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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顾莲宅斗日记》》 · 薄慕颜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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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莲宅斗日记》全集

作者:薄慕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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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小姐各种悲催(上)

早春新绿,笔直的官道上,马车“得得得”一路前行。

顾莲掀开一条车帘缝儿,往外看去,----所谓官道,不过是勉强够两辆马车擦身而过,放在高速路上,最多只能做一条绿化隔离带。

马车行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一直抖个不停。

顾莲腰酸背痛、五脏翻滚,整个人仿佛快要散架一般,不由看向乳母李氏,叫苦连连,“妈妈,我的肠子要断了。”

“小姐别胡说!”李妈妈嗔了一句,“马车原是有些颠簸的,且忍一忍。”像是哄小孩子一般,“快了,很快就要进城了。”

顾莲叹气,越发怀念起现代生活的便利。

像从仙桃镇到安阳郡这点距离,高速路不过五、六个小时,可眼下,都已经连着坐了四天马车了。

李妈妈三十出头的年纪,人清瘦,面目寡淡,目光却很慈爱,放柔语气劝道:“老爷太太在府里等着,还是早些见面的好……”

十四年前,本朝举国大乱。

兵荒马乱、战火纷飞之际,顾家上下连夜避祸。

顾九小姐和乳母李氏,不幸与家人走散。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哪里受得住颠沛流离之苦?在逃难的途中染上时疫,高烧不止,一条小命便就给交待了。

等到“熬”过来,壳子里的灵魂已经换成自己。

当时李妈妈带着一个生病的婴儿,她又只是个寻常妇人,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嫁人,----现任丈夫黄老三,平时和儿子大石以打铁为生,父子俩都有一身使不完的好力气,都一样是锯嘴闷葫芦。

这一次,黄家的人跟随一起上路。

当时顾府派了马车来接人,黄氏父子把打铁家伙往车上搬,惹来一阵哄笑,“快快扔了去!要这些笨家伙做什么?

“等到了咱们家,哪里还用得着再打铁?”

“可不是,就算小姐手指缝儿里漏一点儿,都够你们全家嚼用了。”

黄老三停住了手。

黄大石闷闷道:“还是自己亲手干活儿,心里踏实。”

顾府仆妇们又是一阵大笑。

黄老三越发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顾莲怕这对老实人被笑窘了,赶忙解围,“只是几件打铁的工具,并不多,要是还装得下的话,就让他们带着吧。”

此次接人的领头是卢妈妈,顾莲生母的陪房,四夫人身边第一得力之人,甚会察言观色,----眼见小主人发了话,这种时候,当然要赶着给几分面子的,忙道:“装得下,装得下,这才多少一点儿呢。”

顾莲便温温柔柔道了声,“多谢卢妈妈。”

黄氏父子不光是自己的养父和养兄,还是自己的再生父母。

如果不是他们每天辛辛苦苦打铁,挣几个血汗钱儿,赚一口饭吃,自己哪里还能够活到今天?十几年的守护和照顾,朝夕相处的感情,----就算是名义上的父母和姐弟,亦远远不及。

刚巧李妈妈说完了顾府,转移到黄家,“大石和他爹都是老实人……”

“老实?!”对面传来一记稚嫩的冷笑,语气尽是嘲讽。

李妈妈闻言瞪了过去,斥责女儿蝉丫,“好好说话!阴阳怪气的做什么?”忍不住反问,“难道你爹和你哥不是老实人?”

蝉丫今年十岁,是李妈妈和黄老三后来所生。

因为从小生活物资匮乏,营养跟不上,有些面黄肌瘦,头发稀稀疏疏的,一张嘴却甚伶俐,“他老实?”侧目看向顾莲,“说得好听,什么当做亲妹妹一样看待?还不是看她长得好,想……”

“你个死丫头!”李妈妈急得赶紧去捂她的嘴,板着脸恐吓,“再胡说,当心我撕了你的嘴!”往后面的马车看了看,回头沉声,“休要坏了小姐的名节!”

蝉丫扁了嘴,哭道:“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我不去顾家了。”

顾莲见状不由扶额。

关于自己和蝉丫的瓜葛,说来也简单。

李妈妈总拿自己当小姐对待,吃穿用度,都排在蝉丫前面,可是自己却住在黄家、吃在黄家,这叫蝉丫如何能够意气平?

去年过生辰的时候,李妈妈把一支细银镯子熔了,打了一对耳坠给自己,气得蝉丫吃不下饭,哭道:“凭什么她能有的,我没有?凭什么一家子粗茶淡饭,她就得好吃好喝的供着?”

李妈妈分辩道:“小姐过生辰……”

“什么小姐?!”蝉丫尖声叫了起来,“我也听说过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千金万贵的娇着宠着,可人家都是自个儿家有钱,哪有让奴才家养着的小姐?”因为愤怒,心底怨气齐齐涌出,“这些年来,若不是咱们家养着她,早就饿死、冻死了!”

黄大石进来喝斥妹妹,“又哭又闹的,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你少凶我!”蝉丫闻言更加炸毛,跳脚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娶她做媳妇儿吗?”语气讥讽,“人家可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劝你少做梦了!”

黄大石又羞又臊,气急之下扇了妹妹一个巴掌。

于是,自己和蝉丫的梁子就此结下。

----真是躺着也中枪!

此时蝉丫哭闹不休,说什么不去顾家,可是她一个小姑娘,岂敢真的离开父母和兄长?无非是担心到了顾家,自己会给她找不痛快罢了。

但自己怎么会跟她过不去?且不说让她受过委屈,即便看在李妈妈的情份上,也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的。

“好妹妹。”顾莲笑盈盈的,去拉她的手却被恨恨甩开。

李妈妈拍了女儿一把,斥道:“你反了天了!”

“妈妈先听我说。”顾莲摆了摆手,看向蝉丫,“我这次回到顾家以后,可谓人生地不熟,说起来,只有妹妹你们给我做依靠了。”

蝉丫一怔,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虽然是顾家的女儿,但是十几年都没有见过面了。”顾莲放低声音,透出几分担忧不安之意,“在这世上,若说真心信得过的人,外头有大石哥和三叔,身边便只有妈妈和妹妹。”

蝉丫的眼珠子转了转,似在思量,眼泪渐渐止住。

顾莲知道她是听进去了,接着道:“所以,往后妹妹一定要替我留心些,替我看着一点,免得我一个人不察办错了事儿。”

“可……”蝉丫到底年纪小,很快丢了早先的烦恼,反倒担心起来,迟疑道:“可是我不认识顾府的人啊。”

“哪有什么关系?慢慢不就认识了。”顾莲微微一笑,一手握住李妈妈,一手握住蝉丫,“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只要咱们几个一条心,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这一次,蝉丫没有再把手甩开。

顾莲趁热打铁,继续道:“到了顾家,至少吃穿用度是不用愁的。”看了看蝉丫的衣裳,“记得妹妹想要一条八幅湘裙?打算绣什么花样?”

蝉丫眼睛一亮,“就选海棠红的杭绸底儿,配梅花,要攒心图样的,最好再用金线绣了花蕊,一定要比桃花二姐的那条好看!”

她说的桃花二姐,刚做了镇上一家富户的继室。

李妈妈打断道:“这不合……”

顾莲递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这不合规矩,自己知道。

即便自己把蝉丫当妹妹,能够谅解她的小小任性和脾气,可是在顾家人眼里,她就是一个不入眼的小丫头。

丫头自然有丫头们的定例衣服穿,岂能逾越规矩?

然而这次回到顾家,正如方才劝解蝉丫的那样,除了黄家的人,并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自己可忘不了,当初顾家的人来确认自己身份时,那种生怕被乡下野丫头乱认亲,审贼一样的目光。

而且生母四夫人并没有前来,那份母女之情,只怕有限。

也难怪,女儿在这个时代并不金贵。

不过顾莲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凡事总能往好的方面去想,----不管怎么说,至少去了顾家衣食无忧、呼奴唤婢,能过上安逸的米虫生活。

“吱嘎!”一声响,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顾莲不得不从美梦中醒来,朝外问询:“出了什么事?”

“小姐等等。”驾车的婆子应了一声,跳下了车,过了片刻,有些沮丧回道:“车轴拔了一条缝儿,怕是走不得了。”

卢妈妈领着人赶了过来,问明情况,发愁道:“这可怎么是好?”

一共三辆马车,顾莲和李妈妈、蝉丫占了一辆,黄氏父子占了一辆,顾家的下人们挤了一辆,并没有多余的车。

专门赶来接自家小姐回府的车,居然半道拔了缝儿。

顾莲心里只有七十分的母女情,再被扣掉十分,----倘若生母很重视自己,下人们岂会不尽心尽力?出门前定会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做好妥当准备。

黄氏父子闻声过来,两人找来家伙准备修一修。

可惜打铁的工具并不趁手,对付木头轱辘完全用不上,折腾半天,父子俩一起看着车轱辘干瞪眼,最终无奈放弃。

卢妈妈上来掀起车窗帘子,指了指天色,“小姐,再这么耽搁下去,只怕今天赶不及进城了。”叹了口气,“方才我想了一下,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委屈小姐,先挪到我们的那辆车上去。”

顾莲问道:“那妈妈你们坐什么?”

黄氏父子是男人,总不能让女眷们过去挤在一辆马车上。

卢妈妈身量发福,此刻的笑容显得有些吃力,“反正剩下也没多少路,眼下天气也好,我们几个走着回去便是。”话音未落,另外两位丫头已经面露难色。

顾莲看在眼里,心思转动。

别说她们平日养尊处优走不动,即便勉强能走,----自己这个还没见过父母,尚未被正式确认的小姐,岂敢如此折腾她们?自己总不能还没有进府,就先把母亲身边的人给得罪了。

再说李妈妈和蝉丫又坐哪儿?一辆马车绝对挤不下。

黄大石忙道:“我和爹下来走路吧。”

“不行,还有十几里路呢。”顾莲琢磨了下,决定道:“车先留下,回头再叫人来找便是。”然后分派,先吩咐李妈妈和蝉丫,“你们和大石哥他们凑在一块儿,包袱什么的也拿过去。”然后看向卢妈妈,笑道:“我去跟妈妈你们挤一挤。”

“那怎么行?”卢妈妈口里不答应,脸色却有几分松动之意。

一个穿红色半袖的伶俐丫头,已抢先笑道:“只好委屈小姐了。”

顾莲明白,这话的意思是,“喔呵呵……伦家可不想走路哟。”

这丫头肯定怕自己反悔,更怕卢妈妈死要面子,害得她们跟着走十几里路,忙给李妈妈递了个眼色,“赶紧下车,别耽误了赶路。”

李妈妈神色犹豫,可惜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更没有底气,真的叫卢妈妈等人吃哪种苦头,只得领着蝉丫过去。

顾莲戴了薄纱帷帽,搭着两个丫头的手下了车。

卢妈妈叹了口气,跟了过来。

“小姐坐这儿。”那个红色半袖的丫头,手脚伶俐,抢先把条凳掸了一遍,然后招呼同伴,“麝香,还不快点扶卢妈妈上来!”

卢妈妈与顾莲坐了对面,只是马车狭窄,一面明显坐不下三个人。

麝香不肯上车,笑道:“里面太挤,我在外面踏板上靠靠便是。”

外面已经有了两个赶车的婆子,哪里还能够容得下她?

卢妈妈往里挪了挪,“进来,进来。”招呼红色半袖丫头,“丁香,你只管再坐过来一点,挤不着我,好给麝香留个座儿。”

丁香稍微挪了挪,嘴里却笑道:“平时想和妈妈这样亲近,还不能够,今日妈妈既然发话了,那我可得用力挤一挤才行。”

卢妈妈笑啐,“数你伶俐!”

----拍马屁也是一门学问。

顾莲在心里暗暗记下。

不过麝香却不肯进来,只是笑着摇头。

“麝香姐姐。”顾莲笑着招呼,“快进来,跟我一起坐罢。”

麝香连连摆手,“那更不行,我怎好挤了小姐?”

顾莲看向卢妈妈和丁香,“按理说,妈妈和姐姐们都是母亲身边的人,原应该我让了才是。”视线转向麝香,“只是连着几日赶路,身上有些难受,还望麝香姐姐体恤我一些,暂且一处挤挤。”

卢妈妈神色微动,若有所思的深深看了一眼。

当初听说了九小姐的消息,十几年了,夫人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后来让自己过去查明真伪,----有李妈妈为证,生辰八字为凭,还有那像极了老爷夫人的长相,事实不容再怀疑。

只是九小姐流落在外十几年,生长于穷乡僻野,居然还能出落得这般温柔大方,丝毫不带小家子气,倒是叫人另眼相看。

单凭今日处理意外之事的稳妥,言语间的周全,便就叫人不能小觑。

想到这里,不由收起了几分轻慢之心,朝麝香喊道:“既然是小姐一番好意,那你就快进来吧。”

神色间,有几分莫要违了主子命令的催促。

麝香一怔,似是领悟到了什么,继而领命坐了一个小角。

顾莲往里让了一些,却并不多劝,----说到底自己是主子她们是丫头,太过讨好反倒会被轻瞧,客套够了便好。

因见麝香浑身不自在,卢妈妈和丁香一时也没开口,随口道:“早些回府,大家都能歇一歇了。”不想一路上沉默尴尬,又笑,“妈妈和姐姐们说说府里的人事,免得我一无所知,回头再闹了笑话。”

卢妈妈笑道:“这个好说……”

其实有关顾府的人事,李妈妈早就跟顾莲说得滚瓜烂熟,此刻提起来,无非是找个轻松无碍的话题罢了。

顾老太爷曾经官拜礼部侍郎,如今七十有余,早些年辞官归了故里,膝下一共四房子孙,前面三个儿子为嫡妻柳氏所生,小儿子为继室白氏所生。

顾家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子孙众多。

顾莲在四房是次女,在堂姐妹间却排到了第九,除了一母同胞的姐姐杏娘,还有一个嫡亲兄弟顾长墨,年仅三岁。

李妈妈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交待道:“小姐回了府,记得要跟七爷多多亲近,将来你嫁了人,才有娘家兄弟给你撑腰。”

顾莲一头黑线。

在这个时代,自己最迟两、三年内就会嫁人,去指望一个还没上小学的正太?再者说了,自己连顾府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就算有心照顾别人,也得先把顾府的人给认全才行。

----心里真是没个底儿。

正好卢妈妈说到了顾长墨,叹气道:“夫人三十六岁才得七爷,千金万贵的,只可惜……”犹豫了下,大约是觉得顾莲不用避忌,带过一句,“别的还好,就是有些不爱说话。”

九小姐各种悲催(中)

这个顾莲倒是没听说,毕竟李妈妈给人的那点儿钱,是打听不到内情的,----看卢妈妈的样子,只怕并非不爱说话这么简单。

但眼下不适合刨根究底,于是笑道:“都说贵人语迟,想来也是有的。”

卢妈妈点头道:“是啊,我也这么劝过太太。”

丁香笑道:“九小姐这一回去,我们七爷又多一个姐姐,有人陪着说话,兴许就慢慢好起来了。”

这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卢妈妈敷笑着衍了几句,没有再提。

丁香打岔转移,笑道:“五小姐听说找着了九小姐,不知道多高兴呢。”

顾莲微笑,“是么?”

“是啊。”丁香口角伶俐,说起话来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那天夫人分派我们的时候,正巧五小姐也在跟前,一听说是去接九小姐,急得不行,嚷着要亲自去……”说到此处,忽地止住嘴一顿。

既然姐姐打算亲自来接自己,为何又没来呢?多半是母亲不同意吧。

顾莲在心里转了个圈儿,不想场面尴尬,岔开道:“那我回去,可要多谢五姐姐的好意。”佯作没有多心的样子,反而打趣,“还好五姐姐没有来,要是来了,这马车可是挤不下了。”

卢妈妈忙道:“可不是,今儿累得小姐受了委屈。”

“我倒不觉得。”顾莲嫣然一笑,“跟妈妈和姐姐们一路说说笑笑,时间竟然过得快些,可见挤也有挤的好处。”

丁香方才说错了话,补救道:“正是呢,我们也得了和九小姐亲近的机会。”

顾莲笑了笑,心不在焉的随口敷衍着话题。

说了一阵,借口发困合了眼打盹儿。

生母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下人对自己的态度,此刻在她们看起来,自己就是一个乡下野丫头吧?这一路上,实在没体会到多少对小姐的尊敬。

忍不住想开,小兄弟不爱说话是个什么情况?难不成是个哑巴?看起来似乎还不至于,可倘若只是说话迟一点点,卢妈妈何须那般感叹?

一时间,还真是猜不出来。

可恨自己多一点的实用信息都没有,眼前一抹黑,完全是两手抓瞎的回到顾家。

唯一庆幸的是,好歹自己是四房嫡出的女儿,就算生母对女儿不重视,到底是她肚子里出来的,不是姨娘养的,至少不会故意刁难自己。

那么回去以后,只要做一个乖乖听话的女儿便好。

即便比不上五姐姐杏娘,和母亲有着十几年的母女情分,但看在自己听话、乖巧的份上,再念及这些年流落在外的亏欠,想来日子不会太难过吧?

顾莲松了一口气,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做起梦来。

梦里见着一个和自己肖似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姐姐,周围站了许多穿红着绿的丫头,正在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好妹妹,快点过来。”姐姐热情的招呼。

“我的儿。”那中年妇人一把搂住了自己,淌眼抹泪哭道:“这些年在外头,真是让你吃大苦头了。”捧起自己的脸,“快让为娘仔细瞧瞧……”

顾莲抬起头,正要把梦里的母亲看个仔细,就觉得身子微摇,耳边有人唤道:“九小姐、九小姐……醒一醒……”

睁开眼来,是卢妈妈满目焦急的脸庞。

“怎么了?”

“今儿怎么这般不顺?”卢妈妈眉目间尽是烦躁之意,抱怨道:“这都已经到了城门口,偏偏说什么才得了宵禁令,提早一个时辰关门,横竖不让咱们进去。”

顾莲叹气,----自己还能说点什么呢?

摔!不要全特么上杯具啊。

顾莲揉了揉额头,清醒了点儿,“可说了咱们是顾府的人?”

祖父可是做过正三品大员的,虽说如今归了故里养病,但是顾家子孙们仍然还在仕途上,难道城门小吏们不给几分面子?

“说了。”卢妈妈忿忿道:“就是说了,他们还是不给开门,才叫人气恼!说是最近有奸细混入城中,要严防、要巡查,真真叫人生气!”

顾莲虽然一直生活在乡下小地方,但还是听说了些,眼下的时局并不太平,各地间经常都会打来杀去,十分动荡不安。

估计的确有什么非常情况,才提前关了城门。

顾莲想不出应对法子,问道:“妈妈打算如何?”

“总不能在城门外过一夜。”卢妈妈满腹气恼,脸色很不好看,“只能去前面镇子上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进城。”

顾莲琢磨了下,叹道:“只能如此了。”

谁知道不巧的还在后面,一行人赶车大半个时辰,到了小镇,----却被唯一的一家客栈告知,所有的房间都已经被人包下。

“哇、哇、哇……”顾莲心头飞过一群乌鸦,彻底无语了。

----老天爷,你是在逗我玩儿吗?

眼看天色擦黑,加上连着好几天的车马劳顿,卢妈妈等人都是又累又倦,盼着早点回府好休息,偏偏遇上这样的事儿。

一个个都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着个脸。

卢妈妈气得不行,“这、这真是……”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马车坏了,好不容易挤着赶了回来,到城门口却又不让进去,退而求其次,打算在小镇上将就一夜,结果遇上这事儿。

丁香小声问道:“卢妈妈,眼下如何是好?”

赶车的婆子苦着脸,发愁道:“离了这儿,再要找别的镇上落脚的地方,就得往回五、六十里,眼下世道不太平,怎好摸黑赶路?”

黄氏父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亦是束手无策。

卢妈妈稳了稳情绪,拾起笑容,朝小伙计问道:“可否跟那包院子的客人商量一下,匀出几间房来?我们可以付他们的那份房钱,再送上些酬金。”

匀几间?顾莲暗自咂舌,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果不其然,小伙计为难道:“怕是不行,一大家子举家来落户的,好几房人口,还有丫头仆妇什么的,已经是满满当当了。”

卢妈妈闻言满脸沮丧,有点无措,“那……咱们可怎么办啊?”声音里不免带出几分哭丧,----深宅大院里的管事妈妈,何曾吃过餐风露宿的苦头?偏偏那些内宅的心思手段,在外面完全用不上。

眼下还是春寒料峭的季节,天色一黑,不免透出几分幽幽凉意。

顾莲在他们说话功夫,前后想了想,开口道:“卢妈妈,不如这样。”带着帷帽下了车,与那小伙计商量,“你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也无处可去,好歹让我们进去歇歇脚。”

小伙计回道:“吃饭是没问题,不过……”

“不会难为你的。”顾莲笑道:“先找两间雅室,让我们吃点饭菜,喝几口≮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热汤暖意暖,可使得?”

小伙计点点头,领路将一行人招呼进去。

在等饭菜的功夫,卢妈妈忍不住问道:“小姐有什么好的法子?”这一路走来,不知不觉收起了轻视,眼下见她神色镇定,更是有了几分倚重之意。

“好的没有。”顾莲笑了笑,“方才我想过了,等下着人去跟人商量一下,多的房间不便麻烦,好歹匀出一、两间来。”

卢妈妈环视了一圈,皱眉道:“一、两间如何够这么多人住?”

“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许多事情都讲究不得了。”顾莲笑道:“我的意思,如果能够匀出两间,大石他们住一间,咱们这些女眷们住一间。”

不光卢妈妈,其他人听了也是一脸诧异。

“自然是睡不成的。”顾莲解释道:“不过呆在屋子里舒坦不少,总好过摸黑去赶路不是?一夜功夫,大伙儿说说话也就过去了。”

“这……”卢妈妈犹豫了下,有些无奈,“也只能如此了。”

丁香担心道:“要是人家不给匀呢?”

顾莲不以为意,“匀两间就按刚才说的办,匀一间就让大石他们留在雅室,要是一间都不给……”摊了摊手,“咱们就围在这儿说一夜的话,也不打紧。”

多大个事儿啊!要不是顾及形象,打一晚上的叶子牌才有意思呢。

----不是自己办法多,而是卢妈妈她们瞎讲究。

卢妈妈:想不到九小姐这般有主见。

丁香:果然是乡下长大的小姑娘,真不讲究。

麝香:九小姐是个好脾气的,换做五小姐,还不知道怎么闹,怎么叫底下的人为难呢。

李妈妈:我苦命的小姐……

蝉丫:饭菜怎么还不上来?饿死了。

黄大石:唉,明天就要到顾府了……

黄老三:抽根旱烟先。

婆子甲、婆子乙、婆子丙:真是一趟倒霉的差事!

顾莲没功夫去揣测他人心思,饭菜上来了,招呼道:“先吃饭吧。”时刻提醒自己注意形象,接过李妈妈盛好的汤,低头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卢妈妈对着鸡汤出了会儿神,抬头拍板,“就按小姐说的办吧。”

其他人不会也不敢有什么异议,都应下了。

“让出两间?若是没有房间,情愿在客栈里坐一夜?”小伙计被叫来商量,一时不敢答应,“那容我去问问那家客人,成与不成可别怨我。”

卢妈妈已然定下心来,不慌不忙笑道:“不会,不会。”塞了银子过去,“那家客人不是来安阳郡落户的吗?我们顾家世代住在安阳,已经好几代人,如果他们肯帮忙,回去以后自当登门道谢。”

小伙计领话,一溜小跑“蹬蹬蹬”上了楼。

“叶二爷……”

迎面走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宝蓝色的杭绸袍子,剑眉星目、眼神端凝,有着超出年纪的沉稳,淡声道:“方才正巧刚要下去找个人,我都听见了。”

“小的只是上来递个话儿。”小伙计陪笑道:“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在雅室里坐一夜便是,不用打扰……”

哪知道那少年却道:“你且等等,我回去问过父亲的意思再说。”

小伙计只求不得罪客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乐呵呵揣进怀里。

******

“顾家?”叶二老爷抬起眼皮,“听你大伯和兄长说过,安阳郡里有两家大户,一是世代为官的顾家,一是身为皇室宗亲的徐家。”顿了顿,“只是不知,是否刚巧就是那个顾家。”

叶东海道:“想来是了,小门小户也不值得拿出来说。”

叶二老爷原本就身量发福,此刻皱眉思量,脸上五官更是挤到了一处,“咱们家是来安阳做生意的,民不与官斗,那赶紧叫人去腾几个房间。”

“爹……”叶东海的脸上并没有急切,缓缓道:“凡事都得讲个道理,咱们家先来住下,让他们几间是客套、是有礼,不让他们也没有话说。”

“让一让,省得结了梁子。”

“爹别急,听我说完。”叶东海笑了笑,“既然他们都报了名号,以后在安阳又少不得会打交道,这份人情自然是要做的。”给父亲续了热茶,“他们说要两间,咱们就给两间,免得给多了,好意反倒成了讨好巴结。”

叶二老爷略作思量,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叶东海又道:“既然要做人情就要做足,把我住的那件上房让给他们小姐,再腾一间屋子给下人,然后抱声歉,就说咱家人多腾不出更多房间了。”

叶二老爷诧异道:“是个小姐?”

“嗯。”叶东海点点头,想起方才楼下那个清澈的声音,“不知道什么缘故,仿佛是从外地赶路过来的。”

一个小姐,没有长辈陪伴在外行走?委实有些奇怪。

“那些大户人家的私密事儿,一向都不少。”叶二老爷摇了摇头,“罢了,这也不与咱们相干,让人腾出房间便是。”

“爹,这件事我想让太太出面一趟。”

“怎么?”

“对方既然是女眷,咱们过去自然多有不便。”叶东海心下早有计较,此刻解释给父亲听,“太太过去好与那顾家小姐说话,咱们两家便算是认识了。将来有事,让女眷们联络联络,岂不方便?咱们也不算白帮这个忙。”

“还是你想得周全。”叶二老爷颔首,又道:“不过一路上五娘坐不惯马车,嚷嚷头疼,你母亲忙着招呼她,怕是没心思管这些闲事儿的。”

叶东海想了想,“那只好劳烦大嫂走一趟了。”

九小姐各种悲催(下)

叶大奶奶二十八、九的年纪,模样儿清瘦,衣服也穿得十分的素淡,性子看起来十分贞静,听完颔首,“既然二叔安排妥当,那我下去与顾家小姐说一声。”

叶东海歉意道:“大嫂身子不好,慢着些。”

“走几步路而已,累不着。”叶大奶奶摆手一笑,回头道:“宜姐儿你呆在屋里,我一会儿就上来。”

“我跟娘一起下去。”一个梳双丫髻的少女站了起来,眉清目秀、气韵纤丽,约摸十一、二岁,说话却是老气横秋,“我不下去,等会儿谁来照顾娘?”说话间,已经戴上了轻纱帷帽。

叶东海指了指,笑道:“瞧你说的,这些丫头们都是吃闲饭的?”

叶宜不理他,上去搀扶住母亲的胳膊。

叶东海又道:“宜姐儿下去也好,正好你们小姑娘有话说。”

叶宜分辨,“我不小了。”

“嗯嗯。”叶东海含笑点头,趣道:“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该嫁人了。”

叶宜又羞又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二叔你真是的。”叶大奶奶嗔道:“明知道宜姐儿脸皮薄,还臊她。”一面握了女儿的手,一面笑道:“你才多大一点儿,你二叔这是逗你玩儿呢。”

“谁跟他玩儿了?”叶宜回头瞪了一眼,扶着母亲,“我们走。”一边走,一边放缓了脚步,“哼……想来那顾家小姐颜色不错。”

叶大奶奶笑道:“你又没有见过,如何知道?”

“若不是顾家小姐颜色好……”叶宜拉长了声调,悠悠道:“二叔怎么会这般着急?巴巴的,还要我和娘亲自去相看。”抿了嘴,回头得意的看了一眼。

哪知道叶东海依旧一脸含笑,既不害臊,也不着急,更没有丝毫打算辩解之意。

叶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闷不乐。

叶大奶奶蹙眉,嗔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也不害臊?”又叮嘱,“隔墙有耳,别回头传出什么流短蜚长来。”

“知道了,知道了。”叶宜陪着笑脸,搀扶母亲出了门。

客栈的布局并不大,拐了个弯,便是楼梯口。

小伙计笑眯眯迎了上来。

叶东海开口介绍,“这是我家大嫂和侄女儿,楼下的客人是女眷,我就不下去了。”

叶宜扶着母亲,跟着那小伙计下了楼。

来到雅间,小伙计隔门报了名号,便有一个丫头笑着出来相迎,“叶大奶奶、大小姐,快请里面坐下说话。”

果然是一屋子的女眷,上席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绿衫少女。

叶宜微微一讶,----原本是跟叔叔开玩笑的话,没想到,那顾家小姐竟然真的十分出挑,明眸皓齿、肤白如玉,有如碧叶连天里的一支白莲花。

还未等她仔细打量,身边的母亲忽地晃了一下。

“娘,怎么了?”

“没事。”叶大奶奶摆摆手,笑容却有些勉强,“就是忽然头晕了一下。”与顾家的人欠了欠身,“我这几年身子不太好,让诸位见笑了。”

顾莲忙道:“一点小事,大奶奶找个丫头下来说一声便是。”

叶大奶奶微笑道:“岂能那般失礼?”坐下接了茶,饮了几口,气色渐渐平静,然后方道:“九小姐,你们要的房间已经让人去腾了。”

顾莲笑着道谢,“今儿实在是事情不巧。”把路上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幸好碰上了大奶奶你们,我们才有个落脚的地方。”

“出门在外,难免有想不到的事端。”叶大奶奶微笑道:“大家互相帮帮忙,也是应该的。”说话间,不动声色的看了几眼。

顾莲正在与兴奋的丁香几个说笑,并没有留意到。

叶宜在外人面前甚是内敛,一声儿不吭。

卢妈妈便和叶大奶奶寒暄起来,问起叶家做什么生意,有什么打算,----倒不敢随便应承今后帮衬,只是扯着闲篇。

你一句,我一句,客套了好一会儿。

叶大奶奶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不如都上去先歇了罢?”

“有劳大奶奶了。”顾莲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再次道了谢。

叶大奶奶有点恍惚的回了房,见着叶东海,打起精神笑了一句,“顾九小姐倒还真一个出挑的,配得上我们二叔。”

“可惜了。”叶宜却摇摇头,“我看那些丫头们并不十分恭敬,反倒是那九小姐,对仆妇们甚为客气……”猜测道:“估摸那顾家小姐是庶出的罢。”

叶东海笑道:“事已办妥,我就不打扰大嫂歇息了。”

----并不感兴趣,更没有丝毫要参与话题的意思。

叶大奶奶颔首道:“二叔早点回去。”长嫂为尊,她只招手叫了女儿,“去送送你二叔。”

“不用。”叶东海抬手示意止步,自己转身出去。

因为腾了房间,今晚暂且要跟父亲挤一夜。

回房前,朝原先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官宦人家的小姐,便是庶出,也不会纡尊降贵下嫁商户的。

勾了勾嘴角,旋即收回目光抬脚进门。

******

吃饱喝足,还美美的泡了一个热水澡。

顾莲心满意足,端着热茶拨弄,优雅的坐在椅子里扮大家闺秀,----还好叶家的人通情达理,当然了,更大可能是卖顾家一个面子。

卢妈妈正在笑道:“那叶家大奶奶虽然是商户出身,言谈举止倒还得体,不似那些钻到钱眼儿里去的,也算是个斯文人了。”

顾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才得了人家的好处,当然看着顺眼了。

只不过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

即便卢妈妈等人只是奴仆,连个良民都不算,还是一样瞧不起叶家的人,----纵使对方才刚帮了大忙。

李妈妈询问道:“小姐累不累?”

顾莲侧首,还未开口,卢妈妈已经先道:“时辰不早了,小姐先去歇息吧。”

只得一张床,屋子里却一共有九个人。

顾莲原本是想熬一夜,增进一下患难之情的,后来一想,算了吧,还是养足精神更要紧,免得变成一个乌黑眼圈儿的熊猫,不讨父母喜欢。

因而谦辞了几句,便道:“那我先去卧一会儿。”

蝉丫跟着站了起来。

李妈妈大急,顾莲见状忙道:“蝉丫,过来帮我把头发散了。”

在蝉丫看来,她最小,自然也在被谦让的范围之内。

可是在卢妈妈等人的眼里,蝉丫算个什么?自己是主子占了床还好说,她一个黄毛小丫头,不管怎么排都轮不着她呀。

李妈妈忙道:“正是呢,早点服侍小姐睡觉。”不由分说,拉着蝉丫去解包袱,找了梳子塞给她,压低声音,“你还当是在家里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好好服侍,别弄得大家都没脸!”

蝉丫这才想起,以前那个住在自己家的假小姐,如今已经成了真小姐。

心中百味陈杂,----以前母亲偏心的时候,不管是吃的,还是穿的,最后转一圈儿,小姐都会悄悄塞给自己。

从来都是像姐姐一样让着自己,何曾真的使唤过?

如今果然是见着了顾家的人,有人撑腰了,说话再无半分客气,心里不免涌起十二分的委屈,满腔忿忿走了过去。

顾莲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岂会瞧不出她的不满?只是当着卢妈妈等人,不好多说什么,再者,蝉丫的脾气也得改一改。

不然回到顾家,谁能受得了一个小姐脾气的丫头?

因而一句话都没多说,由着蝉丫服侍。

“哎哟!”卢妈妈投来诧异的目光,奇道:“蝉丫怎么哭了?”笑着走了过去,一面手脚麻利的帮忙,一面笑,“想必这是头一回出远门,想家了。”

李妈妈神色尴尬,想开口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卢妈妈接过梳子,温温柔柔的一遍遍梳着,朝蝉丫劝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夫人最好说话的,回去以后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看了看顾莲,“又赶上九小姐这般体贴下人的主子,你这丫头,可真是一个有福气的,旁人求还求不来呢。”

她啰啰嗦嗦讲了一堆,什么夫人、小姐、丫头的,李妈妈如何听不明白?不免有些涨红了脸,“小丫头没出门见过世面,让妈妈见笑了。”

卢妈妈服侍顾莲上了床,回头笑道:“我这个人呀,有时候就是爱啰嗦几句。”

“怎么会?”李妈妈明白对方是好意提醒,----倒不是担心蝉丫,而是存了和九小姐交好之意,因而赔笑道:“蝉丫不懂事,姐姐有空多教一教她。”

卢妈妈笑道:“小姐困了,咱们也别多说话了。”招呼丁香等人,“各自找个座,眯眼打个盹儿,等天亮咱们就进城回府。”

----点到为止,并不打算多说下去。

******

次日起来,顾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精神。

卢妈妈等人没法睡觉,早就梳洗收拾完毕,皆是面带倦意,眼睑下透出几分淡青色的眼圈儿,一个个的好不憔悴。

顾莲怜惜道:“昨夜辛苦妈妈你们了。”

卢妈妈笑道:“不碍事,只要小姐休息好了就行。”

“都是妈妈和姐姐们心疼我。”顾莲不敢理所当然接受,挽了卢妈妈的胳膊,边走边道:“原是想跟大伙儿说上一夜,后来想想,若是弄得灰头土脸的,岂不是叫母亲看了担心?等回去了,一定要求母亲炖锅好汤分了喝。”

意思是,不会忘了她们的功劳和苦劳。

丁香笑道:“还是九小姐体恤我们。”

卢妈妈自然是会意的,暗道一声“九小姐会做人”,嘴上却跟丁香开起玩笑,“看把你馋的,当心热汤烫了舌头!”

丁香笑嘻嘻道:“烫化了我就咽下去。”

惹来一串笑声,沉闷倦怠的气氛一扫而空。

顾莲跟着笑了笑,又道:“昨夜多亏叶家让了两间房,想必他们今天也是要进城的,不如去问问,要不要一起进城?不管怎样,好歹打声招呼再走。”

丁香伶俐,当即自告奋勇去了。

片刻后回来,说道:“说是他们家五小姐不舒服,要歇一歇。”一面帮着装包袱,一面道:“我问过了,他们家就落在桂香坊的南街上。”

于情于理,回去以后都应该上门答谢一番。

“还是丁香姐姐办事周到。”顾莲赞了一句,上了车,心里开始七上八下,----等下见的人,如果真是自己的父母倒也罢了。

自己不过是占了个壳儿,心里总有一种冒名顶替的感觉,加上从未见过,忽地就要回去认父母,真是说不出的不自在。

因为马上就要进城,黄氏父子坚持下来走路,卢妈妈等人过去坐了马车,这边只有李妈妈和蝉丫陪着。

见顾莲一直出神,李妈妈问道:“小姐可是没有歇息好?”

蝉丫撇了撇嘴,冷笑一声。

顾莲心里正惴惴着,见她这样,不由皱眉,“你且收起性子罢。”微微烦躁,“家里的人都是什么性子,还不清楚,我说话尚且要先思量三分,你这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不出三天就全都得罪光了。”

“小姐莫要烦心。”李妈妈忙道:“她若不听话,回头我就揭了她的皮!”

“妈妈。”顾莲哭笑不得,“你揭了她的皮有何用?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惹得母亲不高兴,发落蝉丫,我可不知道保不保的下来。”

----便是保下来,也势必教母亲对自己失望,认为自己没有约束好丫头。

对于自己来说,顾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自己还不知道路怎么走,哪里还禁得起身边的人添乱?所以不得不挑明。

李妈妈神色一凛,“小姐,我记下了。”

摔!顾莲内心郁闷,自己明明是嫡出的女儿啊,亲生的啊,为什么要这么提心吊胆的,跟庶女见嫡母一样。

果然不是自己的壳子,就不踏实啊。

蝉丫哪里能够知道她的想法,只是满腹委屈,在一旁抽抽搭搭的哭,----心里清楚从前的家再回不去,因而越发哽咽难言。

李妈妈急道:“死丫头,把眼哭肿了,等下怎么见人?!”

顾莲闻声回神,略一琢磨,开口道:“蝉丫你下车去,走路罢。”

蝉丫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顾莲沉了脸,“下去!”

“下面那么多人看着!”蝉丫又急又怕,求救道:“娘……我不下去。”

“那就别哭。”顾莲有意压一压她的脾气,冷冷道:“你若还哭个没完,那就下车走路,等会儿回到顾府,想来脸上眼泪也风干了。”

“……”蝉丫欲言又止,忿忿的扁着嘴止了泪。

李妈妈有心要训斥几句,又怕后面的卢妈妈她们听见,马上就要回到顾府,临阵磨枪,也要收敛一下蝉丫的性子。

因而只是板了脸,不理女儿。

顾莲的耳根子清净了。

一路上没人再开口说过话,进了城,耳边是马车的“得得”声,尽是小贩们的吆喝声,酒楼小伙计的招呼声。

这样看来,安阳郡还是一个挺繁华的地方。

走了约摸几柱香的时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卢妈妈,你们可算回来了。”有人高声打着招呼,吩咐人,“快进去告诉四夫人和五小姐,说是九小姐到了。”

卢妈妈与那人说笑了几句,过来道:“九小姐,下车了。”

“好。”顾莲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神。

----咳,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拣来的人生!

粉墨登场(上)

一进门,顾莲就觉得自己眼睛不够使。

方才下了马车,便换了一顶青油软轿,走了没多久,不知何故又让换了轿子,眼下七拐八拐的,居然还没有到地方。

来来去去的婆子丫头们太多,一个也没记住。

----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顾莲囧了。

“五小姐。”卢妈妈一声招呼,打断了她的浮想联翩。

迎面走来几个人,丫头们簇拥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杏眼桃腮、肌肤微丰,一身茜红色的春衫,脆声笑道:“这位……就是九妹妹吧?”

卢妈妈忙道:“是。”

顾莲微微讶异,这可和想象中的大姐姐完全不一样,----身量没有自己高,神色更是一派娇憨,倘若不说,只怕别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妹妹。

杏娘也在打量着刚回家的妹妹。

鹅蛋脸儿,身量纤秾合度,有一种大家闺秀的端方气韵,十分典型的顾家人,但一双又大又长的漂亮凤眼,黑白分明,却又像足了年轻时的母亲。

----占尽了父母的优点,并非自己以为的那般面黄肌瘦。

不知怎地,早先的兴奋之情顿时减了大半。

顾莲上前行礼,“见过五姐姐。”

“哦。”杏娘回过神来,上前扶住她,“自家姐妹不用这般客气。”带着妹妹领了头往前走,边走边道:“徐二奶奶新添了一个哥儿,今天洗三礼,家里人都过去道贺,母亲要下午才能回来。”

顾莲哪里知道徐二奶奶是何许人?只能附和着笑了笑。

杏娘又道:“听说徐府请了好几个名班子,我原是要去的,想着妹妹指不定就要回来,总不好没人招呼,便留了下来。”

顾莲忙道:“多谢姐姐,只是耽误你看戏了。”

“看戏岂能比见妹妹还要紧?”杏娘大方笑了笑,不以为意,“回头等咱们家的人过生,再请上几班便是了。”

一副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顾莲想了想,顺着她的话头笑道:“我一直住在乡下,没有机会看戏,姐姐说得这些不大懂,回头还得请教姐姐。”

杏娘见她一副依赖自己的样子,不免欢喜了几分,“那不要紧,回头听戏我都把妹妹带在身边,不懂的,你只管问我就是。”

顾莲并不清楚姐姐的性子,不敢多说,只是诺诺应下。

走了不远的一段路,总算在一座小院子前停下来。

“这是新给妹妹腾出来的。”杏娘指了指后面,笑道:“穿过旁边的百竹园,再过一道荷花水塘的连廊,便是我的住处,妹妹闲暇时只管过来说话。”

顾莲跟在后面应道:“是。”

“娇蕊,去把那条十二幅湘水裙拿过来。”杏娘吩咐身边的一个丫头,然后携着妹妹的手进了屋,“这屋子是我亲自看着人布置的,妹妹瞧着可还使得?”

顾莲认真的打量了一圈,先不说东西好坏,布置格局,----不管怎样,那都肯定比以前的住处高出许多。

更何况是姐姐的一番好意,来不及细看,当即点头道:“我瞧着样样儿都挺好的,竟不知道该怎么夸了,有劳姐姐费心。”

杏娘抿嘴笑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姐妹二人各自落座,有小丫头飞快的捧上茶来。

杏娘一面饮茶,一面道:“我们家素来的规矩,小姐身边都是一个乳母,两个二等丫头,四个三等丫头,粗使的小丫头和婆子另算。”朝丫头们招手,“你们都过来,让九妹妹认一认。”

话音刚落,立时便有一群丫头围了过来。

顾莲听着姐姐一一介绍,眼花缭乱之中,接受丫头们的行礼,最后勉强记住了两个大丫头,春晓、玉竹。

杏娘又道:“春晓的名字是我给起的,妹妹觉得如何?”

虽然才相处了片刻,但顾莲对姐姐已经有了初步评判,----性子好强,凡事喜欢自己做主,期望别人的赞同和仰视。

于是回道:“真是别致,反正我是再想不出更好的了。”

杏娘果然越发高兴,正巧娇蕊取来了裙子,便上前接了,平铺在床上展开,“妹妹瞧一瞧这料子、颜色,都是上好的,花样也是最时兴的。”

十二幅的绣花湘裙,比蝉丫一直梦寐以求的那条还要漂亮。

东西的确是好东西,只不过像这般复杂和精细的做工,恐怕没有一个多月,是赶不出来的。

从李妈妈托人向顾府报信,然后接自己,直至今天,拢共不过十几天功夫。

----这条裙子必定是给姐姐新做的。

“这不好吧……”顾莲有些犹豫,占了别人的爱物似乎不大合适。

哪知道杏娘的态度十分坚决,不管她怎么推辞,还是坚持要给,“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不比别的,何必分得这么仔细?你且穿着,我想穿了再来找你借。”

“多谢姐姐。”顾莲只得应了,相比之下,自己给姐姐的礼物就有点寒酸,让李妈妈取来一个白瓷罐子,“乡下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家树上摘的梅子,配以桂花腌制而成,还算酸甜可口。”

“好。”杏娘只随便看了一眼,便招手让娇蕊接了。

顾莲不想冷场,没话找话,“我听说家里还有两位姐姐,想必平时会常见到,不如姐姐与我说说。”

“她们呐。”杏娘神色懒懒的,简短道:“长房的桐娘行七,二房的丹娘行六。”

顾莲问道:“不知六姐姐和七姐姐是何脾性?”

“桐娘别的还好,就是轻易不肯多说一句话。”杏娘似乎对两位堂妹都不满意,撇了撇嘴,“丹娘么……去年二伯父突然病故,二房的人扶灵回来守孝,她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见识自然与我们这些人不同。”

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出一丝淡淡的讥讽。

顾莲大概明白了些,想来丹娘自幼在帝都长大,眼界儿有些高,偏偏杏娘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两人相处多半不太融洽。

杏娘又道:“这几天她不在府里,和二伯母一起去给她舅母庆生了。”

顾莲点点头,“回头自有见面的时候。”

“对了。”杏娘像是想起什么很要紧的事,正色道:“妹妹和我才是至亲骨肉,回头与她们一起说话时,不论好坏,都要记得站在我这边。”

顾莲一头黑线,应道:“我听姐姐的。”

方才觉得杏娘能忍住不看戏,单独等着自己,还舍得把心爱的东西拿出来,有那么几分姐姐的派头,这会儿却又孩子气起来。

杏娘认真道:“你听我的话,往后我有什么好东西都分给你。”

“……”顾莲嘴角抽了抽,“好。”

----唉,节操何在?

杏娘说了好一会儿话,交待了许多,面上有了倦色,方道:“妹妹且沐浴歇息一会儿,等下我们一起用午饭。”

顾莲起身应是,亲自送到院子门口方才回来。

“九小姐。”丫头春晓紧紧跟在后头,小心翼翼问道:“眼下离吃饭的时间还早,可有什么吩咐?”

顾莲微笑,“带我进去看看屋子吧。”

----在嫁人之前,自己可就要天天住在这儿了。

春晓含笑领头,半躬着身子走在侧面,一边不停的介绍,“后面是暖阁,小姐先进去看看,再里面还有一个小书房。”

顾莲点点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屋里的摆设。

玉竹一直默不吭声,紧随其后。

蝉丫正要兴致勃勃的跟上去,被李妈妈一把拉住,低声道:“跟我出去。”到了外面连廊方道:“以后若是小姐没有叫你,不许随便进里面。”

蝉丫一怔,只见另外几个小丫头都立在廊上。

----这一刻,里外顿时分出一个天与地来。

李妈妈又道:“往后不光见了小姐要恭恭谨谨的,就是春晓和玉竹,你也要伶俐一点儿叫声姐姐。”看了一眼另外几个小丫头,“便是那几个,一样要你谦我让,和和睦睦的相处才是。”

心里着急,得让女儿尽快适应奴仆的身份才行。

蝉丫却有些回不过神,喘不上气。

且不说她心里如何翻天覆地,顾莲在里面已经看了一圈儿,春晓还要带她去院子里走走,被拒绝了,“有些乏,还是先睡一个回笼觉罢。”

春晓一怔,旋即赶忙点头,“好,我去给小姐铺床。”

顾莲回头,看向玉竹笑问:“你会梳头发吧?”

----不是自己急着做腐败分子,实在是入乡随俗,到了顾家,若是凡事还自己亲自去动手,只会被别人笑话和看轻。

“会的。”玉竹话不多,但做起事来却甚是稳妥。

顾莲随口问道:“你以前在哪儿当差?”

“四夫人屋里。”

这会轮到顾莲怔住,----放弃在夫人跟前当差的体面,来一个从小不在家长大的小姐屋里?难道是母亲屋子里竞争太激烈,所以来这儿赌一把?

又或者,打着将来做陪嫁丫头的主意?

看起来,玉竹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不论哪一种,此刻都不是胡乱猜测的时候,更不好多问,于是笑道:“想来是母亲怕我不熟悉家里,才让姐姐过来帮衬着的。”

玉竹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春晓走了过来,“小姐,床已经铺好了。”

顾莲起身,由着春晓服侍她上床,盖好了被子。

玉竹只在这边整理梳篦,并不抢着在小姐跟前表现什么,她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妆台收拾的纤尘不染,自己捏了落发走出去。

扔了落发,回来洗手时忍不住有些出神。

“七少爷年纪渐大,却还是不爱说话,夫人的脾气越来越急躁,跟前的差事并不那么好做。”姐姐麝香的那一番肺腑之言,犹在耳边萦绕,“鸡蛋别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两姐妹还是分开的好。”

姐姐还道:“九小姐虽然从小流落在外,到底是嫡出的,纵使不如五小姐在夫人跟前得宠,将来也吃不了亏。”

“你人老实,还是找个稳妥一点的差事才好。”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玉竹擦了手,----既然春晓急着讨好九小姐,那么自己就退让一步,有事做事,没事在旁边站着就行了。

******

顾莲并不择床,一觉睡起来显得精神奕奕的。

春晓看在眼里,不免又在心里暗暗咂舌。

九小姐全不是想象中的那种乡下姑娘,身量高挑、模样儿出众,脾气瞧着也比五小姐好相处,眼下第一天回府,居然能够睡得这般香甜安生。

----可见是一个沉稳冷静的。

春晓松了口气,早先悬着的那一颗心总算落了回去。

顾莲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梳了双螺髻,这样看起来有些幼稚,但是应该会让杏娘更加喜欢,----妹妹就应该有个妹妹的样子。

哪知道过去杏娘见了,还是不满意,“怎么没穿那条十二幅的湘裙?”

等下母亲回来,就不能在第一时间看见。

顾莲虽然不知道她的心思,但亦能看出姐姐不快,于是道:“我瞧那条裙子做工难得,打算留着节庆的时候再穿。”

“不过是一条裙子。”杏娘看着她,“今儿就穿吧。”

----竟然一副立等换衣服的神色。

顾莲自然不会在小事上跟她计较,况且并不为难,因而笑道:“就依姐姐。”为了哄她高兴,又道:“我不太懂得搭配,姐姐觉得配什么衣服好看?姐姐说了,我这就回去换了过来。”

杏娘想了想,“海棠红……要配明蓝色方才压得住,或是姜黄。”

顾莲为难道:“卢妈妈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套赶出来的新衣,并没有姐姐说的这两样颜色。”

“我有!”杏娘起了炫耀之意,“你我身量差不离,把我的衣裳先借你穿一穿。”连饭也不急着吃,执意要带着妹妹先去换衣服。

卢妈妈在后面喊道:“哎,两位小姐慢着些!”

因为杏娘兴致大起,顾莲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她的屋子,便被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晃花了眼,----仿佛进了一个成衣铺子。

杏娘拿起一件明蓝色挑织金线上衣,一件月白色半袖,与玉竹取来的海棠红十二幅湘裙相配,果然明艳又雅致。

顾莲依她的意思换了。

“衣服算是差不多。”杏娘左顾右盼,审度道:“只是再配双螺髻就有点稚气,散了吧。”叫来娇蕊,“你替九妹妹梳个朝云髻,稍微偏一点,上面只簪两只金钗便好,下面一左一右再垂两缕散发,便就很好了。”

春晓一直在旁边帮忙递东西,间或夸赞娇蕊几句,玉竹只是静静看着。

顾莲对镜自揽,不得不感慨姐姐是一个很会打扮的。

----短短片刻,就把一朵村花改造成了气质佳人。

杏娘眼里亦是闪过一抹惊艳,“没想到……妹妹还真是衬这一身衣裳。”

顾莲回道:“都是姐姐搭配的好。”

杏娘笑得有几分勉强,点头道:“等下午娘回来见了,定然欢喜。”

两人一起回去用饭,卢妈妈见了,不由得夸了一句,“哟!九小姐这身打扮,可真是叫人眼前一亮。”

杏娘抬脚进了屋,蹙眉道:“开饭罢。”

顾莲朝卢妈妈微微一笑,跟进去坐了对席。

吃饭时,杏娘不停的让娇蕊帮着夹菜,不是给自己,而是给妹妹,“这道酸笋鸡皮汤与平常的不一样,里面加了莼菜,妹妹没有喝过吧?”

顾莲一脸天真,点头道:“莼菜配在鸡汤里头,的确不错。”

“听说乡下没什么吃的。”杏娘又亲自夹了一块腊排骨,说道:“妹妹不常吃肉,多吃点补一补身子。”

顾莲笑道:“姐姐也吃,别光顾着让我了。”

卢妈妈暗急,当着丫头们的面,五小姐这样说,岂不是叫九小姐脸上难看?看来五小姐这毛病是改不了了,不光容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就连亲妹妹亦不能相让。

倘使别人胜了她一点儿,必定要埋汰几句。

假如卢妈妈没有去接人,没见过顾莲处事的冷静稳妥,多半要以为她是年幼听不懂,----眼下只能暗叹,还好九小姐是一个有涵养的。

“卢妈妈。”从外头跑来一个小丫头,回道:“门口来了几辆马车,报名号说是大夫人的娘家妹子和侄儿,专程过来拜访大夫人的。”

卢妈妈一惊,问道:“可知怎么称呼?”

“说是夫家姓何。”

“怎么是她?!”卢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回头看了看两位小姐,察觉失言,赶忙补救道:“先前也没听说,忽地过来倒是叫人意外。”

杏娘开口道:“既然是大伯母的妹子,那就快请进来吧。”略有些发愁,“偏生家里人都出去了。”

卢妈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犹豫不定。

“卢妈妈?”杏娘皱眉,“快去吧,别叫大伯母说咱们失礼。”

长房和四房一向合不来,要是冷落了柳家亲戚,岂不是等着两房的人拌嘴么?大伯母不光为人厉害,还主持着中馈,得罪了她,回头四房肯定要吃亏的。

卢妈妈有些无奈,颔首道:“罢了,还是我亲自出去一趟吧。”

顾莲瞧着奇怪,不过打定主意绝不随便开口。

倒是杏娘是个按捺不住的,吩咐丫头们撤了桌子,拉着妹妹到一旁,低声道:“长房的人都不好相与,等下柳氏进来,咱们随便说几句话便是了。”

顾莲连连点头,“我都听姐姐的。”

杏娘十分满意,“你看着我的眼色行事。”

顾莲啼笑皆非,----就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还会使眼色?此刻感觉更是怪异,自己还如同做客一般,却要去接待别的客人。

不由想到去徐家喝酒的母亲。

虽说自己在城外耽搁一天,但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有闲心去参加宴席,只能说明两点。

其一,对于母亲来说,多一个少一个女儿都不要紧;其二,顾家和徐家的关系十分亲厚,否则不至于徐家添了个哥儿,整个顾府的女眷倾巢出动。

粉墨登场(中)

顾莲正在胡乱琢磨,便见卢妈妈领着人从院子外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黄衫少妇,年纪不好断定,远看像是三十左右,走近一瞧,神态间又带着几分娇柔妩媚,顿时年轻不少。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卢妈妈介绍道:“两位小姐,这是大夫人的娘家三妹和侄儿。”

杏娘上前裣衽,浅笑道:“柳三姨好,何表哥好。”

顾莲跟在后面,同样行了礼。

柳氏将两个人打量一番,盈盈笑道:“两个姐儿都长这么大了,娇花软玉一般,真是叫人不知道如何去夸,只恨自己没有养个女儿。”

杏娘微微红了脸,低了头。

顾莲并不将这些奉承话当真,微笑不语。

柳氏指了指儿子,“这是你们的表哥庭轩。”

何庭轩一身翡色暗纹长袍,身量提拔、玉树临风,有一种翩翩美少年的耀眼,上前含笑欠身,“五表妹好、九表妹好。”

杏娘的脸越发的红了。

卢妈妈在一旁看着闹心,等着稍微寒暄了几句,便道:“柳三姨和表少爷一路风尘,都累了吧?我已经让人去收拾了客房,要不先下去歇息会儿?”

柳氏笑道:“不碍事,我跟侄女们说说话也好。”

卢妈妈一口气堵在心口。

柳氏既是客人又是长辈,两位小姐若是不见个礼,回头定要被人说嘴,特别是大夫人那边……哪知道柳氏却赖着不走了。

还有那个何家少爷,一个外男居然也不知道避讳。

“说起来,都好些年没有来瞧过姐姐了。”柳氏扯起了闲篇,感慨道:“偏生我嫁得远,平日间轻易不便走动。”眼里浮起回忆之色,“上一次来的时候,我差不多和你们姐妹一般儿大,还是个小姑娘呢。”

一副要慢慢拉家常的样子。

顾莲悄悄打量她,----儿子都十七、八了,母亲的年纪肯定已经三十好几,看起来保养不错,比实际年纪要小不少。

柳叶眉、细长眼,尖尖的下巴颌儿,肤色白净细腻。

算不上顶尖儿的大美人儿,一则容貌不够惊艳,二则上了些年纪,但是却有一种风情万种的气韵,叫人目光流连。

更兼说话轻声细气,柔柔的,给她平添几分弱柳扶风之态。

----极品少妇。

顾莲做了一个总结,然后又去看那何庭轩,眉目俊秀、气度不俗,不过就是眼里有几分傲气,----自命潇洒风流的公子哥儿。

不过回头看看姐姐,……早已经进入怀春少女的状态。

哎,这算个什么情况?

卢妈妈可没她这么一派悠闲,心下着急万分。

偏生杏娘丝毫不觉,正在问道:“照这么说,柳三姨从前就见过我爹?”小声嘟哝了一句,“不知道爹年轻时,是否也这般整天板着脸……”

柳氏微笑道:“见过一、两面。”

卢妈妈在心里啐了一口,----何止见过一、两面?!可来者是客,不好撵人,焦急中看到了顾莲,悄悄递了一个眼色。

顾莲低头拨茶,仿佛没有接收到这一讯号。

卢妈妈觉得媚眼儿抛给了瞎子看,只能干着急。

顾莲抬头朝对面看去,刚巧何庭轩的目光正投向这边,不由羞慌起来,竟然把手上的茶水洒了些许,低头不敢再看。

何庭轩干咳了两声,脸转向一旁。

顾莲便用脚尖踩了踩地上茶水,不动声色,往杏娘的裙子尾摆蹭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姐姐的袖子,附耳低声,“姐姐,你的裙子脏了。”

杏娘低头一看,轻呼道:“啊呀!”

柳氏正在说着年少时的趣事,闻声停住,“怎么了?”

杏娘抬头,见何庭轩正在看着自己,更加觉得羞窘不安,起身道:“天有些热,我身上发汗,回去换身衣服再过来说话。”

眼下才得三月天,有何可热?

柳氏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会多问,于是笑道:“你们小丫头就是爱个清洁,和我年轻时一个样儿。”

顾莲已经跟着站了起来,怯怯声道:“姐姐,我陪你一起去。”

一副害羞不敢单独留下的样子。

姐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卢妈妈朝柳氏欠欠身,“我也过去看看。”不等她回答,人就已经走掉,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敷衍。

柳氏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丫头们都立在门外候命,何庭轩便凑近了些,低声笑道:“娘……这两个表妹长得好生标致,特别是那个小表妹……”

柳氏瞪了儿子一眼,“收起你的那些花花肠子,别再惹事!”

何庭轩笑了笑,翘起脚,左右转动打量起来。

******

杏娘一回去便翻箱倒柜,挑了三、四套衣服都觉得不满意,眼睛扫过妹妹时,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后悔。

早知道,裙子就不该急着给的,衣服也不该借,更不该把她打扮的这般出挑。

那何家表哥,方才多看了妹妹好几眼呢。

此刻觉得再怎么搭配,都不如妹妹的哪一身,可是又不好叫人脱下来,心中不免烦躁,“屋子里乱乱的,你先到外面等着吧。”

“好。”顾莲看得出她正在上火,悄声出了门。

“九小姐。”卢妈妈把她拉到旁边的屋子,低声道:“等会儿五小姐换好衣裳,你再想个法子,让她多留一会儿,别过去了。”

再?顾莲看了她一眼,“妈妈说什么?我不懂。”

方才捉弄姐姐,一来是应卢妈妈的要求,二来是不想姐姐再怀春下去,----不过对姐姐使坏的罪名,自己可不要担上。

卢妈妈一怔,察觉出自己说错了话。

原本是九小姐机灵帮了忙,自己还没道谢,就更不该让她担心被姐姐责骂,连忙改口道:“天不是热吗?五小姐跑来跑去的也难受,不如在屋里歇着。”

顾莲只是微笑,“我看还好,并不是太热的慌。”

卢妈妈咬了咬牙,说道:“我已经让人去了徐府报信,若是让夫人回来瞧见,二位小姐一直和柳氏在一起,怕是会不高兴的。”

顾莲心里不免嘀咕,这个柳氏到底是什么人?叫卢妈妈和母亲那样忌讳。

想了想,佯作一脸懵懂问道:“既是亲戚,母亲为何会不高兴?”

不是自己多事,实在是不想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稀里糊涂搅合进去,----卢妈妈若要自己帮忙,总应该给点有用的讯息吧。

自己对这个家,差不多算是一无所知了。

“这……”卢妈妈显然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顾莲需要跟她有一点小秘密,来拉近彼此的距离,嘴上却道:“罢了、罢了,都是我多嘴胡乱问的,妈妈不便说就算了。”又道:“我相信妈妈,不管怎样都是为了我和姐姐好,妈妈怎么说,我怎么做便是。”

----可别再说是自己的主意。

卢妈妈心中着急,往杏娘的屋子看了看,低声道:“九小姐你是个懂事的,我告诉你,只管放在心里别外传。”声音更低,“那柳氏……从前在顾家住过一段时间。”

住过一段时间?顾莲仿佛明白了点什么。

还没来得及开口再问,便听娇蕊喊道:“九小姐?九小姐……”

卢妈妈急道:“快去拦住五小姐。”跺了跺脚,“且不说那柳氏,便是何家少爷一个外男在场,五小姐也不该……”

“妈妈我知道了。”顾莲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我去试试,不过只能尽量拖延一会儿,姐姐若是坚持,那我可真没有法子了。”

----古代妹纸不常见着帅哥,更何况是一个美少年,也难怪姐姐动心。

娇蕊的脚步声渐近,进屋道:“九小姐在这儿呢?我们小姐已经收拾好了。”

“哦,方才打了个盹儿。”顾莲起身,对卢妈妈歉意一笑,“不知怎地瞌睡得紧,妈妈勿怪。”

卢妈妈笑道:“不碍事。”

顾莲跟着娇蕊去了里屋。

杏娘蹙眉道:“你去哪儿了?走吧,别磨磨蹭蹭的。”

“好。”顾莲嘴里应着,眼睛却不停的在姐姐身上乱飘,微微皱眉,像是瞧出哪里不妥,一副欲言又止之色。

“怎么……?”杏娘原本就不是十分满意,不由担心。

“葱绿色配月白色,淡雅是淡雅,不过……”顾莲摇了摇头,“姐姐面若满月、赛过桃花,打扮娇妍点儿似乎更好一些。”

杏娘不快道:“我原想穿红的,可是又跟你的重了。”

实际上,是其他红裙都不如妹妹的那条漂亮。

“那就鹅黄,也不错。”

“柳三姨穿的就是黄色,我再穿,难道是去跟她打擂台吗?”

“蓝色呢?”

杏娘更加不快,“你上身穿得不就是明蓝色衣裳?又不是双生子,穿得一模一样做什么?我这也是没得选了。”

“紫色?”

“太过老气。”杏娘撇嘴,----难不成把妹妹打扮的水葱似的,自己老里老气,岂不是更要被比下去了。

“那也得分什么紫色吧?”顾莲原就是为了诓她多留一会儿,絮絮道:“若是紫棠色、酱紫色自然重了,如果换成浅紫,淡莲紫,不知道多好看呢?姐姐你皮肤白,穿淡一点的紫色,正好衬得人更高雅出尘呢。”

杏娘听着有几分意动,又迟疑,“再换下去,会不会让柳三姨等得久了?”

----是怕何庭轩不耐烦吧?

顾莲并不去揭穿,只道:“要我说,姐姐不用担心。”拉着杏娘到妆台前坐下,“咱们说了换衣服的,若是急巴巴的赶过去……”

杏娘一怔,转瞬醒悟过来。

太着急,岂不等于把自己的心思表露无遗?回头传开,一定会被姐妹们笑话。

顾莲当然不会让她觉得难堪,赶忙又道:“再说,柳三姨他们是来做客的,又不是过路马上就要走。”她笑了笑,“柳三姨和何表哥脾气好,想来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

杏娘微微点头,觉得妹妹说得挺有道理的。

姑娘家的态度拿捏一些,方才矜贵。

顾莲怕她再反复,便道:“娇蕊姐姐,快去找几条浅紫色的裙子出来。”又对着镜子问道:“姐姐,上面要搭什么颜色的衣裳才好?”

问长问短,有的没的只管一通乱扯。

娇蕊一面翻箱倒柜找裙子,一面松了口气。

那何家少爷说是表哥,可是一表表千里,又不是什么正经的表哥,不过是大夫人那边的亲戚,还是应该避忌一些。

可小姐素来是个不听劝的脾气,委实叫人为难。

还好九小姐水磨工夫深,愣是把小姐给说得服服帖帖,----说什么打扮漂亮一点,怕是在磨蹭功夫,等着夫人回来吧。

方才在外面看得分明,卢妈妈使了小丫头出去报信。

大夫人和夫人一向合不来,柳家的亲戚,夫人自然也是不喜欢的,肯定不愿意两位小姐和柳氏多相处。

自家小姐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儿,嘴上看着厉害而已,----往常跟六小姐、七小姐在一起,小姐总是嘴上占了便宜,暗地里吃了亏。

七小姐还好,毕竟庶出,凡事都能够尽量让着小姐。

六小姐是二房嫡出的幼女,又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眼界儿高,哪里看的起自家小姐?又哪里肯有半分相让?

这下好了,一看九小姐就知道是个难缠的,往后有一个嫡亲的胞妹在身边,时刻提点着小姐,她少吃点亏,做下人的也少挨几顿训斥。

不由想着,等六小姐遇着九小姐时,还不知道该如何有意思呢。

“还没找好?”杏娘心里急,不耐烦的催了一句。

娇蕊忙道:“来了,来了。”

顾莲一条条裙子的拿起来看,夸完一条,再夸另一条,又与衣服一件件比对,正在发愁,实在找不出什么废话了。

外面就来了一个小丫头,禀道:“五小姐、九小姐,夫人回来了。”

这么快?顾莲微微吃惊,----早上自己回来时,卢妈妈都没有想着去徐府报信,柳氏一到,就急巴巴的递消息,而母亲也在最短的时间赶了回来。

这柳氏……

卢妈妈方才没有明说,但若只是一个在顾家住过的亲戚,母亲犯不着这般忌讳,多半是那柳氏和父亲有些瓜葛。

杏娘亦是吃惊,不过她想的又是另外一层。

母亲在场,小辈们就不能多插嘴了。

不免有些怏怏,“走吧,妹妹跟我一起过去见娘。”

粉墨登场(下)

顾莲跟在姐姐后面,第一次来到母亲住的院子,进了正屋。

卢妈妈笑着招呼,“九小姐,快给夫人磕头。”

顾莲只见当中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来不及细细打量,已有小丫头放好了垫子,赶忙跪下去,“女儿莲娘,给母亲请安了。”

在垫子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算是正式拜见。

然后递上自己给母亲做的鞋子,鞋底是李妈妈纳的,自己只缝了鞋面,依旧丑得只能勉强看一看,母亲肯定是不会穿的。

“起来吧。”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有任何的波澜情绪。

顾莲站起来抬头,----母亲约摸四十左右,身量微福,相貌和姐姐颇为相似,只不过母亲是一双丹凤眼,与姐姐的杏眼不同。

自己却只得眼睛与母亲相似,别的都不像,大概其余的像父亲了吧。

四夫人神色淡淡的,“你回来了。”并没有太多的话,指了指椅子,“坐罢。”

完全不像顾莲梦中的那样,母亲一把抱住自己,“儿啊”“肉啊”,----呃,这差别真不是一般的大。

----好吧,姑娘你真是想多了。

杏娘早已耐不住,“娘……柳三姨和何表哥呢?”

四夫人扫了女儿一眼,神色不悦,“你大伯母一回来就接走了。”

长房那边的耳报神快,大嫂比自己还先一步得到消息,本来打算会会柳氏,----她居然好意思大大咧咧呆在四房,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结果却扑了空。

“哦。”杏娘眼里难掩失望,片刻出神,方才想起来身边的妹妹,“九妹妹她们昨儿在城外耽搁了,今天一早才回来的。”

“卢妈妈说过了。”四夫人颔首,仔细打量一旁端坐的小女儿。

一身明蓝色上衣,下配红裙,原本极为挑人的搭配,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得肌肤白皙如雪,眉眼点漆似墨,竟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全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只知道啼哭吐奶的小丫头,那时候,自己总是担心她养不活。

后来……

四夫人眉头微皱,止住了当年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罢了,往后好好的弥补她便是。

卢妈妈又介绍道:“这是李妈妈和女儿蝉丫。”

蝉丫木木的上前行了礼,站立一旁。

“夫人……”李妈妈憋了十几年的话,早就想说了,“那年在京城走散后,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我抱着九小姐,转了几日都没找着家里人。”忍不住伤感,眼泪簌簌掉了下来,“当时小姐还发着烧,差一点就……”

四夫人微微蹙眉,打断道:“你们怎么去了仙桃镇?”

----并没有要听人絮叨旧事的意思。

李妈妈一怔,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此刻卡了壳,“我、我们……”

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慌乱间,瞧见卢妈妈递了个眼色,----难道夫人今天心里不痛快?可是小姐刚回家,不正应该欢喜的么?

不敢多想,忙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就跟着一群人一起走,好歹壮个胆儿。”省去了路上黄氏父子照顾的部分,尽量简短说明,“一路走,后来就到了福建。”

“后来呢?”

“当初家里说好回老宅的,我便一直想着回来。”李妈妈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明显加快,“偏生这些年四处动乱不安,熬了十几年,才得在仙桃镇落脚,再后来的事夫人都知道了。”

四夫人点了点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妈妈不敢居功,也不敢再随便掉眼泪,紧绷绷道:“应、应该的。”

卢妈妈见气氛不是太好,凑趣笑道:“夫人,今儿徐家的戏班子唱得如何?”侧首看向顾莲,“要不是昨儿耽搁,九小姐还能赶得上呢。”

四夫人道:“再好也不过是唱戏,回头再看便是。”

卢妈妈干笑了两声,“是。”

说到徐家,四夫人又想起自己为什么回来,不由心烦意乱,朝一双如花似玉的女儿吩咐道:“你们先回去,我还有话要和卢妈妈单独说。”

杏娘早就没了兴致,懒懒应了一声,“好。”

顾莲不敢学她,起身道:“母亲,我先走了。”

四夫人正在闹心着,挥了挥手,“去罢。”领着卢妈妈进了里间,冷冷道:“那狐狸精已作人妇,又带着儿子回来做什么?说什么会亲戚,哼……不远千里就为过来说几句话?她们姐妹还真是情深!”

卢妈妈小声道:“一时间还真猜不出来……”

“反正没什么好事儿!”

“我瞧着。”卢妈妈摇头,“带了许多丫头仆妇,仿佛是要长住一段的样子。”

四夫人又惊又怒,“……什么?长住?!”

“娘……”杏娘的声音在外响起,不知何故,人又折了回来,笑嘻嘻走进来,“我想求娘一件小事。”

四夫人勉强收起情绪,问道:“何事?”

“我的那条十二幅湘裙给了妹妹。”杏娘上前撒娇,挽了母亲的胳膊摇晃,“娘再让人给我重新做一条,现今时兴十六幅的……”

四夫人闻言脸色一僵,认真的看着她,不可置信问道:“你把裙子让给妹妹,就是为了自己再做一条更好的?”

杏娘一时语塞,“我、我……”

“不懂事!”四夫人看着大女儿,只觉得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加上心里烦躁,没好气道:“你的裙子还不够多么?等回头夏天的定例再做!”

杏娘一脸委屈,“娘……只不过一条裙子。”

卢妈妈忙道:“五小姐,夫人这里还有正事呢。”

意思是,别再惹得夫人动气了。

杏娘咬了咬嘴唇,一时想到把漂亮裙子给了妹妹,让她出尽风头;一时又想到母亲不赶着给自己做新的,回头出门都要被妹妹比下去;一时再想到回头见了何家表哥,自己不是最出挑的那个。

左想右想,带着一腔委屈伤心跑了出去。

四夫人拍着胸口顺气,望着被女儿摔的乱晃的帘子,失望道:“这般性子,将来嫁了人如何使得?”都怪自己往日太娇惯她,才养出这副不知轻重的脾气。

卢妈妈劝道:“等五小姐大一点就好了。”

“这话你都说了十几年了。”四夫人气恼不已,“她今年十六岁,到底还要长到多大才懂事?就为着她这性子,才不敢早早的把她嫁出去。”

----可是也拖不得了,再拖下去就成了老姑娘。

卢妈妈只好改口,陪笑道:“还好九小姐是个听话柔顺的。”

四夫人一怔,恍恍惚惚的出了会儿神,末了道:“难为她了,这些年在外面怕是吃了不少苦头,还能这般规矩懂事。”

还好没有长成一副小家子气,懦弱被人欺,也没有和野丫头一样泼辣厉害,----前者怕她在外人面前吃亏,后者又担心两姐妹相处不好。

----长女自幼都是娇纵任性的脾气,不大懂得谦让。

卢妈妈又道:“晚上得空,要不要叫九小姐过来说话?”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人都回来了。”四夫人摆摆手,眼下柳氏才是她的心头刺,脸色很不好看,“先闹清楚那狐狸精的目的再说!”

******

“小姐。”李妈妈摒退了丫头,单独留下,“今天五小姐的裙子……?”

顾莲对乳母没什么可瞒的,便点了点头。

猜想得到了证实,李妈妈有些着急,“小姐何苦呢?我瞧着,五小姐的脾气不是一个柔和的,万一回头怀疑……”

顾莲淡笑道:“便是她怀疑也没证据。”

“那也……”

“妈妈。”顾莲笑得温柔,“我和姐姐一母同胞,身上流着都是一样的血,她没想起来的地方,我理应提醒。”顿了顿,“这件事我没有做错,便是母亲和姐姐知道了,想来也不会怪我的。”

另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何庭轩长得一表人材,姐姐又天真没城府,万一勾搭出什么天雷地火来,不光姐姐会赔进去,自己也一样要跟着遭殃。

这个时代,可不支持什么自由恋爱。

至于姐姐和母亲会不会怪罪,其实自己也没个底儿,这么说,不过是宽慰自己和李妈妈罢了。

李妈妈反倒放下心来,点头道:“也对,是我多想了。”

----毕竟小姐是嫡出,又不是什么姨娘养的。

只不过今儿夫人的态度,实在冷淡,好似对这么一个亲生女儿不放在心上,看来这些年小姐不在跟前承欢,到底还是和母亲生疏了。

顾莲又问:“妈妈可听说过那个柳氏?”

李妈妈摇头,“今儿还是头一次见到。”

顾莲微微失望,不过想一想也不奇怪,李妈妈进顾府做乳娘时,那柳氏早都不知道嫁去哪里了。

“小姐……?”外头传来春晓的声音。

顾莲摆手示意不要再提,然后应道:“进来吧。”

春晓掀了帘子进来,低声道:“方才五小姐回去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顾莲诧异,“你听谁说的?”

春晓笑了笑,“娇蕊的姐姐,是我的嫂子。”

丫头们也是各有亲戚、盘根错节,顾莲有点头大。

春晓看向她身上的海棠红湘裙,小声道:“方才五小姐折了回去,让夫人再做一条十六幅的湘裙,夫人没有答应。”顿了顿,“要不小姐先别穿这个了,换一条别的?

顾莲囧了,----原来姐姐是为这个才给自己裙子。

春晓见她不吭声儿,以为不高兴了,忙道:“九小姐刚回来还不清楚,五小姐的脾气是不拐弯儿的。”呐呐解释,“我也是……”

“我知道,你是好意。”顾莲微微一笑,“方才只是在想,要是我无缘无故的换了裙子,只怕姐姐更要多心。”

春晓为难了,“这……”

顾小白想了想,“连着坐了好几天的马车,我也累了,下午就先不出去,在屋里睡一觉吧。”又笑,“明儿再换一身别的衣裳。”

----哪知道天不遂人愿。

话音未落,玉竹便在外面喊道:“夫人使人过来,说是大夫人知道九小姐回府,让过去一起说说话儿。”

按道理,自己的确应该拜见一下长辈们。

顾莲叹了口气,还以为大夫人忙着招待自己的妹妹,一时想不起,等到明天再挨个的拜见,……看起来是躲不过了。

叫了玉竹进来,问道:“母亲和姐姐去吗?”

玉竹笑道:“小姐刚回来,夫人自然是要一起过去的。”

----不知道柳氏在不在?要是也在,等下怕是有得热闹戏唱了。

“春晓、玉竹,你们动作快一点。”顾莲稍微琢磨,当机立断,“给我换成早起穿的那一身衣服,头发还梳成双螺髻。”

“啊……”春晓张大了嘴,不敢反驳,赶忙去打开箱子找衣服。

******

顾莲出了门,先去找母亲和姐姐。

“你怎么换了一身衣服?”杏娘在台阶上停下,回头打量妹妹,眼里闪过一丝猜疑之色,“难道给你的那条裙子不好看?”

----原本就在为裙子的事生气,眼下越发不快。

“当然好看。”顾莲柔声解释,“只不过等下去拜见大伯母,想来六姐姐也在,万一她瞧着裙子难得,缠着姐姐给她一条……”

“瞎操心!”杏娘撇嘴,眼里的疑色却慢慢散去,不以为然道:“她是什么人?你又是我的什么人?那样的裙子,我可不会随便给的。”

顾莲搀扶了她,笑道:“知道姐姐对我好,这不是怕姐姐为难么?”

刚到门口,卢妈妈便含笑迎了出来,“五小姐,九小姐。”

四夫人从椅子上起身,----衣服虽然没换,但是明显重新化了妆容,比之刚才要精神不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戒备之色。

----如临大敌!

咳……看来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啊。

顾莲在心里吐了吐舌。

四夫人看向杏娘,“方才不是跟柳家的人见过面的?你就不用去了。”

杏娘大急,“娘……”

顾莲暗叫一声糟,----母亲本来就在气头上,要是知道姐姐对何庭轩有意,岂不是火上浇油?赶忙拉了她一把,然后道:“母亲,还是让姐姐一起去吧。”

四夫人转头看向小女儿,“怎么了?”

“我刚回家,家里的长辈和姐妹们都不认识。”顾莲声音怯怯,有些不安的绞了绞帕子,赧然道:“怕闹笑话,回头再给母亲丢脸。”

杏娘忙道:“是啊,妹妹还不认识家里人呢。”

到底是嫡亲的妹子,凡事都为自己想得周全,不枉自己把好东西给了她,----不过回头找个机会,还得求母亲给自己做一条十六幅的裙子。

四夫人皱了皱眉,挥手道:“走吧。”

顾府的女眷们(上)

早在进门之初,顾莲就见识过了顾府规模的庞大。

想想也是,反正这儿不是寸土寸金的京城,没有炒房团,有钱人家爱修多宽便修多宽,想修多大就多大。----顾家世代祖居在此,一次次的扩建,仿佛《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每位小姐少爷都有独立小院。

至于几位主母级的夫人,院落规格明显又要再高一个层次。

顾莲秉承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做出一副文静羞怯模样,紧紧的跟在姐姐杏娘后面,一路上,间或听见小丫头们议论几句。

“那就是九小姐吧?”

“倒比五小姐还要高一个影儿。”

不过这只是在路上遇到的情况,一进大夫人的院子,丫头们不论大小、身份,一个个都跟闷葫芦似的,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顾莲便猜想,估计那大伯母是一位严肃的妇人。

“见过四夫人,五小姐。”一个圆脸丫头出来相迎,看其衣着打扮,应该是有体面的大丫头,对着顾莲福了福,“奴婢彩屏,见过九小姐。”

顾莲道了一声,“彩屏姐姐。”

“不敢当。”彩屏笑了笑,又看向四夫人和杏娘,“……大夫人正在里面念叨,再不来,就让我过去找了。”

“嗯。”四夫人淡淡应了一声,冷着脸进了门。

三老爷在外省为官,三房的人全都不在此地,二房的人又回了娘家,眼下只得长房和四房的人在家。

但一进门,顾莲还是看见乌压压一屋子的人,因为自己是新进成员,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投了过来。

----呃,实在太有存在感了。

“这就是九丫头吧?”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妇人,约摸五十左右,眉眼依稀和柳氏有几分像,身量十分消瘦,因而越发显得神色严厉、不苟言笑。

“是莲娘。”柳氏果然也在,笑道:“瞧瞧你们顾家的女儿,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真是一个赛过一个,真是叫人稀罕。”

顾莲微微皱眉,----这话说的,岂不是存心让姐姐们不痛快?自己最为年幼,岂敢一回家就压了姐姐们一头?这柳氏……

正想开口缓和几句,母亲已经冷笑道:“柳三姨可别这么夸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莲娘不知轻重呢。”

----言语间,分明是在说柳氏不知轻重。

柳氏淡淡一笑,“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转过头,看向立在大夫人身边的两位年轻媳妇,“三奶奶、五奶奶,你们觉得我说的可是实话?”

当着婆婆的面,两个儿媳岂敢说柳氏不对?

三奶奶笑道:“姨妈说得不错。”

五奶奶不甘示弱,嘴更甜,“娘和姨妈都是有眼光的,最会看人了。”上前打量了一番,夸道:“九妹妹果真是个难得的可人儿。”

柳氏抿嘴一笑,抬眸看向脸色难看的四夫人。

那边五奶奶还没说完,又朝大夫人身边一位少女问道:“你瞧着莲娘生得可好?这个妹妹可还喜欢?”

那少女十、四五的年纪,柳叶眉、杏眼,配上小小的瓜子脸,甚是精致,似乎性子有些内敛,只微笑道:“喜欢。”

顾莲顿时无语了。

难怪母亲和大伯母对阵不够气势,看看、看看,人家有两个儿媳帮忙,还有一个庶女附和,----人数上就有很大的差距啊。

五奶奶笑着介绍,“这是你七姐姐桐娘。”

顾莲挨个行礼,然后按着家里排行挨着桐娘坐了。

四夫人在旁边冷着脸,紧紧抿嘴。

大夫人让丫头拿来见面礼,先递上一个盒子,“你祖父这几日有些不舒服,说是知道你回来,这个给你,回头空了再见。”然后指着另外一个托盘,里面躺在个扁平的赤金镯子,“这是我从前戴过的。”

顾莲赶忙道谢:“多谢大伯母。”

杏娘瞧了,有些看不上的勾了勾嘴。

三奶奶、五奶奶和桐娘亦有表礼,就连柳氏也赶着凑热闹,笑道:“方才两位侄女去换衣裳,后来大姐又回来了,匆忙之间,都没顾得上把东西拿出来。”

顾莲一一道谢,心情激动。

----亲戚多就是好哇,光是收东西就发了一笔小财。

与妹妹相比,杏娘的心情就要黯然得多,……何家表哥并没有在场,自己的一番打扮都白费心思了。

柳氏正在和大夫人拉家常,“郾城那边别的还好,就是没有几个好夫子,一来二去耽搁了庭轩。还是安阳郡这边学风好,书院也多,读书是一辈子的正事,所以想托大姐帮忙找找人。”

“学问是顶顶要紧的。”大夫人点了点头,说道:“反正府里空闲的房子多,我让人收拾个院子,你和庭轩暂且住下。”

四夫人脸色微变,----想要开口,却被卢妈妈的眼色止住。

“那怎么好?”柳氏像是不好意思,“庭轩如今才是个秀才,怎么着也得中个举人,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

大夫人却道:“你我姐妹多年不见,说什么也得在家住一段儿才行,若是不想伤我的心,就莫要再做推辞。”

柳氏一脸为难的样子,“既然大姐这么说……”

四夫人再也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既然是想求学,还是在书馆学院边买所宅子的好,平时里还更加方便一些。”

大夫人脸色不悦,“我的亲妹子千里迢迢过来,若是让她和侄儿住在外面,那我成个什么人了?那等薄情寡义、疏远亲戚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四夫人气得够呛,一时语塞。

顾莲算是看明白了,----哪里是大夫人要见自己,分明就是叫了大家来,表明一下要让柳氏住下,不过是宣布一声罢了。

大夫人是当家主母,要留亲妹子在自家住几天,旁人还真不好说嘴。

只是奇怪,按说大夫人要留柳氏住下来,母亲再不满也不能不同意,又何苦巴巴的专门说一声?便是不打招呼住下,母亲又能如何?

----颇有点画蛇添足的味道。

正在疑惑,忽地看见丁香从外面进来,“夫人,七少爷醒了到处找你。”

四夫人早就不耐再坐,当即起身,“大嫂且忙着,我先走了。”

何庭轩不在,杏娘也没有再坐下的兴致。

顾莲当然是跟随母亲和姐姐,与众人打了招呼,一路回了四房的院子。

----说起来,自己还没有见过小兄弟长墨。

不过刚进了屋子,丁香却换了一副脸色,低声道:“夫人,我有话要说。”

顾莲脚步一滞,旋即明白方才是丁香找的借口。

杏娘恹恹的,“娘,那我先走了。”

好在四夫人的心思不在她身上,挥了挥手,“你们都回去吧。”领着丁香进去,沉了脸问道:“什么事?”

丁香回道:“方才老爷从徐家喝酒回来,没坐多会儿,就有小厮让来传话,说是何家表少爷想拜见……”

四夫人的脸色猛地一变,“你是说,老爷去见那何家少爷了?”

“是。”

“在书房?”

丁香见气氛不对,声音小了些,“起先是的,后来听说一起去了书院。”

“一起去了书院?”四夫人脸色更加沉了,静了静,忽地喝道:“出去!”

丁香吓了一跳,----原本是想第一时间给夫人报信,讨个乖巧,没想到惹得夫人发这么大的脾气,就算不喜欢大夫人的亲戚,也不至于如此啊。

等人走了,卢妈妈小声道:“夫人,老爷他……”

四夫人气得发抖,“我说她怎么那般热心,巴巴的就要急着见莲娘,原来是把我一起诓了过去,好让老爷去看那个小贱种!”

