生下来,产婆低头用剪子动作时,还咬牙喊道:“不妨事,只管口子剪得大一些,好让孩子快点出来。”
没多久,果然生下了一个七斤四两的哥儿!
叶大太太等人在外面欢喜之际,佟春儿也跟着高兴,可是很快就感觉不对,□一阵阵的热流往外涌,像是泉水一般止都止不住。
产婆慌里慌张的拿棉布摁住下面,试图给她止血。
佟春儿又是疼又是害怕,喊了一声,“快给我一块参片……”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好几片人参,她努力地含着,以为这样就能咬牙坚持挺过去。
但却因为产后血崩失血过多,渐渐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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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蝉丫隔在门帘外面回话,说道:“佟姨娘生了一个少爷,七斤四两,大伙儿都赶着过去道喜呢。”
佟春儿生了……儿子?
叶东海大惊大喜,自己应该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的,----叶家添了男丁,自己添了一个庶出的弟弟,最重要的是解决了过继的问题!
于是掀了帘子,大步流星直奔上房而去。
----气氛却是不太好。
叶东海看着神色古怪的家人,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奶娃,疑惑道:“你们……这都是怎么了?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
可是不对,明明看起来精神头儿还不错啊。
叶三太太小声说了一句,“春儿没了。”
“怎么……”叶东海想起自己搭救佟春儿的情景,她身材高大,又壮实,叶家好饭好菜的供养着,怎么会死在生孩子上头?可是佟春儿是自己的庶母,不便细问这些,更何况众人的焦点,都在新诞生的哥儿身上。
叶大太太抱着孩子不撒手,欢喜道:“又白又胖,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朝着丈夫征求意见,“大名我不懂,乳名就要福哥儿吧。”
叶大老爷点了点头,看着过继的儿子,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东海。”叶二老爷扯了扯儿子,把他拉出了房门,到了院子里方才嘀咕道:“听说是产后血崩死的……”满心不乐意,“现在孩子是长房的,姨娘也没了,咱们呆在这儿也没啥意思,赶紧回去吧。”
叶东海并没有多加逗留的意思,跟着父亲出了门。
叶二老爷还在嘟嘟哝哝,“我就说嘛,大嫂把春儿喂得跟头母猪似的,头一胎,孩子生下来就有七斤四两,死在这上头也不奇怪。”扯了扯儿子,交待道:“过几年等你再娶了媳妇,有了身孕,可千万别叫你大伯母来照顾!”
叶东海忽地心内一动,“爹,我有事出去一下。”
“哎……”叶二老爷在后面喊道:“我还没说完呢。”
叶东海到了外面,找到小厮汤圆,细细地交待了一番,“你去找到那两个给佟姨娘接生的稳婆,我有话要问她们。”
----如果有蹊跷,或许能在那件事上帮自己一把。
汤圆领命飞快的去了。
叶东海去了书房等消息,还没等到汤圆回来,高管事先脚步匆匆的过来回事,怀里抱了一个长长的盒子。
“侯爷请看。”高管事换了称呼,把那盒子打开拿出一副画卷,在书桌上展开,“皇上准备修筑天子皇城,召集了几家修筑土木石方的大手,一人给了一份草图,我找人借阅了一份回来。”
叶东海缓缓展开画卷,顿时被其气势恢宏、格局宏大所吸引震惊!
“这……”他惊诧道:“这个图……,要是真的能够完全修筑的话,怕是没有十年功夫不能得,更不用说耗资巨大,以及所需的人力物力都是难以想象。”
“是啊。”高管事满脸都是兴奋之色,激动不已说道:“要是叶家能够接手下来这笔生意,筑皇城……成就千秋万世之名,让叶家世世代代都被人记住……”
叶东海的手指落在图纸上,轻轻划过。
他并不知道,誊抄出眼前这份天子皇城的原图,出自自己的妻子之手,而且更加不会想到,皇帝还打算让他妻子住在里面。
没过几天,顾莲得知了叶家的最新大事。
佟春儿生了一个儿子,过继给了长房,但是自个儿却死了。
徐姝在旁边咂舌,“我才知道,叶家长房还有过继的打算?!”一脸忿忿不平,“那要是七七是个儿子,岂不是要被叶家长房抱走?!”
顾莲微微苦笑,“是的。”
“哼!”徐姝冷笑,不满道:“你怎么能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叶家算什么,就算在从前……你也是顾家的嫡出千金小姐,好生没有道理!”
“顾家的千金小姐?”顾莲的笑容越发苦涩,轻叹道:“虽说子不言母过,但是顾家的情况,我的处境,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徐姝怔了怔,安慰她道:“姐姐,别伤心了。”
“倒不觉得伤心。”顾莲摇摇头,----对于那个只生不养,处处以生恩来胁迫自己的母亲,其实自己早就不拿她母亲看了。
徐姝笑道:“姐姐,你是徐家的女儿。”
顾莲回以一笑,“你说得对。”
“往后谁也不敢欺负你!”徐姝正在拉着她说笑,外面传来一阵响动,赶忙止住了话题,往外窗外探了探,小声道:“……是三哥。”
如今徐家添了许多训练有素的婢女,皆是几个月前请了京都的老宫人,按皇室宫人的规格,精心挑选、严格培训出来的,与平常的大户人家丫头全然不同。
徐离抬了抬手,便全都鸦雀无声地跪了下去。
顾莲还是在上次年夜上见过他的了,时隔三、四个月,并且当时除了打招呼,就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心里拿捏不定对方是什么想法,只能继续装失忆。
逆光之中,徐离穿了一身海蓝色的锦袍走了进来。
他笑,“两位妹妹都在呢。”
“三哥。”徐姝先打了招呼,“我闲着,过来陪姐姐说会儿话。”
顾莲也站起身来,微笑道:“三哥好。”
因为徐姝方才要说悄悄话,侍女们早就已经摒退出去,眼下徐离进来,更是所有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只剩窦妈妈在门口不远处守着。
“姝儿。”徐离看向妹妹,“你到外屋等着,我想跟大妹妹单独说几句话。”
徐姝有些紧张,但是面上又不便流露出来,只能撒娇道:“三哥要说什么?还不能让我听听啊?好偏心,只说给姐姐听。”
意在提醒哥哥,不要忘了眼前女子如今的身份。
“你去吧。”徐离对妹妹的口气还算柔和,但是态度不容拒绝,“很快的,我说完就要忙正事去了。”
徐姝不便坚持,交待道:“姐姐不大记得以前的事情,三哥你别吓着她了。”
徐离颔首,目光却一直落在顾莲的身上。
此刻她静静地站在美人榻的一角,云鬓上缀了几星珠花,肤白如瓷,身上是一袭新制的秋香色轻罗宫装,双臂间有孔雀绿的披帛缓缓垂下,恍若一泓碧色春水。
----有一种莹玉般水晶剔透的美好。
“三哥。”顾莲眼里是一片迷惑不解,微笑问道:“你想说什么?”
“坐下说。”徐离看着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并没有方才说的那么着急,而是慢悠悠的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才道:“你替我做个荷包吧。”
“就是……为了说这个?”顾莲心下迷惑,但是身为“妹妹”,面对兄长这样小小的要求,实在找不出理由拒绝,只能道:“好……不过我在针线上头不在行,做出来只怕不好看。”
徐离笑道:“只要是你做的就好。”
顾莲心神不宁,难道是他发觉了什么吗?自己还是没有瞒住?但是又告诫自己,千万不可自乱阵脚。
于是低了头,一脸不好意思,“要是三哥不嫌弃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徐离看着她眼里的一片清澈,脸上的淡淡娇羞,那些怀疑她已经记事的疑心,不免淡了一些,接着又笑,“其实你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都不要紧。”声音有种春风般的温暖和煦,“反正最重要的不是以前,不是过往,而是现在和将来的日子。”
将来?顾莲不觉得彼此有什么美好的将来,但却不做声色点头,“三哥的话很有道理,那我就不去想过去的那些事了,省得自寻烦恼。”
“我吹个曲子给你听。”徐离从袖子里摸出一管玉笛,根本不等她答应,清幽的旋律便响了起来,还是从前吹过的那支《鹧鸪飞》,轻快而优美。
顾莲想起了那湛蓝湛蓝的天空,青瓦白墙,俊美无匹的翩翩少年,而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了。
他的耐心,简直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说起来要是徐离杀了叶东海,拿七七胁迫自己,要求自己做他的妾室,自己也没法子把他怎么样,偏偏他像是尝到求不得的乐趣,享受其中过程一般。
一副不让自己心软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随着他登基做了皇帝以后,心头的压迫感越来越强,越来越重,这种让人心惊胆颤的情意,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怕是到最后,万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一而再、再而三拒绝皇帝的女人,想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好听么?”徐离问了和那天一样的话。
“挺好的。”顾莲抬头浅笑,指了指外面,“其实可以叫姝儿一起进来听。”自己越来越怕他,怕到单独相处就会不自在,还不敢流露出来。
好在徐离此刻并没有看她,而是自顾自说起话来,“我从前以为,只要做了皇帝就可以随心所欲,现在才明白……身份有时候也是一种束缚。”静静看她,“我从前说过的那些话,总是不会忘的。”
顾莲微笑道:“我不记得三哥从前说了什么,但三哥是天子至尊,自然要操心许多的江山社稷大事,想来十分辛劳吧。”
“我不累。”徐离转过头,看着那张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脸,是那般的静谧美好,让自己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可是抬起了手,又怕她不记事,自己太莽撞吓着了她,最终只是端起了茶杯,“你放心,再等几年就会好起来了。”
等几年?他要做什么?!
顾莲听得心内“砰砰”直跳,不能探究,不能惊讶,但是也不能不说话,只做满脸不解的样子,“三哥是说……过几年天下就太平了么?”
“太平?”徐离嘴角微翘,“这两个字真好,太平……”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在此逗留,抬起眼眸,再仔仔细细的看了几眼。
神色认真,最后再说了一句,“……等我。”
顾莲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只能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
好在徐离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徐姝飞快的摸了进来,一时间,还不敢随便问话,估摸着哥哥走远了,然后连窦妈妈都打发了出去,方才问道:“三哥说什么了?”
顾莲茫然道:“让我给他做一个荷包。”
心里还在想着,徐离那没头没脑的几句话是何意?他不是要立薛氏为皇后了吗?难不成还要把自己搞成个贵人、美人?等几年……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让自己做皇后不成?想一想,都觉得这件事太过荒谬。
说起来离开叶家这么些日子,对叶东海的记忆有些淡了,对女儿的印象,还是停留在三、四个月大的时候,----可是这并不代表自己想去送命啊。
顾家已经做了徐家的臣子,自己和娘家不亲,现在更是失去了本来的身份,若是再改头换面,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女子,拿什么去跟人争?至于和别的女人一起分男人的委屈,反倒还是其次了。
如果可以,宁愿做个一辈子不嫁的徐家女儿。
护国长公主,这个身份才是自己最好的保障和结局。
徐离大概是已经入了魔怔,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总是感觉比得到的要好,----不过他既然做了皇帝,大概很快就有各式各样的女人上门了。
顾莲的这个猜想,果然没多久就得到了验证。
这会儿,她叫了徐姝笑道:“走,去母后那边说说话。”
徐姝看着她,眼珠子转了转,“三哥来过了,过去给母后打个招呼也好。”
“鬼灵精!”顾莲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继而挽了,打趣道:“你这么聪明,以后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驸马,才能降伏的了你。”
徐姝并不是那种害羞腼腆的性子,满不在乎道:“我才不想嫁人呢?有什么好?看一家子人的脸色,好生没趣。”
顾莲笑道:“你将来嫁人,自然会有单独的公主府居住,哪里会看人脸色?”继而又是摇了摇头,“再说了,这天底下还有谁敢欺负你呢?”
“对哦。”徐姝拍了拍手,“这些日子被人喊着‘公主公主’的,我倒没觉出有什么好的,听姐姐这么一说,分府单独出去住真是不错。”笑容顿时明亮起来,“想一想,就觉得十分逍遥自在。”
----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可以享受到哥哥们打天下的好处了。
两人正在花园的青石小路上说笑,忽地有一个小宫女跑过来,在一丈之外跪下,恭恭敬敬回道:“启禀两位公主殿下,晋国夫人、魏国夫人、平邑侯夫人带着小姐,去拜见太后娘娘。”指了指身后荷花池的不远处,“此刻人就在那边,想过来给两位公主殿下请安。”
167、群芳会(上)
顾莲顺着方向看过了去。
隔了半个荷花池,在月洞门假山石的旁边,果然站了一群桃红柳绿的女眷,这个距离看不清容貌,勉强能分辨出有三位是妇人,有六、七位是待嫁闺中的少女。
这些少女们,会成为徐离未来后宫的一部分吗?
心下笑了笑,打住思绪,朝徐姝轻声道:“既然有人求见母后,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儿,那我们先去别处逛逛,等会儿再过去吧。”
“偏不!”徐姝嗔了一句,撇了撇嘴,“我管她们是谁?又有什么事?没得我们俩去找母后说话,反倒还要让着她们的。”朝那小宫女吩咐道:“我和姐姐有事找母后,且得说一会儿呢,你领她们找个地方等着去。”
那小宫女是新来徐家的,今儿还是第一次遇见两位长公主,眼下对他们的脾气有了初步判断,----大长公主脾气温和、谦让,二长公主性子霸道、急躁,以后再遇着,心里就有了个谱儿。
眼下见徐姝已经不高兴了,赶忙应道:“是,奴婢这就过去传命。”
“走吧,别理她们。”徐姝一向都是这种自傲的脾气,别说是现在做了公主,放在以前也是一样,----唯一恭谦柔和的时候,是在济南府不得不低头的那段日子。
顾莲是知道她脾气的,笑了笑,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走了。
见到皇太后请了安,等摒退了众人,方才说道:“方才三哥来说了会儿话,让我给他做一个荷包,女儿不擅长针线,所以特来请教母后该怎么做。”
皇太后微微皱眉,“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顾莲解释道:“女儿原本是想偷懒,可是又怕惹得三哥他不高兴……”
“我知道的,并不是在怨你。”皇太后摆了摆手,只是也不好说埋怨儿子,更何况儿子现在是皇帝了,更不能轻易说他的不是,叹气道:“既然你三哥想要个荷包,那你就给他做吧。”
顾莲轻轻的揉着帕子,斟酌道:“那等女儿做好了,再拿过来让母后瞧一瞧,或许有哪里不妥的,也好改改。”
----千万别怀疑自己私藏了什么。
皇太后颔首道:“嗯,你是个懂事的。”
徐姝见事情解决完了,插嘴道:“对了,方才我们在路上见着一群女眷,谁是谁我也闹不清,说是要过来给母后请安呢。”接着讥讽一笑,“一个个拖儿带女的过来,真真可笑了。”
皇太后听了却道:“是我让她们来的。”视线在顾莲的身上扫了一下,微微皱眉,想起小儿子的一番入魔痴念,心下不由叹气。
或许再给他纳几个好女子在身边,就能分掉一些心思了。
仿佛一个生了病的脓包,越捂越坏,还是早点干净地解决了才好。况且……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不论如何,女儿终究都是要嫁人的,顾氏便是不回叶家,也该重新挑一门亲事了。
当初大儿子被萧苍陷害而兵败惨死,身边的旧人也差不多死光,留下沈公瑾、寇空烈几个,之前都不过是偏兵末将;二儿子身边几个亲近的将领,诸如许敬等人,女眷们的确来过徐家几次,但是如今全家调去了北面旧都;小儿子的臂膀,像邓猛之流都是近几年培养起来的,几年前和徐家并无往来。
再往上,比如当年的安阳刺史刘家等人,早就已经化做了灰。
而徐家上一次大办宴席、满堂宾客的场景,还是自己四十岁寿辰之喜,早在八年前的事了,----算来算去,只剩下顾家和叶家需要避忌。
当然了,这其中的安排小儿子功不可没。
那么就让外人见一见自己的“大女儿”,人人都知道她是徐家女儿,是长公主,将来也让小儿子收敛一点!
“母后?”徐姝唤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皇太后朝那宫人吩咐道:“叫几位夫人和小姐到后花园去,让端敬王妃先招呼着她们。”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女儿,“你们俩也一起过去。”
顾莲和徐姝都是吃了一惊。
徐姝等宫人走了,低声道:“母后,这……不太好吧?”
“无妨,我心里有数。”皇太后坚持自己的意见,起身道:“正巧有小姑娘过来,大伙儿好热热闹闹的说会儿话。”
顾莲心头一跳,情况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皇太后居然让自己参加这种公开宴席,是确定没人认识徐娴?没人认识顾莲?还是想把大女儿嫁出去?又或者……让自己见识一下徐离未来的后宫,看着那些有娘家撑腰的公侯小姐们,好叫自己知难而退。
但无论哪种,自己都只能顺着太后的意思行事。
于是起身跟随,到了后花园一看,四周果然是提前布置过的样子。
几棵高大的海棠花树上,都挂着一缕缕胭脂色的轻罗薄纱,末尾一律轻轻垂下,正在随着清风如烟如雾飘动。在那迷离半透明的绡纱后面,花朵开得姹紫嫣红,清幽之气在空气里缓缓散发开来,叫人闻之欲醉。
而花树下面,已经布置好了闲散的瓜果宴席,端敬王妃也就是从前的徐二奶奶,正在与众位外命妇和小姐们说笑,气氛十分和睦热闹。
见皇太后驾到,众人都站起身来行大礼拜见。
“都免了。”皇太后一向是性子随和的人,即便如今身份不一样,也只是按照礼仪上的规矩行事,并不曾摆过什么架子。
端敬王妃往这边看了一眼,见着顾莲,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笑着与众人介绍道:“这是两位公主妹妹。”
一群女眷又是上前行礼,小姐们都是含羞带臊的,几位夫人则有些打量之色,只是受到身份所拘,不便太放肆罢了。
一时间,众人依次按照座位入了席。
皇太后乐呵呵笑道:“来了好些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还不认识呢。”
端敬王妃便一一介绍,被指到的人挨次上来重复见礼。
顾莲在一旁坐着,人太多,勉强只记住这群人分了是三家。晋国夫人带了沈家的两位小姐,魏国夫人带了公孙家的两位小姐,平邑侯管家则来了三位小姐,连衣着打扮都是差不多,仿佛一母同胞的三胞胎。
可惜顾莲对徐家的下属不清楚,不然的话,就会知道今儿来的这三家人,分别属于徐氏三兄弟的私人势力,是皇太后有意挑选为之。
儿子们都大了,孙辈们也有了,天下更是快要打下来了,各自的势力成了一团,做母亲的,并不愿意看到这些。
私心里希望能稍微调节一下,让儿子们的关系有所缓和。
花宴设在荷花池塘水边,此刻微风习习,有管竹之声悠悠荡荡的飘了过来,穿梭在恣意绽放的百花间,又像是羽毛一般轻柔,轻轻掠过那些娇美如玉的少女们,旋律起起伏伏,……不知道正好唱出了谁的心事,又拨弄了谁的心弦。
“闲坐无趣。”皇太后环顾了一圈儿,“一看就都是些伶俐的小姑娘。”笑着提议,“不如咱们来击鼓传花,中了的,或者写一副字,或者跳个舞,或者弹个曲子,表演个节目为大家助助兴吧。”
端敬王妃笑道:“这个主意很好。”赶紧让人去拿折了一枝海棠花,牛皮小鼓也很快就取了过来,显然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今儿就让我来做令官儿,监督大家。”
说着,自己端酒先饮了三杯。
对于皇太后设的这一次花宴的作用,各家女眷都是心知肚明,早在出门前,便交待好了自家的姑娘们,连打扮都是精心准备过的。
小宫女手下“咚咚咚”的鼓声响起,海棠花飞快的传递。
顾莲和徐姝虽然参与传花,但是有端敬王妃提点着敲鼓的小宫女,所以并不在她们手里停下,且自个儿挑了挑人,先选中了一个感觉婆婆会喜欢的。
悄悄比了个手势,鼓声停下,海棠花正好传到沈家大小姐的手里。
顾莲悄悄打量了过去。
约摸有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桂合色的浅云纹绣花衣裙,挽了朝云髻,眉色有如远黛一般细长,眼神清澈、肤色白净,美貌之中透着一种淡雅高华。
大大方方走了出来,声音柔和,“臣女献上一支古琴曲,曲名《榣山遗韵》。”
没有什么“献丑”之语,但亦不见任何骄矜,神态很是从容不迫,顾莲在心里赞了一句,徐姝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装模作样。”
顾莲微笑不语。
很快有清幽琴音在那纤细手指下响起,恍若林间小溪流水,又好似清风明月之夜吹来的凉意,淡淡的、浅浅的,让人生出心旷神怡之感。
这般娴熟的琴技,倒的确不能说是人家在献丑了。
顾莲不由侧目,朝皇太后看了过去,似乎对沈家大小姐颇为满意,轻轻点着头,待到一曲奏毕,还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方才人多没有记清楚。”
“臣女沈倾华。”
“好名字。”皇太后笑了起来,朝着晋国夫人笑道:“早就听说沈家小姐都是贞静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晋国夫人还没答话,旁边的沈二小姐先脆声笑道:“我家大姐琴棋书画,没有一样不会的,脾气又好,是我们姐妹里面最出挑的了。”
“瑶华。”晋国夫人眉头微蹙,教训道:“不许在太后面前放肆。”
皇太后笑了笑,“不妨事,小姑娘应该活泼一点儿。”为了表示自己所言不虚,还特意指了面前的一碟果脯,赏给了沈瑶华,“尝尝这个,你们小丫头应该爱吃。”然后指了指其姐,“坐罢。”
端敬王妃心下得意,看来自己猜对了婆婆的心思,脸上笑容愈盛,凑趣笑道:“母后,那我就让人接着击鼓了。”
皇太后笑着点头,“好。”
“太后娘娘。”席间一位小姐忽然站了起来,径自出了席,朝上裣衽笑道:“臣女瞧着击鼓挺好玩儿的,想请太后娘娘赏个恩典,让臣女来吧。”
众人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那小姐容色干净、眉目英气,上身茜红色的轻罗衣裳,下着撒花长裙,打扮和长相都不算出挑,但是身子挺得直直的,有一种神采飞扬的傲气。
听她话里的意思,并不想参与徐家的这场选秀活动。
是以才会要求做击鼓手而避开。
顾莲微微诧异,这是谁家的小姐如此大胆?不慕富贵也罢了,居然不惧皇权?居然敢这样当面的表明态度,委实让人惊讶不已。
皇太后淡淡笑问:“……这是?”看了看魏国夫人,“好像有点印象,是你们家的二姑娘吧。”
魏国夫人的脸色有点发黑,赶忙陪笑道:“正是。”又细细解释,“嫣然从小就性子淘气,她娘死得早,连我这个做母亲的话都不听,真是让太后娘娘见笑了。”赶紧先把自己摘出来,----毕竟继母管不住嫡女,也是常有的事。
公孙嫣然抿嘴不言。
魏国夫人见皇太后脸色稍缓,略略松了口气,然后叫住继女,“休要放肆!在太后娘娘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快回来坐下。”
公孙嫣然不便在人前大闹,更不能认真得罪徐家,只得回来坐下,不过鼓声还没开始,她又皱着眉头叫唤起来,“哎哟……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魏国夫人不免气得肝疼。
心下更是后悔不已,自己本来就不想带继女来的,可是刚好她适龄,而且婆婆又一再叹气,说她没了亲娘,让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多疼一点,提携一点,非要让她跟着一起过来。
来就来吧,这般故意捣乱是要做什么?
要知道,公孙家本来是扶植过前朝小皇帝的,眼下投靠了徐家,还没有渡过忠臣的考验期,哪里敢这么惹人嫌?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儿。
侄女今天这般装模作样的惹人嫌,简直就是故意拆台!
这会儿好言好语劝不了侄女,又不能当着太后的面大声呵斥,委实气得不轻,低声急道:“嫣然,你安分一点儿!”
公孙嫣然却道:“是真的不舒服嘛。”
“二姐姐。”旁边的公孙五小姐开了口,声音细细的,“既然姐姐身子不适,那我陪你去歇一歇。”说着,就站了起来去扶姐姐,却被母亲拉了一把。
魏国夫人拉住女儿,急道:“你哪里认得路?老实坐着!”
是怕耽误了女儿选秀吧?顾莲看得清楚明白,只是恍若未闻的轻轻拨着茶,心下不免感慨,……果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女人多了是非就多。
“太后娘娘。”公孙五小姐上前福了福,一脸柔顺,怯声道:“请恕臣女莽撞,实在不忍心看着姐姐难受,还请让人指个路,让臣女先陪姐姐去歇一会儿。”
魏国夫人想要叫住女儿,大喊大叫,又不免太过难堪,----就这会儿功夫,沈家和管家的人都已经纷纷侧目了。
哪知道皇太后却微微颔首,朝女儿夸道:“温柔敦厚、体贴周到,五姑娘倒是很有做姐姐的风范。”问道:“你姐姐叫嫣然,你又叫什么?”