卢妈妈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劝。

毕竟摆在明面上来说,柳氏是亲戚,何家少爷也是亲戚,是老爷的长嫂娘家人,见一见面,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夫人和柳氏的恩怨瓜葛,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真不要脸!”四夫人怒不可遏,恨恨道:“谁知道打得什么主意,存了什么心,居然连找夫子的谎话都编得出来!”

心中更恨丈夫,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那个柳氏!

卢妈妈劝道:“夫人别动气。”

“去查!”四夫人咬牙切齿,“一定要把柳氏的打算弄清楚了!”

卢妈妈连连道:“去查,去查。”又缓了一句,“不过……安阳离郾城可不近,一来一回得大半个月时间,咱们在那边并没有可用的人,只怕要费些功夫。”

四夫人冷声,“我且等着!”

卢妈妈叹了口气,“都过去这么些年……”

“过去?”四夫人气愤中带出几分伤心,声音都有些哽咽,“我过不去,这一辈子都过不去!要不是那个柳氏,莲娘和……”

卢妈妈替她续了茶,宽慰道:“夫人,九小姐这不是已经回来了。”

“是啊,莲娘回来了。”四夫人眼色有些空洞,怒色渐渐转为悲伤,呆坐半晌,方才摆手道:“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出去罢。”

“哎……”卢妈妈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摇头出了门。

******

四老爷领着何庭轩去了书院,晚饭都没回来吃。

等顾莲见着亲爹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都长这么大了。”四老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扭头看了看杏娘,“竟然比你姐姐还要高一些。”顺口夸了李妈妈,“看来你这些年是用了心的。”

李妈妈忙道:“照顾小姐,是奴婢份内的事。”

“嗯。”四老爷身量清瘦,说话轻言细语的,举手投足间很有几分儒生气,“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就问你母亲。”又交待杏娘,“多照顾一下你妹妹。”

杏娘起身应道:“是。”

四老爷喝了两口热茶,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莲娘这个给你,一点小东西拿着玩儿吧。”

顾莲瞧着松了口气,接下道:“多谢父亲。”

昨儿祖父给的那个盒子,里面躺了两本书,一本《女训》,一本《女诫》,----顿时让自己感觉鸭梨山大。

“我出去一趟。”四老爷站了起来,又道:“中午在外头吃,不必等了。”

四夫人声音尖锐,“老爷要去哪里?”

四老爷皱眉,“问那么多做什么?”一拂袖,径直出了门。

四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忿忿道:“放着正经的儿子不管,倒去管那些……”目光扫过两个女儿,还有满屋子的丫头仆妇,忍了忍,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屋里气氛正凝固着,一个妇人出来道:“夫人,七少爷醒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跑过来。

四夫人怕吓着儿子,只得压下对丈夫的怒气,换了笑脸招手,“小七,过来。”搂了他在自己怀里,不停问道:“睡醒没有?想不想吃东西?”

顾长墨摇摇头,懒洋洋的依偎在母亲怀里。

杏娘笑道:“瞧你懒的,快过来见一见你九姐姐。”

顾长墨扭头看了一眼,像是害羞,又赶紧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反倒比刚才还不自在,任凭杏娘怎么唤都不肯再抬头。

四夫人忙道:“行了、行了,别吓着他了。”

杏娘回头解释,“小七性子害羞,过段儿熟了就好了。”

顾莲点点头,微笑道:“不着急的。”

有小丫头捧了净盆过来,丁香上前拧了帕子,笑道:“七少爷,擦把脸吧?”

顾长墨只是不停摇头,不让人靠近。

四夫人哄道:“好孩子,擦一擦才漂亮呢。”

顾长墨仍是摇头,再问他几句,忽地着急“哇”的一声哭了。

四夫人忙道:“不擦了,不擦了。”低头哄了一阵,抬头唤人,“桂妈妈,快去拿了拨浪鼓来。”然后吩咐丫头,“去端了温温儿的水,给小七漱口,先喝点粥。”

顾长墨抽抽搭搭的,先是不肯漱口,后来四夫人退步直接上粥,还是不喝,丫头端的近了些,反倒被他一把打翻。

“蠢材,你怎么弄的?!不知道躲着一点儿?”四夫人骂了丫头一句,急急道:“快去拿衣服给小七换了。”

桂妈妈赶紧去取衣服,丫头们忙着收拾地上的残局。

----短短片刻,整个四房弄得鸡飞狗跳。

顾莲在一旁看得瞠目咋舌,杏娘却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正在低头挑拣盘子的里松子,忽地抬头,“妹妹给的那罐子梅子挺好吃的,还有没有?”

顾莲一怔,----这会儿还惦记着吃梅子?又不好不答,“我没有别的拿得出手,剩下的都送与大伯母她们了。”

“都送光了?”

“也不是,还给二伯母那边留了些。”顾莲当初是比着人头做的,陪笑道:“姐姐喜欢吃,我再做便是,不过七、八天功夫便得了。”

杏娘颇不满意,“你倒大方。”

囧……这不是大方,是礼节好吧。

顾莲有些没脾气,“下次我多做一些,姐姐喜欢什么口味的?可以加桂花、梅花,甘草也行,要不我一样做一点,到时候姐姐挑。”

“嗯,等会儿空了,我过去找你再细说。”

----现在你也没忙着啊?顾莲忍不住腹诽,又担心不管兄弟一直说吃的,母亲会不高兴,怯怯问了一句,“母亲,要不要我帮忙?”

四夫人正在焦头烂额,根本就没注意两个女儿这边,看了她一眼,不耐道:“不用你们添乱,自己去玩吧。”

顾莲见自己实在是插不下手,干坐着又不太合适,等着收拾好了,便向母亲姐姐告辞出去,下了台阶,正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卢妈妈。

“九小姐。”

顾莲打量道:“妈妈这是……”

卢妈妈笑道:“昨儿忙着没得空,今天一早,我便亲自去了一趟叶家,和那叶家大奶奶说了会儿话,才刚回来。”

“哦。”顾莲也想起了这茬儿,微笑道:“是该好好谢一谢。”

顾府的女眷们(下)

“娘。”叶宜颇为诧异,“那九小姐是四房嫡出的小姐?”

叶大奶奶神色不是太好,点头道:“是啊。”

叶宜瞧着迷惑,问道:“娘这是怎么了?仿佛不大高兴似的。”

“没有。”叶大奶奶敷衍笑了笑,随口编了一个谎,“原本瞧着九小姐不错,还想让她做你的二嫂呢。”

----官与商,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叶宜明白这个道理,不好随便安慰母亲,只能道:“二叔那样的人才,咱们家又这般的富贵,娶不着这个,将来自然还有更好的姑娘。”

叶大奶奶心不在焉,“想来是的。”

叶宜看在眼里,觉得母亲这几天都有些怪怪的,不知道藏了什么心事,总是显得闷闷不乐,似乎……都是在遇着那个顾家小姐以后。

不由轻轻摇头,好没道理。

“大奶奶、大奶奶……”一个丫头带着哭腔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抽泣,“外头有人来送信,说是大爷……”

叶大奶奶一阵心惊肉跳,“大爷怎么了?”

那丫头颤声道:“大、大爷在去河南的路上,惊了马,掉进山沟……”

“什么?”叶大奶奶顿时头晕目眩,不肯死心,抱着一线侥幸的心理问道:“是摔断腿了?还是……摔着别的地方了?”

“大奶奶……”丫头失声痛哭,“大爷他----,没了。”

“娘!娘……!”叶宜慌忙上前扶住母亲,到底年幼,饶是平时再镇定,突然听闻丧父噩耗也乱了神,半晌才想起喊人,“快去找我二叔回来!”

******

叶东海在外面,早就比内宅先得了消息。

“怎么会出这样的祸事?!”叶二老爷心急如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咱们家的生意刚刚有了起色,就……”捶胸顿足,“你大伯只有这一个儿子,大侄儿媳妇又没有生下哥儿,这、这这……这不是要断了长房的香火吗?!”

“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叶东海眉头紧锁,“大伯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怕受不住,更加经不起车马劳顿的辛苦。”握了拳,在桌上重重一拍,“说不得,只好我去河南一趟!”

“东海……”叶二老爷止住悲伤,担心道:“听说河南那边有些乱,你……你才多大?还是别去了。”

叶东海却道:“大哥的尸首总得有人送回来。”

“那叫家里人去便是。”

“爹,你听我说。”叶东海仍旧坚持,一条条解释,“第一,做兄弟的去找哥哥的尸首,乃是理所应当,若是叫下人去,岂不是让大伯父、大伯母和大嫂寒心?第二,咱们家在中原的生意和人脉不能断了。”

叶二老爷犹豫起来,“可是……”

“还有。”叶东海微眯双眼,冷声道:“到底大哥是怎么死的,咱们只是听说,谁知道是不是那些刁奴谎报?万一是有人起了歹心,设了毒计,我得替大哥报仇!”

“东海!”叶二老爷更加担心了,“你可别乱来!”满心不安,“你大伯只得你大哥一个儿子,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又补了一句,“别让你死去的娘不放心。”

这个儿子一向独立有主见,很多时候,说道理自己说不过他,只能把死去的发妻搬出来压一压,儿子多少能听话一些。

“我知道了。”叶东海忽地笑了笑,扶着父亲坐回椅子,“一路上有家里人跟着,我又不是那种莽撞的性子,很快就回来了。”为了让父亲放松一点,还开了玩笑,“听说河南那边好娶媳妇儿,等我回来时,说不定连媳妇儿都有了。”

叶二老爷气笑道:“你少说浑话!”

“真的。”叶东海一本正经的样子,“爹你不是等着喝儿媳妇茶么?”

“我缺茶喝呢?”叶二老爷又好气又好笑,“我那是想抱大胖孙子!”说到这个,想起一堆要交待的来,“可千万别娶你大嫂那样的,中看不中用,三天两头病歪歪的,有了胎还总保不住。”

“知道了,知道了。”叶东海连连点头,“不论美丑,满脸麻子都行,只要好生养就娶回来。”不等父亲训斥自己,大步出门,“我去大伯那边瞧一瞧。”

******

叶家翻天覆地,顾家的长房和四房亦是暗流涌动。

不过暂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四老爷照旧每天早出晚归,四夫人虽然气得半死,却也奈何不得,----好在上头没有婆婆,不必每天晨昏定省,不想看见大夫人和柳氏,便整天呆在四房不出院门。

顾莲早晚去见一次母亲,都坐不久,又不能像杏娘那么随便撒娇,每次都是象征性说几句,然后便等着时间回房。

回了屋子,就等于进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丫头婆子们都敬她是嫡出的小姐,谁敢不恭恭敬敬?她们大部分都是茶水房、针线房、暖房的人,好不容挑到了小姐的屋子里,这么好的一个差事,当然是要先让领导赏识才行。

----居然创造出来这么多优等职位,顾莲太有成就感了。

没过几天,六小姐丹娘从外祖母家归来。

这些天,杏娘可没少对丹娘各种“评价”,相貌平平、嘴刁、娇生惯养,偏偏眼界不是一般的高,总之就是一朵奇葩。

顾莲暗叹,----说到“娇生惯养”,姐姐居然不觉得自己是个现成例子。

“早就听说九妹妹要回来。”丹娘长得像母亲,在容貌上面的确不出挑,马马虎虎算是清秀,但是胜在气质大方,笑道:“我陪着母亲去给舅母庆生,耽搁了几天,今日才得看见九妹妹。”

顾莲微笑道:“六姐姐去给长辈庆生是应该的,咱们自家姐妹,往后长住着,不拘哪天见面都行。”

“真是个招人疼的丫头。”二夫人面目柔和、笑得亲切,与丹娘笑道:“这下好了,你以后又多一个姐妹说话。”让人拿了见面礼,“一点小玩意儿。”

是一支足金的灵芝头金簪,上面镶嵌三粒不同颜色的小宝石,端头穿孔,坠了三条细细的金链,尾椎水滴状的金珠。

在明媚的春日阳光照映之下,烁烁生辉。

“真漂亮!”杏娘抢先夸了一句,那在手里细看,“二伯母到底是久居京城,见惯了世面,手里头都是好东西。”撒娇抱怨,“比从前给我的那支还要漂亮……”

顾莲怕姐姐再说下去,闹得二夫人不得不补一份东西,赶忙笑道:“姐姐若是喜欢这支,回头跟我换着戴便是了。”

杏娘将金簪放回托盘,撇嘴道:“我说说而已。”

丹娘看在眼里,微不可见翘了翘嘴角,然后让丫头拿来一幅画,“我画了好几个月的仕女图,就这一副还算看得过去。”

顾莲赶忙接了,缓缓展开。

----颜色淡雅、线条流畅,人物和花草树木、亭台楼阁搭配得宜,有疏有密,更难得是侍女们都各自有表情,显然是一副得意之作。

顾莲慢慢卷起来,犹豫道:“这怎么好……姐姐的心爱之物。”

丹娘笑得十分大方,“只要妹妹喜欢就好。”

杏娘撇了撇嘴,捅了捅自家妹妹,悄声附耳,“臭显摆!巴不得别人挂起来,然后人人都看见才好。”

“姐姐还想再看一看?”顾莲真是一头黑线,哪有当着人咬耳朵的?只好牛头不对马嘴瞎扯,“还是先收起来吧,回去再看。”

杏娘咬了嘴唇,侧目瞪了她一眼。

丹娘目光微闪,笑吟吟道:“没想到五姐姐这么喜欢我的画儿,改明儿也给姐姐画一幅好了。”

二奶奶见她两个又要拌嘴,赶忙拿了一支玉簪出来,“九妹妹生得白净,正适合戴这样简单素雅的东西。”

“多谢二嫂。”

二奶奶笑容可掬,拉住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这是平哥儿。”看了看乳娘怀里的小女孩,“那是安姐儿。”

顾莲夸道:“小孩子们就是惹人喜欢。”

二奶奶抿嘴一笑,“整天只知道淘气,九妹妹回头可别嫌他们烦人。”

平哥儿不服气道:“我不淘气,明年我就要上学堂了。”

丹娘笑道:“哎哟,你还长大了呢。”

平哥儿有些发窘,忽地眼珠子转了转,狡黠一笑,“我当然长大了,回头还要给姑姑送亲……”

“平哥儿!”丹娘忽地臊红了脸,斥道:“你胡说什么?!”

二奶奶见小姑子臊了,赶忙去拉儿子,“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还不快点出去玩儿?”招手叫来丫头,“带平哥儿去院子里头玩儿。”

“我没胡说!”平哥儿的父亲虽是庶出,但二房只得他这么一个男孙,二夫人是极疼爱的,因而有些拧劲儿,嚷嚷道:“我都听说了,要把六姑姑嫁给小表舅呢!”

丹娘原本红着的脸,顿时急成了紫色,委屈道:“娘,你看平哥儿胡说八道!”不顾嫂嫂劝阻,甩手夺门而去。

杏娘小声道:“你看,我都说她脾气大吧。”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能当着人说没有定下来的亲事?也难怪丹娘羞恼。

顾莲只是觉得气氛尴尬,小声道:“二伯母、二嫂,我和姐姐先回去了。”

二夫人正要去劝女儿,连连点头,“好孩子,去吧。”

那边二奶奶气得把儿子抓起来,朝着屁股上拍了几巴掌,“等会再来收拾你!”让丫头看住了儿子,急急忙忙赶去找小姑子。

平哥儿泪汪汪的,委屈道:“我又没撒谎……”

顾莲瞧着好笑,眼见二夫人和二奶奶急着走了,于是蹲下身哄道:“好哥儿,你姑姑脸皮薄害羞,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往后别再说了。”

平哥儿抽抽搭搭,“我没说姑姑的坏话……”

杏娘蹙眉道:“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曲曲折折?让他哭会儿就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平哥儿立即鼓着腮帮子不哭了。

“你看,人家平哥儿懂事的。”顾莲努力忍住笑意,俯身在他耳边,细细的说了几句,“平哥儿最乖,可记住了九姑姑说的话?”

平哥儿眼里有些怀疑,“我这么做,六姑姑就不再生我的气?”

“当然啦。”顾莲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指,“来……咱们拉钩。”

杏娘等得不耐烦,催道:“人家主人都不在这儿,你还管什么闲事?走吧!”

******

丹娘在屋里紧紧绷着个脸,一声儿不吭。

二奶奶陪笑道:“平哥儿小孩子不懂事,妹妹别往心里去。”

丹娘冷声,“二嫂放心,我不会跟平哥儿计较的。”

“你这丫头!”二夫人嗔了一句,“怎么跟你二嫂说话呢?”转头看向儿媳,“她就是这种脾气,过会儿就好了。”

二奶奶歉意道:“是我没管好平哥儿。”

丹娘把脸扭向了一旁。

二夫人劝道:“好了,好了。”轻轻蹙眉,“不过是小孩子的一句无心话,谁又会当真呢?你看你,回头叫姐妹们笑话。”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丹娘更加上火,“今儿九妹妹第一次见面,就让我这样丢脸,往后还怎么见面?杏娘平日最喜欢看我的热闹,回去不知道怎么传呢。”

二奶奶小声道:“妹妹别担心,我这就去嘱咐五妹妹几句。”

“嫂嫂!”丹娘急了,“你若去了,岂不是越描越黑?更显得我心虚,杏娘只怕越发要当真,越发要乱说了。”

----舅舅家的小表哥,懦懦弱弱的,自己才不要嫁给他!

心里不免有几分埋怨母亲,若非当初太挑,早就在京城里把亲事定下来了。

如今父亲去了,兄长不跟自己一母同胞还罢了,偏偏人又平庸,----二房的人跟仕途彻底绝了缘。

自己没有父兄可以做为依仗,又在安阳这种小地方,能有什么好亲事?谁知道母亲反倒不挑了,居然连小表哥那样的亲事都想答应!

丹娘心中本就委屈,再加上侄儿当着两位妹妹说出来,又羞又臊,又急又恨,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扭头看见束手无策的嫂嫂,心下不由冷笑,……真真和兄长是一对儿良配,一样的无用,只剩下在母亲面前听话孝顺了。

“姑姑……”

二奶奶回头看见儿子,低声斥道:“你来做什么?出去!”

“我给姑姑赔不是。”平哥儿耷拉着脑袋,小小声道:“姑姑,方才是我不懂事说错话,我给你作揖赔罪。”说着,认认真真做了一个揖。

二夫人看得笑了起来,“看我们平哥儿多懂事。”

“姑姑?”平哥儿小心翼翼打量,走进了两步,靠在母亲身边说道:“刚才九姑姑跟我拉过勾的,她答应了,保证和五姑姑都不乱说。”

丹娘微怔,片刻后冷笑道:“她倒是乖觉!”

二奶奶忙道:“这下可好了。”

平哥儿听母亲这么说,顿时欢喜道:“那姑姑不生我的气了?”

丹娘虽然还是烦躁,不过好歹稍微放下些心来,再说不便真和一个小辈怄气,挥了挥手,“不生气了,你出去玩儿吧。”

“谢谢姑姑。”平哥儿高兴的跳了起来,又道:“我还得去谢谢九姑姑,嗯……我把龙须糖送给她吃。”

二奶奶顺势领着儿子出去,笑斥道:“难道谁都和你一样嘴馋?以后老实点!”

二夫人看了看女儿,劝道:“我看九丫头是个有分寸的,她既然这么说,自然不会让五丫头乱传,你就别瞎想了。”

“娘还是先看着吧。”丹娘自己消了消情绪,轻声讥笑,“我还不信,一个娘胎还能养出两样人了。”

******

顾莲收了平哥儿的龙须糖,还多得了二奶奶的一副赤金耳坠。

春晓把耳坠装进首饰盒子里,正巧小丫头可人端茶进来,瞧了一眼,咂舌道:“啧啧,就这随便给的,都比五奶奶给的见面礼强。”

五奶奶的见面礼,是一对又细又薄的金片耳环。

顾莲蹙眉看向她,“都是各人的心意,以后别再说这样挑三拣四的话。”

可人忙道:“小姐,我再不敢了。”

顾莲需要和丫头们培养下感情,不想她们太过疏远,因而笑道:“在咱们屋里随便说什么都不打紧,在外头可不许这样。”推了桌上的龙须糖,“这个粘牙,你拿出去和蝉丫她们分了吧。”

可人见她没有打算责罚自己,还赏了糖,欢喜道:“小姐放心,我从来不在外头乱说话的。”

顾莲微笑道:“去吃吧。”

可人和蝉丫住一个屋子,先去了另一屋,分了一半给小雁和穗儿,然后才折回自己的屋子,递给蝉丫,“小姐赏的龙须糖。”

蝉丫原想不吃,到底没有经受住诱惑拿了一块。

可人见她一副死了老子的样子,不由劝道:“你和小姐打小住一块儿,又是吃同一个人的奶水长大,别人求还求不来,你怎么还……”怕说多了得罪她,犹豫了下,“我去找春晓姐姐说话,那龙须糖你多吃点儿,不用给我留了。”

----这蝉丫不像是能开窍的,与其和她套近乎,还不如多在小姐跟前勤快点呢。

蝉丫吃了一块龙须糖,觉得好吃,又连着吃了两块,吃到第四块上头,忽地觉得甜得发腻,委实再吃不下了。

心中不免伤心,----以前都是她让给自己吃,现今是赏了。

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好?因为娘是顾家的奴才,所以奴才的子女也是奴才,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是奴才!就连将来自己长大了,婚事都不由父母做主,而是主子随便一指,找个阿猫阿狗配了就完事。

从前在仙桃镇虽然日子清苦,到底有父母兄长庇佑,镇上的孩子们从来不敢欺负自己,----可现在,这里的人没一个看得起自己。

连父亲和哥哥都轻易见不着了。

蝉丫不由悲从心来,用被子蒙住头,呜呜咽咽好生哭了一场。

暗流涌动(上)

与找不到自己定位,整天哭哭啼啼的妹妹相比,黄大石则要干脆利落的多,----此刻被一群看榜的人群吸引,上前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一人解释道:“城里富商叶家要去河南做生意,招募几个保镖。”

有人啧啧几声,“听说河南那边已经乱了,到处都是杀人掠货的,这招募的银子虽然不少,但怕是也不那么好赚的。”

旁边有人讥笑,“又要钱多,又要安逸,你干脆躺着等老天爷下银子吧。”

黄大石便问:“叶家怎么去?”

引得围观的人纷纷回头,有人赞道:“这位真是一条壮汉!”

“从这里一直往前,路口右拐,便是桂香坊南街了。”先头解释那人甚是热心,指路比划道:“你瞧着最大、最气派的宅子,就是叶家,想必门口已经有人过去,到时候你一看便知。”

黄大石抱拳,“多谢。”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打铁,身量高大结实,一看就是个孔武有力之人,三言两语介绍完毕,叶家的人便给他记了名。

“好了。”叶家管事道:“你去那边领一套衣服,后日出发。”

黄大石拿了衣服回来,问道:“我听人说河南那边乱得很,可是真的?”

他这么一说,旁边报名的便有人生出退意。

那管事沉了脸,“你听谁说的?不知道,就不要乱嚷嚷。”

正巧叶东海从大门出来,瞧见这一幕,上前笑道:“这位好汉,可是怕了?”他目光灼灼,眼底透出一丝瞧不起懦夫之意。

“怕?”黄大石一声冷笑,“我若害怕,就不来这儿报名了。”

“哦……?”叶东海身量没他高大,却并不输气势,“愿闻其详。”

黄大石扬了扬粗壮的胳膊,大声道:“我从七岁起开始打铁,最不缺的就是一身力气!”往四周扫了一圈,“乱世又如何?太平年间,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出头之日,还不如在乱世一搏!”

“说得好!”有人当街鼓起掌来,笑道:“这位好汉真是有志气!”

叶东海回头,顺着声音朝那人看去。

不知何时,人群旁边来了一个锦衣华袍的年轻公子,约摸二十三、四岁,身上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叶东海极会审时度势,见来者不凡,含笑抱拳,“这位兄台好生气派,在下初来安阳郡不久……”

那年轻公子回以一礼,微笑道:“在下徐策。”指了指身后的英姿少年,“这是舍弟徐离,今日出来闲逛,不想在这儿遇上了诸位好汉。”

“幸会。”徐离微微一笑,礼貌中带着淡淡的疏离。

叶东海神色不变,内心却是暗暗吃了一惊。

----安阳郡徐家,乃是当朝皇室后裔。

本朝一共经历了十二位皇帝,皇室子弟遍布天下、不计其数,所以皇室后裔,也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封了亲王、郡王的皇室贵胄,是一等。

与今上的关系在五服九宗以内的,又是一等。

靠祖上余荫,领个一官半职的再次一等。

甚至……在那些街头卖肉、织席贩履之徒中,亦有皇室后裔。

徐家自称是开国太祖的第四子楚王之后,传到徐宪、徐策、徐离这一代,早已经和皇权中心远离了。

不过徐家几代人,一直领着安阳郡的指挥佥事之职。

----可以在安阳随意横着走。

叶东海赶忙抱拳行礼,“原来是徐千户和徐三爷,久仰、久仰。”

徐策笑着摆手,“什么千户不千户的,我比你年长,叫我一声徐二哥便是。”言谈间居然没有半点架子,说不出的宽和可亲。

叶东海当然不会信以为真,笑道:“徐二爷真是太客气了。”又自我介绍,“我们叶家是生意人,才来安阳郡不久,在下家中行二,鄙名东海。”

徐策笑着点点头,问道:“门口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待得知是招募壮汉去河南之后,微微露出讶色,“可真是巧了,我和三弟正准备去一趟河南。”笑了笑,“倒是可以结伴而行。”

叶东海目光一闪,----结伴而行?

不说徐宪是安阳的指挥佥事,便是徐策自己,亦是一个千户,他们兄弟真的要去河南,哪里用得着跟自己结伴?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想归想,面上神色却是不变,“哦……二爷三爷也要去河南?”

“我们兄弟去一趟姑母家。”徐策回头拍了弟弟一把,笑道:“东海,你瞧着我这兄弟如何?老大不小的,是时候该成一个家了吧。”

----那意思,这一趟是去姑母家给兄弟相亲的。

徐离微垂眼帘,脸上表情却没有任何的不自在。

连这种事都跟自己说?叶东海思绪飞转,----若自己还以为对方是碰巧去河南,碰巧路过叶家,碰巧想跟自己结伴而行,那可就真是个蠢货了!

心念一闪,便笑道:“站在这里说了许久的话,真是失礼。”抬手引路,“二爷三爷若是得空,到寒舍去喝杯茶再走。”

徐策微笑,“恭谨不如从命。”抬脚之前,含笑看了黄大石一眼,“好汉留名。”

“小的姓黄,名大石。”

徐策见他神色从容,并不似一般寻常百姓那样胆怯,微微惊讶,“果然是一条好汉子!”

叶东海极会察言观色,见状上前笑问:“可想好了?还去不去河南?”

黄大石干脆道:“去!”

方才的确有一点犹豫,不过此刻,自己对这趟河南之行充满期待,----若是能因此拜在徐氏门下,别的不敢妄想,至少有了一个从军的机会。

不敢说建功立业,便是能混一个小吏目也比打铁强!

想到这里,不由往顾府方向望了一眼。

身份地位悬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落难的小姐,那些痴念全无可能,但就算自己这辈子不能娶她,将来能够帮上一点忙也是好的。

一个铁匠能做什么?有心还得有力,必须要自己先变得更加强大!

******

顾莲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大石哥去了河南?”

李妈妈叹气道:“是你三叔原是不想让他去的,可是大石是个牛脾气,闷声不吭的把包袱收拾好,第二天天没亮就悄悄走了。”

顾莲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劝道:“叶家人多势众,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

“唉,但愿吧。”

正说着话,丹娘和桐娘一起过来了。

“昨儿我差一点就赢了。”丹娘一脸不服气,挽住顾莲,“走走走,今天我非赢了你们不可!”看了看屋子的人,唤来小丫头,“去把杏娘叫来。”

桐娘一向是个温柔沉默的,静静坐下。

顾莲让娇蕊去取自己画的属相棋,----后宅日子无聊,便画一张古代版的飞行棋,飞机换做十二生肖,玩的时候随便挑四个。

自己可不想解释飞机是个什么玩意儿。

丹娘和杏娘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玩得十分上瘾。

桐娘兴趣一般,但飞行棋要人多才好玩,姐妹们拉她作陪,自然不会推辞,这几天都被抓了过来。

杏娘一进门,便笑,“六妹妹,昨儿还没输够呢?”

飞行棋这种东西,技巧性不大,大部分都是靠运气,----丹娘平素比姐妹强的,什么书法啊、诗词啊、交际啊,在这儿全然不起作用。

丹娘不屑道:“昨儿不过是你运气好些罢了。”

顾莲赶忙打岔,“来来,开始吧。”

也不知道是风水轮流转,还是怎地,今天丹娘的手气特别顺,她的四条蛟龙一路遥遥领先,还把杏娘的两只小兔踢了回去。

杏娘忍了又忍,在第三只小兔被踢回去时,忍不住恼道:“破色子!一定是哪个笨丫头摔坏了。”

丹娘掩面轻笑,“昨儿五姐姐可不是这么说的。”

杏娘柳眉倒竖,咬了嘴唇气恼的看着她。

顾莲的脑袋又大了。

自家姐姐是个炮仗一样的脾气,一点就燃,偏偏丹娘是个点火高手,云淡风轻、四两拨千斤,经常把姐姐气得跳脚。

正想打个圆场,只听可人在外面喊道:“五爷、表少爷。”

屋里姐妹几个都是一怔。

只见帘子被人掀开,一前一后进来两个锦衣玉袍的少年。

前者十八、九岁,五官端正、笑容满面,不过身量稍微发福了些,“几位妹妹都在这儿呢。”拉出身后的人,“这是你们何家表哥。”

何庭轩穿了一身素雅的江水云纹长袍,他原本就长得俊秀,微微含笑之际,更是说不出的风流倜傥,“诸位表妹好。”

杏娘顿时眼睛一亮,脸色阴雨转晴。

丹娘却是眉头微蹙,问道:“五哥你不去外面玩,怎么到九妹妹这儿来了?”

心下大怒,堂兄真是不讲究,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居然敢往妹妹的闺房里带!一表表千里,不过是沾亲带故而罢了。

“闲着嘛。”顾五爷大大咧咧凑了过来,探头问道:“妹妹你们玩什么,告诉我,让我也玩儿一把。”

顾莲是主人,笑着起身让了位置,“五哥你坐我这儿。”

五爷看了看她,“是九妹妹吧?我还是头一回见着呢。”从怀里摸了摸,半天摸出一个小鸟形状的哨子,用力一吹,便“滴滴”乱叫,“好玩儿吧?送给你了。”

“多谢五哥。”顾莲觉得这位兄长玩心太重,都已经娶了媳妇儿,还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跟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

丹娘喊道:“五姐姐该你了,快扔色子!”

“哦。”杏娘心不在焉,胡乱扔了一个,----才得一点,自己的小兔子不能出门,只能把外面的挪了一步。

不过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发脾气,只做一副淑女状。

可惜的是,何庭轩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她,而是走到顾莲身边,悄声道:“九表妹与我说说这个怎么玩儿,瞧着挺有意思的。”

顾莲简短道:“就是扔到五或者六出一个生肖,然后按色子数行走。”

杏娘闻声看了过来,巧笑倩兮,“表哥想玩儿,来坐我这个位置好了。”

何庭轩笑道:“不用,我先看看学会了再说。”

“没关系。”杏娘已然站了起来,尽量压抑住眼里的羞涩,故作随意道:“表哥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丹娘淡淡瞥了一眼,悠悠道:“五姐姐,你到底还玩不玩儿?”

----要坏事!姐姐都已经站了起来,假如何庭轩不过去玩儿,当着这么多人,姐姐的面子往哪儿搁?要是末了,何庭轩还在这边跟自己说话……

顾莲完全想象的出后续发展,一阵头皮紧,因而忙道:“表哥你去玩儿两局吧?正好我有几句话要跟姐姐说呢。”

“那我去试试吧。”何庭轩报以一笑,仿佛春风和煦一般柔情款款。

顾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趁着换人场面乱的空隙,回头对春晓递了个眼色,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静坐一旁。

杏娘正在叽叽喳喳的介绍,“扔到六或者五都可以出一个,然后再扔,扔到几就走几步。”指了桌上的棋图,“你看这里还有近道,这些格子里有前进、后退,全凭自己的运气,若是碰上别人的生肖,就可以直接撞回去……”

何庭轩并不是很有耐心听,含笑敷衍,“嗯,好。”

过了会儿,这一局最终还是让丹娘赢了。

“头晕晕的,我先不玩回去了。”丹娘看都不看何庭轩,露出离意,“正好今天赢了五姐姐,可算赚到了。”

五爷急道:“不行,不行,我才上手呢。”

丹娘撇嘴,啐道:“你是哥哥,难道还要做妹妹的让着你?”

五爷笑嘻嘻央求,“两位好妹妹,再陪我玩几把呗?回头我出去,给你们买好看的胭脂,怎么样?”

“我不稀罕胭脂!”丹娘不理他,离席而去。

桐娘欠了欠身,“我还有些针线活没做完。”不敢像丹娘那样强势,欠了欠身,“让五姐姐和九妹妹来玩,人也够了。”

顾莲明白两位姐姐是避嫌,只得由她们去了。

杏娘已经坐下,含笑招呼,“妹妹,过来坐啊。”

顾莲无奈走过去,还没坐下,就见可人掀了帘子进来,说道:“九小姐,夫人找你过去说句话儿。”

“母亲有事找我?”

杏娘微微皱眉,“你才回家,能有什么事找你?”

“去了就知道了。”顾莲浅浅一笑,一脸歉意离席,“三个人也一样能玩儿的,五哥你们先玩着,我去去就回来。”

下了台阶,径直出了自己的院子。

春晓紧紧跟在后头,担心道:“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见母亲。”

“啊?”刚才明明是自己编的谎话,春晓微微一怔,片刻后,忽地醒悟过来,却变得更加担心,“这样……五小姐的脸上怕是不好看吧。”

夫人不喜欢柳家的人,等下怒气冲冲过来,对那何家表少爷冷嘲热讽几句,再看见五小姐单独在这儿,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五小姐那个脾气,必定会觉得是小姐去告了她的状。

----虽然一样都是亲生女儿,可也有亲疏远近。

顾莲见她眼神不停闪烁,怕是担心的紧,于是道:“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让五姐姐难堪的。”说着,再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快去。”

春晓连连点头,转身朝着长房那边去了。

顾莲领着可人,到了母亲的院子,等通报了以后方才进门。

四夫人一脸诧异,“有事?”

顾莲微笑道:“想找母亲讨一点好的茶叶。”

四夫人有些不快,“我这儿的,跟拿到你那边去的都一样。”

顾莲知道让母亲误会了,赶忙解释,“母亲给我的,自然都是顶尖儿的。”朝卢妈妈投去求助的一瞥,然后小声道:“刚才五哥和何表哥过来,我拍招待不周……”

“你说什么?”四夫人顿时变了脸色,“他们怎么去你哪儿了?”

----母亲的眼里,不仅有着愤怒,还有审讯怀疑之色。

呃……难道是以为自己春心萌动了?

拜托,是你另外一个闺女好吧。

顾莲忍住心里的不爽,解释道:“原是我和几位姐姐一起玩棋,不知道怎地五哥和何表哥就过来了。”

四夫人起身站了起来,恼道:“我去瞧瞧,这老五是在犯什么浑呢?哪有随便把人往妹子屋里领的?!”

“母亲!”顾莲就是担心这个,赶忙拉住她,“原本只是五哥路过而已,母亲若是领着丫头婆子们过去,声势浩大的,岂不是满府的人都知道了?”

卢妈妈忙劝,“夫人,九小姐说得有道理。”

“难不成由得他们赖在不走?!”

“母亲,你听我说。”顾莲尽量放柔了声音,说道:“难得五哥过来看我,所以我想留他下来用点晚饭,偏生不知道他爱吃什么,方才我已经让春晓去问五嫂了。”

四夫人缓缓坐下,目光有些复杂的看向小女儿。

----没想到,自己所生的几个子女之中,花费的心血和精力最少的,却是最懂事的那一个,最为聪慧冷静。

卢妈妈在旁边夸道:“九小姐可真是个懂事有礼的,想得周到。”

顾莲笑了笑,又道:“母亲,那我就先回去了。”

----实在不敢说,丹娘和桐娘已经走掉,留下姐姐一人,但愿别再出什么事儿。

所幸顾莲回去时,杏娘几个还围在桌子前玩生肖棋,并没有去别的地方,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娘找你什么事儿?”杏娘问道。

----母亲居然会单独找妹妹,不叫自己,让她心里微微不痛快。

顾莲早就想好了说辞,赧然道:“母亲问我识不识字?要是不识,回头让姐姐得空教我几个。”

杏娘目光一闪,赶忙大声问道:“妹妹你不识字?”

说着,朝何庭轩那边悄悄瞥了一眼。

“不识得。”顾莲只好继续演下去,更何况李妈妈还在场,只能扮文盲,“从前并没有人教,只好以后辛苦姐姐了。”

杏娘一口答应下来,又道:“你不懂的,只管来问我就是。”

“哈哈!”五爷大笑着往桌上一拍,嚷嚷道:“我赢了,我赢了!”又叹气,“可惜没个彩头……嗯,要不咱们来下个彩头吧?”

杏娘娇嗔,“五哥你就整天想着赢东西,连妹妹的都盘算!”看了何庭轩一眼,“你看表哥,就不像你那样儿。”

顾莲无语了。

----好嘛,这就连姓氏都给省了。

暗流涌动(下)

“五爷?”五奶奶人未至声先到,火急火燎进来,“原来你在这儿?叫我好找。”朝着杏娘、顾莲点点头,“两位妹妹好。”

五爷正玩在兴头上,不耐道:“找我做什么?你先回去。”

五奶奶一扭头,看见何庭轩,惊讶道:“表弟你也在这儿?”

何庭轩道了一声,“五表嫂好。”笑着解释,“我跟五表哥是一起的,正巧路过,瞧见表妹们在玩儿棋,就跟着玩了一会儿。”

“嗯。”五奶奶点点头,又去拉扯丈夫,“走吧,你怎么还玩这些小孩儿游戏?”

五爷最烦人家说他像孩子,顿时恼了,“我玩棋怎么了?怎么就是小孩儿了?”甩开她的手,“你老成、你稳重,回家好好呆着去吧!”

五奶奶顿时脸上挂不住,红了脸。

顾莲赶忙劝道:“五哥,五嫂是想和你回去说说话。”

五爷嗤笑,“谁要跟她说?谁跟她又有话说了?”

五奶奶气得脸皮紫涨。

----情况完全出乎自己预料。

原本想着自己告知了五奶奶,她自然不好意思,让丈夫留在堂妹这里吃饭,多半会派个丫头过来,随便找个借口让人回去。

堂兄一走,何庭轩肯定不好意思单独留下,事情就解决了。

哪知道这对夫妻如此的不和,在人前都能吵闹起来,早知道闹得这般尴尬,就不该叫五奶奶来,自己另外再想别的法子。

杏娘一向乐得看长房的热闹,偷偷忍笑瞧着。

顾莲头疼的紧,要是再这么继续吵下去,只怕五奶奶事后会迁怒自己,甚至连大夫人都会得罪,----自己可不想跟当家主母结梁子。

自己和堂哥堂嫂又不熟,不好劝。

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

“九表妹。”何庭轩忽然叫她,笑得一派温文尔雅,“刚才叨扰你这么久,现在先告辞了。”然后拉了五爷一把,“五表哥,不是说好去状元楼吃肘子吗?”

五爷忙道:“走走走!”

脚不沾地,一溜风似的蹿出了门。

“看把五表哥给馋的。”何庭轩在后面笑了一句,欠身拱手,“五表嫂,五表妹、九表妹,请恕我先失陪了。”

顾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要你陪了?此地庙小容不下大佛,赶紧走吧。

不过念在他才给自己解了围,微笑道:“何表哥慢走。”

杏娘悄悄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何庭轩,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表哥……”刚说了半句,人都已经出门下台阶了。

她不好对妹妹发作,因而便朝五奶奶阴阳怪气,“五嫂还不快去撵上?等下五哥可要走远了。”

五奶奶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杏娘看着她的背影,讥笑道:“以为自己是大伯母的娘家侄女儿,就了不得了?既然拢不住自己丈夫的心,又不会生孩子,年纪也大,还得意个什么劲儿!”

顾莲听姐姐说得尖酸刻薄,不好接话。

杏娘却说得兴趣盎然,回头道:“你还不知道吧?五嫂比五哥整整大三岁呢。”

顾莲陪笑,“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

“妹妹你可别说笑了。”杏娘“哧”了一声,“五嫂的娘是大伯母的二妹,夫家后来败落了,偏偏五嫂生得那样子……你也瞧见了。”

五奶奶的颧骨高了些,嘴也大了些,说实话,的确连齐整二字都谈不上。

顾莲不好评价嫂嫂的长相,只得干笑了笑。

杏娘一脸幸灾乐祸之色,滔滔不绝说道:“长得不好,又没有兄弟做臂膀,亲事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拖到了二十岁,家里还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撇了撇嘴,“最后她娘跑到大伯母跟前哭诉,没办法子,只好把五哥给搭进去了。”

顾莲暗暗点头,难怪当初五奶奶的见面礼那样的薄。

不过说起来,自己瞧着五哥也不是一个成器的,只对吃喝玩乐上心,----换做条件好一点的姑娘,想来不会愿意嫁给他。

但不管怎么说,议论哥哥嫂嫂的是非总是不妥当。

顾莲怕姐姐没完没了说下去,于是打岔,“照这么说起来,何表哥和五嫂本来就是表姐弟了。”

杏娘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喜道:“是呀,我怎么没有想起来。”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顾莲觉得姐姐真是喜怒无常,下一刻,心里忽地一惊,……她该不会是,想要通过五奶奶去接近何庭轩吧?

即便姐姐不知道柳氏和父亲有瓜葛,但是看母亲的态度,难道是喜欢柳氏的?她就不想一想,这门亲事母亲能答应了?

唉……爱情就是叫人眼瞎啊。

不不不……若是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就不叫爱情,叫□!这事儿是不是应该告诉母亲?自己这张纸,怕是快包不住姐姐的那团火了。

“滋----!”一团灰烬,风吹过,伴随着袅袅青烟飘散。

“小姐……?”春晓推了推她,“五小姐已经走了。”

顾莲回过神来,摇摇头,挥散脑海中的二次元画面,叹气道:“让人烧点水,等下我泡一个热水澡。”

放松一下大脑,看能不能相处什么应对之策。

******

对于姐姐的一颗春心,顾莲暂时没有想出什么良策。

不过鉴于在五奶奶身上的失算,越发觉得自己对顾家了解太少,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就把丫头们一个个抓来搜刮信息。

丫头们巴不得小姐问自己话,好跟主子亲近,一个个搜肠刮肚,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听来的、谣传的,一股脑儿全都倒出来。

家常里短、鸡毛蒜皮,仿佛在泥沙里面慢慢淘金子。

顾莲仔细甄别,每天都淘得不亦乐乎。

“小姐。”可人笑嘻嘻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胭脂盒子,“五爷买的,说是那天的哨子不算数,这个是重新补一份的见面礼。”

顾莲讶然,没想到这位堂兄还如此较真儿。

可人讨好的小心打开,“小姐瞧瞧。”

顾莲瞧了瞧,粉质细腻、柔和,沾了一点试涂在手背上,又轻又薄又香,最难得不是血一样的大红,而是微微有一点偏肉粉。

“五爷说,这可是京城那边运过来的货呢。”

顾莲更吃惊了,----这个时代交通不便,先不说胭脂,只怕运费就是价值不菲吧?

五嫂的嫁妆又薄,再说从她当初给自己的见面礼便知,绝不是舍得嫁妆银子,给妹妹们买胭脂的大方嫂嫂。

可是五哥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又没有别的进项,这也太大方了一点吧。

顾莲心下疑惑,让可人把胭脂放了起来。

而此时,杏娘正在担心着自己的裙子。

自从上次把十二幅湘裙送给妹妹,母亲又一直不给做新的,隔三差五想起来,心里面就是一个疙瘩,于是找到母亲撒娇,“娘……就再给我做一条十六福的湘裙吧。”

四夫人训道:“你的裙子还不够多的呢?”

杏娘拉长声调,“都不好看啊。”

“胡说!”

“娘……”杏娘上前替母亲捏肩膀,“这儿酸不酸?”又捶背,“还是这儿?娘,让我来服侍你。”

“行了!”四夫人被她弄得乱晃,又好气又好笑,“哎呀,你这丫头。”不到一会儿工夫,最后败下阵来,“行了、行了,给你做裙子!别再摇了。”

杏娘赶紧搂住了母亲,欢喜道:“娘最疼我了。”

四夫人气笑道:“磨人精!”

卢妈妈在旁边问道:“九小姐要不要也做一条?不然回头一起出去……”

----同样都是亲生女儿,裙子却是两样。

四夫人领悟过来,于是点头,“是我疏忽了,那就给她们两姐妹一起做吧。”

杏娘目光微闪,跳下去,“我去问一问妹妹,看她喜欢什么颜色、花样,免得我们别做重了。”

----是怕自己喜欢的被妹妹占了吧?

四夫人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幸好小女儿脾气柔和,不然两个都争着要一样的颜色,你不让,我也不肯的,那可真叫自己头疼了。

“夫人。”檀香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声音,“桂妈妈从郾城回来了。”

四夫人神色一凛,“快让进来!”

桂妈妈一进来,丫头们就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如何?打听到了什么?”四夫人急问。

“何家的人嘴紧得很,想了好些法子,问出来的东西也不多。”桂妈妈眼见主母要便脸色,忙道:“不过打听到了一件很要紧的,那何家少爷才死了未婚妻。”

“死了未婚妻?”

“说是去年订的亲事。”桂妈妈尽量把打听到的都说了,“那家小姐,是郾城知县曹夫人的内侄女,听说生得不错,还是家里的独生女儿。若是嫁了何家,只怕一份家当都要全陪嫁过去。”

卢妈妈听了道:“这么说来,还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啊。”

“可惜……那曹小姐上个月里头突然病死了。”

四夫人冷哼,“那个狐狸精也配娶一门好儿媳?这都是报应!”

桂妈妈和卢妈妈一样,都是陪嫁丫头过来,深知过往和柳氏的那些恩怨情仇,两人对视一眼,皆垂了眼帘没有接话。

四夫人只是觉得满心快意,绽了笑容,“我说呢,无缘无故跑来亲戚家做客,原来是出了这等晦气事,是想散散心吧。”

卢妈妈却笑不起来,小声道:“夫人,我觉得这里头有古怪。”

“什么古怪?”

“夫人你想……”卢妈妈细细分析,“那何家少爷才死了未婚妻,虽说没过门,好歹有了一段瓜葛,便是做样子,也该在家里哀悼一段才对,岂有出来玩的道理?而且我冷眼瞧着,何家少爷并无半分伤心。”

四夫人冷笑道:“哪个小畜生能有什么良心?”

卢妈妈深知自家主母的脾气,----在娘家是娇生惯养的小女儿,出生后,卫家老太爷又升了官,越发觉得这个小女儿是福星,因而多有宠溺。

当年主母做姑娘的时候,那份脾气,和如今的五小姐真是不相上下。

因而凡事急不得,只能慢慢说,“夫人,咱们先不管何家少爷有无良心,只说其中的蹊跷。”皱眉道:“何家少爷在不该出门时出门,必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桂妈妈咂舌,“难不成……跟那曹小姐的死有关系?”又小声嘀咕,“难怪何家的人嘴紧得很,只怕早就都被嘱咐过了。”

----有了这个由头,夫人就不会太认为是自己不得力吧。

四夫人眉头紧锁,问道:“哪曹小姐是如何死的?”

桂妈妈为难道:“夫人,这种事人家怎么肯随便说?打听了好几个人,都说是突然病死的。”

四夫人瞪了一眼,“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要命的大病?”

“对了!”桂妈妈忽地一拍手掌,像是想起了什么,“私下找的那些人,每每提起他们家小姐的死,都是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么忌讳莫深的东西。”

----可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

“夫人。”又是檀香的声音,“卫姨娘过来了,问夫人要一点桂花油。”

四夫人神色一肃,“让她进来。”

当年的四个陪嫁大丫头,卢妈妈和桂妈妈留在内院,还有一个去了庄子上,最老实不起眼的那个,便是做了姨娘的卫氏。

她相貌平庸、嘴又笨,从一开始就不得四老爷的欢心。

这么些年,连一次身孕都没有怀过。

卫姨娘如今上了年纪、又发福,估计四老爷早就忘了这个妾,----她的父母兄弟都是卫家的家生子,生死被卫家捏着,只剩下讨好主母这一条路可走。

一进门,便低声道:“方才珍珠过来了一趟,找了翠儿。”

四夫人看着她,“汪姨娘有什么话要说?”

汪姨娘是大老爷的第一个通房,大夫人进门后,抬了姨娘。

大夫人生了大小姐之后,好几年都没有动静,老太爷急着抱长孙,便让停了汪姨娘的避子汤,----她的肚子争气,很快就怀上了,生下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哥儿。

可惜顾家大爷只养到两岁上头,便吃坏东西夭折了。

汪姨娘很是伤心了一阵,大夫人便天天人参燕窝的炖给她吃,哪知道糟蹋了不少好东西,身体却没补回来。

第二年上头,大夫人有了身孕生下二小姐,隔了两年,又生了三爷,到她三十三岁的那一年,还生下了五爷。

汪姨娘却再也没有怀孕过,一直孤苦至今。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四夫人当然和汪姨娘合得来,不过碍着大夫人,不便接近,就连两个姨娘之间,也只敢让丫头们传个话儿。

“方才汪姨娘在屋里伺候大夫人,柳三姨过来说话,大夫人撵了屋里的人,汪姨娘只在门口听到一句……”卫姨娘凑近了一些,小声道:“说是想给何家表少爷求一门亲事。”

四夫人怔了怔,“在安阳?”

“应该是这个意思。”

四夫人便冷笑起来,“才死了未婚妻,这就急哄哄的又要说亲事?”

卫姨娘吃了一惊,不过不敢多问,怕再问出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就连眼下,都有些不安起来,“夫人,那我先回去了。”

四夫人知道她一向胆小怕事,况且又不会出主意,便不勉强,“去吧。”

******

杏娘正在这边和妹妹“商议”裙子的事儿。

顾莲心里明白,无缘无故的,母亲要给自己和姐姐一人做一条十六幅湘裙,自己完全是沾了姐姐的光。

自己刚回来,断然不会更不敢和姐姐相争的,先问了她喜欢什么颜色、花样,然后避开选了别的,姐妹两个一派和睦友爱。

“等裙子得了,我们一起穿出去才有意思呢。”杏娘的兴致十分不错,一扭头,看见了妆台上的胭脂,“咦……这是哪儿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若是母亲给的,不可能不先给自己一份。

顾莲笑道:“五哥重新补了一份见面礼。”

杏娘打开盒子,沾了点在手指上揉搓,“瞧着还不错。”心中微微不快,堂兄居然没有给自己捎上一份!忽地心念一动,起身道:“我再去找五哥要一盒!”

顾莲扶额,对自己这个姐姐实在无语。

但愿她聪明一点,别当着五奶奶的面要什么胭脂,----当初连见面礼都那么小气,又岂会舍得丈夫给小姑子买好胭脂?可别再弄得小两口吵架了。

不对!顾莲突然发觉自己想岔了。

其实……姐姐就是冲着堂嫂去的吧?

没多会儿,杏娘一脸得意的回来。

顾莲试探问道:“找着五哥了?”

“找着了。”杏娘笑嘻嘻的,“我让他再给我买一盒胭脂,五嫂听见了,让五哥也一样买一盒。”又道:“我与五哥说了,回头我打个梅花络子谢他。”

----是想再找机会跟堂嫂说话吧?

顾莲明白姐姐的心思,只是不好揭穿,所幸看起来没有闹出什么事儿,----或许五奶奶比自己想象的要大方,至少肯在丈夫面前做个样子。

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最后这盒胭脂会惹出一场天大的风波。

风波(上)

第二天,五爷带了两盒胭脂回来。

一盒给堂妹,一盒给妻子。

杏娘打开看了看,蹙眉道:“怎么和九妹妹的那盒不大一样?”

娇蕊回道:“五爷说,上次买给九小姐的那种胭脂没了。”打开盒子,“说是这种瞧着也挺好的,八钱银子一盒呢。”

杏娘微微有点不快,不过她的心思主要不在这上头,挥了挥手,“放起来吧。”自己只顾低头打着络子,难得十分专心。

娇蕊放了胭脂回来,笑道:“小姐仔细低头久了脖子酸,这种小东西最费工夫,要不……我替小姐打吧?”

杏娘皱眉拒绝,“不用。”

----丫头打的,何家表哥见了还有什么意思?

居然难得的勤劳起来,一连好些天,除了早上给母亲请安,其余时间全都闷在屋子里的打络子,连丹娘邀请玩棋都没出去。

四夫人知道了,与卢妈妈笑道:“到底是姑娘家长大了,收心了,居然肯安安静静的呆一会儿。”怕女儿熬坏了眼睛,还特意让丫头送了杭白菊过去。

顾莲沾光跟着得了一份。

日子波澜不惊,三月很快就过完了。

四月初六,是丹娘的十五岁生辰。

顾家这一代的小姐以花为名,丹娘生在四月里,----牡丹既是她的名字,又是花中之王,今日斜戴了一朵大红色的牡丹。

众人恭贺寿星,少不得都要对她夸赞几句。

“瞧瞧,我们的六姑娘真是国色天香。”

“正合了牡丹之名。”

“到底是在京城长大的,气度不凡。”

杏娘瞧了直撇嘴,低声嘀咕道:“要是妹妹你过生辰,难道还把那么大一朵荷花戴在脑袋上?真是可笑!”

----杏花太小,委实不合适戴在头上炫耀。

顾莲知道姐姐心里不爽,还有新做的十六幅湘裙没有赶出来,也让她不痛快,认为在这种热闹场合失了风头。

女子十五及笄,今天是丹娘的成人礼,来得客人不少,二奶奶费了很大功夫准备今日宴席,光是席前招待客人的小零嘴,就有十几样。

正在欢声笑语、你推我让之间,有丫头进来笑道:“袁太太和袁大小姐来了。”

丹娘的笑容便是一滞。

杏娘瞧在眼里,幸灾乐祸小声道:“有好戏看了。”

袁家是二夫人的娘家,丹娘是在紧张自己的舅母吧?顾莲明白她的心情,面对可能成为自己婆婆的人,怎么能够放松的下来?而且以丹娘的眼光,只怕是看不起这门亲事的。

不过这与自己无关,眼下只要盯住姐姐不失言就好。

----上次好说歹说总算把她给劝住了。

诸如丹娘的亲事还没有定下来,将来成了还罢,万一传开又没成,难免会生出各种流言,……比如女方挑剔啊,性子不好啊,男方没看上啊。

古代小姐都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人家只听说顾家小姐怎么怎么着,谁知道到底是哪个小姐?即便知道,有一个不好其他的也摘不清。

如此细细说了,杏娘总算收起了几分添乱的心。

后来又跟姐姐说到家里有亲戚住着,别让人看了笑话。

----还是何庭轩这尊大神,彻底镇住了她。

眼下还是有些担心,小声提醒,“今儿是丹娘的生辰,人又多,姐姐记得给给她做几分脸面,更显得我们姐妹和睦。”

杏娘睨了她一眼,“不用你来教导我。”

顾莲怯怯声,“上次二奶奶多送了我一副金耳环,让我……”

“没出息的样儿!”杏娘小声训斥,“一副金耳环就把你收买了?替人家瞎忙活,只有你这种笨丫头才会答应。”

顾莲便低了头,还真做出一副呆笨无措的样子。

杏娘见她这样儿,没了脾气,----好在她的心思不在这儿,只满眼的往外看去,然后戳了戳妹妹,“进来了。”

顾莲顺着方向看了过去。

经过上次的各种海淘顾府人脉信息,对袁家的事略知道一些。

袁家只得袁老爷这一房,并无其他兄弟。

袁太太上头的婆婆已经不在,中间没有妯娌,大小姑子早就出嫁,自己又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甚是舒心。

所谓面由心生,袁太太的微笑看着很舒服。

旁边跟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五官精致、目光明亮,浅紫色的上衣,下配月白挑银线的绣裙,颇有几分顾盼神飞的味道。

“神气什么?”杏娘一脸不屑,嘀咕道:“还真当自己是嫡母生的了。”

这位袁家大小姐有点特殊,原是庶出,一岁多的时候姨娘病故,----袁太太一直想生个女儿不如愿,便把她留在身边亲自抚育,从小视如亲生。

在庶女里头,袁幼娘的命算得上是头一份。

丹娘早已经缓过神来,上前笑吟吟招呼,“舅母好、大表姐好。”领着入了座,回身与周遭众人一番介绍。

她满面笑容,仿佛看到外祖母家的人十分高兴。

袁幼娘亦是笑盈盈的,拉着她问长问短,让丫头拿出来一双绣鞋,“自己做的,妹妹赏给丫头玩儿吧。”

粉红色的绣鞋,掐白月牙儿细边,鞋头绣了一朵恣意绽放的牡丹花,栩栩如生,仿佛要从鞋子上面掉下来。

看得出来是费了很大功夫的,手艺十分厉害。

----顿时惹得一群女眷围过去看,纷纷夸赞不已。

袁幼娘成了众人瞩目和询问的焦点,一面自谦,一面挨个应酬寒暄,-----把丹娘的风头都抢了去,仿佛她才是主人。

杏娘低了头,肩膀轻轻抖着浅笑,“我就说了,有热闹戏看吧。”

顾莲没有出声,只留心看丹娘怎么化解这样的尴尬。

“各位好姐姐、好妹妹们。”丹娘等着众人问得差不多了,方才笑盈盈上前,拿了那双牡丹绣鞋,“这可是大表姐做给我穿的,你们不能抢。”言语里透着三分认真、七分娇憨,然后拉着袁幼娘入座,“表姐辛苦了,快坐下来喝杯茶。”

不动声色,把袁幼娘和人群分开出来。

她也坐下,顺手将绣鞋递给丫头,“好生收着。”然后指了顾莲,“表姐还没见过我家九妹妹吧?是一个极好说话的人。”

袁幼娘扭头看过去,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丹娘便笑道:“我这个妹妹,是不是长得像花骨朵儿一般?”

“哎哟。”袁幼娘抿嘴一笑,“妹妹都像姐姐,你这是借机要夸自己吧?”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脸,“好个不害臊的丫头!”

丹娘笑着往后躲闪,嗔道:“这都被表姐你看出来了。”

----两个人十分亲昵,似乎比亲姐妹都还要亲上几分。

顾莲看在眼里,觉得这对未来姑嫂棋逢对手。

很快,陆陆续续又有人来。

因为是丹娘的生辰,来的都是各家主母和年纪差不多的小姐。

一直久闻大名的徐家,这一次由徐夫人领着两位小姐贺寿,大小姐徐娴看起来端方文静,二小姐徐姝则是娇憨可爱。

安阳刺史家的刘夫人,领着庶出的三小姐刘贞儿过来。

宴席上宾客众多、觥筹交错,席面隔得远的,顾莲实在有些记不住,光是应付身边的几位陌生小姐,加上还要盯着姐姐杏娘,就足够忙了。

好在丹娘是个长袖善舞之人,一会招呼徐家姐妹多喝点汤,一会儿嘱咐表姐当心鱼刺,一会儿又问妹妹们菜合不合胃口,眼见刺史家的刘三小姐呛了一声,立马让小丫头端来清水漱口。

不论哪位客人,都能够感受到她细致周到的关怀。

顾莲看在心里连连称赞,这可是一门本事。

徐娴柔声道:“丹娘今儿你是寿星翁,快坐下,让丫头们招呼就行了。”

“我不累。”丹娘笑容灿烂明媚,带了几分娇嗔,“姐妹们都过来给我贺寿≮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这是给我的脸面,我便是站一天,心里也比吃了蜜还甜。”

徐姝呵呵一笑,“我看啊,你已经吃了蜜蜂屎了。”

“姝儿!”徐娴瞪了她一眼,“你再胡闹……”

“我再胡闹,你就要去告诉娘是不是?”徐姝看起来并不怎么怕姐姐,她正好坐在丹娘身边,扯了她摇晃,“我开个玩笑,难不成你还生气不成?”

丹娘笑道:“当然不会。”

徐姝得意的看了姐姐一眼,“你看丹娘都说不生气。”

徐娴拿自家妹妹没办法,不想破坏了气氛,只能歉意笑笑:“小妹淘气,让诸位姐妹见笑了。”

徐姝只做没有听见,然后看向顾莲,“我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今儿还是头一次呢。”

顾莲微笑道:“我小时候身子弱,需要常年吃一种南方的浆果养着,是在外祖母家长大的,如今病养好方才回来。”

----这是母亲早就交待过的谎言,说起来十分流利。

徐姝一脸大感兴趣的样子,连珠炮似的问道:“哦,那是什么奇怪的病?要吃什么浆果?好不好吃?”

徐娴急得去拉她,“你给我坐下!”低声斥道:“哪来的这许多问题?今儿是丹娘大喜的日子,你好好儿的安生一点。”

徐姝嘟嘴咕哝,“问问都不行。”

顾莲见状一笑,哄劝道:“回头空了我再与你慢慢说,先吃饭吧。”

“是呀。”杏娘掩面一笑,“再说下去,饭菜可都凉透了。”

徐姝瞪了她一眼,“哼!”

两个人像是乌眼鸡一般,谁也不理谁。

******

饭后的节目除了看戏,顾家还特意把后花园收拾妥当,让小姐们各自玩耍,放风筝的、钓鱼的、下棋的,瓜果茶水样样周到。

杏娘正在亭子里发牢骚,恼道:“那个徐姝最讨厌了!”见妹妹无动于衷,立即翻了从前的旧事来说,“打小就跟个哥儿似的,凡是淘气的、捣乱的,她哪一样没做过?每次去别人家,总得弄坏几样东西……”

小湖旁边忽地传来一声轻呼,“哎呀!”

杏娘扭头看过去,“肯定是徐家的淘气鬼又闯祸了。”

----这一次,还真的被她说中。

原本徐姝在放风筝,不知怎地棉线忽然绞了起来,她性子急,解的时候力气不免大了些,竟然把风筝线给扯断了。

风筝落下来,正好砸在湖边喂小鱼的袁幼娘头上。

丫头们赶忙上去帮忙,折腾半天,风筝总算是给取了下来,不过袁幼娘的发髻也弄松了,乱糟糟的不成个样子。

袁幼娘的脸色有些难看,----大庭广众之下,人人都瞧见了她狼狈的样子,她一向骄傲,面上没有发作,实则已经羞恼之极。

徐娴气得去拧妹妹的耳朵,“我早说了,就不该带你出来。”

“哎哟、哎哟!”徐姝哇哇乱叫,“耳朵要掉了!”

眼下丹娘去了前面戏台招呼客人,杏娘正乐得看徐姝的笑话,顾莲略一思量,便对袁幼娘笑道:“不如姐姐去我屋里重新梳一梳,一会儿工夫就得了。”

袁幼娘微笑,“多谢妹妹。”

徐娴赶忙追上来道歉,“都是姝儿不懂事……”

“不要紧。”袁幼娘笑容僵硬,敷衍的欠了欠身,“你们先玩儿着。”上前挽了顾莲的胳膊,“莲娘,我们走。”

“我也去。”杏娘一脸幸灾乐祸,回头朝徐姝笑眯眯看了一眼。

徐姝做了个鬼脸,“讨厌!”

顾莲与袁幼娘是头一次见面,并不熟,回屋让丫头们打来清水,拉开梳妆台,叫了玉竹过来梳头,“好生服侍。”

“这个……”袁幼娘看见了那盒醒目的胭脂,轻轻拿了起来,惊讶道:“妹妹好舍得,居然用惠春阁里最贵的宫粉胭脂!”

“是么?”顾莲不懂这些,笑着解释,“这是我五哥送的见面礼,贵不贵的,我却是不知道了。”

袁幼娘满眼的羡慕,爱不释手,“我只是在大嫂那儿见过一次。”

顾莲见她喜欢,笑道:“那姐姐就用这个梳妆罢。”

“不用。”袁幼娘指着满满的胭脂粉,整齐漂亮,“还是新的呢。”随手另外换了一盒,“你收着,我用你常用的就好。”末了感慨,“不过五表哥可真是大方,这胭脂要六两银子一盒呢。”

六两一盒?顾莲差点把眼珠子掉下来。

小姐少爷们月例是有定额的,小姐们二两,成家的少爷和少奶奶十两,五哥出手也太大方了吧?后来又给姐姐和堂嫂各买了一盒,岂不是还得倒贴?

一扭头,发现姐姐杏娘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忙着,我先去外面了。”杏娘绷着个脸,冷冷扫了那胭脂一眼,也不留个解释,便一脸不悦出了门。

顾莲十分尴尬,回头陪笑,“我姐姐是一个急性子的人,有些耐不住。”

袁幼娘抿嘴一笑,“没事,我们小时候一起玩儿过。”

顾莲干笑。

----好吧,你懂得就好。

风波(下)

四房的内院主屋内,卢妈妈正在回禀,“今儿是六小姐的生辰,外头男客不多,大都是咱们家的亲眷,只堪堪坐了两座。”

“谁要听这些了?”四夫人不耐道:“老爷呢?”

卢妈妈心里叹了口气,知道马上又有一场闲气要生,硬着头皮回道:“老爷带着何家表少爷,正在外头应酬……”

“啪!”一个茶碗成了牺牲品,碎了一地。

四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恨恨道:“那是他亲儿子呢?别人家的小野种,这么上赶着的贴着做什么?眼里还有没有小七?!”

卢妈妈叹气,“七爷吃亏在年幼,还得等个十年功夫才能出去应酬。”

此话不提还好,一提又勾起了四夫人的伤心往事,幽幽道:“要是……第一个哥儿保住了,到现在……”

要是那个孩子活着,此刻都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

----这一切,都是柳氏害的!

当初自己进门不到三个月,就有了身孕,人人都说自己是个有福气的,----自己亦是满心欢喜,以为丈夫的冷淡只是因为不熟悉,等有了孩子,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大嫂的母亲作寿,丈夫偷偷溜了跟着过去柳家。

自己居然以为丈夫只是贪玩儿,还在婆婆面前百般掩护,真真可悲可笑!

----直到隔了几日去书房送汤,才发现丈夫整日躲在书房里,不是用功,而是为他和柳氏的姻缘伤怀。

那一首首让自己作呕的诗,便是见证。

当时年轻气盛,大吵大闹之下要撕掉那些酸诗,丈夫拦着不让,争执之下自己绊倒在地,----腹痛如绞,最后落下来一个成形的男胎。

之后夫妻间争吵不断,自己小产伤了身子,后面连着好几胎都没有保住。

时隔八年,历经千辛万苦方才生下杏娘。

四夫人陷入回忆半晌,一抬头,正好看见一脸不快的大女儿进来,不由问道:“今儿不是很热,你怎么不在外面玩儿了?”

杏娘气呼呼坐下,“五哥好偏心,送给妹妹的胭脂六两一盒,我的才得八钱!”

“八钱银子一盒的还不好么?”四夫人刚要斥责女儿几句,忽地一顿,“老五送什么胭脂给莲娘了?六两一盒?”

卢妈妈亦是咂舌,“这也太贵了吧。”

“真的!”杏娘见她们不信,顿时急了,赶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袁表姐亲口说的,什么惠春阁最贵的宫粉胭脂!”

四夫人满心疑惑,“老五什么时候这般大方了?”

杏娘将头扭向一旁,撇嘴道:“偏心!只对九妹妹大方!”

----这就更加不对劲了。

四夫人清楚自己的侄儿,----吃喝玩乐十分舍得,但那是对自己,莲娘既不是他的亲妹妹,又是刚回来的,毫无感情,哪里用得着如此破费大方?

难道……是小女儿在撒谎不成?!

莲娘从小流落在外没有人管,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最是容易被骗了!四夫人再想到何家那根刺儿,越发的悬心起来。

她原本就不是藏得住事儿的人,又是面对自己女儿,还担心掺杂了何家,恨不得立马就去问个究竟!好在莲娘到底是她自己亲生的,须得留几分面子,今天宾客满门,委实不是问话的时候。

忍了又忍,方才暂且压下不提。

第二天,早起问安后便留了顾莲里屋说话。

“听说,老五送了你一盒惠春阁的胭脂?”

顾莲不明白母亲怎么关心这个,但见母亲脸色不好,周围更是一个丫头都没有,本能的觉得没有好事,赶紧回道:“是。”

四夫人脸色冷冷的,“你可别撒谎。”

顾莲忙道:“女儿不敢。”

“春晓!”四夫人朝外喊了一声,等人进来,吩咐道:“去把老五送给莲娘的胭脂拿过来,让我瞧瞧。”又叫了娇蕊,让把杏娘得的胭脂也取过来。

片刻功夫,春晓和娇蕊前后脚进来放下胭脂。

四夫人将两个胭脂盒都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胭脂成色,再次问道:“到底是谁送给你的?给我说实话!”

“……是五哥。”

“还敢胡说!”四夫人指着桌上的胭脂,怒道:“若都是老五送的,为何两份胭脂会不一样?你的六两一盒,杏娘的八钱一盒,老五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这……女儿也不知道。”顾莲只觉一头雾水,没想到堂兄给姐姐的不一样,心下亦是不解,“兴许是女儿刚回来,五哥当做见面礼给的,所以比姐姐的好一些。”

“更是扯谎!”四夫人严词厉色,“老五是个什么性子,我清楚的很!他何曾给过妹妹们值钱的东西?更别说用自己的月例银子去买!”声音一沉,“再问你一次,到底是谁给你的?!”

难道母亲怀疑自己跟人私下传递?顾莲真是无奈了,解释道:“女儿才回家,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人,哪里会有外人送我东西?真的是五哥给的。”

----老五绝不可能花大半个月的月例,送这么贵重的胭脂!

小女儿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死不认账,四夫人气得不行,将那胭脂盒朝地上重重一摔,“你从小不在我身边长大,就管不了你了?!”

“啪”的一声,那漂亮的胭脂盒整个儿倒翻过来,洒了一地红色粉末,----叫人诧异的是,居然掉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络子!

顾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这、这是神马状况?!

四夫人也怔住了。

母女俩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晌没有声音。

四夫人站了起来,上前拣起那个小玩意儿,看了看,“同心方胜……”重重摔在女儿面前,“你还敢说是老五送给你的?!”

“母亲……”顾莲也急了,慌乱中,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跪下道:“女儿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个,但的的确确是五哥送的,母亲若是不信,可以叫来五哥对质。”

“对质?”四夫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尖声道:“我会把自己女儿的丑事让别人知道?你打量好了我不敢去问,所以就有恃无恐是吧?”

顾莲只觉百口莫辩、头疼不已,委屈道:“母亲……我说的都是实话。”

----摔!到底是谁要这么陷害自己?!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一定要弄清楚!一定要还自己一个清白!否则连母亲都不相信自己,以后还要怎么活下去?

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冻结住了,令人压抑窒息。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唤道:“母亲……”

四夫人冷冷的看着小女儿,目光十分复杂,有震惊、有失望、有伤心、有厌恶,但更多的却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看得顾莲脊梁发寒,像是腊月天里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脑子因此清醒了些。

说到底,母亲还是没有真正的接受自己。

顾莲渐渐冷静下来,缓缓道:“母亲不相信女儿所说,自然有母亲的道理,但是请容我再说几句。”

四夫人冷哼,“我看你还能说什么?”

顾莲尽量让在自己站在旁观者角度,以免陷入情绪里,“母亲且想一想,如果真的是外人送给我的,里面还有这个东西……”拣起那个小小的同心方胜,放回盒子里,轻声反问,“我又岂会不收藏好?还这么大大咧咧随便放着?”

四夫人一怔,紧绷绷的脸色有些松动。

顾莲接着道:“今儿袁家表姐的头发乱了,到我屋里梳妆,还见了这盒胭脂。”满心无奈的苦笑,“我如果有隐情的话,就算再傻、再笨,再不懂事,也不可能拿出来给外人看见,否则……女儿还有何脸面见人?”声音诚挚,“母亲,女儿真的不知情。”

“你真不知道?”

顾莲不知道母亲喜欢吃哪一套,但示弱多半不会错,心里的确有委屈,于是泪盈于睫哽咽道:“女儿真的不知道,真的。”

四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推测道:“那……就是别人托老五的手转交的。”

顾莲收起眼泪,小声道:“想来多半如此。”

四夫人皱眉问道:“那么你觉得会是何人?”

----眼下可不是扮小娇羞的时候。

顾莲前后想了想,抬头道:“如果说外男,女儿只见过何家表哥一个。”

----好你个何庭轩,坑爹啊!

姐说不识字,你就整一个同心方胜络子,要是说识字,你还不得写一封情书?就是死了,也是一个冤死鬼啊!

“果然是这个小畜生!”四夫人勃然大怒,恨恨的盯着那个胭脂盒子,“就知道他们没安什么好心!这般下贱歹毒,居然想来祸害我的女儿!”

顾莲松了一口气,……只要母亲还认自己是她女儿就好。

四夫人站了起来,上前一脚将那胭脂盒踢的老远!

“母亲……”顾莲对她的脾气多少有些了解,赶忙拉住她,急急道:“眼下我们并无真凭实据,便是去问五哥也不会承认的,何表哥更不会承认!再说这事若是闹开,吃亏的可是我们四房啊。”

----自己的份量不够,整个四房的份量总该够了吧。

四夫人气得咬牙切齿,恶声道:“我不会饶了那小畜生的!”

顾莲又道:“而且我们只是猜测而已,到底是不是他,好歹得先弄清楚了再说。”

“又不能问,如何能够弄清楚?”

“女儿有一个法子。”

四夫人低头,微微蹙眉看向小女儿,“……你说。”

******

“哎哟。”五奶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打量着杏娘,“五妹妹今儿得空,过来说说话呢?”又问,“是不是给你五哥打的络子得了。”

“给!”杏娘一脸不快,将一条攒金线的梅花络子拍在桌上。

母亲一向都肯惯着自己,不过这次……居然叫自己过来质问堂兄,为什么不买一样的胭脂,----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毕竟胭脂放在妹妹那儿,自己回头一样可以拿了用的。

没想到母亲坚持要自己来问,正好要送络子,于是便过来了。

“这是怎么了?”五奶奶笑道:“谁惹我们五妹妹生气了?快与嫂子说说。”

“五哥偏心。”杏娘本来就不满,眼下又是母亲让自己来的,更觉理直气壮,“送给我的胭脂八钱一盒,送给九妹妹的六两银子一盒,都是妹妹,一碗水却不端平。”

五奶奶的脸色变了变,“什么胭脂这么贵?”

“惠春阁里京城运来的宫粉胭脂啊。”

五奶奶干笑了一声,“看你五哥粗心大意的,有这样的好东西,都不说给我一起捎上一盒。”又问:“是什么样子?回头我让丫头去买。”

“嗯……”杏娘仔细描绘了一遍,“鹅蛋形的红色雕漆盒子,梅花图样,里面的胭脂有些肉桂色,用起来轻红香润十分服帖。”

五奶奶笑得僵硬,“听起来,的确是好东西的样子。”

等人一走,就立马让丫头去惠春阁打听。

“真的是六两银子一盒?!”

五奶奶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一下午坐在门口,等着五爷一进门,便撵了丫头气恼质问:“你倒是大方,居然送人六两银子一盒的胭脂!哪儿来的银子?”

五爷没有回过神来,“什么胭脂?”

“你送给莲娘的,忘记了?”五奶奶咬了咬唇,“又不是你嫡亲的妹子,用得着这么大方吗?”一声冷哼,“你随便写一幅字,或是画一幅画儿,全了礼数就够了。”

“嚷什么嚷?”五爷不耐烦,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又不是我买的,不过顺手做个人情罢了。”

“不是你买的?”五奶奶一怔,继而满脸不信,“那还能是谁?谁会愿意替你做这个冤大头?!”

“你管呢!”五爷懒得解释,抬脚要出门,“反正不是我!”

五奶奶恼了,抓住他,“你不说,我就告诉娘去!”

五爷止住脚步,----母亲一向跟四房的人不和,要是以为自己乱花银子,还是花在给四房的丫头送礼上面,肯定少不了一番训斥。

可是妻子的样子,不得一个解释是不肯罢休的。

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揉了揉额头,“罢了、罢了,我告诉你。”提前叮嘱,“不过你的嘴可要牢一点儿,别说出去了。”

五奶奶冷哼道:“你倒是编!”

“我编什么?”五爷闻言烦躁起来,气道:“是何家表弟!他看上了九妹妹,想找机会送个东西表表心意,便记在我名上让转交一下。”

五奶奶张大了嘴巴,吃惊道:“表弟看上了莲娘?”

“就是他!”

五奶奶的娘和柳氏、大夫人是姐妹,以她的立场,自然是跟何庭轩更亲近,四房隔得远,才不会去想顾莲的名节问题。

第一反应只是觉得诧异,“娘一向不喜欢四房的人,这门亲事怕是不成吧。”

五爷懒懒坐下,“爱成不成。”

“亲事且放着先不说。”五奶奶一声冷哼,“今儿杏娘过来发脾气,说你给她的胭脂和莲娘的不一样,要再买一盒一样的。”

“我哪有那份闲钱?”五爷不光爱玩儿,还好赌,----为着妻子不肯给嫁妆,两口子都不知道吵了多少架了。

五奶奶瞪了他一眼,“少看我,我才不做这个冤大头!”

“行行行!”五爷跳了起来,“谁惹的麻烦,谁来收拾。”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我去找何表弟,让他自己把这个窟窿也给补上。”

******

“五小姐走后,五爷和五奶奶就大吵了一架。”卢妈妈低声回禀消息,“后来五爷出了门,找到了何家表少爷……”

四夫人一声冷笑,“我就说肯定是那个小畜生!”

“虽说知道了人……”卢妈妈叹了口气,“却也不能怎样,只有往后把四房的院门看紧一点,别让外人再传递东西。”

“外人?”四夫人讥讽道:“我们家五爷怎么会是外人?!”

卢妈妈无言,“我知道了,一定会仔细盯着的。”

到了下午,杏娘得了一盒和妹妹一样的宫粉胭脂。

满心得意过来告诉,“娘,五哥也给我买了。”

四夫人只觉得闹心的很,又不好说明,----心下打定主意,回头就让人再去买两盒一样的,把大女儿的那一盒换了,再给小女儿补上一盒。

----省得想起何家的人就觉得糟心!

大女儿是个口无遮拦的,这件事还是不告诉她为好。

“夫人。”檀香在外头传话,“叶家的人报丧,说是他们家大爷没了。”

卢妈妈吃了一惊,“报丧?!”

看那叶家大奶奶的年纪,不过三十岁左右,叶家大爷想来大不了几岁,怎么突然就……?年纪轻轻的,英年早逝真是叫人可惜。

四夫人皱眉,“就是你们回来时,帮过一次忙的叶家?”

卢妈妈点头道:“正是。”

四夫人有些不悦,“咱们家和他们没有交情,居然这么正儿八经的来报丧,不去倒成了我们失礼了!”

卢妈妈陪笑道:“他们商户人家,自然是盼着和官家的人有往来、有面子,往后好做生意的。”见主母不高兴,“要不……我送点东西过去吊祭一下。”

四夫人犹豫了下,“罢了,叫莲娘过来。”

卢妈妈颇为诧异,问道:“夫人要带着两位小姐一起过去?”

“既然都报信上门,就与他们几分体面罢。”四夫人随口敷衍,又道:“等下莲娘去行了,杏娘又不知道什么叶家。”

杏娘撒娇,“娘……我也想出去逛逛。”

“胡说!吊孝是去玩儿的?”四夫人斥了一句,心下微微后悔,----先前对小女儿太过严厉了些,也怪自己性子急,就单独陪她走一遭算是安抚罢。

花落谁家(上)

到了叶家,门里门外都已是一片缟素。

门口有人唱诺,“盐运使司顾家,顾四夫人、顾九小姐到!”

话音一落,引得周围人群一片唏嘘声。

“没想到,叶家和顾家也有交情。”

“难怪生意越做越大。”

“这年头,没跟官家的人搭上线怎么做生意?有了这样的大树靠着,才好乘凉,看样子叶家是要发达了。”

顾莲和母亲在一片嘈杂声当中,坐着马车进了叶家大门,刚到后院停下,便有婆子丫头上来迎接,直接去了女眷吊唁的厅堂。

没有见着叶大奶奶,接待客人的是一名三十五、六的妇人,旁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也并非叶宜。

丫头们介绍道:“这是我们家二太太和五小姐。”

“多谢四夫人和九姑娘亲自前来。”叶二太太上前欠身,歉意道:“我家大嫂白发人送黑发人,委实受不住病倒了,大侄儿媳妇身子原本就不好,如今也在病中。”

四夫人淡淡寒暄,“遇上这种事谁都难免伤心的,歇息几日也好。”

顾莲轻声问道:“怎么不见宜姐儿?是去陪着大奶奶了吧。”

“正是。”叶二太太陪笑道:“她素来就有旧疾,如今再……”摇了摇头,似乎对叶大奶奶的状态不看好。

顾莲是想去看看叶大奶奶的,还有叶宜,不过上午的那番暴风雨心有余悸,不敢妄自多言,只能微笑,“宜姐儿小小年纪,真是难得。”

四夫人看在眼里,----人都来了,就顺着女儿的意思吧。

因而道:“那你过去看一眼大奶奶,好生宽慰几句。”

“真是劳烦九姑娘了。”叶二太太瞥了一眼,见四夫人不想挪步,便对身边的少女说道:“五娘你陪九姑娘过去,我在这儿陪四夫人说说话儿。”

叶五娘大大方方道:“顾家姐姐,跟我这边走。”

叶家才来安阳定居,宅子并不大,想来是才买下来的住所,顾莲悄悄打量着,自己和叶五娘并不熟悉,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到了连廊转弯的地方,叶五娘回头道:“这几阶台阶有点儿陡,当心一些。”

顾莲正要答话,抬头却看见一个素衣少年迎面走来。

叶五娘有些诧异,“二哥?”

大约是没想到会碰见外人,叶东海眼里亦是意外,看了顾莲一眼,收回目光,“听说大嫂中午又咳血了,我回来看看。”

叶五娘神色为难,轻咳道:“我们正要过去看大嫂呢。”

“那你们先去。”叶东海明白眼下不便,也不好随便和顾莲打招呼,于是道:“五妹你好生待客,我先出去,晚一点再回来看大嫂。”

顾莲欠了欠身,垂着眼帘避开让了路。

叶五娘陪笑解释,“如今家里乱糟糟的,二哥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忙里忙外,他和大哥大嫂的感情又好……”

顾莲微笑道:“年纪轻轻,可见是一个能干的。”

叶五娘松了一口气,----听说那些官宦人家最是讲究,顾家来吊祭是给面子,来的又是千金小姐,可千万别再得罪了人。

廊子另一边的叶东海,却是一怔。

记忆中的声音对上了主人,不由隔着花窗回望了一眼。

顾九小姐穿了一身月白色素衣,极浅极淡的绿裙,鬓角特意别了一支白珍珠长簪,身形亭亭玉立,仿佛盛夏池塘里的一株含苞白荷。

----正配那一管沥沥如水的声音。

******

听说顾家的人过来探望,叶宜迎了出来,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娘喝了药刚刚睡下,先到旁边坐下说说话罢。”

顾莲表示理解,“大奶奶病中虚弱,睡一睡也好。”

叶宜的表情很平静,但在眼底深处,那一抹掩不住的担心和焦急,透出她是在故作坚强,----到底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顾莲心下微微叹息,生出怜悯。

这个眉清目秀、身量纤细的小小少女,陡然间失去父亲,母亲也不知道还能够活多久,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进了侧屋坐下,立即有小丫头捧了热茶上来。

叶五娘亲自端了一盏,递给顾莲,“润润嗓子。”有意给她们留出说话空间,微微一笑,“你们说着,我先去大嫂那边看看。”

顾莲和叶宜只是一面之缘,其实没啥可说。

“请喝茶。”叶宜说了这一句后,亦是沉默。

顾莲觉得这样傻坐着十分尴尬,想了想,微笑道:“方才来的路上,还碰见了你家二叔,说是晚一点再过来看你娘。”

叶宜在家里只是辈分小,实则和叔叔姑姑年纪差不太多,论辈分叶东海是堂叔,实则却当做兄长一般对待。

说到自己的这位二叔,叶宜的话题便多了起来,唏嘘道:“我们家人丁稀少,这一辈只得我父亲和二叔两个。”忍不住红了眼圈儿,“这次父亲在外面病故,尸首还是二叔千里迢迢找回来的。”

顾莲安慰了她几句,自己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黄大石不是跟着叶家的人一起去的吗?叶东海都回来了,怎么却没听说大石哥的消息?----从情感上来说,黄氏父子才是自己真正的亲人。

原以为叶家是去河南做生意的,没想到……

可不管怎么说,主人家都会回来了,大石哥实在没有不回来的道理,----再说叶家回来安顿收拾,到报丧,想来已经过了三两日了。

心下有些担心,便问道:“这次你们家去河南一行,我有个乳兄也在里面,叫做黄大石,怎地我却没有听说他回来。”

“这个我不知道。”叶宜摇摇头,收泪想了想,“等我晚上问一问二叔,回头让人去顾府送个消息。”

“那就多谢了。”顾莲微笑,辞别前又叮咛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只有你精神好了,才能更好的照顾你娘。”

叶宜见她语气真挚,感激道:“好,我都记下了。”

******

坐上顾府的马车,四夫人低声交待女儿,“这叶家,记得往后少往来的好。”

不过是偶然帮了个小忙,后来卢妈妈也答谢过,按说已经两清,----他们倒好,居然让人到顾家报丧,仿佛两家多有交情似的,实在太会钻营了!

顾莲诺诺应道:“是。”

四夫人见她柔顺听话,心下甚慰。

顾莲心里惦记着黄大石,三叔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可千万别出什么事,不求别的但求平安归来,一家子团团圆圆的才好。

自己尚是一个小婴儿的时候,就住了一个成人灵魂。

大石哥后来的那些心意,自然懂得。

当初不知道还能回顾家,也曾想过就这么嫁给他算了,谈不上什么情啊爱啊,更没有任何志趣相投,----但大石性子坚韧踏实,不缺力气,能够养家糊口,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人选。

不求富贵,但求平安喜乐。

如今自己身份一变,这些简单的念头想都不用再想。

等到将来大石哥说媳妇儿的时候,自己是顾家小姐,总能帮着出一点力挑人,给点银子,至少一家人衣食饱暖不愁。

正在胡思乱想间,马车快要驶出叶家大门,忽地听见门外的人高声唱诺,“指挥佥事徐家,徐夫人、徐大小姐、二小姐到!”