公孙五小姐低头回道:“臣女单名一个‘柔’字。”
皇太后听了笑道:“果然是人如其名,行事做派都是温温柔柔的。”
“当不起太后娘娘夸奖,臣女惶恐。”公孙柔的头更低了,心下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方才气氛被姐姐闹得那般那堪,自己眼看就要跟着出局,幸好幸好,这般另辟蹊径总算入了太后青眼。
皇太后笑了笑,叫了一个宫人吩咐道:“领着二位姑娘去歇息。”
“母后。”顾莲突然站了起来,微笑道:“正好女儿想回去换身衣服,不如让我陪公孙二姑娘去歇着吧。”
皇太后一时不解,正在迷惑,就有一个青衣宫人从后面走了过来,回道:“启禀太后娘娘,薛贵人过来请安。”
众人都朝后面看了过去。
薛氏的身量不是很高,加上这半年的日子过得不大痛快,瘦了不少,看起来便有几分小小巧巧的,----绯色的织金上衣,配了一袭百蝶穿花的大摆长尾绣裙,那华丽的衣衫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有几分累赘。
原本生得面如满月、粉面桃腮,也算是一张俏脸。
只不过此刻笑得僵硬,便如同那假花一般失了新鲜生机,即便勉强勾着嘴角,但是谁都看得出她心情并不好。
好在经过徐离的一番铁血震慑,脾气比以前柔和不少,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给母后请安。”然后打了招呼,“二嫂好,两位妹妹好。”
端敬王妃笑着让人挪椅子,“快快快,让薛贵人坐下歇歇。”
皇太后心里已经明白过来,朝着顾莲点头,“那你陪着去吧。”小儿媳明显是来寻晦气的,顾氏回避一下也好。
“公孙二姑娘。”顾莲叫了人,微笑道:“你跟我来。”
徐姝拉了拉她,附耳低声笑道:“你们去,我先在这儿看会儿热闹。”
顾莲朝她笑了笑,当着人不便多说什么。
正要走,却被薛氏叫住,“大妹妹,你要去哪儿?”看了一圈儿,那些陌生的女眷们一个比一个讨厌,小姑子自己也不喜欢,只剩下大姑子还能说话了。
顾莲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印象有这么好,但是即便知道,也是没有心情留下来看热闹的,因而敷衍,“三嫂且坐,我陪公孙二姑娘去去就回。”
并不等薛氏回答,便一脸微笑领着公孙嫣然走了。
斜对面的沈瑶华扯了姐姐,附耳轻声,“大长公主长得可真好看,又温柔,姐姐你往后就不用担心啦。”
她和沈倾华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感情十分好。
从小就觉得姐姐能干漂亮、温柔大方,心里颇为仰慕,满心都是盼着姐姐能够拔得头筹,并未把自己参选放在心上。
沈倾华捏了捏妹妹的手,看了一眼,示意此间不要多话。
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顾莲身上。
大长公主约摸十八、九岁的模样,身量高挑、曲线玲珑,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双层半袖轻罗衣,月白色的挑银线百褶儒裙。
容姿端华出尘,举止温柔似水,仿若从古画里面走出来神妃仙子。
听说早些年嫁了人,但是丈夫却堕马死了,年纪轻轻,又是这般明珠一般的出挑人物,委实有些可惜了。
顾莲领着公孙嫣然渐渐走远了。
根本就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更懒得去猜什么,反正这些女子争来争去,将来要烦恼的人是薛氏,不与自己相干。
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有一点微微不舒服。
顾莲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心下倒是奇怪,为何公孙嫣然会那般坚决的拒绝?毕竟她尚且没有出阁,也不是穿越来的现代人,应该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而且又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进宫的话待遇不会太差。
或许……已经有了心上人?还是觉得宫中凶险难测?
----罢了,这又与自己有何干系?
顾莲看着河岸边碧绿嫩黄的垂柳,伸手折了一枝,一路上并不多言,只是不时的回头看看,以示自己不是目中无人。
“让公主殿下受累了。”公孙嫣然一脸歉意,并非刚才那种不知礼节的样子,连走路都落后半步,不敢和顾莲比肩而行。
顾莲知道她是装肚子疼,不过不想多问,只是微笑,“不妨事,正巧我也想回去换身衣服。”省得等会儿万一薛氏闹起来,弄得鸡飞狗跳,自己在旁边白白受牵连,还是远远的躲了最好。
公孙嫣然在后面低着头,一改之前的傲气,小声道:“今日臣女有所冒犯,希望没有惹得太后娘娘生气,回头……还望公主能够劝解几句。”
顾莲淡淡笑道:“别担心,母后不是那种爱生气的人。”
“臣女不是那个意思。”公孙嫣然赶忙解释,想要细说,又觉得不合适,只能不好意思道:“总之……今儿都是我失礼无状了。”
顾莲不是太有兴趣多听,只是安慰她道:“没事的,你既然不舒服,只管好生歇一会儿才是。”一路回了屋,便让宫人安排她去旁边歇息。
自己则回了寝阁,随便拿了本书出来闲闲翻看。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便有宫人过来请示,说是花园里的宴席快要散了,太后吩咐来接公孙小姐,等下好同魏国夫人一起回去。
顾莲出来送人,随便扯了个谎,笑道:“我原说打个盹儿迷一下子的,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公孙嫣然福了福,“今儿有劳公主殿下辛苦,打扰了。”
“没事。”顾莲让宫人领着她过去,自己依旧回了屋。
没坐多会儿,徐姝就一脸兴奋跑了回来,撵了宫人出去,“姐姐……”幸灾乐祸之色掩都掩不住,乐呵呵道:“可笑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点内容:
1.当初徐娴和徐姝走丢的时候,徐家顾及名声,应该不会张扬,修改成对外宣布去了亲戚家,这样也方便以后女儿们回来,瞒不瞒得住是另外一回事。
2.顾莲回到徐家,身份是丈夫亡故了的徐娴。从徐夫人的角度来看,这样即便顾莲不急着嫁人,也不会耽误徐姝,而且顾莲已经是结过婚的了,万一再嫁也不存在欺骗对方的行为。
前面提到这些的地方,正在找出来修改,大家知道就行了~~
168、群芳会(下)
“瞧你。”顾莲笑道:“慌什么?慢慢说罢。”
“姐姐你不知道。”徐姝拉着她在美人榻上坐下,急急说道:“三嫂像个泥胎菩萨一样坐在那儿,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又皱着眉头,一会儿又咬牙切齿,比戏台上的脸谱还要好看呢。”
顾莲含笑嗔道:“你呀,真是看戏不怕台高。”
“你走了以后……”徐姝细细道:“公孙家二姑娘跳了一段胡旋舞,我觉得跳得还不错,三嫂在旁边一个人嘀嘀咕咕,说是张牙舞爪的。然后沈家二姑娘写了一幅字,三嫂看都没看,一副不入眼的样子。”
顾莲笑了笑,“那种场合.三嫂怎么高兴的起来?”以薛氏的性子,看着这些想要分享自己丈夫的女人,没有当场打烂她们的头,而只是嘀咕几句,已经算是收敛很多了吧。又是微微惊讶,“公孙二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还会跳胡旋舞呢?我记得,那个可是跳起来转得很快的。”
“是啊,我都快看不清她的脸了。”徐姝没太留意别的人,满心都是想说薛氏的笑话,接着又道:“后来管家大小姐写了一首贺诗;二小姐做了一副画,倒也平常,断然比不上姐姐的画;三小姐瞧着有点笨笨的,又胆怯,听说是庶出,只是奉上了几个早先打好的络子。”
顾莲笑道:“姨娘养的,少学了些东西也不奇怪。”
“是啊。”徐姝点了点头,又笑,“管家大小姐作了诗,三嫂看了,回来满嘴嘀咕酸腐云云;二小姐画了画,三嫂又说颜色不够鲜亮;后来三小姐的几个络子,送上来让大伙儿挑的时候,三嫂一个都不看上没有要。”
顾莲觉得薛氏的反应还算正常,就算换做自己,要是叶家公开给叶东海选妾,还各种才艺大乱斗——即便不像薛氏这般冷嘲热讽,肯定也是高兴不起来。有些迷惑问道:“就这样……不用值得你这般高兴吧?”
“你听我说完嘛。”徐姝呵呵笑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宴席快散了。”解释道:“你想啊,反正三嫂的脸比驴还要长,谁都没心情继续多坐,母后只好大伙儿都回去,免得再坐下去也是无趣。”
“嗯,然后呢?”
“然后三嫂就气呼呼的一个人先走。”徐姝又笑了一阵,“结果……结果她不小心崴到了脚。因为她生气嘛,丫头们都离得有些远,偏生那个公孙柔有点多事,巴巴的跑上去扶她……”
听到这里,顾莲已经预感不会有什么好事了。
“三嫂正找不到人发作呢。”徐姝继续说道:“一看不是自己的丫头,是方才跳胡旋舞的小姐,气得当场狠狠甩了一把,不知怎地……大约是三嫂脚疼掂着脚尖,没把公孙柔推开,反倒把自己推倒了。”说着,又忍不住大笑,“偏生那个地方是个斜坡,三嫂就一个踩空就滑了下去,跌进了水里,最后变成一只落汤鸡……”
顾莲微微惊讶,琢磨道:“如此……公孙柔怕是脱不了干系了。”
徐姝不以为意撇撇嘴,“当时事情发生的太快,谁也没看清。公孙柔想来还不敢去推三嫂,那么巧……是三嫂自己滚下去的也未可知。”嘲讽一笑,“管他呢,反正一个我都不喜欢。”
如果真的是薛氏自己滚下去的……顾莲不知道作何感慨,——后宫争斗太过激烈,环境迫使人不得不成长,就连一向莽撞的薛氏,都学会使用心计算计对手了吗?如此一来,今天表现最突出的公孙柔怕是要落选了吧?毕竟公孙柔还没进宫,就跟薛氏结下了仇,除非皇太后丝毫都不计较,愿意看到一个鸡飞狗跳的后宫,否则应该会让她避开的。
说起来,也是公孙柔运气不好。当时沈倾华弹琴的时候,薛氏不在,其他小姐写幅字、画个画,或者做首诗,都还算是含蓄内敛,跳胡旋舞却是有点太过招摇了。三妻四妾,说到底都是女人为难女人。顾莲想到徐离,想到叶东海,不自禁的摇了摇头,然后静了静心,对徐姝说道:“薛贵人马上就要封后,薛家来不来投诚还是两说,你便是不喜欢她,面子上也不要得罪的太狠了。”
“我知道。”徐姝嘟哝了一句,“就是看看热闹,反正我可一句话都没有说。”含笑看向对方,“姐姐都是为了我好,担心我,我心里明白的。”
微微唏嘘,原本这位才是自己的小嫂子。如果当初哥哥娶了她……罢了,此刻再去回想也是无益,倒是哥哥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将来后宫又是一群女人,想起来就让人觉得闹心。
站在同是女子的角度,自己并不喜欢哥哥的霸道做法。不知道别人家的兄长们是什么样?反正自己家的三个哥哥,心里只有天下,从小到大连面都见不多,即便见了,也都是他们在一起议事,自己和姐姐根本就插不上嘴的份儿。
认真说起来,自己和母亲、姐姐的情分,只怕要比和兄长们的情分深十倍。当时自己和姐姐走散了,是多么盼望哥哥们回来来找人,来搭救……可是他们没有,或许只在附近找找,找不到就放弃了,然后就去忙着和薛家的亲事,哪里还记得有两个妹妹?哪里知道妹妹们活在人间炼狱里?姐姐死得那样的惨,叫自己如何能够不怨?不恨?如今看着这条路固然是光鲜辉煌的,但是经历了多少痛,多少血,又是一路多少黑暗无奈,——做了公主又如何?对于自己一个女儿家来说,并不觉得,比当初做安阳指挥佥事的妹妹更加美妙。那些功名利禄、权利地位,不过都是哥哥们想要的东西罢了!
“怎么了?”顾莲轻轻推了推她,柔声问道。
“没事。”徐姝并不想和任何人说起这些,勾了勾嘴角,“只是想到,过几天我那位三嫂就要做皇后。”冷冷一笑,“有了这个名分,有了薛家的人撑腰,她又是爆炭一样的脾气,只怕往后日子就热闹了。”
顾莲微有沉吟,猜测道:“不知道薛延平会不会过来?”薛延平来了,薛氏的皇后地位稳固,于自己而言……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薛延平不来,徐家和薛家打起来,于自己而言……仍然不见得有任何帮助。徐离那边,自己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或许,只有等他腻味了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离薛氏的封后大典越来越近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时候,徐家的临时皇宫里气氛特别平静,有种时光悠悠无声的味道。
顾莲裁了做荷包的料子,裁好了,却不想做。万一徐离拿着荷包,去告诉叶东海这是自己送给他的……虽然他做了皇帝,眼下更是各种大事烦扰,未必有这么无聊,但还是有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随手将小银剪子扔到一旁,坐在窗边发呆。
“公主殿下。”有宫人进来回禀。“乐宁长公主过来了。”
话音未落,徐姝已经穿戴一新笑嘻嘻走了进来。一身茜桃色的箭袖华衣,下面是挑金线的百褶绣裙,褪去从前的稚气甜美,颇有几分明媚,在屋子里转了个圈儿,“看我这新裙子漂不漂亮?”
顾莲笑道:“好看。”她身上那薄如蝉翼的纱裙,胭脂红的颜色,里面隐隐夹了细细的金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单是布料就足够漂亮的了。
徐姝呵呵笑道:“就是上次外头进贡的那什么千丝霞影纱,我瞧着还不错,姐姐得的那匹烟霞色也很好看,回头让人裁一条去。”
顾莲打量着她,“好。”一双乌黑漂亮的杏眼,肤白如玉、眉目于净,少了幼时珠圆玉润的婴儿肥,略略清瘦,露出尖尖的下巴颌儿。相貌和徐离有七、八分相似,就连眼底深处,那种隐隐的锐气都是如出一辙。——到底是同胞兄妹。
“看什么呢?”徐姝有点不好意思了。
顾莲嫣然一笑,“看你啊……吾家有女初长成了。”
“去去去。”徐姝嗔了一句,伸手拉她,“刚才我让人放了船出来,正好今儿天气十分不错,咱们去荷花池里面划船,再拿一壶果子酒上去喝。”
顾莲拧不过她,只得换了衣衫笑着跟了出去。
徐家后宅的景致是以水取胜的,说是荷塘,其实差不多绕了大半个徐府,周遭亭台楼阁,一处处景点都是凭水而建,配上旁边的假山乱石,曲径通幽小道,让人颇有一种依山傍水的感觉。此时将近晌午,正是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时候,头上一片碧蓝澄澈的清空,中间飘着朵朵绵软的白云,让人心情都跟着空旷起来。
而蓝天白云之下,放眼望去,是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色。徐姝忆起旧事,笑道:“姐姐可还记得从前……?”自己咬了咬唇,“那会儿都怪我太淘气,结果……”不便在外面说起往事,只是微有唏嘘,“眼下时节不对,要是再过段日子,等到水里的荷花全都开了,那才好看呢。”
顾莲微笑着,视线掠过记忆里那幅画面的地方。徐姝淘气差点摔倒……自己去扶她……跌进池塘里,然后狼狈的朝着岸边狗刨式游了过去,徐离站在岸上看着自己笑。当时一着急,一生气,就狠狠的咬了他一口。后来自己踩着沾水的草滑到了,又跌了一跤,再抬头,意外的看见了叶东海。当时的自己,根本没有想到徐离会订亲又退亲,而自己几经辗转,最终会嫁给当时仓促一瞥的叶东海。缘分还真是奇妙,那时候的三个人,谁又会猜到今天的局面呢?
徐姝在旁边打量着她,“姐姐……”忽然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不该提的话题,但是又不好直接跳过,想了想,笑道:“对了……要不我找几个人下水,把从前掉在这儿的簪子给捞出来。”
清风徐徐,把她的声音裹着风里卷上了岸。凉亭里,徐离听得清楚分明。透过窗扉的缝隙往外看,岸边的依依垂柳之下,停着一艘小船,上面坐着一个茜桃色的身影,一个天水碧绿的身影,两个人正在树荫下面说着闲话。周遭荷叶连连,荡漾的水波在阳光下折出粼粼金光——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美丽画卷。顾氏一直静默着,她还是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吗?此刻人背对着这边,阳光勾勒出一个婀娜的背影,静静的、柔柔的,让人不忍心开口打扰。徐离沉默不语,跟前的宫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姐姐?”徐姝又问,“要不要叫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了。”顾莲终于开了口,淡淡笑道:“何必那么费事?不过是几年前的一件首饰罢了,早就已经过时了。”抬手指了远处,“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
声音又轻又柔,仿佛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轻薄羽毛。可是徐离听在的耳朵里,却是震得心头一跳。不对……她记得,她是记得以前的那些事的,她记得掉过簪子,那么肯定就记得以前自己在这里落过水!这个女人在撒谎,她居然……居然一直骗自己不记得从前的事!
徐离不由脸色一沉。亭子里的宫人们莫名感到了一阵寒意,都缩了缩脖子。徐离招了招手,朝着一个宫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自己出了凉亭,顺着假山后面的小路一圈儿绕过去。从这边走,有一条近道可以绕到荷花水塘前面。
徐离一面走,一面嘴角微翘。顾氏终于记得从前的事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看妹妹毫不惊讶的样子,想来有一段日子,甚至……很可能是早就记起来了。这大半年的时间,她却一直在自己面前装成迷糊。倒是小看了她,居然装得连自己都哄了过去,而且……还哄得妹妹和母亲一起瞒着自己,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母亲应该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这个女人……徐离闭了一下眼睛,心中又气又恨。
荷花水塘另一头的小船上,顾莲正在和徐姝掐荷叶,一人顶了一叶在头上,徐姝还掰了一截荷叶梗,扯了丝,挂在耳朵上假作耳环。两人正在嘻嘻哈哈的指点说笑,乐不可支,忽地岸边跑来一个青衣宫人,在岸上大喊道:“乐宁长公主殿下……皇上回宫了,说是请公主过去说话。”
“哎?”徐姝止住笑声,诧异道:“三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莲也是微微惊讶。还以为徐离至少会忙到四月初八,忙完薛氏的封后大典——毕竟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册封仪式,万一薛延平不来,徐家和薛家很可能就要兵戎相见。
“你快去吧。”顾莲不疑有他,笑道:“我也不玩了,跟你一起上岸去。”
“我还没玩儿够呢。”徐姝刚得了乐趣,不想走,但是到底放心不下哥哥那边,让人靠了岸,“你在这里等我,我过去说完话就回来。”嘀咕了一句,“反正三哥找我不会有什么正事,肯定不会太久的。”
顾莲寄人篱下只能依着她,浅笑道:“行,那我等你一会儿。”
徐姝上了岸,“这儿太晒,你找个树荫的地方等我。”
“知道了,去吧。”顾莲笑着挥手,然后看向后面的船娘,随手指了前面一处垂柳茂盛的地方,“划到那边等着便好。”玩不玩的,反正自己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罢了。
小青舟在荷塘里缓缓划动,像鱼儿一般穿梭于碧绿的荷叶之间,顾莲伸手去抚摸那些荷叶,嗅着淡淡的清香,心里倒也生出几分安宁柔和。微微闭了一会儿眼睛养神,再睁开时,却发现小青舟已经划到了荷叶深处,不由蹙眉回头,想要斥责那莽撞船娘几句,“怎么把船开到……”话音嘎然顿住,看清身后的人不免惊异,“三哥,你什么时候上的船?”几时靠得岸,他又是怎么上来的?怎么跟猫一样没声音。
“刚刚。”徐离抿嘴薄薄的嘴唇,含了笑意,只是直直的看着她,然后头也不回的吩咐船娘,“下去吧,不用你划船了。”
顾莲环顾了一圈儿,瞪大眼睛,“……这怎么下?”眼下小舟已经驶进了荷塘深处,四周除了密密匝匝的荷叶,就是湖水,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但是那船娘只是迟疑了一瞬,便一声儿不吭,像泥鳅一般下船入了水,连水花都不敢溅起一个,荸荸的从水里划走了。
顾莲顿时无语了。——要不要这么欺负人啊?特权阶级都不讲道理。
徐离背负双手,静静立在小舟的另外一端,在耀目的阳光下,那些由深深浅浅金线蹙成的飞龙,腾云而飞、灵光闪动,折出一道道光华璀璨的金芒,气势破云而出。
顾莲垂下了眼帘。徐离,早已不是从前的徐离了。
“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顾莲不去看他,搪塞道:“我在这里等姝儿……”语音一顿,不是说他找徐姝说话吗?怎么他……?心中一慌,旋即赶紧镇定自己的情绪。
徐离呵呵一笑,“我跟姝儿开了个玩笑,哄她玩的。”说得好像真的一般,“等会儿她找一圈找不到人,着急发脾气就有意思了。”
顾莲不信他有这么无聊,但是并不知道自己被对方识穿,只能笑道:“三哥你这样欺负姝儿,当心回头她要生气的。”
徐离原本是一腔泼天火气的。但此刻周遭安宁、风景如画,更兼心上人轻声细语,一副稚子无辜的天真神色,反倒觉得有趣。——装吧,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徐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轻声笑道:“要是姝儿生气了,回头你哄哄好了。”话锋一转,又问,“对了,你给我做的荷包呢?”
顾莲怕他疑心,佯作平静抬眸回笑,“我手脚慢,还要过一段日子才得。”
是不想做吧?徐离笑道:“要过多久,不会……让我等我一年半载吧?我说,妹妹你也太懒了。”
“怎么会……”顾莲觉得自己成了透明的,有些尴尬,“三哥你又不缺这些,也不急等着用,回头我做好了自然会给你的。”
“我是不缺这些小玩意儿。”徐离笑容越深,悠悠道:“不过妹妹做的,怎么能和别人的一样?你好歹上点心才是。”
顾莲的明眸里光芒流转,闪过一丝猜疑。
徐离现在并不想去揭破她。自己被糊弄了这么久,也该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了,这样反而更加有趣,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叫她没法子不回答。
顾莲觉得他今日古里古怪的,不敢多说话,侧首去攀折一片大大的荷叶,在手里转了转,实在找不到什么话说,因而道:“不如我们回去吧。”小心翼翼建议,“不然姝儿等久了,该着急了。”
“不用担心她。”徐离从船头上走了下来,抓了她手里的那张荷叶,在长条椅上躺下,然后把荷叶搭在脸上挡着阳光,声音从后面传了出来,“偷得浮生半日闲。今儿我也给自己放个假,歇一会儿。”
顾莲眉头微颦,“三哥……”
“你知道吗?”徐离打断了她的话,“驿站没有薛家的消息传来,看样子……薛延平不会来参加封后大典了。”
顾莲吃惊道:“三哥是说,薛延平抗旨不遵?”
“呵呵。”徐离拉开了脸上的荷叶,看了她一眼,“你说的很好。”饶有兴趣的坐了起来,“那妹妹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怎么知道……”
徐离抿嘴一笑,又不言不语躺了回去。
顾莲百般不自在的坐了一阵,看着旁边那个人,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有点冲动想去打烂他的脸。总是这样,他想让人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不然的话,你就尴尬无聊的呆坐着吧。只能把刚才的话题拣了起来,想了想,“要是薛延平不来参加封后大典,就是抗旨不遵……是逆反。”有些不确定,“三哥,那最近是不是要起战事了?”
“妹妹果然聪明。”徐离再次乐呵呵坐了起来,看着她头上顶了一片荷叶,自己也把荷叶放在头上,然后神色一凛,“我大概又要出征了。”
顾莲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学自己,觉得怪怪的,又不好意思当即拿了荷叶,不过心思更多的被“出征”二字吸引。不知不觉收敛了笑意,说道:“嗯,三哥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169
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多谢妹妹。”徐离看着对面那双明眸,看着里面的担心,笑容里不知不觉透出满意,语调也变得轻快起来,“这样吧,既然你荷包做得慢,那我也不为难你,随便你慢慢儿的做,不着急。”
徐离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了?顾莲觉得诧异,看他一身华严气象,偏偏顶个荷叶在脑袋上,真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心底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
按照前世科学和心理学的分析来说,——真的喜欢一个人,会在潜意识里不自觉的模仿对方,认为彼此是一个“国度的”,以便和其他人区别开来,天长日久、潜移默化,甚至连长相和气质都会变得相像。
所以很多夫妻在一起生活多年,就会越来越有夫妻相。
似乎……叫做什么“无声移情效应”。
徐离肯定不知道这些研究说法,那么……他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了?想起那天在观澜阁的时候,他拉起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胸口,一字一顿说出那句,“我-心-悦-你。”
顾莲不自觉别开了目光,将视线落在那金光粼粼的湖水面上,四周荷叶田田,微风徐徐的轻送,卷起一阵阵潮湿清爽的水汽。
“大妹妹!”徐离说了半天不见对方回应,不满的提高了声音。
顾莲回头,“嗯……?”
“我说……”徐离耐起性子,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既然一时半会儿做不好荷包,不如替我打个平安穗子,回头系在剑上也是不错。”
怎么又想要穗子了?顾莲觉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实在有点没完没了,因而婉拒道:“三哥只管把我当丫头使唤。”
“我什么时候拿你当丫头了?”徐离皱着眉,语气颇为不快,“我只想是求个平安在身边。”神色有一丝认真,一丝怅然,“那样的话,不论什么时候都好像……”血光剑影之中,都好像有你陪在我的身边,“……好像家人在我身边一样。”
顾莲感受到了他低沉的情绪,不由看了过去。
不论是徐离的家人,还是他的部下,每一个人都仰视他、倚仗他,却很少有人会想起,其实他不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
他是人,而并非无所不能的神。
即便如今做了皇帝,仍然免不了要亲自去浴血厮杀,——刀剑不长眼,谁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他?在他心底,也会有希望他人给予温暖的时候吧。
不知不觉软了心肠,应道:“……好。”又问:“三哥什么时候走?”
徐离复又高兴起来,“等你打好了穗子再走。”
“又在胡说。”顾莲才不会相信这种鬼话,说道:“军机大事岂能儿戏?打个穗子很快的,我这几天就做好给你。”
徐离见她应得爽快,嘴角微翘,“你还是担心我的。”
顾莲一怔,“是啊……”解释道:“我怎么……能不担心哥哥呢?”
“果然是我的好妹妹。”徐离轻轻笑着,幽深的眼睛里带出一丝温暖,一丝闪烁的明亮,——可真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始终不敢承认。
可是她也有她的难处,不怪她。
不想让她不自在,继续用荷叶遮了脸躺下去,淡淡说道:“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张筑天子城的图,画得很好,等到回头修好了,妹妹你可以挑一处宫殿居住。”
“开始修皇城了?”
“是的。”徐离的声音裹在清风里,轻轻飘荡,“已经找了好几家修筑土木石方的高手,还有从前修筑过旧都皇城的大家,皇城太大,比旧都的还要大上几倍,所以让几家合在一起接手。”语音一凝,“安顺侯叶家……便是此次修筑皇城的负责人。”
其实很想看一看她是什么表情,到底还是忍住了——
不想看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果然船的另一头静默了一瞬,才道:“……是吗?想来还要修上好几年吧。”
徐离的心微微一沉。
到底还是不能忘了叶东海吗?没关系……,叶东海能给她的,自己一样能给!而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才一年多光阴,加上其间又是坎坷不断,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她也不信任他。
其实算算日子,她留在自己身边也有一年多了。
若非哥哥设计阻挠,又怎么会变成眼下这种尴尬的局面?如果是自己时常陪在她的身边的一年,对她好、待她真,就算是铁石心肠也都捂化了。
如今自己腾不出太多的时间,加上身份不便,……慢慢来吧。
唯一叫自己头疼的是,她和叶东海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若非七七的存在,想来她不会这么固执己见!
叶东海不就是占了这点便宜么?
徐离在心里冷笑,思绪早就跑出十万八千里了。
“三哥……”顾莲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对方回答,小声疑惑,“怎么不说话?”探头看了看,“……睡着了吗?”
徐离原本想回答的,忽地心念一动,反而抿着嘴不做声了。
猜测着,……她会不会过来掀了荷叶呢。
不过顾莲根本就没这么无聊,或者说……没这么配合他的心思,自己拿了长长竹竿插入水里,用力一撑,想要把船划到岸边去。
只是……怎么看着船娘划起来容易,自己却这么费劲?
好不容易动了一点,但是方向却不受自己控制,加上周围又是密密匝匝的荷叶,划起来更加吃力,折腾半天还在原地打转。
最终只是搅混了一池荷塘水。
徐离见她撑杆划船,原是不高兴想要阻止的,不过很快发现没这个必要,在荷叶底下看了半天,最终忍不住揭了荷叶哈哈大笑,“你这是在做什么?是想要把自己和我都转晕吗?”
顾莲不知道他方才为什么要提叶家?是在故意试探自己吗?有一种快要装不下的感觉,浑身不自在道:“……我想回去。”
往四周看了看,不可能没人有跟在皇帝周围的,怎么一个人影儿都不见?回头看向徐离,把手里的竹竿递了过去,“三哥,不如你来划吧。”
如此颐指气使的,这女人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徐离看得一笑,“你的脾气,怎么越发的跟姝儿一个样子。”
顾莲不能像徐姝那样跺脚娇嗔,喊一声,“三哥,你到底划不划?”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一面继续努力撑杆,一面在船上四下寻找,然后佯作不当心的样子,“哎呀”一声大叫,把桌上的酒壶盘碟都打到了水里。
她的声音不小,加上“扑通扑通”一串水响,顿时吓得四周冒出好些人来,有的在岸边花丛中露了个头,有的在桥墩下面探出半个身子,一个个皆是惊呼不已,“皇上!长公主……”
还有人飞快扑到了最近岸边,准备下水救人。
“没事。”徐离站了起来,朝着岸边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公主在闹着玩儿呢,你们都退下吧。”回头含笑看了一眼,“妹妹,你可真是好大的脾气啊。”
四周的那些人,因为皇帝的一句话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顾莲见状不由气结。
此刻太阳刚好转近了云层里,天空突然阴了下来。
徐离一身海水蓝的团龙纹锦袍,牙白色的腰带,一身简单的打扮,与他清俊冷毅的面容极为相衬,唇角那弯浅淡的笑意却是漂浮,让人捉摸不定。
顾莲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心里不停猜疑。
今天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徐离不光使诈调走了徐姝,说话还奇奇怪怪的,甚至……还说了叶家的事来试探自己。
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心里有些怀疑?
回想一下……,自己好像说错了一句话,那句簪子掉在水里……,难不成好巧不巧被他听了去?所以,才会猫捉老鼠似的来逗自己玩儿。
“大妹妹?”徐离走近了些,弯下腰,含笑偏头去看她,“在想什么呢?要是有什么为难事,不妨说给哥哥听一下。”
顾莲极力镇定自己,淡淡笑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想回去。”
前世今生都没有过真正的哥哥,委实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更不用说,自己还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冒牌货了。
“好吧。”徐离佯作无奈的样子,伸手拿了竹竿,一面撑,一面说道:“既然妹妹想回去了,那就依妹妹所言。”还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谁让我是做哥哥的呢。”
一副溺爱妹妹没有办法的好兄长模样。
顾莲在心里腹诽,果然是一块做皇帝的好料子,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要是此刻有旁人看见了,只怕还真以为他是一个好兄长呢。
“对了。”徐离在撑杆的空隙回过头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含笑问道:“听说前几天来了许多小姐给母后请安,大妹妹你瞧着,有没有长得好又贤惠的?你喜欢哪个,我留下来给你做**子好不好?”
顾莲在心里骂了一声,你这个渣!
面上却是笑盈盈的,“我看着都挺好的,一个个都长得跟花骨朵儿似的。”
徐离笑问:“比大妹妹还要好看吗?”
要是徐姝被这样问,肯定是跳脚大喊,“三哥你偏心,想着媳妇就忘了妹妹!肯定是妹妹好看啦。”顾莲当然不能这么回答,淡淡一笑,“嗯,都比我好多了。”
“此话当真?”徐离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沉吟道:“想不到……竟然都是一些绝色女子。”
“三哥!”顾莲忽地大喊,指着前面的一处九曲十八折竹桥,着急道:“当心,要撞上了!”话音未落,就是“砰”的一下剧烈碰撞!
徐离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震得往后跌了一跤,摔倒在穿上,“哎哟!”他满脸懊恼的爬了起来,掸了掸灰,然后一脸可惜看着飘远了的竹竿,“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够不着了。”
顾莲哪里还看不出来?他分别就是故意找机会把竹竿给扔了。
方才小船和竹桥一撞,受到反弹,已经慢慢漂出了好几米远的距离,——这会儿可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知道该怎么上岸了。
徐离一边揉着肩膀,一边问道:“妹妹你生气了?”
废话!顾莲被他反复拿捏了一下午,就算是面团一样的性子,也忍不住要生气,瞪了他一眼,“你方才把人都撵得远远的,竹竿也弄丢了,咱们怎么上去?难道要像那船娘一样下水,游着回去不成?”
徐离听她连珠炮似的诘问,也不生气,反倒狡黠一笑,“这个法子听着不错。”
顾莲气极,“那你游一个给我瞧瞧!”
徐离凝视着那一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叫人爱不释手。
一阵清风在水面上盘旋掠过,卷得她身上的轻罗衣裙随风盈动,手臂间的披帛更是要飞起来一般,像一只在风中翩然飞舞的碧蝶——
时光静好无声。
让自己对此情此景生出一丝眷恋,希望刻成永恒。
眼下顾莲还在气头上,根本就没有留意对方的心思,只是气呼呼追问道:“三哥你怎么不游了?真是……”
“不用那么麻烦。”徐离微笑着打断了她,走近了,一手把佩剑摘了下来,一手稳稳地捞住她的腰,在耳边轻轻笑道:“抱紧,可别掉下去了。”
顾莲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觉得身子一轻。
徐离抱着她,在船上轻轻巧巧的往前踏步借力,然后用剑在船头上一撑,顿时带着人凌空飞起,不过转瞬,便稳稳当当的落在了竹桥上面!
顾莲惊魂未定,低头搂着他的腰身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这……这算是传说中的轻功吗?!
刚才只觉得眼前一花,四周的景物便毫无规律的旋转起来,正在担心徐离耍宝不成要落水,结果这会儿人就站在桥上了。
头顶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温暖和煦,“……吓着没有?”
顾莲回过神来,尴尬不已的一点点松开了他,“……没有。”退后一步,总不能说“哥哥你好厉害”,或是“我好害怕”吧?
徐离笑问:“好不好玩儿?”
顾莲觉得他十分促狭,自己说“好玩儿”当然不行,他没准儿会说再来一次,说“不好玩儿”,估计他又要刨根究底问为什么,因而抿嘴不言。
徐离不好太过逗她逼急了,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都是不言不语的,方才拌嘴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这么一冷场,反倒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微风掠过垂柳的“簌簌”声,——像是一把娇嫩柳叶做的刷子,轻轻掠过人心。
顾莲稳了稳情绪,慢慢从方才的惊魂之中平静下来,眼下宁静的气氛越发怪异,因而开口道:“三哥……我先回去了。”
徐离眼里闪过一丝不舍,不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最终没有再去为难她,颔首道:“好。”虽说并不想让她走,但是出来的时间的确不短了,“你去吧,正好回去看看姝儿。”
省得回去太晚,惹得母亲派人过来寻找就不好了。
“我走了。”顾莲欠了欠身,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徐离静静看着那抹纤细的背影,叫了一个宫人过来,指了指,“赶紧过去跟着长公主,要是磕着碰着了,唯你是问!”
“是。”那宫人忙不迭的追了上去。
徐离一直目送着顾莲走远了,绕过了假山,直到最后分花拂柳消失不见,方才缓缓的收回视线,抬起手……还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心底忽然生出一点淡淡不安。
没有人能完全的随心恣意,哪怕……做了皇帝也不行,不但如此,自己身上的束缚反倒越来越多了。
眼下的美好时光就像是偷来的一样,叫人心生不安——
自己谁都不怕,但是却怕被命运之手拨弄。
******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四月初八封后大典这天,但是……没有任何薛延平的消息传来,连影子都不见一个,空气里弥漫出了一股紧张的气氛。
不过薛延平没有来,但是皇帝的圣旨却不能出尔反尔,封后大典依旧如期举行,满城声动喧天、四处红绸飘舞,整个安阳城都沸腾起来了。
远远的,有祭祀用的悠长号角声响起,破开九天云霄!
这个时候,顾莲手上那个玄色的平安穗子,刚刚穿完了最后一根金线,听着外面动静微微一笑,将穗子和小银剪一起放进了竹筐里。
皇帝?江山社稷,**河山……
殊途岂能同归?徐离就好像那天上的骄阳,光芒万丈,天生只能用来仰视,他的那一点少年情思,应该很快就会被吹散不见了。
徐姝满心烦躁跑了过来,抱怨道:“吵死了!吵死了!真是烦人!!”
不怪她心烦,薛氏一旦册封成了皇后,那么除了皇太后和皇帝两个,谁见了她都要行大礼的,——身为长公主也不例外。
“你也不必太过烦恼。”顾莲笑了笑,安慰她道:“眼下薛延平没有过来,摆明了就是不奉旨,薛家已经成了谋逆,她这个皇后不过是谋逆的见证罢了。”续了茶,“薛皇后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其间道理自然明白,只怕她自己也欢喜不起来。”
薛皇后岂止是欢喜不起来?心情简直就是如履薄冰一般。
整个封后大典,都是战战兢兢、神魂不安的,司礼官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双脚发软几乎站不住,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完仪式的。
一直整个封后大典仪式结束,回了府邸,还是飘飘忽忽回不了神。
“妈妈……”薛皇后一身正红色的双层广绫长尾凤袍,衬得她身姿越发娇小,有一种撑不住,整个人要被衣服淹没的感觉。生平第一次她感到了恐惧,惊慌不安,“爹爹不肯来安阳,那么三郎他……会、会怎么做?”
这种问题,薛妈妈怎么答得上来?心下同样恐惧不安,感觉就好比那案板上待宰的鱼一样,不知道刀会几时落下,叫自己一命呜呼!
“三郎……”薛皇后精神恍惚,——不对,丈夫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不再是那个给自己描眉戴花,用小东西哄自己开心的徐三郎了,“皇上他会不会对薛家……用兵?我这个逆臣之女,……这个皇后,又还能再活几天?”
越想越是害怕,最后伏在桌子上呜咽哭了起来。
薛妈妈其实想劝自家小姐,好歹还为徐家生了一个女儿,可是话到嘴边,又悄悄地咽下了,——现如今,大公主还在皇太后那边养着呢。
次日早起,顾莲按着规矩过去给皇太后请安。
正好赶上乳娘抱了大公主在连廊上,刚要进门,见状不知不觉上前了两步,问了一句,“锦绣快要周岁了吧。”
“快了。”乳娘笑道:“大公主再过两个月就周岁了。”
顾莲微笑伸出了手,“让我抱抱。”
乳娘有意讨好她,给了孩子,在旁边罗里嗦笑道:“大公主平时最爱笑了,也好带,平日里不哭不闹的,就没见过这么乖巧的孩子。”一面说,一面做了鬼脸逗她,“公主……公主给姑姑笑一个。”
大公主锦绣长相肖母,宛如一个浓缩版的小小薛氏,一张粉嘟嘟的小脸,被乳娘逗得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八颗漂亮的小小白牙。
顾莲瞧着,心底不由猛地一酸。
七七,七七……,如今一岁半的年纪,应该会喊爹娘了吧?可是自己不在她的身边,她又到哪里去喊娘?
自己错过了她的这些成长阶段,时光再也不能倒流了。
“姐姐……”徐姝笑眯眯的走了过来。
乳娘知道她和薛氏一直合不来,不似大长公主脾气绵软,有些不安,上前朝顾莲陪笑道:“大公主如今长得沉甸甸的,抱一会儿便扎手,还是让奴婢来抱吧。”待到徐姝走近了,抱着大公主一起行了礼,又笑,“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徐姝停住脚步,眉头微蹙,也不等那乳娘走远,便在后面冷笑,“好歹是我的亲侄女,难不成我还会找一个奶娃娃出气?就跟我有多黑心一样!”
那乳娘不敢接话,也不敢回头,只做没有听见赶紧进去了。
徐姝还在生气,回头却见顾莲一脸恍恍惚惚,悄悄扯了扯她,附耳道:“过几天我找个空儿,……过去一趟。”
顾莲摇了摇头,“无缘无故的,太过打眼了。”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低声道:“回头再说此事,先进去给母后请安吧。”
上了台阶,忍不住回头朝着叶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时此刻,叶东海又在做什么呢?
“你说什么?!”
“我说。”叶东海神色低沉,重复道:“伯母枉顾人命害死春儿,为人失德,现在人证物证齐全,请父亲站在儿子这边,站在二房这边……”顿了顿,“据理力争,要求和长房、三房分家!”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写到现在,人物有了自己的性格,某颜不能让他们精分去配合剧情,只能根据他们的性格来演绎故事,最后结局可能跟大家猜的都不太一样~~~不是在暗示女主要跟谁,也不能保证,只能承诺男主、女主、男配不死,不会写成悲剧~~
【喂!你负点责任啊喂!←_←
这几章有点过渡,嗯嗯,下一章开始各种热闹~~~
PS:预计离结文还有一段,得把故事讲清楚,然后把重要配角的结局都交待鸟~~~
170、乱
“此话当真?”叶二老爷甚是吃惊,“你大伯母她……她怎么害死了春儿?”虽说佟春儿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可是就这么被大嫂害死,也太过骇人听闻,长房更是丝毫不顾二房的感受,实在太过嚣张了。
叶东海沉声道:“自然是真的。”当天给佟春儿接生的两个稳婆已经找到。——如今叶东海已经是公侯勋贵,叶家自然是他为大,对那两人威逼利诱,总算从稳婆们嘴里撬出了有用的东西。细细整理一下,便是叶大太太只管胎儿身强体壮,不管佟春儿本人,进补过度造成胎儿太大,以致生不出来难产了。后来为了顺利娩出胎儿,不顾人命给佟春儿用了虎狼之药,造成产后大出血,结果就此送了她的小命。这般暗藏祸心、心思毒辣,如何能够毗邻而居?
解决的办法便是分家。这件事叶东海不便直接出面,毕竟是晚辈。因此在屋里说了一、两个时辰,努力要说服父亲提出分家,反正上头爹娘都不在了,兄弟分家也是平常,更何况佟春儿还是叶二老爷的姨娘,她死了,替她讨个公道也在情理之中。
叶二老爷虽然对长嫂的做法很不满,对佟春儿惋惜,加上如今叶家以二房的爵位为尊荣,对分家倒说不上有多大的排斥。只是想不明白,儿子为何一定要坚持这件事,纳罕道:“分不分的,你也落不着什么好处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叶东海淡淡道:“这么多年,我……累了。”自己没有想过要忘恩负义,但是伯父伯母一直挟恩图报,逼得妻子和自己离心,逼得她在叶家劳心劳力、心力憔悴,最后以致早产。报恩可以,但不能以自己的小家庭支离破碎为代价。
若非叶家一直寒了妻子的心,这么久了,她怎么会一点音讯都没有?想来……她,她是害怕回这个家了。说起来要不是当初自己出事,家里又没个可以主事的人,莲娘怎么会站出来主持商号的大局?又怎么得罪了暗藏祸心的曲奎,害得她几乎送了命?若非如此,此刻她还好好的陪在自己身边,如今她已经是护国长公主了。
自己真是担心,即便最后徐离那边能够解决,妻子也是不愿意回来的,甚至还会要走女儿七七。毕竟……谁会愿意自找苦吃呢?可是这些弯弯绕绕的纠葛,不能说给父亲听。好在叶二老爷虽然是个做爹的,但是一向都信儿子、听儿子的。而且自觉二房已经是公侯人家,分出来单过也是极为正常。再说了,长房不是已经得了继子了吗?
“行。”叶二老爷站了起来,拍了拍胸脯,“我去说。”还自以为聪明的交待了儿子一句,“你是做晚辈的,这件事可千万不要出面。”
“不急在今天。”叶东海叫住了父亲.说道:“薛延平抗旨不遵,徐家马上就要往济南府那边打了,我也是要一同过去的,明天就要出发了。”细细交待,“我把高管事留下来,到时候……爹你有不懂的问他便是。”自己不能出面,否则一顶忤逆的大帽子扣下来,事情只会变得越发混乱。
——对家里人用心计、用手段,从前只是不想,现在狠心用了,只是觉得疲惫不堪。叶二老爷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叶东海又道:“咱们只为分家,不为结仇,爹你也不要把长房得罪太狠,毕竟他们照顾过我,大堂兄又是多年的谆谆教导。”掏出一张纸来,“该怎么分,我全都写在了这上面,高管事也交待过了。”
“好。”叶二老爷答应了,“等你走了。”
叶东海辞别了父亲,转身去找了三房的叔叔婶婶,没提分家的事,而是问道:“三叔三婶,可知道咱们家在桂香坊南街的珠宝楼?还有馨香坊北大街胭脂铺子?大街四柳胡同的安阳米粮总店?”
叶三太太一怔,“知道啊。”这几处,都是叶家在安阳最赚钱的店铺了。
“这是房契。”叶东海心情低沉,从怀里掏出让三太太两眼放光的东西,轻轻推到她的面前,说道:“过了明天你们去找高管事,就可以把这些过户到三房的名下,以及你们现在住的这三进三出的宅院,另外还有一些上等田的田契。”
三房两口子都是一脸震惊,喃喃道:“这……”
叶东海郑重道:“你们始终都是我的叔叔婶婶,往后不管何时需要帮忙,做侄儿的都一样不会推辞。”又交待,“这些铺子你们不懂经营,里面的人手我也留下给你们,若是今后有不解之处,只管过来找我,或者询问高管事也是一样。”意思就是,三房只等坐地发财取利即可。
叶三老爷云里雾里的,叶三太太却是一个明白爽利人。既然侄儿说明天,那就等到明天即可见分晓了。
次日一早,徐家大军开拔讨伐逆臣薛延平,此时的徐家大军名将云集、精锐齐出,加上徐离是御驾亲征,士气更是激昂。歃血祭天过后,将士的呼喊声直震云霄。
叶东海茫茫然的骑在马上,旁边跟着段九。说起来,他并没有徐离那样争霸天下的心。想得最多的,不过是怎么样把叶家的生意做大。
——可是如今真的做大了,为什么自己还是感受不到开心?这么多年一直辛苦拼搏,此刻反倒觉得,人生大梦一场,功名利禄最终不过都是幻梦罢了。此刻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唯一让自己休憩的温馨之处。那些欢声笑语、软语娇嗔,全部化成了昨日追忆。
自己甚至不知道,彼此还有没有团圆的那一天。身边的人都在劝自己,如今功成名就,何必再苦苦坚持一缕执念?竞争的对手还是九五之尊,稍有不慎……就会惹来杀身之祸。莫若续娶一门好妻室,一则简单容易操作;二则自己也有了一个完整的家。最重要的是,唯有如此,方才能够避免皇帝猜忌,是双赢的结局。
可是妻子兰心蕙质、冰雪聪明,从嫁给自己起就无可挑剔,正所谓珠玉在前,如何能够忘了她再娶别人?又如何能够放得下?除非……除非她亲口回绝自己。然而自己只是这么想一想,就觉得心痛难忍,仿佛一直珍藏在心的美好东西,被人掏走了一般,叫自己难以忍受。甚至,自己还没有跟她说一声抱歉。
下一瞬,号角声再次长长的破空响了起来,直上云霄。徐离在看不见的最前面领着队伍,整个大军,宛若一条长龙一般向前游走,叶东海跟在队伍里面,怅然的回头望了一眼。此时此刻,她又在做些什么?是否……也会为自己有过一丝牵挂担心?
在临时皇宫徐府的一处宅院角落里,种着一棵高大的积年古树,郁郁葱葱、绿荫遮天,把明媚如金的阳光都挡住了。树下放了一个长长的香案,上面供奉酒水。顾莲正在虔诚的朝着菩萨祈求,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磕了几个头,把焚香端端正正的插了进去,再次合十作揖。
不论是叶东海、还是徐离,都要平平安安活着回来才好。前者关系到叶家的存亡,和女儿的幸福,后者更是关系到整个安阳的太平。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二十年的战乱颠沛流离,自己真是受够了。不管如何,就算叶东海对叶家内宅有所失察,但他本人待自己一直很好……哪怕他迫于家里的压力续弦,自己也不怪他。如果可以,就是想把女儿七七给要过来。反正不是儿子,继承不了叶家香火,只要给的条件够好,叶家应该会放人吧?
要是能一辈子做长公主就好了,最好赶紧把公主府修筑出来,自己搬出去住。徐家的皇宫不是自己久留之处,叶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到时候自己一个人在公主府住着,守着女儿过,没人约束没人管辖也挺好的。至于和叶东海继续过下去,只怕……只怕他心里难消芥蒂,更怕叶家的那些长辈轮番轰炸。
——纵使自己有长公主的身份,也不能都把他们给杀了。自己不是嫁给了叶东海,是嫁给了整个叶家。顾莲不知道,她此刻的这份担心,至少有一半是多余的,因为叶家三房的人正在闹得盈反沸天,整个叶府都快要被掀翻过来了。
“要我偿命?”叶大太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发抖,可是看着那两个稳婆又是心虚。气骂道:“你们两个血口喷人。”顿了顿,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是了,肯定是你们害死了春儿,现在反倒来栽赃我?我叫官府拿了你们。”
稳婆哭道:“太太……我们跟佟姨娘无冤无仇的,害她做什么?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当时要不是太太应允了,又怎么会……”
“你还说?”叶大太太并非多么睿智的人,更谈不上城府,当即急道:“还不是你说春儿不好生了,要用什么虎狼药、开口子,才能生得下来,我、我……”一脸气得不行,“要不是你说,我怎么会知道那些东西?”
“是啊。”稳婆继续淌眼抹泪,自己的儿子还在叶家二房手里,实在是抗拒不得。“我是说有那样的药,但却是太太你说保孩子,不保大人,我们听了你的吩咐,才敢给佟姨娘喝那些药的,我可没有撒谎。”
叶大太太被搅了进去,“是你先说,我才……”越解释越解释不清,只能转脸看向丈夫求助,“老爷,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叶大老爷恨她鲁钝,瞪了一眼,然后看向兄弟说道:“罢了,你大嫂只是一时想孩子心急而已,不过是少了一个姨娘,我再让人去外头买个更好的给你。”
叶二老爷被兄长嫂嫂辖制够了,加上又受了儿子交待,当即嚎啕大哭,“你们抢了我的儿子,连他娘都要害了,还有人性吗?将来要是福哥儿知道……还不知道要多伤心呢。”
这话一下子击中了长房夫妻的软肋。他们为了继子,可以不在乎一个佟春儿的性命,甚至因为都是叶家人,还不用担心这件事会闹大……但是却不能让继子嫉恨长房。
叶大老爷顿时变了脸色,看向兄弟,“你想怎样?”
“分家。”叶二老爷跳了起来,“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二房,又是要孩子,又是害了他的亲娘,将来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呢。”他红了眼圈儿,“这日子没法再过了,可怜的春儿。”比起只会吃喝玩乐的兄弟,叶大老爷的心思要更加清明一些。
——兄弟不会一下子变得聪明起来,那么……这些都是侄儿让闹出来的吧。哼……如今做了侯爷就不记得长辈了,全不想想,要是没有他哥哥一手创立下来的基业,他拿什么去投效徐家?如今名利双收就要翻脸不认人了。但是事情闹到这个份儿上,再勉强挤在一起,也没啥意思,况且如今已经有了继子了,又何必再受侄儿的气?最要紧的是,侄儿拿着佟春儿的死来威胁,拿着继子的信任来威胁,显然已经是铁了心了。叶大老爷深恨自家侄儿,又恨老妻不中用,愤愤道:“分,这家早就该分了!”