话音未落,便是一片轰然惊讶的“嗡嗡”议论声。

“徐家!!”

“啧啧,徐夫人居然亲自来吊唁!”

四夫人听见外头的议论声,亦是吃了一惊,“徐家?!”

微微皱眉,不会也是叶家的人厚着脸皮去报丧的吧?看起来,这安阳城能攀附的官宦人家,叶家都是不会放过的。

顾家和徐家是多年的世交,既然碰上了,自然要下车打声招呼,因而吩咐婆子不急着出门,先停下等人。

徐家的马车进来,卢妈妈上前打了招呼。

徐姝从车上跳了下来,先给四夫人行了礼,然后惊讶道:“莲姐姐你也来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那天多谢你带那袁家小姐去梳头,不然她定然恼我。”

顾莲莞尔一笑,“我是主人,原该照顾着客人一些的。”

徐姝笑嘻嘻道:“反正我是记住你了。”

徐娴在后面扶着母亲过来,朝妹妹嗔道:“你还是别记住的好,净给人添乱!”冲妹妹瞪了一眼,“你少乱跑,今儿我可会盯紧你的。”

徐夫人看向顾莲,笑道:“姝儿在我面前说了几遍,什么莲娘脾气好,又肯帮她解围,还说要去你家谢你呢。”

“徐伯母好。”顾莲上前行礼,微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前些日子你姐姐生日的时候,匆匆见了一面。”徐夫人笑吟吟的,从手上摘下一对翡翠镯子,“这个就算是伯母的见面礼,和你帮了姝儿的答谢。”

四夫人看了一眼,连声推辞,“这怎么行?太贵重了。”

徐夫人笑道:“不过是有些年头而已。”指指四夫人,又指指自己,“像你我这样的年纪,戴了也是白瞎东西,不如她们小丫头戴在身上鲜亮。”

徐姝乐呵呵的,“莲姐姐原本就长得好看。”

顾莲被她说得有点尴尬,“徐妹妹谬赞了。”再看向那对沉甸甸的翡翠镯子,颜色碧绿、水润莹透,怕是价值不菲,拿在手里跟一个烫手山芋似的。

“戴上吧。”徐姝性子热情活泼,竟然亲自过来帮忙,“还有别那么客套,叫我姝儿就好。”嘴里嘟嘟哝哝,“这对镯子,原先我求了娘许久都没给呢。”

顾莲更是不安,“徐伯母……”

“好孩子,只管拿着。”徐夫人笑了笑,对四夫人道:“我看莲娘乖巧听话,你也省心了。”指着自己的小女儿,“不像我家这个,整天就跟一个泼猴儿似的。”

四夫人闻言忙道:“二姑娘是天真可爱的性子,瞧着让人喜欢。”心下委实纳罕,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儿遇到徐家的人。

更没有想到的是,徐夫人给了莲娘那么贵重的见面礼。

心下不由一动,----当初想把杏娘许配给徐家老三,无奈杏娘淘气,徐夫人并没有什么意思,如今瞧着似乎颇为喜欢莲娘。

若是能够成了徐家的这一门姻缘,那可就太好了。

******

顾莲觉得徐夫人给的翡翠镯子贵重,打算好好收起来,断然想不到,母亲已经惦记起自己的姻缘了。

不过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

眼下却有另外一件火烧眉毛的事,急等着她去处理。

“小姐……”玉竹一脸焦急迎了上来。

顾莲微微诧异,----玉竹一向都是沉稳内敛的性子,从前在母亲屋里做二等丫头,算是见过世面的,有什么事值得她这般焦急?

面上不动声色,进屋摒退了其他人,方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才七小姐屋里的春芽过来。”玉竹压低了声音,“说是有个小丫头,在后面花园子里闲逛,和大夫人屋里的珍珠拌了几句嘴,不知怎地……似乎还动了手,现下那小丫头被关进了柴房。”

顾莲蹙眉,“那小丫头是咱们屋里的人?”

玉竹神色尴尬,“是蝉丫。”

“蝉丫?”顾莲目光一闪,----蝉丫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能闹出什么大事,值得关进柴房这么严重?莫非……是胭脂事发?

大伯母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惹得五哥五嫂拌嘴,所以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心里忽地一惊,不会……已经知道何庭轩掺和其中了吧?

-----事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玉竹担心道:“小姐,要不要叫夫人过去要人。”

“不用。”顾莲想到母亲那种性子,再想到之前对自己发的那些脾气,以及说不清楚的何庭轩,母亲这一去肯定要炸了锅!但明面上不能这么说,打马虎道:“不过是蝉丫一个小丫头的事,母亲去了,倒好像四房和长房有什么不和,我去就行了。”

“是。”玉竹应了,却对和平解决此事持怀疑态度。

----大夫人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顾莲来不及换衣服,叫了玉竹跟自己一起出门。

春晓性子活泼了些,不似玉竹稳重。

而且玉竹的姐姐麝香,是母亲屋里的一等大丫头,万一等下没有处理好事情,顾及自己妹妹,麝香肯定也要帮忙周旋。

----至少能打听一下母亲的态度,不至于两眼抓瞎。

因而对春晓吩咐道:“你才跟我去了徐家,先歇着,我和玉竹出去一趟,你看着院子里的小丫头们,我回来之前哪儿都不许去!”

春晓见她神色郑重,赶忙应道:“小姐放心,我连一只苍蝇都不放出去。”

顾莲出了门,一面走,一面叹息。

----自己刚刚回家,没有任何的根基和人脉,能依仗的,不过是四房嫡出小姐这一个身份罢了。

母亲上午的雷霆震怒,审亲生女儿如同审贼一般,没有丝毫信任,换做收了胭脂的人是姐姐,估计又是另一番情景吧。

按理说,母亲不应该这样对自己。

即便自己从小没有养在她身边,到底也是她的亲生女儿,十月怀胎,----难道不应该小时候没有好好抚育,而更加心疼怜惜吗?

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横亘在自己和母亲中间。

----像是一根刺,时刻刺痛那份脆弱的母女情分。

玉竹小声问道:“等下见了大夫人,小姐打算怎么要人?”

“要人?”顾莲收回心思,回头看了她一眼,“谁说大伯母把蝉丫关起来了?谁看见了?都是她淘气四处乱跑,我们找不着人,所以想请大伯母帮忙找人罢了。”

----桐娘好心来报信,总不能再把她给搭进去。

玉竹一怔,旋即道:“我明白了。”

心下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五小姐那种莽撞性子,甚至比起夫人……压住腹诽的念头,有些庆幸姐姐当初的长远眼光。

跟在九小姐身边,比在夫人屋里要安稳踏实的多。

花落谁家(中)

到了长房的院子,彩屏亲自笑着迎了出来,“九小姐,今儿有空过来说说话呢。”

顾莲微笑,“我来看看大伯母。”

进了屋,桐娘正坐在榻上陪大夫人说话。

----这个姐姐也是厉害的。

看着老实懦弱,却能在大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让丫头给自己屋里送信,……就是不知道,她冒这么大的风险所求何事?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一派惊讶,“七姐姐也在呢。”

桐娘转回头来,淡笑道:“夏天快到了,我想替母亲绣一双轻薄的鞋子,过来问问母亲喜欢什么样式,也好早日绣成了。”

顾莲抿嘴一笑,“七姐姐孝顺手艺又难得,我却是太笨。”看向大夫人,“还是大伯母会教养人,这一点,我可是远远不及七姐姐。”

大夫人含笑打量着她,让丫头搬来椅子,“九丫头也来看看,到底选哪一个样式好些,桐娘画了这许多,都让我看得有几分眼花了。”

顾莲坐了过去,认认真真的看起鞋子样式。

自己在针线功夫上面不行,审美还是有的,回想着大夫人平时的装束和喜好,很快挑了一个出来,“大伯母觉得这个如何?”

----正是方才想要挑的。

大夫人见她选的甚合自己心意,却高兴不起来,----丫头被关进了柴房,居然还能这般沉得住气,实在不像是四房的人。

桐娘接过那个鞋子图样,轻声问道:“母亲瞧着可还喜欢?”

大夫人勾了勾嘴角,“喜欢,你就照着这个绣吧。”

顾莲可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等她再闲扯别的,赶紧道:“大伯母,侄女今天过来,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哦,何事?”

“是这样的。”顾莲一脸担心,蹙眉道:“我屋里有个小丫头蝉丫,是乳母李妈妈的女儿,从小在乡下长大,不懂规矩又淘气。”先把蝉丫埋汰一遍,“刚才我回来时,玉竹说好些时间不见人,找了几遍都不见,我想兴许是她不熟悉路转迷了。”

桐娘只顾看着鞋样子,对于堂妹的话一副充耳不闻之色。

大夫人“哦”了一声,“有这样的事?”

她是不方便“清楚”蝉丫事件的,否则一个当家主母,为了一点鸡毛蒜皮,把侄女的丫头扣了起来,说出去难免惹人笑话。

顾莲心下冷笑,就不信这件事你会不知道!

既然你要装聋作哑,那就大家一起演戏好了。

于是做出一副焦急担心状,可怜巴巴的看向大夫人,怯怯声道:“这件事若是母亲知道了,一定怪我没管教好丫头,所以……”揉了揉手绢,“想让大伯母帮忙找一找,我也好赶紧带人回去。”

大夫人既是长辈,又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侄女“求”到了自己面前,拒绝的话自然说不出口,于是吩咐,“快去四处看一看,有没有走丢了的小丫头。”

顾莲满目感激,“多谢大伯母。”又道:“要是天黑都还找不着的话,还请大伯母陪我一起回去,在母亲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免得母亲责罚我。”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小声撒娇,“大伯母你答应我,好不好?”

一副胆小怕事,凡事有你给我兜着的神色。

大夫人眼里闪过一道冷光,可是又说不出不对,只能忍气敷衍,“别怕……你母亲不会责罚你的。”

“大伯母你答应了!”顾莲才不会这么放过她,做出一脸欢天喜地的样子,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有大伯母给我撑腰,我就放心了。”

桐娘低头暗暗咬住嘴唇,没敢笑出声来。

嫡母被堂妹赖皮到这个份上,不但要替她“找”蝉丫,等下就算蝉丫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不好立即翻脸责罚。

此事若是换了杏娘,第一反应必定是大怒,然后去找四夫人,母女俩一起气势汹汹过来,三句话说不完就要拌嘴。

到时候,不管是对是错都成了没理。

----看来这一次自己没有帮错人。

大夫人心中窝火,朝丫头们厉声喝斥,“再派个人去看看,怎么还不回来?!”

顾莲想说一句,“不着急。”

到底怕惹毛了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忍住算了。

“母亲,我先回去绣鞋。”桐娘起身,待大夫人点了头便悄声离去。

丫头们大气儿都不敢出,顾莲感受着身边的阵阵高压,只做一脸焦急等待状,----大约“找”了两盏茶的功夫,蝉丫被带了过来。

顾莲不等她开口,上前便劈头盖脸骂道:“你死哪儿去了?害得大伙儿好生找,要不是大伯母帮着找人,我还以为你丢了呢。”转身吩咐玉竹,“赶紧带蝉丫回去。”

假如大夫人此刻装聋作哑,让人走掉,这件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可是她何曾栽在过小辈手里?对手还是一个乳臭未干,刚才乡下回来的野丫头,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

当即朝彩屏问道:“是在哪儿找着人的?”

彩屏深知主母脾气,忙道:“原是珍珠和蝉丫拌了几句嘴,两人动了手,珍珠是个性子急的,就把蝉丫暂时锁柴房里了。”

蝉丫眼睛都哭肿了,急急分辨,“是她……”

“你闭嘴!”顾莲一声断喝,“不消说了,必定是你做错了什么事情,珍珠才会教导你,还不快点磕头认错?!”

蝉丫还要哭诉,却被玉竹上前狠狠的捏了一把,“快给大夫人认错。”

大夫人悠悠笑道:“九丫头也是个急脾气,好歹让蝉丫把话说完。”又吩咐人,“把珍珠带过来,都说说,看看到底是谁的不是。”

一定要闹起来?好吧,那就见招拆招!

顾莲心下冷笑,继而施施然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一个圆脸小丫头被带上来,跪在地上回话,“是蝉丫掐了夫人的君子兰,我便上前说了几句,那知道她不但不认错,反而动手动脚要打人。”看了看顾莲,“所以就先把她关了起来,想等九小姐回来后再做理论。”

蝉丫又气又急,分辩道:“你夺了我花,我只是想拿回来而已,你自己没站稳,怎么赖我推了你?!”想起黑乎乎一片的柴房,哭道:“……你凭什么关我?!我只是掐了一朵花……”

“原来是这样。”大夫人悠悠道:“那几盆君子兰是养着给老太爷庆生的,品相和个头都很是难得,就这样掐了,真是……”

一声叹息,十分头疼的样子。

----搬出老太爷来压自己,这份罪名可不小!

顾莲冷笑不已,若自己是一个胆子小的,或者像杏娘一样脾气燥的,只怕早就慌了神!幸好自己比别人多活了一世,只怕要让大夫人失望了。

蝉丫却是吓得不行,哭道:“都是花圃里面的花,那么小,我怎么知道不能摘?也没人告诉我,是老太爷……”

顾莲朝玉竹递了一个眼色,示意让蝉丫噤声。

大夫人淡笑道:“罢了,看在你是莲娘屋里的人……”

“大伯母!”顾莲当即打断她,----自己可不要稀里糊涂的就兜了罪名,再任由她对蝉丫处置,“蝉丫不知道兰花的珍贵,掐了花,自然是她的不对。”顿了顿,“不过侄女觉得,此事并非是蝉丫一个人的错。”

“哦?”大夫人眼睛微眯,“那还有谁的错?”

“其一,既然是给祖父做寿用的兰花,珍贵难得,岂能随随便便放在花圃里?所以那个负责养花看花的人,第一个有错!”

“其二,蝉丫掐了兰花,珍珠就应该告诉她是何用途,蝉丫知道以后,必定不敢再掐也不敢抢回,珍珠第二个有错!”

“其三,即便蝉丫千错万错,也轮不到珍珠一个小丫头来管教,上面有大伯母,她为何没有回禀?隐匿不报,珍珠又是错上加错!”

“不仅如此。”顾莲口齿清晰,一一辩道:“还有一件,珍珠为什么不去四房回禀?即便我不在家,五姐姐杏娘却在,我的丫头便是她的丫头,她自然打得骂得。”往下扫了一眼,“蝉丫是奴才,珍珠也是奴才,蝉丫有错轮不到她来管教,更没有权利随便关人进柴房!”

一席话,说的珍珠面色煞白。

大夫人没想到侄女如此条理清晰、伶牙俐齿,冷笑道:“那么以你所见,该如何处置珍珠才好呢?”

顾莲回道:“珍珠是大伯母屋里的丫头,我怎么能随便处置?当然是由大伯母秉公处理,而蝉丫,则由我带回去好生管教。”顿了顿,“至于被掐坏了的兰花,回头我就跟母亲说清楚,认个错,让人再去外头买一盆好的赔偿。”

既然对方不肯善罢甘休,又何必低头?

反正长房和四房一直不和,也不差自己这一点。

若是蝉丫随便被人处置,不光对不住李妈妈,更是要寒了自己屋里下人的心,她们岂会不为未来命运担忧?若是自己身边的人都拢不住,将来如何行走?

----撕破脸便撕破脸,只要自己站住理就行。

这一场对决,大夫人输得十分惨烈。

当着满屋子的丫头和仆妇,被一个小辈压了一头,训得还不上嘴,----这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

大夫人气得咬牙切齿,尖声道:“我倒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个有本事的,竟然替我管教起丫头来,还敢教训我?是谁教你的这些规矩?!”

顾莲知道她不会就这么放自己走,心内早有预料,忽地“扑通”一声跪下,“侄女不敢。”但是却挺直了脊梁,“侄女方才若是说错了什么,大伯母指出来,侄女必定一一改正,认真聆听大伯母的教诲。”

----为了两个小丫头拌嘴,逼得刚回家的侄女下跪求饶。

若是这件事传出去,不管起因到底是什么,外人都会认为是当家主母气量狭窄,跟一个晚辈斤斤计较、咄咄逼人,没有长妇风范。

大夫儿断断没有料到,这个侄女如此能屈能伸,赖皮、撒娇、辩论、示弱,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一时间骑虎难下,气得倒呛。

“好!”一个苍老清越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对晚辈的慈爱,“九丫头不亏是我顾家的姑娘,有傲骨,却并非胡搅蛮缠之辈。”

“爹……”大夫人满脸错愕,福了福,屋里的丫头们纷纷跟着行礼。

顾莲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量清瘦、精神矍铄的老者,约摸古稀年岁,但是身板还是十分硬朗,举手投足间有行云流水风范。

想起那两本《女训》和《女诫》,不由声音僵硬,“见过祖父。”

顾老太爷坐了厅堂正中的椅子,虚抬了下手,“起来吧。”目光在顾莲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大夫人道:“老大从福建寄了信回来,说了一些事情。”

大夫人亲手奉了茶,担心问道:“……要紧吗?”

顾老太爷接了茶,不急着答话,而是先看向彩屏,“我与老大媳妇有事要商量,你把两个小丫头带下去,该怎么处置就处置了。”

大夫人目光一缩,暗暗握拳,指甲嵌在了手心里。

公爹第一次见到这个孙女,谈不上任何感情,之所以这般袒护莲娘,再没有别的缘故,一定是因为……

心下恨恨不已,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彩屏心中更是叫苦,----老太爷的这番话,明显是在偏袒九小姐了。

如果夫人处置过于严厉,老太爷自然不好为了孙女责备儿媳,但自己一个奴才,要是处理的不好……惹得老太爷不悦,到时候大夫人都保不住自己。

可是太过轻罚,大夫人又要把怨气撒在自己头上。

左右为难,却不得不领命,“是。”

顾老太爷看向顾莲,问道:“先头给的《女训》和《女诫》,读得如何?”

顾莲忙道:“孙女识字不多,都是跟着姐姐再慢慢的学,虽然还不能写下来,但是意思已经都明白了。”

“那就好。”顾老太爷点了点头,正色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能识得这两本书便已足够,诗词歌赋的不会也罢。”

----公正、严厉、久居上位,思想有些守旧。

顾莲对祖父初步下了几个评价,尽量做出柔顺的样子,小声道:“孙女这就回去找姐姐,多识几个字,早日把《女训》、《女诫》都牢记了。”屈膝裣衽,“祖父和大伯母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妈呀,赶紧趁机撤啊!

出门下了台阶,彩屏三步两步追了上来,陪笑道:“九小姐,你看……”指了指蝉丫和珍珠,“她们两个要怎么处置才好?”

顾莲不是杏娘和四夫人,会惦记着趁机报复一下珍珠,气一气大夫人,所以不中她的圈套,只做惊讶,“祖父让姐姐处理此事,我怎敢越俎代庖?”一脸害怕,“姐姐快别说了,等会祖父怪罪下来……”

彩屏见识过她的各种耍赖,知道无法脱手,想了想,“蝉丫掐错了花,就罚她半年的月例,至于珍珠……”回头骂道:“不知轻重的小蹄子!还留着做什么?等下就撵了出去!”

珍珠吓得煞白了脸,“姐姐……”

彩屏一声断喝,“闭嘴!还敢求饶就撕烂你的嘴!”

玉竹适时的插了一句,“彩屏姐姐消消气,看在珍珠是你亲妹子的份上……”

珍珠是彩屏的妹妹?顾莲打量了几眼,方才闹哄哄的没留意,两个人还真有三、四分相像,许是一个像爹一个想娘,不过还是看得出有共同之处。

这么巧?怕是大夫人就等着该处罚珍珠时,然后彩屏好出来求情吧。

蝉丫把兰花掐了,珍珠关了人,却没告诉她亲姐姐彩屏?这里面的猫腻,唯有大夫人和彩屏自己心里清楚了。

“亲妹妹又如何?”彩屏冷眼看着妹妹,“不懂事,连我的脸面也给丢光了!眼下还得罪了九小姐,就该狠狠的罚!”

“彩屏姐姐。”顾莲一脸微笑,“这话从何说起,珍珠怎么就得罪我了?”

自己才不会认下这么一个芥蒂,到时候不论什么处置,都成了自己对珍珠怀恨在心的报复,----彩屏不过是一个丫头,居然敢对嫡出的小姐如此威胁!看得出来,母亲在这个家的确不得势。

彩屏赶忙收嘴,“瞧我,一时着急嘴快……”

“姐姐也是担心自家妹子,所以着急。”顾莲把麻烦给她扔了回去,但并没有不依不饶,而是道:“我看珍珠比蝉丫大不了多少,都是一样年纪小,不懂事,再说蝉丫也没受什么委屈,就一样的罚半年月例罢。”

----毕竟大夫人还是当家主母,彩屏仍然会继续做一等大丫头,往后要相处的日子还长得很,该退让的时候就得退让。

彩屏的脸色缓了缓,看向珍珠,“既然九小姐开口替你求情,这次就饶过你了。”

珍珠赶忙磕头,“多谢九小姐。”

******

长房院子的一角,桐娘的小院。

“后来老太爷来了,说是老爷从福建来了一封信,有事跟夫人商量,就让彩屏去处置蝉丫和珍珠……”春芽说到此处,有些惋惜,“早知道小姐应该晚一点走的。”

“晚一点又如何?”桐娘轻声自嘲,“难道我在那儿,母亲还会把父亲的信给我看一眼不成?若是不走,看着莲娘闹得母亲脸上难堪无光,回头母亲想起来,瞧着我也会不顺眼的。”

春芽知道自家小姐说的是实话,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法子,谁让姨娘跟着老爷留在福建,夫人心里不痛快,难免对小姐有些计较。”

桐娘抿了抿嘴,“她是长媳,留在家中侍奉父母天经地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鞋样子,“姨娘就算跟了父亲在福建,又有何错?不过是……”

----不过是嫡母气量狭小容不得人罢了。

春芽知道她心中有怨,劝不了,更没法子解决,只能转移话题,“奴婢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帮九小姐?万一夫人知道……这可是冒着大风险的事。”

桐娘勾了勾嘴角,“我在这个家无依无靠,但也不会指望一个堂妹来帮我,不过是交个好儿,多给自己往后留一条路罢了。”她的目光有着疲惫,“即便帮不上,好歹别再学人作践我就行。”

春芽垂了眼帘,静了一瞬,忽地道:“不过九小姐也真够厉害的,居然能在夫人手里要走蝉丫,听说到最后,只是罚了半年的月例。”想了想,“也是她运气好,今儿刚巧碰着老太爷了。”

“运气好?”桐娘冷笑,“即便今儿祖父没来,九妹妹都跪下了,母亲还能立逼着撵了蝉丫吗?若是这事儿闹大了,就是整个长房的笑话把柄!母亲即便不顾九妹妹,为了自己的脸面,最后也会退让一步的。”

春芽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也对,再说四夫人肯定不会善罢干休。”

桐娘端起茶润了润嗓子,轻声道:“是我以前小看了她,往后还得多结交结交,或许有一天,多多少少能顺手拉我一把。”

----自己并不比堂妹差,只不过输在了出身上头。

漂亮有什么用?聪明有什么用?一个“庶”字,像大山一般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不得不装傻卖痴,在嫡母面前做出一副蠢笨样子。

----人再强,还是强不过命。

桐娘满心不甘、无限唏嘘,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幽幽叹息。

花落谁家(下)

桐娘在叹息,蝉丫却伏在李妈妈的怀里痛哭。

“蝉丫。”顾莲觉得浑身没力气,心下更是无奈,“等我找个空儿,就去母亲那边回禀了,给你自由身,然后就不用在府里当差了。”

----她不愿做丫头,自己也实在是消受不起。

原本看在李妈妈和黄氏父子的份上,早该提出来的,可是自己与母亲不熟悉,一回来就求恩典,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想着等几个月,和母亲有点感情了,再挑个她心情好的日子说这事儿,眼下却是等不起了,早点放蝉丫出去,自己早点省心。

蝉丫羞愧难当,哭道:“是我不懂事,让小姐跟着为难了。”

----在大夫人面前的那一跪,若不是因为自己惹事,她又何须如此折辱自己?从小到大,她并没有任何亏待自己的地方。

顾莲才打了一场硬仗,疲乏的很,“李妈妈,你先带蝉丫下去吧。”又叮咛,“以后没我的吩咐,不许蝉丫走出这个院子。”

李妈妈感激道:“今儿的事多谢小姐,往后我会好好看住她的。”

玉竹打了热水过来,拧了一把,“小姐,擦擦脸。”

顾莲把脸埋在热乎乎的帕子里,捂了片刻,感觉好了不少,吩咐道:“去把所有的人都叫过来,我有话说。”

很快,大大小小的丫头陆续进来。

顾莲正了正身体,说道:“今天的事想必你们都听了一些,不清楚的,等下可以去问玉竹。”语音一顿,“蝉丫弄坏了大伯母的兰花,给大伯母添了麻烦,你们可别学她那般不懂事,不许再添乱了。”

潜台词是,当心长房那边的人找机会报复,要夹起尾巴做人。

丫头们神色一凛,纷纷应下。

事后蝉丫说起,当时原本没有打算专门去摘什么兰花,都是因为看见一个小丫头戴了一朵路过,所以才……

只是这种事,即便你心里清楚明白,事后也是没法拿出来当证据的。

顾莲又道:“不过凡事都讲一个理字,只要你们没有做错,万一被旁人误会,不论是你们哪一个……”挨个看了一眼,“我都会像待蝉丫一样,替你们据理力争!”

最后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再不明白就是傻子。

春晓赶忙表态,“小姐放心,我们都听小姐的。”

可人补道:“绝对不会给小姐添乱子!”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颇有几分群情激昂的意思。

一个个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不在像最初的时候,各自小心翼翼的观看审势,----经历蝉丫的事,顾莲才真的成了这个院子的主人。

玉竹问道:“小姐要不要歇一歇?”

顾莲摆摆手,“我先去母亲那边一趟,把事情说明。”还要再讨点银子买兰花,自己那二两银子,先前给丫头们买了不少小东西,只剩下几百钱了。

当初是收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但是中看不中用,首饰什么的,只能平时拿出来戴一戴,总不不能拿去当了吧。

丹娘的生辰礼,还是用一副生肖棋遮挡过去的。

囧,谁家小姐穷到自己这个份上?

******

大夫人在众人面前闹得灰头土脸,让四夫人乐呵了好几天。

没事闲着就要翻起来说一说,得意道:“她以为莲娘也是个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呢?”又冷哼,“居然还敢逼得莲娘跪下,就不怕折了福!”

“九小姐是晚辈,给伯母跪一下算不得什么。”卢妈妈劝了一句,笑道:“老太爷让彩屏去处置事情,已经是在打大夫人的脸了。”

四夫人开心道:“跟一个小辈斤斤计较过不去,看她脸往哪儿搁?!活该让爹看见她那泼妇样子!”

因为心情好,那天女儿过来要银子买兰花时,便答应的十分痛快。

特意让人去买几盆最贵的,好刺一刺大夫人的眼。

顾莲知道母亲的脾气,没法子阻拦,由得她去,自己回屋后便加紧练字,----想赶快把《女训》《女诫》抄一份出来。

父亲只知道风花雪月完全不靠谱,母亲和姐姐是一对炮仗,而且还跟自己还没什么感情,兄弟又小又不懂事就更不用指望。

想来想去,还是祖父这个靠山够硬够结实,哪怕能靠上一个衣角都够了。

可惜自己是姑娘,要是孙子自有千般万般的法子,读书啦、问学啦、解惑啦,都可以靠近巴结祖父,----自己只能送上一份《女训》《女诫》。

祖父看不看都无所谓,自己是亲孙女,总会收下,不至于拒之门外吧?

落在别人眼里,遇事总得多掂量自己几分。

不过……

顾莲看着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跟虫子在爬一样,自己都觉得难看,实在是没脸给祖父一观,免得让老人家笑掉了大牙。

谁让自己从小流落在外呢?要是跟姐姐一样在家长大,琴棋书画不说精通,好歹像模像样吧?至少不会写的跟鬼画符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是要借机讨好祖父巴结他,又不是给他看书法的,----要能让祖父在书法上赞许自己,十年后都未必练得出来。

这么一想,便认认真真写了几十份《女训》《女诫》,最后挑了一副最好出来。

特意穿了一身柔和规矩的衣衫,发髻、装饰亦是十分简朴。

“小姐要去见老太爷?!”春晓的声音提高了三分,脸色为难,“又没什么事,万一老太爷不见呢?”

----在顾家,还没有哪位小姐去找过老太爷。

顾莲微笑,“若是祖父忙,就让人把这份转交便是。”

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让人先去打听了。

终于找着一个空闲时间,且老太爷才得了一副名画,看了半下午,据说心情十分不错,----为了这点消息,顾莲还找李妈妈借了二两银子。

顾家不缺钱花,但是大户人家的吃穿用度都是一应俱全,未免小辈乱花钱,给的月例银子并不多,也就是平时买个零嘴什么的。

顾莲才回来,根本就没有压箱底的钱。

这二两银子花得十分心痛,不过也算是物尽其用,到了老太爷的院子通报,等了片刻,一个中年美妇出来笑道:“九小姐,老太爷让你进去。”

春晓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章太姨娘。”

顾莲悄悄打量,章太姨娘约摸四十二、三年纪,而祖父已经七旬,算一算,应该是在祖父年过百时,收的最后一位侍妾了。

看其眼角眉梢间的神色很是柔和,说明日子过得不错。

一面想着,一面上前笑道:“章太姨娘好。”

“九小姐可真是嘴甜。”章太姨娘亲自下了台阶,颇为热情,“这里一向都是冷清惯了,难得有人过来说话。”

顾莲笑笑,对此不好做什么评价。

章太姨娘抿嘴一笑,“啧啧,可真是难得。”

这话说得颇有诱导性,顾莲少不得要问一句,“什么难得?”

“九小姐还不知道吧。”章太姨娘陪着她慢慢的走,说话速度却甚快,“我从前在白太夫人屋里当差,服侍了将近二十年。”微微叹息,“老太爷的孙子辈里面,唯有九小姐像极了太夫人,可不是难得么。”

顾莲一怔,----自己长得像祖母白氏?

继而不由失笑,这也不是什么多稀罕的事,白氏只有父亲一个儿子,姐姐和弟弟都肖似母亲,可不就只剩下自己了。

不知道章太姨娘专门提起这个,有何用意?

“到了。”章太姨娘立在门口,像个丫头一样规规矩矩的,“九小姐进去罢。”

顾莲低眉敛目,进门先福了福,“祖父。”

“何事?”顾老太爷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拿着他的西洋镜,俯身在古画上面看来看去,动作小心仔细,生怕碰坏了一星半点儿。

正如章太姨娘说得那样,顾老太爷辞官以后,膝前甚至寂寥,所以尽管有些意外孙女的到来,但还是让她进来说话了。

顾莲上前几步,双手奉上,“那日听了祖父的教诲,孙女回去以后,每日都照着《女训》《女诫》抄几遍,字很丑,祖父看了别见笑。”

顾老太爷更是诧异了,抬头道:“你连字都还认不全吧?”

“是。”顾莲满脸不好意思,声若蚊呐,“孙女已经全部背了下来,只要不是在别的地方看到,一个一个比对,还是勉强认得的。”

顾老太爷终于有些动容,放下西洋镜,展开了孙女递上来的大作。

----如她所言,字的确有些不堪入目。

“难为你了。”顾老太爷声音唏嘘,感慨道:“强记强写成了这一副,字虽不好,难得你有这份心思,比那些不争气的兄弟们……”

孙子里头,老二是个碌碌无为的,老三中规中矩,老四跟着三儿子在外地,也没听说如何爱读书,老五那个混账就更不用提!对了,还有个老七……三岁多了,却连个话都说不囫囵。

----竟然没有一个成器的!

一个家族,若是后代子孙不成器,再大的家业也难守住!

如今又是乱世,顾老太爷满心的为家族前程担忧,奈何子孙不给力,内心真是说不完的惆怅,忍不住叹气,“生于乱世,顾家一脉将何去何从?”

顾莲见祖父颇为伤感,小声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祖父不用太过忧心。”

“福?”顾老太爷摇摇头,“在这乱世里头,能够不给家门招祸就不错了。”

顾莲有心开解几句,柔声道:“孙女生于内宅,养于妇人之手,自己亦是一介女儿身,不懂得外面的乱世之患。”语音一顿,“但在孙女看来,家便如一个小国,国便如一个大家,总有相通之处。”

“家如小国,国如大家?”顾老太爷满目震惊,----自己不过是随口感慨,并没有指望孙女回答,却没料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说不出是什么一种情绪,当问道:“接着说。”

顾莲见祖父感兴趣,自己此行本身就是来讨好他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揣度着祖父的脾气心思,一一回答。

“所谓乱世,便如同一个家里众人不和。”

“哥哥想要在这个家当家作主,弟弟也想,更甚者……就连外头的人都打算插一脚,这便是乱之起源。”

“这个时候,其他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是去依附哥哥,还是支持弟弟,又或者被外人利益所诱?”

“但我想,一个家总应该有一个主人,也只能有一个主人。”

“假设顾家出了这样的乱子,那么只要大家都听祖父一人安排,不为利益所动,不为诱惑迷心,兄友弟恭、姑嫂和睦,所有的顾家人都是一条心,又如何乱得起来?即便有外患,众志成城一定能够扛过去。”

顾老太爷静了许久,颔首道:“说得真好!”

顾莲低头,“孙女只知道一些后宅琐事,胡乱比方,让祖父见笑了。”

----祖父肯定不喜欢牝鸡司晨的孙女,时刻保持妇孺形象。

“不,你的话振聋发聩!”顾老太爷神色有些激动,“真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朝臣们听一听,让那些心怀鬼胎的权臣们听一听!他们各自为了一己之私,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置全天下的黎民苍生于不顾!”重重一掌拍在桌上,“一个个堂堂七尺男儿,还不如我顾家一个女儿!”

顾莲心内叹息,----有些话说得容易,但是功名利禄有几人能不动心?在那些枭雄们的眼里,天下江山亦是可以去抢夺瓜分的!

“可惜了。”顾老太爷看着面前的亭亭少女,----除了眼睛,身量和气韵都与继妻颇为相似,心里不免更加惋惜,“可惜……你不是男儿身。”

******

“小姐真厉害!”春晓欢喜的不得了,一回屋,就让小丫头们搬凳子,要把老太爷写的字挂在厅中央,好让来往的人都看一看。

顾老太爷原本赏了一块好墨,顾莲说自己不会写字,浪费好东西,恳求祖父赏自己一幅字,好挂在屋里天天提点自己。

----于是又多得了一副字。

赏一块好墨,那怕再难得也不便放在厅堂,字就不一样了,祖父赐的,正好理所应当的挂起来,----这便是借势!

至少要让人知道,自己是在祖父跟前挂了号的。

第二天下午,四夫人让顾莲过去挑选夏天衣衫的料子。

杏娘一见面,便道:“你可真行,居然敢去单独见祖父?”吐了吐舌,“每次我远远的见了,都觉得紧张的不得了。”

顾莲笑道:“我是祖父的亲孙女,见一见又何妨?”

杏娘眼里闪过一丝嫉妒,撇嘴道:“说的轻巧。”

顾莲无奈一笑。

实际上,自己是被逼得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厚着脸皮试一试,----不然大夫人那边盯得紧,指不定哪天又要悄悄下绊子。

四夫人看着大女儿一脸不满,知道她那点小性子,不想姐妹俩难堪,便转移话题问道:“听说老太爷赏了你一副字?”

“嗯。”顾莲点了点头,“女儿已经让人挂起来了。”

四夫人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为女儿的聪慧伶俐得意,一方面又觉得女儿的心智太过成熟,不管做什么事,都无须自己这个做娘的插手指导。

顾莲和母亲并不亲近,一向说不了太多,也不习惯像姐姐一样撒娇,算着时间,借口回去练字便先走了。

她刚一走,杏娘便忿忿不平,“妹妹一回来,就什么都占了先!”

四夫人没好气道:“都是亲祖父,在家十六年了也没见你去拜见过,如何怨得了你妹妹?再说你们一母同胞,她有脸了,你还不一样跟着沾光?”

杏娘撇嘴,----沾光和自己风光能一样吗?

等她告辞出了门,四夫人忍不住对卢妈妈抱怨道:“这个小祖宗,当年等了八年才得了她,为着艰难,什么都依着她,结果养出这么一副不着调的性子。”

卢妈妈陪笑劝道:“五小姐心气儿高,只是一时不平罢了。”

四夫人满心郁闷难解,----只是埋怨大女儿不懂事,却不想想自己,要不是当初各种娇惯溺爱,又怎么养出这样的女儿?

檀香高声喊了一句,“老爷回来了。”

四老爷一进门,就觉得屋子里特别的安静,感觉怪怪的,“杏娘和莲娘呢?请安回去了?”环视一圈没看见儿子,“小七还没起来?”

四夫人面色淡淡的,“你还知道自己有儿有女呢!”

四老爷皱眉,“我才回来,你又吵什么?你不想看见我也罢,说完就走。”

“我不想看见你?”四夫人顿时上火,“是你自己在外面不想回来吧?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管,去管那些……”

“夫人……”卢妈妈赶忙拉了一把,“老爷有话要跟你说呢。”

四夫人怔了怔,警惕道:“你要说什么事?”

----要是敢说起有关柳氏和何庭轩,想给他们什么好处,自己就算拼着不要脸面,也绝不答应!

四老爷咳了一声,“莲娘今年十四了吧?”

四夫人紧绷着的弦松了下来,不免又是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四老爷不满意道:“还好意思问我做什么?莲娘都十四了,怎么不赶紧找一门好点的亲事,亏你是做娘的,也不上点心!”

一席话,倒把四夫人说得哑口无言。

四老爷又道:“方才爹找我过去,说是瞧着莲娘是一个有主见的,又柔顺听话,想把她许配给刘刺史家的幼子。”

“啊……?”四夫人张大了嘴,“爹找你,是为了说莲娘的亲事?”琢磨了下,“刘家那个老小瞧着不错,要说年岁也相当,只是……我看刺史夫人是个眼界高的,未必相的中莲娘呢。”

四老爷冷哼道:“爹既然提起此事,自然就是有把握的,还用得着你担心?”心下有些不高兴,“再说我的女儿怎么不好了?怎么就配不上刘家的小子?我瞧着莲娘挺好的,不似杏娘那般娇生惯养不懂事。”

“好好的说莲娘,怎么又说到杏娘的不是了?”四夫人不悦,反驳道:“再说杏娘是姐姐,哪有先说妹妹的?总得先把杏娘的亲事给定下来。”

“反正爹已经开了口,你自己看着办吧!”四老爷没有太多的耐心,把茶放下,“总之你记得,别给莲娘瞎说亲事就行了,免得回头说重了闹笑话。”

四夫人没好气道:“我知道了。”

“至于杏娘……”四老爷皱了皱眉,又道:“你也赶紧的,给她找个脾气好的、婆婆宽和的,早点嫁出去,别一拖二拖年纪拖大了。”

四夫人被噎得够呛,等丈夫走了,与卢妈妈抱怨道:“他什么时候关心过儿女?这会儿倒数落起我来!再说杏娘就算有不是,总归是他的亲生女儿,难道不比何家的野小子亲近?他却只说不管,哪里像是一个当爹的?!”

卢妈妈安抚了几句,又道:“要是九小姐真能嫁到刘家去,倒是一门好亲事呢。”

四夫人消了消气,“刘家这门亲事的确不错。”不免想到,若是小女儿做了刺史家的儿媳,长嫂见了自己,到时候也得礼让三分。

这么想着,顿时对这门亲事更加热络起来。

越想越高兴,问道:“有老太爷出面,刘家的亲事应该跑不了吧?”

卢妈妈笑道:“应该是的。”

四夫人的心情好了不少,做了一会儿白日梦,又开始发愁,“那杏娘呢?老太爷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只怕等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找机会把莲娘的亲事定下。”揉了揉额头,“这么短的时间,我到哪里去给杏娘订一门好亲事?”

“只是订亲而已。”卢妈妈劝解道:“刘家的老小年纪不大,九小姐也小,订了亲只怕还得等几年,即便一时没给五小姐找着合适的,后面还可以慢慢找啊。”

“话是这么说。”四夫人仍然愁眉不展,叹道:“到底还是姐姐订在前面的好,免得杏娘觉得心里委屈,被妹妹比下去了。”

无妄之灾

对外惹恼了手腕强硬的大夫人,对内让娇滴滴的姐姐耿耿于怀。

顾莲觉得自己内忧外患,祖父的那幅字毕竟不是尚方宝剑,显摆显摆还行,平时起不到任何实际的用处,于是每天窝在屋子里练字练女红。

期间叶宜让人送来消息,说是叶家有生意在河南那边,黄大石自愿留下。

顾莲觉得有点怪怪的,听说河南几省乱军四起、局面混乱,叶家居然还在那边做生意?难不成……叶家是在倒卖军火神马的?

反正瞎猜无益,自己更加帮不上大石什么忙,于是便打住了。

----只好搞一搞封建迷信,每天给菩萨上一炷香。

于是,顾家九小姐在勤奋学习的名声之后,又多了一项虔心拜佛,加上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越发的合乎大家闺秀标准。

而大夫人那边,不知道是碍于老太爷的面子暂时不好发作,还是忙着准备老太爷的七十大寿,并没有找顾莲什么麻烦。顾家上面没有太夫人,平时长房和四房基本不用打照面,井水不犯河水,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风平浪静。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夏季来临。

顾老太爷的七十大寿之日,天空一片万里无云,热辣辣的阳光泼天洒下,每一处宴客厅堂都是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人声鼎沸,安阳城里能报的上名号的都来了。

当然了,今天主要是外面男人们的重头戏。

顾莲换了新做好的夏装,天水碧的半袖,月白挑银丝的拖水儒裙,她身量高挑,这一身打扮,再配上朝云髻,更加显得身段曼妙、婀娜动人。

春晓嘟嘴道:“小姐的打扮也太素净了。”

顾莲斜斜插上一只珍珠长簪,嫣然一笑,“走吧。”

然而到前面发现自己错了,----不管是顾家的人,还是过来庆贺的宾客女眷们,大都穿红着紫的,一个个打扮的花团锦簇。

呃……原本想扮绿叶的,结果却变成了掉进花堆里面。

杏娘环视了一圈,笑得僵硬,“还是妹妹最会打扮。”

丹娘走了过来,“哎呀,九妹妹这一身可真是清爽。”扯了扯身后的徐娴,“你方才还夸我,看我家九妹妹,这会儿更有人给你夸了吧。”

徐娴抿嘴一笑,“难怪上次幼娘说你,今儿又逮着机会想夸自己了。”

提起袁幼娘,丹娘的笑容里闪过一丝不悦。

----和小表哥的那门亲事,旁的不说,就是表姐那一个小姑子就够了,自己若是嫁了过去,还不知道要被她给多少小鞋穿!

“莲娘姐姐!”徐姝还是一如从前活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挽起顾莲的胳膊,夸道:“你皮肤白,带我娘的这对翡翠镯子正合适。”

徐娴闻言瞪她,“既然送人,那镯子就已经是莲娘的了。”轻轻拍了妹妹一下,“你又胡说什么?”

丹娘拉过顾莲的手,对着阳光,看了看那碧绿的翡翠镯子,惊讶道:“好生漂亮的翠,更难得这般通透的水头!”

惹得杏娘也看了过来,秀眉微蹙,“你什么时候得的?我怎么不知道?”

顾莲解释道:“上次去叶家吊祭,正好碰见了徐伯母她们。”

心下有些后悔,本来想着顾家、徐家多年世交,今天徐氏姐妹肯定回来,自己戴上这对镯子,无非是显得重视,想扩展一下自己的交际圈子。

----却忘了见不得别人强的姐姐。

于是赶忙垂手拢了袖子,尽量转移话题,陪着闲聊了一会儿,找了个机会,借口入厕尿遁避一避,等到开席再回来。

反正有长袖善舞的丹娘待客,轮不到顾莲操心,而顾家的花园子也的确够大,七万八拐的找了一处幽静之地,耳根子清净下来。

----后宅女人多,一人一种心思麻烦也多。

春晓陪着发了半日呆,小声道:“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吧?今儿外头热闹,大家凑在一起说说话多好。”

“还不如这儿安静……”顾莲一语未完,忽然听见花篱后面传来动静,赶忙朝她摆了摆手,自己却贴了耳朵细听。

----闲着无聊,没准能听到点有趣的八卦呢。

“都快开席了。”何庭轩的声音传来,好似旁边还有一个什么人,“怎么四处都找不着九表妹?莫非生病不舒服了?”

“没听说啊。”五爷口气诧异。

顾莲暗暗叫了一声,----大神啊,你别再来坑我了。

可惜何庭轩听不到她的心里话,似乎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上次姨母闹得那么大的动静,应该都是为了那盒胭脂吧?我都与你说了,悄悄的,怎么还是嚷嚷的让姨母知道了。”

口气不是太好,居然一副教训五爷的样子。

更叫人惊奇的是,五爷不但没有生气,反倒好脾气陪笑道:“表弟你别上火嘛,我也不知道是哪个丫头嘴快,传了话,让娘知道我在屋里拌了嘴。”

何庭轩哼了一声,“下次可不敢拜托五表哥了。”

“表弟啊。”五爷急急解释,“虽然娘叫我去问话,但是我可没有把你供出来。”像是拦住了对方,脚步声停了下来,“我只说胭脂是自己买的,杏娘瞧着好想要一盒,她不懂事,还非要跟莲娘的一样,买了第二次,所以才跟媳妇儿吵了几句。”

“罢了,罢了。”何庭轩像是有些不耐烦,打断道:“今天是你们家老太爷的七十寿诞,人多眼杂的,平时可没这样的机会,我还想找九表妹说几句话呢。”

五爷忙道:“她一个小姑娘家能去哪儿?花园子里头转一圈,一准找着。”

两人边说便走,渐渐的往花园另一头走远了。

春晓脸色煞白煞白的,惊慌道:“小姐咱们快走,等下若是被表少爷缠住,可怎么说得清楚?我瞧着,夫人好像不喜欢何家的人。”

----何止是不喜欢?

顾莲心里十分窝火,那何庭轩这般作态,看起来好像对自己深情款款,实际上怕是只有一颗色心,----否则岂会这般恣意,置自己的名节声誉于不顾?再不躲远一点,早晚要被他给害死!

原本想听听八卦,没想到却八卦到了自己身上。

心下算着时间差不多,交待了春晓几句,领着她回到了前面席上,左看右看,没有找到姐姐杏娘,----可是马上就要开席了。

顾莲心里如有千万只猫在抓着,万分着急,又不方便自己领着人去寻找,于是吩咐春晓,“你去夫人那边看看,五姐姐在不在?等下就要开席,好歹别让大家久等了。”

丫头们陆续端上热汤热菜,很快就满满一桌子。

顾莲食不知味的吃着,随手夹了一筷子鱼。

“九妹妹。”桐娘不动声色凑近了些,俩人的位置本来就挨着,旁人并未留意,她低低声道:“你走了没多会儿,五哥过来打了个招呼,问起你怎么没来,五姐姐有些担心你,然后就去找你了。”

----什么?!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震得顾莲半天回不过来神!

姐姐哪里是要去找自己,分明揣度五哥和何庭轩常在一起,所以去找何庭轩!这下可如何是好?不知道两个人后来遇见没有,----想着姐姐那不着调的脾气,何庭轩没有分寸的热络,今天又来了这么多的宾客……

顾莲心不在焉,结果被一根细小的鱼刺卡住,“咳咳……”,卡在嗓子眼儿里,又痒又难受,因为着急,反倒越急越咳不出来。

桐娘赶忙吩咐小丫头,“快点端醋来!”

一碗醋下了肚,顾莲满嘴酸溜溜的味儿,还是没用,于是夹了一大筷子的青菜,囫囵一吞,总算把那悲催的鱼刺咽下去了。

一桌子的小姐们都看了过来,徐娴担心问道:“好些没有?”

“没事,没事。”顾莲觉得自己真够丢脸的,当着这么多小姐们,狼狈不堪,但是眼下却顾不上这种小事。

----姐姐若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可就不是丢脸这么简单了。

******

“走吧,走吧。”五爷催促道:“估计马上就要开席了。”

何庭轩闷闷不乐,自己一大早起来拾掇半天,白瞎了这么些功夫,结果却莲娘影子都没瞧见!心下有气,忽地瞥见前面月子洞门人影一闪。

----好像是杏娘!

见不着妹妹,逮着姐姐也得上去说几句话。

“表弟,吃了饭回来再找吧。”五爷急得不行,“今儿是老爷子的大寿,儿子孙子都要去拜见的,若是误了,娘非得揍我一顿不可。”

何庭轩灵机一动,笑道:“表哥你着急就先去吧,反正我认得路,再转一圈儿就过去找你。”摆了摆手,“快去、快去,别让回头真的让姨母揍你。”

五爷见说不动他,跺脚道:“那我先走了,你快点来!”

“好!”何庭轩故意高声答应了一句,然后装作悠闲的样子,朝月子洞们走去,穿过门,一脸惊讶,“五表妹你怎么在这儿?”

杏娘是听到他的声音,方才停下的。

此刻尽量让自己看着自然一些,低头浅笑,“我是去找九妹妹的,刚巧路过。”

今儿是顾家大宴宾客之日,她一向好强,打扮的十分华丽,----茜红色的织金花掐牙半袖,藕荷色中衣,下面是才做好的橘黄色十六幅湘裙。

微垂螓首,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子来。

何庭轩看得眼馋,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摸,----到底忍住了,且不说这等举动太过唐突,瞧瞧旁边,还有个丫头一直紧张兮兮的盯着呢。

心思微动,往四周环顾了一圈儿。

杏娘没有听见他回答,抬起头道:“表哥你怎么了?”

何庭轩收回目光,“我听前面院子的声音,是不是开席了?”眼里浮起担忧,“表妹你还是先别找人了,快些回去吧。”

杏娘当然想着早点回去,但她就存了来找他说话的心思,此刻果真如愿,居然单独遇见,不免盼着能够多说几句。

----好让表哥知道,自己比乡下来的妹妹要强多了。

乡下?心中念头飞转,当即浅笑道:“好,我这就回去。”叹了口气,抱怨道:“说起来,都是莲娘不懂事到处乱跑,不然我也不用四处找她。”

何庭轩指了一条小路,“我也要出去,走这边,要近一些。”

杏娘万分满意,便与他并肩而行,故意闲话家常起来,“要说莲娘也可怜,从小没有养在娘身边,吃了不少苦头。”

“哦?”何庭轩对顾莲十分感兴趣,但他清楚女人的小性儿,不敢在杏娘表现的太有兴趣,只淡淡问道:“不是说寄养在你外祖母家,应该还不错吧。”

“罢了。”杏娘想撇嘴,觉得动作不淑女忍住了,“我祖母家早已没人做官,一家子住在乡下小镇上,家里人口又多,谁还顾得上她一个外人?”叹气道:“吃穿平常,字也不识得,真真叫人心疼的很。”

四夫人知道大女儿嘴不严,这一节,连她也瞒住了。

何庭轩点了点头,边下台阶边笑,“难怪两位表妹瞧着有些不一样。”

这话说得十分有技巧,落在杏娘的耳朵里,自动理解成表哥看不起妹妹,觉得没有自己大方得体,高兴道:“罢了,以后我多教教她便是。”

何庭轩笑道:“表妹真是辛苦。”

直直的打量过去,脚底下悄悄挪了一步。

杏娘不免含羞带臊,心里慌乱,想要往前走两步避开,忽地觉得裙摆一紧,自己整个人被绊得往下跌去!

“啊呀!”她尖声惊叫,本能的飞快抓住旁边的人。

“表妹当心啊。”何庭轩佯作被她撞击站不稳,动作慌张,但却结结实实的搂了一个满怀,----软香温玉抱在怀里,说不出的得意。

杏娘惊慌之后回神,发觉自己跌进了表哥的怀里,一股陌生的男子气息袭来,又羞又臊又急,想要挣扎起身,身子却变得软软的不听使唤。

旁边的丫头看得呆了一阵,方才想起去拉她。

何庭轩适时的松开手,还装模作样的退后一步,低了头,“表妹走路当心一些,方才我也是无心唐突,还请表妹不要见怪。”

杏娘脸红色赤的,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要死了!怎么就没看好路,踩着裙子跌到了表哥的怀里?那一瞬间的男子拥抱,是生平第一次,真是羞也羞死了!

“小姐……”丫头赶紧扶住杏娘,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忽地瞧见花篱后面一个小小的人影闪过,不由大叫,“谁在哪里?!”

******

顾莲急得快要上火了。

一直等,一直等,宴席都吃完了,姐姐还是没有回来。

桐娘也觉得不对劲,----堂姐杏娘一向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今儿这种场合,几乎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怎么反倒不露脸了?

----只怕其中水有点深。

这种是非,自己是绝对不会掺和进去的。

顾莲作为主家小姐,实在不好中途离席去找人,失礼不说,还会闹得大家注意到杏娘,因而耐着性子把宴席吃完了。

与各家的小姐们寒暄了几句,便悄悄出了圈子。

刚要走,一个穿桂合色春衫的少女迎了过来,细眉细目的,笑吟吟道:“莲娘!”竟然不由分说拉了人,“来这儿坐,咱们说说话吧。”

上次丹娘生辰时,顾莲见过她一面,是刺史家庶出的三小姐刘贞儿,----从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今儿怎么想着找自己聊天了?

又不好拒绝,只能笑着寒暄,“贞儿妹妹今天可漂亮。”

“莲姐姐取笑了。”刘贞儿抿嘴一笑,“要说漂亮,谁不知道莲姐姐才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回头看了看母亲,“母亲,我说得对不对?”

刘夫人矮矮胖胖的,五官平常,胜在一身皮子还算白皙,颇有几分贵妇姿态,接了庶女的话笑道:“你们小丫头自个儿说话吧,不用管我。”

顾莲心里急着要走,又不好太失礼,想着稍微说几句再走。

哪知道刘贞儿忽然变成了一个话篓子,一会儿问起顾家的花园,一会儿又问起今天的有什么戏,还说到上次自家请了什么戏班子,罗里啰嗦说个没完。

顾莲面上微笑,心下却恨不得撕块胶布把她的嘴封住。

但隐隐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似乎有什么人在打量自己。

一扭头,正好对上刘夫人投过来的目光。

刘夫人有些尴尬,讪讪笑道:“贞儿,你怎么拉着莲娘说个没完?人家还要去招呼客人呢?快过来吧。”

刘贞儿歉意起身,“看我,一说起来就忘了。”

顾莲忙道:“贞儿妹妹活泼,我也觉得聊的十分投契,可见我们有缘分。”琢磨了下说词,打算去找姐姐杏娘。

“你怎么在这儿?”

顾莲回头,“姐姐?”

杏娘绷着个脸,不悦道:“方才你好久不来,害我找了你半天,回来了,也不说让丫头传一声!我为你担心,你却在这儿优哉游哉的。”

顾莲松了一口气,哪里还顾得上姐姐责备自己?起身笑道:“正要去寻姐姐呢。”看了看刘贞儿,“方才跟贞儿妹妹说了一会儿话。”

“我去找娘了。”杏娘竟然不管她,自顾自走了。

留下一脸尴尬的顾莲,见刘氏母女打量自己,只得干笑,“我姐姐就是性子急,说什么事,半刻也是等不得的。”

刘夫人悠悠笑道:“你是一个懂事的。”

******

“今日相看的如何?”刘刺史一面让丫头脱了外袍,一面朝妻子问道:“可有仔细打量那顾家九姑娘?别的不要紧,重要的是品貌脾性别错了。”

“挺好的。”刘夫人笑了笑,“上次顾家五姑娘生辰,见过一面,只记得是个长得出挑的丫头,今儿细细瞧了,脾气也是十分柔和的。”又道:“我看她有事的样子,还耐着性子陪贞儿说话,后来她姐姐来了,一个好脸都不给,她还陪笑给姐姐打圆场。”

刘刺史点了点头,“这么说,是个贞静柔顺的了。”

刘夫人“啧啧”了两声,感慨道:“一个娘胎,竟然养出两样女儿。”

“你先头不是不愿意吗?这会儿又夸起来。”

刘夫人不满道:“从前我想着杏娘那娇滴滴的性子,怕妹妹也是一样,所以才不想配给文远。”哼了一声,“哪个做婆婆的,想娶一个不知轻重的儿媳妇儿?我们家文远是幼子,可不要给他娶一门受气的亲事。”

“罢了,罢了。”刘刺史摆摆手,“既然娶的是妹妹,就别再说姐姐的不是了,好不好的,又与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刘夫人叹气道:“就是有一点可惜,他爹是继室子。”

“继室子又怎么了?”刘刺史皱眉道:“咱们主要是想和顾家结亲,娶得又是小儿媳,只要对方女儿人没有问题就行,别再挑了。”

“我知道了。”刘夫人嗔了一句,“就不兴我牢骚几句?既然没什么问题,那我回头好生准备准备,再让人上顾家去提亲。”

“嗯。”刘刺史长长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独木难支啊。”眉宇间有化解不开的愁绪,起身道:“罢了,跟你们这些妇孺说也无益,我出去一趟。”

母亲

顾莲后悔极了。

假如那天自己没有中途离席,姐姐就不会去找自己,----不会在花园碰上何庭轩,不会踩着裙子绊倒,不会被他抱个满怀!

这一幕,刚巧被花篱后的一个路人看见。

要命的是,姐姐和丫头都没看清楚那人是谁,想封口都不能!

姐姐借口中暑不适回了屋,接着便就一“病”不起,直到今天,实在是害怕到了极点,方才一五一十哭诉出来。

“娘……”杏娘披头散发扑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这件事……万一、万一传开……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的儿!”四夫人好似被人摘去了心尖尖,紧紧搂了她,“不要说这样胡话,什么死啊、活啊的,娘这就吩咐人去查,把那偷听的人给找出来!远远的打发了,不会有人说你半点是非。”

杏娘哭得哽咽难言,抽泣道:“我……我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

“杏娘啊,你怎么这般命苦……”四夫人心痛的不得了,泪流如雨,“好好的,你去找莲娘做什么?不然的话,怎么会碰上那小畜生……”说到此处,不由转回头看了小女儿一眼。

顾莲只觉得有一道寒光投了过来,让自己浑身发冷。

四夫人看着半死不活的大女儿,再看看安然无恙的小女儿,想起这桩泼天祸事,心头不由火起,恨恨骂道:“自从接你回来就没有好事!你一回来,那柳氏母子也跟着来了。”

顾莲一怔,----这种事也能怨到自己头上?

“何家的小畜生还偷偷送你胭脂,藏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你若对他不假辞色,他又怎么会生出那种心思?!”

没错,当初何庭轩的确送了一盒胭脂。

可他是让堂兄五哥送来的,自己以为是兄长的见面礼,所以才会收下,----哪里会知道是他送的?哪里会想到他还偷偷的藏了个络子,什么狗屁同心方胜!

何庭轩起了那种心思,与自己何干?怎么能怪自己没有对他板着脸?难道被人QJ了,还得怨自己打扮的不够保守?

顾莲觉得冤枉、憋屈,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堵在了心口。

四夫人的眼里尽是怨愤,尖声道:“一定是那小畜生在花园里头寻你,杏娘才会遇上他,都是你惹的祸,却害得杏娘名节不保!杏娘这一生都被你毁了!”

“母亲……”顾莲被劈头盖脸骂得回不过神,不知如何解释。

何庭轩长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姐姐早就对他有意。

否则即便两个人遇见了,说几句便会分开,怎么会并肩走路下台阶?怎么会近得踩到裙角绊倒,还不偏不倚跌进他的怀里。

姐姐天真娇憨不假,但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想来不会做出投怀送抱之事。

多半是那何庭轩起了色心,故意绊倒姐姐,好趁机揩油,----但不论如何,都实在怨不上自己啊!

可惜四夫人并不这么想,满面怒容看着她,仿佛眼前的人不是自己亲生女儿,而是仇人,厉声道:“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生下你!”

一声声、一句句,字字诛心!

顾莲彻底懵了,----实在难以相信,这话是从母亲的嘴里说出来的,到底要对女儿有多恨,才能说出这般绝情之语?!

自己回到这个家才得两个月,和母亲的感情几乎等于没有,经过姐姐这件事,更是彻底断了母女情分!想来今后母亲看见自己,只有怨恨,再也不会有任何母爱。

******

顾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心思一片恍惚。

李妈妈见她魂不守舍,不由问道:“方才夫人叫小姐进去,到底说什么了?仿佛听着夫人是在发火,是不是责备了小姐?”

顾莲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没有吭声儿。

李妈妈不知详情,见她呆坐了半日都回不了神,小声劝道:“夫人一直都是个急性子,要是在气头上,言语难免会重一点儿。”

气头?若是姐姐的事情闹开,她再有个好歹,只怕母亲手刃自己的心都有了。

“小姐……”玉竹神色慌张走进来,低声道:“方才老爷回来了,和夫人说了几句就开始拌嘴,说是……要把五小姐许配给何家表少爷。”

顾莲大惊,“什么?何家的人求亲?”

难道何庭轩怕事情包不住,就想干脆娶了姐姐?!说起来,这应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母亲肯定不会答应的。

果不其然,玉竹接着道:“老爷一说这话,夫人就气得摔了茶碗,嚷嚷说,‘当初你惦记着娶柳家的狐狸精,现今还想把我的杏娘嫁过去?想都别想!’,又说,‘我是杏娘的亲娘,她的婚事我说了算!’”

何庭轩的母亲柳氏,是顾府大夫人的胞妹。

当初大夫人想把妹子嫁给父亲,奈何祖母不同意,棒打了一对有情鸳鸯,----父亲一直对柳氏念念不忘,母亲更加恨之入骨。

顾莲心里七上八下的,事情越闹越大了。

李妈妈满目担心,“那老爷怎么说?”

玉竹神色讪讪,“老爷说,‘那我还是杏娘的亲爹呢!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就是让她去死,她也不能不答应!’,然后夫人又摔了一个茶碗,老爷气得出门了。”

“你先出去吧。”顾莲对玉竹挥了挥手,单独留下李妈妈,把杏娘和何庭轩的事说了一遍,无奈道:“妈妈,母亲现在肯定恨死我了。”

“五小姐被何家表少爷……”李妈妈惊讶的合不拢嘴,继而不解,“可是这怎么能怨小姐你呢?这……又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顾莲一脸苦笑,“反正母亲就是怪我,说是我害了姐姐。”心念一动,疑惑道:“难道……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所以才不相信我?”

“小姐别胡说!”李妈妈打断她,“当初小姐还没出生,我就事先在府里候着了。夫人生产的时候,我一直等在外面,看着稳婆把你……”

说到此处,语音忽然一顿。

“妈妈怎么了?”

“没什么。”李妈妈目光闪烁,有些回避,但却斩钉截铁保证,“总之,小姐的的确确是夫人亲生的!”又道:“小姐和夫人的眼睛一模一样,岂能作假?”

顾莲想了想,无奈道:“看来是我从小没有养在母亲跟前,所以……”

因为从小没有养在母亲膝前,有些生疏可以理解,但是反目成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唯有母亲自己心里清楚了。

这一夜,顾莲辗转难眠。

随手抓起一件薄衫外套披上,走到窗边,轻轻支起窗户,----皎月当空,铺天盖地洒下一片银色月华。

那时候,月亮也是这般皎洁无暇。

自己和李妈妈一家在仙桃镇上,三叔、大石哥,还有蝉丫,大家围成一圈儿,借着月光,一起坐在院子里啃苞米。

平日里,三叔和大石哥辛苦的打铁,靠着微薄收入,供起家里的日常所需,逢年过节还能买上一块肉吃。

一家人似的,平凡简单但却很温馨。

如今,这一切全都变了。

那个名义上的母亲,一转眼,居然变得如此面目狰狞!自己和母亲之间,仿佛有一根刺横亘其间,碰一碰就痛。

但自己就是想不明白,当初顾九小姐只是一个小小婴儿,能做错什么,隔断了和母亲的情分,……甚至过去了十四年,仍然让母亲耿耿于怀。

“小姐怎么还不睡?”李妈妈对她一向很留心,听到动静,披了衣服进来。

“妈妈……”顾莲转身抱住了她,有些心酸,“或许当初我们就不该回来,要是一直住在仙桃镇,该有多好啊。”

对于李妈妈来说,怀里这个由自己亲手养大的少女,和亲生女儿并没有分别,不想看她难受,柔声哄道:“没事的,等夫人消了气就好了。”

顾莲也不愿拂了乳母的好意,轻声应道:“嗯。”

******

次日一早,顾莲硬着头皮过去给母亲请安。

四夫人在暖阁里,----因为杏娘“病”了,不放心,索性让她住在自己身边,每天亲自照顾陪伴,连最心爱的幼子都暂时靠了后。

顾莲细细声,“母亲,姐姐。”

四夫人恍若未闻,只是满目担心的看着杏娘,“喝了安神汤睡得好些没有?都叫你别胡思乱想了。”

不知何故,杏娘瞧着精神好了不少,颔首道:“昨夜睡得好些。”神色有些犹豫,过了半晌,小声问道:“昨儿……爹和娘是不是拌嘴了?”

“休要提他!”四夫人顿时怒容满面,不由分说抢了话头,“你别听那些混账话!只管放心,娘绝不会让你嫁给何家的小畜生!”

杏娘的嘴角动了动,垂下眼帘。

四夫人的火一旦被勾了起来,就压不下去,恨恨道:“原来那小畜生存了这等龌龊心思!打量着抱过你一次,我就不得不把你嫁给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

杏娘听着母亲一口一个“小畜生”,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忍住,问道:“娘……你怎么这般恨柳三姨他们?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满腹不解,“这么些年来,柳三姨和爹没有任何往来啊。”

“你知道什么?!”四夫人声音尖锐起来,“当年你爹瞒着我,躲在书房里写些追忆柳氏的酸诗,我瞧见了气得要撕,他不让,两个人拉扯起来……”眼圈儿微微泛红,“我第一胎的哥儿,就这么没了。”

顾莲在旁边没出声儿,----杀子之恨,难怪母亲那么恨柳氏。

杏娘亦是无言。

“要是那个哥儿还活着,现今都该二十四岁了。”四夫人无限怅然,唏嘘道:“早就成家立业,娶了媳妇,生下孙儿……”看了看隔壁,“现如今,你小兄弟才得三岁,偏偏还……这一切都是柳氏害的!”

“可是……”杏娘想辩解几句,但却被愤怒的母亲打断。

“那一胎都六个月了!”四夫人越说越是愤怒,眼角眉梢尽是恨色,“我不光没了一个哥儿,还伤了元气,后面连着好几胎都没保住。”转目看向她,“时隔八年,方才千辛万苦的生下了你。”

“娘……”杏娘眼里闪过一丝愧色,没再开口。

从小到大,但凡自己想要的东西,母亲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平日里待自己如珍似宝,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一直到母亲怀上小兄弟之前,只要父亲没在,自己都是一直跟着母亲睡的,不由自主看向妹妹莲娘,……两岁以前的记忆,实在是不记得了。

“夫人。”檀香在门口掀了帘子,禀道:“徐夫人过来了。”

“徐夫人?”四夫人有些诧异,赶忙收起糟心的情绪,“快迎到厅里坐着,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飞快的重新补了一点粉,对镜整了整,一面掸着衣服出了门。

“九妹妹。”杏娘招手,“你过来坐。”

顾莲提心吊胆的当了半天背景墙,总算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这两天让你受委屈了。”杏娘已经没了几天前的惶恐,取而代之,反倒隐隐有点喜色,强行压了下去,“昨天我只是实话实说,没想到母亲动那么大的气,回头我会好好劝一劝的,这事儿委实不和妹妹相干。”

顾莲有些意外,这会儿姐姐还有心情考虑自己?不过既是一番好意,忙道:“想来母亲只是一时误会,有姐姐替我分辨,应该很快就会消气的,多谢了。”

“嗯。”杏娘有点心不在焉,转了话题,“那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我?我能帮上什么?”

“你过来点儿。”杏娘扯了她,拉到自己的耳朵边,“你去告诉爹,就说凡事我都听他的安排,让他不用再和娘拌嘴了。”

顾莲不可置信的看着姐姐,----她居然想避开母亲,让父亲答应了何家的亲事?!何庭轩就那么好,让她连最亲近的母亲都不顾?到底喝了什么迷魂汤!

杏娘见她怔怔的打量自己,不满道:“你这是怎么了?”低声咕哝,“我只是不想让爹和娘吵架,再说……现在不也没有别的好法子。”

----倒还成了孝顺女儿了。

顾莲啼笑皆非,拒绝道:“不行,母亲知道了,一定不会饶了我的!”

“好妹妹。”杏娘拉着她撒娇,到底不自觉说了实话,“你就帮我一回嘛。”又道:“你若是帮了我,回头我一定让母亲对你消气。”

言下之意,你不帮我,我也不会管你的。

顾莲心思飞转,----姐姐顾着何庭轩就够忙的,多半没功夫慢慢劝解母亲消气,但是她只要稍微挑拨几句,就能让母亲更加厌恶自己!

----岂不是雪上加霜?

想了想,故作不安低头道:“就算我不怕惹母亲生气,但是……”胡乱揉着手里的帕子,“即便我去说了,父亲又怎能相信是姐姐的意思?要不我找了父亲过来,姐姐自己说吧。”

“不行。”杏娘皱眉道:“娘正提防着爹呢,怎么会让爹单独跟我说话?”

顾莲便道:“那我去找纸和笔,姐姐你把要说的话写给父亲,装在信里,我再悄悄的找机会送过去。”

杏娘偏着头想了想,“好吧。”到底有些不放心,赶紧叮嘱,“你记得小心点儿,别让娘知道了。”

顾莲应了,起身去找纸笔。

不敢在母亲屋子里翻箱倒柜,而是叫来春晓吩咐了几句,正要折身回去,忽地听到另一头的卧房里,隐隐传来母亲的声音。

“莲娘……今年十四……”

另外一人接话,“正好……刘大人家的老小……般配,天作地设……”有笑声间杂其中,底下的话没太听清楚。

顾莲的心“砰砰”乱跳,----难道徐夫人今天是过来做媒的?而她要提亲的对象,正是自己!是替谁家帮忙?刘大人……难道是安阳刺史刘家?

忽地回想起一件事来。

前几日是祖父的七十寿诞,----祖父曾经官至正三品的礼部侍郎,虽说如今辞官归了故里,但几位叔伯和父亲都还在仕途上,顾家仍是官宦之家。

所以那天,安阳郡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当时刘贞儿一直缠着自己说话,刘夫人还悄悄的打量自己,那会儿自己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回想,其实是刘夫人在相看自己吧。

******

“刺史刘家?幼子?”李妈妈欢喜起来,“这可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啊!”继而又有一点点担心,“夫人正在生小姐的气,该不会……”

顾莲不由哑然,母亲不至于恨自己到那种地步吧?亲手坏了女儿的姻缘。

不过母亲真要那么做的话,那也拦不住。

“菩萨保佑,一定要玉成我家小姐的姻缘。”李妈妈嘴里不停叨叨,念了几遍,又问道:“要不……我去打听一下夫人的意思?”

“千万别去!”顾莲赶忙阻拦,“母亲正在气头上,眼下五姐姐还在病中,再提什么我的亲事……岂不是火上浇油?”

何庭轩送自己一盒胭脂,母亲就指责自己没有不假辞色,有引诱之嫌,要是再敢提什么刘公子,岂不是更要骂自己春心荡漾?

----何苦去自找没趣?

李妈妈急得团团转,“那可怎么办?这可是关系小姐一辈子的大事啊。”

“妈妈……”顾莲对此不是很在意,淡笑道:“那刘公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人品好与坏,我们都还不知道。”为了缓解乳母的情绪,还开了句玩笑,“没准是个一脸大麻子呢。”

“胡说!”李妈妈嗔道:“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好好的,怎么会是什么满脸麻子?徐家、顾家多年世交,要真是那样,徐夫人就不会答应提亲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顾莲不做多想,自己不仅没有插嘴的份儿,而且因为姐姐的事,还惹得母亲一腔怨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摸了摸怀里姐姐给的那张纸条,稍稍觉得安心,但又有些更加不安。

----到时候,母亲会不会说是自己诓姐姐写的?

姐姐

第二天,顾莲一如平常那样过去请安。

杏娘自她一进门,就各种递眼色、各种暗示,奈何四夫人对大女儿宝贝的紧,一直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就是不肯离开。

顾莲跟老僧入定一般,静坐不动。

等着母亲发了话,便悄无声息的告退回去。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杏娘忍了一天,又一天,始终没有逮着机会问她。

这一日,耐心终于耗尽。

拣了一个母亲心情还好的时候,眼珠转了转,撒起娇来,“娘啊,你不用整日整夜的守着我,好歹去看看小七啊。”

她口中的小七,是自己唯一的小兄弟顾长墨,才得三岁,----不知何故,这般年纪只会说“不”和“要”,委实叫人头疼的紧。

四夫人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跟眼珠子似的护着,听得大女儿提起爱子,不由抱怨了一句,“还不都是为了照顾你!”

杏娘忙道:“我没事的,这儿有妹妹陪着就行了。”

四夫人这才想起旁边的小女儿,回望了一眼。

如花似玉,可惜自己却有些爱不起来。

小女儿好似一株生命力顽强的小草,----当初一出生就占了先,在襁褓之中逃难也挺了过来,长大后又比姐姐漂亮、聪慧,如今很快就要嫁给刘家幼子,真是好命!

仿佛冥冥之中,总有什么在无形的庇佑着她一般。

再回头看看自己精心呵护的一双儿女,一个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一个天真娇憨、毫无城府,……万一何家小畜生的事闹了出来,岂不是要了杏娘的命?大女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四夫人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伤心、感慨,统统转为恐惧和愤怒,看向小女儿的目光开始变冷,可她到底也是自己的亲骨肉。

----爱也不对,恨也不对。

顾莲瞧着母亲脸色变了又变,仿佛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下意识的垂了眼帘,打算闭上眼睛,迎着那劈头盖脸的责骂。

忽地听得母亲一声幽幽叹息,“莲娘,你先回去罢。”片刻的静默后,又道:“这几日家里乱哄哄的,你就好好的呆在屋里,不用每天过来晨昏定省了。”

母亲不想见到自己?顾莲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如释重负,但是不敢把情绪表现出来,慢吞吞站起身,“那母亲和姐姐多保重身子,我就先……”

“莲娘!”杏娘忽地急了,撑起身子叫住她,“你等一下!”

顾莲止住脚步。

“怎么了?”四夫人皱眉,有些埋怨的看向大女儿,“好好躺着。”

杏娘被母亲摁回了被窝,眼神焦急,“娘……”她并不是撒谎高手,理由蹩脚,“我想和妹妹说一会儿话,娘先去陪小七吧。”

在四夫人眼里,大女儿是一个毫无心机之人,小女儿却是城府颇深,----否则的话,明明何家小畜生看上的是小女儿,怎么出事的却是大女儿呢?

岂能放心她们单独在一起?

“有什么话?”四夫人不耐烦道:“你们平时难道还没说够?现今够乱的了,你好好在家里养着,娘尽快把偷听的小丫头找出来,往后大家安生。”

顾莲见机抽身,抬脚欲走。

杏娘快要急疯了。

自己和表哥的事就犹如一把刀,整天悬在自己头上,一日不放下来,就一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把自己劈得血溅当场!

妹妹要么已经给父亲递了消息,要是没递,以后也肯定不会递了。

母亲又让妹妹别来请安,还要自己煎熬到什么时候?

“莲娘!”杏娘不顾母亲阻拦,翻身下床,上前拉住妹妹,“我只问你一句话,那件事到底办成没有?!”

四夫人闻言大惊,“你们两个搞什么鬼?办什么事?”

顾莲心内暗叹了一口气,----就是此时,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了。

“母亲……”她佯作一脸害怕之色,“扑通”跪在四夫人面前,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道:“姐姐让我给父亲转交一封信,我、我……我没敢去……”

“你!”杏娘气得倒仰,----妹妹一向聪明机变,即使自己情急之下问了一句,反正不明不白的,她随便编个理由就可以遮掩过去。

没想到,她居然在母亲面前实话实说!

四夫人脸上尽是不可置信,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又不敢信,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开口问道:“……信呢?”

顾莲刚刚抬手,杏娘便是一声尖叫,“莲娘!你敢?!”

“姐姐……”顾莲佯作被她推到的样子,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绕到桌子后面,“姐姐,你快向母亲认错吧。”一面说,一面飞快躲开。

姐妹俩在屋子里绕着桌子转圈儿,夹杂着尖叫声、求饶声,一片鸡飞狗跳。

四夫人看着两个女儿在屋里追逐,心里的猜测越来越笃定,怒火一点点上升,最后忍无可忍大喝道:“够了!你们都给我站住!”朝外面喊人,“卢妈妈、桂妈妈!”

“夫人……”两个陪房进来,看着屋子里一锅粥的情景,不由面面相觑。

“还愣着做什么?”四夫人怒道:“快点把杏娘拉住,让她老实一点!”然后一脸阴沉,朝着小女儿伸手,“信呢?给我!”

----心内如同滴了水的油锅一般,剧烈沸腾不已。

顾莲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杏娘脸色一片惨白。

四夫人“哗啦”一下撕开,抽出信纸。

雪白的纸张上,是用螺子黛写成的一行小字,“女听父命,无有不从,愿父母双亲再无争执,一家和睦安乐。”

字体娟秀柔和,正是自己手把手教大女儿的成果。

惊讶、愤怒、伤心、失望,种种情绪,一起铺天盖地朝她涌来,----四夫人顿时气血上涌、眼前发黑,指着大女儿颤声道:“你……”

摇摇晃晃,身子猛地往后一倾!

“母亲!”顾莲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抱住气极晕厥的母亲。

自己身量纤细,母亲却是微微发福,加上从前面抱过去的方向不对,被带的往后连连跌了几步,……电光火石之间,心念一动。

一咬牙,朝着床边的茶几尖角擦了过去。

啊!疼死了。

顾莲一声“哎哟”,自己做了人肉垫子,英勇的挡在了母亲身下。

“夫人!”

卢妈妈和桂妈妈异口同声,一起放开杏娘,慌忙跑了过来,手脚麻利把四夫人扶上了床,又是掐人中,又是忙着传唤小丫头去请大夫。

当初顾莲回府的时候,就是卢妈妈领着人去接的,要相熟一些,吩咐完毕,回来仔细看了她两眼,问道:“九小姐你没事吧?”

顾莲不想白白受罪,一面扶着起了油皮的额头,一面把地上信抓在手里,只做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勉强点了点头。

卢妈妈点头道:“那就好。”

杏娘早在一旁吓呆了。

过了大半天,方才想起过来关心母亲,走到床边,“娘……你醒醒啊。”心下又慌又乱,害怕的哭了起来,“娘啊,你可别吓唬我……”

卢妈妈皱眉看了看她。

虽说不知道整件事情的起始,但从夫人声色俱厉的态度,呵斥捉住五小姐,以及地上的信,和夫人看了就晕倒的情况分析。

不用多想,必定是五小姐犯下了什么大错。

过了片刻,四夫人悠悠的苏醒过来。

她还不到四十岁,平日里身体也没有什么问题,方才只是气急了,一时气血上涌才造成短暂晕厥,很快便缓了过来。

睁开眼来,只见大女儿扑在自己身边嘤嘤哭泣,一脸担心和害怕,小女儿却只是站在床边,目光冷静而镇定。

不由感慨,到底还是养在自己身边的才亲。

卢妈妈上前道:“方才夫人晕了过去,九小姐为了能够抱住夫人,将自己垫在了下面,还把头给磕了。”

四夫人一怔,转目看去,小女儿的额头又红又肿的,还破了皮儿。

顾莲站了起来,把装好的信塞到母亲手里。

四夫人低头看了一眼,神智一瞬清明,想起自己是为了何故方才晕倒!再看大女儿时,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哭?!”将信摔了过去,“你可别说,这上头不是你字迹!”

“娘、娘……”杏娘吓得止了泪,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你们都出去!”四夫人不耐烦的挥手,视线扫过小女儿时,看着那红肿的额头,声音不知不觉软和了一些,“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顾莲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母亲总会怜惜一些,屈膝福了福,“母亲保重,有事让丫头来叫女儿。”

四夫人疲惫点了点头,等人都走得干干净净了,方才收回视线,目光灼灼的看向大女儿,冷声问道:“那日在花园里,当真是何家小畜生绊倒了你?”

杏娘怔了怔,继而领悟母亲话里的意思,慌忙解释,“娘!是他,真的是他踩住了我的裙子!我没有……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四夫人听了不置评论,一声冷笑,“那这个呢……”指着面前的信,“总是你自己写的了吧?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你妹妹写来诬陷你的,所以你不知道写了什么,就急得满屋子追着她乱跑!”

“我……”杏娘的身子不停发抖,辨无可辨,不自控的抖了半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你就让我嫁给表哥吧。”

“你说什么?!”

杏娘哭诉道:“出了那样的意外,又不知道被什么人看了去,我不嫁表哥,又还能嫁给谁?就算勉强嫁了别人,万一往后传出什么流言来,我一样没有活路的!娘,你就成全……”

“放肆!”四夫人怒不可遏,打断痛斥,“婚姻大事,哪里有姑娘插嘴的份儿?!”

杏娘满心的不甘,以及不嫁给何庭轩,将来早晚要被丈夫婆家羞辱之念,忍不住质问道:“表哥他有什么不好的?娘你恨三姨,所以才会迁怒表哥……”

“你混账!”四夫人扬起手,可是却在空中停住落不下来。

******

顾莲顶着红肿的额头,回了屋。

李妈妈满脸心疼,让人煮了鸡蛋拨了壳,轻轻替她滚着,“怎么不当心呢?万一破了相可如何是好?”又问:“这会儿好一点没有,还疼不疼?”

“没事。”顾莲微微一笑,“过两天就消了。”

接下来的几日,自动执行母亲之前交待的那一句,“你就好好的呆在屋里,不用每天过来晨昏定省了。”

每天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自己揭穿了姐姐,只怕她这会儿吃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还是避一避风头的好。

“小姐,这是消淤化散的汤药,我亲自守着熬的。”蝉丫端着一碗黑乎乎≮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的汤药进来,目光有几分担心,“你没事吧?”

经过君子兰一事,蝉丫的心总算回到自己身边。

“小姐……?”蝉丫唤了一声,“汤药快要凉了,快喝吧。”然后又拣了一个蜜饯,“压一压嘴里的味儿。”

顾莲一口气“咕咚”喝完,摇摇头,“不用。”

这点儿药算什么?自己的心里才是说不出的苦呢。

“小姐、小姐。”玉竹欢天喜地跑了进来,她是沉稳的性子,难得见她如此情绪激动,委实叫人诧异。

“什么事这般高兴?”

“徐夫人又来了。”玉竹一脸喜色,“拿了刘家小公子的生辰八字,要和小姐的互相交换,然后好去合八字……”凑近了一些,“夫人给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李妈妈拍了拍胸口,转身道:“我去给菩萨上一炷香,一定是菩萨保佑小姐心想事成。”

自己和刘家的亲事订下来了?这么顺利?

顾莲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接下来又觉得可笑,自己回家才得两个月,各房的丫头都还没有认全,----这就要出嫁了?

不过古代筹备成亲时间颇长,兴许会拖个两、三年。

转念一想,该不会是母亲看着自己就心烦,所以赶紧答应了刘家的亲事,想早一点把自己扫地出门吧?

看着满脸喜色的玉竹和李妈妈,忍着没有说出来。

******

李妈妈整天在屋子里念佛,督促顾莲绣双鞋子,回头好孝敬给夫人。

顾莲心道,姐姐才是母亲的心尖尖儿,这会儿半死不活的,母亲看着自己就一肚子怨气,----就算割肉做汤,只怕都打动不了她。

这样过了几日,李妈妈渐渐变得不安起来。

所谓合八字,其实不过是讨一个好彩头。

一般来说,只要两家不是仇人被迫结亲,或是其中一方不愿意,很少会合出相克的八字,----否则那合八字的,可就把结亲的两家都给得罪了。

为什么等了这么些天,都不见动静?

顾莲也觉得奇怪,合个八字不用这么费劲吧?倒不是盼着这门亲事,毕竟对方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是反常的事,总是叫人莫名的心神不安。

叫了玉竹过来,“最近夫人屋里可有什么动静?”

玉竹的姐姐,是母亲屋里的一等丫头麝香。

平日里,母亲那边的消息都是她们姐妹帮忙传递。

“没有。”玉竹摇了摇头,有些迟疑,“要不……我去问问姐姐?”

“还是算了。”顾莲摆手,“既然麝香姐姐没传话,那就是没什么可说的,你若是走动得太过频繁,会让母亲忌讳不高兴的。”

话虽如此说,心里到底还是七上八下的。

次日清晨,四夫人屋里的大丫头檀香过来传话,“九小姐,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母亲主动要见自己?顾莲心里更加不安了。

进了屋,神态柔顺的唤了一声,“母亲。”

四夫人面色平静,看不出来藏了什么,招呼女儿坐下,然后道:“最近家里出了不少事,我整天忙里忙外的,真是焦头烂额,顾得了这儿顾不了哪儿。”

顾莲忙道:“母亲为了这个家辛苦操劳,最近身体可还好?”

“好。”四夫人的目光有些闪烁,借着放茶碗,悄悄避开了女儿的视线,“你姐姐的病越发不见好,我想了想……”抬起头,似乎情绪稳定下来,“这样吧,就由你去栖霞寺一趟,给你姐姐颂九九八十一天的心经,让她早日康复。”

什么?顾莲有点回不过神,不太能跟上母亲这跳跃的思维。

前脚在给自己议亲,后脚就让自己去寺庙里呆着?真的是为了给姐姐祈福?即便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去寺庙里?想来……重点还是在于去寺庙吧。

----对自己的厌恶,已经到了看都不想再看一眼的地步?