有了这句话,接下来便是商议分家细节,好在这些叶东海早就规划妥当,等到高管事和三房的人一到,叶家三个房头的人开始聚在一起商议。叶家一共十六个商号,前十个是由叶东行生前所创建的,自然归长房所有,后面六个是叶东海发展出来,于是归二房名下。另外还有一些房产、田产,已经有金银细软,叶家并不缺钱,还不至于为了鸡零狗碎争执起来。而三房收了叶东海名下的好处,也就没再闹事。
因为如今叶家的生意挂在了皇室名下,加上叶大老爷并不能处理商号事宜,所以依旧还由叶东海来管辖,所有开支后的收益年底交给长房,等到将来福哥儿长大能够接手生意之际,再全权悉数交还长房。
叶大老爷虽然对侄儿很生气,奈何自己不能理事,加上还有徐家的威压,叶家做生意需要借着安顺侯的名头,这一节只能忍下。不然叶东海要是撒手不管,只怕用不了多久,叶东行创立下来的基业就要毁了。眼下的时局非常乱,叶家虽然分了家,但是却没有分居,只是把院子门给封了,各自领着各自的家眷过日子。
叶二老爷从来没有办成过这么大的事,分家以后十分得意,赶紧写了一封书信给儿子,说起自己如何如何能言善辩,顺顺利利把事情跟办妥了。高管事亲自让小厮送了信,自己折回来,坐在连廊的朱漆栏杆上叹气。
——当初二奶奶在家的时候,哪怕二爷不在家音讯全无,也愣是挺着大肚子力压后宅,主持各省商号的大事,一大家子总算有个主心骨。如今二奶奶不在了,二爷整天恍恍惚惚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才过了一年多时光,死得死、散的散,就连偌大的一个家都这么给分了。哪怕二爷封了安顺侯,叶家也是挡不住的一股子颓丧之气。可是……要再娶一个像二奶奶一样能干、厉害的,怕是不容易,而且还要是官家嫡出小姐,更是难上加难。即便叶家封侯拜爵,高门大户的小姐也不愿意来做续弦的。高管事摇了摇头。
——看来将来继娶的二奶奶,再怎么都是不如前头那一位的,二爷这口心气儿怕是咽下不去了。叶家分家一事,传到前头“二奶奶”的耳朵里时,已经是几天以后了。
“分家了?”顾莲一脸不可置信,这个消息半晌消化不过来。难道是长房得了儿子,就想踢开二房、三房?还是叶二太太不想被兄嫂辖制?又或者是三房闹出什么事来?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徐姝连连摆手,“不是,不是。”细细道:“是叶二老爷提出分家的,听说还和长房的人吵了一架,不过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
顾莲是清楚自己公爹的,说不上好,说不上坏,但是肯定没这么大能耐,能够压住长兄、长嫂和弟弟、弟妹,自己就把叶家给分了。与其说是叶二老爷提出来的,还不如说是叶东海呢。他借着离开安阳回避此事,也可以理解。只不过从前他连问都不问自己一声,就应允下过继之事。面对伯母的刁难,也总是让自己跟着他步步退让。
——如今这是发得哪门子的疯,居然分家了。徐姝在旁边笑道:“我看叶东海人挺好的嘛,先是替你守孝三年,现今又把叶家给分了,将来你再回去岂不省心?况且你已经是长公主,你婆婆又不是叶东海的亲娘,公爹管不到媳妇屋里。想来再没有什么烦恼了。”
顾莲微微一笑,“但愿吧。”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叶东海为自己所做,他也盼着自己回去,叶家又分家了,看起来日子一片光明,自己没有道理不回去。
“对了。”徐姝拍手道:“我还忘了,将来我们两个嫁人,是有公主府的,到时候你连公公婆婆都不用看,谅他叶东海也不敢纳妾,就只剩下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
顾莲淡笑道:“听你这么说,我的确是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十分宁静悠闲。
这日清早顾莲过去请安,皇太后留了她和徐姝在身边说闲话。“算算日子,他们早就进了山东境内,不知道薛延平……”叹了口气,“咱们这里一片歌舞升平,前方还不知道怎样的战火纷飞呢?”做母亲的岂能不牵挂儿子?更何况,两个儿子都在前线以命相搏。顾莲安慰她道:“咱们是百万大军压境,自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母后不用太担心,想来过些日子就有捷报……”话音未落,外面便有宫人禀报,“邓美人求见。”
邓美人现在身份很微妙——即便徐离勉强饶了她一命,但却完全失了宠,偏偏后宫还只有她一个嫔妃,成了薛氏的眼中钉。丈夫不喜,主母厌恶,说起来处境实在堪忧的很。顾莲已经很久不见她露面,今儿居然直接跑来求见皇太后,倒是微微奇怪,等她进来还是一脸焦急,不由更加纳罕了。
“太后娘娘。”邓美人跪在地上,惶急道:“臣妾有要事单独禀告。”说起来,邓美人比起薛皇后可要懂事的多。皇太后并不厌恶她,虽然猜不出她能有什么要事,好歹还是给了一份脸面。朝宫人挥手道:“都出去吧。”邓美人看着顾莲和徐姝,还有一丝犹豫,不过很快又压下去了,急急道:“方才我叔叔邓猛派人来找我,说是……说……”牙齿连连打架,声音里带出哭腔,“说是在旧都的许敬,他们……他们反了。”
“什么?”皇太后惊得坐直了身体,倾身道:“你再说一遍。”
“许敬反了。”邓美人泪盈于睫,不过转瞬,眼泪便“啪嗒啪嗒”往下掉,“许敬他矫诏……骗了我叔叔迎他进城,他们带着内应围攻了邓府,我叔叔虽然逃了出来,但是……但是幽州已经失守了。”
“母后,”徐姝慌忙去扶母亲,急忙劝道:“母后你别急……”
顾莲赶忙端了茶水过来,服侍着皇太后喝了,见她缓过劲来,又朝下问道:“那你叔叔现在何处?报信的人呢?”
“我叔叔带着兵马退到了汜水关……”邓美人声音颤抖,“那报信的人说,许敬他们有将近十万兵马,幽州又失守了,只怕汜水关也撑不了太久。特来让人报信,问安阳还有没有兵马可以调出?至少要做好防备之策,万一前方节节败退,也要防备许敬他们一路杀过来。”
皇太后只是一介深宅妇人,即便镇定,脸色到底有些苍白,喃喃道:“赶紧……赶紧让人往济南送信……”
“等等。”顾莲心思飞转如电,阻拦道:“母后别急,从幽州过来到安阳,一路还有汜水关、崤山、虎都、关蔺、兖州,即便是进了安阳郡,诸如惠州、鹤城等地,每一处都是有兵马驻守,且莫要乱了分寸。”
皇太后着恼道:“那也要赶紧往济南送信啊。”
“女儿有话要说。”顾莲坚持,然后扭头喝斥道:“邓美人你先出去候着。”声音十分清冷凛冽,语气不容置疑。好在因为徐离的缘故,因为那些隐私,邓美人对她又畏又惧又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话比皇太后的还要好使几分,当即出去关了门。
“你到底要说什么?”皇太后又是着急,又是不解。
“是啊。”就连徐姝都有些迷惑了,催促道:“姐姐,你快点说。”
“母后请容女儿放肆。”顾莲深知自己说的话,一个不留神,就会害得自己掉进冰窟窿里,可是不说又怕祸事更大。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只能禀报于三哥一个人知道。”
皇太后先是一怔,继而不由勃然大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许敬反了?难道还是策儿挑唆他们的不成?你是说,策儿他要杀了他的亲兄弟?要谋反?他要那样做了还是个人吗?”
徐姝小声劝道:“母后,姐姐应该不是那个意思。”一面给顾莲递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赶紧赔礼道歉才是。
顾莲却磕了一个头,“请母后容我把话说完。”
“行,你说。”皇太后冷着一张脸,目光凌厉刺人。沉声道:“但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断然不能轻饶了你。”
171、计
顾莲心里十分明白。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除非亲眼看到两个儿子在她面前互相残杀,否则肯定是难以相信、难以接受,更不允许别人这样去猜测!
其实就连自己都觉得,徐策即便要杀了兄弟自立,也应该不会挑在这种时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没准自己还会死在薛延平的刀下。
因此不敢无凭无据说徐策有阴谋,而是缓和了一步。
“母后息怒。”先道了一句歉,然后道:“女儿不是说二哥有谋反之意,有加害兄弟之心。”话锋一转,“但是母后请想一想,这天下人都知道徐二郎足智多谋,徐家三郎英勇无双,又有多少人知道他许敬?两相对比,简直就是皓月与萤火之光!”
皇太后神色稍缓,但脸色还是十分不悦,“接着说。”
“许敬和当时过去旧都的将领,手里总共掌握的兵马,大概就是邓猛汇报的十万之数,这其中只怕还有很大的水份!单凭这点人马,一时之间能够成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攻下一城一池罢了。”一声冷笑,“他许敬就算现在披了龙袍,那也不像个太子!”
“当务之急,是咱们不能自乱阵脚,以防中计!”
顾莲越说越急,越说越是担心,“眼下两位兄长正在济南府和薛延平拼命,听到这个消息分心还罢了,万一……”心中是无限不安,“许敬毕竟是二哥从前的旧部,突然间说反就反了,三哥就一点都不猜忌吗?再甚者,有小人挑唆造谣又该怎么办?大敌当前之际,岂能自乱阵脚给他人可趁之机?”
“万一前线因此而让薛延平钻了空子,那才是自毁长城!”
“女儿不是猜测二哥要谋反,而是担心……许敬他们会借着二哥之名,扬言是二哥让他这么做的!要是天下人都知道徐氏兄弟反目,两位兄长又当如何自处?”
“到时候只怕二哥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是错!”
“若是三哥一时疑心处置不当,叫二哥吃了苦头,只怕……”底下的话实在太过尖锐,顿了顿,才轻声说道:“只怕兄弟情分散尽、恩断义绝,二哥觉得自己受尽冤屈和误解,没有任何退路,到时候不反也会**着反了。”
皇太后脸上的血色越发减少,慢慢的回过味儿来,用帕子掩了掩嘴,沉吟不语思考起来,——是啊,万一许敬打着二儿子的名义,又该怎么办?两兄弟万一被小人挑唆反目成仇,那岂不是……
慢慢抬眸看向顾莲,问道:“那你只把消息告诉老三,是什么意思?”
顾莲清声道:“若是只有三哥知道消息,必定会细细观察、洞悉秋毫,而且能够最快的速度控制局面,那样的话……二哥就没有谋反的条件了。”她抬头,“只要能够洗清二哥的嫌疑,便是受些小委屈,三哥肯定也不会薄待兄长,自然还是好兄弟,而不会被外人所蛊惑挑唆!”
还有一句话没说,万一徐策被许敬蛊惑的动了心,只要徐离先发制人,徐策无兵无权也只能把心按捺回去,避免了内乱之祸!
皇太后并非叶大太太那种鲁钝村妇,即便顾莲说的十分婉转,也一样听明白了——
这是要小儿子先控制住大局,控制住二儿子。
只要二儿子没有条件谋反,那么不管部下如何生了异心,兄弟还是兄弟,——而不是两个人都手握兵权,谁动一动都叫人胆颤心惊!一不小心就血光飞溅了。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如……把其中一个关起来。
如今……小儿子才是皇帝!皇太后看向顾莲,缓和了口气,“你还有什么说的都一起说出来,只要有道理,不管说什么,我都不埋怨你。”
顾莲回道:“女儿还担心,这个消息只怕瞒不了几天了。”
“这个我知道。”皇太后皱着眉头,“幽州那边的消息,迟早是会传过来的,到时候只怕安阳……也不得太平。”
徐姝到底只是一个小姑娘,有些害怕,焦虑道:“眼下两位哥哥在济南府打仗,不说他们能不能□回来,便是能抽得出兵马调回安阳,这一来一回的,至少也是半个月以后了。”说着,声调有些哭腔,“母后,千万不要再重现当年……”
“姝儿别急。”顾莲上前递了帕子,劝她道:“你先听我说。”然后看向皇太后,“所以我的意思,最好是让邓猛放弃城池,节节败退……”
“你说什么?”
顾莲继续往下说道:“就算满打满算许敬有十万兵马,但是就这么点人,根本不可能分出来一部分守城,一部分打仗,肯定全部都是带在他身边的。所以即便城池一时间丢了,他许敬现在也吃不下去。”
皇太后听着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然后呢?”
“我记得,邓猛手下大概有六万人。”顾莲从来没有做过如此大的决策,心情自然是十分紧张,只能极力镇定自己,“不管往后退到汜水关也好,崤山也罢,甚至是虎都、关蔺、兖州的任何一处,都不可能没有驻军。只要邓猛尽力保存实力,每到一处将驻军收于靡下,实力很快就会超过许敬!然后,邓猛再找一个坚固的城池固守不出,许敬长途奔袭自然是奈何不得!”打仗的事自己不太懂,但是眼下之际,稳定大局、争取时间是最要紧的,哪怕徐离再英勇无双,也要给他时间来准备筹划!
皇太后沉吟了一阵,喃喃道:“你是说,让咱们以放弃几处城池为牺牲,然后让邓猛与许敬对抗,尽力拖到二郎、三郎他们回来,然后再做决定!”
徐姝急道:“我看这个法子行,总要等哥哥们回来才能打啊。”
“我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了。”顾莲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总之……照目前的情势来看,邓猛已经是败兵,人数又少,肯定是不能一举消灭许敬的!而换做虎都等地的任何一方驻将,亦是不能单个和许敬抗衡!”当初徐策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让许敬带走了不少兵马,而且家眷也跟走了,弄到现在反倒无法节制他。若此次谋反没有他的参与,不知道这算不算自食恶果。顾莲一面分析,一面道:“所以……我们只能尽量减小损失,等到二哥三哥他们抽出身来,再平定幽州之乱!”
“是啊。”徐姝反应还算快的,“总比一个个被许敬打散了的好。”
皇太后静默了一瞬,开口道:“看来……只能暂时如此了。”毕竟徐家大军的精锐都在前线,在和薛延平厮杀,谁也没有料到,自家后院会突然就起火了,叫人措手不及。
“还有一则。”顾莲平静了心绪,“邓猛是三哥才收服没多久的战将,之前是效命与萧苍的,他的话……恐怕各地驻军未必能听。”目光一凛,“女儿斗胆,请求母后下懿旨降于邓猛,让他节制沿路的驻军大将!唯有如此,此拖延之计才能实施。”
皇太后并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思量了一阵,“我知道了。”
当即亲笔写了一份懿旨,盖上太后印鉴,然后叫洪妈妈拿了自己的信物,去秘密地安排此事!然后另外派了一个心腹管事,去找到那个送信的人,细细交待一番,再次策马扬鞭往济南府奔袭而去!为了严密的**所有消息,就连邓美人,也被拘回了院子不许走动,——至于邓猛留在安阳的家眷,更是派了人严加看管!
皇太后忙完了这些,见顾莲还是愁眉不展,不由担心道,“还有什么不妥的?”细细一想,突然一拍桌子,“对了,赶紧让人加强安阳的戒备!”
“母后等等。”顾莲问道:“可知现在的五城兵马司是谁?”
“并不清楚。”皇太后摇了摇头,不免有些自责,“眼下时局未定,各处的人换来换去的,平日里我也没有问过……”
顾莲迟疑道:“既如此,母后又怎么知道哪个人可靠,哪个人不可靠呢?万一那五城兵马司有异心,咱们这些留在城里的妇孺老弱,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这……”皇太后的脸色更难看了,自己做了太后,享了太后的尊荣,却没有尽到一个太后应尽的职责,以至于眼下慌张失措,“那……”不知不觉间,对顾莲有了几分倚重之意,“那咱们该怎么办?”
顾莲心里还有许多担心,此刻太乱,更不想吓着了太后,只是道:“先让人去打听一下五城兵马司,以及现今安阳留守的诸将,然后再做决定。”一阵头疼,徐离可从来没跟自己说过这些——结果却是一个好消息。
“现任五城兵马司姓黄,名大石……”去打听消息的嬷嬷回道:“说是皇上出发之前临时调任的,不知什么缘故,那黄将军领了五千人马,负责安阳城防戒备。”顾莲大惊大喜,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等那婆子说完。那嬷嬷接着说道:“另外在安阳城外的左右军营里,还有留守的六万驻军,分别由沈湛和管戎负责统领。”补了一句,“沈湛是晋国公的次子,管戎是平邑侯的长子。”
等嬷嬷走了,顾莲方才问道:“沈湛和管戎二人的性子,母后可清楚?”
皇太后眉头紧蹙,“并不熟。”然后说道:“沈湛之父沈公瑾,是你们父亲那会儿留下来的老人,后来跟了你们大哥许多年,为人算是忠心,想来他的儿子也应该是个纯良之人吧。”叹了口气,“至于平邑侯……只知道一直跟着你们二哥做事,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连姓名都不知道,哪里还能了解什么脾性为人?顾莲听着这模棱两可的说辞,一阵沉默。
皇太后自怨道:“都怪我,平日里竟然一点都没有留心。”
“母后,你别这么说。”顾莲劝道:“毕竟新朝刚立,人员安置都是才定下来的,眼下才过了一个多月,后宫不知前朝事也不奇怪。”让皇太后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徐姝在旁边提心吊胆的,“那现在该怎么办?咱们根本就不知道谁信得过,谁又是暗藏祸胎,就这么毫无法子的等着……”咬了咬牙,跺脚道:“这可不行啊!”
顾莲飞快的思量着,……即便能让乳兄死心塌地的负责城防,但是不过五千人,万一沈湛和管戎有坏心,又当如何?不说两个都反了,哪怕只是其中一个,不论是互相厮杀起来,还是领兵攻破安阳,都够城里的人喝一壶了。听皇太后的意思,比较之下沈家的人更可靠一些——但却没有十足把握。有什么办法可以防范沈家和管家呢?顾莲揉着额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之前那一副莺莺燕燕的画面,心思慢慢转动,最终心情复杂做了一个决定。她抬头,“母后,女儿有一个法子。”眼前有许多画面和人脸纷乱闪过,清了清心神,“那五城兵马司黄大石,是顾家九小姐的乳兄,他们自幼年时便在一起,情同兄妹,为人应该信得过。既然他能够守住安阳城防,那么……我们只要控制住沈家和管家,以及城内其他要紧大户即可。”
徐姝忙问:“如何控制?”
顾莲缓缓转眸看向皇太后,微笑道:“前些时日花宴之上,女儿见几位公侯小姐都是貌美出众、才德兼备,母后何不让她们充实后宫?以及……端敬王府。”
皇太后眼睛一亮,缓缓思量。顾莲又道:“还有黄大石的父亲,就住在东大街四柳胡同,母后可以让人过去好生照料着,另外他的继母、继妹,都在叶家做事,母后亦可以召了她们,带着叶家三小姐一起进宫。”语音微顿,“如此……就更让大家放心了。”
徐姝一惊,“姐姐!”心里忽然一阵酸酸的,眼下情势所迫,要她提出建议为哥哥充实后宫,已经是够难为的了,还要让母亲控制住黄家的人,甚至……掐住她自己的命门!做到这个份儿上,差不多算是为徐家肝脑涂地了。
皇太后也有些迟疑,“黄大石的父亲的确需要人照料,但是叶家那边……”
“不。”顾莲打断她,坚持道:“说不准马上就要兵荒马乱,让叶家的人进宫,女儿觉得更加妥当一些。”淡淡一笑,“这原本就是叶家的殊荣。”女儿即便是人质,在自己身边也要觉得安心一些。
“哎……”皇太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感慨,但是到了最后,却没有再拒绝顾莲的决定。
当天下午,皇宫里再次举办了一次花宴。而在花宴结束之际,皇太后便降下了一道花团锦簇的懿旨。册封晋国公之长女沈倾华为贵人,魏国公之五女公孙柔为贵人,而管家长女和庶出的三女双双入选,姐姐为贵人,妹妹为美人。另有晋国公之次女沈瑶华,赐予端敬王府为夫人;平邑侯管家之次女,由太后保婚嫁给晋国公的第四子——沈澈。这一份让人眼花缭乱的鸳鸯谱,除了将沈家和管家的女儿控制起来,还让徐宪、徐策、徐离和各自部下之间,互相结为了儿女姻亲。
欢声笑语之间,安阳城内城外却是暗流涌动不已。
天色擦黑时,黄大石满心疑惑的陪着继母等人进了宫,——皇太后要召见自己就够奇怪的了,居然还让继母继妹一起进宫,甚至把叶家三小姐都带上了。不由想到已经早逝的“妹妹”,心情一片沉重。
李妈妈和蝉丫则是不安,从前就对徐家的人十分畏惧,更不要说,现今要面见的人还是皇太后,低声道:“大石,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黄大石亦是一头雾水,“不知道。”
李妈妈紧紧的抱了七七,虽然她的乳母宋三娘不在身边,但是平时也是整天围着七七转的,所以并不怕生,一路只是好奇的左看右看。
蝉丫在旁边小声叮咛,“三小姐,等下要乖乖的哦。”
七七咧嘴一笑,“七七知道。”
再过三个月就要两岁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母亲不在身边,有些略略早慧,虽然不明白大人的那些事,但是一向都很机灵伶俐。
到了台阶,一名宫人在门口禀报了一声,待到里面有人应了,便领着李妈妈等人一起进去,指了位置让人站好,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皇太后微笑着走了出来,先已说道:“罢了,不用那些虚礼。”
话虽如此说,李妈妈等人都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都坐下说话。”皇太后尽量缓和着气氛,问了一些叶家的家常事,又让洪妈妈把七七抱到跟前,指了徐姝,“让这个姑姑陪你玩儿,好不好?”
徐姝早有准备,拿了一个铃铛在七七面前**,笑眯眯问道:“喜不喜欢?”还轻轻摇了摇,发出一串悦耳的铃声。
七七还不到两岁的年纪,很容易便被有趣的东西吸引住了,连连伸手,嚷嚷道:“姑姑给我,……给我。”偏生那铃铛总是隔了一点,自己人小够不着,不由自主的朝徐姝扑了过去,两人一起滚到在了榻上。
在这个功夫,洪妈妈已经领着黄大石等人去了偏殿,低声交待道:“护国长公主有事面见几位,还请谨言慎行。”
李妈妈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能理解,更加不放心七七一个人,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了一眼。
“放心。”洪妈妈笑道:“你们说完了话就可以出来,叶三小姐必定是好好的。”
李妈妈一脸将信将疑,进了偏殿,回头想要跟继子嘀咕几句,又怕被人听见,再惹来什么祸事就不好了。真是不明白,这长公主要见自己就够奇怪的了,怎么还连外男都见?
一进殿,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李妈妈、黄大石,还有蝉丫,全部都是惊呆了。
顾莲缓缓转过身来,微笑道:“黄将军、李妈妈、蝉丫……”下一瞬,眼泪不自控溢满了眼眶,笑着笑着便掉了下来。
洪妈妈怕李妈妈等人失言,提醒道:“还不快见过大长公主?莫要无状冲撞了。”
“不用多礼。”顾莲上前扶着李妈妈和蝉丫,笑了笑,“不着急,你们……见过我就好,且在一旁候着,等下空了再慢慢细说。”转头看向黄大石,“黄将军,我有几句话要交待于你。”
李妈妈滚着眼泪,颤声道:“好……我们等着。”扶了蝉丫的手,退到屋子一角静静等候,视线却一直舍不得移开。
黄大石到底是汉子,加上这些年在军营战场历练许久,心思稳重不少,眼下虽然意外的见到死而复生之人,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快速的看了顾莲一眼,垂下眼帘,沉声道:“公主请讲。”
顾莲领着走到屋子的另外一头,刚好可以低声讲话不被人听见,又能让洪妈妈看见自己和黄大石,然后才道:“今天上午得到的消息,旧都的许敬等人反了,他们矫诏骗了邓猛,现在幽州已经失守……”
黄大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当真?”
“千真万确。”顾莲一则不便同他呆得太久,二则眼下情势危急,飞快的把事情起因经过,已经商量好的对策与他细细说了,最后叮嘱道:“你只要记住,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除了皇上亲自带兵回来解围,谁也不许放进城!”
原来情势已经这么复杂混乱?皇宫里闹出的一连串大喜事,居然是在扣留人质?这简直比小姐死而复生,还要叫人心惊肉跳。黄大石神色一凛,“我明白,……公主放心好了。”
“去吧。”顾莲舒了一口气,转头再看向李妈妈和蝉丫时,两个人的神色都已经平静下来了,微笑道:“走,我们出去陪七七一起玩儿。”
面上笑得轻松,心里却并不比方才轻松多少。一起出了门,看见一个穿着海棠花小衫小裙的小不点儿,正在榻上和徐姝玩着,耳朵十分尖,听得动静便嚷嚷着要下来。
徐姝笑呵呵的,抱着七七下榻放在地上。
“妈妈、妈妈!”
七七一手挥舞着铃铛,小跑着冲了过来,却对顾莲视而不见,直接扑到了后面李妈妈的怀里,得意道:“铃铛!姑姑说……送给我玩。”
顾莲看着擦肩而过的小女儿,怔了怔,旋即蹲□喊了一声,“……七七。”
七七转过身来,偏着脑袋打量自己的母亲,“你是谁?”
顾莲心口猛地一痛,——从来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够这样利剑一般的击中自己!而说话的那个人,是自己最亲最爱最心疼的女儿。
“七七……”她努力地微笑着,强行抑制住翻滚的情绪,忍了又忍,方才把眼泪忍了回去,柔声问道:“我陪你一起玩铃铛好不好?”
“为什么?我不认识你。”七七嘟着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扭头滚到李妈妈怀里娇滴滴道:“和妈妈玩。”又拉了蝉丫,“……还要和蝉丫姐姐玩。”——并不理会自己的母亲。
徐姝见这边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悄悄走了过来,附耳低声:“姐姐,你别着急。”扯了扯她,又道:“有天生的情分在……过一段时间慢慢的就熟了。”
顾莲看着笑盈盈玩铃铛的女儿,以及满脸尴尬的李妈妈和蝉丫,怔了许久,方才一脸黯然失色的点了点头。心里无限难受,轻声道:“嗯……我明白的。”
七七玩了一阵再次回头,看着母亲,皱着眉头表示不理解,“你哭了?”把手里的铃铛递了过去,“喏……给你玩小一会儿吧。”
172、蒹葭(上)
女儿如此懂事、乖巧,顾莲心里却只有难过,更多的……是满心地自责愧疚,想来正是因为自己不在女儿身边,所以她才会变得这般早慧。
但不论有多少情绪,都不愿意流露出来吓着女儿了。
因而只做一脸高兴的样子,笑道:“七七真大方。”看了看那个铃铛,“很漂亮。”顺手塞了回去,“我不知道怎么玩,你教我吧。”
对于七七来说,一向都是别人叫她这样,叫她那样,还从来没有人要她教过,因而骄傲得意的晃了晃,欢喜道:“这样、这样,……好听。”
顾莲喜笑颜开,“果然很好听呢。”
不知道是母女天性所在,还是她哄孩子的方法特别有用,玩了不多会儿,七七就不那么认生了。
徐姝在旁边笑道:“真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丫头。”
皇太后在榻上静静的看着这边,——这样也好,没有哪个母亲放得下孩子,顾氏有了女儿在身边,便会更加不愿意和小儿子有瓜葛。
说起来,看她那样冷静掌控大局的样子,还真是叫自己有些后悔——
比薛氏不知道高出了多少。
只不过当初徐家情况特殊,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不退亲的话,只怕顾氏嫁过来就要跟着一起灭门,都是造化弄人罢了。
儿子们走的路太瞩目、太凶险,自己即便是母亲,也不能改变他们的任何想法。
抚了抚胸口,但愿这一次能够化险为夷。
那边七七到底是小孩子,玩了一会儿,早早的就喊着困了要睡觉,李妈妈存了一肚子话要跟顾莲说,赶紧先去把七七给哄睡了。
于是等到七七睡下,顾莲方才领了李妈妈和蝉丫,到暖阁外面的侧屋说话,只是还未开口,眼泪便已经先流了下来。
李妈妈更是哭了又哭,眼泪止不住,“我……我真是跟做梦一样。”
那时候以为小姐死了,自己抚养了她十几年,成亲以后也是一直陪着,从情感上来说和女儿没有分别,真真跟被人摘了心尖子一般。
之后好些天夜里,自己想起她就要偷偷的哭一场。
实在没有料到,主仆之间还有今天的重逢之喜,真是大悲大喜,那心仿佛跌倒了地狱里面,然后又再浮上云端,起起落落叫自己喘不过气。
旁边的蝉丫亦是红着眼睛,流着泪,同样哽咽的连话都说不出来,更多的……是怕说错,——毕竟眼前的人已经是昭惠长公主,此处也不能随便说话。
顾莲释放了一会儿情绪,亲自去盆里拧了帕子,递给李妈妈,“妈妈擦一擦。”然后稳了稳心神,交待道:“平平安安就好,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你们一定要牢记,这里是皇宫,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稍不留意,就可能招来万劫不复之祸。”
李妈妈擦了脸,连连点头,“我省得。”又交待蝉丫,“你也要记得。”
“知道。”蝉丫嗔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李妈妈顺道替她擦了擦泪痕,忽地“哎哟”一声,“瞧我,光顾着自己,倒是忘了先给……”顿了顿,“先给公主擦擦脸。”又有些不安,“我把水都弄脏了。”
顾莲摇摇头,柔声道:“人前恪守规矩即可。”
忍不住又进了暖阁里面,无声的坐在床边,替女儿掖了掖被子,看着那张肖似叶东海的小脸,恍惚出了一阵子神。
李妈妈和蝉丫跟了进来,千言万语,一时间却是无从说起。
顾莲并不方便久留,最后不舍的看了女儿几眼,回头起身说道:“这里是太后安排给你们的临时住处,只管歇下,往后见面的机会尽有。”看了看外面,“今儿实在发生了许多事,下午太后又陪着开了花宴,又累又倦也该歇着了。”
自己身为“长公主”,单独留下来和叶家的人相处,实在太过奇怪。
但是让皇太后和徐姝久等也不好,因而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告辞出去,上前在皇太后跟前磕了一个头,无须多言什么。
皇太后幽幽叹了口气,“走吧。”
顾莲和徐姝一人搀扶了一边,往外走去,到门口的时候,顾莲忍不住再回头看了一眼,最终收起神色,一丝痕迹也不露出了门。
心冷意冷么?自己若非如此,在这个世界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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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一大群莺莺燕燕过来给太后请安。
皇太后看着少了一个人,问道:“皇后呢?”