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知情的样子,更不敢露出不满,当即站起身来表示,“母亲放心,我去了栖霞寺一定虔心礼佛诵经,让姐姐早点好起来。”

李妈妈大急,忍不住唤了一声,“小姐……”

顾莲赶忙打断她,“没听见母亲的话吗?快回去收拾包袱,我们好早点走。”

四夫人静静的看着小女儿,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被某种决心压了下去,开口吩咐道:“卢妈妈,你先到栖霞寺打声招呼。”又看向桂妈妈,“把我用的那辆流云宽座马车找出来,等下给莲娘用。”

栖霞寺

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寺庙清苦寂寞,怎比得富贵风流、花团锦簇的顾府?顾莲不想勉强人,因而只带了李妈妈和蝉丫做伴,其他人都让留下了。

----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吧。

临行前,长房的桐娘,二房的丹娘和二奶奶过来送行,对于顾莲此去,眼里都是掩不住的惊讶,只是谁也没好意思说出来。

顾莲才回来两个月时间,和堂嫂堂姐们并不熟。

因而只是客套寒暄,“去不了多久,不到三个月功夫就回来了。”看向丹娘,“六姐姐说好给我画一幅山水图的,等我回来,可不要说还没画好哦。”

丹娘见她还有心情撒娇,不由笑了,“记得、记得,一定画好了等着你。”

桐娘接话道:“那我给九妹妹绣个荷包。”

二奶奶瞧在眼里一笑,“看看你们姐妹几个亲热的,我都不好意思没有表示。”拉了顾莲的手,“说吧,还想要什么?”

顾莲一脸认真想了想,“也不拘什么,二嫂只管把压箱底的金啊、银啊,凡是占地方的,都统统给我好了。”

此话一出,连周围的丫头们都笑了起来。

丹娘上前假意拧人,“瞧你这张嘴,还想把二嫂的家当给搬空呢?”

二奶奶笑道:“搬吧,搬吧。”

桂妈妈让人收拾好了马车,过来请示,见众人脸上都有笑容,不由问道:“什么事这么有意思?也让我乐一乐。”

丹娘抿了嘴不言语,桐娘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寡言。

二奶奶见场面有些尴尬,忙道:“九妹妹还是早去早回,别再说话耽搁了。”从小丫头手里接过包袱,回头道:“两位妹妹姑娘家不便出去,我到门口送一送。”

顾莲与堂姐们告辞,然后跟着堂嫂出了自己的院子。

走到半路,二奶奶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荷包,低声道:“里面装了些金叶子,还有碎银,你在外面万一有个急难时,兴许用得上。”

顾莲一怔,继而忍不住一阵心酸。

自己和堂嫂并没有什么往来。

上一次,平哥儿不小心说漏了丹娘的亲事,惹得丹娘大发脾气,自己悄悄找到平哥儿,拉钩答应不把丹娘的事说出去,方才化解了这场尴尬。

----如今见自己出门,居然还记得给自己应急的钱。

可见她有情有义、知恩图报,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子。

一个外人都知道自己去寺庙艰难,可是自己的母亲,却能狠心把自己往外推!虽说不知道真正原因,但直觉告诉自己,不是为了给姐姐祈福这么简单。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母亲是因为担心姐姐,那么……她就不担心自己吗?就不怕自己在外面遇上什么,有个三长两短?

幸亏真的顾九小姐早就不在了。

否则即便活到今日,只怕也要因为母亲的心寒而死!

“多谢二嫂。”顾莲的这声感谢情真意切,握了握堂嫂的手,“荷包我收下了,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报答。”

二奶奶嗔道:“胡说什么呢?好好儿的,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或许,这一去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顾莲心下自嘲,但是不好当着堂嫂的面说出来,再三道谢过后,领着李妈妈和蝉丫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心内一片彷徨茫然。

******

出了城约摸三十里的路程,到了栖霞寺。

“真是舒服。”顾莲立在半山腰的栏杆边,凭风而立,感受着一丝丝清凉气息,把在顾家的烦恼一吹而散,内心忽地安宁下来。

李妈妈担心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让蝉丫和桂妈妈收拾屋子,自己一直紧紧的跟在旁边,不敢离开半步。

顾莲知道乳母心里紧张,并不拒绝,由得她跟在后头。

不一会儿,桂妈妈出来了。

顾莲转回身,笑道:“辛苦妈妈了。”捏在手里的两片金叶子,还热乎着,展开手递了过去,“这个给妈妈打酒吃。”

桂妈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小姐别破费了。”

顾莲知道她不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自己并没打算非给不可,于是笑道:“我稍微歇一歇,等下就去佛堂替姐姐诵经。”笑得温温柔柔,“妈妈回去记得告诉母亲,我一早一晚都会按时去的,绝不丝毫懈怠。”

桂妈妈有些迟疑,“夫人让我在这儿陪着小姐。”

“有什么好陪的?”顾莲清楚她不愿意留下,“我身边有李妈妈和蝉丫,外头还有好几个粗使的婆子,已经足够了。”

“可是……”桂妈妈神色动摇,想回去,但似乎又害怕被责怪。

顾莲不想留个不安分的人在身边,因而劝道:“最近家里事多,母亲整日整夜的睡不好觉,有妈妈在身边帮衬着总好一些。”一脸坦诚,“我在这儿闲着,要那么多人做什么?妈妈还是先回去一趟,报个消息。”

桂妈妈终于露出笑容,“既然小姐这么说,那我就回去一趟,免得夫人在家里惦记悬心,然后再早点回来。”

顾莲笑着点头,“好,妈妈去吧。”

桂妈妈这一去,就再也没了任何消息。

对于母亲重视自己的程度,顾莲又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自嘲笑了笑,----每天早起晚睡,安安心心在寺庙里住了下来。

甚至过了十来天,和寺里的惠安师太相熟以后,还开玩笑问了一句,要不要再收一个关门弟子?

惠安师太却道:“施主尘缘未断。”

顾莲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听她敷衍自己也不觉得生气,依旧早上颂一遍经,晚上颂一遍经,吃着素食斋饭,过起了清心寡欲的礼佛日子。

李妈妈可清心寡欲不起来,每日都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刘家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还有夫人……为什么不让桂妈妈回来了?”

顾莲清楚自己的乳母,老实、善良、忠心,但却没有什么大智慧,更多的时候,总是懦弱的心存一点侥幸。

比方刘家的亲事一直没有消息,那就说明多半是黄了。

比方桂妈妈没有回来,不管是她耍了什么心眼儿才留下,那也足够说明,母亲对自己并不重视,亲生女儿还不如一个管事妈妈重要。

只有乳母这种性子软弱的人,才会始终抱着一线希望。

“顾小姐……?”一个小尼姑在门外探头探脑,打量道:“有位叶家大小姐,专门来寺里给母亲上平安香,听说顾小姐在这儿,想问能不能过来见一面?”

叶宜?顾莲闻言点头,“让她过来吧,我在这儿等着。”

记忆如同一卷胶带,往前倒转……

李妈妈一直执着要回到安阳,找到顾家,千里迢迢从福建的仙桃镇辗转归来,一路还算顺利,落脚后没多久,就打探到了顾家的消息。

从不抱希望的事突然实现,自己亦是意外。

想着母亲要来看自己,激动的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等到顾家的人过来,却只有卢妈妈和几个仆妇,----母亲并没有亲自前来。

一百分的母女之情,扣去十分。

卢妈妈见了自己,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再问李妈妈要了生辰八字,提起一些当年的旧事,都一一对上了号。

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回去报消息。

没隔多久,卢妈妈再次过来,言明要接自己回到顾府。

----母亲还是没有来。

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不能确定,那么确认之后,怎么可以还是这般淡漠?剩下的九十分母女情,再扣掉十分。

在回安阳的路上,专程过来接自己回府的马车,居然拔了缝儿。

自己真是无言,只好又在心里默默的扣掉十分。

偏生那天十分不巧,不光马车拔了缝儿,好不容易赶到安阳城后,又被告知临时有事提前关了城门。

无奈之下,只得退到附近的小镇上借宿一晚。

屋漏偏逢连夜雨,小镇上唯一的客栈被叶家的人包圆了。

要不是后来叶家匀出两间房来,当晚就得餐风露宿,----就是在那时候,和叶家的人结下了缘分。

没隔多久,叶宜的父亲因故去世了,自己想着她们帮过忙,就去吊祭过一次。

算起来,总共不过见了两面而已。

“叶大小姐,快请进。”李妈妈出去亲自相迎,高兴道:“难得有人过来陪我们小姐说说话,多坐会儿再走吧。”

顾莲听了哭笑不得,嗔道:“妈妈……宜姐儿是来给母亲祈福的。”

“是是是。”李妈妈忙道:“我去泡茶。”

叶宜还在孝中,穿了一身素衣,连首饰都一律换成了银饰,她的眉目十分清秀,气韵纤丽,这身打扮更是显得单薄不已。

大约是因为陡然间失去了父亲,虽然才得十一、二岁,但是神色,已经多了几分淡淡的成熟,款款进了门,“顾九姨好。”

顾莲与叶大奶奶平辈相称,她便矮了一辈。

李妈妈奉上热茶来,“你们慢慢说话。”

“妈妈别急着走。”叶宜叫住她,问道:“上次九姨问起她的乳兄,想来就是妈妈的儿子吧?”

李妈妈点了点头,“是我的继子。”

听到黄大石,蝉丫赶忙围了过来。

叶宜看了看她们,接着道:“我问了二叔,说是当时黄大石就留在了河南,别的不太清楚,这件我让丫头跟九姨说过。”

顾莲点头,“劳你费心。”

“不妨事。”叶宜微微一笑,“后来,二叔特意又让人去了河南一趟。”

顾莲微怔,----叶东海又让人去了河南打听消息?

叶宜轻声细语的,“去的人回来说,黄大石已经拜在徐千户名下,因为当地有事绊住,估摸要迟几个月才会回来。”放下茶,“本来我想着给母亲点了祈福灯,就亲自去一趟顾家的,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顾莲赶忙道谢,“这件事真是麻烦你了,宜姐儿。”想了想,“记得替我向你二叔道个谢,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叶宜抿嘴微笑,意味深长,“不麻烦。”然后转移了话题,“我听惠安师太说,九姨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日子?”

顾莲回道:“我姐姐病了,替她颂九九八十一天的心经祈福。”

----这个蹩脚的理由,也不知道人家相不相信。

幸亏叶宜不是咋咋呼呼的小姑娘,道了一声,“原来如此。”然后就没多问,寒暄了几句之后,起身告辞而去。

******

“祈福九九八十一天?”

说话的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锦袍少年。

“是啊。”叶宜叹息道:“我听着也觉得颇为奇怪,但是不便多问,不知道顾家出了什么事,把个千金小姐扔在寺庙里头。”

那少年听了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二叔。”叶宜又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客栈的事?当时我就跟娘说,那顾家九小姐别是庶出的吧?不然怎么丫头婆子都不恭敬,她反倒十分的客气。后来听说她是四房嫡出的小姐,我还好一阵不解呢。”

叶东海微微恍惚,眼里浮起一抹回忆之色。

在客栈的时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自己记住了一管沥沥如水的声音。

后来大哥亡故,顾家的人专门过来吊祭,她和五妹走在一起,去看望病重卧床的大嫂,----正因为那难以忘记的清澈声音,让自己认出了她。

今天在栖霞寺第三次遇见她,……这么巧,算不算是缘分呢?

只是这缘分有点高攀不起,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己只是一介商户之子,不由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二叔……?”

叶东海收回心思,应了一声,“嗯?”

“二叔你放心,凡是该说的我都说了。”叶宜与堂叔一向亲近,因为年纪相仿,自幼当做亲哥哥一般对待,促狭道:“顾九小姐听了,还让我替她给你道谢呢。”

叶东海抬眸,看着面前人小鬼大早慧的侄女,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你先收拾收拾,我去后面跟惠安师太打个招呼,咱们好早点回去。”

到了寺庙内堂,拿出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

惠安师太眼角一跳,面上尽量做得云淡风轻一些,淡淡问道:“施主捐香油钱?还是给家里人点祈福灯?”

叶东海回道:“听闻顾家有人在此长住祈福,我们叶家和顾家素有往来,这一百两银子,算是随喜的香油钱。”

惠安师太让小尼姑收下银票,双手合十,“施主好功德,如此虔心向佛,佛主一定会庇佑施主,庇佑顾九小姐的。”

“有劳师太。”叶东海并没有多说什么,告辞而去。

自此以后,每隔五、六天的时间,叶家就会送过来一百两银子,也不说由头,小厮只管放下银子就走。

有一次,正巧顾莲过去找惠安师太说话。

小尼姑捧了银子,一脸欢喜走进来,“叶家的人又送香油钱来了。”

顾莲听见叶家,不由问道:“是给他们家大奶奶点祈福灯吗?”听起来,好像还送了不止一次,难道点了好几盏不成?心愿倒是挺大的。

惠安师太看了她一眼,笑道:“是香油钱。”

这么多香油钱?顾莲心道,叶家可真是人傻钱多速来。

小尼姑咕哝道:“听说叶家的生意很大,家财万贯,而且隔几天就捐一百两,不像是缺银子的。”十分不解,“何不一并捐了,岂不方便?”

惠安师太悠悠道:“这是心意,人家不怕这份麻烦。”

若是不分开捐,怎么能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栖霞寺,记得照顾好顾家九小姐呢?看起来顾九小姐并不知情,自己也没打算多嘴告诉她,万一叶家不想让她知道,岂不是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反正只管哄得顾九小姐多住些时日,等着叶家送银子就行了。

闹剧

惠安师太收了叶家的银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然不会为难顾莲,----因而早晚诵经时间不限,得了空,还过来陪着说会儿话。

顾莲在栖霞寺住了一段时间,渐渐适应下来。

“小姐醒了?”蝉丫推门而入,----经过上次的君子兰事件,加上离开顾府,不光消了嫌隙,反倒比从前更加亲密和睦起来。

“嗯。”顾莲披了衣服下床,自己松松的挽了一个纂儿。

因为山间寺庙清净,梳妆上头并不上心,只斜斜的别了一根珍珠簪子,----万一顾家的人过来看见,也好让母亲知道,自己的确是在诚心诚意的礼佛。

蝉丫拧了帕子递过来,“小姐洗脸。”

顾莲只觉得她今日特别的热情,擦完脸,又非拉着自己去擦上胭脂香粉,还画了长长的柳叶眉,像是要出席什么重要的场合似的。

蝉丫笑嘻嘻的,“小姐坐好,马上就来。”

顾莲疑惑道:“鬼鬼祟祟的弄什么呢?”

“来了,来了。”李妈妈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海碗,里面热气腾腾的,----是一碗清香扑鼻的清汤面条,中间躺着一个可爱的荷包蛋,撒上葱花,看起来十分诱人。

顾莲声音迟疑,“妈妈……”

“恭贺小姐生辰之喜。”李妈妈笑得眼睛弯弯的,将面条轻轻放下,“我一大早就起来了,蝉丫还帮着和了面,然后揉了许久,拉得长长的一根,满满的装了这一碗,小姐快趁热吃了。”

----原来今天是自己的十四岁生辰。

顾莲的喉头有些哽噎,看着满眼期待等着自己尝面条的乳母,还有旁边裂开嘴傻笑的蝉丫,鼻子一酸,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

蝉丫有些不知所措。

“小姐……”李妈妈上前轻轻拍着,仿佛怀里还是那个小小的婴儿,柔声哄道:“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快别哭了,不吉利……”

“我不哭。”顾莲含着眼泪笑了笑,“我这是高兴,妈妈还记得我的生辰,一大早起来给我做长寿面。”看了看蝉丫,“妹妹也辛苦了。”

李妈妈嗔道:“我怎么会不记得小姐的生辰?再说了,做碗面条算得上什么?”忍不住叹气,“这儿准备不了什么好东西,委屈了小姐。”

“不,妈妈。”顾莲摇摇头,“在我心里,妈妈做的面条比什么都珍贵。”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要不是妈妈,我哪里能够活到今天?妈妈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能得小姐这一句话,我也不枉了。”李妈妈满目欣慰,微微红了眼圈儿,“只要小姐心里有妈妈就行。”想了想,补道:“老爷和夫人才是小姐最亲的人,哦……还有五小姐和七少爷。”

顾莲微微垂下眼帘,没有答话。

拿筷子在碗里找了一会儿,夹起面条的一头,一直吃、一直吃,果然是长长的一根没有断掉,----简简单单的一碗面,乳母却是下足了功夫的。

蝉丫笑道:“好吃吧?我闻着就觉得可香呢。”

在顾府的时候,每天都有鸡鸭鱼肉吃,可是那时候心情压抑,吃什么都不觉得有多香,反倒是在寺庙吃多了素食,连一碗鸡蛋长寿面都馋得很。

顾莲早收拾好了情绪,笑道:“还有没有面?让妈妈再两碗你们俩吃。”

李妈妈刚要答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领头的人是玉竹,身后跟着几个拎盒子的婆子,进门笑道:“我是来给小姐送生辰席面的,还有夫人小姐和奶奶们给的寿礼。”

李妈妈上前招呼,领着婆子们去了旁边布置宴席。

玉竹低声道:“我有话要和小姐单独说。”

“家里出什么事了?”顾莲领着她进了里屋,有些担心。

玉竹抬头看了一眼,----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通透,可惜夫人她……话到嘴边犹豫了下,小声道:“不管我说什么,小姐可都别太难过了。”

“小姐……”李妈妈一直悬心刘家的亲事,让蝉丫在隔壁招呼着,自己悄悄跟了过来,问道:“是不是夫人有什么话交待?”

顾莲拉了她进来,关上门。

玉竹深吸了一口气,“小姐,刘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怎么回事?”李妈妈大惊,“好好的,连八字都被要走……难道……难道小姐和刘公子的八字不合?”

“不是。”玉竹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张嘴半晌,最后一跺脚、一咬牙,“夫人根本就没有给小姐的八字,交给徐夫人的生辰八字,……是五小姐的!”

顾莲愣住了。

李妈妈则是失声喊道:“夫人怎么可以这样做?!”

顾莲反倒一点一点冷静下来,----难怪母亲要把自己送出来,是怕自己知道实情,会在家里大吵大闹,坏了姐姐的好事吧。

无奈自嘲的笑了笑,问道:“那真是恭喜姐姐了。”

“没有。”玉竹连连摇头,“刘家没有和五小姐订亲,为了这件事,这几天家里都快要闹翻了。”一五一十,把听来的都详细说了。

当日徐夫人从顾家拿了八字以后,亲自去了一趟刘家转交。

刘家便将两份八字送去找人合,第二天就出了结果,----乃是上上大吉,批语“天作之合、安富尊荣。”

刘夫人自是欢喜非常,忍不住专门拿去给丈夫看,刘刺史也十分高兴,夫妻俩沉浸在即将娶小儿媳的欢喜之中。

刘夫人高兴之余,不免反反复复多看了几遍。

这一看,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顾家九小姐的年纪明显不对,按着年份一算,今年都已经十六岁了,再看月份也合不上,----顾家这一代小姐以花为名,二月里哪来的莲花?

那刘夫人是清楚顾家姑娘的,以前还去参加过杏娘的生辰宴席,这事儿根本就不用猜,手里的生辰八字肯定是杏娘的!

刘夫人气得不行,与丈夫哭道:“且不说杏娘比我们家文远大一岁,她那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娇滴滴的,一点都不懂事儿。”气得摔了八字,“我才不要娶个没轻没重的儿媳妇!”

刘刺史疑惑道:“会不会是不小心给错了?”

毕竟不想和顾家闹翻脸,刘夫人便忍了气,打算还是先问一问清楚。

因为担心是四夫人捣的鬼,特意让大儿子亲自走了一趟,找到四老爷,把拿错的八字的事说了。

四老爷正惦记着让杏娘嫁给何庭轩,好和心上人做成亲家。

一听此事,岂会猜不出妻子打得如意算盘?再想起小女儿被妻子送走,心内更加笃定,耐着性子哄走了刘家的人,转身回去就吵了起来。

顾莲听到此处,大概能够想象出家里鸡飞狗跳的场景。

玉竹说得满嘴发干,喝了口茶,接着道:“老爷质问夫人,为何要换了八字?夫人便回,自然是姐姐订亲在前,妹妹在后!”

李妈妈急道:“岂有此理?刘家说好是要跟九小姐订亲,岂能因为五小姐没订,就夺了九小姐的亲事?!夫人怎么能这么偏心!”

“妈妈。”顾莲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别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妈妈说的这些话,老爷也问了。”玉竹眼神无奈,继续往下叙道:“夫人说,总之杏娘的八字已经给了,要么刘家娶了杏娘,要么就别和顾家结亲。”顿了顿,“还说自己的女儿可不是货物,由得别人想换便换!”

顾莲无语了。

母亲简直就是在撒泼,蛮不讲理,自己故意给错了女儿的八字,居然还以和顾家断交来威胁刘家?真是不服不行。

玉竹看了看她,说道:“老爷气急了,说刘家肯定不会认下这门亲事的。”

李妈妈忙问,“那夫人又怎么说?”

“夫人说……”玉竹叹了口气,“刘家认不认都不要紧,如果顾家不怕得罪刘家的话,就把杏娘嫁给别人去吧!倒要看看,什么人有这个胆子来娶!”

----这才是母亲的最终目的吧。

顾莲总算是明白了。

刘家退亲势必要得罪顾家,即便铁了心要退,两家也得细细商量,一时半会儿的肯定退不了。这个时侯,若是父亲再把姐姐许配给何庭轩,----一女许二郎,谁能忍受得了这份羞辱?

不论如何,首先解决了母亲的燃眉之急。

而且往好了想,刘家有可能最终会答应这门婚事,到时候,姐姐就成了刺史家的小儿媳,----即便最后刘家不答应,何庭轩也未必敢娶差点嫁进刺史家的女子。

母亲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但是她就不想一想,即便刘家忍气吞声娶了姐姐,难道以后姐姐就有好日子过?姐姐是去给别人家做儿媳的,还没进门就得罪了婆家,往后该怎么去修复这份关系?

还是说,母亲打算避过了这阵子的风头,就把姐姐外嫁?反正这么一闹,安阳城的公子哥们,只怕没人敢娶姐姐了。

----不过,这又与自己有何相干?

眼下的自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与其担心别人,还不如多想一想自个儿将来该怎么办?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断然不会嫁到刘家去了。

“怎么会是这样……”李妈妈跌倒了椅子里,茫然无措,“小姐……”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了,“小姐的亲事……”

顾莲走了过去,安慰她道:“妈妈,没有缘分的事就不要想了。”

玉竹看了看李妈妈,又看了看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小声道:“小姐,我先回去了,有事再过来送消息。”

“辛苦你了。”顾莲摸出两片金叶子给她,“拿着吧,我也没什么好东西。”

自己前途未卜,屋里的丫头只怕早就人心动摇,玉竹还肯过来看望,----而以前在自己面前整日讨好的春晓,却躲了起来。

就凭这个,自己就应该感谢她。

玉竹临走之前,又道:“这次我出来的时候,还碰见了章太姨娘,她让我给小姐捎一句话,‘稍安勿躁,不日就能回府’。”

顾莲目光一闪,“好,我记下了。”

----章太姨娘是打算告诉祖父吗?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再说明面上,自己是来给生病的姐姐祈福的,祖父即便知道,也不方便干涉吧?

反正顾家的人和事都不由自己控制,懒得去瞎琢磨了。

李妈妈的目光不停闪烁,犹豫了许久,方道:“小姐……以前有些事情,或许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顾莲没怎么在意,随口问道:“何事?”看乳母神色憔悴不堪,有些心疼,“妈妈还是先歇着,有什么话回头再慢慢说。”

“不!”李妈妈忽地哽咽起来,掉泪道:“我原先总想着,不让小姐知道那些难过的事,免得小姐心里介怀,对夫人有了芥蒂……”

顾莲脸色微变,“是什么事?会让我对母亲介怀?”

李妈妈伸手搂了她,哭道:“我苦命的小姐。”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当年夫人怀的是一对双生子,你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唤做荷娘。”

顾莲大吃一惊,“我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在哪儿?”

心下不明白,这为什么扯到自己苦命了。

“没了。”李妈妈摇摇头,“八小姐生下来便不大好,第三天上头就……”红着眼圈儿,诉说着往事,“当时夫人已经二十五岁,嫁进顾府整整十年,膝下只得五小姐一个女儿,一心想要生个哥儿,没想到……”

没想到生了一对女儿,还死了一个。

顾莲大抵有些明白母亲的生疏了。

顾家一共四房,小姐不少,比如杏娘前头的四个姐姐,----自己排行第九,前面应该还有一个八小姐,但并没多想,以为哪一个不在安阳的堂姐。

没想到,居然是自己孪生的亲姐姐。

----这件事,乳母一直没有跟自己提起。

李妈妈擦了擦泪,接着道:“那时候又是夏天,夫人在月子里本来就难熬,一心想要的哥儿没得着,偏偏还折了一个女儿,月子里就掉了好几回眼泪,产后的恶露一直都止不住,眼看就要把身子给败坏了。”

屋子里有一种压抑的静默。

顾莲轻声问:“后来呢。”

“当时白太夫人还在。”李妈妈叹了口气,“因为担心夫人的身体,就把小姐抱过去自己养着。方才玉竹说到的章太姨娘,是白太夫人屋里的丫头出身,时常过去服侍的,所以我想……她是念着往昔的情分才帮小姐的忙。”

顾莲纳闷,“这件事,章太姨娘并没有跟我提起。”

不过也不奇怪,自己就见了祖父一次,章太姨娘拢共才说了几句话,哪有一见面就来诉说旧事的?再往后,自己来了栖霞寺。

----这些都是次要的。

顾莲摇摇头,把旁枝末节先放到一旁,抓住了乳母话里的重点,“也就是说,我还没有出月子,就已经没有养在母亲身边了?”

李妈妈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顾莲不无苦笑,“想来就算是在月子里的那段时间,母亲光顾着伤心八姐姐,也是无暇顾及我的。”

再后来自己去了祖母跟前,接着逃难走散,一分别便是整整十四年。

掰指一算,自己和母亲没有过一天欢乐时光。

李妈妈轻轻叹气,“总之,小姐和夫人就是没有缘分。”

顾莲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回顾了一遍,还是觉得有些不解,----往坏了说,大约是母亲认为自己克死了姐姐,但毕竟不是哥哥,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儿,不存在谁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十四年都还解不开?

想了想,问道:“还有其他的事吗?”

“没有。”李妈妈摇头,“再后来……后来我就带着小姐逃难了。”

或许还有什么事,连李妈妈都不知道?顾莲这么想着,暂时懒得去深究头痛,反正已经知道,母亲对自己的疏远是有缘故的。

既然有原因,反倒不那么纠结伤感了。

李妈妈却越说越伤心,“想不到,回来以后夫人她……不如待五小姐那么亲倒罢了,怎么可以……”再次落泪,“小姐好歹是夫人的亲生骨肉,怎么可以坏了你的大好姻缘?怎么能这么狠心……”

顾莲勾了勾嘴角,淡笑道:“或许母亲想着,我没了刘家的亲事还能再找,要是不这么一挡,姐姐必定要嫁给何家表哥,孰轻孰重?在母亲心里自然一目了然。”

“可……”

“好了。”顾莲摆了摆手,“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多说无益。”

心下想的是另外一件事,----章太姨娘会对祖父说什么呢?她又知道多少?站在祖父的立场,会如何看待儿子屋里的这出闹剧?

******

顾家的太姨娘章氏,是在一次饥荒逃难中被卖进顾府的。

大半年时间没吃过饱饭,饿得又瘦又小,只剩下一双眼睛乌黑可人,----被太夫人白氏一眼看中,让人带下去梳洗干净。

白氏是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兼之貌美,称得上才貌双全,可惜父亲在仕途中行差就错,家道中落,否则也不会给人做了继室。

闲暇的时候,白氏总是爱教小丫头们识几个字,或是给她们说些故事,在亲戚朋友的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温柔爱笑之人。

跟着这样的主母,章氏只觉得是自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白氏三十岁的时候,还是只得四老爷这一个儿子,于是便做主,把章氏送给了老太爷做通房丫头。

章太姨娘为报主母多年的恩情,一直没有怀孕。

不过随着年纪慢慢增长,时常会觉得寂寥。

后来四夫人生了双胞胎姐妹花,产后体虚气弱,偏偏八小姐还夭折了,更是伤心落泪不已,----就这样,九小姐被抱到了白太夫人的屋里。

回忆起从前的欢乐时光,章太姨娘忍不住浮起微笑,继而神色一黯,后来出了那样的举国大乱,九小姐在流民中走散,没过多久白太夫人也去世了。

----生命里只剩下漫长悠远的孤寂。

有关九小姐被送去栖霞寺一事,里面藏的弯弯绕绕,估计除了当事人,就没有再比自己更清楚的了。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章太姨娘有些为难,不过算算日子,这件事想来捂不住太久了。

果不其然,没几天刘刺史就亲自过来登门拜访。

顾老太爷先是意外,继而震惊,然后便是怒不可遏,与刘刺史道:“且放心,等我问清楚以后,明日就会给你们家一个答复。”

刘刺史虽说不快,但瞧着老爷子似乎并不知情,不想掺和到顾家私事里面,既然得了保证,遂道:“都是一些儿孙辈的小事,有劳顾老费心了。”

等人走后,顾老太爷的脸色很不好看。

章太姨娘端了热茶过来,不知怎地,手一抖,没拿稳洒了些许出来。

“连个茶都端不好?”顾老太爷抬起头来,语气不满。

章太姨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件事情……”垂了眼帘,不敢去看老太爷的眼睛,“我……我不知道该不该……”

顾老太爷最烦人磨磨唧唧的,瞪了一眼,“要说就快点说!”

章太姨娘服侍了男主人几十年,十分清楚他的脾气性子,等他上了火,方才上前跪在地上,目光惊慌,“求老太爷救我!”

顾老太爷神色微变,“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章太姨娘低声,“老太爷做七十寿诞的那天,妾身偶然路过花园,看见了一件不该看见的事……”

你又是谁?

“快去!”顾老太爷一声咆哮,“把老四和老四媳妇叫来!”

门外的丫头们都抖了一抖,从未见老爷子发过这么大的火,一个个如临大敌,生怕有什么祸事降落,把自个儿的小命给搭了进去。

老爷子话音未落,就有一个伶俐的丫头飞快跑去传人。

四夫人先到,四老爷则是从外头找回来的,迟了一会儿,一进门,便看见脸色苍白的妻子,手指尖止不住的发抖。

抬头一看,屋里只有两个大丫头立着。

四老爷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侧目看向妻子,问道:“爹呢?”

“你还知道有个爹?!”顾老太爷从里屋出来,脸色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扫了儿子和儿媳一眼,厉声道:“你们两个枉自为人父母!”

和四老爷不同,四夫人没有和公爹品画看诗的机会,也不像大夫人,有时候会问到一些家中大事。自她进了门,还是头一次被公爹单独叫来,进门却不见人,心下便知没有好事,此刻一声呵斥,顿时吓破了胆儿!

她心中本来就对小女儿有愧,顿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顾老太爷挥退了所有丫头,冷眼看着儿媳,“你做的好事!想着李代桃僵,不惜毁了莲娘的大好姻缘,不惜得罪刺史一家!我顾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媳?!”

听口气,竟然隐隐有了要休掉她的意思。

四夫人吓得没了魂儿,伏在地上,颤声道:“爹、爹……我一定会再给莲娘找一门好姻缘的。”又急急道:“莲娘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会不管她?”

“亲生女儿?”顾老太爷一声嗤笑,“便是后娘,也难找出几个你这样的!你还好意思说,莲娘是你的亲生女儿?”

四老爷悄悄看了看妻子,跟着低了头。

“还有你!”顾老太爷几十年在官场行走,儿子那点小动作,全数收在眼里,要不是念着他也是做爹的人,真想一个巴掌呼过去,“你知道,当初为什么你母亲不答应娶柳氏吗?哼,那都是我的意思。”

四老爷一怔,“……爹?”

顾老太爷冷冷道:“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小辈们先拉拉扯扯的?从前我不许柳氏进门,今时一样不许何庭轩娶我的孙女!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都不要想!”

四夫人闻言大喜,想要说几句感激道谢的话,一抬头,就被公爹扫了一眼,顿时浑身发寒,本能的垂下了脑袋。

顾老太爷又问:“莲娘呢?她应该不知道订亲的事吧?你们留心别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叫她一个小丫头受不住。”

四老爷扭头看向妻子,努嘴道:“你自己说。”

四夫人瑟瑟发抖,“杏娘病得不轻,我让莲娘去栖霞寺祈福了。”

“祈福?”顾老太爷微微疑惑,“今天不是莲娘的生辰吗?早起我还让人送一副字过去……”冷眼看向儿媳,“你到底在做什么?”

四夫人不敢回答。

四老爷怕激怒了父亲,小声回道:“早些天就去了,颂九九八十一天的心经。”

顾老太爷沉默着,空气里传出危险的气息,忽地一瞬,大怒道:“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偏僻的寺庙呆着,你们身为父母居然放心?!还不快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是是……”四老爷忙不迭的答应,起身就要出去吩咐人。

哪知道他还没出门,就有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进门跪下,“老太爷,外面好像出乱子了!大街上全是凶神恶煞的兵爷,不停的跑来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怕是……怕是要有祸事了。”

“我去看看。”顾老太爷是经历过朝堂风云变幻的,不顾众人劝阻,大步流星朝顾府大门走去,四老爷四夫人慌忙追了上去。

走到半道,迎面遇到慌慌张张跑来的三爷,急急道:“祖父不好了!幽州太尉萧苍带着兵马杀了过来,听说有十二万大军,一路上所向披靡,又快又狠,连个消息都没有让人传出来,现在已经兵临城下,安阳郡只怕不日就要被攻破了。”

“莲娘!”四夫人两眼一翻,顿时重重的往后栽了过去。

******

顾莲还不知道,安阳郡正在面临着城破人亡的危险。

闲的无聊,在和蝉丫一起翻花绳玩儿。

“不玩了,不玩了。”蝉丫玩了大半日,觉得腻歪,“要不……我来给你梳头发玩儿吧?以前跟玉竹姐姐学了几回,总是梳的不大像。”

顾莲闻言大笑,“罢了,我可不想拿给你练手。”

蝉丫跺脚,“我不学,怎么梳得好?”

在这偏僻冷清的山上寺庙,顾莲早就不去讲那些主子奴才的规矩,乐得跟蝉丫胡闹疯玩,因而佯作无奈叹气,“好吧,就给你一次机会。”

她们住的地方,是在栖霞寺后面的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里。

中间有一片挺开阔的平台,旁边围了栏杆,正好可以迎风眺望山下景色,顾莲平时闲着无聊,就时常在栏杆边凭风而立,----自我感觉十分小清新。

蝉丫拿了铜盆去打水,片刻便空手而回,慌张道:“小姐你快出去看看,有好多人往山上来了。”

“上个香能有多少人?”顾莲笑话她道:“你也在安阳城里见过大世面的,怎么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一面说,一面往屋外栏杆边走去。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哪里是好多人?分明是一大群身着戎装的兵丁杀了上来,仔细一看,前面的人落荒而逃,后面的人却凶神恶煞穷追不舍!

“蝉丫,蝉丫!”顾莲脑子里嗡嗡的,根本没时间去细想发生了什么,凭着对危险的本能嗅觉,当机立断,“快!快去把妈妈叫来!”

李妈妈刚过来,留在此处的几个顾家仆妇也跑了进来,惊慌喊道:“小姐!山下好像出大乱子了。”

“怎么办?那些凶神是要杀人的!”

有人哭了起来,哀怨道:“我就不该来这儿的……”

“小姐,我们快逃吧!”

----逃?往哪里逃?!顾莲脑子飞转,心口却是止不住的“砰砰”乱跳,难道自己就要葬身此地?一群妇孺,只能等着被杀的份儿。

看向李妈妈熟悉的脸庞,还有稚嫩的蝉丫,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担心,更多的是难过不舍,----最后一咬牙,做了一个生死诀别的决定。

“你们别慌。”顾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院子后面的柴房里,有一个用来囤粮食的废弃地窖。”不管仆妇们哭天喊地,一面走一面道:“咱们赶快去看看,能不能藏人?”

生死危机的关头,人们总是本能的跟着别人一起走。

更不用说,还听到了求生的希望。

大家一起冲到柴房,拼命的扒拉那些晒得焦干的枯木树枝,果然下面有一个地窖入口,一个仆妇欢喜道:“快快,咱们赶紧藏进去!”

还有虽然慌乱,但仍然记得自己是奴才的,朝顾莲道:“小姐先下去吧。”

有两个抢先冲了下去的,不由神色尴尬。

“没事,咱们人少挤得下。”顾莲跟着下去了,然后等着李妈妈和蝉丫,以及其他仆妇都下来,忽地往李妈妈跟前一跪。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李妈妈大惊,众人亦是面面相觑。

“妈妈……”顾莲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泪流满面,“妈妈养育我一场,十四年的情分,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报答了。”

李妈妈慌忙去搀扶,“小姐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顾莲往后退了一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收了眼泪,缓缓站起来,“咱们的人藏在地窖里,必须有一个人上去用柴禾做遮掩,否则别人一进来,就会看出下面藏了人。”

“小姐……”李妈妈伸手去拉她,忽地顿悟,急道:“我去,我去!”

“不!妈妈。”顾莲拔出长簪,微微用力嵌在咽喉上,“我一个待嫁的小姐,便是侥幸活下来,名节上也说不清楚了。”看向那些仆妇们,“若是你们还活着,回去以后替我向夫人求个情,把李妈妈的卖身契还与她吧。”

李妈妈失声大哭,“你还不如先让我去了的干净……”

顾莲流着眼泪微笑,看向蝉丫,“好妹妹,以后你再也不用给别人做奴才了。”

蝉丫早就被吓呆了,听她忽地说起这个,猛地醒神,大声道:“不不……你不要去死,我情愿一辈子给人做奴才……”

她大哭起来,----自己一直嫉妒这个身份特殊的姐姐,心中觉得不平,可是相伴十几年的感情,不是假的,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

----更没想过,她要为了自己和母亲去死!

顾莲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一步一步往后退。

“要死一块儿死!”李妈妈突然凄厉大叫,指着她道:“小姐你若就这么死了,我也不活着!决不活着!”

顾莲看向那几个仆妇,“看好妈妈,我才会给你们找一条活路。”待李妈妈被人拽住了,然后又道:“我知道妈妈疼我,可是妈妈要想一想蝉丫,她还那么小,若是没有妈妈该怎么办?”

李妈妈回头看了看,舍不得这个,又放不下那个,左右为难急得痛哭起来。

顾莲竖起耳朵聆听,隐隐约约,已经能够听到越来越近的打杀声,转身毅然上了楼梯,在出去之前,最后眷恋的看了一眼,“妈妈,千万别让我白死了。”

******

“都搜遍了吗?决不能放过一个刘氏残党余孽!”

一个身着戎装的佩剑少年站在门前,面如冠玉的脸庞上,沾着残血,透出一股浓浓的杀人戾气,使得整个人笼上一层阴冷。

“三爷。”一个兵丁紧跟步子上前,指了指,“只剩下这个小院儿了。”

“砰!”的一声,朱漆木门被狠狠的踢开!

----徐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与外面的血光飞溅、厮杀遍地全然不同,此处仿佛是一个世外桃源,几间青瓦白墙的小屋,中间一块干净整齐的小空地。在视线开阔的那一边,围了半幅栏杆,一株积年古树下面,俏立着一个绿衣白裙的佳人。

约摸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云髻斜绾、珠坠摇曳,玉容映着夕阳,宛如一株雪莲初初绽放,颇有几分不入凡尘的味道。

有那么一刹那,徐离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奇怪的是,脸上居然没有半点惊慌,云淡风轻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连寺庙都不放过?”

----声音很好听,语气却是咄咄逼人。

徐离眉头微皱,没有耐心跟她解释那么多,摆手止住身后的人,自己提着剑走了过去,“你又是谁?”

少女摇了摇头,“反正我都要死了,是谁又有什么要紧?”

徐离纳罕,“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地?”

“她们都走了。”少女的眼角眉梢涌起忧伤,幽幽道:“各自逃命,没有一个人肯留下来。”轻声叹息,“罢了,谁又不怕死呢?我不怨别人。”

徐离这一路杀人无数,早就红了眼,可面前的少女却似一泓清澈山泉,轻声慢语叫人熄了火,说不出的不合时宜。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你快逃吧。”

“逃?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逃?”少女禾眉微蹙,一面往后退,一面转头往旁边打量,像是打算翻过栏杆跳下山去。

外面仍然杀声震天,徐离很快就失去了耐心,转身欲走,视线却停在那少女的手腕上,“你这翡翠镯子是何处得来?”

“杀人还带掠货的?”顾莲一脸不满之意,捋下手镯,“给你!拿着吧。”

徐离沉了脸,“我问你手镯是何处来的?!”

面前这人分明是一个小帅哥,怎地这般叫人不寒而栗,顾莲有些怕,小声道:“是一位故交伯母给的……”

“三爷!”外面的兵丁大急,高声喊道:“前边好像有人杀过来了!”

“女人真是麻烦。”徐离一声冷哼,抓住顾莲就往外面走,不顾她跌跌撞撞,一直走到一个尸体跟前,方才停下喝斥,“老实站着别动!”

三下五除二,剥下一套衣服扔了过去。

顾莲原是有求死的心,眼前这人却带给自己生的希望,----或许可以逃出去,然后不回顾府,管他什么名节不名节的,只要能活着就行!

她本就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虽然对那死人衣服犯堵,但求生的欲望更强,毫不犹豫的就穿上了,戴了帽子,接着还往脸上摸了两把污血。

旁边的小兵丁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小姐,真……真不讲究。”

“阿木,你护着她一点儿。”徐离快速吩咐了一句,抢先冲在前面,一路上遇鬼弑鬼、见佛杀佛,如同一尊所向披靡的战神!

顾莲开头还吓得尖叫几声,后来逐渐麻木,只会呆呆的跟在后面行走。

栖霞寺的前院,已经变成了一处人间地狱。

顾莲闻着重重的血腥气,几欲作呕,但实在不敢在此处矫情,生怕落后一步,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一路血红色的景象,最终跟着徐离与人汇合下了山。

******

徐离处理好了军营里的事,找到两位兄长,回道:“刘氏余党全数杀尽,逃到栖霞寺的人一个不剩,应该没有遗漏。”

徐策点了点头,微笑道:“领头要紧的死了就行,小鱼小虾逃了也不要紧。”

“从前你说老三长大了,我还不信。”徐宪哈哈大笑,将佩剑重重砸在桌子上,朝着幼弟竖起大拇指,“好,很好!不愧是我徐家儿郎!”

徐离并没有因为兄长的夸奖,露出丝毫骄傲,往旁边坐下了,问道:“刘府的人都处置好了?”

徐宪大手一挥,哼道:“刘家所有的男丁全数处死,斩草除根!妇孺悉数为奴!”

“萧苍肯把安阳拱手让给我们吗?”徐离眼里浮起一层阴霾,声音冰冷,“我看他平日话里露出来的意思,还有他的那些部将们,一个个都对安阳垂涎的很。”

徐策悠然一笑,“这些我早看出来了。”语音一顿,“不过眼下大局不定,萧苍还要往北边再扩张,分不出兵力和我们翻脸,否则安阳一乱他就要腹背受敌。”

徐宪狠狠在桌子上一拍,“老匹夫!”

徐离知道长兄的性子暴躁,打仗杀敌是一员猛将,但在谋略上却有些不及,于是看向另外一位,“那么二哥打算如何应对?”

徐策收起脸上的笑意,缓缓道:“养精蓄锐、固守安阳,以求更进一步。”

看起来只能暂时如此了,徐离亦是赞同兄长的意见,又问了许多细枝末节,一一落实,方才放下心来。

----成者王、败者寇,绝不容许有丝毫的闪失!

徐离出了门,迎着冷风吹了片刻,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一件麻烦没有处理。

转身去寻留在帐篷里的少女,开门见山道:“你既然得了我母亲的翡翠镯子,想来是徐家认识的人,说出家门,我让人护送你回去。”

说?还是不说?

顾莲权衡不下,----说了,顾家不知道还要不要自己;可是不说,天下之大却不知道该去哪儿,早先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徐离还有诸多要事,不想被这些小事拖得太久,皱眉道:“你到底……”

“大石哥!”顾莲忽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出帐篷,万分惊喜道:“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黄大石看着迎面冲过来的小兵,身量单薄、秀气纤弱,一身兵丁服穿在身上很不合身,不可置信道:“……莲娘?!”

徐离跟了出来,目光微沉,“你们认识?”

顾莲没有留意到他嘴角的鄙夷,欢喜点头,“是啊,他是我的乳兄!”

“乳兄?”徐离眼里的不悦渐渐散去,心思飞转如电,----黄大石有个继母在顾府做事,难道说眼前的少女是顾家小姐?这也足够解释,母亲为何会把心爱的翡翠镯子给她,以徐家和顾家多年的深交,倒是不意外了。

黄大石确认了人,激动道:“莲娘你……”看了看徐离,不解道:“你们……莲娘你怎么会和三爷在一起?”

“我在栖霞寺给姐姐祈福,三爷救了我。”顾莲简短的说了事情经过,忽地脸色一变,急道:“对了,我把妈妈和蝉丫藏在了后院地窖里,不知道现在如何,你快带人过去看一看!”

徐离闻言侧目,----这顾家小姐的脑子不会是坏掉了吧?居然把乳母和丫头藏起来保命,然后用自己转移他人的注意力,甚至不惜一死。

“莲娘你……”黄大石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面心疼她,一面担心继母和妹妹的安全,急得跺脚,“我这就带人去找!”转脸看向徐离,“求三爷暂时照顾一下,等我找着了人,就来接莲娘回去。”

“暂时……?”徐离声音很轻,微微带出一丝不快之意。

顾莲在他旁边听得真切,陪笑道:“大石哥是个直来直去的粗汉子,不会说话,这一次要不是三爷出手相救,我早就没命了。”

徐离勾了勾嘴角,“你对乳母一家倒是很关心。”

顾莲微垂眼帘,“我与别人不同,小时候并不在父母身边长大,一直都是乳母照顾抚育我的。”勉力笑了笑,“所以……难免会亲近一些。”

徐离眼里闪过异色,猜度道:“你是……顾家的九姑娘?仿佛记得,姝儿在我面前提过几句,说是顾家新回来一个姐姐,替她解了围。”

顾莲浅浅一笑,“举手之劳,姝儿妹妹太过认真了。”

徐离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身灰扑扑的兵卒衣衫亦难掩其殊色,不娇气,不怯懦,乐于助人,对于乳母的抚育之恩以命相报。

----美而惠,有情有义。

不正是心中理想的妻子人选吗?顾家的门第也很般配,而且兄长们一向想和顾家拉近关系,如果两家能够成为姻亲的话,岂不是水到渠成?

从母亲肯给她那对珍贵翡翠镯子来看,想来亦是比较满意的。

“三爷……”顾莲见他沉默了许久,脸上阴晴不定,想起那一路上谁阻我谁就死的杀神模样,不由打了个哆嗦,“我先进去了,等会儿大石哥会来找我的。”

----她还不知道,一转念,对方的心思已经是千回百转。

徐离既然起了要娶她为妻的念头,就容不得她再提什么大石哥、小石哥的,顿时心下不快,声音低沉,“你打算就这么直接回顾家?”

安排(上)

徐离的话提醒了顾莲。

自己已经不能回到顾府了,一个千金小姐,先是遇上了兵乱,接着和一个男人逃下了山,如何说得清楚?不如现在抹了脖子干净。

徐离看着她,不知道什么缘故,有点希望她想不出办法来,然后央求自己,----小丫头着急的样子,一定挺有意思。

可惜顾莲让他失望了。

“我不回去。”她神色落寞,幽幽道:“出了这样的乱子,我就算活着回去,也是说不清楚的,再说……”自己和母亲的那些瓜葛,实在不方便对外人说,“总之,我不回去了。”

徐离脸色很不好看,“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顾莲茫然摇头,胡乱琢磨了一会儿,“或许我可以说自己死了,然后隐姓埋名,天下之大,总会有我一个容身之处。”声音有点哽咽,“嗯……要是妈妈她们还活着,我就给她做一辈子的女儿。”

“真是个好主意!”徐离拂袖,黑着一张脸径直进了帐篷。

顾莲不知道哪儿惹着他了。

说实话,心底其实挺害怕这个冰山脸的少年。

一路上杀了那么多人,面不改色,手不软,便可知他的内心有多么坚毅冷漠,手起刀落,谁都不能阻止他!

要说自己这身皮囊算得上不错的,偶尔对镜自揽,也会陶醉一下,顾九小姐真是如花似玉,----可是当初徐离见了自己,根本没有丝毫动心。

若非自己碰巧戴了徐夫人给的翡翠镯子,只怕就是当场跳下山崖,他都不会多回头看一眼,……心冷、意坚,不为外物所惑。

这样的人,自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讨好。

顾莲低头进了帐篷,找了个角落,想让自己尽量化身成一块背景墙。

徐离早就消了气,反倒觉得刚才的情绪颇为无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一个小丫头怄气?她才多大一点儿,一介弱质女流,遇上这种事能懂得什么?

现今问题的关键在于,不能让她直接回到顾家,不能让人知道,今日乱时,她一个姑娘家居然在城外,否则就是一千张嘴都说不清楚。

----既然打算娶她,就决不允许传出任何流言!

要在城内,而且没在顾家,更不可以随便找个地方。

亲戚家?朋友家?徐离飞快的思索着每一种可能,心思如电,很快有了决断,抬眼问道:“黄大石的家落在何处?”

顾莲跟不上他的思路,但却不敢不答,“东大街四柳胡同。”

“阿木!”徐离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对着进来的小卒吩咐,“拿了腰牌,赶紧去一趟保和堂,请辜大夫过去东大街四柳胡同。”招招手,低声耳语了几句。

“好好。”阿木连连点头,“三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临出门前,回头看了顾莲一眼。

顾莲有些不安,“他看我做什么?”

“你过来。”徐离看向她,神色冷静镇定,“我有话要交待于你。”待人走近,把自己的计划细细低声说了。

顾莲抬眸,郑重道:“好,我都听三爷的。”

“不要跟着人乱喊。”徐离微微皱眉,“徐家和顾家是世交,你是顾家的姑娘,喊我一声徐三哥便是。”

“徐……三哥。”顾莲干笑,叫得十分别扭。

好在徐离没有留意这些细节,只是自顾自摇头,不甚满意,“眼下又乱又急,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顾莲忙道:“已经很好,再没有比这样更妥当的。”

徐离没有回答,抬手道:“你先等着罢。”自个儿像是撂下了此事,展开了书案上的一副地图,细细研究起来。

顾莲不会不识趣,赶忙退了回去继续做背景墙。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黄大石终于带着人赶了回来。

李妈妈和蝉丫,还有那四个顾家的婆子,一律穿了残破的兵卒服色,看起来不伦不类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

“小姐,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李妈妈一见到顾莲,就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你怎么那么傻?那么狠心?竟然撇下妈妈就要自己去了。”

蝉丫亦是哽咽不已,“小姐,我再也不惹你生气……”

顾莲一左一右搂了她们两个,红了眼圈儿,“你们还活着就好……”一直绷了大半天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大家都还活着,……真好。”

黄大石目光怜惜的看着她,声音放轻,“莲娘,下次可别再犯傻了。”

他本人生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一看就是条硬汉子,此刻语气温柔,便显得十分怪异,说不出的别扭。

徐离更加别扭,----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被人觊觎,心里很不舒服。

可是黄大石是她的乳兄,而她此刻也不是自己的什么人,找不出阻拦的立场,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赶紧回城去吧。”

黄大石赶忙抱拳,“多谢三爷救了莲娘,我这就送她回去。”

徐离冷冷道:“你打算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去?让整个安阳城的人都知道,顾家九小姐是从外头逃回来的?让整个顾府都抬不起头来?”

“这……”黄大石被他问得怔住,“那、那要怎么回去?”

顾莲收起了情绪,回头道:“大石哥,三爷他……哦,徐三哥已经安排妥当,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听她这么说,徐离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黄大石一脸不放心,“可是……”

“三爷!”阿木坐着一辆马车回来,远远的停下了,自己一溜小跑过来,“你交待的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可以走了。”

徐离轻轻点头,然后目光平静看了过去,“都上车吧。”

“大恩不言谢。”顾莲福了福,认真道:“等下妈妈她们上了车,我会细细的与她们交待清楚的。”犹豫了下,“将来若有机会报答徐三哥,必定万死不辞。”

徐离嘴角微翘,“我要你死做什么?走罢。”

******

----这个生辰,真是过得惊心动魄!

当顾莲再次回到顾府的时候,心中感慨万千。

“黄老三突然病了?”四老爷问道。

“是。”顾莲回道:“黄三叔他病得很重,我想着他从前养育了我一场,好歹得见上最后一面。前天回了城,谁知道后来就出不去了。”怯怯看向母亲,“早上晚上我都记得给姐姐颂经,还往母亲不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四夫人哽咽不已,一把搂了小女儿,像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欣喜道:“你回来就好……”

顾莲被母亲紧紧搂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四老爷起身站了起来,“眼下外面兵荒马乱的,可不许再让莲娘出去了啊!好生在家呆着。”掸了掸衣衫,“我先过去给爹报个信儿,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过了好半晌,四夫人才想起来松开手。

顾莲不自在道:“母亲,我没事。”

四夫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女儿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毫发无伤,方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不然我这辈子都……”

谁会想到,刚好碰上如此凶煞的大祸事!

心下不免感慨,小女儿果然是一个福大命大的,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又忽地想到,听说他们家所有男丁都被处死,亏得两个女儿都没跟刘家订亲,否则还没有嫁,好好的闺女就成了望门寡。

隐隐有了一丝理由为自己的偏心开脱,看来这次倒是闹对了。

顾莲瞧着母亲神色变幻,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不过方才从搂住自己的表现来看,此刻正是母亲最愧疚的时候,略一思量,“母亲,女儿想向你求一个恩典。”

四夫人收回心神,“什么事?”

顾莲一脸感激之色,“这一次,要不是为着去看黄三叔,我肯定不能站在这儿和母亲说话。”她道:“李妈妈养育了我十几年,含辛茹苦不说,黄家还有救命之恩,怎好再让妈妈给我为奴为婢?所以我想要了妈妈的卖身契,还她一个自由身,将来蝉丫说亲也体面一些,还请母亲赏了这个恩典。”

四夫人有些不痛快,----为了防止下人不够忠心,一般贴身近侍的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但是李妈妈素来都是个老实的,又是女儿恳求自己。

她心中有愧,不觉退让一步。

想了想,叫来卢妈妈,“你去把李妈妈的契书找出来。”

顾莲拿了卖身契回去,当着李妈妈和蝉丫的面烧了,微笑问道:“蝉丫妹妹,你现在欢不欢喜?”

“莲姐姐……”蝉丫用了旧时称呼,伏在她的膝盖上哭道:“从前都是我不对,是我小心眼儿,你还救……”想起之前约定好的谎言,不敢多说,“反正……反正我这一辈子都跟着你。”

李妈妈亦是落泪,“我的莲姐儿,妈妈的一颗心都要被你揉碎了。”

顾莲安抚她们,柔声道:“没事了,现在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李妈妈伤心了好一阵,方才止住了眼泪,擦了擦,不放心问道:“那四个婆子到底嘴牢不牢?万一……”

“妈妈放心好了。”顾莲微笑,悠悠道:“除非她们活腻歪了,才敢说出自个儿撇下小姐去逃命,想来……只怕连做梦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没多会儿,丹娘等人闻讯赶了过来。

顾莲笑着招呼,让丫头们端了茶水点心,一面招呼客人,一面自我打趣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见我是个有福气的。”

丹娘听了一笑,“你不光有福气,还是有胆色的。”看向桐娘和二奶奶,“我们都只当你要吓病了,哪知道还是这么生龙活虎的,真是白白担心。”

桐娘夸道:“是了,我可远远不及九妹妹。”

二奶奶上上下下打量着顾莲,高兴道:“平平安安就好。”不想说晦气的事,故意凑了个趣儿,“你这么快就回来,可惜我的那些压箱底的东西,看来存不大住了。”

丹娘撒娇,“好二嫂,你可不能偏心哦。”

连一向在人前老实巴交的桐娘,也笑了一句,“二嫂,还有我的一份。”

二奶奶发愁道:“这可怎么办才好?给了这个,就不能不给那个,哎……只怕连安姐儿的嫁妆都要搭进去。”

惹得丫头们一阵哄笑,纷纷嚷道:“二奶奶大方,多少看着赏我们一点儿。”

正在欢声笑语热闹,三奶奶和五奶奶一起过来看望,桃红柳绿、姹紫嫣红,挤了大半个屋子,连丫头们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五奶奶环顾一圈儿,问道:“怎么不见五妹妹?”

顾莲忙道:“五姐姐身体不适病了。”

----这一次,杏娘是真的病了。

顾老太爷严令,坚决不许她嫁给何庭轩!不仅如此,就在今天早上,瞧着城内归于平静,吩咐另外收拾了一所宅子,让柳氏母子搬了出去。

----就连大夫人都没有办法阻拦。

对于杏娘来说,一是想着自己和意中人的亲事无望,二是后来才知道,母亲居然为了自己把妹妹的亲事毁了,再加上被祖父狠狠训了一顿,安阳城内人心惶惶,……又惊又气又怕,更多的是绝望,结果就真的撑不住病倒了。

今早顾莲回来,见到姐姐时,瞧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

对于这个胞姐,谈不上有任何感情和喜欢,但她也没什么让自己厌恶的,至多只是天真娇气,----她要是知道实情,想来也不会让母亲换了八字的。

不管如何,人前还是要替姐姐遮掩一下。

“还真是不巧。”五奶奶在旁边嘀咕,又笑,“到底还是姐妹情深,五妹妹心里担心着九妹妹,瞧瞧这都急出病来了。”

这话说的,倒好似丹娘和桐娘不够关心一样。

三奶奶听她说得不伦不类,陪着说笑了几句,便道:“九妹妹才刚回家,正该好生歇一歇,咱们还是先回去,改天再来说话。”

顾家大爷没有养大,三奶奶实际上是顾家的长房长媳,五奶奶不喜欢长嫂指点自己的态度,但又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妯娌俩一块儿回了长房的院子。

大夫人冷声问道:“九丫头平平安安回来了?”

三奶奶回道:“是。”

五奶奶不满撇嘴,“二嫂和六妹妹、七妹妹都在,我还想着多说几句话,三嫂非要拉我回来。”

“有什么好说的!”大夫人喝斥的五奶奶不敢抬头,自己心里仍是堵得慌,要不是出了杏娘的事,公爹又怎么会把妹妹母子撵走?四房的人都是祸害精,那个野丫头怎么没有死在外头?!

想了想,又问:“她不是在栖霞寺给杏娘祈福吗?外头那么乱,居然还活着?”

这话问得十分不友善,三奶奶只能装作没有听出来,解释道:“听小丫头们说,刚巧九妹妹的乳父病重,她头一天就回来探病,正好躲过了一劫。”

“这丫头还真是命硬!”大夫人一声冷哼,忽地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勾了勾嘴角,“等她有一天知道实情的时候,可就有意思了。”

五奶奶仗着自己是婆婆的侄女,大胆问了一句,“什么实情?”

“不着急。”大夫人悠悠笑道:“眼下还不到时候呢。”

安排(下)

第二天,徐离抽空回了一趟家。

徐夫人听完他的一番叙述,惊讶不已,“居然还有如此奇事?”念了一声佛,“还好没事,否则一个好好的小姑娘就给毁了。”

徐离微有沉默,问道:“母亲觉得顾家九姑娘如何?”

徐夫人一愣,打量了儿子半晌,“难道你们……”

“母亲想哪儿去了?”徐离有点不高兴,“她虽然有几分颜色,但儿子还不至于乱了心神。儿子是想,咱们家和顾家多年世交情谊,而且门当户对,若是她在人品上没有问题,何不结为姻亲?”

徐夫人听他这么说,放下了心,颔首道:“早先我也有那么几分意思,瞧着小姑娘是个柔顺懂事的。”叹了口气,“可惜后来让刘家的人抢了先,央了我去说媒,我总不好再去争抢,所以后来就没有去想了。”

“刘家曾经提过亲?”

“当时事情都快成了。”徐夫人回忆起来,一脸不解,“两家换了八字,按说很快就该合出来,不知为何却一直搁置起来。”

订亲搁置?她又呆在栖霞寺……徐离心下微沉,“这里头必定有什么缘故,咱们提亲的事暂且按下,须得先查清楚才行。”

徐夫人叹道:“你们父亲不在了,我也管不了你们兄弟几个。”拉起小儿子的手,“后宅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娘会替你好好打听的。”

等人走了,找来大女儿徐娴问话。

“从前你去顾家的时候,可瞧着莲娘有什么特别的吗?”

“娘想问什么?”徐娴不解,“我与莲娘拢共见了不过两次,一次是丹娘生辰,一次顾家老太爷的寿诞,相识并不深。”

“我知道,就是问问。”徐夫人叹了口气,“你对她印象如何?”

徐娴按捺好奇没有多问,想了想,“还不错,长得出挑、大方,脾气也好,上次不是还帮姝儿解了围。”

“我不是问这些。”徐夫人见大女儿说不到重点,只得告知实话,但却隐去了小儿子救人一节,“是这样,我想把她配与你三哥。”

徐娴诧异,“那刘家……”继而一顿,----刘家的人都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刘家?莲娘的确可以再另外说亲了。

有关刘家迟迟不订亲这种事,徐夫人当然不会跟女儿们说,现在更不会提起,只是道:“我就是想着你们小姑娘走得近,问问莲娘人品如何?要是妥当,方才能够配与你三哥。”顿了顿,“上次顾家老太爷生辰的时候,可有什么事端?”

如果是那顾家九小姐有问题,这种人多眼杂的时候,最容易出乱子,----至于她平时在家的时候,就不那么容易打听了。

“当我想想……”徐娴回忆了一番,一点一点搜索起来,“那天很热,我和姝儿一起跟着大伙儿,站在树荫下面说话,顾家的几位姐妹都在。”忽地抬眸,“对了,那天莲娘带着娘给的翡翠镯子,正巧杏娘瞧见了,言语间便有几分不高兴。”

徐夫人摇头一笑,“杏娘性子太要强,又爱娇,凡事都想着占个尖儿,连嫡亲的妹妹都容不下。”

徐娴接着道:“我瞧着莲娘有些怕她姐姐,有意避让,没说几句话,便借口出恭离去了。”

徐夫人心中一紧,“后来呢?”

“没多久,顾家老五过来了一趟,问莲娘去哪儿了?因为莲娘不在便走了。”事关哥哥的亲事,徐娴尽量不漏过每一个细节,“奇怪的是,杏娘似乎挺着急的,说是要去找莲娘,就跟了过去。”

“杏娘跟了过去?”徐夫人脸色微变,心下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

“是啊,没多会莲娘就回来了。”徐娴眼里有着不解,“但是杏娘却一直没回,宴席都没赶上,后来戏开始了好一会儿,才见着她。而且瞧着精神不是太好,一折子戏还没听完,就说头晕回屋去了。”

徐夫人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暂时没功夫跟女儿解释,交待道:“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话,谁也不要提起。”

徐娴是贞静柔顺的性子,应道:“母亲放心,女儿肯定不会多一句嘴的。”

事关小儿子的婚姻大事,徐夫人不敢怠慢。

到了下午,就让人打听回来了消息。

“顾家五小姐的确病了。”

徐夫人琢磨了好几日,有些猜测,但又不确定。

于是,让人找了小儿子回来。

徐离把所有的线索听了一遍,一条一条归类,然后一点点联系起来,脸色有些阴沉,“这么说,顾家的五小姐有些不妥?”

“算了。”徐夫人微微烦躁,“有一个如此乱七八糟的姐姐,爹不成事,娘也高低不就的,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母亲。”徐离眼里浮起一层阴霾,“还有一件事,儿子没来得及跟你说。”他抿了抿嘴唇,“萧苍有意把他的女儿许配与我,当时多亏二哥机智,暂时挡了过去,但是仍然惹得他很不高兴。”

徐夫人大惊,“什么?萧苍让你娶他的女儿?!”

徐离一声冷哼,“不管那萧氏女是无盐也罢,天仙也好,我都绝对不会娶她!所以眼下情况有些急,最好赶紧订下一门妥当的亲事。”

----此时此刻,和萧苍翻脸不是明智之举。

徐夫人沉默了。

过了片刻,徐离又道:“儿子一是着急,二是瞧着莲娘本人的确不错,所以才起了求娶之心。”

“我明白。”徐夫人郑重点头,“顾家门第相当,莲娘本人如果没有问题,的确是个好人选。”眉头紧皱,“就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使得刘家迟迟不下聘,若是闹不清楚,如何安心?”

徐离分析道:“这件事,很可能和杏娘有关。”

徐夫人一脸惋惜,“可惜刘家的人都死绝了,不然还能问一问。”

徐离眉头一挑,“不,还没死绝。”

******

刘贞儿有些麻木的搓着衣服,双手泡得发白。

虽然在家是庶出,但好歹也是堂堂刺史家的千金,谁知道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刘家满门被灭,----父亲、嫡母,还有姨娘,还有兄弟们,全都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三嫂因为正怀着孕,也被……

“啊……!”脑海里又响起那些凄厉的尖叫,让自己脑袋隐隐作痛。

----刘家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自己从千金小姐沦落为洗衣婢,一双又细又嫩的手,都被泡白泡肿了,还要被那些粗鄙的妇人讥笑,----她们下午就能收工,自己却洗到天黑都洗不完。

从前嫡母虽然有些刻薄,但在吃穿用度上并不曾短缺,自己身边亦是丫头婆子围绕,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刘贞儿想哭又不敢哭,怕再被管事看见惹得人不耐烦。

“你!”管事婆子走了过来,踢了踢她的木盆,吆喝道:“跟我来!”

刘贞儿一片茫然,更多是害怕和不安,在身上擦干了双手,悄悄跟了上去,“妈妈……”尽量让自己声音谦卑一些,“有什么事吗?”

----心下惶恐不已,不知道有什么未知的命运等着自己。

“哪儿那么多废话?”那婆子不耐烦,斥道:“叫你走就走,快点!”

刘贞儿紧紧咬住了嘴唇,不敢再多吭一声。

到了地方,只见婆子先行快步进去,声音谄媚,“三爷,人带来了。”

“你下去吧。”是一个年轻公子声音,冷冷的,不失清澈,等那婆子走远了,那声音又道:“进来。”

刘贞儿低着头进去,跪在地上。

“我问你一件事。”徐离的手指轻叩桌面,一声、一声,又一声,节奏渐快,让人不自觉的随之紧张起来,“你若答得好,我就把你赎出去。”

刘贞儿大惊大喜,抬起头。

一个身着翡色锦袍的少年映入眼帘,丰神隽朗、英姿出尘,双眼炯炯有神,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干净利落。

“你可知道,你四哥的亲事为何迟迟没有定下?”徐离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如果刘贞儿这儿问不出来,自己就另外想法子去查清楚。

这些后宅琐事,与风云变幻的天下形势相比,不过是鸡毛蒜皮。

刘贞儿注意到他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收回一刹那的迷失,明白这是自己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而且隐隐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说不出这人想要的东西,很可能就活不成了。

她有些不寒而栗,颤声道:“容……容我想一下。”

“可以。”徐离并不着急,追了一句,“不过别想太久,不知道的事情更不要瞎说。”

“我想起来了。”刘贞儿咽了一下口水,先保证,“绝对不敢乱说!”然后道:“有一次,我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听见母亲在跟陪房妈妈抱怨,说顾家不厚道,胡乱换了生辰八字不说,现在还装起糊涂来。”

徐离仔细听着每一个字,面上神色不变。

刘贞儿以为他不满意,慌忙磕头,“因为怕母亲认为我有意偷听,后来就悄悄避开了,但是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一个字是假的!那段时间,母亲一直脾气不好,时常抱怨顾家,所以四哥的亲事就没有订下来。”

换了八字?杏娘又恰巧病了?

此时此刻,徐离已经十分笃定,真正有问题的人是杏娘!莲娘的亲事,坏也就坏在姐姐的事情上头。

不知道那杏娘出了什么纰漏,顾四夫人急着要把她嫁出去,竟然不惜掉包,把大女儿的八字给了刘家!难怪刘家迟迟不肯下聘,且不说对杏娘满意不满意,单是中途换人这份折辱,谁又能咽下这口气?

他凭着推测,竟然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徐离冷笑,----居然有如此狠心的母亲,亲手坏了自己女儿的婚事,还把女儿送到外面寺庙里去,是怕她闹起来吧?

难怪……她一点不都想回到顾府。

罢了,自己主要是想和顾府联姻,看重的是顾家的名望势力和莲娘本人,并不是想要找一个岳父做靠山,糊涂爹妈、混帐姐姐不管也罢。

尽管如此,杏娘的事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谁不希望妻子的娘家人干净清白?只是眼下是非常时期,和顾家联姻,比之平常更为重要,很重要,只要莲娘是一个好女子就行。

自己不能娶萧氏女,徐家成事,更需要和一些名门望族的支持!

“三爷……”刘贞儿小小声,身体有点瑟瑟发抖。

徐离冷眼看向她,----原本的确是想着问不出什么,就把她给……但她既然帮自己解了惑,不妨放她一条生路。

不过是一介妇孺罢了。

但前提是,要保证她今后不会说漏嘴,该如何做呢?

----想和别人同心同德,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益一致。

徐离思来想去,忽地想起心里的一个小疙瘩,瞬间有了主意,朝下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刘贞儿一愣,难道对方看自己有几分姿色,所以要……?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好姻缘是别指望了,若是能给眼前这位有权有势的公子做妾,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心中一喜,赶忙道:“今年十三了。”

徐离勾起嘴角,轻声道:“我想把你托付给一个好人,愿不愿意?”

好人……?刘贞儿不解的怔住了。

订亲(上)

“大石哥纳了个妾?”顾莲张大了嘴巴。

“听说是一个教书匠的女儿,唤做什么谨娘。”李妈妈回道:“父母都在前些日子的祸乱里亡故,无奈之下自卖自身为奴,今年才得十三岁,真真可怜见的,大石便买下了她。”

----莫非那谨娘十分美貌,所以黄大石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顾莲总觉得怪怪的,又问:“妈妈可曾见过?”

李妈妈笑道:“远远的看了一眼,那谨娘十分害羞,不过长得花骨朵儿似的,瞧着还有几分面善呢。”

顾莲想象着黄大石那五大三粗的模样,再想想娇花软玉的谨娘,不由“哧”的一笑,“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蝉丫不服气,笑问:“我哥怎么就是牛粪了?”

“这个你就不懂了。”顾莲连连摆手,一脸认真说道:“没有牛粪,鲜花如何能够长得好?鲜花配牛粪,相得益彰呢。”

逗得李妈妈和蝉丫都笑了。

春晓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声道:“小姐,叶家大小姐过来说话。”

当初顾莲在栖霞寺的时候,她一直躲在家里观望,不肯涉险,----如今再相见,不免带了几分忐忑不安。

“快请进来。”顾莲决定晾一晾这些墙头草,一律不咸不淡。

叶宜已经出了百日热孝,穿了一身浅黄的素面半袖,月白色儒裙,因为是来别人家做客,为免不吉利,特意在鬓角带了一支蜜珠长簪。

她原本就生得细眉细目,身量单薄,加之为亡父伤心,母亲操劳,整个人更是瘦了一大圈儿,似乎风吹吹就要飞走了。

顾莲看在眼里,有几分心疼这个早慧的小姑娘,上前扶她,“有事让个丫头过来就是,何必亲自走动?别再累坏了。”

叶宜只是认真的看着她,半晌才道:“真的是你。”

顾莲笑道:“什么叫真的是我?还能假了?”

“不是知道你去了栖霞寺吗?前几天大乱,还以为你……”叶宜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还好,还好没事。”

顾莲从丫头手里接了茶,递给她,感激一笑,“让你们担心了。”

叶宜又道:“等到前几日城里安静下来,我们又让人去打听……结果说是栖霞寺一个活口都不留,可把……”说到此处,声音猛地一顿。

当初一听城外出事,二叔就让家丁赶去栖霞寺打探,结果却被不得不退回来。

二叔眼里的那种担心和焦急,是真的上了心吧。

后来听说栖霞寺的人悉数死光,二叔连着好几天都是恍恍惚惚的,做起事来心不在焉,----叔祖父还以为他中了邪,急得都快请人跳大神了。

但这些事不便说出来,顿了顿,“是啊,可把我和我娘吓着了。”

顾莲有些诧异,自己和叶宜、叶大奶奶的交情有限,犯不上这般着急吧?但是毕竟人家是关心自己,于是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给你们送个消息。”

“无妨。”叶宜微微一笑,“只要你人没事就好,我们不过是瞎担心。”脸上露出些微歉意,“等了好几天,你们家都没什么动静……”

----是顾家没有发丧没动静吧。

顾莲觉得好笑,自嘲道:“可见我是个福大命大的。”

叶宜不好意思道:“原本是我们想偏了,光顾着着急,后来才想着让人过来打探消息,结果说是你已经回来了。”

顾莲便把先前的谎话说了一遍,笑道:“也是凑巧,刚好躲过了一劫。”

“回来就好。”叶宜唤了一声门外的婆子进来,指着两个大大的提盒,“这里面有一株上年头的好参,还有一些安神补气的药材。”她道:“你受了惊,兴许用得上这些东西,炖个汤啊什么的,喝喝也不错。”

顾莲忙道:“我没事,这些还是留着你娘用吧。”

叶宜抿嘴一笑,“许我卖弄一下,我们家最不缺就是这些玩意儿了。”因为急着回叶家报消息,好让堂叔安心,遂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

顾莲惦记着黄大石的婚事,厚着脸皮,找母亲要了二十两银子,顺便折过去看望杏娘,----姐姐病着,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下。

“九小姐来了。”娇蕊迎了出来,小声道:“正好劝劝我们小姐,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再熬下去,只怕身子都要熬坏了。”

说起来,娇蕊算是一个幸运的。

那天杏娘去花园的时候,刚好她有些不舒服,所以是绣蕊跟着去的,----结果回来杏娘一“病”,绣蕊便被过了病气,结果没几天就发急症去了。

娇蕊虽然不知道详情,但也明白其中肯定有蹊跷。

加上杏娘一直这么“病”着,不但不见好,反而又越拖越严重的趋势,真是急得她直上火,……可别再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顾莲没工夫去安抚她的情绪,来看姐姐,说实话不过是出于面上情,----虽然不至于怨恨她坏了自己的亲事,但也委实喜欢不起来。

杏娘躺在床上,只把头顶发丝松松的挽了一个纂儿,余下凌乱散着,了无生气的看着床帘发呆,连妹妹进来也没有多看一眼。

顾莲过去坐下,问道:“姐姐今日可觉得好些?”

杏眼缓缓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莲又道:“要不……我陪姐姐在院子里走走。”

杏娘还是不吱声儿,过了好半晌,才幽幽道:“我该和你一起去栖霞寺的。”眼圈儿一红,滚下泪来,“死在外面,一了百了才干净呢。”

顾莲听了觉得窝火,因为她,自己九死一生方才逃回来,她在家好吃好喝的,却没事自寻烦恼!若真是想寻死,上吊、吃药、抹脖子,在哪儿不能死?

不过是觉得狗屁爱情幻灭了,天就塌了,所以就喊着要死要活的,----假如真的递一把剪子与她,只怕没有那份胆气!

对于毁了妹妹的亲事没有丝毫愧疚,对于母亲的担心和着急全然不在意,所思所想只有自己,和一个完全不靠谱的花心男人!

自私和无知成这样,真是叫人无力。

罢了,犯不着和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生气。

劝也劝不了,说重了,母亲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为了姐姐的将来,母亲可以毁了自己的亲事,可以狠心把自己送出顾家大门。若是自己多嘴劝解,让姐姐生出什么事端,那还不得让自己陪葬啊?

顾莲看着她落了会儿泪,帮忙递了帕子,一个字都不再多说,觉得自己多留一刻都是无聊,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去。

回到屋,春晓拿了个东西迎上来,“小姐,徐家大小姐让人送来帖子。”她心中不安,这些天态度越发的勤谨小心。

顾莲诧异,接过轻轻展开了。

----徐娴邀请自己过去赏花。

顾莲想要回绝,又担心泼了徐家的面子,想了想,找到母亲四夫人,“女儿和徐家姑娘并不熟,母亲看看,要不要过去呢?”

“当然要去!”四夫人回得斩钉截铁,继而察觉太激动,补救道:“咱们家和徐家是多年的交情,你才回家,正应该和别家姐妹们熟悉熟悉。”

心里还惦记着上次的事,看徐夫人的态度,似乎对小女儿颇为满意,若是能和徐家结亲,----不正好弥补自己之前的过失吗?

因此不但催促顾莲过去,还把自己的首饰盒子打开,挑了几样别致精美的,将女儿打扮的光鲜亮丽,亲自送出了门。

顾莲坐在去徐家的马车里,真是啼笑皆非。

悄悄拔了一支三头珠钗下来,吩咐李妈妈收好,“不过是过去赏个花儿,打扮如此隆重跟相亲似的,回头叫人看了笑话。”

李妈妈小心用帕子裹好了,收在怀里,“小姐出门散散心也好。”

顾莲随着马车微微摇晃,闲着无聊想了想,觉得奇怪,“怎么只请了我一个?就算姐姐病了,还有六姐姐和七姐姐,人多好说话,我自己去倒是怪没趣的。”

李妈妈想了想,“许是六小姐、七小姐见得多了吧。”

顾莲不过是无聊瞎猜了一下,并没有多想。

到了徐家,徐姝还是一如从前那样活泼。

抢在丫头的前面平跑了出来,一路上叽叽喳喳,“娘说我淘气,整天拘了我在家做针线,闷都闷死了。”一面笑,一面挽着顾莲上了台阶,“听说你今天要来赏花,我特意取了去年收的梅花雪,等下我们煮茶喝。”又问:“莲姐姐你喜欢喝什么茶?碧螺春?铁观音?六安?……云雾银针?”

徐娴立在门口等人,朝妹妹嗔道:“你慢慢说,岂不省些力气?”

顾莲笑道:“姝儿妹妹性子活泼。”

跟着徐家姐妹,一起去了后面的花园子。

顾莲还是第一次来徐家,不由悄悄打量,格局没有顾家的大,但是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亭台楼榭,都构思搭配的十分巧妙。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讲究风雅情致的人家。

徐夫人坐在一处花木扶疏的阴凉处,旁边几个小丫头正在打扇,见人来了,抬头含笑招呼,“莲娘,快过来坐。”

顾莲觉得奇怪,----原本以为是小姐妹们的无聊茶会,怎么徐夫人也跟着凑起热闹来?有长辈在,可就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不过更意外的却在后面,徐夫人和徐娴一直巧妙的找个话题,徐姝又是一个话篓子,自己只需要随便应答几句,根本就没有丝毫冷场。

过了会儿,徐夫人笑着感慨,“我看莲娘是一个懂事的,不似姝儿整日淘气,我若是有这么一个女儿就好了。”

顾莲陪笑道:“我哪里比得上娴姐姐?再说,姝儿妹妹很可人啊。”

冷不丁的,徐夫人突然道:“若是有你这样的儿媳也不错。”

“唔……!”顾莲刚好一口茶喝在嘴里,差点没喷出来,忍了忍,却呛得不轻,“徐伯母……”赶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半晌才止住咳嗽。

徐姝跺脚道:“娘……你这么说莲姐姐会害臊的。”

顾莲倒不是太害臊,而是囧了。

只听说古人都矜持内敛的,没想到徐夫人这般豪迈,居然直接……就算想娶自己做儿媳,也应该去找母亲商议才对啊。

徐夫人一直留意她的神色,----只有尴尬和不好意思,并没有丝毫焦急,看起来顾家九小姐的确是清白的,心里没有什么意中人。

否则听自己突然提亲,岂能不急?

虽说小儿子去问讯了刘贞儿,但自己心里还是悬着……生怕行差就错,娶了一个不该娶的儿媳,毁了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此刻总算放下心来。

徐姝不知道母亲的担心,只觉母亲今日颇为唐突,怕臊了顾莲,便道:“后面池塘的荷花开得不错,莲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顾莲巴不得离了这尴尬的地方,忙道:“好啊,说不定还能掐个莲蓬吃呢。”

不等徐夫人说话,急忙跟着走了。

徐娴有些埋怨,“娘,你刚才的话也太……”

“是我着急。”徐夫人叹了口气,无奈道:“只是你三哥那边很是吃紧,我也是没有更好的法子。”看着顾莲和小女儿远去的背影,轻轻点头,“现在看起来莲娘心里坦荡荡的,并无不妥,这样我的心能放回肚子了。”

订亲(下)

徐姝是一个耐不住的性子,说到摘莲蓬,就立马让人找了船娘出来,非要拉着顾莲坐船,还嚷嚷着等下要做莲子糕。

蓝天白云之下,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色。

徐家的荷塘面积挺大的,虽然不宽,但是绕了大半个徐府,船娘划了好一阵还不见尽头,耳畔水声潺潺,空气里弥漫着荷叶的清香气息。

顾莲心旷神怡,觉得自己还真是跟着来对了。

“那边,那边!”徐姝不停的指挥,等到船慢慢停稳,起手掐了一朵又大又漂亮的粉色荷花,欢喜道:“莲姐姐,等下我们炒了吃。”

噗!真是牛嚼牡丹。

顾莲在心里哑然失笑,点头道:“好,先放着吧。”

徐姝长了一张圆圆脸儿,粉嘟嘟的,----如果不是有点婴儿肥,和徐离倒有七、八分相像,徐娴则更像母亲徐夫人。

不过气质上……兄妹俩何止差了十万八千里啊?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

或许徐家的男子太过硬朗,所以母亲、姐妹们被保护的很好,没有任何戾气,反倒有一种生活安逸的纯真。

如果做了他们家的儿媳妇……

呸……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莲心下觉得好笑。

且不说徐夫人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便是徐离本人……自己一想起他那幅煞星模样,就觉得浑身发寒,哪里是丈夫的合适人选?

“让我来!给我!”徐姝却不安生,一直咋呼个没完,还从船娘手里夺了撑杆,非要自己撑一段儿,“让我玩一下,反正母亲和姐姐都不在这儿。”

船娘不敢违了她的命令,又怕出事,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二小姐,划两下玩玩便算了。”

旁边的婆子丫头们亦是担心,纷纷小声劝阻。

“不许啰嗦!”徐姝扬起竹竿,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嘟嘴道:“再多嘴,我把你们通通打下水去!”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顾莲。

意思是,----你是客,好歹也劝上几句。

顾莲咳了咳,“姝儿妹妹……”却见徐姝挥动竹竿猛地一晃,顾不得多想,慌忙上前拉她,“当心!”话音未落,便被歪过来的徐姝猛地一撞!

顿时天旋地转,周遭景物毫无规律的急速变幻起来。

“二小姐!”

“顾九小姐!!”

婆子丫头们的惊呼声,还有剧烈清脆的“扑通”落水声,水花飞溅声,以及各种尖叫声,顿时把荷塘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徐离从对岸边上的一个凉亭走出来,看着惊慌失措的仆妇们,还有一脸闯了祸的小妹,很快明白了几分。

低头一看,顾家九小姐正泡在自家的荷塘里。

顾莲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慌张之中,只好使出前世学会的几招狗爬式,拼了命往岸边游,----摔!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徐离原本绷着一张脸,撂了袍子准备下水救人的,见她游得欢快又滑稽,结果没有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顾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游到对岸,回头一看,----徐姝正一脸吓呆了软坐在船头,她居然没有落水!然后一抬头,又看见正在瞧乐子的徐离,不由恼羞成怒,“笑什么?还不快点拉我上去?!”

徐离难得好脾气的没上火,三步两步走下去,俯身弯腰,将手伸到她的面前,嘴角微翘,“都成落汤鸡了,……还凶?”

顾莲抓住他的手,心中恨恨,便故意使劲儿往下一拽!

----但是她明显低估了对方的力气。

“还想拉我下水?”徐离的笑容里带出惊讶,纹丝不动看着她,起了戏谑之心,“你不道歉,我可就要松手了。”

顾莲又气又恼,一时气血上涌,愤怒压倒理智控制了大脑,对着他的手腕就是狠狠的一口,“叫你松手!”趁着对方缩手的功夫,拽着他的袍子爬上了岸。

结果脚底水多,湿嗒嗒的踩着青草打滑,“扑通”一声,又摔了一个狗啃屎!

你妹!顾莲在心里骂娘,一抬头,意外的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三爷……?”叶东海从上面走了下来。

原本是应了徐离的邀请,过来商议事情,因为湖边亭偏僻可以防止他人偷听,便选了此处饮酒谈事,既清净又不失风雅。

正说到一半,就被外面的吵闹声给打断了。

----叫他意外的是,居然在此处看到了顾莲!还是……狼狈不堪的样子。

此时此刻,顾莲只希望面前有一条地缝让自己钻了。

又羞又恼又气,咬着嘴唇爬了起来。

徐离揉着被咬出牙印的手腕,看向她,眼里掠过一丝惊艳之色。

那一张宜嗔宜喜的白皙俏脸上,沾了几缕凌乱的湿发,水珠顺着发丝,缓缓往下滑落,夏衫轻薄的很,此刻正紧紧地贴住了少女的身体。

----曲线玲珑、曼妙无比,让人看得心内火苗跳动不已。

徐离反应极快,赶紧上前挡住顾莲,头也不回,冷冷道了一声,“东海你先回去等我。”自己飞快的解了外袍,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看向下船来的丫头仆妇,厉声道:“赶紧送人回去换身衣服,喝点姜汤!”

顾莲好不尴尬,刚才徐离的眼神转瞬就悟过来了。

----不敢较劲儿不穿他的衣服。

徐姝怯怯的走过来,小声道:“莲姐姐,都是我不好……”

徐离沉了脸,“胡闹!迟些再问你话。”

顾莲觉得今天真是太神奇了,苍天啊,大地啊,----好好的过来赏花,先是被人当面要不要做儿媳,接着看个荷花,却掉进了徐家的池塘里!

狗刨式,狗啃屎,干脆再踩上一坨狗屎就齐全了。

----坑爹!坑死姐了!

徐离目送顾莲和妹妹走远了,方才回去,“小妹荒唐,害得客人落了水,真是让东海你见笑了。”

“没有。”叶东海淡淡微笑,内心却是翻江倒海一般不平静。

顾莲那些看似恼怒的娇嗔,以及气极咬人的举动,还有徐离阻止自己过去,并且毫不犹豫的脱下外袍与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个是早就熟识的。

若非相识颇深,孤男寡女的岂能如此亲密坦然?

心里隐隐生出难受,----顾家和徐家门第相当,两人男才女貌正是般配,是一门天作之合的好姻缘。

----她再好,都与自己无关。

“东海……?”

“三爷。”叶东海迅速的收回心思,面上表情更是不敢露出分毫,否则若是惹得徐离猜疑,岂不是害了她?他年纪轻轻就撑起整个叶家,应变能力绝非等闲,旋即道:“咱们的事情不急,三爷要不要先回去换身衣服?”

正好徐离有心事,并没有太在意他的反应有异,颔首道:“那我去去就来。”

吩咐丫头好好服侍叶东海,自己回屋,随手抓了一件衣服穿上,直接先过去找了母亲,把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

徐娴埋怨道:“早知道,我就该跟着姝儿一起过去的。”

徐夫人也是生气,“这丫头,胡闹的没个边儿了!”

“不急说她。”徐离快速道:“今天莲娘掉在水里,是我拉他上来的,碰巧还有客人在湖边亭子里,更不用说那么多丫头仆妇瞧着,所以……”神色郑重,“母亲还是赶紧去顾家提亲吧。”

徐夫人诧异道:“还有客人?”

“母亲先别追究这个了。”徐离摆了摆手,“莲娘若是和我订了亲,嫁进了徐家的门,将来就算有人提起今日闹剧,也不过是一桩风雅趣事。若是迟迟拖着,反倒是坏了她的名声,再说出去可就难听了。”

徐夫人当即点头,“你别急,我这就让人准备一下东西,好在都是现成的,明儿就去顾家找到四夫人,把亲事订下来。”

******

顾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几天,自己还没有从上次的尴尬中走出来,徐家居然来提亲了?对象正是那个一张冰山脸的煞神。

这一次,母亲没有再给错自己的八字,两家里来我往很快就拍了板。

----快得有点不真实。

李妈妈欢喜的不得了,“果然小姐有福气,上天早知道那刘家小公子……”到底不吉利,而且这事没有过明路,压下不提,“这次再不会错的,听说过几天,徐家就要来下聘书。”

顾莲却高兴不起来。

自己的命是徐离救的,婚后肯定没有底气大声说话。

而且就在前几天,自己不仅在他面前一脸狼狈相,还狠狠的咬了他一口,……揉了揉额头,仿佛看到了一个未来的受气小媳妇儿。

不由想起徐娴、徐姝,看起来两个姑子还算好相处的,徐夫人也挺和蔼,----嗯嗯嗯,要和婆婆小姑子们搞好关系。

想到此处,不由摸了摸手上的翡翠玉镯,要不是它,只怕自己早就死了吧?当时徐离若是没看见这对镯子,不救自己,也就没有了后面这一段瓜葛。

这么说来,自己还应该感谢未来的婆婆。

顾莲没有胡思乱想太久,徐家就过来下了聘书和礼书,以及订婚用的各色吉祥彩礼,并且议定婚期,吉日选在明年八月二十二。

徐家和顾家是安阳的两家大户,消息很快传开。

叶宜得知消息以后,担心不已,找了个借口找到堂叔,小声道:“听说……顾家的九小姐订亲了。”

----自己都听说了,堂叔在外头不可能不知道。

只不过是担心他太难过。

叶东海放下了手中账本,平静道:“美人配英雄,正是一门难得的上佳良缘。”

“二叔……”

“以后你也少去顾家。”叶东海叮嘱道:“顾家是世代官宦之家,门第高贵,我们无事去的多了,难免给人巴结之嫌。”

----是不想给顾九小姐惹来麻烦吧。

叶宜看着堂叔那过于平静的脸,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种事,不是自己一个小姑娘能掺和的。

更何况,叶家和顾家的确门不当、户不对。

叶宜站了一小会儿,应道:“二叔,往后我都在家陪娘说话。”

“嗯,我看账册了。”叶东海低下头,继续翻开账册,手指停留在算盘上,轻轻拨弄着珠子,半晌都没有拨出一个数字。

有些缘分,不合适,早点断了念想也好。

----只要她平安喜乐便就够了。

反对(上)

大夫人这几日心里气不顺,恨恨道:“不过是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不知徐家是怎么挑的,居然看上了她?”

“罢了。”柳氏劝道:“跟徐家结了姻亲,顾家在安阳也太平一些。”

“这个我当然知道。”大夫人将茶碗蹲在桌子上,怒气不减,“莲娘得了这么一个乘龙快婿,往后还不在安阳横着走?我和老四媳妇一向都合不来,往后她有了女儿女婿撑腰,少不了要给我上眼药!”

----哪怕是挑了丹娘,也好过让四房的人占了便宜啊!

又抱怨起庶出的桐娘,“小妇养的,正经事上就是派不上用场。”

柳氏知道姐姐心里不平,说实话,自己心里一样不舒服,一想到卫氏以后借着女婿张牙舞爪,就是一阵反胃。

大夫人又道:“真是奇了,不过是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徐家,没过几天,徐家就急哄哄的要订下亲事。”微微迟疑,“你说……这里头是不是有蹊跷?”

柳氏眉头微蹙,“难道……和庭轩的事一样?”

“不像。”大夫人摇了摇头,“徐家老三我是知道的,很是稳重。”一声讥笑,“当初杏娘就对他有些意思,讨好好几次,结果都给不冷不热避开了。”

柳氏的脸色越发难看,“杏娘还看上过徐家老三?”顿时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这般朝秦暮楚的水性女子,如何能够配给我们家庭轩?正好你们老爷子不答应,我看这门亲事往后就别提了!”

“不过是少女怀春罢了。”大夫人不以为然,不客气的反问,“当初你还看上了我家四叔,难道也……”安抚了妹妹几句,“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还要怎么出格?”柳氏是真的恼了,将脸一扭,“杏娘若是矜持的,又怎么会和庭轩拉拉扯扯?这种女子,如何能够娶回家做媳妇?”

大夫人却道:“杏娘再不懂事,也不至于主动去投怀送抱!庭轩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他要是个稳重的,又怎么会让曹家小姐……”

“姐姐!”柳氏大急,赶忙摆手止住她,“别提曹家!”

大夫人果然不再提曹家,但是却道:“顾家是什么门第?何家呢?难道还配不上你们家?你觉得自己的儿子一表人才,可是去说亲,人家只会嫌他是个寒酸秀才!更不用说还惹了事儿,万一闹起来,除了顾家谁还能够保他?”

“就算一定要选顾家……”柳氏被击中了软肋,“那……还有丹娘。”

“丹娘有什么好的?”大夫人目光犀利清晰,冷声道:“为人心高气傲,又没有做官的父亲兄弟,能帮得上婆家什么?不知道你看中了哪点!”

柳氏急道:“那也比四房的丫头强!我就不明白了,姐姐为什么非要选杏娘?我可咽不下那口气,和卫氏结为亲家,以后不知道要生多少闲气!”

“你傻啊!”大夫人悠悠一笑,道:“是卫氏她嫁女儿,又不是咱们,难道你一个做婆婆的,还能吃了亏不成?”

柳氏一怔,很快明白过来。

四房的女儿嫁过来,自己是婆婆,那还不是说什么是什么,----就算将来自己为难儿媳,那卫氏也只能干着急。

细细想了想,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大夫人看着妹妹,问道:“悟过来了?”

柳氏轻笑,“这么想,倒是挺有意思的。”

大夫人笑了笑,“若是庭轩做了四房的女婿,我那四叔是岳父,那还不死心塌地的护着他?你还担心什么?”

“可是五丫头……”

“我知道,她脾气有些急、又娇气,可是却是个没城府的,再说,她又一心都扑在庭轩身上,往后你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柳氏的气顺了不少,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听说……当年白太夫人的嫁妆是很丰厚的。”

大夫人勾了勾嘴角,“如若不然,我让庭轩娶五丫头做什么?”

柳氏的心里更熨帖了,只是担心,“咱们在这儿打得好算盘,卫氏岂能同意?她视我如同眼中钉一般,断然舍不得嫁女儿过来。”又发愁,“再说你们老爷子发了话,难道胳膊还能拧过大腿?”

大夫人轻笑道:“你急什么?架不住我们四叔愿意啊。”

“他还敢忤逆不成?”

“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做主。”大夫人不满道:“怎么能说是忤逆?咱们两家你情我愿的,找个机会把亲事订了,难道老爷子还能逼着退婚不成?只是眼下风头上,回头再慢慢商议此事。”

柳氏不高兴,“哪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的。”大夫人十分肯定,“咱们拖得起,杏娘可是拖不起?总不好妹妹先嫁了人,姐姐还待字闺中。”又冷笑,“卫氏她要是敢把杏娘嫁了别人,我就让杏娘哭着回娘家来!反正桐娘不是我生的。”

“也罢。”柳氏想了想,“这样的话,庭轩和徐家老三就是连襟了。”

******

徐离不知道,有人正在惦记着和他做亲戚。

徐姝却惦记着顾莲。

前几日,一直被母亲和姐姐拘着不得出门。好不容易等着顾、徐两家订了亲,徐家放下心来,这才让徐娴陪着她过来说话。

“莲姐姐……”徐姝满脸的不好意思,陪笑道:“那天都是我淘气,结果害得你落了水,我早就想来赔罪的,娘一直不让我出来。”

顾莲怎么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再说,对方马上就要成自己的小姑子,哪里还得罪的起?因而安抚道:“你也不是有心的,是我自己没有站稳踩空罢了。”

徐姝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打开道:“这是我让娘新给你打的一套头面,算是赔你那天掉池塘里的。至于那天你头上戴的首饰,眼下池塘水深,而且荷花正开着,只有等冬天才能再捞捞看了。”

顾莲心道,亏得自己那天把最贵的珠钗拔了。

嘴上只能笑笑,“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们破费的紧。”

“不破费。”徐姝见她真的没有生气,很快活泛起来,笑嘻嘻道:“反正你都要做我的嫂子了,回头过了门,东西还不是又回到徐家了吗?”

顾莲只能干笑。

徐娴瞪了妹妹一眼,嗔道:“你少口没遮拦!”

“难道我说错了?”徐姝不服气,“就连那些掉在池塘里的首饰,也不算丢,回头得了空,我跟莲姐姐一起去捞才好玩儿呢。”连连保证,“下次我肯定老老实实的,乖乖坐在船里头说话。”

“好。”顾莲微笑,心下却对此保持怀疑态度。

“小姐……”春晓在门口探头,“老太爷请你过去一趟。”

顾莲讶异,祖父叫自己过去?

徐娴正嫌妹妹话多,又说的漫天不着边际,赶忙起身,“那我们先回去了。”扯了一脸没说尽兴的徐姝,“走罢。”

徐姝嘟哝道:“莲姐姐,改天我再来看你啊。”

“好。”顾莲不敢让祖父久等,送了徐氏姐妹出门,便直接赶了过去。

一进门,居然看见母亲跪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顾莲心下大惊,悄悄瞧了祖父一眼,脸色很是不好,于是乖巧的上前福了福,“给祖父请安。”

“莲娘。”顾老太爷问道:“你母亲为你订下徐家的亲事,你意如何?”

顾莲一头雾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哼!”顾老太爷骂起儿媳毫不留情,“你母短视,不听也罢!”又痛声斥道:“萧苍那老匹夫拥兵自重、反了朝廷,徐家把持着安阳数万重兵,不但没有清除逆贼,反而媚颜屈膝投靠贼子!如此不仁不义的反逆之家,岂能结为姻亲?!”

四夫人一进门就让跪在地上,根本不知道所为何事,此刻被骂得狗血淋头,小声喃喃,“顾家、徐家世代交好……”

“休要再提!”顾老太爷怒不可遏,朝着北方拱了拱手,“顾家世代效忠朝廷,从前识人不清,误交了徐家那样的反逆,从今以后情断义绝!”声音冷厉,“我的孙女,绝不能嫁到徐家去!”

顾莲却是听得怔住,----徐家是反逆?隐隐听说有个什么幽州太尉,叫做萧苍,把安阳给攻克下来,杀了刺史一家。

情势悬殊之下,徐家没有以卵击石也很正常吧。

自己既不是真正的古代女子,更不是祖父那种对朝廷死忠的臣子,到底谁坐了天下,……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分别。

但唯一清楚的是,这年头……退亲的女子不会有好下场。

“莲娘!”顾老太爷定睛看向她,严肃道:“你是一个懂规矩、识大礼的女子,若是母亲昏聩,岂能事事顺从?”双目含着希望,“这门亲事,你若不愿意祖父就去与你退了。”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四老爷和四夫人健在,顾老太爷身为祖父的确没理由插手,但如果顾莲本人不愿意的话,便可以为孙女出头。

四夫人大惊,急急道:“徐家已经下了聘书,安阳人人得知,若是悔婚,莲娘往后还有何脸面?爹……这门亲事不能退啊!”

顾老太爷不去看她,只看顾莲,“你也不想退吗?”

顾莲缓缓跪下,----早先不嫁给徐离可以,但是订了亲再退却是不行,抬头道:“若是退了徐家的亲事,世人不知详情,肯定只会认为是孙女失德。”她问:“祖父,往后孙女将何以自处?”

顾老太爷根本不为所动,毫不犹豫道:“你既然明白“家如小国,国如大家”,如何不懂得一己为小、天下为大?我顾家女儿就应该舍一己之身,以全清白之名!”

四夫人闻言大叫,“爹!不可以!”

顾莲更是惊骇,----祖父居然想让自己去死?然后用来证明顾家的铮铮铁骨,和徐家划清界限?甚至……可以说是徐家强行订亲,顾家女儿刚烈,是徐家生生的逼死了自己!

可是……凭什么?!

且不说自己没有舍身为名的念头,即便是有,----自己不过是姓了顾家的姓,十四年来,顾家对自己不闻不问,何曾有过丝毫恩德?

凭什么要牺牲自己,为顾家成全一个摸不着的虚名?!

顾莲不甘心。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不忠不孝的顾家反叛,因而只是低了头,飞快琢磨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反对(下)

“怎么?”顾老太爷冷声问道:“你怕死?”

四夫人急道:“爹……莲娘有什么错?你怎么可以生生逼死她?”她对小女儿疏离不假,但到底是自己怀胎十月的亲骨肉,慌张搂住,“莲娘是我的女儿,我绝对不会让她去死!”

顾莲任由母亲紧紧抱住,不吭声儿。

“莲娘!”顾老太爷气急败坏,大怒道:“难道你不肯为了顾家去死?难道你为了自己的性命,就要陷顾家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顾莲无语了。

从前自己只觉得祖父通情达理,但是却忘了,他是标准的士大夫,标准的古代忠臣思想,标准的大男子主义,……哪里会真的看重一个孙女儿?

为了顾家的清誉,牺牲一个孙女,在祖父眼里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照祖父的说法,自己不死就是顾家的罪人了。

因而直起身子,大声道:“祖父说的大道理,孙女明白。”

四夫人急得不行,“莲娘!你别犯傻!”

顾莲轻轻推开母亲,继续道:“但是想来祖父心里也清楚,徐家是要和顾家结秦晋之好,若是孙女自缢,必定羞辱得罪徐家。”缓缓抬眸,“现今安阳是徐家的天下,祖父可曾想过,徐家有可能因此而翻脸?到时候,顾家上下又当如何?”

顾老太爷一怔,“贼子岂敢?!”

顾莲轻笑,“既然做了贼子反逆,难道还怕被人说几句闲话吗?”

顾老太爷又气又急,面红耳赤了半晌,忽地发狠,“便是徐家翻脸,那又如何?我顾家子孙个个忠肝义胆,岂惧一死?”

岂惧一死?顾莲在心底嘲笑不已。

自己倒要看看,顾家的人是不是都不惧一死!

侧首看向慌张无措的母亲,清声道:“母亲快去叫了各房的人过来,要死大家一块儿死,哪怕是顾家满门被灭、断子绝孙,也不要毁了顾家的百年清誉!”

顾老太爷身体一抖,----满门被灭、断子绝孙八个字,将他刺得不轻!

自己可以舍去一个孙女,甚至可以牺牲自己,但是……若是让顾家无后却是担待不起,一转念,想到了被灭了门的刺史刘家。

徐家……不是做不出来。

四夫人一辈子稀里糊涂,此刻却是清明起来,转瞬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当即出去喝斥卢妈妈、桂妈妈,“还不快去把人都找来!”

没多会儿,顾家子孙蜂拥而至挤了一屋子。

人人都知道了,顾老太爷要逼死顾莲,然后为顾家满门招来祸事!

这下子,根本用不上顾莲辩解了。

大夫人抢先哭道:“爹……咱们暂且忍了一时,至少等廷章回来再说,眼下可不能得罪徐家啊!爹难道忍心,看着这么些儿孙都去赴死吗?”

话音未落,稀里哗啦想起一大片哭声。

二夫人亦是落泪,“要是廷安还在,好歹也能出个主意……”

四老爷是兄弟中唯一在家的,又是子侄们的长辈,加上事关自己的亲生女儿,出来表态道:“爹……咱们可不能硬碰硬啊!就当、就当……就当我没有莲娘这个女儿,把她送与徐家了。”

几位小姐和少奶奶们不敢吭声,二爷庶出怯懦,三爷又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五爷可就耐不住了,急道:“祖父!要是莲娘嫁去了徐家,咱们家在安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能退了这门亲事呢?”

“都给我闭嘴!”顾老太爷抓起一个茶碗,朝着五爷砸了过去,气得发抖,失望的指着满屋子的儿孙们,“你们、你们一个个贪生怕死,我……我顾家没有你们这样的子孙!”

眼前一黑,摇摇晃晃往后倒去。

“爹……!”大夫人赶忙招呼人,点了二爷、三爷、五爷,“你们几个,还不快点扶祖父回房歇着?!”

四老爷自告奋勇,上前扶道:“我来照顾爹!”

回头却递了个眼色,让妻子赶紧带着女儿快走。

******

----祖父气病了。

但是顾莲心里清楚,这并不代表自己往后平安无事。

“我的儿,幸亏你今日反应的快。”四夫人跟着去了女儿的屋子,仍然惊魂未定,“要不是你想着叫了大伙儿来,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你祖父。”

顾莲心里仍旧不安。

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够躲得了一世?

“怎么了?”四夫人现在看着小女儿的心情,又是愧疚,又是倚重,见她呆呆的不言语,心下慌乱,“你放心,娘绝对不会让你祖父带你走的!”

“母亲。”顾莲转头看向她,“经过今日之事一闹,为了顾氏满门子孙,祖父应该不会直接叫我去死,但我却担心……”

“担心什么?”

“祖父在朝为官多年,心思岂是你我妇人可以猜度?”顾莲忧心忡忡,满心的不安压都压不下去,“我怕祖父不会直接逼我去死,但却会……想出什么法子,到时候叫我不得不死,并且还和家里没有丝毫关系。”

四夫人吓坏了,半天才回神,“那……那怎么办?”

顾莲叹气,“所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我的婚期在明年,这一年谁知道会出什么变故?”犹豫了一下,“因此我想……能不能把婚期提前?”

----徐离的脸再冷,也不会逼着自己去死吧。

“没错!”四夫人一拍大腿,赞同道:“这婚事不能拖太久!我这就去找徐夫人,商议改一改你的婚期!”

顾莲看着跟姐姐一样不着调的母亲,顿时觉得头大,再想起不靠谱的父亲,更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抓了母亲的手,“别急……这事儿咱们直接说不合适。”

“也对。”四夫人怔了怔,深以为然,点头道:“哪有女方要求提前婚事的?让人觉得不矜贵,还是男方提出来的更好。”

顾莲真是无语了,觉得自己跟母亲不是同一个星球的,----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矜持和面子?自己是担心,如果徐家知道祖父反对这门亲事,会不会……对联姻生出不满,甚至会退掉亲事?

以徐离的性情,应该是最看重自己姓顾吧。

如果顾家不能帮忙……

所以,首先要让徐家觉得利益有所保障,然后知道自己吃紧,最后再由他们家提出将婚期提前,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徐家看重的,无非是祖父和顾家多年为官的清誉,还有父亲和几位叔伯都在仕途上头,----祖父那边的路是走不通了,剩下的呢?

祖父已经不再任上,不管他支持不支持这门亲事,顾家都仍然是顾家,父亲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么就要看大伯和三叔的态度。

他们一个在福建,一个在陕西,正是安阳一前一后的位置。

徐家既然反了朝廷,肯定所图不小,两位叔伯多少能对他们有所帮助吧?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这门亲事要取得两位叔伯的支持!

长房的子孙都在安阳,大伯父那边应该问题不大。

三房的人却全部都在陕西,只怕……未必肯搅进这一趟浑水里面来,这就有些棘手了。

至于二房,二夫人和丹娘不像是要去寻死的。

“莲娘……?”四夫人的思路还在原地打转,琢磨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出合适的办法,问道:“依你看,要怎么样才能让徐家先开口呢?”

顾莲一时无解,摇头道:“母亲别催,容我细细的想一想。”

李妈妈惶恐不安,小声道:“小姐,老太爷怎么可以……”到底不敢说顾老太爷的坏话,只能抱怨,“眼看小姐就要苦尽甘来,怎么又生出这等波折?”心下只恨自己太笨,想不出好法子,急得直掉眼泪。

“小姐……”玉竹悄声进来,在门口低声,“春芽过来,说是有话转告小姐。”

顾莲赶忙朝母亲和乳母摆手,示意她们先别出声,自己去了隔壁屋子,春芽是桐娘屋里的丫头,----眼下这个关头专门过来,只怕有要紧事说。

春芽畏畏缩缩进来,低声道:“我们小姐让九小姐放心,说是老太爷只是一时气血上涌,没有大碍,如今只是需要休息。”咬了咬牙,“大夫人熬了安神汤,听说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了。”

顾莲心内骇然,----顾家儿孙为了保命,居然大胆到给祖父下安眠药?想起祖父斩钉截铁的说,顾家儿孙人人不惧一死,不由可笑可悲。

----看起来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但是……总不能让祖父喝一年安眠药,一直喝到自己出了阁吧?

不过这话跟春芽抱怨也无用,让玉竹取来碎银子,好言好语打发了她,自己转身回了暖阁。

不知何故,母亲像是魔怔了一般呆呆的。

顾莲等了片刻,见母亲还在出神,忍不住轻轻推了推她,“母亲,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是她!一定是她!”四夫人突然厉声尖叫,眼底腾起熊熊怒火,高声喊了卢妈妈进来,咬牙切齿道:“今天我才知道,当年到底是被谁暗里算计了!”

热闹(上)

----母亲当年到底被谁算计了?

顾莲无从得知。

反正当时问了一句,母亲神色闪烁、支支吾吾的,总不好去逼问,再者自己现在命悬一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听也罢。

在屋子里绞尽脑汁想了几天,仍然没个主意。

后来忽地顿悟,----自己一个不懂官场的小女子知道什么?这事儿应该找父亲商量才对,他再不济,好歹也是在官场行走的人。

便是他不懂,难道养的那一群幕僚都是吃闲饭的吗?

这样想着,便找到了四老爷。

将话再说了一遍,“徐家想娶的是顾家嫡女,重点在于联姻,所图者是顾家的百年清誉,以及爹和叔伯们在官场的影响力。这门亲事祖父同意当然好,不同意,只要顾家的清誉还在,爹和叔伯们点头支持,那么应该没有大碍。”

四老爷目光里带出惊讶、赞赏,更多的是诧异,不明白一直生活在乡下的女儿,如何能够眼界这般开阔,看得如此通透?

当即点头,“我这就跟你大伯和三叔修书一封。”

“父亲。”顾莲叫住他,“大伯那边先不说,三叔那边……父亲打算用什么打动他们呢?毕竟眼下,陕西好像还是暂时太平的。”

四老爷最擅长的吟诗作画、填词赋歌,在安阳的盐运使一职,还是托了父亲的官威余荫,心计、城府谈不上有多高深。

否则的话,就不会这么多年还惦记着柳氏。

被小女儿问的怔住,“这……”迟疑了下,“咱们都是一家子,难道他们还能看着兄弟子侄去死?”

“请恕女儿无状。”顾莲对顾家没有感情,反倒可以冷静的去看待一些东西,淡淡反问,“要是三叔一家在陕西惹了大麻烦,父亲会不会赔上四房的所有人,一同去赴死?”

四老爷被问得有些着恼,但又不得不承认女儿说的是事实。

顾莲接着道:“女儿以为,唯今之计就是一个字‘快’!”

四老爷还在恼火之中,问道:“快什么?”

事关自己的生死,顾莲懒得去装什么孝子贤孙,正色道:“要快一点,赶在祖父前头给大伯、三叔送信,就说是我订了亲,按理他们自然会回一份贺礼!”语音微顿,“这份贺礼,第一要能够送一份去徐家,第二要能够打动徐家!”

四老爷终于动容,颔首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顾莲又道:“至于什么东西才能打动徐家,女儿就不大懂了。”她也不指望父亲能想出什么来,“爹爹和外头的人商议商议,或许会有法子。另外……给大伯去书信的事,记得跟大伯母知会一声。”

这个时侯,有大伯母坐镇内宅会少生很多波澜,而说服大伯父,大夫人也会起到功不可没的作用。

顾莲不无嘲笑,----自己和大伯母居然有站在一条战线的时候。

辞别父亲回到自己屋中,心内稍微安定一些。

李妈妈却担心道:“这件事能成吗?徐家……该不会变卦吧?”

顾莲淡淡微笑,“尽人事,听天命。”

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尽管各房主母都严命过丫头们,但是谁又能保证,会不会传到徐家的耳朵里呢?但愿大伯和三叔的贺礼都够分量,且不要太晚了。

接下来的日子,有一种风雨来临前的奇异宁静。

顾府的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不安、惶恐,上上下下都安静了许多,甚至一些心思活泛的,居然还干起了偷鸡摸狗之事。

大夫人狠狠的处置了几个,整顿一番,方才消停下来。

等待无疑是焦急的,在顾府人人自危的紧张时刻,有一件事稍微缓解了众人的情绪,----袁家处在安阳郡边陲的县城,因为担心不太平,索性全家搬迁,在安阳买了一所宅子定居。

二夫人能和唯一的兄弟毗邻而居,自是高兴非常,因而邀了袁太太、袁家大少奶奶,以及袁幼娘过来顾家做客。

这一日,二夫人在后花园里设下花宴。

少不得,要把顾府的夫人小姐、少奶奶,以及小一辈的姐儿、哥儿叫上,人多才能热闹,不然冷冷清清就失了意趣。

杏娘原是一直病歪歪的,被祖父要逼死妹妹,进而招祸满门的事一吓,反倒打起精神肯好好吃饭了。

喜得四夫人连连念佛,还特意去给菩萨上了几柱香。

顾莲看在眼里一笑,----姐姐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又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哪里会真的舍得去死?真正到了有危险的时候,自然就没有心思伤秋悲月了。

因为要去会客,杏娘好好的打扮了一番,见着妹妹时,忍不住问道:“徐家的事到底怎么着了?我瞧着你也不着急,万一那天祖父醒了,逼着你去死怎么办?”

最终意思是,牵连了我们这些无辜怎么办吧?顾莲瞧着好气又好笑,逗她道:“我死了,姐姐嫁过去不就完事了。”

杏娘闻言恼得不行,----早些年的时候,自己的确是有几分暗慕徐离,不过是瞧着他生得不错,哪知道一点都不识趣!自己早就断了那份心!现如今,有表哥这般温柔体贴的人,哪里还会看得上他?

妹妹这么说,难道是小丫头们多嘴了不成?

仔细打量了一下,却又不像。

那……就是对上次母亲掉包八字之事耿耿于怀,故意逮着机会刺一刺自己?还是觉得自己要嫁到徐家去,腰杆就硬起来了。

顾莲不过随口一趣,哪里知道姐姐想了这么多?

到了顾府后花园,二房已经准备好了各色瓜果、点心,因为顾老太爷在病中,没敢叫什么戏班子,连丝竹之音都一律免掉。

大夫人早早的来打了个照面,----她是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家中还有病着的老太爷,以及每天的日常杂事,谁也不敢勉强她,饮了几杯果子酒便让走了。

剩下的人,一共分了三处人堆儿。

二夫人、四夫人,以及几位少奶奶们,还有做客袁太太,袁大奶奶,都是已婚妇人,家常里短、妻妾孩子,有着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平哥儿、安姐儿,以及三奶奶屋里的琴姐儿、瑟姐儿、莹姐儿,几个小一辈的正太萝莉,有他们觉得有意思的游戏。

顾府四朵娇花和袁幼娘,几个未出阁的小姐们凑在了一起。

丹娘一向都跟杏娘合不来。

虽然不知道当初刘家议亲的事,以及掉包□,但是当初何庭轩到顾莲屋子,杏娘的那些异样,以及上次老太爷生辰时,杏娘的一去不复返。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后来何庭轩和柳氏匆匆搬走,多多少少猜到了一点蹊跷。

心下鄙夷她,万一传出什么流言碎语,连带的其他姐妹的名声也不好听。

因而见杏娘拉长着一张脸,心下就来气,故意上前打量了一番,娇声笑道:“五姐姐这是怎么了?好像谁惹着你了似的,快说出来,妹妹替你打个抱不平。”

杏娘将脸一扭,不理会。

顾莲一直有心事,听丹娘这么一说,方才发觉姐姐的脸色不大好看。

----难道是自己之前说错什么了?一时想不起来,又没工夫细细琢磨这些,只是惦记着徐家的那档子事,因而没有接话。

丹娘抿嘴一笑,“说起来,九妹妹最近可是大喜。”看向表姐袁幼娘,“表姐还不知道吧,我们家的九妹妹啊……”压低声音,“得了贵婿了。”

袁幼娘笑了笑,“是么?”

心下却是诧异,怎地顾莲脸上一点娇羞都没有。

杏娘扭回脸来,故意看着丹娘,讥讽道:“怎么……我妹妹得了贵婿,六妹妹你这个做姐姐的,还着急了不成?”

丹娘不急不忙,冷笑道:“我急什么?五姐姐你序齿在前,将来要出阁也是你在前面!”顿了顿,“难怪姐姐今天脸色不好,原来是为这个。”

“放屁!”杏娘气得口不择言,针尖对麦芒,“你以为袁家的人过来了,你的好事就近了?”当初平哥儿嚷嚷的那些话,她可是清楚的,“哟哟,还是姑表亲呢!六妹妹的好日子是什么时候?快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啊。”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儿,如何能说?

更别说丹娘根本不中意这门亲事,被堂姐当中说出,顿时恼怒不已,气得站起身来,“我不知道五姐姐在哪儿听来的混账话,有的没的只管乱说!”咬了咬牙,“别惹得我上了火,把你的好事儿当着大伙儿说出来!”

这便是暗示,再不识趣就要把何庭轩抖出来了。

其实杏娘稍微用脑子想一想,便知道丹娘不过是威胁之语,岂敢真的说出来,坏了整个顾家小姐的名声?偏生她一着急就不用脑子,气急败坏跳了起来,“你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顾莲看的头大,----姐姐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越描越黑啊。

刚想劝两句,袁幼娘先笑着开了口,“好了,好了……你们自家姐妹还认真生气呢?”伸手拉了丹娘,“杏妹妹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丹娘冷笑,缓缓坐了下去。

袁幼娘抿嘴笑了笑,“再说了,我家二哥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她是庶出嫡养,最讨厌这个性子高傲的顾家表妹,眼下逮着机会,怎么能忍住不去刺上两句?心下偷偷乐得不行。

丹娘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微笑渐渐浮了起来。

袁幼娘不知内里,还道:“不生气了?”

“不生气。”丹娘微微一笑,“说起来,九妹妹得了徐家嫡出的幼子为婿,真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咱们姐妹都应该替她高兴的。”意味深长的看向自己的表姐,“我只是在想,徐家要是再有一个庶子就好了。”

袁幼娘“唰”的一下变了脸色,面上涨得飞红!

虽然袁太太一直把她养在身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袁家的人也不敢提一个‘庶’字,但是庶出就是庶出,这是她不能改变的出身事实。

----岂能听不出来丹娘的讥讽?

因而胸口一起一伏的,过了半晌,轻轻“哼”了一声,抿嘴不再言语。

顾莲看了看,这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呢,就已经有了三个人翻了脸!只剩下自己和桐娘,一个懒得说话,一个在人前守拙扮沉默,因而迅速冷了场。

好半晌了,二夫人发觉这边安静的不打对劲,使了二奶奶过来问话,“妹妹们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拌嘴了?”

袁幼娘站了起来,嫣然笑道:“没有,我去过去瞧瞧母亲和大嫂。”

杏娘懒懒道:“我头疼,先回去歇下了。”

丹娘刚要跟着开口,二奶奶赶忙摁住她,“今儿你是主人,哪里先走的道理?要不我四个人打叶子牌罢。”

丹娘忍了又忍,浅笑道:“好。”

热闹(下)

花园里的那一场小姑娘拌嘴风波,顾莲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每日只在屋里焦急的等待,每一天都像是如坐针毡一般,寝食难安。

煎熬了一个来月,在福建的大老爷终于送来贺礼。

古代交通不便,顾莲知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

不过比起陕西,福建距离安阳要更远,大老爷都送来了消息,而三老爷那边,却还是没有任何音讯。

看起来,三房是不愿意掺和进来了。

反正隔得这么远,平时根本不会往来,至多等到将来老太爷的出了丧事,三房回来奔个丧,到时候,一句没有收到消息便就托辞过去。

再说眼下国中动乱,真有那一天,三房的人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

顾莲很是无奈,但是却拿三房的人没有办法,况且想想也能理解,人家在陕西混得好好的,干嘛要搅和进这种是非里来?

问了父亲一句,“大伯父送了什么贺礼?”

四老爷却是皱眉,“你一个姑娘家就别管这么多了。”

他原想亲自送礼上门,到底还是顾及自己做岳父的面子,派了一个心腹长随,一个最信任的幕僚,专程把东西送到了军营里面。

徐离收到礼物很是诧异,带着东西,找到两位兄长,“顾家送来了长房的贺礼,有福建的当地特产,还有……”递了一个卷筒过去,“福建沿海六府的详细地图。”

徐策惊讶道:“这不是正是咱们想要的吗?”

“给我看看!”徐宪迫不及待打开,将大大的地图平铺在了书案上面,越看越是高兴,哈哈大笑道:“顾家的人可真是够意思啊,不等我们开口,竟然就先主动送地图过来了。”

徐策看了两眼,转头看向弟弟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徐离思量了一会儿,“我们两家既然已经订亲,那么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顾家又不是小门小户,犯不着急着讨好我们。”语气一顿,“认真说起来,还是我们有求于他们家,这番举动实在有些反常。”

徐策颔首,又道:“咱们瞎琢磨也没什么用。”喊了人进来,“回城里打听打听,顾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过了半天,去的人回来禀道:“只得两件大事,一是顾家老太爷病了,一是二房的娘家人来了安阳,别的就没有了。”

徐离问道:“顾老太爷什么时候病的?袁家又是何时来的?”

“上月十五,顾老太爷就突然病了。”那人回道:“至于袁家,大概是这个月月初来的,在福寿街买了一所三进三出的宅子。”

徐离挥退了人,断定道:“去福建一来一回,至少得一个月时间,这件事情不与袁家相干。”看向两位兄长,“顾老太爷病了,可是咱们家却一直没有听说消息,分明是顾家有意遮掩,这其中必有蹊跷!”

“嗯,三弟说得对。”徐策点头,赞同道:“这两件事怕是有所关联。”

徐宪不耐烦道:“管得有没有关联,反正顾家的人送来了福建地图,总归不是害咱们的,再说两家很快就要成为亲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大哥莫急。”徐策微笑劝了一句,然后道:“依我看,顾家多半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才会给了我们想要之物,是在求援。”

徐离心中想的和兄长一样,不过他从来就没有兴趣抢什么风头,就算面前的人是亲哥哥,也一样是多听少说的原则。

徐策又道:“顾老太爷为人耿直狷介,只怕……”笑了笑,“未必喜欢我们家这般激进的做法,病了嘛,估计是不赞同顾、徐两家联姻。”

徐宪瞪大了眼睛,“难道顾家都是一些歹毒儿孙,竟然谋害了自家祖父?”

“大哥你想左了。”徐策好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杀人如麻,连眼睛都不去眨一下的?顾家的人哪里敢?”

“放屁!”徐宪怒道:“我是杀人如麻,但要是我们父亲还在,他不同意,我也绝不会害了父亲!二弟,你再胡说我就揍你啊!”

徐离看着性子暴躁的长兄,不紧不慢的二哥,颇为头疼,皱眉道:“两位哥哥别再闹了。”自己静下心思想了会儿,忽地动容,“若是顾家老太爷执意要退亲,岂不是要逼死莲娘?”

“三弟你说反了。”徐策悠悠笑道:“只怕顾老太爷是要逼死莲娘,然后再来退亲吧。”笑容微敛,“不过看来你媳妇儿还不想死,顾家长房又送来了福建地图,想来顾老太爷指挥不动儿孙们,所以就为这个气病了。”

徐离脸色一沉,“莲娘不过是一介女子,逼她作甚?!”

徐策笑道:“看你那样子,要是逼莲娘的人不是她祖父,只怕今夜就去取了人家首级。”伸手招呼,“坐坐坐,咱们好好商议一下。”

******

徐氏兄弟商议的结果,就是将徐离和顾莲的婚期提前,吉日改在三个月后,----借口都找好了,怕后面战事频起,未免到时候徐离一去经年才回,故而想早点把媳妇儿娶进门。

四夫人先是欢喜的不行,高兴道:“阿弥陀佛,莲娘的事可算定下来了。”继而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那才是心肝宝贝,猛地一惊,“哎呀,坏了!短短三个月时间,我到哪儿去给杏娘订下好亲事?!”

其实不光四夫人着急万分,二夫人也急了。

私下找了袁太太说话,“我们家莲娘的婚事订的急,偏偏她又是老小,倒把前头几个姐姐给逼着,真是叫我伤脑筋啊。”

袁太太如何不知道大姑姐的意思?就她本意来说,不太喜欢心高气傲的丹娘,不过深知丈夫和姐姐感情深厚,这件事情没有办法拒绝。

只是有些意气难平,不说丹娘在京城的时候,便是如今,也是一副看不起自己儿子的样子,因而只是装糊涂,笑道:“那大姐得赶紧给丹娘找人家啊。”

二夫人“嗯”了一声,有些不高兴,但是一想着要把丹娘嫁过去,弟媳就是女儿的婆婆,就有些硬气不起来。

袁太太不敢把姑姐逼急了,回头惹得丈夫生气,于是道:“早先呢,我也想过让丹娘做我的儿媳,配给荣哥儿,可惜……”她叹气,“我瞧着丹娘是在京城长大的,见识非凡,不与我们这些乡下人一般,只怕未必看得起呢。”

自家女儿眼高于顶的毛病,二夫人当然清楚,可是眼下丈夫没了,自己又没有生养过儿子,往后还能指望谁?京城是回不去的了,安阳地界儿,实在是挑不出什么好人物,兄弟家虽然平平的很,但至少不用担心女儿受欺负。

再说弟媳不过是赌一口气,并没有坏心眼儿。

想到这里,只能放下身段儿,“看弟妹说的,丹娘嫁去了自己舅舅家,难道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有你做婆婆,丹娘还不是跟在家做姑娘一样,这是她的福气。”

姑嫂两人你退一步,我让一分,就这么把亲事给定下来了。

二夫人怕女儿闹情绪,一直瞒着没说。

知道袁家的聘书送过来时,丹娘才知道自己的婚事已定,大惊之下,很快便是又气又恨又怒,更多的是委屈不甘,“这么大的事,娘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就要把我嫁去袁家做儿媳!”

二夫人沉了脸,“什么袁家?那是你嫡亲的舅舅家,是你母亲的娘家!你这样哭着喊着,倒好似我把你推到火坑里了!”

丹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加上亲事已订,无法退改,因而只是满心的委屈不甘,抿了嘴不停的落泪。

二夫人到底心疼独生女儿,搂了她,“我知道你瞧不上袁家,瞧不上荣哥儿没有功名,人物也不出挑,可是你看看如今二房的情势,咱们还能再挑什么?你若是不嫁到袁家去,为娘又怎么能够放心?”

丹娘只是垂泪,不言语。

二夫人又道:“你今年都十五了,挑来挑去,还要挑到什么时候?再过三个月莲娘就要出嫁,好歹不能让妹妹抢了先。”

“她要成亲,与我何干?!”丹娘总算找到了出气口,大声道:“我和她不过是堂妹而已,既不是一母同胞,也不是一个爹,要着急也该杏娘去着急!凭什么她急哄哄的嫁人了,我就得跟着随便挑一个?!我……”

“够了!”二夫人越听越怒,兼之扯到了四房的人,不由斥道:“都怪我从小太过宠爱你,宠得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是有才?有貌?还是有一个为官做宰的亲爹?你看不上荣哥儿,人家还觉得你心高气傲不够贤良呢!”

丹娘被母亲骂得回不了神,一时怔住。

二夫人虽然瞧着心疼,但想着此时再不把女儿的气焰打下去,将来嫁了人,婆婆和小姑子岂能容她?因而只是板着脸,“再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哪里有你一个姑娘家插嘴的份儿?好好呆在屋里绣嫁妆,休要再让我听见什么不情不愿的话!”

冷着脸,一拂袖径直出了门。

丹娘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好半晌,才扑到床上蒙了头,“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于是顾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得罪了一个堂姐。

眼下她心里盘算的是,自己还没出阁的日子该怎么过,祖父的安眠药能不能再吃三个月,会不会吃出什么毛病?到时候,自己岂不是成了间接谋害祖父的罪人?还有母亲担心姐姐的婚事,这几天都急得上火牙疼了。

因而特意交待屋里的小丫头们,不许提起徐家。

----但是徐家却找上门来。

并且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萧苍连续攻克安阳周边几个县城,以及惠州、鹤城几府,大军挥师北上之前,准备邀请各地政要名流一同饮宴。

这是炫耀,亦是示威,更多的则是震慑!

让顾家的人吃惊为难的是,顾老太爷亦在邀请的名单当中,----大夫人不得不停了安神汤,否则若是萧苍不信,以为是顾家的人故意装病,借口不愿意赴约,岂不是立马就要惹祸上身?!

顾老太爷悠悠醒来,第一句便是,“我晕过去几天了?”

底下没有一个人敢答话。

四老爷赶忙递上去萧苍的请柬,“爹,这个……”

顾老太爷还有些神智不清,看着大红色的请柬,不由怒道:“你们趁着我昏迷的这几日,就把莲娘成亲的请柬都印好了?!”

“爹,不是的。”四老爷慌忙解释,“是请爹你去赴宴的帖子。”

“请我?”顾老太爷喝了几口热茶,缓了缓,慢慢的打开了请柬,只看了两眼便勃然大怒,“萧苍老匹夫,居然还有脸面来请我赴宴?!”挣扎着坐起来,将请柬愤而摔在地上,“老夫倒要看看,他有……有何脸面在世人面前立足!”

因为又气又急,顿时激起一连串的咳嗽。

“爹……”四老爷小声劝道:“萧苍是舞刀弄棒的莽夫,你可别硬碰硬啊!有什么话,当着那么多人总要留几分面子。”

“你给我滚出去!”顾老太爷怒不可遏,一看见这些没骨气的儿孙就来气,将人撵得干干净净,过了半晌才叫丫头,“给我把帖子拣起来。”

章太姨娘赶忙上前拣了,递过去。

顾老太爷再次打开请柬,想要看一看赴宴日期,有些纳罕,“八月二十?那不还有一个多月吗?”仔细看看,更加觉得奇怪,“这才几天功夫,那老匹夫就攻克了惠州和鹤城?”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顾老太爷渐渐清醒起来,心下一沉,让丫头们也都退了出去。

缓缓侧目,看向目光闪躲的章太姨娘,“告诉我,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章太姨娘颤声道:“八月十八。”

顾老太爷眼睛猛地一亮,继而迅速的暗淡下去。

消逝

----祖父醒了。

顾莲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心悬到了嗓子眼儿!听说萧苍邀请祖父赴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祖父会不会一怒之下,先逼死自己再说?!免得到时候提起顾、徐两家联姻,在各地官员面前坏了顾家名声。

然而意外的是,祖父并没有找自己过去,亦没有其他动静。

二十日这天,顾老太爷穿戴一新出门赴宴。

宴席开始,安阳郡和下属各个县城的官员们,以及惠州、鹤城两府长官,纷纷在指引下入座,----令人瞩目的是,徐家三兄弟坐了右侧首席。

顾老太爷坐在左侧第三席,看了看前面两位。

心下冷笑,这两位刺史的衣服居然是崭新的,想必原来的刺史早已身亡,而后被萧苍任命,短时间内草草的赶出来这身官服!

“大将军到!”

随着一声唱诺,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穿精铁铠甲,满脸胡须、面带凶相,每走一步,都要震得地面跟着抖上一抖!

可惜的是,他这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表演还没演完,就有一人忽地尖叫,“萧苍老匹夫!我王某今日来赴你之约,就是要好好的看一看,你这乱臣贼子长什么模样?!你还敢在此地设宴,待我为国杀贼……”

那人猛地拔了旁边侍卫的佩剑,咬牙冲上前去!

下一瞬,徐离拔剑上前利落一挥,那人的脑袋和脖子顿时分了家,接着“噗”的一声响起,顿时血流如注直喷于天!

在场官员,人人自危吓得煞白了脸。

萧苍一脚将那人头颅踢走,哈哈大笑,“好!徐三郎好剑法!”

徐离恭谦道:“大将军请入座。”

说完话,往对面的顾老太爷身上看了一眼。

不是自己要威胁他,而是萧苍此人性格阴霾、喜怒无常,若是顾老太爷去学方才那人,不仅要为顾家招祸,只怕就连徐家都要受到牵连。

----大事不可坏,大祸不可招!

整场宴席上,徐离都精神紧张的盯着顾老太爷,让他意外的事,顾老太爷根本没有任何反常举动,没有多说一句话、一个字。

“诸位!”萧苍的大嗓门一开,便开始说起自己的辉煌胜利,“我一日破安阳,十日收服安阳其下诸县,三日破惠州大门,两日攻克鹤城!大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当地百姓人心尽归,这一切都是天意!”

当即有人附和,“都是天意!”

“大将军乃天命所授,承天命清除各地反逆!”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顾老太爷低头饮酒,仍旧不言语。

“多谢诸位抬爱!”萧苍哈哈大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指了徐氏三兄弟说道:“要说起来安阳应该是最难攻克的,此一役多亏了徐家精兵相助,不到半日,安阳的逆贼便就悉数清剿!”

顾老太爷的目光猛地一亮!

他万万没有想到,徐家居然不是在萧苍的威胁下投降,而是早就里应外合,做了安阳内应,杀了刘刺史的党羽势力,大开城门迎了逆贼萧苍入城!

想到此处,不由抬头朝徐氏三兄弟看去。

徐宪眼底藏着一丝不以为然,徐策面含微笑,徐离目光清明、气色淡定,----心内忽地一惊,徐家可是皇室后裔!难道说,他们只是暂时和萧苍合作,将来以图……顿时骇然的回不过神!

整个宴席上,顾老太爷都是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等到散了,上前单独叫住徐离,“三郎,我有几句想与你说。”

徐离躬身执以晚辈之礼,“顾老请讲。”

顾老太爷领着他出了宴席的所在,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开口道:“你可是诚心要娶我家莲娘为妻?”

这个问题,徐离根本就不可能说不,颔首道:“那是自然。”

顾老太爷点了点头,“很好。”

徐离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下文。

顾老太爷眼中浮起痛心之色,“当今朝中主上昏聩、奸臣当道,多年前,我便是为了这个缘故才辞官的。”继而长叹,“如果是你们家要争天下,那便是徐姓的自家人内部之争,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委实无权干涉。”无奈一笑,“若是你们成了事,总归好过便宜那些乱臣贼子!”

徐离惊骇不已,----顾老太爷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件事非同小可,既然顾老太爷看得出来,那么别人是不是也瞧出来了?

仔细想了想,忍不住问道:“顾老何出此言?!”

顾老太爷淡淡道:“你家大郎性子急躁,不懂掩饰,往后可要当心了。”拍了拍徐离的肩膀,“三郎,今后不论你们徐家走到哪一步,请看在我们两家世代情谊,又有秦晋之好的份上,给顾家的子孙们留一条生路。”

徐离皱眉,“顾老这是从何说起?便是我不娶莲娘,也断不能害了顾家。”

顾老太爷摇了摇头,目光诚挚,“你们所求,我心里明白的很,往后顾家若是帮不上你们,还请不要生出怨愤。”

徐离不快道:“顾老可是要我立下毒誓?!”

“不。”顾老太爷摆摆手,“我顾家虽然在官途上行走多年,但是儿孙一代不如一代,从前还有个勉强能支撑的老二,偏生他又早早的去了。”目光痛心非常,摆手道:“不说了,不唠叨这些没用的了。”

徐离见他精神状态很差,便道:“我送顾老回去。”

顾老太爷没有拒绝,“也好。”

到了顾家,还叫上徐离去了自己的书房,找了一些卷宗出来,再亲笔写下一些东西,然后一并装在一个盒子里。

“顾家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

徐离目光闪烁,但是接盒子的时候却没有迟疑。

顾老太爷眼里浮起一抹哀伤,“我欲效忠,无主可忠!我欲舍家,无家可舍!”忽地悲沧大笑起来,朝徐离挥手道:“去吧!莫要忘了你今日之言,我会一直看着你们徐氏兄弟,看着我顾家的儿孙们!”

徐离心下觉得老爷子的举动颇为古怪,但是更着急看看盒子中的东西,因而拱手告辞,出门上马朝着军营奔驰而去!

******

顾莲提心吊胆了好几日,甚至连做梦,都会梦见祖父对你自己大声痛骂!每天这样惶惶不安,觉得自己都快要神经过敏了。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日正午,春晓一脸惊恐跑了进来,“小、小姐,老太爷叫你过去说话。”

玉竹急忙道:“我去找夫人!”

顾莲站在连廊的阴影下,避开炽热的阳光,尽量让自己脑子清楚一点,等着母亲过来,开口道:“母亲陪我走一趟吧。”

四夫人惊慌道:“你祖父这会儿叫你过去……”四下环顾,“你爹还没回来,要不咱们等等……等你爹回来再去。”

“不用。”顾莲淡淡道:“祖父总不能当着母亲的面,立逼着我去死,再说祖父真要有什么想法,爹回来也没有用。”转头看向玉竹,“你去跟两位伯母说一声吧。”

一行人提心吊胆,到了上房。

顾老太爷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精神明显不如从前,去参加了萧苍的宴饮后,更是透出几分蔼蔼暮气。

此刻正坐在太师椅内,看向顾莲,“来了。”朝四夫人吩咐道:“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跟莲娘说。”

四夫人不肯,只是站着不动。

顾老太爷淡声道:“你放心,我总不会亲手掐死自己的孙女。”

“母亲先出去吧。”顾莲可不想落下忤逆的罪名,到时候祖父就更加有理由发作自己,反正自己不是烈女、孝女,他要自己死也不会答应的。

“那我在门口等着。”四夫人咬了咬牙,退到了门口,还真的就静静站着不动。

“你们也出去。”顾老太爷挥退章太姨娘等人,然后问道:“莲娘,你心里恨祖父对不对?”见她抿嘴不语,笑了笑,“现如今我总算是想通了,不怪你。”

顾莲不知道祖父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咬紧牙关。

顾老太爷接着道:“别说顾家对你只生不养,便是你爹,你的兄长姐姐们,他们生于顾家、长于顾家,还不是一样不肯为顾家去死!不仅不肯,还……”想起自己昏迷了一个多月,便是心寒,“罢了,都怪我高看了自己的儿孙。”

----蝼蚁尚且贪生,又有几人能够真的不怕死?顾莲有几分唏嘘,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命运的担心。

顾老太爷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嫁去徐家吗?”

不就是为了顾家的百年清誉?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名吗?!顾莲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

“倒是我小看了徐家。”顾老太爷不无自嘲的一笑,“如今看来,他们所图的之事甚大,顾家是文臣,只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顾莲不傻,立刻明白了祖父话里的意思。

----徐家想谋反自己做皇帝?!

顾老太爷看向面前的孙女,赞赏道:“你明白了?”咳嗽了几声,惹得章太姨娘探头进来,被他喝斥出去,又道:“徐家无非两种下场,成者王、败者寇!若是失败,顾家自然要跟着倒霉,那就不用说了。”

顾莲心道,----若是悔婚,只会倒霉的更快!

“便是他们家万中取一成了!”顾老太爷声音一顿,“这期间,不知道要生出多少祸端险境!此刻徐家尚且名声为显,有求于顾家,待到后面若有所成,岂能不嫌顾家是个累赘?到时候,顾家又该何以自保?”

“祖父。”顾莲终于开了口,“这些大事,孙女一介女流如何懂得?但是孙女却明白,既然此刻徐家有求于顾家,即便孙女死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一样不会手软!顾家处在这个位置上,根本就避不开。”

“哎,真可惜。”顾老太爷再次感慨,目光惋惜的看向孙女,“你看得如此通透明白,可惜却不是男儿。”他点头,“没错!是我之前小看了徐家,他们既然存了那种逆天心思,顾家的确是避不开的。”

顾莲有些不确定,“那祖父……是同意让我嫁去徐家了?”

“凶险难测,凶险难测啊!”顾老太爷连连摇头,最后道:“即便是你不得不嫁去徐家,我也要看一看,他们家到底有几分诚意和良心。”

顾莲不明白,“这、这要怎么看?”

“爹!”大夫人和二夫人赶了过来,神色紧张的立在门口,四夫人更是一脚都跨进了门槛,----似乎打算里面一有异常举动,就要冲进来救人!

意外的是,顾老太爷并没有对儿媳们的不敬生气,反而问道:“老四呢?等人都到齐了,我有话说。”

四老爷很快到了。

二爷、三爷、五爷都没有功名,一直呆在顾家闲着,旋即赶到。

顾老太爷吩咐道:“把几位少奶奶和姑娘们,一起叫来。”然后叫了章太姨娘,“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众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老爷子到底要做什么。

等着人到齐了,顾老太爷从一个信封里抽出四张纸,朝着儿孙们道:“趁着我如今还能理事,把这个家分了吧。”

“爹……!”

“祖父!”

顾家的儿孙和媳妇们人人皆惊,面面相觑不已。

四老爷赶忙上前道:“爹你还健在人世,正该享受儿孙孝敬、天伦之乐,岂能把家给分了?”

“我有一句话。”顾老太爷不理会小儿子,继续道:“这次分家,分产不分居!分产是怕你们几房以后争执,坏了兄弟间的情谊;不分居,是因为眼下正值乱世,独木难支,众人抱在一起总能多撑一会儿。”

“爹!”大夫人一听到分家,再想起自己丈夫不在身边,深深不安,“廷章和三叔都不在家,还是等他们回来再……”

顾老太爷冷笑,“你放心,不会让长房吃亏的。”

大夫人心中本来就有鬼,当即闭了嘴。

顾老太爷声音清朗,大声道:“按照规矩,祖屋和祭田都是要传下去的,所以理应分给长房,用以延续我顾家的宗祠。”然后指了指桌上的四张纸,“其余的田产、房屋、器物,以及金银细软,我一分为四,你们兄弟四人一人一份。”

二夫人没了丈夫,听到公爹分得如此均匀公平,不由心头一松。

“我这一生,娶妻有二。”顾老太爷接着道:“嫡妻余氏的嫁妆,一分为三,长子次子三子一人一份。继妻白氏,只生下幼子廷维一人,她的嫁妆全部归四房。”

白太夫人在娘家是家中独女,嫁妆丰厚,这件事在顾家不是什么秘密。

大夫人、五奶奶等人虽然眼馋的紧,但是道理如此,谁的嫁妆归谁的儿孙,也只能心下痒痒不已了。

“这里有一盒子首饰。”顾老太爷指了指顾莲,示意她上前,“你小的时候,白氏亲手抚育了一场,拿去做个念想吧。”

顾莲没料到祖父会这样做,当着众人,不免有些迟疑。

“拿着吧。”顾老太爷将盒子推给她,淡淡道:“你在外流落多年没个积蓄,不比其他姐妹,现如今当着大伙儿过个明路,往后免得有人说闲话。”又冷笑,“你们不都指望着她嫁去徐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我偏心一点,也都是为了你们好。”

那语气,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浓浓讥讽。

顾莲才不会清高的拒绝到手之财,万一将来真的乱了,或者顾家容不下自己,好歹也有一点东西傍身,因而上前接了,“多谢祖父。”

顾老太爷看向她,肃然道:“你要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即便顾家没有养你,但你始终都姓顾,不论什么时候,都要记住自己是顾家的女儿。”

顾莲知道祖父说得是实情,应道:“孙女明白。”

“都来,一人拿一张。”顾老太爷招呼儿子儿媳们上前,“三房的那份,暂且由老大媳妇保管。”然后看着大夫人,“按着我上面的分派,这几日里,你就把该交割的都交割了。”

大夫人是媳妇不是儿子,不敢多一句嘴,只能应道:“是。”

顾老太爷像是心愿已了一般,猛地老去许多,一点一点的环视了一圈,看着神态各异的儿孙们,挥手道:“都散去罢。”

******

顾莲看着面前打开的首饰盒子,心情难以平复。

鸽子蛋一般大的红宝石,鲜艳似血;纯洁的没有任何瑕疵的金刚钻,在灯光的映照之下,折射出七彩炫目的光芒;绿得好似要流动一般的玻璃种翡翠,徐夫人给的那一对上品手镯,在其面前亦失了光彩颜色。

----盒子不大,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祖父是想着万一有一天徐家成事,要自己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抵消他曾经威胁过自己的怨愤,以便真心实意的照拂顾家吗?似乎想得太远了。

现今自己是不得不嫁去徐家,至于徐家能走到哪一步,会不会哪一天,徐家突然就被灭了门,----这些都不是自己能选择和抗拒的,只能在乱世中随波逐流。

与忧心忡忡的女儿相比,四夫人则是高兴异常。

原本想着长嫂主持中馈多年,将来公爹一去,想拿到婆婆的嫁妆,只怕要很是费一番周折,且还不能够全部到手。

没想到,公爹还活着就让把家产给分了。

长嫂再厉害,也不敢在公爹眼皮子底下乱来,婆婆当年的那笔嫁妆,----除了“损耗”了几个古董瓶子,其余的全部都归了四房。

这下好了,回头两个女儿的嫁妆也能办得丰厚一些。

再留一部分,将来好给小儿子娶媳妇做聘礼用。

四夫人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心里美滋滋的,这几日欢喜的睡觉都睡不着,半夜里醒来,仍要暗自窃喜一番。

“咚----!咚----!咚……”

寂静的深夜里,清脆嘹亮的云板声忽地响起,一声、一声,又一声,宣告顾家有人逝去!每次只响一声,代表着去世的是顾家辈分最高的人。

四夫人猛然变了脸色,慌忙推醒丈夫,“老爷,老爷!快醒醒!”

“干什么……”四老爷迷迷糊糊的,不满道:“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下一瞬,却是被传来的云板声吓得怔住。

四夫人急急披上衣服,“快快快!”

四老爷愣了半晌,方才回神,当即大哭道:“爹……!爹啊……”慌张跳下床,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套上,脚步匆忙朝上房跑去。

----整个顾府都惊动了。

顾莲亦在其中,赶忙让春晓找了一身素净的衣服,不敢再用钗环,随便挽了一个发髻,便领着李妈妈慌忙出门。

祖父死了!

大伯母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更没道理去毒害祖父!其他人更不会!那么……联想起祖父前几日突然分家,以及交待儿孙的那些话,……应该是自杀!

他是不愿意再看见这个浊世?还是不愿面对为了保命,居然联合起来给他下安眠药的儿孙?所以生无可恋……选择了死。

顾莲脑子乱乱的,脚下却不敢有半分迟缓。

走到上房院子的门口,正好碰见迎面而来的二夫人和丹娘,二夫人急着进去,丹娘却故意落后一步。

冷冰冰的看向这位小堂妹,低声道:“都是你逼死了祖父!”

顾莲眉头一挑,眼下有许多事还待处理安排,没工夫跟她拌嘴,更不愿随便担了谋害的罪名,因而问道:“要是和徐家订亲的人是六姐姐,想来不会和我一样,这般苟且偷生下去吧?”

丹娘冷哼,“我可不是你!”

“是么?”顾莲毫不客气,讥讽道:“那么我许配给了徐家,是贼子,是反逆,有这样的姐妹,不是污了你的清名吗?既然你是一个有骨气的人,怎么不去一头碰死,岂不干净?!”

“你……!”丹娘被问得又气又怒,涨红了脸。

早在顾莲进府之初,娇蕊就盼着顾莲能够压过丹娘一头,好把杏娘丢掉的场子给找回来,今天这个愿望总算实现了。

她正搀扶着杏娘匆匆赶来,刚巧看见这一幕。

九小姐横眉冷对、目光凌厉,六小姐不知道吃了什么瘪,胀得面红耳赤的,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一甩袖子进去了。

杏娘自然是站在胞妹这一边的,上前问道:“是不是她欺负你了?你告诉我,回头我去找她理论!”

“没有。”顾莲抬脚跨进门槛,淡淡道:“是我欺负她。”

目光在扫过丹娘和姐姐杏娘时,心中怦然一动。

祖父一死,孙女孙子都要为其守孝一年。

那么……自己的和徐离的婚事就要往后顺延。

回想起祖父最后对自己说的那一句,“即便是你不得不嫁去徐家,我也要看一看,他们家到底有几分诚意和良心。”

----顿时恍然大悟。

这一年里,徐家若是不幸落败的话……那么自己还不是徐家妇,顾家便可以抽身出来,----至多不过再牺牲一个自己。

如果徐家逐渐壮大、打下根基,顾家能给徐家的好处越来越少,这个时侯……就可以看出徐家是否有良心了。

盛夏夜晚,微微和煦的暖风迎面吹来。

顾莲却觉得浑身寒冷不已,自己好似踏在薄薄的冰层上面,下一瞬,很可能就会掉进冰窟窿里,万劫不复!

众生百态(上)

顾老太爷曾经官至正三品礼部侍郎,顾家世代清名,在安阳一地威望极大,----他的死讯一经发出,几乎满城惊动!

不说寻常人等,即便马上就要挥师北上的萧苍,亦过来吊唁了一番。

徐府的人全部出动,外面有徐氏三兄弟帮忙打点,后宅女眷有徐夫人、两位少奶奶帮忙。剩下诸如徐娴、徐姝姐妹,还有小一辈的徐家姐儿哥儿,全都过来拜祭,满满挤了一屋子的人。

除了徐二奶奶才生下来的小婴儿,徐家的主子悉数到齐。

徐离算是未来的孙女婿,不仅过来拜祭,还日日坚守在顾府帮忙招呼周旋,甚至让人把安阳城头挂上了白色孝幔。

----安阳是徐家的天下。

整个安阳城,顿时陷入了一片悲哀的气氛之中。

只怕顾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也没有料到自己死了会办得如此风光。

不过在顾莲看来,人死灯灭,丧事办得再风光都是白搭,只不过该做孝子贤孙的时候还的做,穿了一身雪白的麻布孝服,按规矩一直守在祖父的灵牌面前。

一有客人过来吊祭,就得跪下去表示感谢,还要痛哭流涕一番,以示自己内心是多么的哀恸,多么的舍不得长辈离去。

徐姝悄悄的摸了过来,塞了一块帕子,附耳道:“等下人来了便擦擦眼,不然你哭得不够伤心的话,回头要被人说不孝。”

顾莲接过帕子,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下一瞬,马上觉得眼睛被熏得不轻,眼泪止都止不住,----自己的确用得着,不然还真有些哭不出来。

徐姝继续咬耳朵,“可惜现在是夏天,不然我让人给你做一对护膝。”看了看硬邦邦的青石地面,孝子贤孙们跪在地上,是不允许放垫子缓冲的,“早也跪、晚也跪,迟早要把膝盖给跪坏。”她低声嘱咐,“你这样……”

顾莲听了她的交待,再次下跪时,便悄悄将裙子多折叠几次垫着膝盖,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作用的。

----小姑子虽然淘气异常、无法无天,但却很是体贴。

俗话说,买猪看圈。

徐离虽然有些冷面冷心,但是徐娴温和大度,徐姝性子纯真,婆婆徐夫人看着不像是刻薄的,----两位徐家少奶奶接触不多,目前觉得还不错。

如果徐家是一个氛围好的,那么自己嫁过去,将来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至于他们家是能成王,还是最终败寇……

顾莲摇摇头,这些可就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了。

想到此处,不由朝前面看了一眼。

灵堂的设置分为一前一后,前厅停放着顾老太爷的灵柩,负责接待男客们过来吊唁,从前面正门而入;隔了一个长长的廊间,则是后厅,正中摆放着老爷子的灵牌,女客们从后门而入。

如此一来,便把男客女客各自分开。

听说徐离一直在前厅,顾、徐两家世代交好,他又是顾家未来的孙女婿,便执晚辈之礼,与顾家几个爷们一起负责接待客人。

其实算起来,彼此相隔不过几丈距离罢了。

顾莲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得对面的丹娘轻声惊呼,“什么人?!”

此时没有客人过来,灵堂安静无比,在场的二奶奶、杏娘、桐娘,以及顾莲,都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灵堂里挂着重重叠叠的白色孝幔,一阵晃动过后,走出来一个素色长袍的玉面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自命风流的何庭轩。

二奶奶微微皱眉,丹娘已经开口,“何家表哥,这边可是女眷来拜祭的地方。”指了指前面,“若是想要拜祭,劳烦请绕一圈儿去前面吧。”

杏娘满心不快,想要反驳,却被妹妹顾莲一把拉住。

何庭轩面不改色,一派优雅从容上前道:“我知道这边是女眷呆的地方,这会儿不是没人吗?我怕嫂嫂和妹妹们哭得伤心,特意过来看望一下。”

二奶奶不想让他太难看,上前道:“多谢何家表弟一番好意。”

她正要开口想劝人出去,那边何庭轩已经跟杏娘搭上了话,“五表妹别太伤心了,我瞧着你都瘦了一圈儿。”

杏娘微垂螓首,小声道:“多谢表哥关心。”

对面丹娘见状恼的不行,遂骂外面的丫头们,“你们都睡着了?看见客人来,也不知道引个路吗?!”

一个小丫头委委屈屈跑进来,“我们说了,可……”

何庭轩回头一笑,“六表妹,好端端干嘛发起火来?小丫头们不懂事,让管事妈妈去教导便是,何苦自己动了肝火?”

丹娘见他胡搅蛮缠,不由怒道:“你到底走不走?”

杏娘不快道:“你撵人做什么?无缘无故谁也没得罪你,跟吃了炸药似的!”

丹娘本来就对四房的人有气,兼之何庭轩不知分寸,杏娘还跟着偏袒掩护,不由冷笑,“这里是女眷待的地方,他一个外男擅自跑进来,算什么?!”声音拔高,“你们不要脸面,我们这些人还要呢!”

杏娘气得不行,“你说谁不要脸?!”

何庭轩赶忙劝道:“好了,好了,两位表妹都别吵了。”

----居然摆出一副好人劝解的模样。

顾莲看着头疼,上前拉了杏娘,“姐姐少说一句。”又看向二奶奶,“二嫂劝一劝六姐姐。”然后看向何庭轩,懒得跟他纠缠不清,冷冷道:“何表哥,你先出去罢。”

何庭轩眼睛盯着她,----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九表妹原本就肤白貌美,此刻一身孝服,更是美得叫人惊心。

只可惜已经许配给了徐家,一面想着多看几眼,一面敷衍道:“都是我不好,反倒惹得两位表妹生气。”

顾莲见他不肯走,还继续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心思一动,唤来李妈妈道:“你去前面找一下二哥他们,说是何家表哥在咱们这儿呢。”

杏娘回头瞪了妹妹一眼,“你做什么?”

顾莲不想跟姐姐顶嘴,只道:“何表哥顺道过来看了我们,等下自然要去前面,不知道路还得绕一大圈儿,想让他走个近道过去。”

二爷很快过来,一见妻子和妹妹的脸色便都明白了。

赶忙去拉何庭轩,“表弟跟我来,用不着绕院子过去的,从这边穿廊往前走几步就到了,近得很呢。”

何庭轩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他来到前面灵堂。

三爷和五爷都是吃了一惊。

五爷诧异道:“表弟,你怎么跑到后面去了?”

何庭轩讪讪一笑,“走岔了,走岔了。”

徐离冷冷扫了他一眼,----长得人模狗样的,脸色却是心虚得紧,再联想到李妈妈专门过来叫人,很快有了猜测。

必定是这人故意跑到了后面去,打发不走,莲娘才让人来前面搬救兵。

----心下不由大怒!

四老爷从外面送了客人回来,见着何庭轩,意外道:“庭轩,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在外头怎么没有看见你?”

何庭轩避而不答,只道:“几天不见,四表叔竟然瘦了许多。”

四老爷顿时红了眼圈儿,“老爷子走的突然,我们这些做儿子岂能不伤心?”又满意的看向他,“你是个懂事的,唉……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

“顾伯父。”徐离忽地上前开口,指着何庭轩,“这位公子生得仪表堂堂,怎地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有心结交,却是不识。”

四老爷先是一愣,旋即大喜。

何庭轩不过是一个秀才罢了,学业一般,只怕难走功名仕途一路,若是能够得了徐家的青眼,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赶忙道:“这是我家大嫂的娘家侄儿。”

何庭轩是一个心思反应快的,不等四老爷往下介绍,便拱手,“在下姓何,鄙名庭轩。”徐家老三在顾家帮忙的事,早就听说,“这位就是徐三爷吧。”

徐离抱拳还礼,十分谦虚,“你我平辈,哪里当得起三爷二字?”问起何庭轩的年纪来,居然只比自己小两个月,于是道:“若不嫌弃,叫我一声三哥便是。”

两人相谈甚欢,颇有一见恨晚的感觉。

当了晌午时分,相约一起去状元楼喝酒说话。

酒楼里难免有个说书的、唱小曲儿的,偏生遇上一个不老实的,去调戏人家唱曲儿的小姑娘,闹得酒楼里哭天喊地的。

徐离亲手抓了那人,摔在地上,高声道:“朗朗青天白日,居然敢对良家妇女动手动脚?!徐某生平最恨这种下流之辈,今日便好好的教训你一番!”

那人大呼冤枉,“三爷,我只不过是问了几句话……”

徐离不听对方解释,只是从小厮手里抓了马鞭,狠狠一鞭子抽下去,“叫你眼睛不老实!”接着,又是重重的一鞭子,“叫你言语不干净!”

他本来就是习武之人,噼里啪啦一顿打,打的那人皮开肉绽、鲜血模糊,鬼哭狼嚎的喊个没完,“啊……三爷饶命啊!三爷……”

楼上的客人都吓得躲在一旁,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何庭轩自幼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等凶残的阵仗?每抽一下,自己都要跟着抖上一抖,哆嗦道:“徐……徐三哥,差不多就算了吧。”

徐离扔了鞭子,恼道:“真是晦气,扰了你我喝酒的兴致!”

“三爷饶了我吧?三爷……”那人疼得在地上打滚,滚得一地的血迹。

何庭轩赶忙缩了缩脚,生怕沾在自己身上。

徐离端酒大喝了一口,吩咐道:“把这人拖下去!剜了他的双眼,割了舌头,叫他以后再做不了下流之事!”

立即有两个随身侍卫上前拖人,“蹬蹬蹬”下楼去了。

只听楼下一声惨呼,“啊----!我的眼睛!”接着又是痛苦的一声,“唔……”声音像是含了一个枣,囫囵不清,自然是舌头也没了。

何庭轩浑身哆嗦个不停,结巴道:“徐三哥,那个……那个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双腿发软,好不容易撑着桌子才站起来,“改日再请徐三哥喝酒。”

“别急。”徐离微笑,“我还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他口中的好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安阳专门关押死刑犯的铁门大牢。

让人提了几个等待侯斩的犯人出来,领着何庭轩到了刑场,自己抓起一柄专门砍头的大铁刀,问道:“何贤弟,你以前见过砍头没有?”

“没……没有。”

“没关系。”徐离笑道:“难得我今儿有兴致,就亲手砍几个给你看看吧。”

语气轻松,好似只是切几个西瓜而已。

“别别别……”何庭轩赶忙拒绝,可是对方根本就不听自己的,眼见那柄雪亮雪亮的大刀举了起来,马上就要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再也坚持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

“何家表哥病了?”

“嗯。”李妈妈回道:“听说跟徐三爷出去喝了一回酒,不知怎地,竟然吃坏了肚子,连着瞧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呢。”

----徐离请何庭轩去喝酒?

顾莲心下一笑,自己才不信徐离会有这份雅兴呢。

不管徐离是用什么法子,吓住了何庭轩,只要往后耳根子能清净,姐姐少惹一点事出来就行。

第三天上头,见着了前来拜祭的叶宜和叶二太太、叶五娘。

叶家不过是商户,头几天来得都是达官贵人、名士能人,以及顾家的亲眷,士农工商,叶家在这个时代的阶级里面算是末流。

若非之前有了一段交情,只怕登门,顾家的人还不让进来呢。

不过对于顾莲来说,全然没有这个等级观念,说起来,自己和这个小姑娘还算聊得来,不免领到侧屋多问了几句。

“你母亲最近怎么样了?可好些?”

叶宜目光黯淡,“不过是熬日子罢了。”似乎不愿多提,只是打量着她,想要说几句却又无从说起,神色十分迟疑。

顾莲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颇为奇怪,“怎么了?宜姐儿你有话说。”

叶宜微有静默,最终却是摇头,“没有。”她道:“你要保重身子,节哀。”

眼下顾家已经乱成一锅粥,顾莲虽然疑惑,但是没有功夫多想,何况自己与对方的交情有限,于是点头,“多谢关心,我知道的。”

正要寒暄几句,春晓脚步匆匆从外面进来,“小姐……”

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叶宜闻音知雅,当即告辞而去。

等人走了,春晓方才低声道:“外头有个小丫头,不知道怎么混进府里来,被妈妈们逮住了,她哭着喊着要见小姐您。”

顾莲诧异,……谁会想着见自己呢?眼下事态混乱,还是亲自看一眼来人才能够放心,因而道:“带进来吧。”

不多会儿,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见了顾莲以后,“扑通”一声跪下,哭道:“……求九小姐收留我!”

“妙能?”顾莲认了出来,这不是栖霞寺里的小尼姑吗?

妙能哭了一阵,哽咽道:“那天我躲在腌咸菜的大海缸里,一直不敢出来,饿了几天几夜,实在忍不住才爬出缸子,结果……”越哭越是伤心,“九小姐……我家里早就没有人,求你收留我。”

顾莲眉头微蹙,----自己当初在栖霞寺的事情,不便透露出去,除非杀了她灭口,否则还是留在身边更加妥当。

妙能以为她不答应,慌忙道:“小姐放心,我什么活儿都会做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是师父的记名弟子,其实就是服侍吃喝拉撒的,头发还在,愿意卖身为奴给小姐,当牛做马只求赏一口饭吃。”

“行了。”顾莲不想听她继续嚷嚷,叫了玉竹进来,“带她下去换身衣服,然后按手印写卖身契。”看向妙能,“以后换个名字,就叫……谅儿吧。”

----原谅这乱世的不安,大家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众生百态(下)

顾老太爷的丧事,声势浩大、耗资不菲,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大老爷和三老爷距离安阳太远,现今又是盛夏,顾老太爷不可能等着儿子回来齐才下葬,----因而大老爷、三老爷奔丧回来时,看到只是一尊灵牌。

大老爷要早几天赶回家,约摸五十出头的年纪,大概是遗传了生母余氏的样貌和体格,完全不似顾老爷子那般身量高大、有气势,居然是一个小小瘦瘦的半百老头,气质平和慈祥,反倒衬得大夫人格外凌厉。

在他身后,是长得和桐娘有七、八分像的林姨娘。

认真说起来,眼下最高兴的人恐怕就是桐娘了。

父亲和生母一起回来,再不是孤苦无依,被嫡母随便搓扁揉圆的时候,至少有了可以商量的人,有了向父亲求情的机会。

三房的人,则晚了两、三天才赶回安阳。

顾莲觉得奇怪,当初三伯父对自己的事支支吾吾也罢了,怎么老爷子去世,居然不赶着回来当孝子贤孙?奔丧也落在了大伯父后面。

“爹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三老爷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原本安安静静的灵堂,忽地冲进来一个满面是泪的中年男子,“儿子不孝,竟然连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叫我往后,如何能够心安呐……”

----哭得抑扬顿挫,颇有节奏。

顾莲冷眼看着,三伯父长得和祖父极为肖似,差不多就是年轻版的祖父,只不过目光没有祖父的那种浩气,反倒有几分阴霾之气。

三老爷继续哭得稀里哗啦,三夫人亦是哽咽难言,就连小一辈的四爷和六爷,也都是两眼通红抹泪不已。

不知情的人看了,肯定要以为是一家孝子孝孙。

顾莲在心里腹诽,----如果真的有孝心,怎么会十几年都没有回过安阳?三房一家子,在陕西不知道过得多逍遥快活。

刚这么想着,就见三老爷擦了眼泪,回头往自己这边冷冷扫了一眼。

顾莲觉得莫名其妙,第一次见面,难道还能跟自己有宿怨不成?当初去找三房要贺礼,他们没给,自己也没有说什么啊。

“老四,我来问你。”三老爷站起身来,目光阴沉的看向自己的小兄弟,“爹的身体一直好好儿的,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大病大灾,怎么忽然就没了?我们兄弟里面,只有你在爹身边,今儿可要把事情给说清楚了!”

四老爷先是一愣,继而跳脚,“三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爹当然是病故,难不成……还是我谋害了爹吗?无凭无据的,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我可什么都没说!”三老爷冷哼,冷笑道:“你若不是心虚,急什么?”

四夫人平时对丈夫多有不满,但是当着外人,肯定还是夫妻一体的,赶忙帮腔,“三叔这话好没道理!”声音拔高几分,讥讽道:“这十几年来,你们三房的人是给爹端过一碗汤?还是上过一碗茶?平日里不尽孝就罢了,还有脸污蔑你兄弟?也好意思!”

“哟,四弟妹。”三夫人当仁不让站了出来,阴阳怪气道:“咱们三房的人虽然不在安阳,可是还有长房和二房,爹可不是只有你们四房在伺候。”附和着自己丈夫,“眼下爹病故的急,你三哥问一问怎么了?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好了,好了。”大老爷出来和稀泥,示意两房兄弟弟媳都别吵,开口道:“眼下爹尸骨未寒,你们就在灵牌前吵起架来,爹的在天之灵知道,如何安心?有什么话,且等过了百日再说。”

三老爷冷哼,“难道就任由爹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问?”

四夫人急得面红耳赤,却被顾莲拉着低声耳语,一面听,一面安静下来。

片刻后看向三房的人,冷笑道:“三哥、三嫂且别急,虽然爹去的时候你们不在身边,可是爹在生前就把家产给分了。”看向大夫人,“大嫂……还等什么?快把三房的那一份拿出来吧。”

三房的人果然被吸引过去,转移了注意力。

大夫人正在看三房和四房的热闹,忽地见众人的焦点投向自己,心下暗恨顾莲这个捣鬼的,皱眉道:“爹分家产的时候,白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叔和三弟妹只管放心,一个子儿都不会少的!”

三夫人轻声咳了咳,没开口。

大夫人便道:“三弟妹要是着急,我们这会儿就去对账可好?”

三夫人到底做了十来年刺史夫人,面子上下不来,摆手道:“不着急,回头再说这事儿。”

三老爷的目光一直在顾莲身上打转儿,目光阴霾,“你就是莲娘?”

顾莲被点了名,上前福道:“三伯父好。”

“好……?”三老爷的眼里差点没有喷出火来,----自己在汉中做刺史做得好好儿的,忽地死了爹,不得不丁忧三年。

那可是一个肥差,自己花了好些力气,才能多次连任!这两年为着能够继续连任下去,没少花银子、力气,如今都泡了汤!

三年以后,谁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只是这些心思不能宣之于口,忍了又忍,继而质问道:“我听说你和徐家老三订了亲?可是这门亲事……当初老爷子是不赞成的!”

大夫人勾了勾嘴角,冷笑不言。

二夫人只做没有听见,目光慈祥的看向丹娘,母女两个小声的说着什么,似乎全然没看见这边在拌嘴。

四夫人着急要分辨,却被小女儿拉住。

顾莲瞧着三老爷神色不善,隐隐觉出对方不是好意,于是只做不懂,诧异道:“三伯父这话从何说起?难道祖父给三伯父去了书信,说过不赞成这门亲事?要不然怎么我们在家的人,却没有一个听说此事。”

祖父当天就昏睡过去,醒来没几天,就见了萧苍,知道了徐家的真意,失望之下吞金自尽!根本不可能给三房写过书信。

杏娘插嘴道:“就是、就是,三伯父可不能胡说。”

丹娘听了,不轻不重的笑了一声。

三老爷回头,看向她,“六丫头,你听说了什么吗?”

丹娘虽说在跟堂妹怄气,可也不是傻子,这种是非怎么肯搅和进来?只是慢悠悠道:“我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知道这些?三伯父还是问别人吧。”

三老爷见她嘴紧便不再问,冷哼一声,回头看向顾莲,“老爷子不同意你和徐家的婚事,这才多久……”扫了四房的人一圈儿后,悠悠道:“无缘无故的,老爷子说没就没了!”

----含沙射影,只有傻子才听不明白。

当着一屋子的顾家老少,顾莲不敢态度强硬,只做一脸委屈,“侄女不知道三伯父是何意思?所谓捉贼拿赃,凡是好歹得讲证据……”把徐姝给的特殊帕子,在眼睛上擦了擦,滚出泪来,“要是没个凭据便能乱说话,那祖父没准是想你们三房呢?这些年日思夜想,所以想出病来……”

“你放肆!”三老爷大怒不已,斥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长辈问话,你居然还敢狡辩顶嘴?!”

顾莲只做又怕又怯的样子,畏畏缩缩退后一步,细声道:“既然三伯父不让我说话,那……那我就不说了。”

三老爷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倒呛。

四夫人和人吵架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心下快意,只是低了头忍笑不已,----回头看了看杏娘,要是大女儿也是如此绵里藏针,当初自己就不会吃那么多的亏了!

如今好了,回头吵架也有了帮手。

三夫人在旁边冷笑,“哟!真没看出来,咱们家还有个会耍嘴皮子的,果然是外头长大的,跟些三教九流的人混多了,与我们这些笨笨的不同。”

四老爷顿时不愿意了,“莲娘是晚辈,有错的地方三嫂尽管指教,但是羞辱一个小辈是何道理?莲娘从小在她外祖母家长大,哪里来的三教九流?”上前一步,将妻儿挡在身后,“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容不得别人污蔑!”

顾莲怔住,想不到父亲还有这样的一面。

到底是血浓于水,到了和外人对仗的时候,方才能够看出亲疏远近,----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姐姐,眼下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心下不由一软。

三老爷本来就泼天怨气,刚才被侄女气得倒呛,又被兄弟抢白,他从来就没把继母和继兄弟放在眼里,顿时高声道:“老四!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怎么着,你还想动手打人呐!”

四老爷恼道:“我何时打人了?”

大老爷眼见两个兄弟要干架,赶忙上前分开,“你们两个,到底有完没完?有没有把我这个长兄放在眼里?有没有把爹放在眼里?!”心下动气,“谁再大吵大闹,我这就让他跪祠堂去!”

三老爷忍气不言。

四老爷气呼呼的退了回去。

“好了。”大老爷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顾莲身上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一个姑娘家,以后断然不可再与长辈顶嘴。”

在顾莲看来,大伯父和祖父是一路脾气的人,凡事好歹讲个规矩,讲道理,不似三房一家子蛮不讲理的。

况且祖父不在了,大伯父就是顾家的一家之主。

“侄女都听大伯父的。”顾莲小声解释,“方才都是被三伯父的话吓得,一时着急……”眼泪“啪嗒”掉了下来,上前欠身,“还请三伯父、三伯母原谅我,年纪小不懂事,不要跟我一般计较。”

大老爷见状果然缓和神色,颔首道:“既然莲娘已经知道错了,你们也就别再不≮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痛快了。”其实还想说一说兄弟,只是当着满屋子的小辈们,忍着没开口。

三老爷一声冷笑,死死的盯着顾莲,“哼,还没看出你还是个人物呢!”狠狠一甩袖子,朝大老爷打了个招呼,“我们刚从汉中赶回来,先去收拾一下,等下再来给爹守灵。”

大老爷颔首道:“去吧,去吧。”然后看向四老爷,“你们也回去。”

顾莲跟在父母和姐姐后面,出了灵堂大门。

隐隐觉得后面有个人一路跟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单薄少年,瘦瘦的,长手长脚,见顾莲回头,咬牙切齿骂了一句,“死丫头片子,你给爷等着!”

说完,一溜烟儿的不见了。

杏娘闻声回头,“谁在后面?”

方才的那道目光让顾莲很不舒服,阴沉沉的,似乎三房的人都是一个味道,皱了皱眉,“好像是刚回来的老六……算了,别理他!”

杏娘撇嘴道:“一窝子贼眉鼠眼的东西!”

要说三房的人长得都还挺不错,断然和贼眉鼠眼不搭界,不过大概是在汉中唯我独尊惯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跋扈张狂。

顾莲很不喜欢,因而随口附和姐姐,“我也这么觉得。”

“你们俩磨磨唧唧的做什么?还不快点跟上来!”四夫人回头催促,自己赶紧追上丈夫,想着他今天护着自己和女儿们,正该说几句好话,缓和一下夫妻关系。

谁知道到了四房的院子门口,四老爷根本没进门,就借口有事走了。

四夫人满心的不痛快,可转念一想,眼下因为三房的人这么一闹,丈夫反倒跟自己娘儿几个一条心,勉强意气稍平。

进了屋,杏娘奇怪的看着妹妹,“你方才怎么哭得那么伤心?吓坏了?”