几位贵人美人都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皇后那边就是一滩浑水,一个个都不愿意淌进去。
最后还是沈倾华的为人大方,回话道:“方才臣妾等人过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听薛嬷嬷说,皇后娘娘身子有些不适,所以我们没有见着。”
顾莲悄悄打量着她。
身量比其他三个少女要高一些,容色上……和公孙柔倒是各有千秋,只不过沈倾华的气质更高雅几分,举手投足也要大方不少。
方才能在别人畏畏缩缩避嫌之际,从容的站出来,说话条理清晰、严谨有分寸,既表明了她们去请过安,没有失礼,又说清楚了只是听薛嬷嬷所言,并不清楚详情,算得上是一个讨人喜欢的聪明人。
果不其然,皇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让皇后歇着吧。”
按理说薛皇后就算病得下不了床,也应该叫人过来说一声,但是眼下徐离在攻打薛延平,她的性命堪忧,身边又只有薛妈妈一个信得过的人,也不奇怪了。
“母后别担心。”端敬王妃在旁边笑道:“等下忙完了,臣妾替母后过去看望一下皇后娘娘,也好让她安心养病。”
如今正式的皇宫还没有动工,加上薛皇后情况特殊,所以徐离称帝以后,只是徐策分府搬了出去,但端敬王妃仍然主持着大小琐事。
她一向都是个长袖善舞的,几句话,便逗得皇太后露了笑颜,几位嫔妃的紧张情绪亦是得到缓解,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顾莲陪着坐了一会儿,便心思漂浮起来。
一心想着女儿七七,只是即便七七眼下到了临时皇宫,自己作为长公主,也没有理由主动去找叶家小姐,更不想惹得别人猜疑,所以还得等皇太后空了召见才行。
“正巧了,这几天准备做一批果脯。”几位贵人都是新进宫的,皇太后对她们亦是不熟,便拣了不会出错的话题,笑着问道:“你们都喜欢吃什么?”
端敬王妃接话笑道:“旁人的臣妾不知道,母后最喜欢甘草橄榄,这个却是断断不会记错了的,臣妾会盯着下面的人仔细腌制的。”
她并不知道如今安阳所遭遇的险情,还在转动着一番小心思。
想着以后皇宫一旦建成,或者薛皇后被赐死,另外立后,做为王妃的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整天围着婆婆转悠了。
眼下之际,当然是要多让婆婆记着自己的好处。
至少……不能让旁人占了便宜!
不过还是有人想占便宜,公孙柔已经接话,吟吟笑道:“这么巧,臣妾也喜欢甘草橄榄,等到得了,还想求太后娘娘多赏赐一盘。”
皇太后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喜欢小辈们在自己围绕在跟前承欢,热热闹闹才觉得欢喜,当即笑道:“只要你不怕把牙给吃坏了,想吃多少有多少。”继而又问另外的几人,“你们几个呢?”
沈倾华不太爱吃这些零食,不过若是直接这样回答,当然不合适,因而看向站在端敬王妃身边的妹妹,“瑶华从小就是一个嘴馋的,果脯样样都爱吃。”
端敬王妃接话笑道:“沈贵人放心,回头就让人多备一些给沈侧妃。”
这一次不光大封了徐离后宫多出四个女人,徐策也有幸沾光,太后新赐予端敬王府的侧妃,便是沈倾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端敬王妃满心的不自在,连带对婆婆都有些埋怨,塞人就塞人吧,怎么还要让沈瑶华住在宫里,说什么要等二郎回来再做安排。
偏偏沈瑶华是一个天真烂漫的性子,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满,乐呵呵的道谢,“王妃你人真好,和我姐姐一样。”
沈倾华在人前不便教导妹妹,只能跟着道谢,“让王妃费心了。”
端敬王妃勾了勾嘴角,又朝管氏姐妹问道:“你们俩呢?”
“我喜欢梅子。”已经被公孙柔抢了先,管贵人实在不好继续跟风,侧首问了庶出的妹妹一句,“我记得妹妹最喜欢吃冰糖陈皮了,对吧?”
管美人大概在家被嫡出姐姐压制惯了,话头被抢,也不敢有任何多言,只是唯唯诺诺“嗯”了一声,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端敬王妃看着神态各异的嫔妃们,笑吟吟道:“放心,我都记下了。”视线却在沈倾华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几不可见的闪过一丝冷笑。
一个小小的嫔妃,用得着装出那些高雅大气吗?以为自己是谁啊?!邓氏还是巴陵王的族侄女呢,也没见过像她这般拿乔!
想到此处倒是一愣,问道:“怎么不见邓美人?”
徐姝笑道:“昨儿说是有些头疼,病了。”
薛氏和邓氏一起病了?端敬王妃心里迷惑,薛氏是因为自己亲爹和丈夫杠上,惶惶不可终日,倒还理解,……邓氏又是为了什么?哦,对了!邓萍被薛延平大败,最后不得不降了,所以邓氏得了心病吧。
端敬王妃心思转得飞快,压下不提,转而看向徐姝和顾莲,笑吟吟道:“两位妹妹的喜好我是记得的,忘不了。”
一位是徐家的骄娇女,一位是皇帝的心头肉,这两位才是真正得罪不起的。
“好了。”皇太后开口道:“都各自回去歇着,等果脯做好了让人与你们送去。”等人散了,然后吩咐洪妈妈,“去把七七领过来,让她陪着锦绣一起玩儿。”
大公主锦绣还不到一岁,自然是玩不成的,这样说不过是托辞罢了。
顾莲朝着太后感激的一笑,不便多说什么。
173、蒹葭(下)
大公主锦绣住在偏殿,李妈妈和蝉丫、七七住的也不远,两拨人几乎前后脚赶了过来。
那乳娘见多了一个小娇客,问明了身份,得知是叶家的三小姐,因为并不知道徐离和顾莲订过亲,倒是笑道:“三小姐年纪和大公主错不了多少,再停几个月,大些就能玩到一起了。”
李妈妈却有些避忌之意,只是笑了笑,“是啊。”
皇太后喜欢小孩子,都让放到了自己坐的流云榻上玩儿。
七七好奇的打量着大公主,稚声稚气说道:“大公主,她好小哦……”比了比,“这么一点,我比她大多了。”
逗得皇太后呵呵的笑,连声道:“是是,我们的七七是大姐姐。”拿了一个柚子给大公主抱着玩儿,又问七七,“你想玩什么?”
“这里有。”大公主的乳娘是经常过来的,让小宫女捧上一堆小玩意儿,全部都堆在了榻上,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七七每个都拿起来看了看,都很喜欢的样子。
顾莲不希望女儿性子太过要强,什么都自己霸占着,拣了一个布老虎逗她,“这个喜欢吗?”另一手,拿了一个描花的彩色盒子,“还是喜欢这个?七七你挑一个玩儿。”
七七蹙着眉头,一副很苦恼不好选的样子。顾莲便晃了晃那彩色盒子,发出一阵有趣的响动,然后打开了,里面居然咕噜噜滚出一堆彩色木球来。七七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乐呵呵道:“我玩儿这个。”说着,已经迫不及待抓了两个彩球,自己欢喜了一会儿,然后给在座的人挨个分了一个,“给你,给你……”最后还细心的挑了一个小的,递给大公主,一脸惋惜,“哎……你的手太小了,不然我就给你一个大点的。”
惹得众人一阵笑声。皇太后忍俊不禁,夸道:“七七很细心呢。”
“那我呢?”徐姝上前逗七七,伸了手,“我这手,起码能拿两、三个吧?”
“不行。”七七认真道:“大家都是一个。”还怕被徐姝抢了似的,把木盒子往自己的背后藏了藏,看着她,“不许抢哦。”
童言童语,奶声奶气,众人都是听得笑个不停。顾莲微笑着,心里一片柔柔软软之意。
接下来的日子,差不多都重复着和今天一样的流程。按理说,顾莲应该为陪在女儿身边感到高兴的。可是因为幽州之乱,这欢喜里面便夹杂了许多担心和不安,特别是看着天真无邪的女儿的时,再想着那种国破家亡的混乱场景,更是忍不住一阵揪心。
乱世之中的妇孺和孩子,实在是太脆弱了。更不用说,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昭惠长公主,徐家出事……自己肯定逃不掉。徐离救了自己,自己死了就当是还他了。可是女儿呢?她又是何其无辜?
偏偏满心担忧还不敢流露.思绪忍不住飘向南方,算算时间,去往济南府报信的人差不多到了。此时此刻,徐离是在战场上挥剑杀敌?还是在军营里运筹帷幄,商议攻城大计?有没有顺利的收到消息,控制住整个军队的大局?又或是……摇了摇头,终究不敢往坏处去想。而叶东海又在做些什么?忙着军粮的调运,还是在战火纷飞中不停穿梭?有段九在他身边保护,性命应该是无碍的吧。盛世太平,只希望这天下赶紧平定下来。
“你到底在做什么?”徐策怒声质问。
徐离问道:“二哥想问哪件事?”
“哪件?”即便徐策一贯涵养很好,此刻亦是脸色阴沉,眼下中军大帐只剩下兄弟二人,更加不用顾忌情绪,“你这两天鬼鬼祟祟的,意欲何为?你可别说梁广春和那几万兵马,突然间就凭空消失了。”说着,一阵冷笑,“就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是不是早了一点儿?”
徐离呵呵的笑,“这话我也正想问二哥呢。”
“什么意思?”如顾莲所愿,徐离以有心算计无心,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了安排,控制住了兄长的人——以兄长没有防备的反应来看,稍微松了一口气。此时也不欲多加解释,只是冷冷道:“昨儿收到安阳送来的密报,许敬矫诏反了,现今幽州失守,邓猛已经退到了汜水关。”说着,一阵冷笑,“算算时间,大概汜水关也应该失守了。”
“你说什么?”徐策大惊,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
徐离勾了勾嘴角,“难不成……兄长以为我在这生死关头之际,还有心思编这么一出故事吗?我还没有糊涂到那份田地!”
徐策飞快的想了想,还是不信,“不可能。许敬几个不过才得七、八万兵马,攻得一城一池有可能,离打天下还太远了。”摇了摇头,“他们没有道理……”语速却是不知不觉缓了下来,陷入纷乱的沉思。许敬几人反了也夺不到天下,那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和小兄弟反目成仇,两相对峙。自己不管是为了夺天下,还是为了求存,只怕都不得不杀了弟弟,那时候,许敬他们自然会赶来相助了。至于和薛家交战失败,徐家百万大军,打不过只消退回安阳即可,养精蓄锐,过几年自然还有机会。——到时候,自己信得过的还是许敬他们。对了,一定是这样,所以小兄弟才会突然防范自己,并且让梁广春领着兵马折回安阳。
“那现在邓猛如何?”
“母后已经下了懿旨,命邓猛节制沿路的各府驻地军队。”
“母后下了懿旨?”徐策感到蹊跷。自己的母亲出身大家闺秀,算是开**心的妇人,但是……也断断不会做出这样的军国大事决定。而且从旧都到安阳,再到济南……为什么消息会封锁的这严密?为什么,连母亲都没有给自己送消息?是谁在背后拦截了消息?是谁替母亲做了决定?——并且如此针对自己?自己和小兄弟都是母亲的儿子,她应该不会如此偏心,而留守安阳城内的沈湛和管戎等人,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是谁?是谁想出如此狠辣之计?徐策即便没有和许敬一起密谋造反,但是如今被小兄弟控制起来,这种感受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更别说还是被人暗算。愤怒压倒理智,低声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煽动母后下了懿旨?”
“二哥先别急着生气。”徐离知道自己的哥哥一向聪明,笑了笑,“若是没有人出这个主意的话,你我兄弟互相猜疑个没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祸事?而邓猛被打败溃散没人支援,沿路各处驻军无人统辖,再被许敬一一击破,只怕用不了个把月,安阳都要变成一座危城。”
徐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是说这个主意不好,而是出主意的人,完完全全站在了小兄弟那边。自己怎么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最厉害的是……这人还说服了母亲一起对自己隐瞒。难道自己看漏了什么人?小兄弟还有暗线?他真是万分不明白、不甘心,再次问道:“你只用告诉我,是谁?”
“怎么……”徐离反问道:“许敬谋反了,有人出面控制住了乱局,二哥还要去杀了那人不成?”不免带出冷笑,“我劝二哥,还是想一想怎么快点打下薛家,我们才好回去剿灭逆贼许敬。”
看着掌控局面、冷静若素的小兄弟,徐策心里百味陈杂——许敬计划失败,等待他们的只能是灭亡,而自己断了左膀右臂,还有一份下属谋逆的罪状悬着,这辈子都只能做个爱护弟弟的好王爷了。自己愿不愿意辅佐弟弟是一回事,被迫不得不听命弟弟,又怎能同日而语?心下忍不住嘲笑,许敬他们哪里是在帮自己,简直就是在帮弟弟,给他找了一口合情合理的借口,将自己完全架空起来。徐策那双一向明亮幽深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灰败。
“二哥不必太着急。”徐离嘴角微弯,“许敬虽然个老虎,邓猛也是一只狼,不求他吞了许敬,但是加上梁广春和沿路驻军,守一段时间总应该不成问题。”笑容里透出一丝嘲讽,“否则的话,我一旦心急如焚撤回安阳,许敬就可以造谣,说是徐家被薛家打得大败,那时候他就更好浑水摸鱼了。”到时候,眼下的历城、禹城、章丘就算白打了,而且薛延平肯定会穷追不舍,徐家必定损失惨重,至少一、两年才能恢复元气。等待再回头来打薛家,薛延平肯定又壮大了势力,兴许都称帝了。
徐策一阵沉默。小兄弟的不满和讥讽,不会听不出来,——自己的部下谋反了,他心里不可能没有任何愤怒,能隐忍着,不对自己发作也是看在大局的份上吧。时至今日,对还剩下多少兄弟情早已没有把握。说起来“识时务为俊杰”这句话,徐策一向参悟的十分透彻,只是静默片刻,就已经把自己的心理调整过来,重新扮演起新的角色来。
“许敬性子耿直,此事多半是闫培年挑唆而起,也算是一员猛将。不过你知道他一向爱喝酒、性子拧,他自己拉的一手好弓,手下的弓箭手很是厉害,身边还有一个叫周锦的谋士……”居然事无巨细,把自己的心腹全部都给交了底。
徐离犯不着扭扭捏捏的避讳,当即叫了阿木进来,简短意赅的交待了一遍,命他北上去追梁广春,——大军行进没有单人策马快,应该能够追上。然后笑了笑,说道:“另外你再告诉邓猛和梁广春,丢几处城池不算什么,能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功劳。”语气冷厉,“只要他们不退到安阳城,都算他有功!”
“是。”阿木领命飞快的去了。
徐策问道:“既然你不打算分兵回援安阳,那么安阳城防可还牢固?你别忘了,就算许敬一时杀不过来,母亲和家里人都还困在城里,就怕宵小趁机生事。”
“无妨。”徐离皱眉道:“沈湛和管戎都有制肘的地方,而且母亲已经下旨,册封了沈家、公孙家、管家的几个女儿。”说到这个,就忍不住一阵上火,“如今宫里多了四个嫔妃,你的王府多了一个侧妃。”那个女人自作聪明,居然还有胆子给自己纳后妃?自己既然敢留沈湛和管戎驻守安阳,自然就能控制住他们,——沈公瑾父子,管青山父子,现如今都在自己手下,安阳的左右军营亦是安插好了人手,那里用得着她画蛇添足?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最让徐离感到不舒服的是,她这样做,是摆明了要跟自己划清界限吧。自己可记得,她一向在这上头都不是大度容人的。当初不是还哄骗自己,说是只要只说服了家里的人,她就……罢了,一提此事更叫自己生气,要是这会儿她在自己面前,有她好看的!可是……她能够想出计谋平定幽州之乱,能够将自己从险境之中化解出来,把不利变成有利,一介深闺弱质女子已经是很难得的了。若非她看清情势、思路清明,以最快的速度说服母亲只送信于自己,还请动懿旨让邓猛节制沿路驻军——说不准自己已经和兄长对峙起来,许敬还真有可能得逞。
徐离心里真是又爱又恨,像是摘了一朵刺玫瑰在手,不知如何安放。
徐策静静看着他,小兄弟的表情有些古怪。明明他已经占尽了好处,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就算母后给他添了几个女人,也犯不着上火吧?嫔妃……小兄弟不高兴……母后,把这三者联系在一起,心里隐隐的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他目光清亮抬头,问道:“那个人……是不是顾氏?”
徐离不觉得这么大的一件事,最终能瞒住自己心思厉害的哥哥,所以没打算瞒,此刻挑明了也好,省得越在肚子里酝酿越成仇恨。因而笑了笑,“二哥说错了,是咱们的大妹妹昭惠长公主。”
“真的是她!”徐策声音嘶哑。一双幽深的眼睛里,更是快要蹦出杀人的飞刀子来。
“二哥。”徐离看着他,静静道:“许敬的事与二哥无关,同样的……也希望二哥能够明白,大妹妹是在全心为徐家打算。”神色郑重说道:“如果二哥执意要在我的心上插一刀,那么做弟弟的,只好也在二哥心头剜下一块肉了。”
此时的徐策,就像是一条被拔了毒牙的毒蛇,在笼子里不甘的游弋着,但是却又无法无力走出困局,重新再把毒牙给长上,因为徐离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了。面对兄弟的威胁之语,面对部下的糊涂之计,心中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悲伤,最后居然大笑起来,“很好,你我兄弟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反目!”
“二哥气糊涂了吧?”徐离淡淡道:“你心里清楚,你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走到这一步的。”笑容带着一丝冷意,“别动不动就都怨到女人头上。”
“你的确是长大了。”徐策笑得十分苦涩,——自己已经完全左右不了弟弟,就连在他心里,替顾氏种一根挑拨兄弟反目的刺都不能够。心中恨意难灭,竟然失态的讥讽了一句,“你们俩倒是默契的很,可惜了,那终归是别人的女人。”
妹妹?很好,自己就让她一辈子都做个好妹妹!求不得、得不到,已经成为九五之尊的小兄弟,心中会不会有恨意?看着她重新回到叶家,或者再嫁别人,又会怎么做呢?呵……自己倒是很想看一看啊。看一看,那个看似柔弱小白花一般的女人,在装不下去的时候,在面对弟弟的滔天愤怒时,会不会被怒火一把焚尽!
174、望春风
就在徐氏兄弟撕破脸皮之际,薛延平这边也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
起因是徐家带着百万精锐大军,气势汹汹、锐不可当的攻打过来,薛延平命令邓萍的十几万残部做前锋肉盾,以承受最惨烈的重创!
邓家做了降兵只能忍气吞声领命,这倒也罢了。
偏偏薛延平怕自己控制不住邓家的兵马,非要拉着邓萍一起上阵,惹得巴陵王的第四子邓耀抱怨,“父王如今年逾六旬,怎么能够忍受这等战火之苦?好歹也是做了几十年藩王的人,即便降了也应该受到礼遇,薛家欺人太甚!”
巴陵王邓萍一共有十六个儿子,孙子更是多得他自己都闹不清,邓家子弟众多,有能文的,有能武的,也有不学无术的纨绔,品种繁多。
在上次薛延平攻打巴蜀之际,邓家子孙死的死,亡的亡,邓耀是巴陵王妃所生的嫡出幼子。虽然自己没有什么大本事,但是身份尊贵,又一贯的会哄得父母欢心,在长兄夭折、次兄战死、三兄庶出的情况下,成了下一任巴陵王的继承人。
他的这一番牢骚,不过是为了在父亲面前讨得欢心罢了。
偏偏不知怎地,这话居然传到了薛延平的耳朵里,气得冷笑一声,当即吩咐,赏了邓耀三十军棍!
平日里邓耀一直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种苦头?打得皮开肉绽的抬了回来,当即卧床不起,气得直骂,“我私下说的话,到底是谁偷偷传了出去!要我找出这个人来,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在场的,是他前来探望病情的八个庶出弟弟。
都是一阵沉默无言。
不过邓耀这番狠话很快就没有用了,没过几天,正在徐家和邓家打的一片火热,邓家损失惨重之际,他也因为伤重而一命呜呼!
邓萍素来最爱这个儿子,加上接二连三的遭受重创,失去封地、灭藩、去子,**在薛家讨生活,自己的残部还在一点点被消耗。
前路无望,邓家正在逐渐的走向完全灭亡。
邓萍真的病倒了。
其庶出的第六子邓恭在床前侍奉汤药,一副纯孝姿态,言辞恳切的劝着父亲,“徐家大军百万之众,而薛家也有六、七十万,他们打架,却拿邓家来做肉盾消耗!当初咱们逃到济南将近十六万人,现在不足十万,再这么耗下去,邓家肯定会全军覆没!父王和儿子们亦是难逃一死!”
邓萍一脸无精打采的,恹恹道:“能怎么样呢?左右不过是一个死罢了。”
跟徐家一直耗下去是死,违反薛家的命令也是死。
邓恭分析道:“说起来徐家和薛家之战,只怕徐家胜算更大,一则人数众多、兵精将良,二则徐离已经登基,继承了皇裔大统!且徐家在百姓之中的声名颇好,这是人心所向。”
他在邓家庶子中年纪算是偏大的,为人很能干,有主见,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此刻更是存了一个惊天的念头,“既如此,我们何不相助徐家一次?也为邓家子孙的存活找一条路!”
邓萍皱眉摇头,“不行,太凶险了。”
“父王!”邓恭满腔的激愤之情,但是因为深知父亲的性子,不敢贸然劝进,话在肚子里转了几转,最终无奈道:“父王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是我一时想偏了。”仔仔细细的伺候父亲睡下,一脸阴霾退了出去。
一转头,却去薛延平处请求领军战长清!
如今邓萍才死了最心爱的儿子,薛延平派大夫去查探过,的确是病了,——因为还要使用邓家的部队,实在不好逼得太狠。
见邓恭自愿请求去打徐家,当即便同意了。
另外派了一个侄儿领了八万人马,跟随一起出战。
出战之前,邓恭再一次去见了自己父亲,给他磕了一个头,说道:“儿子马上就要去打长清了。听说徐家准备一口气攻长清、克临邑,然后一路直接奔袭济南府,此行只怕凶险的很,想请父王的王令一用!”
敌我悬殊的凶险之战,难免有贪生怕死的将士不听主帅指挥——
邓恭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加上邓萍一直心神恍惚,还沉浸在悼念爱子亡故的悲痛之中,沉浸在邓家即将灭亡的惶恐之中,没有多想便把王令交了出去。
这一个小小的令牌,彻底改写了整个邓家子孙的命运!
在徐离领着人攻打长清苦战不下之际,邓恭突然领兵倒戈,亲手斩了薛延平侄儿的人头,将装了人头的盒子和一份降表送了过去!
并且打开城门,自己手持一杆白旗单枪匹马出来相迎!
徐家的中军大帐之内,徐策笑问:“你之诚心苍天可鉴,可是……听说你的父亲兄弟,还有妻儿子女都在济南府,只怕不能替你相救了。”
邓恭的战袍上面血迹斑斑,朗声道:“邓恭只为邓家十万将士而战!若有亲人为了邓家存亡而死,那也是他们无上殊荣!”
言下之意,只要能让邓氏一脉存活下去,什么父母、妻儿、子女,全部都是可以牺牲的!所谓心冷如铁,大概说得就是他这种人了。
往自私了说,邓恭这么做应该都是为了自己。
但是往体面大义上讲,他的确是为邓家保存住了最大的实力。
不论哪种徐家都是欢迎的,徐离亲自替邓恭斟了一碗酒,端到他的面前,“果然邓家儿郎出虎将,你之魄力,比你堂兄邓猛更要胜出几分!”
邓恭双手过头接了酒,一饮而尽,大声道:“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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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延平根本就没有想到,邓恭居然连父母妻儿子女全都不要,骗了邓萍的王令,还突然倒戈杀了自己的侄儿,投奔徐家去了!
因为有邓恭的倒戈做内应,徐家轻而易举的攻下了长清,还收服了将近十万人的薛家兵马,更不用说邓恭旗下的那些人了。
这几乎没让薛延平吐出一口血来!当即暴怒下令,“将邓萍,以及邓家的那些男男女女、子子孙孙,全部都给我杀光!”
邓家临时设立在济南府的王府,顿时血云漫天!
徐家大军攻下长清以后,没有丝毫停歇,薛延平怒杀邓氏一门之际,又马不停蹄的顺利攻克临邑,大军所向披靡直指济南府!
若是别人突然打到其他人的地盘,难免会有些不熟悉,但是徐离对济南府乃至整个山东,都是了如指掌,根本就没有这一层的烦恼。
五天六夜不停攻打,最后逼得薛延平不得放弃济南,领着大军逃出,一直退到了白璧滩以河为守,方才暂时能够喘一口气。
邓恭第一件事情就是冲进济南的邓府!
薛延平甚至没有叫人收尸,只是让人一把锁锁住大门,邓家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堆在原地,保持着和当天一样惨烈的情景!父亲死了、兄弟死了、妻子死了,大大小小的儿子们也都死光了!
最后在一处枯井之内,找到了一个饿了七天八夜的稚龄少女,——是邓恭唯一存活下来的血脉,年仅十四岁的幼女邓蛾眉。
当她缓缓醒来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的父亲,含着热泪说的第一句话是,“爹,娥眉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
即便是心冷如铁的邓恭,亦是一阵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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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离攻下济南府逼得薛延平出逃的时候,许敬也尝到了苦头。邓猛根本就不和他正面交锋,总是躲躲闪闪,能打一下就打一下,能捞点便宜就捞点便宜,更要命的是皇太后居然第一时间给他下懿旨,有了节制沿路驻军的权力。
过了汜水关,又勉勉强强拿下了崤山,待邓猛退到虎都之际,手里已经有了十五万左右的兵马。许敬等人本来就是为了策反徐策,并没有实力和准备去打天下,加上邓猛一直固守虎都城和各处要道,根本就无法再推进了。
而且很快的,徐离又派了虎将梁广春领了六万人马北上!
局面胶滞起来。
更加糟糕的是,许敬根本没算计到眼前的局面,没想到或胶滞这么久,军队的粮草供应很快出现问题。
吃不饱饭的士兵还怎么打仗?
许敬把军需官叫来骂了一顿,“这才多少一点人马,你就供应不上?人家叶东海负责百万大军的粮食,怎么没见出过差错?”又问:“附近这几处城池的囤粮呢?!”
军需官回道:“这些日子吃的就是幽州的存粮。”
心中亦是委屈的很,自己又不是叶东海那种拥有全国分号的豪富商户,临时被派了这个差事,军粮已经是算计了又算计,才能撑到今天的。
他这边委屈着,许敬却赏了他一顿军棍,然后革了职。
而在这个时候,徐离大胜薛延平的消息又传了过来,更加弄得军心动摇,——退不能退,进不能进,想要谋逆却没有那个资本,想辅佐的那个人没有音讯,甚至连饭都快吃不饱了,一时之间真是骑虎难下。
忍不住遥望南方,那个可以在谈笑风生之间平天下的徐二爷,到底在做些什么?难道他看不出部下们的意思?不知道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否则不会有好结局吗?!还是说……二爷已经遭遇了不测!
此时此刻,徐策的确正在中军大帐谈笑风生,刚刚定下了攻打薛延平的计策,此刻气氛已经转为了轻松,与邓恭说笑道:“听说你还有一个女儿活着,枯井之下,七天八夜的存活之念,可见意志坚贞,实乃巾帼女子之中的翘楚典范。”说着,看了自己小兄弟一眼,“皇上以为如何?”
此刻正需要笼络邓恭之际,徐离总不好说人家的女儿不好,因而淡淡微笑,“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姑娘。”
“不敢当。”邓恭反应很快,当即回道:“如蒙皇上不弃,臣愿意献小女侍奉皇上左右,伺候笔墨添茶之事。”
联姻……是最快拉近和陌生人距离的法子。
虽然有薛家被攻打的例子在前,但是邓家并不打算谋反自立,求的是血脉存活,只要不和皇权站到对立面,自然也就无碍了。
徐离只是静了一瞬,便道:“如此……甚好。”
几个男人,几句话,就这样敲定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徐策微笑不语。
顾氏自恃美貌和才情,大约自视甚高,一直不肯委身作妾,大约是想着废了薛氏做正妻的念头吧?偏偏小兄弟被她迷得丢了魂,看其私下流露的态度,竟然似乎真的有此打算!万一自己拦不住这位“好妹妹”,她自甘下贱入了宫……
立后?三千宠爱在一身?只怕她没有那个福气消受。
小兄弟说顾氏已经长在他的心里,等到有一天,心里的肉和自己的意志对抗,那种滋味……想来也是十分美妙的。
既然兄弟一心要做他的孤家寡人,那就要受得住。
不由想到了叶东海,叫自己说他什么好呢,——还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把叶家的银子搭了进来,现今连媳妇都要让出来。
就连自己这个兄长都要对弟弟退避三舍,避其锋芒锐利,他叶东海又敢怎样?敢拿着叶家上下一起去陪葬吗?罢了,不过是一个妇人而已。
“你说什么?!”徐策口中,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叶东海,正在厉声朝汤圆问道:“太后把七七和李妈妈都接进宫了?”
“是。”汤圆一路策马千里奔袭至此,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不知道什么缘故,但是太后的懿旨,叶家也不能违抗啊。”
叶东海并不知道幽州之乱,第一反应便是,——这是妻子的意思!
后来皇太后曾经让人悄悄送来消息,说是莲娘头部受了撞击,不记得从前之事,那么现在她是想起来了吗?所以,马上就要把女儿接走。
她……她果然是不愿意再回叶家了。
带着这种心情,叶东海机械的调度着各处的军需粮草,跟着徐家攻城掠地,哪怕是徐家在白璧滩大胜的消息传来,亦不曾让他露出半分笑颜。
段九回来学舌,“听说薛延平剩下不到二十万人马,逃得跟个孙子似的,气焰到底是不小,把徐……”朝天上指了指,“骂了个狗血淋头。”
叶东海哪有心情听别人的笑话?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想回去问一问妻子究竟,但是作为军需官,又是在打仗的关键时期,根本就不可能□回去,更不用说,回去了也不一定见得到人。
段九在旁边耍宝半天,都没哄好他,只能无奈道:“你别担心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七七的亲娘,接了过去,断然也不能对七七不好。”
“我知道。”叶东海自嘲一笑,笑容一直苦涩到了眼底,“大概叶家能让她眷恋不舍的,也只剩下七七了。”
那些顾盼生辉、巧笑倩兮,那些软语温存,那些红袖添香,不过是她别无选择留在叶家求存之举,一旦有了更好的路,她便毫不犹豫改了前进的方向。
现如今……她已经是昭惠长公主了。
叶东海的黯然神伤,并不能阻止徐家大军前进的步伐。薛延平是徐离的岳父,两相厮杀已经结下血海深仇,绝对不能给他以喘息的机会,因而一面安抚犒劳士兵,一面不顾一切追杀薛延平!
薛家的将士一路疲于奔命,后面更有百万大军穷追不舍、不死不休,不免越逃越是狼狈,而这边徐家又在不停煽动军心,——言称只是诛杀反逆,凡是归降朝廷者一律既往不咎!
在逃到淮阳之际,薛家便有一小支队伍降了徐家——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不断有逃兵退出了薛家的队伍,而徐家也一直恪守诺言,凡是降兵一律不杀,这更是加快了薛家军队的溃散。
哪怕薛延平斩杀了几个不安分的将领,亦不能阻止这种颓败。
等到薛家的残部逃到汝南,更是发生了一件大变故,汝南太守居然拒绝让薛延平进城补充粮草,一旦靠近汝南城门,就命令弓箭手以飞天箭雨射杀!与此同时,悄悄的派人给徐家递了降表。
这一场血流成河、数日红色不散,以至于尸体阻塞河道的血腥大战,就此展开,薛家的残部死伤无数,投降无数,最后逼得薛延平不甘受辱自刎而死!
临死之前,朝着一望无云的天空怒声大骂,“徐离!徐三郎!我薛延平救你徐家于危难之中,还将女儿许配于你,你却生生逼死自己的岳父!”利剑划过自己的脖颈,血光冲天!
一口一口吐着鲜血,瞠目欲呲,“我诅咒你,这辈子永远都……”
没有人知道薛延平诅咒了什么,人死身灭一切成灰,这位一代枭雄倒下之际,至死都不能瞑目!
薛延平死后,其子薛沛领着残兵归降朝廷。
很多将领都劝徐离趁机杀了薛沛,斩草除根,但是他却没有答应,反而封了年仅十三岁的薛沛为胶东侯。
不知道是念及当年薛家的救援之情,还是别的什么——
帝王的心意,已经不能轻易被他人所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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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徐家扩清寰宇、威震四海,一举结束将近几十年的军阀割据状态,虽有各地的流民军还未肃清,但天下也算是基本上统一平定。
天空湛蓝、白云无暇,百万大军向徐离俯首称臣叩拜,不论是徐家的、薛家的、邓家的,人人都在自己的脚下!徐离手握利剑站在人群的最高处,品味着这天下共赞、山河折腰的独一份愉悦,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清爽轻快……
为君之乐,……想来大概就在于此了。
明媚如金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笼罩了他的精铁战甲,他那斩百人杀千人的佩剑,衬得他恍若一尊微微含笑的神祗!
万丈光芒之下,叶东海的心情就没有这么好了。
他在安排好了所有的琐事之后,带着段九,以星夜兼程、不眠不休的速度,直奔安阳而去!他要亲口问一问,他要妻子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答案。
六天六夜不眠不休的长途奔袭,到了安阳,却是一阵近乡情怯。
心里几番挣扎,叶东海还是克制不住想要见上一面。
当然不能直奔皇宫而去,而是让叶家的一个婆子给皇太后送了一封信,先说了济南大胜的消息,然后说到要见一见自己的女儿,……以及家人。
叶东海居然比驿站的快报还要快?!
皇太后收到信不免一怔,继而摇头叹气,吩咐洪妈妈道:“七七在宫里呆的时间不算短了,你去把她的乳母宋三娘接过来。”然后附耳低声,“细细的安排了几句。”
洪妈妈神色一凛,低声道:“奴婢明白。”
亲自去叶家接了宋三娘出门,到了大街上的时候,两辆相似的马车从两条街道对错而过,宋三娘被接去了一处私宅呆着,一头雾水的不解。
而另外一辆马车驶进了临时皇宫,洪妈妈让众人都散了,待里面的人换了早已经准备好的软轿,再叫宫人过来抬人。
两个宫人抬完了轿子,领命出去走远了,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小声嘀咕道:“这奶娘也真够五大三粗的。”
“嘘!”同伴连连摆手,警告道:“当心祸从口出!”
虽然不知道到底这个奶娘有何特别,但是从头到尾都不见人,洪妈妈又是一脸严肃之色,可见事情机密,绝不是能够随便议论的。
两个人渐行渐远,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而这边,叶东海已经缓缓走近了院子。
此时正是盛夏百花绽放的时节,一路花影重重、芬芳扑鼻,穿过一片树荫,一步一步走近,最终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顾莲缓缓转过头来,喊了一声,“二爷。”
作者有话要说:是不是断的有点销魂?但是我这会儿赶不出来的,另外还没想好两个人该说点什么~~~喂!!!你说漏嘴了~~~
175、如解意(上)
一年零个六个月,日日夜夜、魂牵梦萦,要如何诉说这牵挂和相思?叶东海静静的站在桐花树下,心里、眼里、嘴里都是一阵涩意。
清风轻轻吹起,树叶和花瓣一起被卷动摇晃,落英缤纷的随风坠落,仿佛下了一场漫天满地的飞花细雨,一地春光芬芳之艳。有灿色如金的阳光头过树叶的缝隙,斑斑驳驳落下,落在那个花雨之中的娉婷女子身上,越发的如梦如幻一般。
她脚步无声的走了过来,声音轻柔温婉,“二爷千里奔袭至此,累了吧?”
一刹那,叶东海的眼泪的止也止不住。不,一定是自己想错了,她不是要接走女儿与自己分别,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如水,她还是担心自己的,她没有忘了自己。
顾莲却是怔住了。叶东海虽然一向脾气温和,但是并不懦弱,从来都是韧性超于常人,有什么天大的委屈值得他流泪?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下一瞬,就已经被丈夫紧紧拥进了怀里。顾莲挣扎了下,想要替他擦拭脸上的泪水,他却搂得更紧了……是不愿意让自己看到他流泪的样子吧?很快悟了过来,静静不语。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眼前也是一片模糊?那一日一起在大昭寺梅花树下,还是笑语盈盈,再重逢仿佛隔了几生几世一般,叫人心中柔肠千回百转。这一年多的光阴,自己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只言片语。守孝三年,不续妻、不纳妾,和长辈闹翻分了家,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叶家的错,不是他叶东海的错。他还是在一直等着自己,来找自己了。
恋爱中的人最喜欢问,假如怎样……你会怎样?但很多时候,并没有那个“假如”,并没有真的让恋人做选择的为难,所以山盟海誓、情深似海,更多的流于一句空头承诺罢了。而自己从前想问的,他已经都用实际的行动去做了。并非是自己一见钟情、怦然心动之人,可是……终究不负夫妻之约,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可以平平安安相守一生。
是这样的吗?顾莲在不停的问着自己,努力的说服自己。——最终仍旧没有答案。比起把幸福建立在和他人共处之上,其实更愿意于独守一生,清清静静地照顾女儿长大,对于婚姻和家庭实在是累了、怕了。在感动过后,还是不能放心把自己交付他人。
如果叶东海现在要自己跟他走,该怎么回答?如果自己不应允,他会不会以为自己眷恋着徐离,继而愤然离去?他会和自己反目成仇吗?还有自己现在身为昭惠长公主,能去哪里?叶东海在给“自己”守孝当中,又怎么迎娶?徐离又会是如何反应?徐离是皇帝,对一个女人的挑战和耐心只怕有限。如果自己去恳求徐离,他会答应放自己走,还是愤而杀了叶东海?或者退一步,将他调至外省边疆,到时候又当如何?
无数个问题在顾莲的心头萦绕盘旋……最要紧的是,她连自己的心意都尚且不能确定。好在叶东海并没有急着问这些,静静的过了一会儿,松开了她,先问道:“是你让太后接七七进宫的?”
顾莲拭了拭泪水,回道:“是。”
叶东海本来就熬得十分憔悴,听了这个回答,更是神色黯然不已,声音凝涩,“……为什么?”方才还在猜测,是不是太后有什么主意扣住女儿,如今妻子亲口证实,居然真的是她接走了七七。难道她……
顾莲见他神色大变,微微不解,“二爷好像很吃惊的样子?”有哪里不对吗?忍不住接着说道:“当时安阳情况危急的很,我也是不得已,才把七七接进宫的啊。”
“什么危急?”
顾莲这才想起,丈夫还不知道幽州之乱呢,忙道:“当时许敬矫诏,骗邓猛放他入了城,夺了幽州反了。”
“反了?”叶东海心中惊骇,消息竟然这般严密,自己身在徐家的军队里都不曾听说,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是在情理之中。那时候徐家正在和薛家恶战,传开肯定军心动摇,自然是要严加封锁消息了。倒是松了一口气,“原来你是为这个接走了七七。”
“那不然,还能是为什么?”顾莲一时没有转过弯儿,把当时的安排都细细与他说了,无奈道:“那会儿一则是我担心七七,二则不接她来,怕太后不相信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比起幽州之乱,后面这些话更加叶东海惊骇不已,妻子居然出手于预军情大事,还让太后下懿旨给邓猛节制沿路驻军?
“是不是吓着二爷了?”顾莲见他一脸惊讶的样子,自嘲一笑,“叶家二奶奶坐镇叶家商号,昭惠长公主指挥幽州之乱,都是牝鸡司晨,一样的不合时宜。”笑得苦涩,“可是当时情况就是那样,我终归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不得不谋划一番。”
“不……”叶东海摇摇头,自己并不喜欢唯唯诺诺的女人。只是这一瞬,心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妻子的行事大气、镇定若素,仿佛她本来就是真正的公主一般,叫人自惭形秽。也难怪了,这样的女子的确是“不合时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过……她为徐离做了那么大的一件事,只怕更叫徐离放不下了。可是妻子也说清楚了,当时便为徐离出了一个广纳后宫之计,那么她……应该是心无旖念的吧?那些话,想问却问不出口,生怕,一问就是错。顾莲却是受够了这种你猜我猜,结果全都猜错的游戏——虽然暂时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叶东海身边,但是并不想让他有所误会。
“二爷。”她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有些事,千言万语都只怕说都不清,但是如果我真有别的打算,就不会做了昭惠长公主了。”有一些不舒服的解释着,“假若有什么事情发生,我自然也是不会再见二爷你的。”自己可以在徐离任何一个情深意浓之际,半推半就答应了他。
叶东海挑起眉头,看着她,那双秋水般的明眸是一片月朗风清——是的,她的话的确没错,自己不应该那样去怀疑她的。她已经做了昭惠长公主,她为徐离广纳嫔妃,还要她怎么做呢?能和做了皇帝的徐离周旋到这一步,已经算是难为的了。可是……自己的心头为什么还是有阴云?那一年半自己完全看不到的岁月,有多少二人相处?有多少单独面对?要如何……才能够……完完全全消去自己心中芥蒂?一直盼着彼此能够见面,真的见了,才知道并非自己想得那样简单。
顾莲看着沉默的丈夫,看着他的欲言又止,忽地在心底轻轻一笑——或许最大的障碍不是徐离,不是徐家,不是任何人,而是横亘在自己和他中间的不信任。自己不知道他能否冰释过去,不知道他今后能否始终如一;他却不知道自己和徐离发生了什么,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对他隐瞒。这世界上最让人纠结的,不是发生了什么,因为那样还有一个选择,最纠结的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根蛛丝一样的东西,永永远远在心头无法拂去。突然有点明白,徐离为什么把自己扣起来以后,耐心就那么好了。因为他就算什么都不做,已经在自己和叶东海中间砍下了一道沟壑,无论事后怎么努力填补,无论怎么样竭力修复,最终都抹不去那一抹痕迹。
一时间,夫妻二人竟是相对无言。这样的气氛再僵持下去,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好在之前顾莲便想好一些事,因而低声说道:“当初我和邓氏被人劫持,见到了曲奎,想来这个二爷应该已经知道。”看着丈夫点了点头,问道:“可有找到什么?”说起正事,叶东海的神色自然了不少,但却叹气,“还没有。”
“这样满天下的去找一个人,大海捞针一般。”顾莲明白其中的不容易,劝道:“二爷不必太过着急,我倒是还有一些线索。”
“什么?”叶东海对曲奎可算是恨之入骨,其中原委不消多说,“你说。”
顾莲仔细的回忆着,分析道:“后来我想了许多次,推算了许多次,这件事一开始应该不是萧苍的意思,而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否则的话,当初我们被劫持就该直接去萧苍大营了。”
叶东海颔首道:“你说的对。”
“曲奎恨我,打我的主意不奇怪。”顾莲继续分析,说道:“想报复的话,无非是两条路子。要么找人羞辱我、杀了我,要么……拿着我去换取更大的利益,以弥补他在叶家遭受的损失。”
“他没有杀我,而是把我交给了背后的神秘买主,所以就是后者了。”
“而且一开始曲奎花了二千两,雇人劫持于我,但是后来……”将当天的细节全部都说了,“本来我都说动那些劫匪,让叶家商号来赎人,结果曲奎的那个神秘买主十分有钱,居然愿意出两万五千两银子买下我这个人,必定十分有钱。”
有钱?叶东海飞快的想了想,如果不是直接交给萧苍,妻子又能什么大的价值?直接卖人不会有多少银子,就算要杀了妻子,也断然用不了两万五千两银子。两万五千两银子,如果不是大的商户,即便是顾家这种大户人家,亦是不能轻易拿出来的,毕竟他们不是豪富。除非……他道:“除非把你交给叶家的竞争对手。”——为商者,才会这么以财相搏。
“不错。”顾莲见丈夫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倒是省了口舌,“所以我想,是不是叶家在生意上得罪了什么人,就是那个神秘买主。到时候,他们以我为要挟来胁迫你,或者再做点别的什么手脚,才能赚回来这两万五千两银子。”
叶东海一阵冷笑,“叶家做生意得罪的人自然不少,不过能随随便便,轻易就能拿出这笔数目的人,大概只有辜家了。”
176、如解意(下)
顾莲叹道:“咱们也只是猜测罢了。”
叶东海听得她说“咱们”二字,心情忽地好了一些,笑道:“只要有了线索,就不会两眼抓瞎的乱找,慢慢查总会有结果的。”语气微顿,“最主要的是……如今你还好好的活着,这就很好了。”
说话间,不由自主的打量了妻子一眼。
梳了一个简单的朝云髻,微微半翻,只戴了两支一模一样的镂花金钗,有一朵紫玉兰跌在她头上,真是人比花娇、呵气如兰。
有微风吹动,掠过那一袭雨后天晴色的轻罗宫装。
那衣衫亦是十分清减,只用银线勾勒出锦葵花和藤蔓线条,风吹得衣袂翻飞,整个人仿佛笼罩一泓春日池水之中。
衬得她皮肤越白,明眸愈黑,有一种清澈出尘的如水气韵。
不是不美,不是不好,只不过这一身宫装打扮,将她和从前生生的区别开来,明明彼此近在咫尺,但却如同隔了一个天涯。
顾莲刚好侧首掸了掸肩头的落叶,没有留意到丈夫的神色,回头清声道:“还有一则没跟二爷细说。”说着,将放在旁边的一张图纸递了过去,“这是先前我凭记忆,临时画的一张图,就是那个我们被劫持暂住的农庄。如果能够找到这个地方,和图上的景物一一对上,也就能确认对方是谁了。”
叶东海收回方才的心思,看着图,沉吟了一会儿,“我明白,既然那神秘的买主十分有钱,那么就在桃源镇附近查找镇上大户,然后再去农庄上打探。”
顾莲淡笑道:“想来那人以为我被送进了萧苍大营,断然是不能活着回来的,所以也就没有特别避忌,倒算是帮了一点小忙了。”
“这种用心歹毒、暗地算计的人,一定要找出来。”
“还有一点,很奇怪。”顾莲心中有个迷惑一直不解,“说起来,我只是一个足不出户的深闺女子,即便在安阳和……”不知不觉的减缓了语速,看了看丈夫,“和徐家订过亲事,顶多就是安阳郡范围内有所传闻,怎么会传到北方去呢?”
叶东海当然知道妻子在顾忌什么,但却只能装作没有看出来,颔首道:“这一点的确十分可疑。”接了她的话头,“当初我也想过,那个神秘买主将你直接交给萧苍,多半是知道这一节的。”
顾莲反问道:“那么……那个人会是谁?”
“我明白。”叶东海微微点头,“都记下了,回头一并让人去打探清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说完了正事,谁也不知道该继续说点什么,顿时出现一阵静默,时间一点一点的瞧瞧溜走,气氛越来越不自然。
“对了,二爷。”顾莲总算想起一点话题来,说道:“端敬亲王一直对我很不满,三番两次要置我于死地,他这个人面上和蔼、心思深沉,往后二爷跟他相处时,记得要时时刻刻小心一些。”
说到后面,自己都忍不住有些叹气,“其实……”心里酸酸的,“二爷守孝和分家的心意,我全部都明白,所以将来若是有合适的好姑娘,二爷想娶便娶了吧。”眼泪簌簌掉了下来,“我现在虽然是昭惠长公主,可实际上,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含着热泪看向丈夫,“二爷和叶家夹在这中间,凶险的很,要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就只当我已经死去好了。”
----好累,太累了。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心意,去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叶家上下的性命,真的值得吗?或许不如各自过各自的好了,他娶他的妻,自己做自己的公主,能活一日是一日,死不死好歹别再牵连了别人。
至少……要给七七留一个照顾她的父亲。
自己可不认为,徐离对自己的情意比山高、比海深,可以让自己随便来来去去,随便拒绝他的心意,----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可是自己一旦踏上另外一条路,只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莲娘!”叶东海心里一阵难过,将她轻轻搂到了自己怀里,“对不起,是我没有本事保护你,没有照顾好你……”和自己竞争的那个人,是天子,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他只需轻轻挥手,就可以让不顺眼的人灰飞烟灭。
而自己……没有设身处地的去考虑她的难处,还在疑心于她。
难怪她没有提出要回叶家了。
当然了,现在她的身份是昭惠长公主,即便能和自己再续前缘,也会有单独的公主府居住,叶家倒是的确不用再回去了。
顾莲啜泣了一阵,把这一年多不敢流露的情绪发泄出来,觉得好受了一些,抬起头来擦了擦泪,哽咽问道:“听说……叶家承建了天子城总务事宜?”
“是。”叶东海不知道她为何提起这个,顿了顿,“不过,前几个月我一直忙着济南府那边的战事,此次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细问。”问道:“有什么要留心的吗?”
“没有。”顾莲摇头,“我只是想,希望能早点把公主府修好。”
叶东海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此间二爷不便久留,后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甚至……还有没有机会见面?顾莲叹了口气,幽幽道:“你在皇上身边从事多年,想来知道他的脾气,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相让的人,总之……”露出一丝苦涩之意,“二爷千万不要以身涉险,更不要为自己和叶家招祸,记得照顾好七七,其他的我尽量在太后跟前周旋,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
“莲娘……”
“二爷你听我说。”顾莲难过道:“我说了这么多,二爷切莫以为我是故意托辞,实则心里存了〖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别的念头。”忍不住露出一脸苦笑,“往难听了说,便是我不顾礼义廉耻要去攀高枝,那也得掂一掂自己的份量!”
“现今这三宫六院的嫔妃,哪一个身后不是新朝的忠臣?要臣?我一个身份不明、来路不清的女子,只怕转眼就要被她们的唾沫淹死,被她们的怒火烧成了灰!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还有一则。”她道:“我一向都是肚量小不能容人的,当年在二爷身边,别说是姨娘了,就是通房丫头,我也没有想过要给二爷收一个。”忆起前尘往事更是伤心,“更不用说要我去给别人做小,和别人分享一个人……”
“还有,还有,我更不想误了我们的七七。”
“二爷,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顾莲觉得自己简直是语无伦次,泪如雨下失声哭道:“我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叶家的事,没有做过对不起二爷的事,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泣不成声,“不管我和二爷今后走到哪一步,都不会忘了二爷待我的好,也请二爷不要怨恨于我,不要迁怒七七……”
“莲娘,你不要再说了!”叶东海心里比她更难过,简直痛彻心扉,----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又怎么能把责任推给她一个弱女子呢。
顾莲的泪水潸然而下,哽咽道:“二爷你一定要记得……不论如何,我都是盼着你和七七过得好的,永远永远……都不会改变。”
是的,哪怕自己不能义无反顾的再回去,但是也从未忘记过他的救命之恩,他对自己的千依百顺,他为自己守孝三年,为了自己和家里人分了家。
更加不能忘记,他是女儿七七的父亲。
----字字句句,绝无虚言!
叶东海从来没有想过,好不容易等来的夫妻相会,会变成诀别一般的场景,看着从未哭得如此伤心的妻子,----心里只是后悔,早知今日……当初就自己不该掺和徐家的事,就该远远的带她离开安阳。
可是……这世上哪里又有回头路呢?
叶东海失魂落魄、黯然神伤的离开了皇宫,六天六夜几乎不眠不休,加上方才那场摧心裂肺的相会,----在他跨进叶家大门之际,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了过去!