“人家心里难受哇。”顾莲忍着笑,拿起帕子朝着姐姐的眼睛捂了捂,“姐姐你试一试,就知道我为什么那般伤心了。”

顿时熏得杏娘眼泪直流,连连跺脚,“你这死丫头,还敢欺负我了?”伸手要去拧妹妹的脸,两人扭来扭去,一起滚到了美人榻上面。

顾莲连连讨饶,“好姐姐,饶了我吧。”

杏娘在她身上拍了一把,咬牙道:“看在你乖觉的份上,今儿先饶了你!”到底有些气不过,伸手去咯吱她,“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

顾莲怕痒,呵呵笑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姐妹俩闹了好一阵,方才停下。

四夫人先是想要喝斥,继而愣住,只觉得两个女儿打打闹闹,亲热一些,心里反倒觉得暖暖的,场面颇为温馨。

或许,自己不该相信那些怪力鬼神之说。

莲娘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一时对不起她,她也不会害自己的,更不会害了……心情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惊变(上)

叫顾莲诧异的是,三房的人除了奔丧回来当天大吵大闹了一番,之后一直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举动。

----好是好,却叫人不放心。

人若是有气,不撒出来,总有一天会突然爆发的!

在凄凄惨惨戚戚的气氛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很快出了老爷子的百日热孝,时近寒冬,顾家上下换了新做的素色冬装。

因为出了顾老太爷的丧事,顾莲的婚事不得不往后拖。

顾、徐两家另议婚期,定在明年九月,算算日子不到一年光阴,时间不算多了。

如今已经出了热孝,顾莲又是待嫁之身,按照矩这会儿要抓紧绣嫁妆,可惜在这个上头,她实在是手艺平平拿不出手。

四夫人便吩咐从外面喜铺里面买。

不过再怎么样,至少得给婆婆、丈夫做一双鞋子,给两个小姑子、两个嫂嫂,以及几个侄儿侄女绣个荷包。

四夫人自己也不擅长针线,加上正在为杏娘的亲事发愁,哪里还有功夫操心这些琐碎?便叫了卫姨娘,因她从做丫头起针线就很出挑,让过去指导着,好歹把鞋子和荷包给做了。

卫姨娘早就失了宠,准确的说,是从年轻的时候就没有得过宠,且无子女,每天闲得都快要发霉,得了这个差事欢喜的不得了。

一口气找了十几样鞋子图案,和几十种荷包的花纹、样式,还拿来了各种颜色的布料,小山堆儿似的,“九小姐选一选,喜欢哪个咱们就绣哪个?”

顾莲只觉得眼花缭乱,苦笑道:“姨娘帮我选一个吧。”

“我选?”卫姨娘仿佛得了什么殊荣似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这可是给小姐未来婆婆的,还有徐家的人,这么要紧的事……”

----徐家哪里会在意这些小细节?

如今祖父一死,两位伯父和父亲都不得不丁忧,顾家几乎和官场断了联系,所谓人走茶凉,三年以后只怕又是一番光景。

况且徐家眼下正需要助力,顾家这般……不知道徐离心中是不是后悔,当初不该结下这门亲事。

顾莲并不知道祖父之前的安排,已经给了徐家好处,只是满心不安,实在没心情跟卫姨娘解释,只道:“我不懂这些,姨娘在绣活上眼光比我好,你看着选,选什么我便用什么。”

卫姨娘见她不是说着玩儿的,赶忙郑重保证,“九小姐放心,我先仔细的选出几个差不多的,再让九小姐你来决定,不敢有错的。”

顾莲无奈的看着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那就辛苦姨娘了。”因为无聊,随了一句,“姨娘从前就跟着母亲的吗?”

“是啊。”卫姨娘从花样子里面抬头,有人跟她说话,十分高兴,“我们一家都是卫家的家生子,我十岁上头,就进府做了粗使的小丫头,后来运气好,拨到了夫人的屋子里。”

“那姨娘岂不是跟随母亲三十多年了?”

“三十二年。”卫姨娘像是记得十分清楚,又道:“因为我在针线上头还使得,夫人出嫁时,老夫人便让我跟着来了顾家。”说到此处,眼里露出几分荣耀满足,“现如今夫人和老爷的衣衫,一多半儿都是我做的。”

顾莲无语了。

好歹你是一个做姨娘的,又不是绣娘,不想着怎么去生儿子争宠,在针线活上得意个啥?不过若非这么缺心眼儿,估计母亲也容不下她吧。

相貌平平、听话,再加上笨,这才是主母们喜欢的老实姨娘。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莲每天都跟着卫姨娘一起学针线。

----岁月静好,光阴无声。

与顾家的沉寂相比,这段时间里徐家的动静可谓不小。

除了徐离坐镇在安阳,徐宪、徐策一起领了几万精兵,跟着萧苍挥师北上,一路攻克了郾城、抚州、荆北,大军踏平湟水郡,势如破竹、声势浩天!

现如今,大队人马正在湟水休整待命。

顾莲无聊时,忍不住发发白日梦。

假如徐家真的功成名就,不说做皇帝,至少能捞一个异姓王或者国公爵位,莫非自己还有王妃命不成?

不过只是瞎想图个乐子罢了。

----平安就好。

顾莲一边发发白日梦,一边做着针线活儿。

纳鞋底对技术要求不高,力气上却要求不小,半天功夫,方才呲牙咧嘴的扎了二十多针,手都酸了。

李妈妈心疼道:“纳鞋底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别累着了。”

顾莲正觉得有些头重脖子酸,便放下鞋底,叫了蝉丫陪自己出去走走。

最几个月,家里一直笼罩在丧事的氛围里面。

姐姐杏娘有心病,兼之担心着何庭轩的“病”,懒懒的不愿走动,丹娘才和自己闹翻了,桐娘无事从来不会主动出门。

如今逛个园子,也是自己一个孤孤单单的。

蝉丫倒是心情还不错,叽叽喳喳的,“昨儿我回去见着了我哥,听说三爷让他做了百夫长,手下有八十多号人听命,可威风了呢。”

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顾莲高兴道:“大石哥倒是越发的有出息了。”

蝉丫连连点头,“我爹想让我哥早点娶上一房媳妇儿,生个大胖孙子,黄家就后继有人了。”有些发愁,“可我哥偏生拧劲儿,说什么先有业再成家……”

“哎哟!”顾莲才听到一半,猛得额角吃痛,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打了一下,低头一看,脚边滚着一颗凸凹不平的石子儿!立即四下寻人,恼道:“是谁在捣乱?!”

眼下已进腊月,四周树木光秃秃的并不能藏人。

奇怪的是,找了许久却什么都没见。

主仆二人正在迷惑之际,假山后头突然蹿出来一个人,高声喊道:“死丫头片子,我叫你嘴角厉害!”那人狠命一推,“磕破你的脸,看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顾莲被推得措手不及,慌张之中,只能赶紧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脸,站立不稳退了几步,双手在假山棱上重重擦过,一片火辣辣的生疼!

蝉丫尖叫,“小姐!”也不管那人是谁,拼命推开,“你是什么人?走开!”

六爷对堂姐只敢捣乱推一下,不便真的动手,但是面对蝉丫就不同了,抬起脚就朝她心窝狠狠踹去,“你敢推爷?!”

蝉丫“啊……”的一声惨叫,跌在地上,疼得眼泪直打转儿。

顾莲扭头看清了来人,心下不由火起。

先不说这位堂弟有多么嚣张!

从自己方才站得位置来看,石子儿飞过来的方向,正好和堂弟站的方向相反,也就是说,拿弹弓打自己的肯定另有其人!

那么……就是六堂弟的小厮了。

一个奴才,都敢欺负自己这个小姐,可见三房的人跋扈到了什么程度?!心思飞转,眼下这件事即便闹开,也不可能再把堂弟打一顿,最后能让他道个歉就算不错了。

----做姐姐的,怎么好跟小兄弟纠缠不休?

难道要自己白白受伤,蝉丫白白挨踹?顾莲根本不信三房会讲理,心下一横,趁着堂弟不注意,抓住他的头发狠狠一拽!

六爷根本没料到堂姐会动手,跌跌撞撞之际,大惊道:“你要做什么?!”

顾莲的身量在姐妹中是最高挑的,也并非真正的娇滴滴小姐,堂弟的年纪又要小几岁,加之单薄,顿时身子一歪摔在地上。

“哎哟喂!”六爷捂着屁股喊疼,气得不行,“你敢推我?”

顾莲将他死死摁在地上,抬起胳膊作势欲打,嚷嚷道:“是你先推我的!”

“六爷!六爷……”对面的花篱后头,跑出来一个手拿弹弓的小厮,慌张道:“六爷你没事吧?碰着哪儿没有?”

顾莲当即放声大哭,“快来人,救命啊……”

这边动静太大,惊得负责花园的婆子们纷纷赶来。

顾莲指着那个小厮,喊道:“快拿了他!”

----事情闹大了。

与六爷当初想的不大一样,原想推了人,弄花堂姐的脸就跑的,到时候来个死不认账,----没想到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光三房和四房的人都赶了过来,连长房都被惊动了。

顾莲当着众人,指着那个小厮哭道:“先是用弹弓打我……蝉丫气不过,上前分辨了几句,就被……方才妈妈们都看过了,碗口大的一块乌青呢。”

说话间,故意用手去擦脸上的泪痕。

四夫人大惊,----女儿那欺雪赛霜的手背上,是触目惊心的几道血印子!上前仔细看了看,急问:“手是怎么回事?!”

顾莲瞅着堂弟,那乌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奸猾之色。

----他肯定不会承认的!

念头飞转,抽抽搭搭哽咽道:“我怕蝉丫被人踢坏了,就想上前拉开,不知道被什么人撞了一下,结果就磕在了假山上。”双手故意捂着脸,“当时我吓坏了,眼看就要把头磕破,只好双手护着……”

语焉不详,----不过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想得到,哪个奴才敢亲手去推小姐?蝉丫多半也不是他敢踹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等于指向了六爷。

四夫人赶忙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还好没破相,却是忍不住大怒,“女儿家的容貌多么重要?”狠狠的盯着六爷,“小小年纪,居然存了这般歹毒的心思!”

没有指名道姓,却是看着六爷骂的。

不过三夫人反应甚快,抢先斥道:“看看你们这些蠢奴才,到处惹事,有你们服侍着爷们儿,早晚要被你们给祸害了!”

四夫人急道:“到底是谁,还有的两说呢!”

顾莲赶忙劝住她,“娘……女儿没看清楚。”打蛇棍随上,只是拉住三夫人直掉眼泪,“三伯母,你要为我做主啊……”

四夫人知道今日的事难说清楚,越发气得不行,尖声道:“要是这奴才就更了不得了!反了天了,居然还敢动手打自家小姐?今儿若是不打死这狗奴才,我定不依!”

那小厮吓得煞白了脸,浑身发抖。

六爷抿了嘴不吭声。

三夫人不好搪塞,心下明白肯定是自己儿子推得人,可眼下明面是小厮做的,总不能让儿子承认,或者说是小厮不懂事吧?奴才动手,这个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侄女看似胆小怕事的样子,实则暗藏心机。

最后咬了咬牙,恼道:“来人!把这奴才拖下去狠狠的打!”

立即有五大三粗的婆子搬了条凳,拿了粗木条,领了吩咐一棍一棍打下去,打得那小厮鬼哭狼嚎、哭爹喊娘,闹得整个顾府的人都知道了。

最后,还是大夫人说了一句,“罢了,好歹别闹出人命来。”又与三夫人道:“或撵或卖,或者送到庄子上去,总不能在家里打死了人,坏了顾家名声。”

----留着这个小厮,也好日日夜夜提醒三房和四房,天天拌嘴才够热闹呢。

******

四夫人心有不甘。

被顾莲劝住,“若是当时我指出老六来,他肯定不会承认,三伯母为了自己儿子,亦会百般偏袒。”十分无奈,“到时候,一句孩子小淘气不知轻重,就搪塞过去,咱们又能怎样?还不如震慑住三房的下人,叫他们以后见主子犯浑,就算不劝,也不敢随便掺和进来。”

杏娘不满意道:“妹妹你可真是好性子。”

顾莲却道:“我和姐姐都是待字闺中的姑娘,若是真得闹大了,我们都要落个不肯退让的名声,孰轻孰重?难道狗咬了我,我也要去咬狗一口?弄得自己一嘴毛。”

倒把杏娘给逗乐了,“可不……还真是一窝子疯狗呢。”

四夫人气呼呼道:“我可真咽不下这个口气,便宜那死崽子了!”

顾莲心下犹豫着,是再继续劝母亲和姐姐几句,还是省点力气,突然看见卢妈妈脚步匆匆跑进来,一脸大惊失色,“夫人,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四夫人心下正没好气,恼道:“难道三房的人又闹了不成?!”

“不是,不是!”卢妈妈满眼的惊魂不定,“刚才外面传来消息,说是徐家人马攻打沛阳被人围剿,现今正大败往安阳退回……”

“什么?!”四夫人惊得站了起来,慌张无措,半晌回过神来,大声喊道:“快快快……快去把老爷找回来!”

惊变(下)

----徐家败了,大败。

安阳一共有驻军四万余,上次跟刘氏一党火拼时,双方一共消耗近五千来人,最后落在徐氏兄弟手里的,差不多三万五千人马。

徐离领了五千留守安阳,其余三万精兵全被徐宪、徐策带走。

等到逃回来时,徐宪战死,徐策断腿,只剩下不到三千残兵弱将,----徐家兵力几近全数覆没,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徐离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怎么……怎么会这样?”

看着躺在担架上,再也不能策马杀敌的二哥,想起临走时还生龙活虎,往后却再也见不到的长兄,饶是他是七尺铁血男儿,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徐策面无血色的躺着,勉力微笑,“三郎莫哭。”

“好……我不哭!”徐离咬牙切齿,强行忍住了眼泪,恨声问道:“虽说沛阳易守难攻,可是哥哥们带了三万人马,还有萧苍的十二万精兵,难道十五万人还打不下一个沛阳?”万分不甘心,“即便一时之间攻不下,那也不应该逃不掉啊?!”

徐策凄惨一笑,“大哥建功心切,自己带了两万人马进行强攻,情势危急,我一面带着剩下的人增援,一面让副将向萧苍求援。”声音又痛又恨,“等了三日,结果一个人都不见来!”

徐离倒吸了一口凉气,跌坐在椅子上。

徐策长长一声叹息,“事后我才想明白,大哥平日就对萧苍多有言语冒犯,他早就记恨在心,这一次……”轻轻勾起嘴角,“故意叫我们和沛阳人马拼死厮杀,损兵折将之后,他就过去拣个大便宜!同时……让徐家再也不能对他构成威胁。”

徐离静静无声,徐策的亲随却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三弟!”徐策哽咽难言,悲愤道:“大哥就是萧苍给害死的!我有心报仇,可是只剩下不到三千的老弱病残……”

徐离心下明白,即便加上自己手里的人,也不过八千人马,这点兵力只怕连安阳都守不住,还能报什么仇?!眼下萧苍暂时没空□,等他在北边站稳脚跟,必定会回来扑灭徐家!

----难道就这么引颈待戮?

更不用说,再图那些期望多年的大业了!

仿佛一只鸟儿,空存了一腔翱翔蓝天的抱负,还没有来及起飞,就被人生生的折断双翅,----如何甘心?便是死了,也不能够瞑目!

“二爷、三爷。”谋士郭元益上前进言,“萧苍为人目光短浅、刚愎自用,正值用人之际,他居然为了口角之争自毁良将,由此便知,此人并非结交的好对象。”拱了拱手,“如今各地纷争并起、群雄四立,我们何不另寻他人合作?”

徐离强忍满心悲痛,问道:“何人?”

郭元益回道:“北有武将世家公孙辅,南有楚良、丁晋、薛延平等人,西南还有巴陵王邓萍。”看了看徐氏兄弟,“这些人中,薛延平的位置离我们最近,他的领地十分富庶、兵精粮足,为人豁达豪爽,我们可以带着兵马前去投奔!”

徐离摇摇头,“我们才这么点儿人马,薛延平如何能够放在眼里?再说即便他肯暂时收容我们,怎知不会是第二个萧苍呢?”

“我有一计。”郭元益略有迟疑,然后道:“为了让薛延平对我们放心,同时防止他生出歹念,徐、薛两家可以结为姻亲!”

“姻亲?”徐离诧异道:“我们徐家哪里还有人能够结亲?”

郭元益一抬手,“自然是三爷你。”

徐离一怔,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徐策点了点头,“倒是可以。”看向小兄弟,“如今我们徐家没有自保之力,便是你勉强娶了顾氏,只怕不但不能护着她,反倒最终会因此害了她!此时退婚,对徐家和顾家都有好处。”

“好处?”徐离轻声一笑,“她一个被人退了亲的女子,能有什么好处?”

徐策沉默,过了良久才道:“三郎,大哥被萧苍害死,我的双腿已废不能再战,若是不和他人结盟……”凄惨一笑,“只怕……徐家满门都会死在萧苍刀下。”

徐离咬紧牙关不言语,目光痛苦。

徐策又道:“此时顾氏尚未进门,还不是徐家妇……”挣扎着坐起来,抓住了小兄弟的胳膊,“难道你娶她……就是为了要她一起殉葬?”

徐离目光闪烁,像是在左右权衡着什么。

郭元益张嘴,“三爷……”

徐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逼得太紧。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溜走了一百年的岁月光阴。

徐离终于轻轻合上双眼,艰难开口,“好!过几天,我就亲自去一趟顾家……”睁开眼睛,目光像是刀锋一样锐利冰冷,“现在先给大哥办丧事!”

他起身,抬脚欲要出门。

结果被门槛一绊,险些撞在门框上,身体一顿,接着头也不回的飞快走了。

郭元益皱眉,“三爷一向嫉恶如仇、性子爽快,如何为了退亲之事这般优柔寡断起来?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

徐策叹息道:“曾经听我妹妹说起,那顾氏有殊色,天生丽质、聪慧明敏,两家平时素有往来,只怕三郎早就见过。”眼底浮起一丝怅然,若非陡遭变故,自己也不想逼着弟弟突然长大,“三郎正值年少情真的年纪,只怕有些放不下。”

郭元益微眯双眼,“女色误事。”

*****

徐家出了这样大的噩耗,别说顾家,就是整个安阳城都知道了。

顾莲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杯具体质,祖父的孝还没有守完,未来的大伯又挂了,和徐离的婚事真是越拖越玄。

倒不是非要急着嫁人,而是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徐家损兵折将之后,是否还能够固守安阳一隅?会不会惹来其他枭雄垂涎?安阳能不能保得住,自己将来又会去向何方?

这些问题,就像猫抓一般挠着自己的心。

徐宪出殡的这天,顾莲穿了一身素色衣衫过去吊祭。

徐夫人哭得伤心欲绝,“宪儿啊……你还不到三十岁,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去了……”

旁边的徐大奶奶默默流着泪,眼神绝望而呆滞。

在她身边跪着两个稚龄女童,一起跟着哭泣,另有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儿,被奶娘抱在怀里,应该是徐宪的幼子。

徐娴一面落泪,一面小声劝解着母亲。

徐姝肿着一双眼睛,不停抽泣,扭头看见顾莲进来,哭声微微一顿,旋即飞快的下了脑袋,举动颇为奇怪。

顾莲刚想过去安慰她几句,徐二奶奶过来了。

如今徐家女眷只剩下她还能够主事,大约是忙前忙后不得歇,脸色颇为憔悴,眼圈儿红红的,哽咽道:“我家大伯走得仓促,多谢各位亲眷过来送上一程。”

大夫人握了握她的手,“英年早逝,难免叫人痛心。”

这话惹得徐夫人又是一阵大哭。

徐娴和徐姝不停的安慰母亲,顾家女眷亦是纷纷上前劝解,好不容易才劝住,徐二奶奶柔声劝道:“娘你是上了年纪的人,少哭些,别把身子熬坏了。”

徐夫人直掉眼泪,声似心碎,“白发人送黑发人,叫我……”看着半屋子的顾家女眷,强忍了忍,“走……我们到后面说话。”

徐娴和徐姝一左一右搀扶着母亲,领头往前走去。

徐姝好似很紧张,短短的距离,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两次,----顾莲觉得她像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后厅,主客等人依次落了座。

徐夫人说不上两句话,便是泪如雨下。

顾家女眷纷纷安慰,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你劝一句,我劝一句,只有三夫人一脸阴沉沉的,根本就懒得开口。

自己在汉中做刺史夫人多么风光?什么徐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居然还敢造反?不到半年就凄惨成这样,灭门也是迟早的事!

----安阳是呆不得了。

还是赶紧和丈夫商量商量,早点带着儿子们离开此地!或许……可以先去投奔一下自己的娘家,听说那边暂时还算太平……

“哎哟!”三夫人忽地一声尖叫,抬起吃痛的右手,已经被茶水烫红一小片,忍不住朝小丫头骂道:“你没长眼睛呐?……怎么端的茶?!”

徐夫人正在和客人们说着儿子逝去的伤心,被尖锐的骂声打断。

徐二奶奶的脸色很不好看,----小丫头弄洒茶水破了客人固然不对,可是徐家正在办丧事,这般大呼小叫的算是怎么回事?上前沉声吩咐,“快拖出去……”

话未说完,那小丫头竟然两眼一翻,忽地晕了过去。

徐二奶奶更是恼火不已,自己还没有责罚,丫头闹得自己这般难堪,真是又羞又气又恼,当即斥道:“还不快把这个蠢丫头给拉出去?重新给顾三夫人上茶!”

徐夫人微微叹息,“老大一去,老大媳妇整个人都恍惚了,这个家……”她的眼泪滚珠似的掉下来,“……怕是也要散了。”

顾莲接了小丫头的茶,习惯性的打开茶盖,拨了拨。

“三嫂!”徐姝突然扑了过来,“三嫂……大哥就这么走了,二哥又受了伤,三哥整天都闷声不说话。”放声大哭起来,“我好害怕……”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神色尴尬。

徐二奶奶却是心烦不已,自己一面惦记着丈夫的伤势,担心二房的将来,偏生还要挑起办丧事这种大梁子。

听方才婆婆的话,多有觉得自己不如大嫂之意。

正在焦头烂额,偏生小姑子又胡闹起来,居然抱着未过门的顾氏喊三嫂,自己只觉头都快要炸了。

赶忙上前拉人,哄劝道:“姝儿,你是不是伤心的有些糊涂?莲娘还未过门,怎么能先叫嫂子呢?快别胡说了。”

“我没有!”徐姝拼命挣扎,推开自家嫂嫂,紧紧搂住顾莲的脖子,飞快耳语,“别喝茶……”她被嫂子和丫头分离开来,一点点后退时,仍然泪盈于睫死死盯着顾莲,闪烁着焦急和担心!

那眼神……好似一道亮光,照开了顾莲眼前的重重迷雾。

徐夫人觉得眼前真是乱透了,长子死了,次子受伤,家里乱成一团糟,小女儿还是这般胡闹,疲惫道:“娴姐儿,你先把姝儿带回去。”

徐姝被姐姐和嫂子架着,拉拉扯扯出了门,眼看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再次张大嘴巴高喊道:“三嫂!三嫂我好害怕……”

余音袅袅,带着不甘心的哭声渐渐远去。

徐夫人与客人们歉意道:“姝儿年幼不懂事,这几天为她哥哥的事伤透了心。”擦了擦眼泪,叹道:“胡言乱语的,还好今儿没有外人。”

四夫人忙道:“二姑娘一向喜欢和莲娘玩闹,反正将来……”

顾莲只瞧着母亲的嘴一开一合,耳朵里面嗡嗡的,根本就听不清说了什么,双手紧紧握拳,尽量让自己镇定一些,千万别发抖。

微垂眼帘,朝那茶碗淡淡的扫了一眼。

想起一进门徐姝怪异的表现,以及后来上茶小丫头的紧张,甚至吓得晕倒,还有徐姝对自己出格的称呼,还有那一句耳语,“别喝茶……”

心下顿悟,忍不住轻轻的勾起了嘴角。

----祖父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破碎(上)

顾莲一直担心徐家会不会退亲,不过这种想法,只是想想而已没太当真,----万万没有想到,徐家会下药毒死自己!

这件事,是徐离的意思?还是整个徐家都知道?

不然的话,徐姝是怎么知晓事情□的呢?

回到顾家以后,顾莲反复回忆当时每一个细节。

徐夫人一直在哭哭啼啼,翻来覆去说着已故的大儿子;徐娴陪在母亲身边不停劝慰,徐二奶奶忙着招呼客人,----她们这些人是全不知情,还是演戏太深?

想一想,觉得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更像徐家男人们的做派,以他们素来对妻子姐妹的保护来看,未必会告知她们。

毕竟人多口杂,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不安全。

而且以徐姝奇怪的举动来看,徐家其他女眷似乎真的不知情,否则不会容许她坏了大事,后来更不会让自己走出徐家大门。

可是……怎么偏偏是天真纯良的徐姝知道?

告诉谁,也不应该告诉她啊。

顾莲想得脑子发乱,决定换一个角度。

这件事是通过小丫头的手做成,那么必定要涉及到内宅,徐家的女眷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徐夫人、徐二奶奶、徐娴、徐姝……

突然一顿,自己居然漏掉了一个重要的人!

假设徐家为了再找有势力的儿媳,想跟自己退亲,但是又不愿担背弃恶名,于是想先解决自己,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再结一门亲事。

徐家一旦找到利益的合作者,就能壮大声势,大业之类暂且难讲,第一目标应该是为徐宪报仇,……最想这样做的徐家女眷,非徐大奶奶莫属!

是了,十有□都是她。

那么会是徐大奶奶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指使?那个人……是一贯深沉腹黑的徐策?还是杀人有如切菜,和自己订了亲的徐离?

想到这个答案,心里不自觉紧紧的揪了一下。

无关情爱,可他毕竟差一点就要做自己的丈夫,就要做自己的枕边人,如果一切正常,他还会和一自己起生儿育女。

原本应该是最亲最近的夫妻,现在却要反目成仇!

仇?自己侥幸没死,眼下倒也说不上是仇人,只是以后……

顾莲心内一绷,猛地坐直了身体!

徐家没有杀死自己,会不会继续,继续再想别的手段?!门口冷风一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轻轻抖了一抖。

“小姐,你冷吗?”李妈妈担心问道。

“冷……”顾莲有些木木的吐出这个字,不是身体冷,而是心冷,----自从回到顾家以后,自己每天都是如履薄冰,就没有过上一天安生清净的日子。

而现在,则是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面。

接过李妈妈拿来的外套,忍不住难受,“妈妈,要是我们当初没回来多好。”

李妈妈不解,“小姐怎么说起这个了?我瞧着这些日子,夫人、老爷,还有五小姐都和小姐熟了,就连七少爷,也不像从前那么认生了。”

顾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诉说,只是凄婉一笑。

李妈妈在替她整理衣服,没有留意她的神色,“再说小姐的亲事已经订下,过了不许久,就会嫁去徐家,到时候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不会了,自己再也不会嫁去徐家了。

即便这件事徐离没有参与,有一个想要谋害自己的大嫂,或者另有其人,始终阴恻恻的藏在暗处,----徐家如何还能嫁得?

春晓端着一碟子东西进来,“小姐,新做的桂花糕。”

李妈妈回头看她,“上午不是说老子病了,告了假,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上前接了桂花糕,“你老子得了什么病,要不要紧?”

春晓垂了眼帘,低声道:“瞧着不太好……”

徐妈妈埋怨道:“既是你爹病得重,又何必慌着回来?小姐并不是刻薄主子,你多去几日也不会说你,快回去吧。”

“不不。”春晓像是在镇定情绪,解释道:“其实我就是太紧张了,担心我爹,也没有病得十分严重,家里人多我帮不上什么,反倒挤得站都站不下。”将那桂花糕推了推,“小姐爱吃的桂花味儿,还热着,凉了就没有这么好吃了。”

顾莲奇疑惑的看向她,----亲爹都病重了,还有心思管桂花糕热不热?瞧着那闪闪烁烁的目光,想起前后怪异的表现,心里忍不住浮起一个惊人的念头!

“这会儿觉得腻腻的。”对着桂花糕摆了摆手,朝春晓道:“你拿下去吃吧,或者带回去给你爹吃,老人家吃这个正好克化的动。”

春晓的脸顿时有些白,强笑道:“小姐的点心,我爹哪里配吃呢。”

顾莲却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儿,况且从前也不是没赏过你们吃食。”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要不你替我尝尝,看看做得甜不甜,要是甜腻我就吃一、两块儿。”

“小姐,我……”

顾莲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我让你尝桂花糕,没听见吗?”

“小姐你饶了我吧!”春晓突然跪了下去,“咚咚咚”猛的磕头,哭道:“他们拿了唯一的哥哥,说是他惹了事,现在正在大牢里面关着……”像是慌乱了,赶紧上前抱住小主人的腿,“小姐救命……”

李妈妈听得又惊讶、又不解,喝斥道:“你这丫头到底在说些什么?莫不是撞上鬼了,怎么全都是胡言乱语!”

顾莲心里却是清楚又明白,看着春晓,“你先别哭了。”转头吩咐李妈妈,“拿盒子把这一碟桂花糕装上,找到大石哥,让替我向徐三爷问个话儿。”颤声笑了笑,“问一问他,这碟桂花糕是不是一定要我吃?”

----就是死,也总该做一个明白鬼。

******

“莲娘让你送给我的桂花糕?”徐离迷惑不解。

黄大石同样不解,“没说为什么,只是让我问三爷一句话。”

“你说。”

“她问三爷,这碟桂花糕是不是一定要她吃?”

徐离听得有些迷糊,好好的,莲娘专门让人送一碟桂花糕过来,不是给自己,而是问自己,问让不让她吃?这桂花糕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下一瞬,凭着素日对危险的敏锐判断和直觉,忽地心下一沉。

朝外喊道:“叫军医官过来。”

黄大石退了出去。

军医官听了徐离的吩咐,折身回去拿了一个箱子,掰了一小块,又是碾,又是闻,还取了银针出来验,甚至烧成灰丢进水里。

各种折腾过后,回道:“三爷,里面有七日断肠散。”

徐离握紧了拳头,“何用?”

“人若食用,只需一小口这桂花糕的分量,不出半日,便会腹泻不止。”军医官不敢去看他的脸色,一直低着头回话,“此药无解,这人若长时间腹泻脱水,少则三、五日,最多七日,便会因体内失水而死。”

徐离一阵沉默,片刻后道:“不要和人提起此事,出去罢。”

军医官连忙保证,“下官明白。”

徐离不说话的时候,一般都是在静静的思量,脑子比平时转得更快,----有人要害她,她认为是自己指使的,所以让送了东西过来质问!不、不对,她还不确定,所以要找自己给一个说法。

千头万绪,宛若蛛丝一样乱七八糟搅在一起。

徐离一点一点理顺了,带上糕点,找到兄长徐策,然后叫来郭元益,“我刚得了一盒子桂花糕,你们谁想尝一尝?”

徐策挑眉,目光诧异的看向那碟桂花糕。

郭元益眼里浮起琢磨的光芒,一直闪烁不定。

徐离接着道:“这碟桂花糕是顾氏让人送过来的,她有句话问我,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她吃下去。”他的目光扫过兄长,扫过谋士,“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让人送过这种东西?”

郭元益眉头一皱。

这顾氏真是一个命大的,一次不成,二次又不成,----偏偏她还识穿了,居然还有胆气送过来问话!按照常理,即便她猜出来徐家对她有歹意,不是应该心生怨愤,当即告诉父母赶快退亲吗?

----这女人果然是个大麻烦!

“怎么……”徐离问道:“你们都不知道?”

郭元益深吸一口气,“三爷不必猜疑,是我所为。”

“你倒是有胆气啊!”徐离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抓起那碟桂花糕,就朝对方的脸上砸过去,砸得郭元益灰头土脸的,“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的?!”

郭元益挺直了脊梁,昂首道:“成大业者,岂能为一妇人困扰?我见三爷为顾氏犹豫不决,留着终究是个麻烦,所以……”

“你放肆!”徐离大喝,“我徐某人的未婚妻,由不得别人来指手画脚!我困不困扰,也不用你来指点!”

徐策已经不能下地,伸手拉住小兄弟的袖子,“三郎,虽说元益在此事上用了非常手段,但他也是为了我们徐家,并不是跟顾氏有什么私怨过节。”

郭元益听了,越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更是生出一腔热血的豪情壮志,“为了徐家的前程大计,郭某不惜一死!”

徐离却是冷笑,“你觉得自己足智多谋、忠肝义胆?!”伸手指着他,“我告诉你,我徐三郎不会为一介妇人所扰,更不会为一个谋士捆住手脚!”他道:“你记住,徐家需要谋士,但不需要自作主张的谋士。所以,只此一次……”

“哗”的一声,将随身佩剑拔了出来!

郭元益目光一惊,强忍着没有后退。

“没有下次。”徐离冷冷的看着他,头也不回,挥手便朝后面重重砍了下去,“否则不论你是忠臣也好,义士也罢,下场都有如同此桌!!”

利剑落下,他身后的长案顿时一分为二!

徐策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郭元益的脸色不是太好看,神色有些灰败。

“二爷、三爷!”阿木从外面飞奔过来,立在门口,急急道:“二奶奶刚才让人过来送信,说是……说是大奶奶殉节了!”

“大嫂!”徐策和徐离皆是一惊,互相对视不语。

破碎(中)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徐姝哭得泣不成声,眼泪像是断线珠子一样的往下掉,“没想到大嫂会这么傻,做了傻事……”

徐夫人嘴唇发颤,“傻丫头,这不怪你。”

徐姝却深深的陷入自责中,只是摇头,“我向莲娘告了密,怕大嫂看出来我不对劲儿,所以……这些天总是躲着她。”说着,忍不住又哭,“要是我一直看着大嫂,她就不会……”

长嫂脾气很好,一向对自己多有爱护和招呼,越想越是自责伤心。

此刻徐家的人聚在一起,皆是心情沉重。

徐二奶奶抹泪道:“早上大嫂来找我,说是最近累,让我替她看着几个孩子。我想这原本就是应该的,便让俞妈妈接了孩子们,带下去个惠姐儿一起玩,没料到……”长嫂就这么去了,偏偏之前还来找过自己,不知道家里人会不会埋怨,“是我疏忽了,没有注意大嫂不对劲……”

徐策一阵沉默。

徐离看向梨花带雨的小妹,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哪件事的?”

徐姝一向有些害怕他,不比大哥粗中有细惯着自己,也不像二哥素来温和,事情还牵扯到莲娘,以及大嫂的死,不由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姝儿。”徐娴上前搂了她,“三哥只是想知道当时的情况,你仔细说清楚,才不会让大嫂死的不明不白。”

徐姝哽咽道:“我……我怕大哥去了大嫂伤心,就想陪她说说话。那一天,我自己从后门溜进去,当时一个丫头都没有,我还奇怪……”往姐姐怀里靠了靠,“然后我听见窗户里有人说话,是大嫂和郭太太……”

徐策皱眉,“又是……”

徐姝抽抽搭搭说了偷听内容,又讲起当天阻止顾莲的事,她哭道:“莲姐姐是个好姑娘,我不想她死……”

“郭元益该死!”徐离咬牙切齿喝道。

徐二奶奶惊异道:“竟然有这样的事?!难怪……姝儿你那天胡言乱语,还对着顾氏喊‘三嫂’,原来……”

徐家的人都是各有所思,一瞬间沉默。

过了良久,徐策开口道:“虽然大嫂不是顾氏害死的,可到底引她而起,两家人已经隔了一条人命,无论如何……”看向小兄弟,“这门亲事是不成了。”

徐姝瞪大了眼睛,“难道要退了莲姐姐的亲事?那她往后……”

徐夫人神色疲惫万分,开口道:“退吧。”摇了摇头,“是我们两家没这个缘分,嫁进来,反倒害了人家,还是算了。”

自己这一生,夫妻和睦、儿女成群。

虽然丈夫早几年逝世而去,但是三个儿子都是聪明能干,女儿们乖巧听话,儿媳孙子们亦是和和睦睦的,算得上有福之家。

这一切,从儿子们有了那份打算之后就全变了。

长子长媳双双亡故,最贴心最得意的二儿子成了残废,小儿子的亲事坏掉,接二连三的打击袭来,叫自己心力憔悴不已。

此时此刻,徐家正在面临着灭门之祸。

徐夫人幽幽叹息,“都怪我,把你们生得太聪明了。”

徐策眼光一亮,微微侧首,小兄弟和自己一样复杂难明,彼此相对无言。

******

顾莲没有想到,徐离会亲自登门求见自己。

这是彼此第三次见面,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第一次,他身着戎装手持一柄利剑,带着自己,一路杀人如麻冲下山。那是一幕鲜血淋漓的记忆,场景鲜明夺目。

第二次,自己狼狈不堪的掉进了徐家池塘,难得他融化脸上寒意,一脸和煦的笑意看向自己,朝着自己伸出了手。那一天,徐家的后花园蓝天白云碧水,清风荷塘,一切都是那么柔软。

第三次,肯定不会是愉快的记忆了。

“你要退亲?!”四夫人大惊大怒,豁然站了起来,“退了亲,岂不是要了莲娘的命?!到底莲娘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个道道来,我就去找你母亲理论!”

徐离身着一袭素色孝服,几乎没有表情,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顾莲,----她的目光澄澈平静,宛若自己第一天看见她的样子。

四夫人见他不吭声,更是大恼,“徐三郎,你倒是给我说出个四五六来!”

顾莲拉住她,柔声道:“母亲,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既然徐家不愿意,我们又何必再勉强呢?”回应徐离投过来的目光,“徐家遭逢大难、举步维艰,三爷想退亲,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退便退吧。”

“胡说!”四夫人尖叫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若是这会儿徐家不说个门道,说退就退,那你以后还怎么做人?难道要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顾莲反道:“三爷失了长兄,残了次兄,听说军营里损耗士兵过半,安阳肯定会惹来他人觊觎,只怕不日就有大难。”微笑面对徐离,“三爷想退亲,一定是不想让我跟着受难,都是为了我好。”

四夫人听得一怔,“有人要打安阳?”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那那……徐家岂不是不能保了?这个时候,女儿的确不适合再嫁去徐家,这么一想,反倒心里发虚不敢闹了。

“三爷。”顾莲面上看着镇定,心里却是拿不准,惹恼了徐离,会不会一剑杀了自己和母亲,因而尽量放缓口气,“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为儿女情长所困?三爷是英雄,走你该走的路,做你该做的大事去吧。”

徐离无话可说,之前二哥嘱咐的托辞都已被她说完。

心里不知道是该感到庆幸,还是失落。

“哗”的一声,徐离猛地拔出剑来。

四夫人吓得一退,“你、你要做什么……”

顾莲睁大眼睛看着他,这种面对面体验生死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呢。

----倒也刺激。

然而并非她们母女猜想的那样,徐离切下一缕头发来,放在桌上,“莲娘,是我徐某人对不住你,但这并不是我之所愿,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将剑放回剑鞘,“我以发代首寄于你处,在这乱世之中,如果将来你我都还能够活着,我愿意倾一命为你达成心愿,以做退婚所欠。”

顾莲淡淡道:“你我既然退婚,我再留着你的头发不太合适。”上前捡起那束头发,扔在火盆里烧了,“当日你救我一命,如果我死了,便算是一命还一命吧。”

火盆里闪了一下火苗,冒出一缕焦糊的味道。

徐离冷声反问,“难道我当日救你,就是为了让你去偿命的?”斩钉截铁道:“今日之诺,必无虚言!”

他长身玉立,孝服的映衬之下更加显得冷如霜、心似铁。

顾莲没有去反驳他,而是微笑,“那我祝三爷心想事成、达成夙愿,等到将来三爷飞黄腾达之时,我再登门索要今日之诺。”她幽幽道:“但愿我能活到那一天。”

徐离心头一紧,抿了嘴,最终转身大步离去。

四夫人仿佛才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继而看到被退婚的小女儿,又陷入了接下来的噩梦里面,不由嚎道:“这……这都是为什么啊……”

顾莲静静看着那个坚毅冷酷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

----最终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

李妈妈知道徐家退婚的消息后,又惊又吓,接着便是伤心不已,因见顾莲一直安静的出奇,生怕她想不开寻了短见,只得强忍了眼泪守着。

顾莲根本就不会寻什么短见,自杀这种事还是算了。

就连退婚以后被人说是非,甚至不好再嫁,这些问题都暂时放在一边,----徐家这么急切的要另寻联盟,可见情势危急,安阳会不会城破人亡?

因而赶紧把值钱的首饰拿出去,吩咐李妈妈全数死当,换成了金条,徐夫人给的那对翡翠手镯亦被当掉。

只留下祖父给的那盒子名贵宝石,太贵重的东西,贸然拿出只怕反倒招祸。

顾莲让李妈妈把金条分散,缝在自己和她的棉袄里,连蝉丫也分了几条,接着便让李妈妈晒肉干、做干粮,每天紧张而忙碌。

顾府渐渐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是九小姐被人退了婚,已经失心疯了。

就连李妈妈,都有些不安担心的看着她,又怕惹急了,凡事总是依着,每天更是小心的守在身边,不敢多走一步。

这段时间里,二奶奶代表二房过来问候了几句,丹娘自从生了芥蒂,再也没有主动登过四房的门。

三房那一窝子乌眼鸡自然更不会来。

大夫人一向都和四房不合,不过她是当家主母,加之大老爷在家看着,吩咐三奶奶过来瞧了瞧,----桐娘不知道是觉得堂妹落魄,还是生母回来以后,嫡母盯得紧,连丫头都没有派一个,一直保持沉默。

顾莲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甚至主动的找了父亲,说是觉得安阳不安全,能不能找个地方避一避。

可惜四老爷并不把女儿放在心上,更觉得她这是被人退婚,心里有恨,有事没事折腾家里人,一拂袖打发走了。

顾莲十分无奈,但又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哪儿。

于是在这样古怪的气氛里,终于迎来新年。

除了徐家的人,安阳的百姓们并不知道内情,徐家偶尔的一次败仗,对他们的影响不大,因此该热闹的还是热闹,到处鞭炮之声不绝于耳。

顾府一样热闹,因为今年除了老爷子没了以外,竟然是难得的四房齐聚,人比往年多了不少。尽管各房人心不一,但是大过年的,谁也不想去寻什么晦气,因而看起来还算和睦亲近。

顾莲看着盛装丽服的顾家女眷,伯母们、嫂嫂们、堂姐们,还有身边的母亲和姐姐,一个个都融入了年夜的气氛当中。

----唯独自己,仿佛与众人有些格格不入。

“砰”的一声震天巨响,一朵明亮的烟花投入到夜空当中,像是一道流星,长长的划破漆黑夜幕,璀璨夺目!

平哥儿欢喜得不行,乱蹦带跳,“谁家的烟火这么大?真好看!”嚷嚷道:“等下我要去找五叔,让他带我去放烟火!”

“砰……”又是一道亮光划过。

杏娘顺着声音朝空中看去,奇怪道:“这是什么烟花?一点都不好看,傻傻的亮一下就没有了。”

话音未落,“砰……”,居然还有第三道亮光闪烁而过。

顾莲看得清楚明白,这哪里是什么烟火,分明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弹!心中又惊又骇,紧接着外面的鞭炮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般,显得十分突兀异常。

这下子,其他女眷们方才觉得不大对劲。

大夫人站起身来,说道:“怕是出了什么事,我去外面问问老爷他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清脆的铜锣声更迭响起,一声、一声,又一声,另外街面闹哄哄的,像是发生了什么热闹的事。

原本欢声笑语的厅堂里,突然安静下来。

就连平哥儿几个小辈,都看出了大人们脸上的不安,一个个闭了嘴,不复刚才泼猴似的模样。

“不好了,不好了!”没多会儿,就有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居然顾不上内院外院的规矩,直接冲到了大厅门口,“诸位夫人、奶奶、小姐,外头老爷们让小的进来传个话儿……”

在座的满室女眷皆惊,----什么事,居然慌到了这种程度?

“萧苍手下一个姓谭的副将,领着兵马打了过来!”那小厮一张嘴说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听说徐家的人已经不知去向,城门只得几百老弱病残,等下大军一到便会破城!大老爷吩咐,让大伙儿各自回房收拾细软,半个时辰后,在后门一起坐马车逃出安阳。”说完,紧追了一句,“大老爷说了,过时谁都不侯!”

破碎(下)

十四年前的仓惶逃难景象,再次重演。

顾莲反倒成了最镇静的那一个,穿上事先做好的棉袄,素色棉布外套,剩下首饰金银一股脑儿装了,自己头上只别了一根扁平银簪。

李妈妈拎着几大包肉干、薯干进来,喘气道:“老天爷,这些倒是派上了用场,这么多,够咱们吃大半个月了。”

顾莲一笑,“这只够全家人吃两、三天。”

自己是跟着顾家一起逃难的,难道让他们饿着,再看着自己吃东西,----那他们还不生吃了自己啊?

在这种乱世之中,一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

尽管自己巴不得离开顾家,但是却离不开,至少现在不能大摇大摆的脱离,将来前景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瞧着李妈妈有些不情不愿,不由笑道:“快点走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到了后门的小院子,各房的人都已经相继赶到,一房一个堆儿,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不安之色,各自窃窃私语不止。

大老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徐家的人已经不知去向,安阳驻兵也已调走,门口只剩下些不知情的残兵,方才看到危机信号也散了。听说前方哨探回报,说是谭宏玉的大军正急速过来,只怕明早天亮就会赶到,安阳即将城破!”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不免更是怕上几分。

大老爷接着道:“如今安阳已经是一座空城,谭宏玉倒未必要打,但是别的百姓人家可以留下,我们顾家却不能留。”叹了口气,“顾家和徐家交往密切,谁也拿不住萧苍会有何打算。”

“哼!”三夫人恶狠狠的盯着顾莲,尖声道:“我们可还和徐家还结过亲呢!萧苍不着顾家的晦气,找谁?!”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跟一个小辈拌嘴?”大老爷恼怒起来,他一向看着脾气甚是温和,此刻沉脸便显得格外严厉,高声斥道:“眼看大难临头,谁要是再没事找事添乱子,谁就自己逃命去!”

三老爷面子上有些难看,但是不好驳了长兄,只得插嘴道:“大哥,那我们现在往哪里去?这可不比十四年前从京城逃回来,安阳是顾家的故居,再往别处,只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句话,说到了众人最担心的地方。

“这个我想过了。”大老爷抬了抬手,示意各房的人都不要惊慌,“眼下各地群雄并起,一个个瓜分天下、划分势力,北方是最乱的,我们只能往南边逃去。打算先找一个安静地界,暂时落脚,然后再琢磨以后的安排。”

三老爷想了想,“往南便是楚良、丁晋、薛延平、邓萍等人,这四个人各自据守一方,算是小有势力,不知大哥想要逃往哪一处?”

大老爷和三老爷从前都在外省为官,经历和见识要宽广的多,这个时候,四老爷就显得有些无知,完全插不上两位兄长的对话。

四夫人见大老爷和三老爷说得激烈,自己的丈夫一点都插不上嘴,不由着急,要知道四房可是隔了一层肚皮的。

万一他们一狠心,把整个四房都给撂下可怎么好?

刚想开口,顾莲赶紧伸手拉住她,小声道:“母亲,别打扰大伯父和三伯父,眼下情况紧急,可不能再选错了地方。”

实际上,是怕惹得别人心烦对四房着恼。

四夫人却是听进去了,闭了嘴。

那边大老爷最终有了决定,拍板道:“先去山东薛延平的领地,距安阳最近,到了山东看看情况,再决定是落脚还是逃往别处。”然后招呼众人,“好了!都赶紧上车,趁着谭宏玉还没到,从南边城门绕道离开安阳!”

“大伯父!”顾莲见缝插针,让李妈妈把事先准备好的几大麻袋拿上来,“这里有些肉干和薯干,逃难路上只怕不好找到吃的,按照人头每房分一些,好歹能够支应几天的口粮。”

四夫人大急,----自己这个女儿怎么这般傻,居然把干粮拿出来跟别人分?!可是其他三房虎视眈眈的,实在没办法开口阻止。

顾莲却是早就想清楚了。

这一路,根本不可能只有自己在吃东西。与其让别人虎视眈眈盯着,最后不得不分给他们,不如早早的做个人情,还省点力气呢。

四老爷到底比内宅妇人反应的快,赶忙将妻子扯到身后,挡住她的脸色,故作大方道:“都分、都分,大伙儿都别饿着了啊。”

大老爷惊异的看着这个侄女,----聪慧、漂亮,还会审时度势,在这个时候施恩于其他三房,逃难的路上也就多了一份保障。

可惜了,没有生在太平盛世。

不然以顾家的百年世家声望,定能嫁一门高门大户的亲事,不光她自己好,肯定也能对顾家帮衬不少,真是生不逢时。

“很好,莲娘你是个好姑娘。”大老爷夸了一句,果断利落的让人把干粮分了,转身招呼众人,“赶紧上车,赶紧上车!”

******

和顾家有着一样心思的人家不少,到了南城门,不少怕被抢夺的富户、大户,以及从前跟徐家结交甚密的,都纷纷携带家眷仓皇出逃。

此时正值半夜,平常这个时候冷冷清清的南城门,一下子被堵得水泄不通。

顾莲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乱哄哄的嘈杂声音,哭喊的、叫嚷的、惊慌的,还有推推嚷嚷吵骂的,更觉神经紧绷,像是轻轻一碰就要断掉!

李妈妈小声安慰她,“别怕……你三叔和大石他们就在后头呢。”

大约是怕黄大石走露了消息,徐家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调到了城门驻守的士兵里,因此并未跟着徐家大军一起走。

顾莲见乳母嘴上说着不怕,声音却有些发抖,只能做出一派镇定,安抚道:“妈妈别紧张,眼下总比十四年前要好,好歹我不是小奶娃,不用再让妈妈抱着搂着,下车跑路都没有问题。”

蝉丫点了点头,“嗯,我也跑得很快。”

乱世之中,妇孺几乎就是任人宰割的对象。

顾莲不忍心吓着她,只能笑道:“你整天窜得比兔子还要快,等下我可别跟丢了。”

“啊……!”外面突然有小孩子大声哭了起来,接着便是一人高声尖叫,发疯似的大骂,“你弄坏了我家的宝哥儿的腿,你给我站住!”

“少他妈血口喷人!”另外一个男人回骂道:“大晚上的,你自己不看好孩子,被马踩了,怨得了谁?想打架是吧?我们张家也不是好惹的!”

闹哄哄之中,很快又有人加入了骂架的行列。

“你们两家要死要活的,去旁边理论!别耽误别人出城门!”

“好家伙,你什么人都敢打是吧?!”

于是上前理论的,打架的,劝架的,声音越吵越大,似乎乱成一团不可开交。

顾莲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只知道,车马都停了下来,前面多半是堵得水泄不通,所以没办法再走动了。

顾家的马车尝试换了几次方向,最终还是没能够穿过去。

“这可怎么办?!”四夫人在旁边的马车里急道:“真真要命了!好好地,难道就要困在这城门口不成?”

四老爷骂道:“烦死了,你给我闭嘴!”

一个小厮飞快跑了过来,在外面喊道:“大老爷说了,改道从西城门出去!”

于是大队人马掉头,慌慌张张的往西城门赶,不只顾家一家,还有好几家忍无可忍也赶紧改道,结果又是一番拥挤不堪。

挤了半日,方才陆陆续续赶到西城门。

出城门时,顾家的马车队伍跟水磨豆腐般一点点挪动,等到都出来了,少不得还要大致清点一下各房的马车,以免走失了人口。

这么一折腾,天色都已经蒙蒙发亮了。

看着出了城门,马车加快速度,顾莲不由松一口气,----虽然前路不知如何,但总比直接面对一群杀神要好。

然而变故又起!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小队兵丁,约莫十几个人,骂骂咧咧拦住了所有逃难的人家,居然借地发财要收过路费!

而且凶神恶煞、索要无度,几乎要把别人搜刮的一分不剩。

逃难的人家们都是敢怒不敢言,对方虽然人不多,但都是手持长枪钢刀,----比起钱财来,当然还是性命更加重要。

“叶家?”领头的胡子兵高兴起来,回头招呼同伴,大声道:“我听说叶家就是钱多、银子多,咱们今儿可是发了啊,哈哈……”

“发了!发了!”一群兵丁跟着起哄,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叶东海穿了一身葛兰色布袍,面色沉静,----叶家是生意人家,做的又大,以前跟着伯父堂兄一起,走南闯北见识多了。

眼下这群兵丁,不过是想趁着萧苍的人马没有赶到,大户人家又急着逃难,正好趁机发一笔横财,然后各自带着银子逃命。

别看他们凶神恶煞的,真要纠缠起来,被萧苍的人抓住一样跑不掉!

因为想通了这一关节,心下安定许多。

飞快的与下人交待了几句,让给家里人传话。

然后自己走上前去,对着胡子兵抱拳道:“这位兵爷,且稍等片刻。”居然不等兵丁们去搜,自己找了一大块布,挨个马车喊道,“快点把金银首饰都拿出来,给兵爷们买点酒喝。”

叶家一共三房人口,长房只剩一双老人,一对寡母孤女;二房除了二太太、二老爷,便是叶东海和叶五娘两兄妹;三房的三老爷一直有病,三太太只生下一个幼女,今年才得六岁。

数下来,除了叶东海一个成年男丁以外,都是老弱病残。

----实在是经不起刀光血影的惊吓。

叶家的人很是干脆利落,对于叶东海的决定没有丝毫异议,一个个不光把包袱拿了出来,连随身佩戴的首饰都摘得干干净净。

不到片刻,叶东海席卷了一大兜东西回来。

那胡子兵接了东西,有些怔住,“你们倒是干脆……”不免迟疑,“难不成还有什么好东西藏着?”四下打量马车,看看还有没有没藏东西的地方。

“兵爷多虑了。”叶东海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给兵丁们挨个发了两张,“每张二百两,我们叶家都钱都在铺子上,现钱全都在这儿了。”剩下大概几十张,全数都塞给了胡子兵,惹得其他人眼都看直了。

胡子兵看着手上近万两的银票,还有叶家一大堆金银首饰,激动不已,“哈哈,这一次可算捞够本儿了!”

“兵爷,出门在外大家图个方便。”叶东海上前一步,低声道:“等下萧苍的人马就要杀来,不如行个方便,大家都留一条活路可好?”

其他的兵丁们便喊道:“是啊,是啊,这些东西够咱们兄弟分了!赶紧把剩下的人家搜了,咱们赶紧各自走路!”

胡子兵看了看手里的银票,自己也觉得实在是够多了,加之的确怕乱军杀来,不想耽搁太久,于是挥手,“算你们叶家识相!走吧,走吧!”

提着大刀,领着一群同伴往后面搜刮而去。

叶东海冷眼看着那些人,坐回马车。

马车踏板上坐着一个玄衣青年,往后仰了身子,轻笑道:“二爷好心思,往后谁敢拿着这银票去兑,一逮一个准儿。”继而哼了一声,“其实何必这么麻烦?不过才得十来个人,别看他们个个拿着刀,其实不过是些酒囊饭袋,我都杀了倒是痛快!”

叶东海在车内道:“我知道你段九的剑不沾血不回鞘,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可是我们家都是妇孺老幼,还是少见一些血光的好。”笑了笑:“你且先歇着吧。”

段九怡然自得咬着一根青草,抖了抖马鞭,“偶尔做做马夫也不错。”

叶东海吩咐道:“走吧。”

话音未落,便听见后面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敢杀了我儿!”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接着叫嚣,“你可知道我顾家是什么人?你们这群土匪……”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叶东海皱了皱眉,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回头看一眼情况。

他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小厮打探消息回来。

“那群人搜到了顾家,前面还好,后来有人看上顾家六爷的一个翡翠坠子,他不舍得给,争执起来还骂了人,结果就……”

段九饶有兴趣的探了探头,回头笑问:“二爷,什么时候对看热闹有兴趣了?”

叶东海不答,只是站在了马车的踏板上向后眺望。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破开层层青云,金光缕缕洒向大地,照出一幕乱世流离的景象。

胡子兵正在破口大骂,举起大刀指着顾家的人,“他奶奶的,谁不怕死的再多一句嘴试试!叫你们平日里狗眼看人低,今儿谁惹着爷,爷就叫谁脑袋分家!”

三夫人把三老爷的手从自己嘴上掰开,搂了六爷的尸体大哭道:“我的儿啊!你今年才得十三岁,你……”她哭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几个月前,自己和丈夫孩子在汉中好好待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料到一转眼,小儿子便为一块玉佩丢了性命!

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都是……

三夫人想到了这场祸事的由头,怒目瞪向四房的马车,----要不是那个扫把星,要不是她跟徐家订亲,老爷子就不会气死,自己一家人就不会回到安阳!

这一切,全都是因她而起!

胡子兵正在搜刮顾家其他几房,回头见三夫人咬牙切齿的,提了到过去,晃了晃威胁道:“怎么……刺史夫人你还不服气?要不然尝尝我这大刀落下的滋味,好跟你的儿子一起团聚。”

三夫人忽地大笑起来,“不,兵爷……”她指了顾莲所坐的马车,“你知道我们顾家最值钱的是什么吗?不是金银财物,而是我们顾家的九小姐,她以前是徐三郎的未婚妻,你若得了她,不论献与谁都是大功一件!”

大老爷正在忙着交出长房的金银,闻言大惊大怒,痛斥道:“老三媳妇!你休要胡言乱语!”又骂三老爷,“你媳妇失心疯魔了,为家里招祸,你也不管一管?!”

倒不是他有多在意一个侄女,但若是顾莲受辱,顾家的名声也就跟着毁了。

将来不论什么时候,都是顾家的一个污点。

更不用说,以后顾家的姑娘们、小姐们,将来说亲时,有了一个乱世受辱的堂姐堂姑,哪个人家会不嫌弃?就算是顾家的爷们娶媳妇儿,一样要受到影响。

一人被毁,全家受害!

三老爷对顾莲的恨不比三夫人少,但他到底是男人,不像妇人那般感情用事,当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上前便对三夫人狠狠一耳光,“再多说一个字,我休了你!”

----但是一切都晚了。

胡子兵上前挑开马车的车帘,淫声笑道:“美人儿,出来让大爷瞧一瞧。”

不远处的叶东海一直观望,此时此刻,微微眯起了双眼。

段九勾了勾嘴角,笑道:“原来二爷是等着看美人儿,我说……”

下一瞬,却忽地止住了声音。

不远处的马车里,伸出一支雪白纤细的柔荑,扶着车门,一个十四、五岁的豆蔻年华少女探头出来,俏生生的立在车头。

眉如黛、眼似星,一头乌云似的青丝随意挽了个髻,身姿宛若风中弱柳一般。周遭火光闪烁,那少女只是一身荆钗布衣装束,但仍难掩其明眸皓齿、玉容芳华,说不尽的殊色照人。

段九轻轻咂舌,“咦……还真的是一个大美人儿呢。”

周围的人群里传来惊讶声、议论声,嗡嗡不绝于耳,目光都朝顾莲投了过去,不少人指指点点,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那胡子兵咽了一下口水,“他娘的!徐家的人好没道理,居然扔下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不管了。”忍不住咧嘴大笑,“哈哈……老子谁也不献,有了这样天仙似的媳妇,千金也不换呐。”

兵丁里面有人大声起哄,“把美人儿带走,回头给咱们做压寨夫人!”

更有下流不堪的,喊道:“刘四儿!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嫂子,你可别好事都独自占了啊!”

叶东海紧紧握住了拳头。

自从那次在徐府的后花园里巧遇,看见了她和徐离的情况,自己回去以后,就再不做他想。果然没过多久,顾家和徐家就结了亲,----只是没有料到,徐家兵败,居然退掉了这门亲事。

可是即便如此,自己早就明白了彼此不合适,她退了亲,最终也不会嫁给自己。

----各有各的路,无须牵肠挂肚再添烦恼。

可是此刻……自己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于是飞快转回头,朝段九问道:“全部杀了那些人,你有没有把握?”

“有呀。”段九咧嘴一笑,他的嘴角有一道凶险万分的疤痕,笑起来,使得表情看起来颇为狰狞,“正好我想做一票大点儿的生意,然后就金盆洗手。”凑近了些,“十万两银子,不知二爷舍不舍得?”

叶东海和他合作多次,知道他不是漫天要价的主儿,怕他只是玩笑话,追问道:“你真的要接?给个准话!”

段九顿时收起笑容,利落道:“领头的那个下流胚不要钱,其余一人一千两,二爷你且数好了人头,别算错就行!”

“不会算错……”叶东海看向顾莲,一方面不能狠心看着她死,一方面又不愿意和她再有什么瓜葛,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罢了,只当是花银子买个心安吧。

----从今往后,再无牵挂。

“二爷,救还是不救?”段九再次浮起一脸嬉笑之色,擦了擦剑,吹了口气,悠悠道:“等下若是那小姐不堪被辱,寻了短见,美人可就变要成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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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乱世(上)

晨曦的清风,带着一缕缕入骨的寒气迎面吹来。

顾莲站在马车上面,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目光,看热闹的、惊讶的、担心的、怨毒的、觊觎的,像是蛛丝一样在身上绕来绕去。

以及……,自己即将赴死之前的淡淡悲凉。

徐三郎,当日你亲手救下的一命,今日终究还是要还给你了吗?那个诺言,看起来是没有机会兑现了。

“美人儿不用忧伤。”胡子兵在车下垂涎不已,咂嘴道:“如今我有了银子,你跟了我不比跟着徐三差,包你吃香的喝辣的!”伸出一只大手,“来……,美人儿,我扶你下车。”

“你敢碰她试试!”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爆喝,不是别人,正是瞪圆了一双眼睛的黄大石,提着一柄大刀过来,“速速滚开!否则当心我手上的刀不长眼!”

“哟嗬!”胡子兵先是一怔,继而回头朝着同伴哈哈大笑起来,“这里还有一个莽小子,说他的刀不长眼?兄弟们上,看看是谁的刀不长眼?!”

话音一落,那群兵丁立即呼哧围了上来。

黄大石虽然有一身力气,但是并没有经过专门的功夫训练,还是之前跟着徐家,在军营里好歹学了一些把式。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噼里啪啦一顿乱砍,很快便招架不住挂了彩。

顾莲大惊,----自己死便死了,何必再把大石给牵扯进来?三叔那么大年纪,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若是……,自己怎么对得起黄家的养育之恩?

慌忙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愿……”

“哎呀,都别抢呀!”一个嬉笑的声音将她打断,不知道从那儿冒出来一个黑衣青年,像是鬼魅一般蹿进打架群中,嘴里喊道:“别抢,别抢!这些人都是我的,一千两银子一颗人头呢。”

他嘴里慢条斯理的说着,手上剑光无情,转瞬便刺杀了三个打劫的匪兵!

等到众人醒过神来,又倒下了两个!

那胡子兵发现不对劲儿,吓得大叫,“你、你是人?还是……,还是鬼?”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同伴,不由惊慌的连连后退,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开阔的地方飞跑!

段九根本不理会,飞快的结束了剩下的匪兵,又扔出几枚毒镖,将反应快逃跑的三人给撂到,然后才拔腿去追那胡子兵。

最后生擒了胡子兵回来,走到黄大石面前,笑道:“兄弟你也是一条好汉子,这颗人头不值钱,你来砍了吧。”

胡子兵早就吓傻了,连一句的话求饶都没有。

黄大石愣了愣,他并不是那种心思多的人,没有太深思对方的来历,只知道这胡子兵下流不堪,居然妄图想要霸占莲娘!

当即没有二话,大刀下去,一颗人头骨碌碌的滚了出去。

“啊……!!!”前后不过短短片刻时间,那些围观的人们,这下方才醒过神来,各自尖叫躲避不及,有的甚至直接吓晕过去。

“好样儿的!”段九呵呵一笑,拍了拍黄大石的肩膀,然后走到顾莲跟前,仰面问道:“我段九的剑快不快?”

一脸小孩子做了好事求夸奖的表情。

顾莲深知这种人心思难测,嬉笑怒骂都没有个常理,但不管怎么说,目前暂时是他救了自己,强自镇定微笑,“高手杀人于无形,岂是一个快字能够形容?”

“咦!”段九赶忙竖起了大拇指,夸道:“姑娘好胆色,好眼光!啧啧……,这句‘岂是一个快字能够形容?’,真是深得我心。”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黄大石紧张的看着他,提着刀站在顾莲身边,----明知自己是以卵击石,仍然坚持提防对方突然发难。

虽然不懂功夫门路,但也明白,此人是真正高手中的高手。

段九在一具尸体上擦了擦,把血迹抹去,装剑回鞘,然后叉腰对着周围的人高声大喝,“喂!我说你们这些看热闹的,怎么还赖着不走?再不走,我可要收钱了啊!”

众人听了这话,顿时忙不迭的一窝蜂作鸟兽散。

段九将胡子兵收刮的东西捡了起来,打了个结儿,用剑挑了抗在肩上,一面往前走,一面乐道:“嘿嘿,今儿的收获可真不小。”

到了前面叶家的马车,纵身一跃,扬起马鞭高喊了一声,“走咯,等会儿破城的大军可就来了。”

一记马鞭抽下去,马儿顿时“得得得”跑了起来。

顾家的人这才醒过神来,不敢多问,赶紧跟着上车赶路。

******

顾莲惊魂未定坐入车内,半晌了,都还有些回不了魂儿。

段九杀人于无形。

段九是叶家请来的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杀那些人?只是为了搜刮那一堆金银财宝?叶家不缺钱,肯定不会薄待护命的保镖。

这么想未免有点可笑。

之前胡子兵去搜刮叶家时,他们都忍气吞声,直到后来……,难道真的是为了救自己?可是自己和叶家不过是点头之交,又觉得说不过去。

“我看见叶二爷了。”谅儿从外面探了个头进来,拍了拍胸脯,后怕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好叶二爷是个好人,救了小姐。”

逃难的时候,顾家的下人大多被发还了卖身契,各自逃路活命,----一是人心太乱难以统一,二是逃难无法带上太多的人。

谅儿无处可去,恳求顾莲带上她一起走。

“你进来,我有话问你。”顾莲心中奇怪,让她从外面马车踏板进到车厢,“你认识叶家二爷?你怎么知道是他救了我?”

就算是叶家人出手相救,也应该是叶大奶奶和叶宜才对啊。

“认得啊。”谅儿点头,“从前小姐住在栖霞寺的时候,叶二爷亲自过来给小姐添过香油钱,后来五、六天就让人送一次,一次一百两呢。”

----那人傻钱多速来的香油钱,居然是为自己添的?

顾莲有些难以相信。

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和叶东海不过两面之缘。

一次是在叶家吊祭见了一面,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另一次,是自己在徐家池塘落水的时候,狼狈不堪的样子。

不对,不对。

在徐家落水时,自己早就从栖霞寺回来了。

难道说,之前在叶家见得那一面,他就对自己一见钟情了不成?顾莲觉得有些荒唐,----叶东海可不是公子哥儿,他是叶家的顶梁柱。

每日不知多少大事等着处理,并非何庭轩那种无聊的纨袴子弟,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尽是一些风花雪月的心思。

罢了,这些臭男人的念头都没个准儿。

今天想娶你为妻,一转眼明儿就亲自上门退婚。

尽管知道徐离身负血海深仇,徐氏处境十分危险,退亲是有原因的,但是这并不代表,自己心里会赞许他的做法。

眼下被退婚的自己,前景堪忧。

亲事好不好说先且不提,安阳一破,整个顾家的人都不知道去向何处,更不用说六爷枉死,三房还把这份恨记到了自己头上。

有人拿你当杀子仇人整天盯着,如何能够安睡?

谅儿不知世事艰难,还在欢天喜地道:“我们这一路上都跟着叶二爷,肯定十分安全。”又道:“小姐长得这么好看,换我也不舍得让你受苦。”

顾莲被她逗得一笑,继而叮咛,“眼下乱得很,以前叶家送银子的事谁也别说。”故意沉了脸色,“你若是记不住乱多嘴,我就不要你了。”

谅儿吓得忙道:“知道,知道,我谁也不说。”

“你出去吧。”顾莲抬了抬手,然后与李妈妈说道:“三房的人记恨上了我,这一路上当心一些,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幺蛾子呢。”

李妈妈和蝉丫都连连点头,“我们知道。”

黄大石因为方才的危险不放心,此刻下了车,正在车窗外面走路,闻言回道:“他家的人自己不舍得钱财,丢了性命,此事与你何干?谁敢动你,我就宰了他们!”

顾莲隔着车窗,柔声道:“大石哥,你不用一路走着跟着的,累得慌,回后面车上坐着吧。”

黄大石却道:“我不累。”

顾莲知道他性子有些拧,于是道:“你若是没了力气,等下怎么宰人?没事的,他们又不是那些土匪,总不会当着大伙儿上来抡家伙,去吧。”

黄大石听了,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道:“那我就在后头马车上坐着,一有动静就过来。”

顾莲满腹心事,接下来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

叶家的马车上,叶东海正在数落段九,“我不是让你杀了人就离开,等下再悄悄的追上来吗?你反倒这般大摇大摆的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哎哎哎……”段九满脸不乐意,“我救了人,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走?我若是不这么回来,美人儿怎么知道是你出手帮的忙?你的银子全都打水漂了。”

叶东海微微皱眉,“我不用她知道。”

“你这人真别扭。”段九掀了车帘子,不时的回头看上一眼,“哪有做好事还藏着掖着的?又不是做贼?”一声冷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避着她,但我却知道,顾家有人拿她当仇人看,我不显摆显摆,只怕你那美人儿往后活不长。”

叶东海惊醒过来,----自己一心想着别和她再生瓜葛,倒是忘了这件要紧事!方才不正是顾三夫人起了歹心,才给她招来那场祸事的吗?若是段九不回叶家的马车,保不齐在路上,顾家三房就会再下黑手。

只是想不明白,他们家到底有什么纠葛**,六爷死于非命,怎么三夫人会埋怨到莲娘的头上?真是好生奇怪。

“怎么样?”段九笑嘻嘻问道:“要感谢我吧?”

叶东海沉默不语。

段九又道:“我看呐,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一世。”狠狠的甩了一鞭子,“可惜啦,还真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呢。”

叶东海觉得有点心烦。

自己可以忘了她,和她划清界限不再去想,但是眼下知道她身处险境,便总是不由自主的生出牵挂,越想忘反而越是忘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码字中,11点发~~

☆、39乱世(中)

段九回头看了看,笑道:“何须烦恼?你娶回家不就完事了?”

娶她?叶东海目光一闪,自己从前的确这样想过。

虽然官与商是一条鸿沟,但是现今乱世,只要自己真的决定娶她,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是……,她的心里已经有人了。

段九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哎呦道:“可惜啊可惜……,美人儿,你若是死了,谁还能像你一样欣赏我的剑法呢。”

叶东海觉得吵得慌,“你今天怎么这般聒噪?!”暂时按下这事儿,说道:“等下把你那个包袱打开,让顾家的人把东西拿回去。”

“不行!不行!”段九哇哇大叫,低头打开包袱看了看,“尽是一些好东西呢。”眼珠子转了转,“你要做好人的话,那得赔偿我的损失。”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他们拿走东西的话,多出来的银票我就不还你了。”

叶东海与他有一段过命的交情,并非纯粹的雇佣关系,两人算是朋友,平时说话亦很谈得来,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

见他今日兴奋异常爱闹着玩儿,也就由得他去。

因为是在逃难途中,一路上马车都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到了晌午时分,黄大石亲自送了一袋肉干过来,“怕你们昨夜走得匆忙,没带吃的东西,先用这些垫一垫吧。”

段九老实不客气的先吃起来,咬了一口肉干,含糊问道:“是你们家小姐亲手做的谢礼吗?”

黄大石一愣,“是。”

段九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的是,顿时哇啦乱叫,“哎呀!可惜了,……这么好的、……手艺,要是能……”一面嚼,一面回头看人,“能天天吃才好呢。”

叶东海有点尴尬,忙道:“他是小孩子脾气,别理他。”

黄大石是一副耿直单纯的性子,没去多想,点点头便要往回走。

段九一面剔牙,一面叫住他,“想不想跟我学几招?”

“我……?”

“这儿除了你,还有谁?”段九把他揪上车,神气道:“从前多少人磕破头,想学几招我段家的剑法,都没有那个机会呢。”

黄大石的确是想变得更厉害一些,却又担心,“我看段爷你身法灵活好似闪电,我这个人笨笨的,怕是学不会。”

“想我一样厉害当然不可能啦。”段九大言不惭的自夸起来,咳了咳,“不过我看你底子不错,另外传你几招敦厚朴实的,你力气大,往后再有贼人杀你家小姐,以一敌十总是没有问题的。”

“真的?”

“废话!我段九是什么人?”段九撂下肉干,低声道:“我跟你说,这招……”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生怕被叶东海偷听,顺着巧劲一带,竟然将五大三粗的黄大石抓下了车,嚷嚷道:“我们俩下车去比划比划,等会儿再追上来。”

段九这个人脾气颇为古怪,有时候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兴致好了,又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吵得直叫人头疼。

有些出格之举,叶东海也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段九和黄大石两人相继跑了回来,段九上了车跟没事人一样,黄大石早已经是气喘吁吁。

段九挥挥手,“你先回去练一练、悟一悟,明儿我再传授别的招式。”

“是,师傅!”黄大石红着一张脸,神色尊敬,竟然正儿八经的行了师礼,方才告辞回了顾家的马车。

等人走远了,段九赶紧大口大口的呼吸,“唉……,好久没跑这么远的路,居然有点……、有点喘。”一脸庆幸之色,“还好没有被小徒弟看出来。”

“小徒弟?”叶东海想起那尊虎背熊腰的身板,抽了抽嘴角。

******

天黑之际,顾家和叶家终于赶到一处偏僻小镇。

叶东海拎了包袱过来,让顾家的人各自认领自己的东西,除了三房的人,其他人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大老爷拱手道谢,“多谢这位公子的人出手相救,才使顾家免于大祸,方才急着赶路没来得及道谢,真是失礼。”

四老爷也道:“幸亏了你们,不然我那小女儿可就遭殃了。”

叶东海回以一礼,“乱世之中,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又道:“再说,叶家和顾家早就相识,只是两位伯父不熟罢了。”

大老爷怔住,回头看了一下四老爷。

四夫人赶忙上来,解释道:“莲娘和他们家大奶奶、大小姐认识。”

“原来竟然是故交。”大老爷为官多年,心思转得飞快,“我一直在外省呆了许多年,回家不久,实在是对家中友人了解太少。”又吩咐,“快叫莲娘过来谢过恩公,莫要拘束俗礼。”

侄女抛头露面被人调戏,当时那么多人看见,消息肯定掩不住,----与其让她迟迟嫁不出去,坏了顾家女儿的名声,不如顺手推舟一把。

对方是商户也罢了,乱世之中,有些事情实在讲究不了太多,低嫁便低嫁吧。

当然了,前提是对方得有这个意愿。

不过大老爷觉得信心满满,自家侄女是官宦小姐,又生得貌美如花,试问有几个少年儿郎不动心?再说了,既然这人肯出手相救,不就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吗?

顾莲领命过来,行了大礼,“多谢叶公子救命大恩。”

让大老爷失望的是,叶东海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艳之色,表情颇为冷淡,只道:“无须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段九是个看戏不怕台高的,跳了过来,“好没道理!明明是我救的人,你们怎么反倒谢起他来?唉……,亏了,亏了。”

乱世之中,最可怕就是这种仗剑走天下的侠士。

大老爷在段九面前摆不起架子,担心一语惹得对方不高兴,晚上睡觉时,自己的脑袋就搬了家,因而忙道:“失敬失敬,倒是疏忽这位英雄了。”

让人捧了谢仪过来,是十根金灿灿、黄澄澄的扁平金条。

段九不客气的全收走了,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当着这么多的人,顾莲不敢露出之前见过叶东海的神色,只是微微低了头,一脸羞怯,恭顺老实的站在母亲身侧。

叶东海想起她在徐府软语娇嗔的模样,想起那曲线玲珑的身姿,想起徐离脱下外袍裹住她的亲密,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

回了房,一直都是面无表情不言语。

段九正在桌子边玩金条,一会儿排成长长的一条,一会又全部堆叠起来,玩得不亦乐乎,半晌玩腻了,才揉了揉鼻子抬起头。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呵呵笑了起来,“你是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

叶东海抬眼,看了看他,依旧没有说话。

“难道不是?”段九撇嘴,“顾家大老爷分明是想甩掉烫手山芋,打算把侄女许配给你,偏偏你这人不识趣,居然没有顺着杆子搭个话儿。”

叶东海不是傻子,----大老爷的意思当然看得出来,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当时逃难的人那么多,人人都把顾莲看了个仔细,将来指不定编出什么流言蜚语来,她又是被徐家退过亲的,往后只怕难再嫁人。

不光如此,还会影响到顾家其他小姐说亲。

所以,顾家现在想赶紧把她推出去。

更不用说顾家三房的人,还莫名其妙想要置她于死地,----当时莲娘被威胁时,四夫人、四老爷,还有杏娘,可是连声都没有吭一句。

----真是好一群父母亲人!

段九那句,“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一世。”,再次浮在心头。

有这样一群如狼似虎的亲人盯着,冷漠不关心的父母撂着,她一个弱女子,往后的下场真是不容乐观。

自己娶了她,或许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可是正如段九所说,心里真的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

“什么?”四夫人惊怒交加,要不是估计客栈的房间不隔音,早就大嚷起来,她低声恼道:“大哥居然想让莲娘嫁去叶家?叶家是商户,我们顾家世代簪缨的门第,岂能下嫁至此?不行,不行!”

四老爷不快道:“原先我也是不愿意,可是后来大哥一分析,的确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四夫人冷哼,把脸扭向一边。

四老爷便重复长兄的意思,无非是顾莲被人一群人给看了,还被当众调戏,将来在不好说亲,还有徐家退亲的麻烦云云。

最后道:“大哥说了,留下莲娘,肯定会影响其他姐妹兄弟!”无奈叹了口气,“其他几房的就不说了,你且想一想杏娘和小七。”

四夫人怔住,顿时恼怒的气焰弱了不少。

“另外我还担心一件事。”四老爷皱起眉头,说道:“老六死了,三房的人都恨上了莲娘,往后少不了下绊子、做手脚,到时候连你我都不清净。”

四夫人又被勾起火来,“老六自己舍不得东西,还能怨别人?!”

四老爷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不过是个女儿。”

四夫人恼道:“就算只是一块肉,那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行了。”四老爷一声冷哼,讥讽妻子,“她从小就没有养在咱们身边,我见你也不大待见,这会儿何必为了争一口气,死较真呢?”一脸担心之色,“其实我最不放心的是,万一哪天……,真的有人要抓莲娘献给那些贼首,你我又该如何?她生得比别人好,还和徐家老三订过亲,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

----怀璧其罪。

四夫人被说得没了脾气,嘟哝道:“那总得叶家自己有那个意思吧?”

“是啊。”四老爷有点发愁,“大概是叶家那小子有点傻,没悟过来,怕是不敢高攀我们家,回头我点拨点拨他。”

要不是因为方才打听过了,叶家也是去山东的,四老爷觉得还有机会,只怕这会儿就要过去找叶东海点拨了。

想着一路上时间还多,暂且按下不提。

另一间屋子里,顾莲根本不知道父母的焦急心思,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顾家想要扔掉的包袱,----她两世为人、性子沉静,虽然遭遇一系列光怪陆离的事,但是还算能沉住气,整个人看起来颇为镇定。

晚上和李妈妈、蝉丫、谅儿呆在一个屋子,人多也能壮壮胆。因为怕三房的人起黑心,再出什么乱子,索性几个人轮番睡觉,一夜倒也太平无事。

作者有话要说:伦家拼了,今天还有……,第三更~~

嗷嗷,要老命了~~

☆、40乱世(下)

第二天清晨,顾莲趁着天色尚早还没出发,打算看看叶家女眷,顺便道个谢,毕竟是叶东海救了自己。

昨天的凶险,现今想起来仍是一阵后怕。

叶大奶奶看起来更加消瘦了,眼睑一片乌青,半睁眼睛躺在床上,仿佛一片快要凋落的秋叶,透着死亡的气息。

顾莲看在眼里,当然脸上不能表现出来。

只是安慰她道:“出了安阳地界,往前再过几十里就进入山东省内,太平的地方就好多了,吃住都要方便一些。”

叶大奶奶微微一笑,“是了。”

顾莲怕劳她费神,说了几句,便和叶宜去了旁边的屋子,摒退丫头说道:“昨儿多亏你二叔相救,只是我人微言轻,又是一介弱质女流,大恩大德怕是不能报答了。”

叶宜却道:“还好你没事,昨儿的事真是吓死人了。”

顾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对方,“这是从前祖父给我的东西,我知道你们叶家不缺这些,不过是我一点心意,你且收下了。”叹了口气,“我不便给你二叔什么谢礼,回头你替我再道一声谢吧。”

叶宜接了荷包,摸着有一小块硬硬的东西,以为是金子什么的,也没在意。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面的人催着出发便各自散了。

直到上了马车,叶宜闲着没事,瞧着母亲恹恹的精神很不好,没话找话拿了那荷包出来,笑道:“这是顾九姨给的谢礼,不便谢二叔,倒是便宜我了。”

叶大奶奶知道女儿是想逗自己说话,散散心,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便做出一脸感兴趣的模样,接了荷包,“我看看是什么。”

打开荷包,倒出一块鸽子蛋大的鸡血红宝石!

“这……”叶大奶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叹气道:“如此又大又红、品相好的红宝石,少说也要值个七、八千两,怕是人家防身保命的东西。”埋怨女儿,“你这丫头,怎么就收了呢?”

叶宜也惊住了,解释道:“我不知道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还以为是金子什么的,等下找个机会,我就去还给她吧。”

叶大奶奶摇头,“她这是答谢你的二叔的谢礼,咱们不能自作主张处置,你先拿给你二叔瞧瞧,问问他是个什么意思?回头需要递东西的时候,再由你去。”

中途在茶寮歇脚的时候,叶宜亲自过去送了荷包,解释了几句。

叶东海收了荷包,将红宝石倒在手里。

此时正值晌午,冬日的阳光清冷但却明亮刺眼,光线穿过红宝石,折射出红得好似鲜血一般的颜色,美得惊心动魄。

段九瞧得连连咂舌,惊呼道:“乖乖……,还是一个有钱的小娘子呢。”

叶东海在手里转动着红宝石,一声儿不吭。

她倒是一个果断干脆的,真是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说给就给了,----要是徐离救她,就不会这般人情钱财两清了吧。

下一瞬,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可笑。

好端端的,人家为了答谢救命之恩送来谢礼,贵重一些也是情理之中,为什么要去像那么多,还和别人去做起比较。

段九眼巴巴的盯着那块红宝石,垂涎道:“真漂亮!”瞧了瞧他,“你要是不想收美人儿的东西,不如给我吧?”

叶东海白了他一眼,“我家没那么多钱,随随便便拿块宝石送人。”

“舍不得了,舍不得了!”段九乐得哈哈大笑,滚倒在马车上,“这块宝石品相再好,也抵不过早先那一大把银票,分明舍不得,还要找些蹩脚的借口。”

叶东海将红宝石装了荷包,头疼的看着他,“你就不能少说几句话?会憋死呢?”

段九闭嘴鼓着腮帮子,果然不说话了,他是练功夫的人,片刻把脸憋得通红,然后两眼一翻,整个人软趴趴倒在马车上。

叶东海见状扶额,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幅无赖样子,----谁会想得到,这无赖杀起人来根本就不眨眼!

本来以为他还要耍一会儿宝,没想到,段九很快睁开了眼,神色警觉跳下了车,趴在地面上听了一小会儿,方才追上来。

“怎么了?”叶东海紧张问道。

段九站在马车头上往远处眺望,前方刚好是一处拐弯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回头坐了下来,握剑道:“前方三里之内,像是有不少人涌了过来。”

叶东海皱眉,“这官道只得笔直的一条,不能改道,想要换路的话,至少得往后退五、六十里。”他问:“我们要不要退?”

段九再厉害,对方人多也是难以照应。

“先不用。”段九犹豫了一瞬,“听起来动静不大,不像是军队官兵,不知道是路过的客商,还是镖局什么的。”下车夺了一个管事的马,“我先过去看看!”

只见他举手扬鞭,马蹄下烟尘盘旋一缕风似的去了。

叶东海想了想,还是吩咐所有马车先停了下来。

顾家的马车跟在后面,见前面停,也跟着停,黄大石跑过来问道:“叶二爷,是不是前面出了什么事?”

叶东海回道:“你师傅去前面看了。”

想起段九那句“小徒弟”,再看看这位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大汉,哪里和“小”字联系的起来?忍不住又是一阵恶寒。

黄大石没有留意对方的表情,只是努力往前眺望。

片刻后,段九笑嘻嘻策马回来,说道:“没事!不知道哪儿路过的几十号流民,一个个哭天喊地,像是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顾家大老爷等人也担心的围了过来,听到这话,都松了一口气。

哪知道段九又道:“不过听那些流民说,他们都是从凉坪方向逃过来的,那边刚打了仗,问他们也说不清是谁跟谁。”看向叶东海,“看来咱们到前面就得改道了。”

大老爷诧异道:“凉坪怎么会打起来?哪里……”想不出有什么兵马势力,更不明白,明明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居然会有大批的兵力厮杀?迟疑了下,“咱们去山东的话,走凉坪、绥州,再过须水河,这条路是最近的,要换可就得绕路了。”

三老爷才死了一儿子,早已胆颤心惊,“远不怕,还是妥当的一些好。”

众人议论纷纷,就连叶家二老爷也下车掺和了几句。

最后商量的结果,还是安全第一,毕竟两家都是拖儿带女一大堆人,真要遇上什么残兵流寇的,只怕全都要遭了殃。

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就有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民陆续走过来。

顾家和叶家都有家丁带着,更不用说,还有段九这样的高手做护卫,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倒是不足为惧。

两家都将马车往一边停靠,让流民们各自离去。

顾莲的这一世,可以说是在乱世里长大的,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凄凉场景,那些流民们脸上带着惊慌、恐惧,身体憔悴虚弱。

一个个,眼里都是茫然无助的凄苦之色。

这种时候,根本就不能乱发善心。

有时候一口粮食,就有可能引发出几出命案。

顾家、叶家的家丁们,男人们,都是神色紧张的盯着那些流民,生怕他们突然蜂拥而上抢东西,实在不得不防。

顾莲摇了摇头,准备放下车帘,不再去看那一幕幕糟心的景象。

手正要松开,忽地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相貌!