而顾莲,一直面无表情的在窗台前坐着。
当想象和现实碰撞时,才知道现实有多么的残酷,才知道所谓的破镜重圆,即便勉强圆了,终究只是一块破镜罢了。
何去何从?心中一片茫然。
“没敢靠近听清说什么。”与此同时,洪妈妈正在皇太后跟前回话,“但是小两口一起抱头痛哭,长公主……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
皇太后听了便是连连叹气,“真是冤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只要还能哭,就说明她心中割不断、放不下,而不是断了念头,存了别的什么想法。”又道:“眼下天下已经大定,只怕过不多久三郎就会腾出空来。”
“是啊。”洪妈妈担忧道:“皇上打小就是一个拧脾气,更不用说,他在……在那位身上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哪里能够轻易丢开手?到时候,还真不知道会闹出点什么事来。”
“我心里清楚的很。”皇太后微微皱眉,往椅子背靠了靠,沉声道:“所以……我们得早一点筹划了。”忍不住微微苦笑,“现如今除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已经没有人能够约束他了。”
177、贪嗔痴
次日醒来,叶东海仗着年轻身体好恢复了精神,自己胡乱找了一件袍子穿上,然后按妻子私下交待的,今天要去皇宫索要女儿七七。
否则的话,自己提前离开军队跑了回来,徐离不可能不知道。
若是没有一个交待只会让他更加怀疑,而等下自己去皇宫被拒绝,要不回女儿,这般示弱一番,多多少少能让徐离心里舒服一些。
妻子的主意不是不好,可是……这算是她的聪明呢?还是因为太了解徐离?
叶东海摇了摇头,想要挥去这个叫自己纠结的念头。
说起来,自己从小都被家里人夸聪明、能干,在行商一界也算是有点名头。可是哪怕在这一界站到最高处——在这个时代里,商贾之流终究是众界之中的下贱。
论心思才智、出身和手段,妻子虽然只是一介女子,但却没有一样输给自己的。
她太好,太过惹人瞩目,——如同那天上悬挂的明月一般,自己能够触碰到的,不过是映入水中的一个倒影罢了。
自己这口井,根本就装不下她的光芒。更不用说,现在还有一个有如骄阳一般的九五之尊,在和自己较劲争夺。
士农工商之分,叶家处在最最底层,即便被封为安顺侯又如何?皇帝想封便封,想撤便撤,想要叶家满门灭绝,亦不是什么难事。
在这场角力之争中,自己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微弱。
而假如妻子真的攀慕富贵、艳羡皇权,只要她稍微狠心一点,就可以让之前得罪她的叶家人灰飞烟灭,让自己这个不能助她的丈夫彻底消失。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叶家本来走的就是一条凶险之路。
若非妻子有心倾向叶家和自己,有些事情,对于皇帝来说不过是顺手之劳,只怕谈笑之间就做得干干净净了。
不可以再疑心妻子了,不能再疑心她了。叶东海一遍又一遍的说服自己,心里一片茫然悲伤。
出了门,到临时皇宫按计划索要女儿,自然是被拒无果,然后便黯然神伤的离开了。
徐离在五天以后回到安阳,自然有人第一时间与他汇报了这则消息。
——他早就知道七七被接进皇宫,叶东海急着回来见女儿也合情合理。
正如顾莲所料,叶东海索要女儿被拒绝的事,让徐离的心情好了不少。加上大败薛延平大获全胜,因此连叶东海提前跑回来都懒得追究了。
御驾亲征、凯旋而归,整个安阳城都沸腾了起来。
各种封赏和庆贺,各种热热闹闹的流水宴席,各种安排布置。
徐离又忙了整整三天才腾出空来。本来应该让皇后等人大摆仪式迎接的,但这些天他实在是被仪式闹得腻味的很,加上薛皇后才死了亲爹,实在不想看到她那一张哀怨的脸,因而索性换了衣服自己回去了。
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拜见母亲说说话儿。说了半晌的话,也不见顾莲和妹妹过来,徐离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两位妹妹都不在这儿?”侧首吩咐宫人,“去叫两位妹妹过来。”
“不必了。”皇太后摆了摆手。
本来打算托辞让儿子去休息的,想了想,现在顾氏和小女儿都在和七七玩儿,让他见见也好。
“我刚想歇一会儿的,你也累了,想看她们就去后面花园看一眼吧。”
母亲什么时候这般容忍自己了?难不成……因为莲娘在幽州之乱上面有功,让母亲改变了心意不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徐离便挥开了。
哼,那个女人给自己弄出一堆嫔妃,生怕天下人不认识她一样,那又如何?自己倒要看看,她还能折腾点什么花样出来。
带着这种不满的心情,徐离一路来到了花园,意外发现,中间多了一个杏黄色的小不点儿。
——那就是七七吧。
那个让自己心心念念、又爱又恨的女人,此刻蹲在地上,凝视着她和叶东海生下的女儿,一脸温柔好似要滴出水来。
徐离的心,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充满了。
从来到大都是别人仰视他、羡慕他,而他……只需要保持礼貌的客套便好。
即便是年幼的时候敬仰兄长,但也只是当做一个目标去努力。在他之前的人生里,根本就没有“嫉妒”这两个字。
徐离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但是叫他很不喜欢。
特别当七七回头时,看到了那张秀气可爱、粉雕玉琢,和叶东海翻版一样的小脸。那一刻,他的心里好似有一把火燃烧起来。
他快步走了过去,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抱起了七七,笑着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姑娘?长得这般可爱。”
顾莲不自禁的上前一步,紧张道:“三哥,这是叶家的三小姐。”
“哦。”徐离不理会她和其他的人,将七七高高举了起来,飞上飞下,逗得七七一阵呵呵大笑。
然后又问:“我猜,你叫七七对不对?”
七七的性子不大认生,更加不能感受到母亲的紧张,只是觉得好玩儿。听对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更是一脸惊讶,奶声奶气问道:“你怎么知道?好厉害。”
徐离将她落回了自己怀里,笑道:“我知道的可多了。”
七七那点重量,对于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手抱着,一手指了前面,“我还知道前面有一处好玩的地方,有漂亮的小花和蝴蝶。”笑得十分友善,“你想不想跟我去?”
七七搂了他的脖子,脆生道:“想……”
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的,顾莲和其他人却是惊心动魄。
“三哥……”
虽然理智告诉顾莲,徐离不可能当着自己的面害了七七,可是情感上完全不受控制,急急追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徐姝也追了上来,喊道:“三哥你快回来。”
此时此刻,顾莲就是再傻也明白徐离看穿了自己。他恨自己在他面前装失忆,所以才会拿七七来惊吓自己。
——可是自己又能解释什么?说自己早就想起来了,又要怎么面对他的各种表白?还有……眼下他到底要做什么?
顾莲的脚步根本撵不上,心中又惊又慌,提着裙子追到一处假山台阶上,看着走得越来越远的徐离和七七。
——把心一横,咬牙一头栽了下去,徐姝顿时吓得惊呼,“姐姐。”
徐离总算是回过了头来了。见状赶忙折了回来,一脸阴沉将七七递给了李妈妈,几步跳跃落到顾莲面前,怒声道:“你这么大个人了,连个路都不会好好走吗?”
心里哪还不明白,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眼下顾不上和她生气,赶紧把人扶了起来,仔细检查了一番。还好那台阶只有一人多高,只是擦伤了手臂,下巴上划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右脚的脚背有点肿起,万幸没有被磕破头什么的。
顾莲小声道:“我没事。”
“别乱动。”徐离又气又恨。再试着让她慢慢的动了动四肢,确定没有事,方才松了一口气。
冷笑道:“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顾莲知道他生气,并不敢再说什么自己只是失足掉下来的,免得火上浇油。只是飞快的看了李妈妈一眼,示意她不必管自己,快点抱着七七离开这个是非地。
徐离顺着方向看了过去。那个小不点儿,是她的心尖子,是她的命门。
——居然连一点理智不剩,不过是想逗她着急一下子,用得着如此这般吗?难道在她的心里,自己会对一个奶娃娃下毒手?
说起来,虽然徐离也有一个女儿锦绣,但是那是薛氏所生,又不是儿子,根本就谈不上多少喜爱,实在难以体会为人父母之心,更不用说徐姝这样的小姑娘了。不免抱怨道:“姐姐,你走路也太不当心了。”
顾莲心里微微苦笑。不这样,自己还有什么法子让徐离停下来?
她能够想到的这一节,徐离同样能够想到,心头的火气倒是忽然消了不少。
——这个女人,是吃准了自己一定会担心她,才敢这么做的吧。
——心里倒是清楚的很呐。
先前出面说服母亲私递消息,然后再自作主张给自己纳嫔妃,甚至还指挥邓猛平定幽州之乱,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徐离嘴角微翘。
——她是看清了自己的心,确认了自己的情意,才敢这般在自己面前任性妄为。可笑她自己还不肯承认,可是……自己偏偏就喜欢这个“虚伪”的女人。
顾莲被他笑得一阵心里发毛,不安道:“三哥……你笑什么?”
徐姝也是嘟嘴道:“三哥你还有心情笑呢?咱们快点把姐姐送回去,叫大夫过来仔细检查一下。”
“妹妹说得对。”徐离笑了笑,拦腰一把将顾莲打横抱了起来,“大妹妹,我这就送你回去瞧大夫,可别乱动掉下来了。”
她不想揭开这层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吧。——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
顾莲的确崴住了脚,当然可以叫人抬藤椅过来,但是哥哥送受伤的妹妹回去,原本也是正常的事。一时间倒是找不出理由来拒绝,更怕扭来扭去反倒让场面越发尴尬,因而抿嘴不语。
徐离心情不错,甚至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大妹妹,你最近是不是吃的太多,长胖了?我怎么觉得抱着挺扎手的。”
顾莲被他噎了一下,一时无语。
徐姝好笑道:“三哥你胡说什么啊。”
“我说实话也不行?”徐离回头看了她一眼,“其实我觉得,妹妹你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叹气道:“罢了,我只当是没有看见吧。”
气得徐姝上前捶了他一拳,跺脚道:“三哥你就会气人”
这点力道对于徐离来说跟挠痒痒似的,只是哈哈一笑,脚下大步流星,抱着顾莲飞快的回了屋,将人放在床上躺下。
没多会儿,就有御医赶了过来问诊。
最后确认没事,留下了几瓶消疤痕的膏药,恭谨交待道:“长公主的脚踝是有一点崴着了。不过不要紧,这几天少下地走路,养一养过几天就好了。”
窦妈妈领着御医和宫人们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徐离并没有什么旖旎之念,要说的话也不用避忌妹妹,因而直接朝顾莲问道:“大妹妹你孀居这么长时间了,是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你要是真的喜欢七七,我可以帮你留下来。”
——失去这个筹码,叶东海还能剩下什么?
徐姝目光吃惊,一脸想问又不方便问的样子。
把女儿七七留下来?顾莲心里比徐姝更加吃惊。疑惑道:“三哥,我不明白。”心中有些惶恐不安,但是却无法抗拒这个诱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离笑道:“二哥的长女和七七一般年纪大小,两人玩得十分好。七七又可爱,二嫂见了十分欢喜,就将七七认作了义女。”
略作沉吟,“就封为永泰郡主吧。”
顾莲瞪大了眼睛,回不过神。
“就让七七留在皇宫里面。”徐离的声音好似春风拂过湖面,撩拨着她的心,“大妹妹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时候,可以看着她、陪她一起玩儿。”轻声问:“你说……这样好不好?”
顾莲怔住了。徐离的这一番好意其中包含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固然有关心自己的意思,但何尝又不是叫自己斩断和叶东海的联系?
然而,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不管自己还会不会和叶东海在一起,都是想把女儿留在身边的。万一……万一将来叶东海续了弦,自己亦不用再担心七七吃苦。徐离他……做事总是一击必中。
其实下圣旨根本就不用过问自己的意思,但是徐离要自己做个选择,要么选丈夫,要么选女儿。
——自己怎么可以忘了,他已经是一个心思深不可测帝王了啊。
如果徐离说要杀叶东海,自己当然不能同意。可他只是要把七七留在自己身边,如何拒绝?但是自己一旦同意这个决定,不论在道义上,还是情感上,都是在和叶东海划了一道界限,他将来知道实情只怕不会原谅自己。
在顾莲沉默的这会儿功夫,徐姝终于察觉出不对味儿了。哥哥已经知道了实情,才会先是用七七让她着急,继而又用七七让她做选择。眼下气氛实在奇怪别扭的很,心里有点后悔,早知道自己就该回避开的。
“看来……”徐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悠悠笑道:“大妹妹对我的这个提议兴趣不大,那就算了吧。”
“不,等等。”顾莲的情感终究压倒了理智,一把抓住他,眼泪“啪嗒”掉在了床沿上,在阳光下莹莹生辉,“请三哥下旨吧。”
叶东海要恨就恨吧,前路未卜,自己实在割舍不下女儿七七。
“好。”徐离勾起嘴角一笑,心下满意。果然女人是不能太惯着的,早这样子不就好了吗?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反倒不急着去逼她了,“大妹妹你好生歇着,旨意我会很快拟好发出。外面还有不少要事等着处理,改天再过来看望你。”
等他走后,徐姝飞快的去找了皇太后,细细说了详情。皇太后听了十分震怒,吩咐人去找儿子过来说话。结果找了几圈找不到人,到最后,只等到了册封七七的圣旨。
“他这……”皇太后揉着胸口,气道:“是我从前说错了,他是皇帝,就算我这个亲娘也管不了他。”儿子已经入了魔怔不能自拔,那么顾氏呢?等不及叫人抬顾莲过来说话,自己起身去了偏殿找人。
顾莲一脸惶然,“母后……”
“都退下。”皇太后看着她,先要发火又是无从发起。——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如何不知道儿女对于母亲意味什么?儿子用这个引诱要挟她,换做任何一个母亲,只怕都是难以拒绝的。
可是……不能再任由情况这么发展下去了。
“你告诉我,”皇太后问道:“他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怕她不明白,“我知道三郎不能把你的当做真妹妹,可是又一直没有将你塞入后宫,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又给出了什么样的承诺?”
顾莲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危险边缘,要不是有之前的一番功劳,只怕皇太后不会对自己这么客气。——救过徐姝是一回事,闹得儿子不听她的话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说……”心情战战兢兢的,生怕一字说出就是万劫不复。“说要是叶东海肯为我守孝三年,就让我见他一面。而三年里,他总是不会逆了我的心意行事。”
“所以呢?”皇太后气得不行,“他不逆你的心意,就让你一点点改变心意?”
指着顾莲埋怨,“你怎么这么傻啊?三郎他这分明就是拖延之计。试问三年时光,可以改变多少人和事?又可以让他为你投入多少心血和精力?越拖下去,他肯定是越发不能放手的。而你……只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顾莲忍住脚踝的疼痛,跪了下去。
“我知道……”声音哽咽,“母后你别怪我,这三年之约不是我能做决定,就算我不应,也不会改变什么。”
生死前途全部都在他的手上。他高兴玩三年的游戏就玩,不高兴了,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自己又能如何?
她哭道:“我说过了,使君有妇,罗敷有夫。我还有一个女儿七七,我还说了我不能与人分享丈夫……”低头啜泣着,“可是……他若是不给我安排一条出路,凭我自己又能去哪里?当初三哥在万军之前救了我,已是天下人尽知,我又怎么确定叶家会不会把我在祠堂烧死……”
“母后要怪就怪我贪生怕死、没有骨气,不肯再死第二次吧……”
“从头到尾,何尝有我能自己做主的时候……”
“罢了。”过了许久,皇太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确实,不能怨你。”但是红颜祸水这句古话却是不假,她不想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找上她的。“你且安心休养,将来的事母后会替你做主的。”
“多谢母后。”顾莲清楚听得对方语气的冷淡,心底微微一沉。
自己对徐姝的救命之恩,皇太后的报答之意,只怕用在这一个“做主”之后,就应该会被耗尽了吧。
有什么能比一个引诱儿子不听话的女人,更让一个母亲讨厌呢?
自己若是还想和皇太后保留一点交情,那么赶紧嫁人才是最好的办法。等她消了气,或许还能想起自己牝鸡司晨的功劳。
到了下午,沈倾华等人闻讯过来探病。顾莲哪里有心情看这些莺莺燕燕,只是也不好就这么撵了出去,换了衣服,让人都请进来打个招呼。
一团桃红柳绿都是早已经见过了。
除了从济南带回来的邓峨眉。——现如今册封为贵人,位分比她的堂姐邓氏还要高一点。
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儿稚嫩,举止眼神却没有任何稚气,至于长相,反倒是邓氏要胜出一筹。不过邓峨眉眼神清亮,眉目间更是透着隐隐的英气,年纪虽小,却有一种不怯场的镇定,很容易就和娇花软玉们区别开来。
在枯井里饿了七天八夜还能存活的人,性子的坚韧和毅力,自然非同一般。
顾莲不由在心里嘲笑。——徐离的爱,就是要自己和这一群莺莺燕燕竞争,在后宫中争斗的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要么一直笑到最后,要么灰飞烟灭。罢了,自己真是消受不起。让这些看起来或娇柔、或怯懦、或温柔、或贤淑,其实不知真面目的女人们,慢慢地去争吧,她们中间总会有一个幸运儿,和徐离并肩走到最后。
自己……并不想做那个人。
178、不负相思意
顾莲的脚崴得并不狠,养了几天,便能下地走路了。
皇太后那边有人过来问了情况。
顾莲回道:“无碍,走路没有问题。”
到了下午,就有端敬亲王替太后上了折子,表述了昭惠长公主在幽州之乱中立下的功劳,定前线、守安阳、稳济南,请求皇帝下旨晋封长妹为护国长公主。
一时间群臣哗然。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徐家教女有方的,有说大长公主为人聪慧的,也有说她牝鸡司晨不合规矩的,----但是事情闹到了明面上,皇帝不可能不同意这道奏折,否则岂不是自己的兄长在撒谎?岂不是妹妹以军政大事来邀功?
更不用说,这道折子还是替皇太后上的了。
顾莲去参加完了晋封仪式,回来向皇太后谢恩,说完了场面上的话以后,皇太后吩咐洪妈妈道:“你们出去,我们母女也好说几句体己话。”
洪妈妈早有准备,当即领着宫人们都退了出去。
皇太后盯着顾莲看了许久,缓缓道:“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女大不中留,所以我打算替你择一门婚事,你意下如何?”
顾莲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便道:“一切都听母后的安排。”
说是问意下如何,难道自己还能拒绝不成?既然皇太后开始厌烦自己,那么皇宫自然就不能再呆下去了,----不管是再嫁回给叶东海,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比在皇宫里悄无声息的死去好一些。
因为……自己不能失去皇太后的支持。
只要皇太后能够支持自己,只要自己一直都是护国长公主,那么除了徐离,嫁给谁其实都不太要紧,反正公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大不了让丈夫跟小妾去过日子,自己守着女儿过便是了。
当然了,前提是徐离不追究此事。
先前因为自己一念之差,造成了今日更加艰难坎坷的局面,只能赶紧搬出皇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听说徐离很快就要北上去打许敬,皇太后的意思,大概是要趁着他出征不在安阳,先斩后奏办成这件事情吧。
皇太后叹了口气,“起初我就想着,等叶东海三年守孝出来,看看你的意思,要是你想回叶家就回去,要是不想回,就另外替你再择一门亲事。”轻轻摇了摇头,“却不想离儿他,罢了,不说他了。”
不得已,只能将时间提前了。
顾莲微有静默,----叶东海那天来见面的时候,是有犹豫的,加上七七册封了永泰郡主,只怕……只怕他未必肯愿意呢。
犹豫了一瞬,说道:“婚姻大事总要讲究一个两情相愿,叶家那边……女儿想让李妈妈先回去问一声,看看愿不愿意。”
“怎么……”皇太后吃惊皱眉,“难道叶东海还不愿意?!”
顾莲微微苦笑,“隔了一年多的时间,他有想法也是正常,况且和我成亲,明面上看起来风光的很,实际……”底下的话,不说想来对方也能明白。
皇太后先是微怒,继而一想,小儿子那副走火入魔的样子,说不准还真的会做出点什么事来!忍不住连连叹气,又是抱怨,“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冤家!罢了,你先让人问问叶东海也好。”
牛不吃水强摁头,成了亲,也是日日相对怨恨。
叶东海不愿意,自然有别的人会愿意,----徐家的大女儿,护国长公主,难道还嫁不出去吗?晋国公、魏国公、平邑侯等等,自己倒要看看,让顾氏嫁了过去,小儿子会不会砍了自己的忠臣!
如果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漫说是自己这个亲娘,就是天神佛主也管不了,他愿意被世人非议、被清臣死谏,也只能由得他去了。
自己也不必再做什么恶人,叫儿子恨上!
顾莲回去,细细的交待了李妈妈一番,轻声道:“你告诉二爷,不管他愿不愿意都随他,我不会让皇太后勉强他,也不怪他。那天我说过的话,依然有效,他从前的恩情我总是记得的,他为叶家和自己考虑也是应该的。”微微苦笑,“……妈妈去吧。”
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被拒绝。
那么,自己又会再嫁给谁?其实……嫁给谁其实都不重要了。
只盼那个做了自己驸马的人,最好家世能让徐离有所顾忌,能够命长一点,免得被卷入这场麻烦之中丢了性命!到时候,兜兜转转惹得徐离怒火中烧,最后自己还是转回了原地,想来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徐离他会怨自己吗?会恨自己吗?会明白自己根本不能做主吗?顾莲摇了摇头,在这个乱世的大洪流之中,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全部都是别人的意思。
在等待叶东海回复的时间里,顾莲又去了太后那里一趟,跪下请求道:“女儿不知道将来的路会如何,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女儿会践当日之诺!”心中万分悲痛,反倒哭不出,“到时候我不在了,自然也就没有这么多烦心事了,只是恳求母后一件事,希望能留叶东海一命,至少……请母后把七七收留。”
言毕,“咚咚咚”的朝地上磕了三个头。
----自己贪生怕死,可是为了女儿却也不怕了。
不等太后回答,便黯然神伤的起身离开了大殿,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奈何力量实在是太过微弱,别人动一动手指,就叫自己再也不得翻身。
也曾想过以徐离为庇佑,可是徐策和皇太后都要册封自己为护国长公主,就充分的说明了,他们不想看到自己留在皇宫。皇太后的厌恶还罢了,徐策可是存了心要自己这个红颜祸水死的,一旦留下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甚至……还会牵连七七。
而反过来,就算徐离对自己的选择生气,希望他……多多少少看在自己没有对不住他的份上,能够念一念旧情吧。
不免自嘲一笑。
大概徐离从未想过,自己根本就玩不起这个游戏!
到了下午,李妈妈一脸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摒退了所有的宫人,低声道:“二爷说,当初在灞水河的时候,是他没有救了自己的妻子,才会造成今日困局,一切都错在与他。”忍不住声音哽咽,“若是将来有什么风险,就当是他弥补这个错误……”
顾莲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颤声道:“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是。”李妈妈哽咽了一阵,又道:“二爷还说,当初他在外面生死未卜的时候,是二奶奶坐镇主持大局,否则以曲奎的暗藏祸心,叶家早就已经姓了徐!当初他和段九困在悬崖之下,若不是因为二奶奶,只怕皇上也不会苦苦寻人一个月,他和段九早就已经化作了灰!如果这一次赐婚有风险的话,就当是叶家和他偿还二奶奶的恩情,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顾莲听了泣不成声,不能言语。
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真情?就是在犹豫过后,挣扎过后,想清楚了一切之后,还是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虽前路未卜,但有此真心在,此一生也算不辜负了。
寻寻觅觅、几番挣扎,顾莲的心终于停了下来,一直以来的疑惑、担心,全部都烟消云散,----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以叶东海一介商人出身,以他天生的、从小耳濡目染的商人气息,在锱铢必较、细细盘算之后,还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说出这样的话,自己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又还有什么可退缩的呢?
至于徐离,就让他的爱分给后宫三千佳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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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徐离准备御驾亲征去剿灭许敬等人。
原本只要天下大局平定下来,单凭许敬那点人马根本就不成气候,但是背主之人实在可恨,而且许敬等人还是兄长的旧部,须得亲手杀了这些反逆!一则是震慑臣子,二则是震慑兄长!
当初要不是兄长存了私心,让许敬等人带了家眷一起北上,以防自己辖制,又怎么会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差一点就酿成大错!
自己可以不追究哥哥的私心和失职,但是许敬等人必须全族处死!
临行前,却传来叶东海思女成疾的消息。
思女成疾?亏他好意思说得出口!难道七七在宫里,就会吃不好、穿不好?都是心病吧?徐离听了一阵冷笑,“让他歇着,难道离了他还转不了了?!许敬那点残兵剩勇犯不着兴师动众的!”
“我们家二爷的确病得不轻,烧得厉害。”高管事跪在地上,陪笑道:“不过皇上只管放心,军情大事是不敢耽误的,这次出征所需的粮草都已经准备好了。”
徐离哪有功夫跟他啰嗦,既然军粮备好了,就更没有谈下去的兴致,挥手让高管事退下,然后自己策马回宫去了。
单独找到顾莲,说道:“明天大军就要出发北上,没有时间停留,过几天不能陪大妹妹一起过了。”
六月二十九,是顾莲的十九岁生辰。
顾莲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徐离的心思一向敏锐,发觉她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可是又抓不住端倪,心下飞快的琢磨了下,……难道还在为上次的事耿耿于怀?可是她并非如此小心眼的人,更不会为了这点事沉不住气。
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离猜不出来,不过明白问了她也不会说,想要缓和一下气氛,于是笑道:“大妹妹给我做的荷包呢?你是偷懒还没有做,还是不打算做了?”
顾莲不想撒谎,回道:“不做了。”
徐离断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接的拒绝自己,连个转圜都没有,微微皱眉,“让七七留在你身边不好吗?就算……”就算自己当时生气故意逼迫她,终究也没有做什么对她不利的事,“你的气性还真是够大的。”
“我没有生气。”顾莲的心已经平静下来,淡淡道:“你马上就要出征了,上了战场凡事要谨慎小心一些,遇到险境莫要犯险,一定要记得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徐离勾起嘴角轻笑,“大妹妹今天倒是乖巧的很。”
顾莲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前尘往事浮起。
她想起当初在碧绿的古树之下,那个对自己发火,嫌自己麻烦的持剑少年,一路领着自己杀下山去;想起那个在万军之前策马飞奔的大将军,不计危险,不惜生命,毫不犹豫跳下河,抱着自己在水中随波逐流;想起那个在蓝天白云之下的佳公子,手持一管玉笛吹出优美旋律,告诉自己,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时光兜兜转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想不到的事。
希望……最终不要走到互相怨恨。
“你怎么了?”徐离问道。
“没事。”顾莲轻轻摇头,微笑道:“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罢了。”她抬头,看着他那双幽深乌黑的眼睛,“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在栖霞寺的那一天,我没有带那对翡翠镯子,是不是早就已经死了。”
徐离听得更加怪异,她不是一直要在自己面前装糊涂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不打算再装下去了?有什么事让她发生了转变?
静默了一瞬,笑道:“怎么……不想做我的妹妹了?”
顾莲苦笑,“我倒是希望有这么一个亲哥哥,可惜没有。”
徐离越发的觉得不对劲,好像在摊牌似的,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那精致的眉目之间,更是流露出淡淡的诀别之意。
他很是不快,皱眉道:“你要是现在打算和我划清界限的,是不是迟了一点?”