一个娇小的粗布少女正朝这边走了过来,头发蓬乱、衣衫脏污,仿佛饿得没了力气,步子拖拖沓沓的,眼神空洞的好似盲人一般。

顾莲惊骇不已,趁那少女路过车窗边时,赶紧伸手一把抓住了她,低声唤道:“姝儿,是我……”

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让她上了自己的车。

李妈妈等人都是大惊,怕其他人注意到,赶紧把徐姝扯进了车里面,让蝉丫去了外头,和黄老三坐在一起。

徐姝缓缓抬起头,开了半晌,“我不是在做梦吧?”她轻声喃喃,泪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莲姐姐,我是不是死了?所以梦见了你……”

眼前这个嘴唇干裂,饿得面带菜色乞丐一般的少女,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珠圆玉润的影子?就连声音都不在清脆,而是变得怯怯的、细细的,又轻又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虽然徐家的人对不住自己,但是徐姝没有。

顾莲瞧着她这幅凄惨落魄的模样,想起她从前的天真娇憨,却又不失侠义,居然瞒着家人救了自己,忍不住难过道:“姝儿,你怎么会……”想了想,还是决定过会儿再问,“来……,先喝点水!”

徐姝大口大口的喝起水来。

要不是顾莲拦着,只怕半水壶的水都要被她喝光,轻轻捶了捶背,让李妈妈把早上带的包子拿了出来。

徐姝一口气吃了三个,方才打住。

----只怕她这一辈子,都从来没有过这幅狼狈吃相。

顾莲柔声道:“慢慢儿吃,别噎着了。”怕她控制不住,让李妈妈把剩下的包子收了起来,只留了一个,“别一下吃太多,晚点再吃。”

徐姝又喝了几口水,吃了最后一个包子,呆呆坐了片刻,像是恢复了一些精神和力气,于是再次确认,“莲姐姐,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顾莲见她精神有些恍惚,又瑟瑟发抖,让找了一件衣服给她裹上,细细声道:“安阳被萧苍的人占了,我们逃了出来。”看了看她,“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你们……,不是应该早就走了吗?怎么会……”

“原来是这样啊。”徐姝似乎慢慢醒转过来,继而欢喜道:“莲姐姐,原来我真的不是做梦,真的是你。”

下一瞬,忽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慌得李妈妈赶紧拿帕子去捂她,低声急道:“小点声儿,小点声儿……”

徐姝这一路上吓怕了,不复以前小霸王似的脾气,见李妈妈不高兴,赶忙咬住了嘴唇,抽抽搭搭哭道:“我、我……,我和姐姐跟家里人走散了。然后我们一路跑,结果被人追,姐姐把我藏在路边柴禾堆里……”

说到此处,顿时哭得哽咽难言。

顾莲一面让她伏在自己身上哭,一面替她拍背,心里却是惊骇不已,----徐家可是带着八千兵马弃城而逃,怎么会把家眷给走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宫不行了~~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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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抉择(上)

徐姝“嘤嘤”哭了好一阵,像是要把这些天所经历的委屈、惊吓、悲伤,都统统哭出来,半晌方才止住哭声。

顾莲替她擦着眼泪,柔声问道:“姝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姝哽咽不已,“郭元益怕三哥将来要杀他,就向萧苍告了密,他们领了几万人在凉坪伏击我们,当时杀得一片混乱,结果就……”

----居然有这样的事?!

顾莲震惊不已,疑惑道:“郭元益是你们家的幕僚?怎么突然就叛变了?”

“莲姐姐你不知道吗?”徐姝抬起泪眼,“当初在茶里下药,就是郭元益唆使大嫂做的,后来你们家还出了事,全部都是他的主意……”

顾莲摇头道:“我并不知道这些。”

当时徐离过来亲自退婚,神色坦然,并无任何阴毒之色,自己猜想过不是他的主意,或许是徐策呢?但是没有细想,反正想也无用。

“都是郭元益的错,三哥不过责骂了他几句,他居然背主!”徐姝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为了这件事,大嫂心中有愧也殉节了。”

顾莲和李妈妈对视了一眼,没有出声。

“萧苍的人在凉坪伏击我们,打得措手不及,我和姐姐的马车就被冲散了。”徐姝再次被勾起了伤心事,泪流如雨,“后来姐姐为了救我……”声音顿了顿,“引着人去了山崖,我、我亲眼看着她跳了下去……”

----居然惨烈如斯!

顾莲一时无语,看着怀中可怜的少女,有什么能比亲人代自己而死,更让心里悲痛呢?只怕她这一生一世,就连梦里,都难以忘掉这惨烈的一幕。

徐姝没有说萧苍派了几万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应该比徐家的兵马多,敌我悬殊的情况之下,----徐离呢?他们是不是都还活着?还是……

看着伤心得难以自持的徐姝,没有再问出口。

徐姝大概是哭累了。

想来这些天跟着流民逃难没吃好,更没睡好,加上马车走动晃晃悠悠的,哭了一阵,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顾莲不由叹气。

幸亏徐姝现在年纪小,只得十一、二岁,没有长成,否则路上遇到猥琐之徒,便是活下来,在这个时代也等于毁了。

“小姐,咱们可不能留下她啊。”李妈妈瞅着徐姝睡熟了,小声抱怨,“徐家不顾小姐退了亲,又弃了安阳城,在城外的时候,小姐还因为徐家差点没了命!”

顾莲知道乳母心中的愤恨,自己并不是圣母,可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徐姝没有做一件对不起自己的事,反而还救了自己。

因此道:“徐家退亲不与她相干,再说她还救过我一次。”

李妈妈却道:“我知道小姐心软,等下你给她一点吃食衣裳,让她自去,也算得上是报了她的恩了。”

顾莲沉默不语,轻轻理了理徐姝额前的碎发。

李妈妈满脸的愤愤不平,“原本是他们家下黑心要害你,她便是告知实情,也不过是将功补过,又算得上是什么恩?再说了,现今整个顾家的人都流离失所,在城外还有六爷的一条性命!小姐你容得下,顾家的人也容不下她!”

----这倒是实话。

顾莲看着身边这个烫手山芋,微微头疼起来。

眼下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该怎么去收留她?可是就这么丢下她不管,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忽地觉得手上有些异样,有点湿湿的。

侧目一看,是徐姝的眼泪流了下来。

从前那个天真娇憨的小姑娘,居然变得这么敏感小心,一直没有睡着,偷偷听到了自己和李妈妈的谈话,以为自己要丢弃她了。

最终……,顾莲还是软了心肠。

让李妈妈先出去,然后替徐姝擦了眼泪,柔声道:“姝儿。”将其唤醒,“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李妈妈说的是实话,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呜……”徐姝抽抽搭搭起来,直掉眼泪,“莲姐姐,是我们徐家对不起你,可是三哥也不愿意的,他也是……,也是没有办法。”

“不提这些事了。”顾莲觉得提起来自己就心烦,等着她哭了一小会儿,平静了下情绪,然后说道:“你不能留在我这辆车里,万一被人看见,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往后面指了指,“我乳兄纳了一房小妾,就在后头,等下你穿上蝉丫的衣服,扮作丫头先过去吧。”

“好。”徐姝有点轻微的抗拒,咬着嘴唇。

“别怕。”顾莲能够明白她惶恐不安的心情,安抚道:“一路上,你就在车里面呆着,记得别出来,我会让人给你送吃的过去。”又道:“别多想了,我不会半路把你偷偷扔下的,要不……,我发个誓?”

古代的人,是很相信这些所谓的毒誓的。

“不不不。”徐姝忙道:“我怎么能让莲姐姐你发誓?我都听你的。”

顾莲原本想给她几块碎银子,防止万一有意外走散什么的,转念一想,这么做只怕更是叫她多心,因而便算了。

然后叫了蝉丫进来,给徐姝找了一套衣服换上,她俩年纪身量都差不多,穿上去还算合身。再给徐姝擦了脸,梳了一个双丫髻,扎了头绳,----因她比从前消瘦许多,瞧着还真有几分丫头模样。

她和蝉丫两个都是丫头装束,年纪又小,下车也没有谁留意她们,只当是帮着主子递东西的,跑来跑去也是常事。

蝉丫一面走,一面小声嘟哝,“哥哥的那个姨娘,最是老实,又羞怯,不爱见人不爱说话。”看向徐姝交待,“你只当她是一根木头好了。”

徐姝现在变得乖巧无比,点头应下。

到了后面的马车,蝉丫按照顾莲的吩咐,跟黄大石交待了几句,然后道:“小双你上车去,和谨娘呆一块儿就行了。”

徐姝上了车,掀开车帘子不由怔住。

车里的年轻小妇人也怔住了。

徐姝放下车帘,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仍然难以置信,“贞儿姐姐,……怎么会是你?你是谨娘?”

刘贞儿没有回答她,缓缓翘起嘴角,“呵呵……”

徐姝问道:“你笑什么?”

“真有意思。”刘贞儿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似的,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没想到你们徐家的人,居然也有今天!”

******

谨娘害羞,一直躲在车里不肯出来见人。

顾莲虽然知道黄大石有这么一个妾,但是自顾不暇,并没有多加留意过,故而想不到,----后面车里会是针尖对麦芒,狭路相逢。

因为凉坪出了战事,虽然叶家、顾家都不知道详情,但是为了避开危险,已经在岔路口绕了道,另换方向前行。

这一绕,就有些远了。

原本只要五、六天就能跨入山东境内,结果一绕圈子,走了将近十天,两家的人都快受不了了,叶大奶奶还犯了一次病,这才抵达临邑边镇。

一进山东,立即换了一幕太平盛世的景象。

临邑地界不算大,但是这里民风甚是淳朴,土地肥沃、物产丰盛,百姓们脸上都是一副安居乐业的神色。

顾、叶两家的人都是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到肚子里。

歇了整整一夜加半个上午,方才继续动身。

第三天到了长清,竟然是一副山清水秀、风光婉约的江南景象,就算安阳还太平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怡人的风光。

叶家大奶奶原本体弱有病,叶家三爷也是一个药罐子,长房和二房又是两对半百老人,----叶家便在长清买了一所大宅子,打算暂时在此安居。

只有叶东海,因为生意的上事要继续去济南府。

另一边,跟着二房一起同行的袁家没人做官,便不去济南了。

二夫人丈夫早就去世,庶子没有出息,想着和娘家人在一起有个照应,于是和兄弟一起对半出钱,买了房子隔墙而居。

顾家的长房、三房、四房,几位老爷都是官场上行走的,一个个还想去济南府谋点差事,就连柳氏母子,孤儿寡母的不敢单独留下,也跟着长房一起进退。

马车再次前进时,段九开始笑话叶东海,乐呵呵道:“你不放心直说便是,还非要瞎编生意上的事,真真笑死我了。”

叶东海被他嘲笑了一路,早就习惯,只是充耳不闻。

段九又问:“回头到了济南府,你又怎样?”

这个问题,叶东海没有仔细想过。

是啊,自己可以把她平平安安送到济南府,……然后呢?本来早就不想的人,偏偏在逃难的路上遇到,还生出那么多事,叫自己拿不起又放不下。

叶东海从小跟着伯父堂兄做生意,从小走南闯北,生意上的事经历的多了,凡事做决断都是很果敢,从来没有拖泥带水过。

唯独“感情”二字,却是头一遭经历没有经验。

段九“唉”了一声,“瞧你这么想不开,还是让我来指点一下你吧。”

叶东海好笑道:“你光棍一条,也好意思指点别人。”

“哎哎哎……”段九不乐意了,“我年轻的时候,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不知道迷倒多少小娘子呢。”

叶东海见惯了他耍宝,懒得理会。

“其实要做决定很简单。”段九忽地收敛了嬉笑之色,目光浮起回忆,“你只要想一想,是娶了她回家心里不痛快一些,还是看着她被人推入火坑难受一些,拣轻的那一个选便是了。”

叶东海一怔,缓缓回头看向他,心下忍不住有所思量。

段九悠悠道:“可惜啊,这个道理从前没人告诉我。”

马车晃晃悠悠,叶东海看着前面灰扑扑的官道,想着越来越短的行程,----在到达济南府之前,自己须得做出一个决定。

----不论作何选择,从今往后都不再去想、不去后悔。

这以后,段九忽地成了锯嘴葫芦不再说话。

第四天上头,济南府终于到了。

刚进城门,就遇上一对热闹非凡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声响震天,穿着吉服的迎亲人员绵延望不到头。

叶东海扭头看了一眼。

一匹高大彪壮的枣红大马刚刚过去,上面坐着一个英姿挺拔的背影,大约是新郎官长得特别俊秀耀眼,竟然惹得路人纷纷围观。

作者有话要说:1.准备尝试一下每天双更,两章一起,日更6000字以上~~~

不确定能不能坚持,但至少保持日更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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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抉择(中)

叶东海和段九的马车领头,顾家几房压后,四房的马车在队伍的最后面,----叶东海只看到了新郎官的背影,顾莲却看到了正面。

眉似剑、鼻若胆,一双乌黑的眼睛好似存着浩瀚星空,深邃看不透底,在那身大红色的新郎服映衬之下,越发的丰神隽朗。

不是徐离,又是谁?

----原来他还没有死,而且马上就要做新郎官了。

顾莲的心口猛地一紧,微微梗塞。

自己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对那个人生出过一丝情愫!想一想,……徐三郎少年俊秀、英姿不凡,又救自己与危难之中,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点喜欢呢?

一处英雄救美的爱情戏码后,他还一度和自己订过亲事,自己心底深处,难免做过几分少女怀春的梦。

先前一直忙于逃命,没去细想。

此刻亲眼见他去迎娶别人,方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一这点可悲的小心思。

----那些铺天盖地大红色,真刺眼!

顾莲一点点松开了车帘,轻轻靠坐在车背上,缓缓闭上眼睛,感受完了眼睛微微的涩意之后,----毫不犹豫的,将那刚刚发芽的东西彻底掐断!

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已经是一片风清月明。

侧首看见李妈妈心疼的目光,微微一笑,“妈妈也看见徐三郎了?正好……,等会到了让人去打听一下,徐家落在何处,咱们也好把徐姝送回去。”

李妈妈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下车我就去打听。”

顾莲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笑道:“先头我还发愁,往后带着徐姝该怎么处置。现在好了,回头亲自把人送回徐家,少不得,还能得一份谢礼呢。”

李妈妈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小声道:“没想到徐家也在济南,咱们……,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地方?”

“妈妈想偏了吧。”顾莲浅浅一笑,“徐家在济南,我们顾家反倒安全一些。不管怎么说,他们徐家欠了顾家的人情,不说照拂,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更别说,等下我们还要把徐姝送回去。”

李妈妈听了,觉得颇有道理,“也对。”

顾莲又道:“若是我再去了别处,没准又遇上哪个起了歹心的,要捉我这个徐三郎的前未婚妻,献给什么人,到时候那才叫麻烦呢。”

“对对对。”李妈妈顿时骇然,“照这么看,我们还是呆在济南府要好一些。”

顾莲在琢磨别的,----既无情义,那就仔细的讲一讲利益。

原本想直接把徐姝送回去,现在却要改一改了。

外面的喜乐吹打唢呐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声声不绝于耳,因为迎亲的队伍特别壮大,致使整个街面都拥挤的水泄不通。

顾家的马车停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能够继续行走。

因为还没有居所,暂时住在了济南府最大的一处客栈里,顾家人多,又有诸多女眷不方便,索性包了一个单独的院子。

一番洗漱梳洗过后,整个顾家的人一起聚在大厅里吃饭。

原本用不着如此,是老大爷吩咐叫了众人下来说话。

“方才城门口迎亲的队伍,想必大家都看见了。”大老爷眉头微皱,叹气道:“没想到这么巧,徐家的人居然也在济南府。”

四夫人恨声道:“背信弃义!小人!”

四老爷喝斥,“你少说两句!男人说话,没有你们女人插嘴的份儿。”

大老爷和顾莲想得一样,说道:“虽说见着徐家有些尴尬,可到底是他们徐家欠了顾家的人情,咱们并没有得罪他们,所以留下来也有好处。”看了看两个兄弟,“咱们要在济南府谋事,若有徐家帮忙应该会事半功倍。”

“不错。”三老爷点头道:“方才问过路边看热闹的人……”目光里带出一丝闪烁亮色,“徐三郎迎娶的薛氏,乃是山东霸主薛延平之女。”

大老爷补充道:“薛延平已经将近半百,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和一个幼子,往后只怕是要倚重自家女婿了。”

四老爷看了看自家小女儿,有些不是滋味。

大老爷的目光也朝顾莲看了过去。

顾莲知道自己处境尴尬艰难,怕他说出什么意外的话,赶忙站了起来,“大伯父,侄女有一件事要说。”

四老爷怕女儿说出怨愤之语,皱眉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说什么?”

三夫人便目光阴冷的看了过来,嘴角带着讥讽。

顾莲不欲与父亲争执,更没功夫理会别人的各种反应,直接道:“我们在凉坪前面的路上,遇到一群流民,其中有一个……”此时此刻,反倒不用再做遮掩,“是徐家的二小姐。”

“什么?!”此言一出,满座之人皆惊。

大老爷忙问:“人呢?”

“就在楼上我的房间里。”顾莲心中早就冷静下来,清声道:“徐家退亲,欠了我们顾家一个大大的人情,如今我们又救了徐家二小姐,他们家再欠一份人情。”转头看向大老爷,“既然他们徐家要成大事,自然在人前讲究‘仁义’二字,要是整个济南府都知道,是徐家欠了顾家的人情……”

话没说完,但是话里的意思大家都能明白。

----徐家欠了顾家天大的人情,不论是徐家良善要报恩,还是为了仁义之名,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少不得……,要替几位落魄的顾家老爷找一点出路。

大老爷心里震惊非常,继而生出遗憾,----如此秀外慧中、眼界开阔的侄女,若是仓促下嫁商户,是不是可惜了一点?

或许,可以在济南官宦人家中找一门亲事?

不过转念一想,徐家已经得了薛延平的青眼,那就是济南一霸,被他退过亲的女子,其他想走仕途的人如何敢娶?

唉……,真是太可惜了。

顾莲见众人都听住,接着道:“原本我想打听到了徐家的住处,亲自把徐二小姐送上们去,后来想想,倒不如让人送个消息过去。”顿了顿,“然后徐家的人肯定要过来验人、接人,再从顾家带人走,回头少不得还要登门送上谢礼。”

如此一来,不用宣传也让整个济南府都知道了。

大老爷越发为自家侄女感到可惜,连连点头,“我赶紧让人买一所大宅子,务必让徐二姑娘从顾家的大门走出去。”

三老爷看了顾莲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侄女,根本就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不是说她从小流落在外,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心思敏捷、反应又快,亏得四房没有这样一个儿子!

想起在安阳城外无辜枉死的小儿子,不由紧紧握住拳头。

******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今儿是徐家迎娶小儿媳的大好日子。

徐夫人却只有悲伤,没有欢喜。

膝下五个子女,死的死、伤的伤,两个女儿下落不明,如今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儿子,一个残了双足的老二,----别说是娶小儿媳,就是徐家立刻成了大事,让自己做太后娘娘,也断然欢喜不起来啊!

徐夫人真是想一想心都要痛、要碎,眼泪止都止不住。

徐二奶奶小声劝道:“娘……,今儿是三叔大喜的日子。”递了帕子过去,“等下新娘子就要进门了,好歹别掉眼泪,不吉利。”

其实是在担心,让这个新进门的弟妹生出芥蒂。

进门第一天,婆婆不管不顾哭得稀里哗啦的,哪个儿媳会不记恨?这薛氏可是薛延平的爱女,虽然没有见过,但薛家只有她这么一个大小姐,岂能少了骄娇二气?又是在徐家落魄时下嫁,这个妯娌,往后只怕是要当做婆婆敬了。

“二奶奶。”一个管事妈妈匆匆进来,回道:“门口来了个婆子,自报家门,说是安阳顾家的人。”

徐夫人和徐二奶奶都是大惊,“安阳顾家?”

“正是。”管事妈妈道:“顾家说是听闻三爷大喜,特意让人送来贺礼,还有几句恭贺的话,想要当面跟夫人道个喜。”

徐二奶奶担心道:“顾家……,该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徐夫人却道:“原本是我们家对不住他们,有几句怨愤之语,也平常,让那婆子带着东西进来。”又叮咛,“别让闹出什么事就行。”

心中真是无限伤感,若非儿子们非要走这条凶险的路,自己还在安阳呆着,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儿媳也娶进家门。

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该有多好。

那婆子被人领了进来,让身后的小丫头捧上了贺礼。

“李妈妈?”徐夫人对她有点印象,此刻见了,既愧疚又尴尬,----小儿子前头订下的人家,现今反倒过来给新人道喜,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李妈妈受了顾莲的交待,忍了气愤,说道:“今儿过来除了道喜,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回禀。”看着满脸伤心得徐夫人,以及神色紧张的徐二奶奶,意气稍平,“我们在来济南的路上,遇着了你们家的二小姐……”

“你说什么?”不待李妈妈说完,徐夫人当即站了起来,竟然不顾仪态上前抓住了对方,“姝儿?姝儿真的被你们遇着了?人在哪里?”

言语之间,眼泪纸止都不住的掉下来。

徐二奶奶心里震惊非常,----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小姑子被顾家的人给遇见救了?而且来的人是莲娘的乳母,……她,竟然会以德报怨。

作者有话要说:受到昨天三更的后遗症影响,脑子快成浆糊了~~

写完检查的力气都木有~~有虫就帮我捉了吧~~

PS:本文肯定是HE,花好月圆的结局~~

年纪大了,总是喜欢团团圆圆的故事结尾,所以大家安心看啦~~

☆、43抉择(下)

徐夫人再也忍不住,擦泪道:“我这就跟你们过去,把姝儿接回来。你们对姝儿的救命大恩,我们徐家……,是一定会还的!”语音一顿,“别人不敢说,我徐洪氏绝对不会食言!”

徐二奶奶心头一跳,婆婆这是把丈夫和小叔给埋怨上了。

----竟然撇开他们,以自己的名义许了诺。

“夫人且慢。”李妈妈是受了交待才过来的,将顾莲的意思转述,“今儿是徐家大喜的日子,若是夫人不在府里,还去了顾府,难免会惹得别人有什么想法。”脸色十分为难,“可是不报消息,又怕夫人你们在家不安惦记,所以先过来说一声儿。”

徐夫人怔住,----自己倒是忘了这个碴儿。

可是……,一个是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儿媳,孰轻孰重一目了然!难不成为了不让儿媳多心,就要自己忍着不去确认?

徐二奶奶见婆婆脸色变化,想要劝,又怕被骂。

李妈妈接着道:“我们小姐让拿了这个过来。”是徐姝经常佩戴的一枚玉佩,“说是让夫人放心,二小姐的的确确在顾家住着,而且毫发无伤。本来应该亲自送二小姐回来的,但有些不方便……”

话没说完,徐夫人和徐二奶奶心里都是明白。

的确是不太方便,更别说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看着和自己订过亲的人,娶了别人,换做谁也不会愿意来的。

李妈妈道:“所以我们小姐的意思,不如让二奶奶过去接人,夫人留在家里招待客人,如此岂不两全?”

“是啊。”徐二奶奶小声道:“莲娘的话有道理,娘还是在家歇着,等下我亲自过去一趟便是。”语有所指,“莲娘也是好意,咱们莫要让她为难才是。”

徐夫人抿嘴不言语,像是权衡不下。

自己急哄哄的赶过去接小女儿,置小儿媳的婚礼于不顾,不光让儿媳吃心,----顾氏可是和小儿子订过亲的,以后薛氏知道,岂有不记恨她的?顾氏好心救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总不能让她白白招人嫉恨。

因而犹豫了一阵,最终点头,“好,就让老二媳妇过去一趟。”

徐家退了顾氏的亲事,----顾氏却以德报怨救了人,再坚持,硬要让她为难,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赶紧催人,“别磨蹭!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徐二奶奶赶到客栈时,徐姝正在和顾莲两个翻花绳玩儿。

徐姝穿了一身新衣,----上身紫菀花的织金掐牙外衣,内里鹅黄色的袄儿,下面一袭桂花色百褶百丝湘水拖裙。

看得出来,是在外面成衣铺子里买的东西。

不过,都是小姑子平日喜欢的颜色装束。

头上发髻的首饰不多,亦是小姑子一贯爱用的蜜蜡滴珠,斜插了一根金簪,简简单单、不失大方,正是家常随意的穿法。

徐二奶奶心下微笑,----被退了亲的顾氏可真是一个妙人儿。

把小姑子的心思打扮吃得如此之透,亏得她没有成为徐家妇,不然有这么一个貌美心多的妯娌,自己可就有得招架了。

不免想到薛氏。

罢了……,只怕这一位骄娇之女更难对付,还不如顾氏呢。

“二嫂。”徐姝扭回头来,笑吟吟起身招呼道:“快过来坐,莲娘带了云雾银针刚泡上,喝着还不错呢。”

徐二奶奶看得满心诧异,小姑子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才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见着家里人,不是应该大哭一场吗?怎么会是这般云淡风轻?

仿佛不是才从险境中逃生出来,而是去谁家串了个门。

徐姝笑问:“二嫂怎么了?”

“哎,我只是不敢相信。”徐二奶奶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只不好表现出来,上前拉着人仔仔细细看一遍,方才露出笑容,“姝儿你没事就好,咱们赶紧回去,娘她老人家也就放心了。”

“我没事。”徐姝笑道:“听说家里正在忙着……”说这句话的时候,带出些许淡淡的讥讽,接着又道:“刚好我想在莲姐姐这儿住几天,我们好久没说话了。”

徐二奶奶更是诧异了,----小姑子居然不急着回去?

顾莲也是意外,看向徐姝,“咱们隔得不远,往后有空再说话也不迟。”

徐姝撇了嘴,“家里乱哄哄的,我最不耐烦这种热闹喧天的场合,再说这种时候肯定忙得很,我又何必回去添乱?过两天吧。”

徐二奶奶算是听出味儿来了。

小姑子这是不满意薛氏,竟然不想参加薛氏的婚礼!忍不住想,难不成是顾氏挑唆她的?这么想着,便悄悄的打量起来。

顾氏要比一般女子高挑一些,眉目如画、云鬓似裁,又兼身体曲线玲珑,肤白如玉,一身简单素净的衣衫,竟能让她穿出几分高雅脱俗的味儿。

盈盈含笑间,颇有几分横波流盼的似水气韵。

正所谓佳人难得,只怕小叔子不那么容易忘干净的。

想着即将进门,且会处处压自己一头的薛氏,徐二奶奶不由生出几分想看热闹的心,----有这么一根刺,想来薛氏快活不到哪儿去。

徐二奶奶意气稍平,又劝了几句,见小姑子坚持不回去,只得先去给婆婆报个信儿,免得等急了,再把怨气撒在自己身上。

因而不敢耽搁,寒暄几句便先行告辞回去。

徐姝在她身后抿嘴一笑,“今天二嫂怪怪的,倒好像不认识我了似的。”

顾莲见她执意不回家,有些使小性子,但想着她素来就是这个脾气,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笑道:“一定是你比从前懂事许多,叫人刮目相看。”

倒是徐二奶奶一直在打量自己,目光闪烁变幻,----自己不是没有看出来,但是有何关系?反正自己和徐家不会再有瓜葛,随便打量去吧。

难不成是要看一看自己,是否因为退亲还存了满腔怨愤?

前路不知何方,往后自己是生是死都还难料,----哪有那份闲功夫去生闲气?还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家里的人会怎么安置自己。

之前那些安慰李妈妈的话的确不假,在济南府,的确没有人会捉了自己,跑去献给薛延平,……但是薛氏那边呢?

----前女友可是一种讨厌的生物。

******

“我打算这几天出一趟远门。”叶东海做了决定。

“眼不见心不烦?”段九吃不准他的想法,----徐离娶薛氏女,在济南府算得上是头条新闻,就连走卒小贩都在津津乐道,“如今既然徐三做了新郎官,他和美人儿就再也没有关系,顾家又有意急着脱手,你岂不是正好捡个便宜?”

“那是因为你不认识徐三郎。”

“怎么?”

“他虽然和顾氏退了亲,只怕未必愿意看着别人娶她的。”叶东海勾起嘴角,目光清明透亮,“更何况……,叶家只是一介商贾之流。我是担心,回头别喜事办不好,反倒闹出祸事来。”

“岂有此理?”段九咋呼道:“难道还要别人为他守一辈子节?”

“总之妥当起见。”叶东海神色郑重,说道:“我有心娶她,但也不能把整个叶家给拖下水。”

段九呵呵笑道:“想必你是想好了主意。”又问,“那你从前心里的那个疙瘩呢?是想开了?还是暂时不管了?”

叶东海目光一沉,淡淡道:“如你所言,我不能看着她被家里人给卖了。”

这几天,自己前前后后都想过了。

当初顾氏是从外地回到安阳的,在路上,还和叶家有过一段缘分,----她和顾家仆妇毫不相熟,竟然能指挥安排的十分妥帖。

那天自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觉得楼下的少女声音好听,遇事冷静有条理,不似一般小鸡肚肠的妇人,是一个不错的姑娘。

后来大哥病故时,她过来吊祭,彼此第一次面对面见着。

自己是对她而言是一个陌生男人,又是商贾之子,她表现的大方得体,既没有一惊一乍,也没有流露任何轻视之意。

那时候自己便想,这个姑娘真是不错,如果能够娶到一位这样的妻子就好了。

后来她去了栖霞寺,自己只是顺手做个人情,因为官商之间的鸿沟,并没有什么妄想的心思,----便是有那么一点倾慕之意,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没想到世事兜转,自己竟然有了求娶她的机会。

或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官宦人家的男女大防很是严密,顾氏和徐离平时应该没有见面的机会,那天本来就是一个意外。

她落了水,偏偏徐离还笑她,后来又故意为难逗她玩儿。

到底只是一个小姑娘,那种尴尬的情况之下,一时气急咬了人,也是平常。而且当时她的身体都湿透了,有人递衣服,难道还能较劲儿不穿?

仔细回想,她根本没有和徐离说过任何亲密之语。

退一万步说,便是他们之前有过什么好感,徐家退亲不说,还差点害死了她,不恨就算不错,还能剩下什么?

叶东海一面宽慰自己,一面还是有些淡淡的东西抹不去。

但是段九的话没错,自己反复的权衡过,----终究没有办法看着她被家人出卖,被叔叔婶婶怨毒的盯着,不知道哪一天就香消玉殒。

她是一个好姑娘,不应该是那样的悲惨下场。

另外就叶家做生意来说,能与官宦人家结亲,可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

当然了,在徐离的势力范围,迎娶以前和他订过亲的未婚妻,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且险且难,----但是准备好了,反而能够获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徐家和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徐三郎虽然心狠意冷,总归还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至少……,在不妨碍他大业的前提下是这样。

娶了顾莲,就等于同时和顾家、徐家搭上关系。

叶东海觉得所有细节都已想清楚,不再犹豫,当即吩咐人准备马车银两,自己要出一趟远门,或许还要去好几个地方。

----这门亲事无异于火中取栗,须得慎之又慎。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留言是开坑以来最多的,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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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15:00还有一更~~

☆、44错过(上)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徐离这一辈子,大概是不会有金榜题名的时候,反正也不需要,----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人生喜事。

此时此刻,心里却没有半点欢喜。

徐离刚从外面敬了酒回来,尽管浑身酒气,但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洞房里坐着的那个女子,对自己而言意义非常。

她是自己的妻子,是徐家的儿媳,更是徐家和薛家利益联系的纽带。

妻子?自己原本想娶做妻子的女子,是另外一人。

不知道安阳城破以后,谭宏玉的会如何对待城中百姓?徐家的人都不在了,应该是不用动兵的,但是依旧难测……,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徐离握紧了拳头,目光微缩。

“新郎官儿来咯!”

“啧啧……,瞧瞧我们这新郎官儿,只怕比新娘子还要俊俏呢。”

洞房内外挤满了来闹新房的女眷和孩子,你一句、我一句,欢声笑语不断,很快就把气氛给哄抬起来。

徐离收拾好心情,面带微笑大步流星跨了进去。

一系列的结婚仪式,撒帐、吃生饺子、喝交杯酒,新郎和新娘在全福夫人的指引下,悉数顺利完成。

惹得周围凑热闹的人群,一阵一阵的哄笑。

喜娘捧了托盘上来,半蹲下去,“请新郎官揭盖头!”

徐离拿起那嵌了金星的喜杆,抬起手时,袖子顺势往下滑动,露出一截刚劲有力的手腕,----那一天,她在上面狠狠的咬了一口。

后来萧苍突然反目,大哥战死、二哥致残,徐家带出去的三万精兵良将,逃回来的不足三千!自己无奈退了顾家的亲事,弃了她,弃了安阳,半路却再次被萧苍的兵马阻截,不但伤亡惨重,而且还把两个妹妹给走失了。

若非二哥巧舌如簧说动薛延平,只怕徐家不刻就会覆灭消亡,----血海深仇,岂是一个“恨”字能够形容?

----此一生不杀萧苍,誓不为人!!

“新郎官儿,快揭开新娘子的盖头呀。”

“是啊,让我们都瞧一瞧。”

忽地“咔擦”一声,徐离手上的喜杆竟然被生生折断!

“哎哟!”全福夫人还是头一遭遇着这种事,赶忙打圆场笑道:“瞧我们新郎官紧张的,这么大力气……”笑得有些勉强,“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心下却是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去哪儿再找喜杆?

徐离根本就没有任何紧张,将断掉的喜杆放回托盘,走上前去,亲手掀开了新娘子的盖头,----露出一张面如满月、粉面桃腮的俏脸,羞得脸颊都泛红了。

“新娘子可真漂亮!”

“和新郎官儿正正般配的很,金童玉女一般呢。”

徐离静静的看着新娘子,大红的衣服,裹着一个略显娇小的身躯,面容算得上姣好可人,但是和她相比……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和她相比。

有小孩子凑过来讨喜吵着要红包,薛氏旁边的妈妈赶忙给了,又发喜糖,总之闹足闹够了,新房里的人方才渐渐散去。

新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对素未谋面的新人彼此相对。

薛氏原是不愿意这门亲事的。

在她看来,徐家一败再败,简直就是兵败如山倒一般,仓皇逃到济南府,剩下不足两千残兵弱将。

----有什么资格和薛家联姻?凭什么娶自己?!

偏偏父亲被徐家老二说得迷了心,不顾母亲反对,说什么徐三郎有潜龙之相,非要把自己许配他。

为了这门亲事,自己哭过、闹过,都没有用!

从来没有骂过自己的父亲,居然狠狠的训斥了自己一顿,心里好不委屈。

自己在济南府如同公主一般的人物,不知道多少人家想要求娶,多少公子哥儿仰慕不已,偏偏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后来徐离来家的时候,自己悄悄的让丫头过去看了。

说是长得一表人材、人物非凡,心里方才顺气了些,也不知道那蠢丫头有没有看真切,别是夸大其词了吧?

薛氏素来是个胆子大的,这么想着,便大胆的抬头看了丈夫一眼。

这一看,便怔住了。

一个俊俏的新郎官站在自己面前,眉如剑、鬓似裁,长身玉立宛若青松一般,大红色的喜袍着身,仍然透出一股掩不住的英姿之气。

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好似春风一般。

可惜不管笑容有多暖,似乎都暖不进他的那双眼睛里,实在是太黑太深了。

“饿了没有?”徐离微笑问道。

薛氏的短暂迷惑被打断,听他语气温柔,不由心里跟着软了一软,羞怯道:“方才你出去敬酒的时候,我吃了两块小点心。”

徐离在新房里环视一圈,拣了一叠桂花糕,一叠绿豆糕,一起递给薛氏,“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吃点吧。”

“嗳。”薛氏含羞带臊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吃着,过了一会儿,柔声问道:“你要不要吃一点?”

“我不饿。”徐离亲手倒了热茶过来,递给她,“糕点太干,喝点水。”

如此俊秀不凡、英姿出众的丈夫,如此温柔体贴,薛氏之前的不情不愿,顿时化作青烟一般全部散去,只剩一腔似水柔情。

----爹爹果然有眼光、能识人,没有给自己选错丈夫。

******

第二天,薛氏一大早敬了婆婆茶,见到了二伯和二嫂,----听说徐家还有两个小姑子,在来济南府的路上走失了,倒是少了两个要小心应付的人。

婆婆看着是个和善好说话的,二伯笑容可掬,二嫂暂时看不出什么来,几个侄儿侄女都还小,全都是拿块糖便能哄的年纪。

薛氏松了一口气。

虽说自己是下嫁,但是给人做儿媳的,该做小伏低的时候还得做,遇上和善一些的人家,往后日子就要好过的多。

想起昨夜,丈夫一副生龙活虎的劲头,可是半点都不和善,……但是,那应该是爱重自己吧?忽地回了神,大白天的自己怎么想起这种事来?看了看满屋子的人,不由羞红了脸。

徐二奶奶见状笑道:“三弟妹还是个爱害羞的呢。”

徐夫人淡淡道:“新娘子,谁不害羞?”勉强说了一句凑趣的话,“难道都跟你一样没羞没臊的?”

让丫头拿了见面礼过来,是一对翡翠镯子。

徐夫人微微出神,----这一对是后头找出来的,不如以前自己常戴的那对好,再看向下面的儿媳,也不如自己挑的那个满意。

薛氏一直羞涩的微微低了头,并没有留意到婆婆的神色。

徐离却是看得清楚明白。

对于母亲来说,莲娘是她亲手挑中的儿媳,是从前那一段平安岁月的美好回忆,而薛氏根本不是她选的,一看到薛氏,只会提醒母亲想起徐家为何要娶她,想起那些血海深仇,想起两个在战乱中走失的妹妹。

徐离不想气氛尴尬,便道:“娘,我先带薛氏回去。”

薛氏看了丈夫一眼,觉得他这是在心疼自己,不想让自己在婆婆面前立规矩,心里十分熨烫,嘴上却道:“三郎你自去忙,我在这儿陪着娘说会儿话。”

哪知道徐夫人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挥手道:“我累了,都回去吧。”

薛氏在家唯我独尊惯了,没有多去想婆婆的精神懈怠,见丈夫不反对,便说了几句谦逊的话,跟着徐离出了门。

到了连廊拐角处,小小声嗔了一句,“三郎,我有个乳名唤做萦萦。”

----方才居然叫自己薛氏,好不生分。

徐离看着她,“我知道了。”

“这里头有一个典故呢。”薛氏抿嘴一笑,很有谈兴的样子,像是急着把儿时趣事拿来分享,“我生下来的时候哭得特别厉害,声音特别大,我娘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所以就起了这个乳名。”

徐离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薛氏犹自不觉,一路上只是不停的说笑。

徐离不由微微烦躁,----徐家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她难道不知道吗?方才没有见着两个小姑子,何曾露出过丝毫担心?何曾询问过一句?

薛氏这种养尊处优、不知疾苦的千金大小姐,满心想的都是自己,如今做了徐家的儿媳,还是一副在家做小姐的做派!

----娶妇娶贤,果然不假。

于是顿住了脚步,叫了丫头,“先送你们三奶奶回去。”

薛氏被打断,诧异回头,“三郎,你要去哪儿?”

“我想起二哥那边还有点事,去去就回。”徐离随便找了个借口,没有耐心多做解释,也并不等她回答,转身便走了。

薛氏有点不满,嘟哝道:“新婚三日,什么事不能放一放?”

陪房过来的薛妈妈是她乳母,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怕她做了媳妇不知收敛,赶忙劝道:“三爷不是说去去就回吗?又不出门,奶奶先回去等着,正好换一身家常的衣衫装束,省得这个累赘。”

薛氏转念一想,趁这个时候回去,打扮的漂漂亮亮也不错,点头道:“好吧,就换那条新做的凤凰于飞。”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章的时候,正好放着黄耀明的《身外情》,配合起来,还有一点淡淡忧伤~~

每个人的一生,总会错过一些东西。

PS:种田宅斗类型的文,就是罗里吧嗦人物多,这章就让女主休息一下吧~~

☆、45错过(中)

徐离折了回来,方才一直觉得母亲恍恍惚惚的,实在有些不放心,----两个妹妹的走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长兄的死更让母亲倍受打击。

在乱世里,青春年少、如花似玉的妹妹们,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就连自己,都不敢深想下去……

一进门,母亲正在和哥哥嫂嫂说着话,侄儿侄女们都散了。

气氛有些凝重,仿佛正在商议着什么要紧事。

“你回来的正好。”徐策开口道:“姝儿找到了。”

徐离一惊一喜,忙问:“人呢?”

“在顾家。”徐二奶奶见小叔子迷惑,解释道:“安阳失陷以后,顾家四房人口都来了济南,路上正好遇见一群逃难的流民。”咳了一声,“……是莲娘救了姝儿。”

后面要说的话更是尴尬,不由看向丈夫。

徐策接话道:“昨儿是你大喜的日子,顾氏不便登门,让人过来报了信。原本你二嫂去了一趟接人,哪知道姝儿不肯回来,说是想陪顾氏呆几天。”

徐二奶奶又道:“娘放心不下,打算等会亲自去接她回来。”

哥哥嫂嫂你一言,我一句。

徐离抿着嘴,目光闪烁不定。

----她还没死。

原本是自己对不住她,徐家对不住她,退亲、弃城,她一个弱女子的日子只怕不好过,……她居然还肯出手救下妹妹,委实良善难得。

那是一颗明珠,可惜自己没有好好对待弃了她。

徐二奶奶将小叔子的表情尽收眼底,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徐夫人觉得小儿子的婚礼已成,一大早的,儿媳妇过来敬了茶,该走的礼仪都已经走完,站起身道:“你们各自忙着,我亲自去接姝儿回来。”

徐策看在眼里,心下明白母亲的埋怨和不满。

如今自己行动不便,弟弟刚刚新婚更不合适去顾家,去见顾氏,于是便叫了自己媳妇,“你陪娘一起过去吧。”

徐二奶奶忙道:“那是自然,我怎么会让娘自己出门。”

婆媳两人领着一堆仆妇,出门坐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往客栈而去。

徐策见人走远了,撵了丫头,说道:“三郎,我知道你心里惋惜顾氏,可是你已经娶妻,莫要再为她惹出闲气了。”

徐离一声冷笑,没回答。

“我瞧着,薛氏有些天真娇气。”徐策给弟媳下了一个评语,话锋一转,“想来是和姝儿一样,在家里娇惯了些,你只用稍微哄着她些就好了。”

徐离皱眉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三郎,我明白你心里不情愿。”徐策看着自己残了的双腿,眼里黯淡无光,“可是你总归还能够上战场、杀敌人,而我……”语气自嘲无力,“就算此刻萧苍站在我的面前,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徐离看向兄长,想起他从前的心高气傲、意气风发,想起那个一直被自己敬仰的身影,----如今却被困在一张小小的椅子里,不由浮起阵阵心痛。

徐策幽幽道:“我这一生,曾经有过许多遥远的梦想,数不尽的雄心和志向,全部都不能去实现了。”

“二哥,你还有我。”

“那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徐离收拾起自己的情绪,眼睛微眯,“薛氏是有一些天真娇纵,但薛家救徐家于危难之中,给了徐家报仇雪恨的机会,对徐家有恩,她便是有些小性子,我也会容下的。”目光透出冷静理智,“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跟一个妇人斤斤计较?”

徐策颔首道:“看来三郎你心里全都明白,倒是我多虑了。”

“二哥你尽管放心。”徐离神色郑重,说道:“我清楚徐家现在的处境,不会忘了徐家的血海深仇,不会忘了我们在安阳的基业,更不会忘了徐家多年来的志向!”斩钉截铁保证,“绝不会做出意气用事的蠢事!”

“那就好。”徐策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不再多言。

******

徐夫人和媳妇赶到客栈,却被告知,顾家的人已经搬走了。

临走留了口信,说在馨香坊北大街买了一所宅子。

徐家的人少不得调转马头,绕了半个济南城,方才赶到顾家新居,门口婆子听说是徐家来人,像是早被交代过,便直接领着去找顾莲。

徐夫人进了门,一面走,一面听得小丫头们窃声议论。

“徐家不是退了九小姐的亲事吗?怎么还好意思登门?”

“人家都给薛大将军做了女婿,还怕什么?”

徐夫人听得脸面涨红,心中又羞又愧,恨不得找条地缝让自己钻进去,----也难怪顾家的人有怨气,换做自己的女儿被人退了亲,一样忍不得。

徐二奶奶亦是好不尴尬,只是在别人家里,不好喝斥。

领路的婆子是个机灵的,见徐氏婆媳难堪,赶忙把那几个嘴碎的丫头撵了,回头解释,“来济南府的一路走得匆忙,人都散了,只好剩下什么人用什么人,不比从前在家认真□过的,好些都上不得台面。”

说到这个,徐夫人更是答不上嘴了。

若非徐家弃城,顾家何须颠沛流离来到山东?心内忽地一惊,为了这个,只怕顾家的人恨透了徐家,那么姝儿……

可见莲娘当时的艰难,还得偷偷摸摸的瞒着家里人,冒着被责骂的风险,把姝儿一路捎带到了济南。

而且当时,莲娘应该不知道徐家在济南。

----她竟然没有扔下姝儿这个累赘!

自己当初果然没有选错儿媳,徐夫人微微红了眼圈儿。

等到见到顾莲时,竟然只先看了女儿一眼,便急着行礼道谢,“大恩大德,我们徐家永远不敢相忘。”

“伯母使不得。”顾莲赶忙避开,扶她道:“你是长辈,怎么能给我行大礼?倒是折了我的福。”

让小丫头端了茶来,自己搀扶着徐夫人在椅子里坐下。

“母亲这么快就过来了。”徐姝一如从前那般天真爱娇,埋怨道:“我还说多玩两天呢。”上前挽了母亲的胳膊,蹲在脚边,“有莲姐姐照顾我,母亲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徐夫人再次谢了顾莲几句,仔仔细细看了小女儿好几遍,终于放下心来,忍不住问起另一个担心的人,“姝儿,你姐姐呢?”

徐姝摇摇头,“不知道,我们被乱军冲散了。”

顾莲微垂了眼帘,----这是徐姝的意思,与其告诉母亲,姐姐已经跳崖的死讯,还不如留一线希望。

没有确定的事情,人们总是会往好的方面去想。

更何况,徐姝已经回来了。

徐夫人肯定不会盼着女儿死,顺势思维,就会想着大女儿有一天也会回来,一如小女儿这般,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得不说,徐姝真的长大懂事了许多。

果不其然,徐夫人尽管目光一黯,心里依旧还是存了希望的,喃喃道:“回头再让你哥哥们去找,一定要把你姐姐找回来。”

徐姝乖巧道:“姐姐比我听话,又孝顺,菩萨一定会保佑她的。”

顾莲听着心头一酸,无声叹息。

“小姐……?”玉竹探头进来,神色为难,“夫人那边出了点事。”

顾家逃难的时候,下面的仆人都是各自分散,只有少数跟在主人身边,玉竹一家是顾家的家生子,一起逃到了济南府。

顾莲身边的丫头们,春晓因为桂花糕的事“病”死了,可人几个小丫头,早已经不知去向,蝉丫、谅儿又小又不懂事,只剩下玉竹一个可以用的人。

她素来是一个沉稳妥当的,这么急……

顾莲上前问道:“何事?”

玉竹吞吞吐吐的,不肯说。

徐二奶奶见状,忙道:“娘……,咱们出来也不久了,又见着姝儿,还是先回去给家里人报个平安。”看向顾莲,“改天再来找莲娘说话。”

徐夫人刚要开口,又见一个小丫头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夫人过来了!”

----亲娘过来,为什么如临大敌?!

徐家的人都是看着不解,但想着这是别人家的**,不便知道,因此更忙着要告辞而去,以免等下大家尴尬。

徐姝有点担心,“莲姐姐……”

玉竹眼瞅着四夫人进了院子,不由大急,飞快的上前低语了一句,“小姐,五小姐不见了。”

顾莲心里“咯噔”一下。

顾家从安阳出来以后,自己先在城门外遭遇一幕险情,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根本没工夫去留意别人。

只记得在路上的时候,一直觉得姐姐杏娘挺安静老实的。

----都到了济南府了,顾家宅子也买了,姐姐呆在家怎么会不见了?

顾莲没时间多想,拿不准母亲那副爆炭一般的脾气,正在气头上,等下见着徐家人会说出什么话,会闹成什么样儿。

不是自己还惦记着徐离,而是不论在安阳,还是在济南,都一样得罪不起徐家。

因而不等母亲进门,赶紧拉着徐夫人从后门出去,抱歉道:“伯母你别见怪,家里出了点事,我母亲的脾气有些急,等下怕言语上冲撞了。”

----做女儿的,反而要为母亲的性子做解释。

徐夫人看得不知道说点什么好,点了点头,“正好我们要走,不必送,你先去陪你母亲吧。”

自个儿心里也清楚,以顾家四夫人的那个脾气,看着徐家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言语的,----就是不知道,她是特意过来骂架的,还是真的家里出了什么事?

“伯母你们慢走。”顾莲仓促送了一句,折回了屋。

徐夫人携了小女儿的手,刚下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四夫人的尖声,“你姐姐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兵荒马乱的,那你说她会去了哪儿?!”

顾莲没有出声。

徐姝讥讽道:“真可笑!莲姐姐怎么会知道人去了哪儿?”

徐二奶奶看着言语尖刻的小姑子,再次觉得异样。

“别多嘴!”徐夫人低声嗔了一句,倒是没有留意到小女儿有何不同,心下同样觉得,四夫人的言行举止荒唐可笑。

女眷们好好的内宅里面呆着,丫头婆子围着,并不是在外面,除了杏娘本人自己愿意,难道还能是别人拐走的?再说了,这又与莲娘有何相干?

----居然有这样的母亲?不论道理,不讲情分,审女儿如同审贼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3000字的确讲不了太多剧情,不过下午还有一章,连起来就连贯了~~

刚才看了一下,留言好像要到1400条了,上次1100条左右许得愿,现在到了多300条还愿的时候鸟~~感觉好像会累趴下,这两天找个时间,会在双更的基础上,再加更一章~~

PS:这一连串的剧情都是确定顾莲的婚事,杏娘只是一点笔墨带过,早点定下来,大家安心哈~~好些读者问到怎么宅斗?这个么,有困难咱们要上,没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大的走向是早就设定好的,不用担心啦~~

☆、46错过(下)

“姝儿……”

徐策和徐离看着完好如初、娇俏可人的小妹,都是一脸惊讶庆幸。

徐姝嘟了嘴,“怎么了?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不成?”

“还是和以前一样淘气。”徐策语气责备,眼神里却尽是心疼,“回来就好,母亲不知道多担心你们……,对了,娴儿呢?”

徐姝目光一缩,仍旧用方才的话继续敷衍,“当时人太多、太乱,先头我们俩还在一起的,后来就找不到了。”

徐夫人难过道:“一定要让人把娴儿找回来,一次找不到,便十次!”

徐策、徐离连连保证,但其实心底都知道希望渺茫。

徐夫人搂着小女儿,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哽咽道:“这一个月来,我吃不下、睡不香,差点揉碎了心肝。”念了一声佛,“还好菩萨保佑,我要再去给菩萨上上香,这几日得空,就去庙里给菩萨重塑一尊金身。”

徐姝浅浅笑道:“我陪娘一起去。”

徐策看着母亲和小妹远去的背影,目光带出思量,打发走了自己媳妇,问道:“三郎,你觉不觉得姝儿像是藏了什么事?”

徐离点头,“我也觉得不对劲。”

两兄弟正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叫小妹来问一问。

没多会儿,徐姝却自己溜了回来。

她原本是有些珠圆玉润的,逃难饿了十几天,消瘦了不少,不单如此,竟然神色都不复从前娇憨了。

淡淡问道:“哥哥们是不是有话要问?”

语气冷静淡定,仿佛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要不是徐离不信乱力鬼神之说,只怕会以为小妹撞了邪,因见她平安无事,不由责备,“你既然昨儿就到了济南府,怎地还不赶紧回来?白白让家里人担心一天。”

徐姝冷笑道:“昨儿可是三哥你的大喜之日,不知道多高兴,忙都忙死了,还有功夫担心妹妹呢?”

徐离听她口气不善,皱眉道:“怎么跟兄长说话呢?”

“兄长?!”徐姝“砰”的一下关了门,愤怒道:“哥哥们满心大业,何曾记得我们这些做妹妹的?”眼泪簌簌而下,“姐姐为了让我活下来,她自己……”

回想起那惨烈不曾对人言的一幕,至今仍是又惊又怕又痛!

----当初只对顾氏说了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那天是在夜里,原本有好些人一起聚在破庙里避寒,不知道哪儿来了几个下流之徒,看着年轻的姑娘就……”徐姝觉得恶心又反胃,有些说不下去,“后来吓得大家都乱了,姐姐拉着我跑了出去,把我藏在柴禾堆里,她却引着人跑开……”

徐策和徐离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心底一凉。

徐姝哭得泪流如雨,凄厉道:“我亲眼看着那些畜生们……,抓住了姐姐,撕碎了她的衣服,姐姐不愿受辱,竟然生生的咬舌自尽!谁知道那些天杀的畜生……,还不肯放过她。”说到此处,眼泪滚滚而下有如决堤,“他们对着姐姐的尸体又踢又踹,还拿刀乱砍,最后……,最后把姐姐扔下了山崖……”

姐姐最爱干净,人又温柔,死的时候却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徐姝痛声质问,“那个时候,哥哥你们又在哪里?!”

姐姐惨死在无耻之徒的手下,自己疲于逃命,哥哥们却在忙在薛家的亲事,----何其讽刺?叫自己怎能不怨?不恨?!

徐离彻底的惊住了。

----从来不知道,所谓大业,需要亲人付出如此血腥的代价。

徐姝扑在徐策的怀里大哭,“二哥,姐姐死得好惨……”不住的抽泣,小小的身体在兄长怀里颤抖,“我在柴禾堆里动都不敢动,手脚全麻了,……身上又冷,饿了两天三夜,实在忍不住才走出来……”

徐策紧紧的搂了妹妹,红了眼圈儿。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但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离看着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小妹,想着她受到的那些惊吓,想着另外一个惨死的妹妹,心中的痛简直无法形容!

他紧紧握拳,指甲嵌破了掌心都没发觉。

徐姝哭了好半晌,方才稍微止住一些,抽抽搭搭道:“我真的不敢告诉娘,怕她受不了,只能哄她……,说是和姐姐走散了。”

徐策痛声叹息,“娴儿的事,往后也不能让娘知道。”

“我怕别人看我穿得富贵,再盯上我。”徐姝哽咽不已,“只能扒了死人的衣服穿在身上,抹花了脸,又不敢一个人走,所以跟在流民的队伍后面。路上饿得狠了,就摘了路边的野果子吃,实在没有,连野草也是吃过的……”

她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徐姝凄惨一笑,“我遇到莲姐姐的时候,已经十来天没有吃过一口饭食了。”

徐策看着瘦了一大圈儿的妹妹,心疼不已。

“那时候,莲姐姐并不知道你们在哪儿。”徐姝恼恨的扭过头,愤愤道:“三哥你退了莲姐姐的亲事,弃了安阳,应该明白顾家心里有多恨!她却悄悄把我藏了起来,承诺不会弃我!”上前抓住哥哥使劲摇晃,失声大哭,“她这么好,你怎么可以负了她?娶了别人?!”

徐离任由妹妹一声声责问,不辨,不言。

*****

“奶奶。”薛妈妈打听了消息回来,惊讶道:“上午夫人和二奶奶出去,居然是去接二小姐回来的!”

“二小姐?”薛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自己的小姑子。

“这可是喜事啊。”薛妈妈笑道:“我瞧着,夫人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肯定是记挂着两位小姐,虽说只回来了一位,好歹也能够宽一宽心了。”

薛氏点点头,“的确是喜事。”吩咐丫头,“把我的首饰盒子拿过来,梅花攒心花纹的那一个,我要挑样东西。”又叫了另外一个丫头,“再给我找个漂亮一点的长盒子。”

“奶奶这个时候可别心疼东西。”薛妈妈细细的指点,“你对二小姐好,三爷自然会看在眼里,夫人也会看在眼里,二小姐更会觉得新嫂嫂大方体贴。”

薛氏娇嗔,“妈妈,我知道的。”

丫头捧了首饰盒子过来。

薛氏挑了一只足金的嵌宝石花钗,晃了晃,“这个总可以了吧?”她的首饰多,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而是担心道:“不知道二姑娘的脾气怎样?”

薛妈妈道:“听说还小,奶奶你多让一让、哄一哄就好了。”

薛氏听了微微蹙眉,不满道:“知道、知道,谁让我是做嫂嫂的呢。”想了想,“不知道是什么人送她回来的?回头咱们再添一份赏银,若是那人还使得,在府里给安排一个粗活差事,也是一份体面。”

将来婆婆、小姑子看见那妇人,自然会想起自己的大方,丈夫知道了,更会觉得自己做的好,两个人就更加恩爱和睦了。

薛氏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错,她性子又急,吩咐道:“赶快去打听一下。”

******

顾莲万万想不到,自己这个前女友很快就要浮出水面。

这会儿功夫,正在为了走失的姐姐杏娘头疼不已。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能去哪儿呢?后来母亲审了娇蕊,娇蕊说是不知道怎地特别困,打盹儿睡着了。

----大早上的,才睡来起来居然又困了?

母亲气得不行,让人把娇蕊捆起来狠狠的打。

自己虽然没过去看,但是现今顾家宅子小了很多,整个四房都在一个院子,娇蕊鬼哭狼嚎的,想来被打得不轻。

不知道哪个和娇蕊有过节的,提起娇蕊和春晓是亲戚,勾得母亲想起春晓给自己的糕点里下药,当即吩咐把娇蕊扔进了柴房。

打得重,很可能伤了筋骨,没药,又没饭吃,娇蕊怕是活不成了。

李妈妈抱怨道:“五小姐怎么这般不省心?兵荒马乱的年月,还不说好好的在家里呆着,还到处乱走!”她倒不是心疼杏娘,只是瞧着四夫人乱发脾气,迁怒顾莲,心里愤愤又没法说罢了。

顾莲反复的琢磨整件事情,忽地想起一点什么来。

可是这个念头太大胆了一些,只怕要挨骂的。

顾莲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过去找一趟母亲。

虽然对杏娘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好歹她是自己名义上的姐姐,还是希望她平平安安的,----不光她好,母亲也少对自己发几顿脾气。

四夫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正在屋子里团团转,见她过来,不耐烦道:“你姐姐丢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屋子里呆着,还到处乱跑做什么?!”

顾莲小声道:“我惦记着姐姐,有些猜想打算跟母亲说。”

四夫人止住怒气,见她四处环顾、欲言又止,便撵了丫头,“说吧!”

“眼下正是大冬天,娇蕊好好的怎么会睡得那么死……”

话没说完,四夫人便恼怒道:“所以说,那种蠢货打死也不足惜!”

“母亲。”顾莲放柔了声音,“我是担心,娇蕊是不是吃错了东西?姐姐不会无缘无故走丢,别是什么人做了手脚。”

四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啊,三房的人不是一直盯着四房吗?不过……,他们恨的是莲娘,怎么会拐走了杏娘?难道拐错了?

赶紧让人去问娇蕊,早上都吃了些什么。

可怜娇蕊还剩下一口气,咬着牙一样一样说了。

查来查去,在娇蕊吃剩下的包子里面,查出来有安睡的药,----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平常有人睡不着时,常会吃一、两粒的朱砂丸。

----这分明就是有人做了手脚!

四夫人又惊又怒,当即吩咐卢妈妈带人仔细去查!又怕杏娘走失的消息传开,严令四房的人噤口,自己焦躁不安的坐在屋子里等待,看什么都不顺眼!

忽地瞥见小女儿,神色恬静、安然无恙的坐在一旁。

不由再次想起当年的那些流言,说亲两次不成,头一个被人灭了门,第二个又给败了家,再后来,她还在城外遇到了那种破天祸事!

可是不论怎样,最终她都是平平安安的。

小女儿也不像别的小姑娘那样,遇事从来都是不慌不忙,说起话来,竟然能让大伯和三叔听从其命,----这哪里像是自己生出来的女儿?

简直……,简直就像一个活了许多年的妖精!

顾莲见她脸色有点难看,问道:“母亲,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四夫人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头,挥去脑子中稀奇古怪的念头,……怎么可以这样去猜想女儿?不论如何,她都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心下有些烦乱,想起下落不明的大女儿更是糟心,挥手道:“你回去吧!”

顾莲知道自己不讨母亲喜欢,眼下姐姐不见了,母亲肯定更是不想看见自己,说了两句安抚的话,便领着玉竹等人出了门。

站在连廊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迎面冷风一吹,脑子越发清醒,方才那个大胆的念头再次浮起,----或许姐姐不是被人拐走的,是自己呢?

长房的院子隔得不远,那儿可是住着一个风流倜傥的何庭轩。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19:00加更一章~~~

嗯哼,老夫聊发少年狂~~

☆、47意外之外(上)

薛氏万万没有想到,会打听到这么一个意外的消息回来。

上午小姑子徐姝被接回家,自己先让薛妈妈安排人去打听消息,原本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想着做点事情讨好婆家。

然后自己赶着过去看望小姑子,哪知道却被告知,说是身体不适睡下了。

心里有点小小的不高兴,薛妈妈安慰道:“二小姐在外头不知道受了什么苦,遭了什么罪,或许还受了伤也未可知。”劝自己,“既然二小姐不舒服,咱们就改天再过来探望便是。”

于是只好留下礼物,自己回了屋,等着丈夫和二伯说完事回来,看一看自己的新裙子,这可是今年最时兴的样子呢。

哪知道还没有等到丈夫,打听消息的人先赶了回来。

薛家在济南府可以说是权势通天,想问个把人,根本不算个事儿。

说是馨香坊那边新来了一户人家,姓顾,是从安阳那边逃过来的,才到济南落脚没几天。上午夫人和二奶奶就是去了顾家,把二小姐给接了回来。

----丈夫以前的订下的那门亲事,不就是安阳的顾家吗?

早在自己出嫁之前,母亲早就让人把徐家的一切都打听清楚了。

薛氏顿时在心里拧了一个疙瘩,又惊又急,赶忙道:“再去仔细打听一下,是不是以前和三爷订过亲的顾家!”

其实心里也明白,十有□就是,----否则这世上巧合的事岂不是太多了些?

仆妇领命去了,没多久再次回来。

“回三奶奶的话,就是和三爷订过亲的那户顾家。”

薛氏顿时张了嘴,轻轻喘气,把脸扭向一边,发愣半天都回不过来神。

薛妈妈见她认真动了大气,又牵扯到顾家,怕再说出什么被人听了去,赶忙撵了丫头们出去,小声唤道:“小姐……”

薛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用劲太大,倒是弄得自己手掌生疼生疼的,一面皱眉揉着手,一面愤愤道:“都是退了亲的人了,怎么还……,还这么不讲究追到济南来!”

薛妈妈想了想,“应该不会。”分析道:“并不是顾氏自己跑来的,而是整个顾家的人都过来了。”想起一件事,“不是说安阳已经被萧苍的人占了,许是顾家呆不下,这才逃到了济南府。”

“天下那么大,她去哪儿不行啊?”薛氏满腔不高兴、不愿意,和不痛快,“难道只有济南一处太平之地?那么多的地方,那顾氏非得巴巴的追到济南。”朝自己乳母问道:“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我也猜不出顾氏是什么意思。”薛妈妈为难道:“或许是碰巧了。”

“反正给人心里添堵。”

薛妈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宽慰道:“不管是有心还是碰巧,毕竟三爷已经和顾氏退了亲,又娶了小姐你,断然再没什么可能了。”给薛氏端了一杯茶,“那顾氏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总不能自甘下贱做妾吧。”

薛氏恼道:“我才不要这样的妾呢!”

“小姐,你别光顾着生气啊。”薛妈妈一点点分析,“听说顾家和徐家是世交,原本也是因为这个,夫人才给三爷定了顾氏,后来……”

后来徐家兵败,退了亲,攀上薛家的高枝,说起来就不好听了。

薛妈妈只得略过,转口道:“听说……,二小姐是顾氏救下的。”

薛氏只是从小唯我独尊惯了,有些跋扈任性,并不傻,旋即反应过来。

既然小姑子是顾氏救的,那么肯定会她感恩戴德。

----难怪人一回来,就装病不肯见自己。

也不知道那顾氏挑唆了什么,让小姑子不待见自己这个新嫂嫂,暗里做手脚,真是好生无耻!

心思一动,恐怕感恩戴德的还不只小姑子一人,丈夫、婆婆,甚至二伯和二嫂,整个徐家的人,都会对顾氏的相救之恩感激不尽。

以后自己在丈夫面前,绝对不能说起顾氏的坏话,而是要做出感激的样子,感激她把小姑子给救了回来。

仿佛在菜里吃到了一直苍蝇,不得不咽下去,当着满座客人们的面,还要夸奖这道菜做得十分好吃。

----真是叫人恶心!

薛妈妈知道自家小姐聪明,只提醒了一句,“小姐嫁了人,总要时刻记得以婆家为重才是,其他该忍就得自己忍了。”

薛氏闷声不语想了一阵,开口道:“这件事,在三爷面前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

免得以后丈夫多心,万一顾氏有个头疼脑热的,磕磕绊绊的,还以为是自己心窄嫉妒,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不对……

三郎既然已经娶了自己,心里怎么还可以装着顾氏?

----他的心里只能有自己一个人!

不免又想到,徐家和顾家是世交,两个人该不会是从小就认识的吧?

薛氏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越发解不开,“妈妈,再去让人仔细的打听一下。那顾氏……,是不是小时候就和三爷玩得熟?”顿了顿,不痛快道:“一定要打听清楚,他们订亲,到底是夫人的意思,还是三爷的意思?”

薛妈妈有点为难,但还是点头,“我让人去打听。”

薛氏性子要强,自打她生下来就是被人捧着,从来没输过人,----到哪儿都是众星拱月的那个月,别人都是衬托她的星。

于是一面梳理着自己的情绪,一面等着丈夫回来。

午饭时分,徐离面色平平的进了屋。

“三郎。”薛氏笑得温柔,上前替他脱了外袍,亲手挂了,然后折回身来倒茶,“上午听说二妹妹回来,我去看了她,却说是不太舒服睡下了。”

徐离接了茶,“嗯,姝儿有些疲惫。”

薛氏在一旁坐了,自己也端了茶,闲闲拨着,状若不在意的问道:“不知道是什么人送回来的?回头我也好让丫头准备一份谢礼。”

薛氏的那点小心思,在丈夫面前根本就不够使。

徐离甚至不需要去揣测妻子有何深意,出于本能的慎密,当即滴水不漏回道:“母亲已经让人送过谢礼。”他道:“你若是有心,往后多陪姝儿说说话便是了。”

薛氏便没法再追问下去。

总不好表现出自己对外人更感兴趣,而把关心小姑子给靠了后。

不甘心的看了看丈夫,根本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并没有因为涉及顾氏,而表现出丝毫不一样,这让她的心里好受了许多。

徐离放下了茶碗,忽地道:“姝儿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母亲得她又艰难,免不了有些惯坏了的脾气,往后若是冲撞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薛氏甜甜的应了一声,“嗯。”又道:“三郎放心,我可是做嫂嫂的,怎么能和妹妹一般计较呢?我在家没有胞妹,往后只会拿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的。”

心里却是有些不痛快。

丈夫看似关心自己,实则还是偏心自家妹子,不然为何不是大家有话好说,而是要自己让着小姑子?罢了,人心都是偏的。

自己刚进门,自然比不得丈夫和小姑子兄妹情深。

不过小姑子终归是要嫁人的,且让她几年,嫁了人,眼不见心不烦。

到时候,自己应该生下了儿子,有了依仗,和丈夫相处几年更有了感情,那可就不一样了。

二伯是个残废,徐家出人头地的人只会是丈夫,二嫂没有根基,自己又有娘家人在身后撑腰,徐家总有一天是自己的天下!

******

薛氏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叶东海此刻也在拨弄着他的算盘,“噼里啪啦”的,他手指纤长,算盘珠子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灵性,上蹿下跳宛如跳舞一般。

段九揉了揉额头,“哎哟,这玩意儿我看着就头疼。”

叶东海认真的对着账册,时而皱起眉头,拿起基本账册一一比对计算,接着又是一阵算盘珠子响,似乎根本听不见旁人说话。

段九在他合上一本账册之际,伸长了脑袋,问道:“你倒是放心,就不怕出门这段时间里,你的美人儿给别人娶走了。”

“胡说。”叶东海瞪了他一眼,“顾家刚到济南府落脚,人生地不熟的,谁会突然去给她提亲?再说徐离刚娶了薛氏女,这个时候赶着跟顾家去结亲,不是打薛家和徐家的脸吗?”

段九“呵”了一声,“你不是正在盘算着去打脸?怎么……,许你打,就不许别人打了?我倒是没看出来,你有哪一点不同了。”

叶东海微微一笑,“我自有不同。”

心下其实还是有些不安的,济南是薛家的天下,想必用不了多少时日,薛氏就会知道莲娘的存在,----不知道薛氏性情大度与否,可别做出什么歹毒的事来!

这么想着,不由重新盘算了行程路线。

须得尽早做好安排返回济南,才能叫自己放心。

好在自己接手家里的生意有些时日,各省商号的掌柜们都调得动,不然短时间内要做这么大手笔的生意,还真有点运转不起来。

然而世事岂能皆在预料?

尽管叶东海火急火燎、星夜兼程,且自认为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但还是有他预料不到的事,马上就要偏离轨迹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一天更新太多,读者会跳着看~~

呜呜,乃们可不要介个样子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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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意外之外(下)

薛氏三日回门,排场摆得整个济南城的人都知道了。

薛夫人和女儿一样,起初也是不满意这门亲事,如今瞧着女婿英气不凡,和女儿恩恩爱爱的,总算有了些许满意。

徐家再落魄,只要女婿人好就行,全当是招赘了半个儿子好了。

都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徐离少年俊秀、人物出众,他性子内敛,面上断不会露出狂傲之气,面含微笑与薛家的人寒暄时,反倒瞧着十分温和斯文。

薛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更添了几分满意。

再瞧瞧女儿,一直甜甜蜜蜜坐在丈夫身边。

从进门开始,便一口一个“三郎”如何,“三郎”怎样,早没了当初的不情愿,看得出是真心满意这门亲事。

薛夫人越发高兴起来,笑道:“看着你们两个和和睦睦的,真是比什么都好。”

薛氏娇嗔,“我和三郎当然和睦了。”

惹得小兄弟薛沛哈哈一笑,“姐姐果然是女心外向,才嫁了人几天,这就帮着姐夫说话了。”

薛氏拍了弟弟一把,“小毛头,你懂什么?!”

薛沛今年才得七岁,瘦瘦的,长手长脚,面相长得十分机灵,又不认生,只管上前拉了徐离,“听说姐夫的剑法最是厉害,父亲手下的几个将军都打不过,姐夫能不能教我几招?”

比起和岳母寒暄客套,徐离当然更愿意去陪小舅子说剑,再说新妇回门,也要留点空间出来,让她们母女俩说点体己话。

当即笑道:“现在就有空,我们到外头去说吧。”

薛夫人见女婿懂事体贴,点了点头,然后拉了女儿到里屋问话,“萦萦,徐三郎待你可还好?”

“难道先前我还是撒谎不成?”薛氏抿嘴一笑,说起新婚之夜的那些甜蜜,还有这几天丈夫的关怀,“娘你一定瞧不出来,他那样一个冷面冷脸的人,做起事来,倒比那些能说会道的人还要体贴呢。”

薛夫人笑道:“人好自然在内里,岂在嘴上?”又问:“徐家的人好不好相处?他们家人口简单,如今又是呆在济南,应该没有难为你吧?”

“母亲……”薛氏拉长了声调,带出三分娇嗔、三分不满,“你说的好像徐家都是坏人一样。”然后笑了笑,“我婆婆是一个和气的人,二伯和二嫂也挺好的。”微微一顿,“哦……,对了,前几天三郎的二妹给找着了。”

“哦?那是喜事啊。”薛夫人念了一声佛,“小姑娘家家的流落在外,你婆婆不知道多担心,总算回来了一个。”又问,“是怎么找着的?应该好好谢谢人家。”

薛氏不想多谈这个话题,拿了丈夫的话做挡箭牌,“那还用说吗?婆婆和二嫂亲自去接的人,早就重礼谢过了。”

薛夫人的心思重点都在徐离身上,次则担心徐夫人和善与否,并不是太关注徐家的两个小姐,----小姑娘家嘛,有点脾气也是有限。

只要丈夫不错,婆婆不刁难,女儿又是下嫁去徐家的,日子应该好过。

但还是叮嘱了一句,“姑娘在家的时候都矜贵,你做了别人的媳妇,就不能再像从前在家的脾气,该让着小姑子的地方,得让一让。”

薛氏在心里撇嘴,----小姑子?自己连面都还没有见着呢。

顾氏的事情,并不打算告诉母亲知道。

正值新婚之际,实在拉不下脸,说起丈夫还跟别的女人有瓜葛。

将来让平日交好的小姐妹知道了,岂不笑话自己?说自己没出息,嫁了人,遇到一点事就哭哭啼啼找娘家,那得多没面子!

她自幼性子要强,又爱脸面,觉得自己已经出嫁的人,不再是躲在父母羽翼庇佑下的小姑娘,遇事应该独当一面才对。

到时候,自己不靠娘家就把顾氏的事给解决了。

也让别人都知道,自己不光是在家里才过得好,在婆家也一样风生水起,既能够把丈夫拢在手心,也能摆平外面的花花草草。

----想是这么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摆平顾氏呢?

薛夫人见女儿一直目光闪烁,走起神来,不放心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没有跟母亲说实话?”

女儿性子要强的很,别是受了委屈,不肯说罢?

薛氏忙道:“没有,没有。”怕母亲多心,万一派人去打听到顾氏就不好了,心思一动,故意嘟了嘴,“都是三郎偏心啦。”

薛夫人闻言大惊,“……怎么?你们才刚新婚,他就跟通房有了什么不成?”又不解,“我怎么记得,徐三郎屋里是没有通房的。”

“什么呀。”薛氏娇嗔,“母亲想到哪儿去了?”解释道:“前几天三郎叮嘱我,说是他二妹自幼娇惯,有脾气,让我往后多让着一点儿。”

薛夫人松了一口气,埋怨道:“这也算是个事儿?”好笑又好气的看着女儿,“哪个做嫂嫂的,不让着小姑子几分?女儿矜贵,做媳妇的自然比不得,要低一头。”

薛氏见成功的瞒住了母亲,得意一笑,“知道啦。”

“当初你那几个姑姑在家时,我有哪一件事没让着她们?”薛夫人举了例子,一面拍着女儿的手,安抚道:“三郎肯私下提醒你,算是不错的,换做你爹,二话不说就只会让我退一步。”

薛氏抿嘴一笑,“像爹那种整天混在军营的粗人,哪里懂得心疼人?娘生气,也是白白气坏了自己。”

“那都不要紧。”薛夫人搂了女儿在怀,丈夫粗中有细,自己是不会跟他计较这些小事的,满足笑道:“只要你和沛哥儿都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

顾莲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自己在家犹豫了好几天,终于顶着挨骂的风险告诉了母亲,----果然没有猜错,杏娘走失了,何庭轩也一样不见了。

要是姐姐杏娘站在自己面前,真想抓着她摇一摇,“无知的少女啊,为着个皮囊好一点的男人去私奔,你这是要闹哪样?!”

何庭轩那种纨袴子弟,家里养着的时候,看着花团锦簇、人模人样的,实际上一点求生能力都没有。

他是能当官?还是会做什么买卖?便是走街串巷的小贩营生,他都做不来,更不用说下地种田之类的,哪里吃得了那种苦?

----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姐姐怎么就不想一想?跟了这种人,衣食住行都没有办法解决,更不用说养家糊口,再拖儿带女什么的了。

这会儿,四夫人正在跟大夫人、柳氏吵得不可开交。

四夫人并不太擅长吵架这种事,只会一味的抓不住重点,破口大骂,“你们教出这种没良心、黑心肝的畜生!居然起了如此歹毒的心思?还我的女儿来!”

柳氏气骂道:“你自己养女不教走丢了,还能怨得了别人?你哪只眼睛看见庭轩拐了人?无凭无据的,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放屁!”四夫人啐道:“不是你家的那个小畜生?还能是谁?当初……”四下环顾了一圈,虽然没有外人,但是女儿被外男抱在怀里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

柳氏冷声一哼,“当初怎么了?”故意去刺对方,“当初你女儿投怀送抱,我们家庭轩还看不上呢!”

“你……”四夫人气得倒仰,差点没喷柳氏一口鲜血。

顾莲听得又尴尬又无奈,上前扶住,“母亲,咱们还是回去商量一下,赶紧让人四处寻找,好把姐姐找回来。”

四夫人气恼的甩开她,指着大夫人和柳氏,高声道:“这些不要脸的不说出个地方来,你叫我到哪儿去找?!”

大夫人根本就没插嘴,只吩咐丫头,“去找了四老爷过来。”

顾莲心里猜测不准,等下父亲过来了,是会帮着昔日的初恋情人,还是因为女儿走失而翻脸,----不论如何,肯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谁知道屋里的丫头前脚才出了门,下一瞬,又折了回来,“四老爷来了。”

顾莲有些惊讶。

难道吵得太大声父亲听见了,所以不请自来?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等下父亲若是偏向柳氏一丁点儿,只怕母亲都会炸了毛。

然而出人意料的,四老爷只是看了柳氏一眼,似乎另有急事,朝四夫人道:“家里有事,你快点回去一趟。”

四夫人以为丈夫是来劝自己走的,愤愤道:“我哪儿都不去?!今天她们要是不说出杏娘的下落,我跟她们没完!”

“杏娘?”四老爷一脸茫然不知情,“杏娘的事,和大嫂她们有何关系?”

四夫人听得愣住了。

丈夫竟然不是过来劝架的?既不解,又诧异,“那你……”心内忽地一喜,“是不是杏娘回来了?”

“没有。”四老爷神色怪异,侧目看了顾莲一眼,“有官媒上门给莲娘提亲。”

原本火气漫天的气氛,顿时像是被人当场泼了一盆冷水,转瞬清静下来。

大夫人、柳氏,还有四夫人,以及周围劝架的丫头婆子们,全都露出惊讶,----毕竟顾家才来济南没几天,人都不认识,这事儿也太稀罕了。

☆、49危机重重(上)

啥?!有人给自己提亲?

顾莲惊讶不已,接下来便是啼笑皆非。

顾家的人到济南才几天功夫,整天基本窝在家里没出过门,又无故交在此,谁会想着给自己提亲?咳……,说错了,倒是有一家故交旧识。

但是徐家就算再有一个儿子,也不可能给自己提亲了。

眼下自己顶着一个徐三郎前未婚妻的名头,是谁家的胆子这么肥?徐离前脚刚成亲,这家人后脚就来挖他不要的墙脚。

难不成还是一家大富大贵的,不怕薛家和徐家的?不由自嘲想到,要是对方的人和家庭差不多,干脆嫁了算了,省得在这个家里提心吊胆的。

想归想,但是却没有机会过去察看。

四夫人和四老爷回了屋子,接待上门的官媒。

官媒一脸笑意盈盈的,说道:“早就听说安阳顾家的百年清名,家中的女儿个个都是贞静贤淑、恭谦识礼,真没想到……,竟然有机会来说这样的好亲事。”

----顾家的声名都传到济南府了?

四老爷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即便真的是,顾家才到济南几天功夫,宅子还是新买的,官媒和她背后的人家如何得知住处?这门亲事来得何其古怪?

面上不露声色,问道:“我们初来此地,实在不熟悉济南的达官贵人,不知道你说的是那户张家,到底是个什么境况?”

官媒卖的就是一张嘴皮子,更是逢人自来熟,口角伶俐说了起来,“是薛大将军帐下的张偏将,他家太太有一个娘家侄儿,今年十九岁,一表人材、识文断字,去年秋天才刚刚中了举人。”

若以顾家以前在安阳的境况,小小举人,想要求娶顾家女儿有些低嫁。

但是现在顾家几位老爷都在丁忧,一个个等于吃着闲饭,官场上说不上话,老爷子也死了,加上战乱,顾家前途还不知道如何呢。

今时的顾家,顾莲嫁给一个偏将的举人侄儿,倒也说得过去。

对方年纪不大,听起来算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好是好,四老爷却觉得更加怪异不解。

就连四夫人都感觉不对劲,问道:“我们顾家才来济南没几天,不知道张家是如何得知小女的?两家又素无往来……”

“说起来,这段姻缘倒也不算没来历。”那官媒笑道:“薛家和徐家不是才结了亲吗?听说徐家、顾家是世交,几位老爷将来也要在此高就,张家仰慕顾家百年清誉,小姐们又是知书达理,所以便起了求娶之心。”

难道徐家退了亲过意不去,就再帮忙给莲娘说媒?

----这事何其荒唐?!

四老爷的下巴都快掉了,咳了一声,“倒是一段缘分。”看了看妻子,“只是我们对济南府的人事还不熟,一时间难以决断,此事还得再商议商议。”

这是常理,官媒没想着一次就能说成,量媒量媒,量个两、三次是必须的,三、五也不算多,只要对方没有一口回绝就行。

因而站起身来,笑道:“那好,过几日我再过来叨扰。”

四夫人满心的惴惴不安,瞅着人走远了,赶忙急问:“老爷……,你瞧着这事儿是个什么来头?好是好,可我就担心是祸不是福啊。”

四老爷皱眉道:“我知道这门亲事来得古怪。”

仔细想了想,小女儿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人,不似大女儿无法无天,到了济南以后一直在屋里,根本不可能认识什么张家、李家,真是越想越莫名其妙。

四夫人不安道:“那回头官媒来了,我们还是推了吧。”

“不。”四老爷有些犹豫,起身道:“我先去问问大哥再说。”

小女儿在安阳城外遇到那种祸事,不知道将来瞒不瞒得住,而且眼下在济南府,薛家只怕对小女儿会有些忌讳。

早点嫁了,也省得让薛家成天盯着不放。

薛家?四老爷想到了一种可能,跑去找到大老爷,把想法说了,“大哥,你看这事儿有没有可能是薛家做的?”

大老爷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的确有可能。”

“那……”四老爷更加不安了。

大老爷分析道:“薛家只有薛氏一个爱女,自然心疼一些。莲娘迟迟不嫁人,难保薛氏不吃心,很可能薛家想着送莲娘一门亲事,如此大家都放心了。”顿了顿,“十有**是这样,否则怎会那么巧,和薛将军帐下的偏将扯上关系。”

四老爷搓了搓手,“照这么说,咱们只能顺水推舟把莲娘嫁了?”

也不知道那张家公子人品如何?听着是个少年才俊,别是有什么暗疾吧?薛家能有那么好心,肯送女儿一门欢欢喜喜的好亲事?

可如果这真的是薛家的意思,即便对方是个瘸子,也得把莲娘嫁过去。

罢了,罢了,总归不过是一个女儿。

顾莲从小就没有长在家中,四老爷又是男子,不负责后头抚育孩子的事情,认真说起来,父女俩见面的次数都不超过十次。

----何谈感情?

四老爷的纠结不过是那么一瞬,很快有了决断,“那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吧。”

******

顾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父亲给卖了。

但是方才母亲让卢妈妈过来交待,不让自己走动,连以后晨昏定省都免了,总之就是要拘自己在屋里呆着,心下不由猜到几分。

顾莲看着乳母,担心道:“妈妈……,这张家的亲事是突然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要不是因为麝香是玉竹的姐姐,只怕连这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顾莲心下惶恐不安,“这叫我如何敢放心嫁过去?”

之前那些负气的想法,不过是自嘲罢了。

心下深知,在古代女子嫁人就好比第二次投胎,不求大富大贵,至少也得是一个人品端正的吧?父母居然问都不问,稀里糊涂就准备答应这门亲事。

若是自己是真正的顾九小姐,只怕哭都要哭死了。

李妈妈亦是担心不安,发愁道:“在济南,打听个消息都不容易。”

顾莲托腮想了半日,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能道:“先让大石哥在外头帮着打听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心思飞快转动,可惜想了半天还是只能叹气。

----连父母都不可靠,自己还能想得出什么好法子?

忍不住生出怨怼。

回到顾家以后,自己一直按照古代闺阁女子的标准,恭顺温良、敬重父母,对兄弟姐妹多有谦让,自认没做过一件让父母不满的事。

他们不对十几年的亏欠有愧疚也罢了,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

在古代,女儿就真的轻贱至此?

可是姐姐呢?母亲却一直都拿她当心头肉,自己不要求同样的待遇,好歹该有点亲生父母的疼爱吧?

既然他们不拿自己当女儿看,就别怨自己不敬他们当父母!若是那张家真真切切是一个火坑,自己无论如何是不会跳的,----逼得自己无路可走的话,索性闹破让大家都不好过!

大不了,……就当白来这一世了。

----忍无可忍,那就无须再忍!

隔了几天,黄大石总算不负所托打听消息回来。

官媒提供的资料基本无误,张家二公子,姑父马偏将在薛大将军手下任职,他自己今年十九岁,去年秋天中了举人。

黄大石甚至找了机会去看了一眼。

说是那张二公子长得还算端正,看着也没有什么残疾。家里有一个姐姐,三个妹妹,父母双亲健在,买了几个奴仆但是不多。父亲是在马偏将手下做文书,大约是因为依仗姑母家,母亲常去马家串门做客,两家走得十分亲近。

另外就是,张二公子屋里有一个通房丫头。

以黄大石的身份,能够打听到这么多已经是很难得了。

顾莲一条一条的听下来,稍稍松了口气。

----似乎不算太坏。

脑子里一直绷紧的那根弦松下来,反倒可以想想事了。

这门亲事来得古怪,会是谁在背后暗中做的手脚呢?和自己能扯得上关联的,无非就是徐家、薛家,----徐家给自己做媒?不太合适吧。

薛家?薛家嫌自己这个徐三郎的前女友碍眼,就想赶紧把自己嫁出去?