“你别生气。”顾莲声音淡淡的、轻轻的,好似云雾一般漂浮,“人生一世,相识相聚都是缘分,人、生而孤独……所以一直渴求他人温暖。如果曾经相扶相依过,曾经让对方心里感到温暖过,希望今后不论世事怎么变换,都不要有怨恨。”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离冷声问道。
“徐离。”顾莲轻轻叹了口气,“大概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你,从前没有……以后就更不会有了。”
徐离抿嘴不语。
“你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顾莲轻声道:“但是也希望你能明白,我不过是一个无根无依的弱女子罢了,心中所求只是一世安宁,一生顺遂而已。”语气透着淡淡的无奈,“可惜从来就没有我做选择的时候,只有别人选择我。”
母亲和兄长的态度,徐离当然是知道的,因而缓和了口气,“好好的怎么又说起这些?我不是说过了,往后的事我都会替你安排好的。”马上就要去剿灭许敬的逆军,没有太多时间停留,最后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顾莲的目光平静似水,微微一笑。
等你回来之时,希望彼此不要反目成仇……
徐离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咛道:“听话。”
在后来很多次的回忆时光里,徐离想起这一幕时常追悔莫及,当时怎么就那么匆匆的走了呢?没有认认真真的多看她一眼,没有认真追究她的异样,甚至没有体会到她话里的深意,----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就那样轻易地让她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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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之后,徐离的剿逆大军终于走得远远的了。
皇太后终于下了懿旨,赐婚护国长公主和安顺侯,婚期定于三日之后,另拨了一所大宅院作为临时公主府,以供长公主和驸马居住。
据京城的内眷命妇传言,大长公主本人十分貌美出挑,即便她曾经年少守寡,身份也是一样贵重,而且还是刚晋封了的护国长公主!
叶东海不过是一介商户出身,纵使因为从龙之功晋封了侯爵,到底不是军功,叶家又是没有根基的人,更不用说他还是一个鳏夫,还有一个女儿。
----简直就是天上掉下馅儿饼了。
众人不免纷纷猜测,难不成叶东海长得风流倜傥、貌比潘安,所以才会叫长公主找了迷,先是借口封了他的女儿,然后又让赐了婚,甚至连多等一天都难受,三天之后就要成亲了。
甚至还有无聊的公子哥儿,想要找个机会去看看叶东海。
很快又有流言传出,说是皇太后找了某某大师,为年少守寡的大女儿算了命,要配一个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出生的人,在某刻某时成亲方才能够一生顺遂,所以这才便宜叶东海了。
那些心中不满的没攀到富贵的人,方才舒坦了一点。
----原来是叶东海这小子狗屎运好啊。
外人议论纷纷之际,叶家的更是像被金砖砸到了一样。
叶二老爷连着咋呼了好几天,啧啧道:“一定是咱家的祖坟埋得好,祖宗显灵,时时刻刻都庇佑着咱们家呢!要不然的话,叶家如何能从一介商户晋为公侯?东海如何能够先娶官宦千金,再娶护国长公主?不对,不对……”朝着妻子叮咛,“东海已经仔细交待过了,不能说他娶了公主,而是他尚了公主,否则太后听了要生气的。”
叶二太太简直回不了神,一阵苦笑。
自己这辈子就是没有做婆婆的福,先头那个厉害的媳妇就不用说了,她人死了,还闹得继子要为她守三年的孝,闹得叶家分了家。现如今继子的媳妇居然是公主,往后就连自己见了儿媳,也是一样要给她行礼的。
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来头大,自己这辈子真是活得憋屈。
叶二老爷十分高兴,乐呵呵出了门,“我要亲自去买几坛好酒!”
等丈夫走了,叶二太太忍不住朝女儿抱怨道:“别说你未来的二嫂,就连七七都沾光封了郡主,往后我见了自己孙女还要行礼呢。”
叶五娘安慰她道:“公主自己有公主府住,又不住在咱们家,连带二哥和七七都是要过去的,不过是逢年过节见一下子罢了。”
叶二太太听了这话,方才舒服了一些,“你说得对。”心里轻松了不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等回头和公主熟了,求她帮忙给你找一找好的亲事。”
因为叶东海封侯,叶二太太觉得自家门槛高贵了不少,先头给五娘挑的几门亲事都看不上,扭扭捏捏全部都给推掉。只是她自己觉得叶家富贵泼天,别人却不这么瞧,只嫌叶家暴发、没根基,因而五娘的亲事高不成低不就,倒是一时绊住了。
眼看叶五娘马上快要满十七岁,再拖下去就要成老姑娘了。
叶二太太不免心急如焚,如今攀了这门一门贵亲,而且公主也算是自己的儿媳,将来少不得要照顾女儿一些。
越想心情越好,倒把给儿媳行礼的一节丢到了脑后。
正说着话,就有丫头来报,“三房的人来了。”
叶二太太撇了撇嘴,与女儿道:“她的耳报神最快,听说你哥哥尚了公主,岂有不赶着过来巴结的?”叶家一共三房人口,到底是二房最荣耀,不免有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懒懒道:“请进来吧。”
叶三太太一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欢喜无限,“听说东海要娶长公主了!”
“错了!”叶二太太学了丈夫的话,教训妯娌,“不能说娶!是咱们家的东海尚给了长公主,做了驸马,别说错了叫人笑话,太后娘娘也是要生气的。”
叶三老爷忙道:“是的,是的,千万别说错了。”
“行,我知道。”叶三太太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是妯娌沾了二房的光水涨船高,委实得罪不起,只得忍耐下了。
心下冷笑,回回见了儿媳下跪有她受的!
叶六娘在旁边脆声道:“我也记下了。”
叶二太太笑道:“说起来,这也是咱们家东海的福气……”神态得意自满,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叶东海是她生的呢。
三房的人少不得要附和几句,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没过一会儿,这边的欢声笑语传到了长房,----虽说叶家已经分了家,但是并没有分居,只是把各房的院子内门封了。
叶大太太、叶大老爷闻讯而来,加上病弱的叶大奶奶,女儿叶宜,还有随行的丫头婆子们,热热闹闹的挤了半屋子。
与此同时,叶东海却一个人跪在祠堂里面。
认认真真的给叶家先祖们磕了个头,----但愿祖宗们真的能够显灵,庇佑叶家平平安安走下去!否则的话,靠着卖妻求荣得来的富贵,不要也罢。
不过……等到参加完整个婚礼仪式,就让长房的人离开安阳吧,----万一真的叶家有了祸事,希望也能留下福哥儿一份血脉。
叶东海上了香,再次磕头,“请先祖们宽恕东海的任性,但是顾氏于叶家和东海都有大恩,叶家虽是商户,亦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自己不是徐离,没有天下。
但是为了她,自己情愿倾尽此一生的所有……以不负相思意。
179、阴晴圆缺
两次成亲,嫁给同一个男人。
顾莲穿上了大红嫁衣,静静的任由喜娘给自己打扮,比从前更加华丽、漂亮,这一次为自己送嫁的人,是毫无血缘关系的皇太后。
不管怎么说,都是应该感谢她心底的那一丝怜悯。
顾莲出门之前,认认真真地给皇太后磕了三个头,“母后保重。”看着在旁边依依惜别的徐姝,轻轻牵起她的手,泪盈于睫,“妹妹……”
她有任性、跋扈,可是待自己却是始终一片赤诚。
除了黄家的人以外,徐氏母女算是待自己最为善意的人了,而且她们也帮了自己很多,----否则的话,只要皇太后稍微狠心一点,一碗毒酒、一条白绫赏给自己,徐离回来也不能怎样,至多不过是惋惜罢了。
含泪离别出了门,和上一次成亲的区别是,不用再去叶家,也是直接去公主府举行仪式,叶二老爷和叶二太太赶往公主府参加。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跪下的只有叶东海,自己这个护国长公主欠身即可,----从今往后,已经没有几个人能够让自己折腰了。
这一切,都源于皇太后的一番善意。
叶二太太如坐针毡的看着下面,看着那身大红嫁衣里面裹住的窈窕女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仪式完毕,新婚的小夫妻二人已经被送入了洞房。
叶家的女眷虽然都在新房候着,但是谁敢去闹公主?公主一进门,还得齐刷刷的先跪下行礼,然后紧张兮兮起来等着,赶紧参加完这一节仪式好走人罢了。
喜娘在旁边笑道:“驸马快揭盖头,让大伙儿都瞧一瞧新娘子。”
叶东海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喜袍,烛光映照之下,金线闪耀,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了过去,旁边一个小宫女跪在地上,双手过头举起托盘。
他拿起戳了金星的秤杆,轻轻一挑,心情复杂难以形容,----上一次娶了她,是自己疏忽了、大意了,这一次……一定要好好的过下去。
大红色的绣花盖头被掀开了,搭在凤冠上头。
----顿时满室耀如□、流光溢彩。
那身着大红色嫁衣的护国长公主,容姿端华、殊色照人,长眉入鬓带着一缕淡淡的英气,此刻正微微含笑,抬眸凝视着面前的新郎官儿。
叶家的一群女眷们都是看呆了!
喜娘不知内里缘故,还在笑道:“公主真是天仙儿一般的人物……”回头看了看叶家的女眷,心里不由抱怨,怎么也没个人接下话,讨个彩头?到底是商户人家出身的根基,遇到这般富贵都上不得台面!
忽地有人“啊”了一声,惹得众人回头,只见叶大太太像是见着鬼了似的,嘴唇颤抖说不出话,继而一头晕倒在地。
那喜娘急得不行,赶忙让人上前搀扶叶大太太出去,然后过来跪下赔罪,“公主殿下恕罪,实在是想不到……”
顾莲淡淡一笑,“没事,你下去吧。”
“多谢公主。”喜娘的三魂七魄这才归了位,还好、还好,早就听说大长公主脾气柔和,要是换了二长公主,自己可真是要吃不了都着走了。
“公、公主……”叶三太太赶忙弥补气氛,强笑道:“真是国色天香,真、真是沉鱼落雁……,花骨朵儿一般……”
“东海。”顾莲看向丈夫,以自己现在的身份不能再喊他二爷了,柔声道:“你送家里的长辈出去吧。”得给叶家的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叶东海点了点头,亲自将叶家的女眷们送下了台阶,只是交代了一句,“往后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惹得公主生气,惹得皇太后生气,千千万万莫要忘了。”
并没有交待已经死去的前妻,和眼前的这位公主有何关系。
叶三太太脸色苍白出了门,上了马车。
叶三老爷还沉浸在成为皇亲国戚的喜悦之中,根本没有留意妻子的神色,马车悠悠的往前行,他翘起二郎腿轻轻抖着,嘴里还哼着一支轻快的小曲儿。
“老爷、老爷!”叶三太太急急扯了他,低声附耳,“出大事了!”
叶三老爷诧异道:“大喜的日子你可别瞎说。”又问:“什么大事?”
叶三太太私下环顾了一圈儿,却又不放心,捂着咚咚乱跳的心口,烦躁道:“还是等回了家再说,再说……”又吩咐马车外面的婆子,“等下叫长房和二房的都在前院等着,有要紧事说。”
回了叶家,叶家的人都聚集了起来。
三位老爷这才知道了新房里面的事,都是不能相信。
“难道我还能撒谎不成?”叶三太太急道:“亲眼见的,再不会错!那长相、那声音,就连行动做派都是一样。”到底不敢指名道姓,“就是那一位!”
“当真?”叶二太太接了话,她是婆婆,并不在闹新房的人员当中,拉着妯娌细细问了几遍,连声念佛,“哎哟!我就说嘛,当时拜堂那会儿就觉得不对劲,我跟老爷说长得像,他还说我多心呢。”
“你们瞧……”叶三太太指了指,“大嫂都吓得晕过去了。”
叶二老爷嘀咕道:“我不信!除非回头我亲眼瞧见。”
还是叶大老爷镇定一点,说道:“不管是不是那一位,我们都不能随便议论,更不能让消息传了出去!这事儿,回头还要问了东海再说。”
而叶东海,此刻正坐在床上凝望着他的新娘,----淡扫蛾眉、薄粉敷面,肤色莹润宛如最好羊脂白玉一般,长长的眉,又大又漂亮的丹凤眼,嘴唇红润,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那一身大红色的蹙金线绣飞凤嫁衣,穿在她的身上,衬得整个人光华流转。
“傻了呢?”顾莲笑了笑,想缓和一下彼此之间的气氛,因为没有人,自己把盖头和凤冠都摘了,起身道:“我去换身衣服……”
“等等。”叶东海拉住了她,温声道:“陪我坐一会儿。”
“好。”顾莲柔顺的听话坐下了,看着他微笑,----簇新的大红新郎官服色,虽然没有谣传的貌比潘安夸张,但是也当得起剑眉星目、俊雅干净,最重要的是,自己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心情放松的,能够感到淡淡地温暖。
叶东海见那双柔软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我……”刚起了一个开头,就听见外面传来细细的哭闹声,像是有小孩子哭着跑了过来。
“七七!”顾莲比他反应还要快,赶忙抽手出去。
窦妈妈正搂着七七,小声劝道:“郡主,明儿再进去找爹爹玩好不好?”
宋三娘追了上来,顾莲是逆着光出来的,刚开始没看清,嘴里道:“公主恕罪,奴婢一不留神……”待顾莲蹲下来哄七七时,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怔在当场!
顾莲顾不上管她,只是揽住女儿柔声问道:“七七,怎么了?”
叶东海也走了出来。
七七转过身,委屈的扑到了父亲的怀里,抽抽搭搭的,哭道:“好热闹……,宋妈妈她不让我过来玩儿,七七想来……”
倒是把微微失落的顾莲逗乐了,笑道:“不哭了,想玩我们一起进去玩儿。”
叶东海蹲身抱起了女儿,“走,我们进去。”
一家三口一起进了新房。
窦妈妈看得一愣,心中不免大惊大骇不已。
从顾莲落水被救起来开始,她就一直奉命在她身边照顾起居,清清楚楚知道对方不是真公主,早就对其身份有所猜疑。此刻想起闹洞房时叶家人的反应,再看看旁边这位呆住的乳娘,还有什么不明白?难怪皇太后宁愿认下女儿,也不同意皇帝的恳求,原来这位假公主是一个有夫之妇,而且连孩子都生下了。
这……到底是什么冤孽哦。
又想到皇帝的那些痴心,那些执念,回头等皇帝得到消息,打完了仗回来,一看心上人已经嫁了人,天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窦妈妈觉得一阵头疼,更是惶恐不安。
神仙打架,可别把自己这个小鬼给搭进去了。
此刻七七进了新房,立即被华丽的布置吸引住了,四处打探,“好漂亮。”小心翼翼的这儿摸摸,那里瞧瞧,半晌回头看了看,“爹爹的衣服很漂亮。”然后扯着母亲的大红色新娘嫁衣,“公主姑姑的衣服更漂亮。”
“七七。”叶东海叫住她,指了指顾莲,“叫娘。”
七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不对,不对,爹爹错了。”一脸认真和较劲,“我的娘不在这儿啊,她在家里后院的墙上挂着呢。”
顾莲朝丈夫递了个眼色,示意不必着急,然后蹲□笑道:“那叫母亲好不好?”
七七还是不理解,“可你是公主姑姑啊,为什么又变了?”
“因为我很喜欢七七啊。”顾莲睁大了眼睛,一闪一闪像星子一般,“以后天天都陪着七七一起玩儿,七七见了我,也要乖乖的叫母亲哦。”
七七嘟着嘴,有点没太想明白的样子,“我叫母亲,公主姑姑就一起陪我玩?”扯了扯她的衣服,“那……你会做好看的衣服给我穿吗?”
叶东海好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呀。”
“当然会了。”顾莲接了话,庆幸的是女儿才得两岁,还没有到懂事的年纪,并不大清楚母亲的含义,对自己这个“继母”没有什么抗拒,柔声道:“我会做很多漂亮的裙子,让七七每天都换一样,然后还要做很多好吃的点心,让七七每天吃一种。”温柔问道:“……你说好不好?”
“真的?”七七觉得这个姑姑温柔又漂亮,又好说话,小小声的喊了一句,“母亲。”然后马上又道:“你要给我做漂亮的裙子,好吃的点心。”然后再次确认道:“不许撒谎哦。”
叶东海和顾莲听得都笑了。
“你们为什么笑?”七七一脸猜疑的样子。
顾莲不由笑得更加厉害,抱了她,到床边坐在自己的腿上,指了前面的点心,“想吃哪一个,母亲给你拿过来好不好?”并不想生硬死板的逼着孩子改口,女儿还小,慢慢地耳濡目染就习惯了。
七七脆声指道:“母亲,七七要那个黄澄澄的。”
等着女儿吃完了糕点,顾莲出于现代人的习惯,又哄着她用清水漱了口,七七到底是小孩子,玩了一会儿就嚷嚷着要睡了。
叶东海起身道:“我去叫宋三娘进来。”
七七却眼巴巴的看着父母,看着那漂亮的新婚龙凤合欢床,摸着那金光闪烁的漂亮绡纱床帏,一脸舍不得走的表情。
“算了。”顾莲将七七放到了床上,已经动手给她脱了外套,哄得七七躺下,方才回头,轻声道:“今天就让七七睡这里吧。”
七七欢喜的在床上拍掌跳,“我要和爹爹睡,和公主姑姑一起睡。”又瞪圆了一双杏眼,“哦……不对。”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哄别人开心,“是和母亲一起睡。”
叶东海看着她们母女俩,一脸无奈。
“睡吧。”顾莲给七七搭了薄薄棉布细纱,拍了她一会儿,哄得睡着了,将那小小人儿挪到最里面,回头看向丈夫轻声道:“我想多陪着她,看着她,咱们小小声说话也是一样的。”
叶东海无奈笑了笑,看着女儿,“真是小淘气。”自己还有好多话要说,好多思念要对妻子讲,有女儿在此,反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不过看着一脸温柔化不开的妻子,看着睡得香甜的女儿,一家三口团聚在此,气氛温暖宁馨,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和安宁。
窗外明月高悬、星子闪烁,已经是夜幕浓重时分了。
在那美丽的夜色天空另外一头,月光洒在中军大帐上面,内里烛光摇曳,亮如白昼一般,徐离刚刚和部将们把剿逆细节商议完了。
众人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徐离独自在大帐里面喝着凉茶,天热炎热,心里的烦躁之意有些压不下去,----每当这种静下来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顾莲当天的那些异样,再联系叶东海突然病倒,心里有点猜疑,有点烦躁不安。
难道叶东海故意装病,再找母亲求情,然后带着莲娘远走天涯了?不可能,自己派了人盯着皇宫和叶家,他们走不掉的!再说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藏到天涯海角自己也能找回来。
可是……莲娘她并不愿意回叶家的。
叶家的长辈是那样的难缠没规矩,刁奴都能欺负到她的头上,使得她对叶东海并不信任,而且自己还把七七留在了宫中,她应该没有牵挂了啊。
但是为什么?隐隐的,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样烦躁的情绪一直持续着,徐离只想快点结束北方的战事,赶紧回去,自己亲眼看着才能安心。那一日,他刚刚夺回了幽州城,心情舒畅的从高大的战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就见阿木一脸风尘仆仆赶来。
像是预感得到印证一般,不由担心急问:“安阳出什么事了?”
阿木声音颤抖,脸上连血色都不剩一分,“太后……太后下了懿旨,将安顺侯尚与护国长公主为驸马……”
“你说什么?!”徐离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心中慌乱,咬牙切齿问道:“婚期呢?婚期在什么时候?!快说!!”
阿木哭丧着脸,“三天之前……”
“咚!”好似有大锤在徐离的心口敲了一记,又重又狠,震得他松开了阿木,不自控的往后退了两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不可以。
徐离的心血在胸腔内翻涌不息,他紧紧的握住剑柄,指间关节白得发亮,那眼神仿佛要把所有一切撕碎似的!
心中又恨又痛,手上颤抖,心里不由嘲笑自己真的好傻,----许她三年之约,答应不违她的心意,结果她就是这样回报自己的!就是这样欺骗自己的!
或者是母亲逼着她出嫁的?还是哥哥帮忙出谋划策了?
徐离一阵痛彻心扉,心口像是被细线缠绕住了一般,只要一呼吸,就是钻心裂肺的恨意和疼痛,----自己孝顺母亲,敬重哥哥,爱慕于她,就算对叶东海也有宽容,他们却联合起来骗了自己!
他们……全都不可原谅!!
第二天的战场上,徐离他亲自提了长枪利剑上阵杀人,谁也拦不住他,杀人、再杀人,杀……,要把所有可恨的人都杀光!鲜血飞溅洒满了他的脸,染红了他的战袍,甚至顺着利剑如水一般流下,也难解他心头的浓浓恨意!
混乱之中,有人在背后高喊了一声,“皇上当心!”
徐离此刻心神不宁,本来就不合适这样近身肉搏,心思浮动回头的一刹那,有一只利箭从侧面飞射而出,朝他扑来,他的反应十分迅速敏捷,伸手抓住那流矢,却被强劲的力道穿透了手掌、手肘,最后钉在他的护甲之上!
若非他如此自残的挡了一下,只怕此刻……利箭已经扎进了他的心脏!
一刹那,他瞬间地清醒冷静下来。
----自己无子!
徐离微微勾起嘴角,冷笑,退后,控制愤怒不再冲到最前面,将那支穿透他掌心的利箭去了箭头,狠狠的拔了出来!
汩汩的鲜血顿时染红了他整个左臂,像是在血水里浸泡一般。
好几个心腹大将提枪策马过来,将他围在中间护着,有人恨声道:“那宵小之人是死士,已经断气了。”
徐离撕了袍子,慢条斯理的将左臂和手掌裹了起来。
“皇上,你手上……?!”
“朕没事……”徐离回头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复杂深刻,“只是手上的一点皮外伤而已。”冷冷吩咐,“鸣金收兵!”
许敬的兵马本来就不多,不到十万之数,在幽州的恶战之中已经损耗大半,剩下不过两、三万人,还是军心浮动的老弱病残,已经算不上什么大患了。
斩许敬、周元培等人,屠杀灭了他们的家眷老小,----这等恶毒刻薄的事,还是交给敬重的兄长去做吧。
他自己斩了自己从前的爱将,想来另有一番感受。
落在别人眼里,也好看清楚端敬亲王有多么的大义凛然。
----自己何必去做那个恶人呢?
徐离斟酌了一番,叫了几员自己信得过、控制的住的部将留下,以邓猛为首,让他们暂时听命于自己兄长,带着一共八万兵马剿灭剩下的逆贼!
最后交待道:“记得提醒端敬亲王,不光是许敬、周元培这些谋逆反贼,就连他们的家眷妻女们,也一个都不能留下。至于那些残兵剩勇们,必须分散编制,每一处都不得超过三百人,以防将来再出现什么哗变。”
邓猛等人齐声领命,“是,皇上放心。”
徐离做好了战前战后的安排,慢慢撤了回去,先找阿木重新给自己包扎了伤口,因为拢着袖子,手掌上本来就缠有布带,并不能看出受伤与否。
这般收拾了一番,方才皱着眉,提着长枪快步回了中军大帐。
看着正在平静喝茶的兄长,笑了笑,“二哥倒是好雅兴,外面杀的血光漫天,你却躲在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徐策放下茶碗,问道:“打得如何了?”
“还好。”徐离擦拭着枪头上的鲜血,眼下还好好活着的自己,应该让哥哥失望了吧?心下冷笑,淡淡道:“朕先回安阳处理一点琐事,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二哥了。”
徐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问道:“你要回去?”
“是。”徐离将方才的安排另用一番言辞说了,微微皱眉,“昨儿才得了消息,说是母后下了懿旨,把咱们大妹妹配给了安顺侯,朕想回去看一看。”
他不是要自己着急吗?自己就急给他看好了。
只不过……哥哥那不动声色、水过无痕一般的本事,自己也该学一学了。
180、五阴炽盛
徐离打着凯旋大胜的旗号,一路急行军回到安阳,——要是哥哥连许敬那点残兵神勇都对付不了,那么他也不用再回来了。以哥哥的聪明、能干和那份城府,一定会让自己满意的。从前是自己太傻,不舍得对这些在乎的人用心计,可是他们却都狠得下心来,甚至还能联合在一起对付自己,都是自己的错,不怨他们。——以后绝不会再错了。
徐离安顿好了随行大军,回到皇宫。摒退了所有宫人,连妹妹徐姝都撵了出去,和母亲单独面对问道:“听说母后让大妹妹下嫁了安顺侯?怎么不等儿子回来再办,这样的急。”
皇太后听着这番冷嘲热讽的话,微微皱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从前我就是不清楚。”徐离撩起了袖子,露出手掌和手臂上凶残的疤痕,看着母亲,“母后可知道,儿子听到大妹妹成亲的消息,心慌意乱上了战场,然后人群里有人叫儿子小心,有人却射来一支飞箭。”他笑了笑,“若不是儿子用自己的手挡住,只怕此刻,运回来的就是儿子的尸体了。”
“你说什么?”皇太后豁然心惊,赶忙走下来察看他的伤势,“这……是谁这么歹毒?抓住那人没有?”
“那两个人都是死士。”
“就是说没有抓住凶手?”
“抓不抓住的,其实不重要了。”徐离笑得内容深刻,看向母亲,轻声道:“母亲你大概忘记了,儿子膝下是没有男丁的。”
皇太后只把这句话在脑海里转了一转,很快顿悟可能,“不,不会的。”她绝对不能相信这种事,连连后退,扶着椅子手方才稳住,“一定是哪里错了,或许……是有人估计算计呢?”
徐离反问:“那么母后觉得是谁在算计呢?是许敬的人吗?还是周元培的人?他们是怎么堂而皇之混进来?还是儿子自己的人,他们要杀了儿子,自立为帝吗?还是别的……母亲不愿意去猜的。”最后一字一顿,声音冰凉浸人,“一旦杀了朕,就能够得到天大的好处的人。”
“够了!”皇太后断然喝斥道。
“母后,儿子们都长大了,心也大了。”徐离声音冷淡,目光微恨,“已经不是小的时候,打一架,母亲你再喝斥几句就能和解的了。”
皇太后脸色一片苍白,手上发抖。
徐离又道:“母后必定是听了二哥的言辞,说什么我纳了顾氏,就会被天下人唾骂对不对?母后怎地不仔细想一想,当初我在万军之前,策马飞奔去救臣子之妻,早就已经担了天下骂名,那是抹不去的,而如今……我没有把叶东海的妻子救回来,于是就赏了自己的妹妹给他,这算是赔偿吗?是不是更叫天下人笑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