顾莲再仔细回想了下张家的情况,不由嘴角微翘。

这门亲事好哇!瞧瞧……,马偏将在薛大将军手下供职,张家又依附马家,自己要是做了张家儿媳,那岂不是被薛家吃得透透的?

薛家的人甚至不用出面,只需要做一点点手脚……

比如哪次去薛家参加宴席,弄坏了薛夫人的花花草草?比如某天去庙里上香,居然冲撞了薛氏?或者随便是个什么破事儿。

张家的人厌就会死死的盯住自己,以免得罪贵戚,得罪马偏将的上峰,----就算自己以后再怎么蹦跶,也休想翻出一朵浪花!

可以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嫁去张家的话,就算再怎么努力讨好丈夫,拼命生下儿女,奉承婆婆、谦让小姑,都是空中楼阁。

不论多么努力,都可能因为薛家的一个念头全部崩塌!

----是生是死,全都捏在薛家人的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多些大家的鼎力支持,留言又要快多300条了~~~

断在这里有点**,自己都觉得纠结,但是后面我也没写完,要是今天17:00以前留言够1700条,下午就不去串亲戚了,在19:00加更一章~~

伦家用召唤技能,下一章把叶二召唤回来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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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今天再次挑战三更极限吧~~~

婚前的剧情都想好了,所以最近速度会比较快~~

目前是打了鸡血的状态~~O(∩_∩)O~

☆、50危机重重(下)

到时候,只要薛家随口一句话。

张家的人便只会记得,自己是让薛家厌恶的女人,他们的任务,就是死死的≮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看住自己,……只有自己过得不痛快了,薛家的人才会舒心。

----他们怎么可能让自己过得快活?!

哪怕是让自己远嫁外省,只要对方是一户好人家,总归还是有个盼头!在娘家就够累了,要是嫁去张家,嫁去这种一点都看不到希望的婆家,……那还不如不嫁。

至于薛家有没有可能是一番好意?

呵……,如果他们家是个宽宏大度的,就该知道被退亲的女子有多艰难,怎么还会搅和这种浑水?既然插手,分明就是介意放不下。

不知道,这到底是薛家人的意思,还是薛氏的意思?不过也没什么分别,反正是谁都不可能向着自己。

李妈妈还在旁边傻傻道:“这门亲事,听着好像还可以的样子。”

“是挺好的。”顾莲回头一笑,起身打开自己的箱笼和首饰盒子,挑了最漂亮的衣服,最华丽的首饰,开始对镜梳妆起来。

李妈妈看不明白了,“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叶眉、宫粉胭脂,再梳一个华丽朝云迎仙髻,带上九尾凤钗,漂亮闪烁的红宝石滴珠在脸侧轻摇,----打扮出一副最最明艳的样子。

顾莲轻轻关上首饰盒子,盈盈一笑,“出去走走。”

李妈妈和蝉丫都是一头雾水,怕她想不开,只是远远的跟在后面。

两人一边走,还一边小声的叹气。

顾莲只做充耳不闻,反倒做出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

不到半日功夫,整个顾府都知道九小姐得了一门好亲事,居然不顾矜持,满院子的四下炫耀起来。

甚至放出话来,“有些人不是看不得我好吗?如今我偏嫁得好了,将来还要挣个诰命夫人当一当,那些得罪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四夫人得知消息,赶紧亲自抓了女儿关回屋里,狠狠训道:“好好的,你也学得疯魔了!老实呆着,往后不许你再出去!”

第二天官媒再次上门,又把张家二公子夸了一遍,把张家的诚意夸了一遍。

四夫人矜持了几个来回,磨蹭半日,终于流露出些许意动的样子。

官媒知道这是有戏,自然是喜不自禁的应承下,又旁敲侧击,问了问顾家需要些什么条件,以便回去跟张家的人商议。

四夫人只是拿捏着不说,----因为正在担心杏娘,要不是丈夫反复叮咛,连这番表演都懒得做,不耐烦的打发了人走。

那官媒也没生气,有戏就成,反正自己跑一趟,张家就得给一趟的跑路银子。

出了四房的院子,正准备穿过连廊口出门坐马车,忽地听见花窗后面几个丫头走过,一边走一边嚼舌,“你们说,是谁家这么不长眼啊?居然敢跟九小姐结亲!”

“傻呗。”另一人呵呵直笑,一副看热闹好戏的口气,“咱们顾家才来济南府没几天,人家怎么会知道,徐三爷以前和我们九小姐订过亲?傻了吧唧的,居然还敢把祸事娶进家门!”

“徐三爷怎么想的不好说,徐三奶奶只怕是不会看着那家人顺眼咯。”

“我瞧那官媒跑得挺起劲的,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呢!呵呵……”

官媒听得心惊肉跳的,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等得那几个丫头渐渐走远,方才拍了拍胸口,暗呼几声“庆幸、庆幸”,心下惊魂未定,赶紧脚不沾地的飞快跑了。

******

四夫人为了杏娘急得团团转,每天都是寝食难安。

如今柳氏也急了。

“两个人都不见了!”她在屋子里连连跺脚,埋怨的看向大夫人,“都是姐姐出的好主意!现在可好,……连庭轩都不见了。”

“我知道你着急,这不正让人去找吗?”大夫人皱着眉头,到底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妹妹,走丢的是亲侄儿,歉疚道:“我这也是没办法了。”

当初老爷子分家产的时候,给长房的大都是祭田、祖屋、铺子,就连吞下四房的那些古董花瓶,全都是一些不方便带走的东西。

自己的手里头,根本就没有剩下几个银子。

当初买这所宅子时,让三房和四房分担出了钱,丈夫还埋怨自己没有长嫂风范!

他一辈子不跟庶务打交道,哪里知道柴米油盐贵?

安阳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即便过几年侥幸能够回去,那些东西,拿不拿的回来也是个问题。如今只剩下一点点家底儿,丈夫儿子全部没有进项,如此坐吃山空,只怕挨不过三年就要露馅儿!

更不用说,等过两年丈夫起复时,还要四处周旋打点,岂有不花钱的?到时候捉襟见肘的,叫自己到哪儿去拿银子?

如果能够让侄儿娶了杏娘,不说把四房搬空,至少也能搬走一半。

于是便想了个主意,让侄儿骗了杏娘出去,只消两个人在城外呆上几天,等到再回来时,还能说得清吗?卫氏就是再不愿意这门亲事,也得答应!

没想到……,却出了岔子。

两个大活人,还有好些个丫头仆妇,怎么会凭空不见了呢?

大夫人想不明白,四老爷也有一些事想不明白。

前几天,张家请来的官媒还热络的很,最近突然没了消息,----摸不准对方是个什么意思,也不好过去打听。

最近顾家除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事,各房都有各自的烦恼。

大夫人在担心丈夫的前程和走失的侄儿,又发愁银子不够使,还要照顾哭哭啼啼的妹子,三夫人才死了一个小儿子,心情就更不用说了。

四房被杏娘闹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丫头们都是战战兢兢。

唯有顾莲,因为这几天官媒没有了动静,想来是自己的法子起了作用,三夫人反倒帮了自己的大忙,暂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危机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

叶东海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小厮急得直跺脚,“可算把二爷给盼回来了。”一路跟着他,小声回道:“小的听了爷的吩咐,一直留意顾家的动静。前些日子见有官媒上门,就赶着去打听,偏生那么不巧,正正是给顾家九小姐提亲的!所以赶紧给二爷报了信。”

叶东海皱眉,“我知道了。”

段九跟在后头呵呵的笑,“哎哟,煮熟的鸭子要飞了。”跨进了门,看着匆匆忙忙换衣服,找东西的叶东海,诧异道:“你不是要直接去抢亲吧?”

叶东海不理会他,吩咐小厮,“备车,去徐家!”

段九见他委实着急,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也就识趣的不再继续浇油,而是影子一般的跟了出去。

叶东海见到徐策的时候,对方正在池塘跟前闲坐,旁边有丫头煮了一壶茶,另外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侍妾,轻轻抚着琴弦。

琴声舒缓,让人的情绪不自觉的跟着放松下来。

叶东海上前行礼,笑道:“二爷好雅兴。”

徐策抬头一笑,“什么雅兴?不过是闲得无聊罢了。”目光柔和看向身边侍妾,“沅真,你先回去。”

那女子施施然站起来,让小丫头抱了琴,微微裣衽,转身飘然而去。

徐策含笑解释,“方才一曲未毕。”

叶东海在他的指引下入了座,大方笑道:“二爷是风雅之人,自然不忍心听琴一半坏了兴致,不似我等俗人。”端起茶,抿了一口,“好茶。”

徐家之前就和叶家合作过几次,徐策一直觉得叶东海挺有本事的,是个忙人,今天想必不会是来喝茶的。

但不急着问,只是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果不其然,叶东海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道:“今儿过来,是有两件事想求二爷帮忙。”

徐策微笑道:“愿闻其详。”

叶东海放下手里的茶碗,神色间带出一缕郑重。

“叶家这几年的生意做得不错。”开口便是这么一句,接着一转,“不过总归只是商贾之流,成不了大气候,所以我想,让二爷帮忙给捐一个官职。”

叶家有这种想法十分正常,不稀罕。

徐策点了点头,“第二件呢?”

“用钱买来的东西,总是没有搏功名、走恩荫来得踏实。”叶东海自嘲一笑,继续道:“所以,在下还想求一门官宦人家的姻亲。”看向对方一笑,“前面的那件事若是办妥当了,后面这件就有了成事的机会。”

徐策听着有点意思,颔首道:这个想法挺不错的。”

“这第二件事……”叶东海像是有些慎重迟疑,略作沉吟,方道:“请二爷恕我唐突失礼,在下所求,便是想让二爷为这门亲事保婚。”

“哦?”徐策越发来了兴趣,----真是胃口不小,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样,面上不懂声色,笑问,“不知道想求哪一家的千金小姐?”

叶东海目光平静,“顾家九小姐。”

徐策有点笑不出来了。

----叶东海好大的胆子!

不过是区区一介商户之子,竟然妄想求娶官宦人家的千金!再说他又不是不知道,顾氏和弟弟三郎从前订过亲,居然敢打顾氏的主意?还大言不惭要自己保婚?!莫不是吃错了药,脑子坏掉了?

下一瞬,心中一动,又慢慢地冷静下来。

叶东海从来都不是一个莽撞的人,绝对不会胡乱开口,他既然敢直接把要求说出来,那么肯定是有十足把握,他给出的条件必定十分诱人!

心下生出几分好奇和期望。

自己倒要看看,看看叶家能够给出什么条件,居然可以打动自己?

徐策心思转得飞快,微笑问道:“那么……,你想用什么来捐这个官呢?”

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要是说不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只是逗自己玩儿,没事过来寻开心的,那就别怪自己翻脸不认人!

叶东海不疾不徐,轻轻说了一句,“二十万粮饷,八千匹良马。”

“什么?!”徐策终于动容,不复平时一贯的悠闲淡定,豁然坐直身体,不可置信问道:“……此言当真?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某颜给力不给力?

觉得给力就冒个泡吧~~

看了这一章,大家就不用**啦~~

PS:不能这么整天跟电脑死磕了,明天得出去走走~~

PPS:其实我有点怀疑,这种双更状态能持续多久?赶紧想想婚后写神马,喔呵呵~~~

☆、51人生几何春已夏(上)

在徐府院子的另一个角落,凉风习习。

徐姝坐在花架子下,小丫头轻轻的给她推着秋千,一下子荡起,一下子落下,偏偏她还喊着,“再高些,再高一些。”

----秋千突然被人拉住了。

丫头们窸窸窣窣的,像是被人摒退下去。

徐姝不由回头,“……三哥?”

徐离静静站在她的身后,穿了一身玉色的素面丝光长袍,腰间一条墨绿缎带,目光冷静,但却透出柔和,如同一般世家里悠闲的公子哥儿。

徐姝很是不习惯这种眼光,不自在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在她自幼的印象里,大哥总是粗声粗气的,二哥却是温文尔雅,三哥则一直都有些冷冷的、淡淡的,和兄弟姐妹并不亲热。

徐离将手放在妹妹的肩膀上,因为不常做这样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姝儿,你心里还在埋怨三哥?”但是并不等妹妹回答,又自语道:“娴儿……,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对不起她。”

徐姝将头扭向一边,淡淡道:“如果三哥是过来道歉的,那就不必了。”起身跳下了秋千,顺势让哥哥的手离开自己肩膀,“人死不能复生,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我心里明白,哥哥们都有自己的不得已,那些话就不用说了。”

徐离一阵沉默。

“三哥你知道吗?”徐姝忽地“呵呵”一笑,她比哥哥矮了大半个头,仰起那白瓷一般的面庞,“我在顾家的马车里,看到了刘贞儿,她给莲姐姐的乳兄做了妾。”

徐离目光一寒,“她对你做什么吗?”

“她能做什么?一个姨娘。”徐姝嘴角泛起不屑,继而又是自嘲,“哥哥们可曾想过,假如有一天徐家落败的话,刘贞儿的下场,就是你妹妹的下场?甚至……,连去做姨娘的机会都没有!”

“不会的!”徐离斩钉截铁,坚毅道:“姝儿,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但愿吧。”徐姝的反应不冷不热,无所谓的笑了笑,然后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三哥。”自己走回秋千上面坐下,“是有关莲姐姐的,想不想听?”

徐离的神色有些复杂,最后还是问道:“什么事?”

“那天我在莲姐姐的车上睡了。”徐姝回忆道:“听见她的乳母说话,说让莲姐姐别管我,打发几两银子就够了。”微微蹙眉,“说是在安阳城外的时候,莲姐姐因为徐家差点没了命!”

徐策目光一惊,“因为徐家?难道是谭宏玉的人要捉了她?”

“我不知道,想来便是问她也不会说的。”徐姝轻声冷笑,“你要是好意思,何不自己去问一问?反正无所谓……”她道:“反正,你欠她的东西也是还不清了。”

徐离微有沉默,片刻才道:“只要我还活着,之前欠她的东西总会还的。”

“还?”徐姝讥讽道:“那也得她有那个命才行。”

徐离被妹妹噎得说不出话来。

“另外,三哥你尽管放心。”徐姝又道:“既然三哥已经娶了新嫂嫂,咱们家又寄在薛家的篱下,我肯定不会、也不敢跟嫂嫂过不去的。”笑容颇为尖刻,“我还指望着将来哥哥们成了大业,好替姐姐报仇呢!”

从前她有一些婴儿肥,如今瘦了不少,反倒看着和哥哥长得更像了,----就连那冷冷的目光,也是如出一辙。

徐离看着越来越像自己的小妹,却欢喜不起来,唯有心痛。

徐姝乐呵呵的朝前面去了,一面走,一面道:“回家歇了好几天,好像身体舒服多了,我去看新嫂嫂漂不漂亮。”

徐离本来有意提醒妹妹几句的,----怕她因为顾莲,再对薛氏不满闹矛盾,眼下妹妹把话都说完了,自己实在无话可说。

一个小厮在假山边探头探脑许久,但是因为徐姝在,不敢随便过来冲撞小姐,等她走远了,方才一溜小跑过来,“三爷,叶东海来找二爷说话。”

自从二哥腿脚残废了以后,徐离对兄长的仰慕和依仗,全都变成关怀小心,生怕有人伤害到了兄长。

一想到叶东海那种奸猾之人,居然避开自己,去找兄长,就心生不安,----莫不是觉得兄长面善好说话?谁知道他藏了什么心思,当即赶了过去。

然而情况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叶东海陪着兄长在池塘边说话,两人脸上都是笑容,看起来十分亲热的样子,兄长甚至还主动给他续了茶。

徐离瞧着十分纳罕,忍不住从连廊的另一头绕了过去。

“要说济南府的官宦人家不少……”徐策的表情有一些探究,问道:“你怎么单单想起求娶顾家九小姐了?”

徐离心中既怒且惊,----怒得是叶东海居然向莲娘提亲!惊的却是,他居然跑来告诉兄长?而且兄长居然丝毫没有不快!

尽管有着满腔不解,而且心中还有更多的怒火中烧,但还是强压了下去,走近几步,自己倒要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也巧。”叶东海淡淡笑道:“那天在安阳城外逃难时,正好有几家人赶在了一起,顾家也在。偏生不知道哪儿来了几个残兵……”脸色有些沉,“起先只是收刮各家各户的钱财,倒也罢了。”

徐策脸色一动,“难道他们还打起了顾氏的主意?”

“本来是不该有这场祸事的。”叶东海叹了口气,简略说了一下顾家六爷的事,然后不解道:“不知道顾三夫人怎么想的,自己儿子不肯舍财保命死了,反倒恨起自家侄女,嚷嚷着……,说是顾家最值钱的就是九小姐……”

徐策听得瞠目结舌,“顾三夫人莫不是疯了?”

“大约是吧。”叶东海接着道:“顾三夫人还说,九小姐是和三爷订过亲的人,若是抓了她,不论献给谁都是大功一件。”微微摇头,“……真是无妄之灾。”

徐离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像是把人给撕成碎片!

接下来,叶东海说的故事情节就有些出入了。

段九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厉害流寇,杀了残兵,然后就携带金银财宝走了。

他并不怕徐家怀疑,以徐家目前的情况,是不会和顾家有过多瓜葛的,不至于亲自跑去求证顾莲的事情。

再说就算有一天知道了,难道还能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自己对质不成?

最后笑了笑,“在下只是一介俗人,因见顾九小姐殊色无双,便起了求娶之心,倒是让二爷见笑了。”

徐策心中点头,看来那顾氏的确是有几分姿色,惹得一干少年儿郎动心,这样的美人,赶紧让别人娶走了也好,省得自己兄弟放不下。

于是淡淡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叶东海又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要是二爷这几天得空,能不能早一些去一趟顾家?好把这门亲事说定下来。”

徐策忍不住笑道:“竟然急成这样?”

“倒不是我着急。”叶东海解释道:“主要是怕夜长梦多,而且我还听说,前几日已经有官媒去过顾家,给九小姐提亲了。”

徐策目光一闪,“哦?还有这样的事。”按下心中的惊异,笑道:“看来顾家女儿的美名远播,这么快就传遍济南府了。”

叶东海笑而不答,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已经交待完,底下寒暄客套了几句,便借口张罗粮饷的事,欠身告辞而去。

徐离待他走远了,方才从花窗后面绕出来,冷冷的看着前方,问道:“叶家给了什么条件?”

徐策也在看着叶东海离去的方向,悠悠笑道:“二十万粮饷,八千良马。”

“二十万粮饷?!”徐离一声冷哼,“假如徐家从前的三万人马都还在,二十万粮饷也可以足足吃上两年!”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尖酸,“他叶家虽然有钱,但还不至于富可敌国,说这么大的话,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徐策微笑道:“人家又没有说是一次都给完。”

徐离一怔,“那他什么意思?”

“叶东海说了,倾叶家全族上下之力,供徐家十年粮饷!”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就连徐策都忍不住露出钦佩之色,“十年当然不止吃二十万石粮食,这是最低的数目,说是只要他叶东海在一日,便一日为徐家所需奔波而忙!”

对于落魄如斯、寄人篱下的徐家来说,如果还想东山再起,如果还想继续未成的大业,----此恩无疑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徐策叹气,有些无奈一笑,“三郎,你说我怎么可能拒绝?”

徐离的一腔愤怒和恼火,悉数化为震惊!

若是徐家想要成事,肯定需要有自己的能够支配的兵力,以及相应的财力,而不是事事领命于薛家!叶东海若是肯供应十年之资,徐家就有了一定的主动权,有了成事的可能性,所以对于叶家伸来的橄榄枝,根本无法拒绝。

-----若是一辈子都寄人篱下,只做依附,那还谈什么成大事、立大业?!

徐离甚至自问了一下,即便换做自己,只怕也会和二哥一样,不得不答应叶东海的全部要求。

作者有话要说:小朋友闹人抢电脑~~o(╯□╰)o~~~

PS:这章又让女主歇息去了~~

☆、52人生几何春已夏(下)

徐策又道:“我知道你放不下莲娘,但是你已成亲,她终归也是要嫁人的,你总不能让她一辈子不嫁吧?再说……,原本就是我们家对不住莲娘,难道你就不希望她有一个好归宿?叶东海以二十万粮饷娶回去的妻子,他不会不珍惜。”

徐离目光闪烁不定,透出痛苦。

“而且在这济南府,还真的没有几个人敢娶莲娘。”徐策心里清楚明白的很,轻轻一笑,“就连人家叶东海都说了,一定要我保婚,否则害怕到时候新郎官做不成,先丢了项上人头。”

“一派胡言!”徐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难道我会让莲娘做个寡妇?!”

“不会就好。”徐策一直盯着弟弟,脸色一肃,“你仔细想想,叶东海为什么要许下十年之期?他还向我要了一个八品的军需筹办,言明这十年以内,徐家所需的粮饷和战马,全数都由叶家举资供应。”

徐离紧紧握住了拳头,不言语。

徐策接着道:“也就是说,这十年来徐家都要依仗着叶家!大军杀敌在前,你敢去难为后方的军需官吗?如果咱们家运气不济那就不说了,如果有成事的一天,全军上下都知叶家供粮大恩,到时候你又打算如何待他?”语气转为郑重,甚至带出一丝警告之意,“三郎,我不想看到你有一丝冲动!”

凉风习习,轻轻扑打在徐离的脸上。

他想起许多年前,兄弟三人在安阳徐府的后花园里,说起太祖起兵的那些事,说起自己家的皇室血脉,哥哥们和自己都是情绪激动!

那个遥远的念头开始发芽,开始生根,开始一点点的长大。

那时候的徐家,独霸安阳,徐氏兄弟走到那里都是意气风发,----徐家人天真的以为,将来会一直这样张扬下去,一步步走到那个梦想的顶点。

----可现实却是残酷的。

徐家兵败,只能仓皇的逃到济南府,如今效命于薛家帐下,事事听人命,半点不由己,一而再、再而三,都是一些不得不为的憋屈之事。

徐家折了翼,情势所迫不得不低头。

徐策继续说道:“叶家虽然有钱,却是商户,乱世里不是光有钱就能成事的,叶家想做生意,也得有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才行。而我们家有将有才,有独霸一方的潜力,缺的……,恰恰就是钱。”勾起嘴角,“叶家这么做,固然是对徐家有大恩,但何尝又不是一种投资?一种赌博?!”

徐家兵败,叶家便是投资失败,银子全部都打了水漂儿。

徐家若是成了千古大业,对于叶家此恩,少不得要封侯拜爵重重赏赐,----这是一笔大买卖,叶东海有胆识、有魄力,更有能力,绝对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才。

“人家前前后后都想清楚了。”徐策悠悠一笑,“十年之期,一面和徐家合作做大自家的生意,一面赚得义举名声,才不会傻乎乎的做亏本买卖。”

徐离静默良久,方道:“……是我从前小看了他。”

“你回去吧。”徐策说得口干舌燥,饮了一口茶,“自己好好儿的想一想,以后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见着叶东海时又当如何相对?莫要行差走错半步!”最后重重叮咛了一句,“你要记住,顾氏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徐离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就知道缘分断尽,但是真的确认别人要娶她的时候,心头还是忍不住一跳。

但是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随即转身,一路沉默无声,大步流星回到自己的院子。

“三郎,你回来了。”薛氏笑盈盈的迎了出来。

徐离淡淡道:“嗯。”

薛氏迎了他坐下,转去拿了一条洁白浑圆的珍珠项链,神色十分高兴,“方才二妹妹过来看我,还送了这条珍珠。”对着自己的脖子比了比,“你瞧瞧,配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徐离抬眼看了过去。

薛氏穿了一身海棠色的大袖袄儿,挑织金线,衬得她眉目娇妍、粉面含春,一把水葱似的纤手灵巧转动,更是带出几分妩媚婉转之态。

想起叶东海的那一句,“前几日已经有官媒去过顾家,给九小姐提亲了。”

又想起前几日,薛氏状若无意的问起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人送回来的?回头我也好让丫头准备一份谢礼。”

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却是不言不语。

“三郎,你怎么了?”薛氏娇嗔,带了几分讨好之意笑道:“这么漂亮的珍珠,二妹妹居然舍得送过我,可见她为人大方。”再次比了比,“你不觉得好看吗?”

其实她心里也有点奇怪,小姑子亲自过来了,比先前想象的要好相处很多,不但笑语晏晏,而且大方的送了自己东西。

或许……,早几天是真的不舒服吧。

“好看。”徐离微微一笑,上前拿起那条珍珠项链,“你别动。”亲手解开,当着丫头们的面替薛氏带上,“和你今儿的这身衣服十分搭配,衬得皮肤白。”

丫头们一个个都抿了嘴,无声的笑。

薛氏有点害臊,更多的则是掩不住的小小甜蜜,“那我以后经常戴着。”觉得此刻的气氛很好,还凑趣开了一个玩笑,“不……,我要天天都戴着。”她仰起脸,带了几分小娇妻的憨态,“三郎……,你说好不好?”

徐离含笑看着她,轻声道:“好。”

******

如今薛延平正准备往北边扩张势力,徐氏兄弟作为先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各种琐事,要不是因为新婚,估计徐离早就搬到军营去住了。

用过午饭,徐离稍坐了坐便出了门。

薛氏又闲了下来,有些无聊的搬弄了一会儿花花草草,又逗着心爱的鹦鹉玩了一会儿,最终在窗户边呆坐起来。

----真是闷透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薛氏怀念起在娘家的自在和好处,但也明白,嫁了人,就是再也回不去了。

“奶奶,方才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薛妈妈从外面进来,撵了丫头,“说是张家二公子突然病了,吃了药好些天都不见好,只得请了大师过去察看,结果算出他今年命里犯冲,不宜谈婚论嫁……”顿了顿,“顾家那边……,事情怕是不成了。”

“还有这样的事?”薛氏惊讶不已。

薛妈妈摇了摇头,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我看……,多半是顾家和徐家订过亲的消息走漏,那张家不远掺和这趟浑水。”目光担忧的看向自家小姐,“奶奶,这件事还是回去跟夫人商量一下吧?”

“不用!”薛氏不耐烦道:“张家不娶,自然有别家!现在顾家什么都不是,找个差不多的,娶了她不就完事了。”

心下却是懊恼,----好不容易才找了这么妥当的一家,怎么就黄了呢?

一个丫头在外面探了个头,“奶奶……?”

薛氏看了一眼,是自己陪嫁的贴身大丫头紫韵,想来是有要紧的事,因而忍住烦躁问道:“什么事?进来说吧!”

“刚才奴婢正巧路过马房,听得二爷要车……”

薛氏正在不耐烦,听了这话,不由喝斥,“二爷要车你盯着做什么?回头要是让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劈头盖脸训道:“这儿是徐家,不是薛家,我还能管着别人出门了?以后少给我惹麻烦!”

紫韵不敢打断,等她一通骂完出了邪火儿,方才小声道:“奶奶,婢子不敢多管闲事的,只不过听得二爷跟马夫说,要去一趟顾家。”

薛氏愣住了。

片刻后,醒神过来,“快点让人去盯着,等下二爷什么时候回来,看能不能打听出去顾家做什么?记得机灵一点儿,别让人发现了。”

薛妈妈见状不由叹了口气。

自家小姐着手实在伸得太长了些,居然管到二伯头上?而且一听到顾氏,就草木皆兵坐不住,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心下拿定主意,拼着让小姐不高兴,责骂自己,也得向薛家报一声消息,不能再由着她乱来了。

******

四老爷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荒唐的事!

徐策居然亲自上门,为叶家向小女儿莲娘提亲,根本不提弟弟徐离,仿佛顾家和徐家从来就没有结过亲,竟然没有丝毫尴尬之色。

四老爷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这……”

徐策神色淡定,笑道:“叶家自觉是商贾之流,配不上顾家女儿,所以特意捐了一个八品官职,如今算是走了仕途。”

四老爷只能讪笑,“那不错,那不错啊。”

“叶家是有诚意的。”徐策继续说道:“知道顾家是仓促赶来济南府,只怕许多东西都没带走,一时间不好置办嫁妆。”笑了笑,“所以想请顾四伯母拟一个单子,缺了什么、短了什么,一律全由叶家来置办。”

----就是说,顾家随便给点儿嫁妆就行。

四老爷有些落不下脸,“不成,不成,那我们顾家岂不是在卖女儿?”

“两家马上就要结为姻亲,还分什么你我?”徐策既然能够说动薛延平,应付一个四老爷根本不在话下,“等到九姑娘出嫁的时候,聘礼里的东西,也是要折到嫁妆里面去的,最后还不是一起带到了叶家,他们也不吃亏的。”

四老爷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也对。

自己又不会把女儿的聘礼给昧下,反正都要给她带走的,的确谈不上一个“卖”字,倒是叶家把里子面子都赚到了。

徐策又道:“叶东海想着顾家和徐家从前订过亲,怕顾家担心,想着我们徐家会生出嫌隙,所以特意来求我保婚。”笑了笑,“其实是他多心了,不说我们两家从前就是世交,单是为着小兄弟退了婚,我们家就是好生过意不去。”一脸真诚之色,“当然是希望九姑娘嫁的好,我们也能稍稍安心一些。”

四老爷之前的确有这方面的担心,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安定不少。

徐策还道:“等到成婚的那天,我这个保婚人,会以自己的名义向九姑娘送上一份贺礼,以表之前徐家退亲的歉意。”

四老爷忙道:“不用,不用。”

不免想起突然没了音讯的官媒,----难道是徐家知道了以后,觉得张家不好,从而出面阻止了薛家?然后再自己过来做一门亲事?

估计十有□是这样的。

四老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再听徐策说话,也是越听越觉得这门亲事可成,三、五个回合过后,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下来了。

******

徐二爷保婚,叶家捐官求娶顾府九小姐的消息,简直胜过茶楼里的传奇段子,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开。

顾莲反而是后知后觉的那一个。

好半天,也没落定一种应对这个消息的心态。

自己对叶东海的印象,仅仅停留在那次去叶家吊祭的时候,匆匆而过的一面。

只记得对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了一身素衣,清秀干净、神色内敛,当时出于男女大防,并没有仔细多看。

彼此更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后来在徐府的仓促一瞥,自己觉得对方有点面熟,当时尴尬万分,再也没有去看第二眼,-----认真说起来,连他的样子都不大记得了。

从叶宜的只言片语之中,得知叶东海是家里的顶梁柱,在堂兄逝世后,挑起了整个叶家的大梁,是个行事稳重的老成少年。

----其他的,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在栖霞寺的时候,自己没有见过他。

在安阳城外,也是一样。

当时段九受叶东海之命救了自己,但是只见段九,不见叶东海,从头到尾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自己送了一颗贵重的红宝石过去,作为救命答谢。

原本以为缘分就到此止步,----不曾想,他居然会打算娶自己为妻?而且还找了徐策保婚,可见不是随随便便起的念头。

就是不知道,是以何样巨大的利益打动了徐策?打动了徐家?

----叶家下了天大的本钱,只怕自己不嫁也得嫁。

作者有话要说:1.某颜知道留言够2000了,又多了300条,但是连着两天三更有点吃不消了,这一次的加更先欠着吧~~~不会食言,后面会找时间补上的~~

2.极个别留言够25字也没有[赠送积分]按钮,**抽了~~

3.关于女主,在家是硬气不起来的,人微言轻,关键是还木有队友啊~~所以未出嫁前在顾家注定憋屈了~~~

4.其实之前用在叶东海身上的笔墨,还不如徐离的多,好吧,叶二的戏份在后面~~~不光读者和他不熟,女主和他也不熟,一切都慢慢来吧~~

PS:本来想双更一个月的,现在看着有点悬,尽力吧,但不论如何,日更是肯定的~~~今天先更新到这儿,去睡个觉,想想后面的情节,下午再去串串门~~~

☆、53明珠(上)

顾莲并不看好这门亲事。

不是说叶东海不好,恰恰相反,而是他太“好”了。

他少年早慧、做事稳重,有支撑起整个叶家的能力,有遇到残兵舍财的魄力,有说服徐策亲自保婚的手段,这个人城府太深。

而自己……,除了一个官宦千金的名头,就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了。

婚姻从来都是对等的。

叶东海不光救了自己一命,还花了大价钱使得徐策保婚,将来自己该拿什么去还给他?如果顾家的人还在仕途又是一说,眼下父亲和伯父们都在丁忧,正值乱世,万一三年后起复不成呢?

叶家不是一个火坑,但却委实叫人压力山大啊!

唯一让自己感觉稍好一点的是,之前在栖霞寺时,叶东海为自己捐过香油钱,后来又在安阳城外救了自己。

多多少少,……应该有一点喜欢自己吧?

但是顾莲并不认为,凭着自己的几分姿色,往后就能在叶家高枕无忧,----叶家和徐家做了一笔大生意,自己不过是其中的一枚小小棋子。

真是啼笑皆非!

只听说过卖女儿的,没想到……,连前未婚妻都可以拿来待价而沽。

可以想象,如果自己没有起到棋子该起的作用,影响了徐家和叶家的合作,只怕两家人都不会放过自己!

此时此刻,顾莲深深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这门亲事,不光自己没有丝毫话语权,就连整个顾家都在被人摆弄,----顾家期望将来靠着徐家、薛家起复,卖个女儿算什么?只怕就是割肉做汤,几位老爷都要争前恐后赶上去呢。

顾莲一面在心里嘲讽着顾家的人,一面不停叹气。

李妈妈最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会儿是张家,一会儿又是叶家,让她眼花缭乱回不过神。

见小主人一脸忧心忡忡,小声问道:“小姐是觉得叶家不好么?不是说叶家二爷捐了一个官,虽然谈不上显赫,但好歹是个官老爷走了仕途,也不算辱没小姐。”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吧?顾莲有点无奈了。

别的姑娘遇到有难处的时候,至少还能哭哭啼啼回家找娘,自己爹不亲、娘不爱的,乳母更是一个毫无见识的懦弱妇人。

在这个家,连借处使力的地方都没有。

----跟别说找人商量合计。

可是这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顾莲想来想去,在自己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了好几天,总算想到一个不算主意的主意,吩咐李妈妈道:“你去徐家走一趟,找他们的二小姐,就说我想求她帮个忙,看能不能让大石哥重返军营。”

本来想写书信一封的,但是想到薛氏,万一她知道一半不知道的,----听说顾家小姐给小姑子写了封信,误会是要给徐离的,岂不弄巧成拙?还是传话保险一些。

想想不放心,又叮咛,“让徐二小姐找她二哥帮忙,免得惹来闲话。”

“我都记下了。”李妈妈点头,继而叹道:“可是大石那个拧脾气,为着从前徐家退了你的亲事,发狠再也不去徐家手下做事,不知道说不说的动。”

“为什么不去?”顾莲微微蹙眉,冷笑道:“你告诉大石哥,徐家欠了我一份天大的人情,该还的就得还!你再细细跟他说清楚,只有他进了军营,攒下军功,有个一官半职的,咱们这些人才过的踏实一些。”

没有亲兄弟做倚靠,有个信得过的乳兄也是好的。

虽然黄大石会受命于徐家,但是聊胜于无。

至少在叶家人的面前,自己有个撑腰的,……再不济,要是在叶家过不下去,兴许还能让大石哥帮着跑路呢。

乱世也有乱世的好处,这儿过不下了,换个地方!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顾莲胡乱安慰着自己,然后又一个一个的琢磨起叶家的人。

叶大老爷和大太太没有见过,但是他们儿子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病歪歪的儿媳和孙女,想来都是守着残生数日子的人了。

再说隔了房,到时候自己做够对长辈的尊敬就行。

叶大奶奶身体不好,性子又软和,叶宜和自己也算是说得来,----长房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以礼应对便是。

三房不太清楚,听说有一个年幼的小姐,但不管怎样,依旧是隔了房头的。

----重点在二房。

叶二老爷同样没有见过,但是生意上的事一直是叶东海在打理,说明其父并不擅长此道,就是说在大事上没有决定权。

再说公公怎么好多管儿媳妇,自己敬着他便是了。

二太太是继室,这让顾莲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婆媳关系是最难相处的,不是巴望着叶东海死了亲娘,既然赶上婆婆是继室,做儿媳的就会好应付的多。

不免想到,或许正是因为年少失母,才会让他早早的成长起来吧。

这么说起来,两个小姑子叶五娘和叶六娘,一个和叶东海同父异母,一个是隔房的堂妹,都和叶东海不会太亲近。

自己只用小心的让着她们便是,----反正娇蛮如同姐姐杏娘,高傲如同丹娘,矜贵如同小兄弟顾长墨,这些自己都已经见识过了。

如此看来,叶家的后宅还算是安宁简单的啊。

顾莲一面梳理着,一面给自己打气,偶尔也会想到还有没有更好的亲事,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徐家和叶家、甚至顾家,都是不会同意的。

----除非自己死了。

******

徐姝的办事效率飞快。

第三天上头,徐家那边就让人送来了消息。

黄大石也在李妈妈的说服之下,答应重返军营,----徐家给出的条件不错,依旧让他任百夫长的职位,不必从兵丁做起。

刘贞儿知道以后欢喜不尽,夸道:“夫君总算是想明白了。”

她虽然是妾,但是上面没有正妻管束,黄家又不讲究,只管由着她乱喊,----因为从小是庶女出身,惯会的察言观色、讨人欢心,哄得黄氏父子团团转,新买的两个丫头都喊她奶奶。

----私下里都想好了。

回头等自己生下儿子,趁着公爹高兴,丈夫欢喜,便找个机会把自己扶正。

心下不免小小得意,自己遭了灭门之祸还能活下来,而且还嫁了一个老实体贴的丈夫,眼看就要一节节爬上去,混个校尉小旗什么的当当。

便是刘家还在,以自己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女身份,嫁了人也不过如此。

因而把丈夫狠狠一顿夸,然后道:“晚上我让厨娘做几个好菜,再打点酒,叫上爹一起高兴高兴。”

黄大石是一副老实耿直的性子,没那么多想头。

虽说以前有过求娶顾莲之意,但是刘贞儿在身边,把自己服侍的妥妥帖帖的,她对自己好,自己就对她好,你来我往的,也就安下心踏踏实实过日子。

黄大石一向话不多,只是“嗯”了一声。

刚开始的时候,刘贞儿也曾嫌他跟个闷葫芦似的,但后来转念一想,丈夫虽然话少却是踏实,总比那些妻妾成群的要好。

平日自己央他买个脂粉胭脂、针头线脑的,甚至偶尔嘴馋,缠着他去买点酒楼的好菜回来,他从来都不曾拒绝,也不曾忘记。

再看看这个家,公公是个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婆婆和小姑子都不在跟前,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真的应该知足了。

刘贞儿是经历过那些底层的泥泞日子的,有对比更知珍惜。

只是想到婆婆,不免顺势想到顾莲。

想起从前刘家打算求娶她,自己还帮着嫡母对其相看过,不由自嘲,----转眼间,自己从刺史之女沦为贱籍,她的亲事亦是几经周折,最后竟然只得下嫁商户。

唯一快意的是,徐家总算遭了报应兵败了。

过了会儿,刘贞儿忍不住又问道:“九小姐的亲事真的定下来了吗?”

黄大石一愣,然后点头,“不清楚,不过应该差不多快了。”

“要说哪个叶东海够大胆的!”刘贞儿有些咂舌,啧啧道:“居然不怕徐三爷,还找到徐二爷给这门亲事保婚,亏他想得出来。”

而此刻,叶东海正在忙着给顾莲置办嫁妆。

他原本就是心思慎密的人,那天在安阳城外,顾莲遇险时,父母姐弟竟无一人出声,----由此可知,她在顾家并不受家人重视。

想来是从小养在外面,和父母疏远了。

顾家从安阳仓皇逃过来,只怕好些笨重东西都没法带走,眼下手里拮据,四夫人未必舍得花太多银子,给一个不疼爱的女儿置办丰厚嫁妆。

自己既然要娶她,往后她就是叶家的媳妇,是自己的妻子,----顾家不看重她,便由自己来替她谋划罢。

一面想着,一面走进济南府最大的一家珠宝店。

叶东海进店懒得闲逛,开口便道:“领我去看看你们家稀罕的东西。”

掌柜看其穿着打扮,举止气度,以及目光十分毒辣停留的地方,便知道来了一个大主顾,赶忙笑吟吟的领着上了二楼。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男主就是叶二~~~

很多留言都说他像个大叔,囧~~~人家只是大叔心,但还素少年身啦~~~

以前好像还有留言说,觉得叶东海这个名字很挫~~呃……,其实很早以前天朝八台有个电视剧,叫《一江东水向春流》,然后就有了这个名字~~~

某颜觉得,名字不是重点哈~~

而徐离的原型,大家都看出来是刘秀了~~

最开始是看《新三国》,很心水里面的孙权,于是有了徐离这个人物~~后来的确是参考了刘秀的历史,当然了,顾莲是不会变成阴丽华的~~

PS:下午继续还有一更哈~~~

☆、54明珠(中)

到了楼上,掌柜亲手取了几个盒子出来。

打开其中一盒,介绍道:“这是刚到的南海珍珠,每一粒都是一模一样,比豌豆略大一些,一共二十四粒,可以串成项链,或者是做成凤钗,带出去都很漂亮。”又打开另外一个小点的盒子,“这里有一粒最大的,和桂圆一般大小,用金箔包了,做成一支珍珠独簪,又简单,又大方难得。”

叶东海微微点头。

这个掌柜还算有点本事,拿出来的东西不错,还能为客人推荐样式,这让那些犹豫不定的客人有了选择,便多了几分买下的可能性。

掌柜见他有了几分满意,知其意动,赶忙趁热打铁问道:“不知公子想要小的,还是大的?要是嫌麻烦,我们这里就可以做出成品。”又道:“价钱好说。”

叶东海眼皮都不眨一下,“都包起来。”

价钱都不问?掌柜看了看对方,感觉不是来找乐子的,方才继续保持笑容,赶紧招手让伙计拿下去装盒。

心思一动,让人搬出来两盆红珊瑚树。

那珊瑚树约莫有半个人一般高,枝桠丰富、曲折蜿蜒,颜色鲜红似血,珊瑚本身莹润通透,而且两株几乎一般大小。

----是极难得的上品佳礼。

叶东海认真的看了那珊瑚树几眼,忽地摇头笑了。

掌柜摸不着头脑,问道:“公子可是觉得不好……?”

心下自觉不可能,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从外省买回来的,因为是个易碎怕碰的金贵物事,一路到济南,光是小心搬运就费了大笔银子。

叶东海不理他,只是朝身边叶家管事问道:“老高,你瞧着可还眼熟。”

高管事笑道:“不正是咱们家福建分号的东西吗?去年还在铺子里,没曾想,这会儿居然运到济南了。”

叶东海笑了笑,“这一倒一转,怕是又贵了不少银子。”

那掌柜听得大吃一惊,再次仔细的看向面前华衣美服的少年。

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气度倒是颇为沉稳,眼光也不错,不像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听他的口气,难道是一个大商号的少东家?

不由努力回想,这珊瑚树到底是从那家商铺买回来的?

掌柜并不是经手人,想了半日想不起,又怕不小心说错了话,只得陪笑:“听这位公子说话,莫非以前还见过这株珊瑚树?”

高管事挺了挺身板,神色骄傲,“可曾听说,‘南九省、有叶氏’?”

掌柜咽了一下口水,“听过,听过。”

叶氏商号是近十年崛起的,风头正劲,生意做得五花八门,几乎和北面的辜氏商号平分天下!辜氏是一家百年老字号,这几年被叶氏压得不行,谁知道去年叶家老大突然死了,这才让辜氏稍微松了一口气。

外间传闻,叶家老大是辜家暗中做手脚害死的。

因为叶家人丁稀薄,当时叶家老大突然一死,众人都以为叶家商号要跨了,----谁知道又冒出个年纪轻轻的叶家老二,愣是把堂兄撂下的担子给挑了起来。

高管事欠了欠身,介绍道:“这是我们二爷,叶氏商号的大东家。”

“失敬,失敬!”掌柜遇到行内的真佛,立马身子矮了三分,脸上笑容更甚,“不知道二爷今儿过来……”不由一惊,“难道……,二爷要在济南开一家分号?”

“有这个想法。”叶东海淡淡笑道:“不过今儿只是来买东西的。”

他嘴里说是买东西,结果半天功夫逛下来,差不多把一半的稀罕物事拿下,而且看其架势,似乎还有些不大满足。

惹得掌柜再次怀疑,叶家是要搬了自己的镇店之宝,转身去开分号,不安问道:“不知道……,二爷买这么多东西做何用处?”

高管事闻言皱起眉头,有些不悦,“买便买了,难道还要与你交待?”

叶东海猜得出那掌柜的担心,回头笑道:“掌柜不用多心,我买这些东西是用作聘礼的,所以置办的隆重一些。”

----给妻子置办嫁妆的事,说出去,将来不免要落了妻子的面子。

“原来二爷是要娶亲。”掌柜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凑趣问道:“不知道是要娶的是哪家千金?回头我们也去道个喜,顺便讨点赏钱。”

高管事得意一笑,“安阳顾家可曾听过?我们二爷,要迎娶顾家的九小姐。”因怕顾家才到济南,掌柜见识短不知道,又补道:“才娶了薛将军女儿的徐家知道吧?顾家和徐家是多年世交,这门亲事是徐二爷保婚!”

叶东海微微皱眉,“老高,你今儿话真多。”

看来回去得赶紧一点,找顾家要了八字,合好了,再把聘书什么的都下了,免得八字还没一撇,就传的整个济南府都知道了。

自己倒不担心亲事有什么问题,只怕别人说她轻浮。

那掌柜的确不太清楚顾家,只是隐隐听过一、两句,但是既然跟徐家是世交,那么肯定是官宦人家,----徐家怎么会和平头百姓交好多年?

----以一介商户身份,能够迎娶到官宦人家的千金,的确值得炫耀。

难怪那管事这般按捺不住,巴不得人人都知道才好。

掌柜赶忙连声恭维,奉承不已。

叶东海哪里耐烦这种无聊的寒暄,应付了几句,买完东西,就让人一起包好,准备去一趟顾家,会一会未来的岳母。

要是说妥当了,这几天就叫媒人上门要八字。

******

虽说是给未来的妻子置办嫁妆,但肯定不能敲锣打鼓,一箱一箱的抬进顾家,那样就不是帮忙体贴,而是打脸了。

叶东海决定隔三差五拜会顾府一趟。

一方面让顾府觉得自己有诚意,看出自己对未来妻子的重视程度,想来她在家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另一方面,一次捎带一点东西过来,别人看着好似上门礼物,这样就不显眼了。

可惜的是,现在四夫人没心情体会女婿的诚意。

大女儿走失已经十天了,何庭轩也不见了,去质问长房又没有结果,----日盼夜盼快要盼瞎双眼,一日一愁几乎愁断肝肠。

要不是还要打起精神照顾小儿子,只怕早就病倒了。

听闻叶东海过来求见,勉强打起精神,“让他进来吧。”

这门亲事,四夫人有诸多的不满。

即便叶东海捐了一个芝麻小官,在她看来,也不如官宦人家的赋闲少爷,----花钱买来的东西,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不过这门亲事不由自己做主,丈夫同意、顾家同意,徐家还在旁边施压,如今又为大女儿的事担心着,也就懒得去管了。

麝香在门口打起帘子,“叶二爷里面请。”

这是四夫人第一次见到未来女婿。

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神色内敛、气度稳重,宝蓝色的杭绸袍子,不似徐离那般神采飞扬,但有一种让人放心信任的平和气质。

眼神清澈明亮,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商户人家气息。

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哪家大户里头,那些年少早慧打点庶务的爷们儿,比之同龄的兄弟们,多了一份沉静、稳妥。

----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四夫人暂时挑不出毛病来,只是静静看着。

叶东海口称“伯母”,一如寻常晚辈那样行了礼,并未按着丫头指引入座,而是毕恭毕敬站在一边,不失大方笑道:“早就该过来拜会伯母的,只是担心来早了,反倒叫伯母觉得晚辈唐突,所以今日方才过来。”

指了身后的礼物,“给伯母和莲娘带了一点东西。”

四夫人原是想挑剔几句的,但对方都这般低姿态了,又是送礼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淡淡道:“放着吧。”

叶东海怎么会让场面冷下来?自己还等着要莲娘的生辰八字呢。

他是从小走南闯北见多世面和稀罕事的,更因为整日做生意,通晓人情世故,便拣了中年妇人感兴趣的话题。

一面观察四夫人的脸色,一面恭恭敬敬的站在旁边引其说话。

他说得十分有趣,又面上带笑,再不时的暗暗奉承四夫人几句,逗笑几句,惹得旁边的丫头和妈妈们都听住了。

顾长墨原是抱了球在美人榻上玩儿,听得未来姐夫说得有趣,索性连球都不玩了。

四夫人听得津津有味,过了了大半晌,忽地发觉对方一直还是站着,于是道:“坐下说,坐下说。”语气比之最初不知缓和多少,又让丫头续茶,问道:“那后来……,你们的船回来没有?”

丫头重新续了新泡的茶上来。

叶东海正好说得口干舌燥,便停住,端起茶饮了两口。

顾长墨却是等不急了,嚷嚷道:“船……、船!”

四夫人先是一愣,继而惊喜,“我们小七会说船了!哎哟……,再说一遍给娘听听。”竟像是得了个什么宝贝似的,一脸欢喜。

叶东海既然要娶顾莲,自然会把顾家的上上下下打听清楚。

听说这位小少爷不爱说话,如今四岁多了,这个年纪,偶尔说一个新鲜字,居然让岳母高兴成这样,也算是一件稀罕事了。

他早有准备,转身去拿了一个大大的礼物盒子。

然后折回身回来,笑道:“本该留着小兄弟自己打开的,因见他欢喜得紧,不如现在就打开瞧瞧。”放到顾长墨,“里面有一艘漂亮的大船,看看喜不喜欢?”

乳母赶忙上前帮忙,拆开盒子。

----岂止是漂亮二字能够形容?

一艘惟妙惟肖的扬帆三层海船模型,约莫两尺长、一尺高,全部比着真实的比例做成,有帆、有桨,有楼层、窗户,甚至连上面的船夫、缰绳、水桶,都是小小巧巧一应俱全。

顾长墨生于内宅、长于内宅,何曾见过这般新奇的东西?欢喜的什么似的,连乳母和丫头们都不许碰一下。

四夫人好心帮他扯了扯船帆,还惹得他一阵嗷嗷乱叫。

惹得屋里的人都乐了,卢妈妈笑道:“夫人别管了,让七少爷自己玩儿吧。小孩子心性,刚开始瞧着总是新鲜的,何况的确稀罕。”

四夫人嗔笑道:“瞧他那紧张样儿!”

不到半天功夫,叶东海便讨得了岳母的欢心,收买了小舅子,临走的时候,还给在场的丫头婆子们,一人派发了一个红包。

整个四夫人屋里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落下。

等人走了,四夫人拆了给自己的礼物,是一套祖母绿的头面首饰,贵重不说,更难得的是,和她的面相肤色十分搭配。

卢妈妈便道:“叶二爷是个有心的人。”

“这也罢了,他家原本有钱。”四夫人故作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到底对那套头面爱得紧,忍不住拿起手链比戴起来,满意道:“倒是个会说话、会做人的,给什么人送什么东西,样样儿妥帖。”

四夫人这一生,做姑娘的时候过得十分快活。

自打嫁了人以后,丈夫就没给过自己几分好脸色,更不用说软语温存,说点什么体贴讨好的话了。

这个未来女婿,倒还真是无比贴心得紧。

----夸人夸得有水平,拍马屁拍的不着痕迹。

想想自己这辈子,女儿和儿子没一个不让自己操心的,小女儿虽然听话,但是却过于冷静理智,不依靠自己,感情上面生疏得很。

没想到,居然还能得一个贴心的女婿。

四夫人这十几天都快愁白了头发,今儿算是舒心了几分,只是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大女儿,又是一阵揪心。

哪知道今儿好事不断,喜事连连。

“夫人,夫人!”一个婆子脚步飞快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外、外面……,大门口上的人来报,说是……,五小姐回来了。”

四夫人大惊大喜,欢喜道:“杏娘!”

卢妈妈赶忙扶了主母,跟着一起出去。

眼神扫过那报信的婆子时,却是奇怪,----按理说五小姐回来是大喜事,怎么那婆子不见喜色,反倒一脸惶恐?难不成五小姐在外头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叶二:“人家明明是少年,你起个名字,特么人家都说像大叔!!”

某颜:“本宫赐你一块牌子,把少年二字刻上头,挂胸口……”

叶二:“……*&#@*……”

PS:昨天某颜晚上太阳穴有点胀痛,心下大惊,莫不是最近写文写太多,脑细胞死得快,都开始头痛发作了?呜呜……,伦家要歇一歇~~

然后出去客厅,拣起最后一根甘蔗啃了起来~~

不对!太阳穴更胀痛了~~

呃……(你只是甘蔗吃多了好吧?你个吃货!!o(>﹏<)o……)

PPS:我尝试一下,今天能三更不~~不一定哈,如果19点没准时更新,就是没有了~~

☆、55明珠(下)

顾莲赶过去时,姐姐的人已经进了屋子,只能从服侍母亲的丫头们嘴里,听来只言片语,----姐姐的确回来了。

只不过,是和何庭轩一起回来的。

两个人坐了同一辆马车,到了顾家大门口,不知道哪儿跑出来一个骑马的,刚好和这边的马车冲撞上,吓得姐姐和何庭轩慌张冲了出来。

偏生门口还有一个不知事的小厮,大声嚷嚷着,“五小姐回来了!何家表少爷也回来了!”一路往内宅里面跑,一面喊道:“快快快,快点禀报大夫人和四夫人!”然后一溜烟儿的走了,再找不到人。

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听得分明。

顾府五小姐和表哥不管男女大防,孤男寡女同乘一车,在自家门口被惊了马,----如此一段风流韵事的新鲜段子,顿时传遍了整个济南府。

于是,在叶家捐官求娶顾府九小姐的消息之后,又掀起新的一波茶余饭后谈资。

不论是济南府官宦人家的后宅女眷,还是街头串巷的、卖菜杀猪的,人人都在谈论着这件火爆新闻。

偏偏两次都是顾家小姐,时间又挨得紧,----安阳顾家算是彻底出了名!

这几天,杏娘在家哭都要哭死了。

四夫人气得病了,下不了床。

让人抓了女儿到床前质问,连着又骂又吓逼了几天,杏娘方才哭哭啼啼开口,“那天表哥让丫头过来递话,说是有样东西要给我,不方便别人转交,约了我在后花园里见面……”

四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大女儿,问道:“竟然是你自己溜出去的?!那……,那娇蕊……”心下一凉,“是你给她下了药?”

“我、我……”杏娘结巴了半晌,声音发虚,“我怕她走漏消息……,就想让她多睡一会儿,没……、没吃坏吧?”

四夫人不免又要再呕一口血,一是气女儿好生糊涂,居然自己跟着外男跑了;二是气她主次不分,此刻名节不保,此刻还在担心丫头有没有吃坏!

杏娘又哭了起来,“后来我见着了表哥……,他说看中了两只钗,不知道选那一支送给我才好,让我跟他一起出去挑一挑。”擦了擦眼泪,“我原是不大愿意的,可是表哥说马车都备好了,一小会儿功夫就能回来。”

“你这个蠢货!”四夫人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枕头砸了过去,骂道:“他让你去你就去?他说一会儿就是一会儿?那小畜生把你卖了,你还给他数钱呢!”

杏娘搂了枕头,软坐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

卢妈妈听得十分着急,小姐回答的没个重点,主母问得更每一个重点,----现在旁枝末节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

终于不顾身份僭越,上前问道:“五小姐,这些天你都是和表少爷在一起?”

四夫人一愣,方才想着这个重要的问题,追问道:“是与不是?”

“是……”杏娘小小声,眼见母亲的眼睛里能燃出火来,顿时醒悟,赶忙慌张解释,“不不不……,不是娘想得那样,表哥他……,一直都好好的。”又羞又急,“我们各自一个房间,只有白天在一起说话。”

四夫人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卢妈妈却轻松不起来,----反正五小姐和表少爷的私情,嚷嚷的人人皆知,有没有事实又有多大分别?不忍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主母,只得忍住不言。

四夫人又问,“那你们怎么去了十几天?”

杏娘哭道:“我们遇着了劫匪……”

说是劫匪,但奇怪的是,----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只把杏娘和何庭轩关在一处小院里,好吃好喝供着,但是就是不许随便走动。

一呆就是十来天。

然后前几天回来,结果在顾家门口出了那样的事。

卢妈妈惊异道:“这事儿……,怕是有蹊跷。”

四夫人也觉得不对,想了想,“去叫老爷回来商议……”忽地又道:“等等!”

自己丈夫一心向着柳氏,向着那个小畜生,叫他回来,估计只会一拍版让杏娘嫁人,不行不行!这事儿不能找丈夫商议。

四夫人的娘家不在此地,女儿出了这种祸事,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心下又慌又急又气,想了一圈儿,“对对对!去把莲娘叫来!”

小女儿一向是个主意多、有决断的,问问她怎么看。

顾莲知道姐姐出了事,想着母亲一向不待见自己,眼下正在气头上,怕无妄之灾落到自己头上,这几天索性窝在屋里不出门。

没有想到,母亲居然急得抓自己去做狗头军师。

四夫人看着旁边哭啼的大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怒其不争,把事情前前后后再讲了一遍,朝小女儿问道:“莲娘,你说如今咱们该怎么办啊?”

咱们?顾莲诧异母亲的口气,当然面上不敢有丝毫流露出来。

心下只是觉得头疼,----还能怎么办?如今全济南府都知道姐姐私奔的事,估计除了嫁给何庭轩,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倒是说话啊?”四夫人急了,“你姐姐出了事,你就一点都不着急?你姐姐嫁不好,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又埋怨,“你只瞧着自己有了好姻缘,就不想想你姐姐的苦处!”

顾莲原本还想琢磨琢磨的,一听这话,顿时就冷了心肠。

姐姐跟人私奔,又不是自己挑唆让她去的,这事儿还能怨上自己了?什么叫自己有了好姻缘,就不关心姐姐?当初自己九生一死的时候,李妈妈和蝉丫瑟瑟发抖抱住自己,黄大石挺身而出为自己挡灾,母亲和姐姐谁又出过主意了?

----真是可笑!

姐姐这么一闹,连带顾家其他小姐的名声都毁了。

----还不知道叶家那边怎么想呢。

顾莲皱眉道:“姐姐和表哥的事,不说顾家,只怕满济南府都已经知道,我要说的话母亲您别生气……”看了一眼杏娘,“姐姐除了嫁给表哥,再不然……,就是母亲你舍得让她远嫁,远远的嫁到外省去……”

杏娘顿时尖声,“我才不去外省!”觉得妹妹存心是来陷害自己的,恼怒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凭什么来管我?!我嫁给谁,由不得你来瞎出主意!”

----那感情好啊。

顾莲立马低了头,怯怯道:“我也不懂,那就不说了。”

四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心下觉得,小女儿这是认为自己要出嫁了,有了好归宿了,----所以就不愿掺和娘家的浑水,不免生出怨气。

顾莲只是觉得累,反正自己出了主意就是招姐姐恨,不出主意又被母亲埋怨,怎么着都不是好人,何苦来呢?

但是到底自己受制于顾家,受制于母亲。

因而不去议论姐姐的事如何解决,只是对母亲分析道:“这件事,明显是有人故意让姐姐难堪,在门口撞破了,逼得姐姐不得不……,嫁去何家。”

四夫人不耐烦道:“废话!我问你该怎么办?”

“母亲……”顾莲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手中既无权又无钱,又不是外头独当一面的男子,能想得出什么办法?”

四夫人心中有气,不讲道理起来,“当初在你伯父面前不是能说会道的?这会儿你亲姐姐出了事,反倒没了主意!”

----简直就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顾莲觉得自己搞错了对象,和母亲根本说不清,再次看向姐姐,问道:“其实我们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没有用的。”她问:“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想的?”

杏娘目光一缩,不言语。

四夫人恼道:“你休想嫁给那个小畜生!”

杏娘呜呜咽咽的哭,“那么多人都看见……”她扑在母亲身上,“娘……,别人是不会要我的,再说表哥他很好。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天……,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他心里是有我、敬我的……”

“你放屁!”四夫人勃然大怒,“你的名节都被那小畜生毁了,你还向着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杏娘只是哭道:“那不是表哥的错,他本来只是想带我出去买簪子的,是有人存心陷害我们,怨不得他……”

“你……”四夫人一急,顿时气得晕了过去。

屋里顿时一通忙乱。

顾莲看着这趟自己淌不起的浑水,不再言语,只是帮着拧帕子、递东西,然后等着大夫过来,确认了母亲平安便就离去。

蝉丫在后面紧追不舍,担心道:“小姐……”

******

顾家出了事,依照叶东海的本意当时早成亲最好。

但是顾莲还在给祖父守孝,眼下听说四夫人都病了,这种时候,----别说提前婚期成亲,就是去要生辰八字都不大合适。

因而只能暂缓,然后亲自送了一趟药材过去。

这一次,没有见着四夫人的面。

叶东海想着未来岳母正在病中,又为大女儿忧心,懒怠见人也是有的,并没有放在心上,放下东西,说了几句关怀的话便就告辞。

出了门,上了马车没多远,不知道哪儿跑出来一个小丫头,拼命的追了上来,“叶二爷,叶二爷……,等一等!”

叶东海叫住马车,探出头来,“你是……?”

那小丫头却坚持道:“上车再说。”

对方不过是一个黄毛小丫头,叶东海不至于担心,更何况还有一个影子般的段九坐在车头,因而点头,“你上来吧。”

那小丫头介绍道:“我是顾家九小姐身边的蝉丫。”神色不安,又道:“二爷把车往前走一段儿,我再说。”

惹得段九回头哈哈一笑,“小丫头,就不怕咱们把你给卖了。”

“卖了我也要说。”蝉丫却是有几分拧劲儿,坚持让马车远离了顾府,找了一个偏僻的拐角,方才红着眼圈儿说道:“二爷,你赶紧把亲事订下来吧。”

段九伸长了耳朵,眨巴着眼睛,一脸等着看热闹的表情。

叶东海微微思量,“是你们九小姐让你来的?”

“不是。”蝉丫越想越是难过,越想越是伤心,掉泪道:“五小姐出了事,夫人只把怨气撒在九小姐的头上,说她不肯出主意,……还说她自己有了好亲事,就不管姐姐的死活……”

段九吐了吐舌,“乖乖……,好可怜的小娘子。”

叶东海也是听得瞠目结舌,纳罕道:“姐姐出事,这与妹妹有何干系?”

“谁说不是呢。”蝉丫一脸愤愤然,她口角一向都是伶俐的,“可是我们夫人一向都是偏心的,从来都不待见九小姐,……这也罢了。九小姐性子是极好的,平时从来不抱怨这些……”

叶东海听她越说越气愤,丝毫没个重点,耐起性子问道:“你出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刚才不是说,要我快点把亲事定下来吗?”

“哦……,对!”蝉丫回神,整理了下思路,“从哪里说起呢?反正……,二爷要是不赶紧订下来,将来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我怕……”说着又哭了起来,“再把我们家小姐给逼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下午家里来亲戚了~~

嗯嗯,过年大家都懂得的~~~

PS:过年不会断更~~~

PPS:这几章写着糟心,马上过年了,咱写点让人痛快舒服的,后面几章,把能解决的麻烦都解决了~~~

求花!求分!下午15::0还有一更~~~

☆、56解决(上)

蝉丫虽然伶俐说得快,但毕竟是个小姑娘,罗里吧嗦的说了大半天,才把该说的都说完,然后反复强调,“我们九小姐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不同五小姐那般胡闹,二爷可不要听了别人的闲话!”

叶东海好言好语稳住了她,将其送了回去,看着蝉丫从侧门一溜烟进去了。

段九还在兴趣盎然,咂舌道:“哎哟……,好久没听过这么尽兴的段子,简直比去茶楼听人说书,还要有趣几分呢。”

叶东海猜出未婚妻在家不受待见,但是没有料到,竟然艰难如斯,----被亲生母亲掉包换了亲事,被祖父逼着去自尽!姐姐任性、母亲生疏,父亲不闻不问,但凡好事轮不着,坏事却处处落在她身上。

难怪那天在安阳遇险的时候,她是那样的平静,不哭不闹的就站了出来。

不出来又如何?反正没有一个亲人会为自己出头。

段九戏谑道:“好像有点亏啊?你的小娘子在家不大受待见,将来要求娘家,只怕不容易呢。”

“我要做事,岂能处处仰仗裙带之利?”叶东海勾了勾嘴角,淡淡道:“凡事自有我的道理和安排,想要顾家帮忙,是断然不会让他们拒绝的。”

再说顾家眼下这个样子,能借的,也就剩下世代簪缨这么一个名儿,自己没指望顾家能帮上什么大忙。

压的筹码,基本上都在徐氏兄弟身上。

段九又道:“罢了,好歹是一个天仙似的美人儿。”

叶东海懒得与他闲扯,想着未婚妻在家不知道如何煎熬,连丫头都看得出来,她的心里难道会不清楚?不过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没有办法,只得忍着罢了。

既然岳母是个拎不清的偏心妇人,那么就直接找岳父好了。

因为出了杏娘的事,四老爷正在上火又着急,既气大女儿不争气,又怕连累得小女儿的亲事坏掉,见叶东海过来要生辰八字,顿时松了一口气。

哪里还有功夫去后宅问妻子?赶紧自己拿笔墨写了,封好递给女婿,“早点定下来也好,也好。”又道:“莲娘母亲病了,你往后有事找我商议即可。”

叶东海好言好语陪说了一番,方才告辞。

第二天,就合出了上上大吉的喜签。

隔了一日,叶东海请了官媒过来下聘书、礼书,连婚礼的日子都一起定下。

顾老太爷是去年八月底去世的,便择了一个最快的吉日,选在今年秋天,九月二十二日宜婚嫁,大吉。

顾莲松了一口气,心里总算踏实一点。

自己的婚事一而再、再而三的波折,眼下姐姐闹得满城风雨,----要是再坏了这门亲事,往后嫁不嫁的出去都是两说了。

叶家未必就是一个蜜罐子,但是看看顾家……,总不能比这还要糟心吧?外人生疏冷漠还罢了,亲生母亲居然也是如此。

即便自己不是真正的顾九小姐,仍然觉得寒心。

李妈妈喜得在屋子里念佛,忙着上香。

蝉丫更是心下得意,想了想,最终还是忍着没去报功,----小姐若以为全是姑爷之意,岂不是更欢喜一些?最后没有忍住,也只是悄悄跟母亲说了。

李妈妈高兴道:“你也懂事了,还能帮上小姐的忙了。”

蝉丫骄傲,“那当然。”又道:“从前我年纪小不懂事,后来才发觉,小姐一直都是拿我当妹妹看的,她还救了我和母亲的性命,怎么可以不报答?”

李妈妈眼圈儿一红,“我的儿,连你都学会体谅关心人了。”

----怎么轮到小姐的亲娘头上,就不会呢。

一屋子的人各自都是欢喜不尽,主屋那边却传来了吵闹声音,蝉丫赶紧溜出去打听,片刻后回来,“老爷和夫人吵起来了。”

李妈妈担心自家小姐,忙问:“又怎么了?”

“我只听得一、两句。”蝉丫压低声音,悄声道:“好像老爷要把五小姐许配给何家表少爷,夫人不同意……”

“啊……?”李妈妈先是一愣,继而道:“我看五小姐嫁了人也好,省得她整天惹祸出来,反倒叫小姐没来由的受气。”又愤愤,“她这么一闹,整个顾家的小姐都跟着没脸,赶紧嫁了大家省心!”

蝉丫“嗯”了一声,点头道:“就是。”

******

杏娘的婚事,最终由不得四夫人做主。

不光四老爷强行要嫁女儿,大老爷也出来干涉,大夫人和柳氏是早等着的,就连杏娘本人亦是愿意,其余顾府的人,也是巴不得赶紧解决这桩麻烦!

因此整个顾府,只剩下四夫人一个人不愿意。

不待四夫人病好,四老爷和柳氏就互相把儿女八字交换,效率飞快,连婚期都定了下来。因为杏娘和顾莲是同胞姐妹,她是姐姐,不便嫁在妹妹后头,但是再往前又实在没有好日子了。

最后大老爷一拍板,----姐妹两个同一天里前后出嫁,双喜临门。

顾府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大老爷摇了摇头回房,迎面便看见哭红了眼圈的林姨娘,抹泪道:“五小姐和九小姐都有了归宿,咱们的桐娘可怎么办?她又是庶出,上头有个不顾廉耻私奔的姐姐,将来桐娘……”

“够了!”大老爷也是心烦不已,深恼四夫人不会教女,但自己是大伯,总不好直接去说弟媳,“我已经说过老四了,让他好好看着自家媳妇儿,……还有女儿!”

“老爷……”

大老爷揉着微微胀痛的额头,挥了挥手,“桐娘的婚事另议,你先回去吧。”

林姨娘梨花带雨的出了门,找到女儿桐娘,心疼的哭道:“都怨我……,当初就该早早的在福建替你寻一门亲事,求一求你爹,这会儿你的婚事也就有着落了。”

桐娘脸色灰败,淡淡道:“姨娘别哭了,哭也没用。”

小丫头进来禀道:“小姐、姨娘,九小姐过来说话。”

林姨娘一愣,待到听清楚来人,不由恼道:“难道她得了好亲事还不知足?眼见的姐姐没着落,还要过来笑话几句不成?”

“姨娘……”桐娘摇摇头,劝住她,“你和莲娘不熟,她不是那样的人。”吩咐丫头,“快请人进来。”

其实自己心下也烦躁的很,但是小堂妹不是一个好拿捏、好唬弄的,再说她一向都甚有主见,应该是有正经事才过来的。

至少不会是来嘲笑自己的,还是先见一见再说吧。

顾莲进门,喊了一声,“七姐姐,林姨娘。”

林姨娘面色冷淡,“嗯”了一声。

顾莲知道她心里恨着四房,也不介意,只是对桐娘说道:“我有几句体己话想跟七姐姐说。”言毕,看了看周围的丫头们。

桐娘便道:“春芽,你们都出去罢。”

顾莲看向她们母女俩,先道了一声,“七姐姐、林姨娘,请先容我代姐姐向你们赔个不是。”心下也不指望对方真的谅解,然后又道:“我知道七姐姐和姨娘的担心,必定是在悬挂七姐姐的婚事。”

林姨娘闻言心里一动,“难道……,你还能帮着说亲不成?”

“姨娘说笑了。”顾莲微笑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能去说亲?”见她脸色一跨,忙道:“姨娘且听我把话说完。”

桐娘却是拾起一丝希望,“你说。”

顾莲接着道:“因为我姐姐闹得满城风雨,将来七姐姐的议亲肯定会受影响,但千错万错是我姐姐的错,怎么能让七姐姐你来受过呢?如今我只是一个待嫁小姐,说不上话。”顿了顿,“我的婚期在今年九月,等我出阁,便是成婚的妇人了。”

桐娘目光微闪,林姨娘赶忙接话道:“对呀!等你做了叶家少奶奶,不说什么高攀不上的亲事,只要对方人好、家境过的去,好歹替你七姐姐谋划一下。”

“我正是这个意思。”顾莲有点无奈,自己姐姐惹下的烂摊子,母亲不管、姐姐不管,自己反倒要过来帮着收拾。

不然桐娘嫁人无望,毁了她的一生,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更何况,自己后面还有事相求。

桐娘有些迟疑,“可是……,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意思是,话语权还在大夫人的手里。

林姨娘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连连道:“是啊,你大伯母那边可怎么说?”

“这么说吧。”顾莲一笑,“大伯母和柳三姨为什么中意我姐姐,为什么和我娘合不来,还要娶我姐姐做儿媳?”

----自然是为了银子。

林姨娘和桐娘互相对视一眼,都没好开口。

顾莲继续道:“叶家有钱,但是将来也不一定由我来使。”语音一顿,“但是我的嫁妆总是由我支配,为了七姐姐,我是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的。”

桐娘怔住了。

林姨娘也怔住了,半晌才道:“那你舍得……”

“也不一定到那一步,只是先让七姐姐和姨娘知道我的心意。”顾莲来之前早就想好了,说起来十分流利,“到时候,我能想法子自然尽力想法子,实在不行的话,锦帛是会动人心的……”

林姨娘顿时红了眼圈儿,“九小姐,是我错看了你……”居然跪了下去,“只要你七姐姐能嫁得好,我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九小姐你的大恩大德。”

“姨娘快起来。”顾莲扶了她,拉着人坐下,然后看向抿嘴不语的桐娘,“我的为人,想来七姐姐也是知道一、二的,不是那种随便打诳语的人。”又道:“只不过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林姨娘诧异道:“这种事,……怎么立字据?”

顾莲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递了过去。

林姨娘赶紧打开了,然后展开和桐娘一起看。

----竟然是一张三千两银子的借据!

上面写明,某年某月某日,顾莲借了林姨娘三千两银子,言明一年后归还,利息如何如何,末尾处还摁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顾莲看着她们母女俩,说道:“若是到时候我嫁了人,不管七姐姐,林姨娘就拿了这字据上叶家,找我要银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三更,今天三更,绝不食言!!

19:00更新~~

亲们,求鼓励,求2分,求不符合科学的永动力~~~~~~~~

PS:关于男女主的对手戏,只能等婚后了,古代不方便哈~~

赶紧结婚,赶紧结婚~~~

☆、57解决(下)

林姨娘咽了一下口水。

正常情况下,即便顾家还是在安阳那会儿兴旺的时候,像女儿这样的庶女,出嫁也不过一千两银子左右。

遇上嫡母狠心的,三、五百两银子嫁个庶女也是常事。

若是有三千两银子……,足可以打动主母,可以给女儿换一门不错的亲事,心头不由一热,“九小姐……”

那架势,又要跪下去磕一回头。

顾莲赶忙扶住她,这么跪来跪去的,别折了自己的福,说道:“总之,我若是能给七姐姐找一门好亲事,姨娘就把借据还给我;要是我说假话、食了言,姨娘就只管来找我要银子,打我的脸!”

桐娘忙道:“九妹妹,我信得过你。”将借据递过去,“这个……”

“七姐姐只管拿着。”顾莲推了回去,说道:“这样七姐姐和姨娘放心,我的心里也踏实一些。”又笑了笑,“想必七姐姐是在担心,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则大家都是姐妹,二则的确是我姐姐的错,三则……”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想请七姐姐和姨娘帮忙。”

林姨娘忙道:“九小姐你说!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莲淡淡微笑,“不用姨娘去赴汤蹈火。”因为说了许多口干,抿了口茶,“这次我姐姐闹出来的事,虽说有她的不是,但当着七姐姐和姨娘,我也不怕说实话。”勾了勾嘴角,“这里头更不是的,便是何家表哥。”

“那是!”林姨娘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他若是不在外头支应的话,你姐姐怎么出得去?”俨然已经和四房站在一边,“真是个没良心的畜生!”

“这个且不说了。”顾莲把杏娘的哭诉拣了要点,说了几句,“我只是疑惑,姐姐和何家表哥闹得这么不堪,想来大伯母和柳三姨也不愿意。”声音略低,“这里头……,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桐娘颔首道:“我也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我仔细想过了。”顾莲心中其实也有很多不解,但是分析道:“顾家人多,要是一个个盘算,只怕到明年也猜不出个结果。”一声冷笑,“咱们只看,这件事对谁最没有影响?”

林姨娘接话道:“你七姐姐还没出阁,我们是断不会做这种恶毒事的。”

“我自然信得过七姐姐和姨娘。”顾莲心里同样明白这个道理,说道:“同样四房的人不可能,长房这边……,三嫂膝下有三个女儿,怎么会去败坏顾家姑娘名声?五嫂和姐姐并无宿怨,况且她将来也是要生儿育女的,岂不忌讳?所以,我觉得三房的人最可疑!”

桐娘沉默不语,林姨娘也是若有所思。

顾莲接着道:“三房的人一向都是呆在外省,和其他几房十分疏远,只怕将来三伯父起复的时候,多半还是想回陕西的。”

林姨娘顿时一声尖叫,“好狠毒的心思!他们远远的走了,就没干系了。”

“不是我没凭没据的猜测他们。”顾莲忍不住冷笑,“当初在安阳城外,想必七姐姐和姨娘都瞧见了。老六不肯舍财枉死了,三伯母不知怎地怨上了我,竟然要置我于死地!如今她见我要嫁人了,岂能甘心?岂能希望我和姐姐平安出嫁?”

林姨娘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一定是他们三房捣的鬼!”

“九妹妹……”桐娘的脸色有些惨白,喃喃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像是那么回事,十有□如你所说,这门祸事都是……”

顾莲便道:“如此暗藏祸胎的一房人,留在家里,大家如何能够安睡?”

“可是……,咱们只是猜测而已。”桐娘又发愁、又担心,无奈道:“即便真的是三房的人做的,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啊。”

顾莲却道:“他们都不要脸、黑了心,咱们又何必讲究?我的意思,只管想法子撵了三房的人走,总好过留在家里招祸!”

林姨娘问道:“那要怎么撵?”

顾莲笑道:“大伯父这边要靠姨娘。”看向桐娘,“大伯母那边,七姐姐去吹风不太合适。不如交给三嫂去做,三嫂底下有三个女儿,不会不在意这种事的。”又道:“七姐姐比我聪明,该怎么做我就不多说了。”

*****

三房的人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刀,不知道那一刻会落下。

顾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以及不菲的价钱,最终打动了桐娘母女,----而且如她所愿,事情很快有了动静。

内宅里头,一会儿是三夫人的小丫头打坏了东西,挨了一顿板子,一会儿是四奶奶的婆子贪污了月例,被撵到了庄子上去。

大老爷也在林姨娘的枕头风之下,开始由不可置信,再到若有所思,后来变得颓丧伤感,最终无法不去相信那个事实。

----兄弟不和如斯,勉强在聚在一起只会生出祸事。

因而当三房的人不堪其扰,提出要去陕西时,没有任何话语阻拦,反而对三老爷说道:“你在陕西呆了十几年,人情世故都在那边,过去也好,将来找了机会起复,免得再被旁人夺了去。”

三老爷一声冷笑,“大哥嫌我们这些做兄弟的烦,那我走了便是!”

回到屋子,气冲冲的叫丫头婆子们收拾箱笼,自己坐在椅子里发狠,对着三夫人发泄不满,“原先你说后宅鸡犬不宁,是长房的意思,我还不信,今日见了大哥的那番态度,真是由不得不信!”

三夫人心中有鬼,忙道:“不留便不留,咱们回了汉中还更好一些呢。”

三老爷皱眉,“汉中如今有刺史,我如何回去?便是要去陕西,咱们也只能另选一处暂居,等到将来起复,那个位置还不知道拿不拿的回来呢。”

三夫人却道:“不论去哪儿,总比日日看着别人的眼睛鼻子要强!”

“杏娘的事……”三老爷心里一直有个疙瘩,皱眉问道:“……真的不是你?”又是冷哼,“不是你,便是老四和老四媳妇。”扭了头,“事情做得太绝了,也难怪长房和四房容不下。”

三夫人抿嘴不语,片刻后,红了眼圈儿,“绝不绝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本来我们一家子在汉中好好儿的,老六他……”忍不住滚下泪来,“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就这么无故的枉死……”

“罢了,罢了。”四老爷一挥袖子,心下也对小儿子的死难受得紧,再想起四房的两个侄女,恶狠狠道:“那两个小丫头片子,都不是好东西!”

三夫人收了泪,冷笑道:“杏娘自己淫奔无耻,怨得了谁?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杏娘若是一个端庄的,怎么会跟外男出去?再说了,就许长房的人处处算计,还不兴我给儿子报仇?!都是活该!”

一想到,往后这几个侄女都要顶个不洁的名声,心下便是一阵快意。

到了晌午,管事妈妈进来回禀收拾妥当。

三房的人连招呼都没有打,便出了门。

一路向西,晌午时分终于出了济南府。

四爷在车内得意笑道:“我那两个淫奔的堂妹,不知道将来出了阁,在婆婆妯娌面前怎么做人,真是比死了还叫人痛快!”

“四爷!”四奶奶搂着怀里的小女儿,捂了她的耳朵,“莫说那些脏话,污了咱们金姐儿的耳朵,什么奔不奔的。”微微有些埋怨,“你也别只顾着快意,咱们金姐儿将来还要说亲,只怕也是要受影响的。”

“她才几岁?”四爷不以为意,看着小不点儿似的女儿,“等她出嫁,都是十年后的事了。”又道:“再说了,咱们家马上就去陕西,再也不回济南和安阳,这些破事儿谁会知道?你就别瞎操心了。”

四奶奶不语,掀开车帘哄着女儿,“金姐儿,你看外头……”

----却是吓了一大跳!

外头马夫也发觉了不对劲,停下了车。

“怎么了?”四爷探出头问道。

只见前面笔直的官道上,当中有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英姿少年,身上并没有穿铠甲、戴头盔,只是提着一柄漂亮的红缨长枪,长长拖在地上。

三老爷惊得出了车,问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的目光比冰还要冷,比火光还要刺眼,提起长枪指向三房的仆从,“不是顾家的人,赶紧走!”

一个五大三粗的长随上前,不服气道:“你是谁?装模作样……”

话音未落,那少年手里长枪就透穿了他的胸膛!

“啊……!!”人群里顿时尖叫四起。

三房的仆妇丫头们,都在瑟瑟发抖。

“都出来。”少年的声音说不出冰冷无情,令人不寒而栗。

三夫人、四爷,还有抱了女儿的四奶奶,都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但又不得不脸色惨白下了车。

长枪少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四奶奶的身上,“我的枪和剑从来不杀妇孺,你带着女儿走吧!”又指了三夫人,“你例外!”

四奶奶怕得要死,又不敢撇下丈夫公婆独自逃生。

“啊……”的一声惨叫。

一个家丁提着刀冲了上来,试图反击,依旧被那杀年一枪扑杀,接着又一起上来了两个,于是便死了一双!

----此人有如杀神!

三房剩下的仆从吓得逃的逃、散的散,再也没有人敢冲上来。

寂静的官道上,只剩下三房的几个主子。

“还不走?”那少年冷冷的看向四奶奶,勾起嘴角,“劝你一句,最好赶在我还没有后悔之前!”

四奶奶吓得魂儿都快没了,呆了片刻,出于求生的本能,哪里还顾得上被丈夫公婆责骂,赶紧抱着女儿上了马车。

三夫人的牙齿直打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少年勾出一抹笑容,殊无暖意,“你不是说,只要抓住和我徐离订过亲的人,不论献给谁,都是大功一件吗?”

“你!我……”三夫人双腿一软,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三老爷惊呆了,“徐三郎……”

四爷之前还在得意万分,这会儿差点没吓得尿了裤子,哭丧着脸央求道:“三爷有话好说,这里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徐离根本不理他,只是朝三老爷问道:“你知道,徐家是靠什么起家的吗?”

三老爷心思一动,顿时被问题的答案吓得魂飞魄散,强自开口,“不知……”又赶忙道:“不不不,三爷且听我说。”

“还是我来说吧。”徐离笑了笑,把长枪在手里利落的一掂,换了个姿势,然后一枪刺中对方心窝,“徐家……,是靠刺杀朝廷命官起家的!”

“啊!不……”三夫人大惊大吓,扑上去痛哭道:“老、老爷……”

眼看倒在血泊里,转眼丢了命的父亲,四爷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三爷饶命,求三爷饶命……”

徐离看向三夫人,笑道:“有句话夫人一定听过。”他提起长枪,麻利的结束了四爷的性命,“叫做……,斩草要除根!”

“你……,你这个……”三夫人快要喘不过气,话都说不囫囵,只是颤抖着手指着他,“徐、徐三郎你……”

心下知道自己今日绝无活命的希望,即便能够活下来,夫死子亡,和杀了自己又有什么分别?!心下不由滔天巨恨,恨自己一时偏激,酿成了这灭门惨祸,更恨那个招祸的侄女!

心思已经半疯半癫,大笑起来,“我诅咒那个小贱人……”

----语音嘎然而止,喷薄的鲜血从她的喉头汩汩冒出!

徐离在三夫人的尸体上擦了擦长枪,然后扬鞭策马离去。

回到徐家时,正好赶上薛氏安排的晚饭,做了他爱吃的鸡皮酸笋莼菜汤,鸡汤香浓四溢、引人垂涎,连带屋子里都透出温馨的气息。

薛氏服侍着他换了衣服,净了手,然后小夫妻两一起入座,自己亲手盛了汤,递到丈夫面前,“三郎……,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徐离从她手里接了碗,微笑道:“你亲自吩咐人做的,一定好喝。”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了有木有?!

好吧,这是补上之前欠的那一更~~

但素但素,对手指~~~

走过路过还是鼓励一下吧~~(星星眼*_*~~~~~~~~)

☆、58阴差阳错(上)

上次叶东海求见徐策时,说出了安阳城外的详情。

从那时起,徐离便对三夫人起了杀心,只是一直耐着没发罢了。

最近杏娘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虽然不知道□,但是想想也知道,----四房不能自害女儿姐姐,长房也要顾及自家侄儿,只剩下三房坏事的可能性最大。

正琢磨着怎么把三老爷调出济南,就听说三房的人出城了。

当即策马出城,抄了近道,将三房的人扑杀在官道上!

徐离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本事,尽管才杀了人,面对薛氏时,还是一样没事人一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薛氏没觉得有任何不同,日子过得甜甜蜜蜜。

隔了几天,薛夫人突然造访徐府。

说是先前听说徐姝回来,早就应该过来亲自拜访的,隔了这么久,深表歉意,今儿得闲带了点礼物过来。

徐夫人闻音知雅,聊了几句,便说自己身体不适有些乏,让二奶奶领路,带着薛夫人去找薛氏说话。

薛氏正觉得在家里呆着无聊,丈夫越来越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见母亲过来喜不自禁,挽着进了里屋,“娘……,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来看看你。”薛夫人笑容可亲,然后留了薛妈妈在旁边,把其他的人都打发了出去以后,便是脸色一沉,“萦萦,你太胡闹了!”

薛氏摸不着头脑,“娘……”

薛夫人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埋怨道:“你怎么能去给顾氏做媒?”见女儿四下环顾,眼神闪烁不定,不由斥道:“你别看薛妈妈!”声音转为严厉,“她把这些实情告诉我,我感激她,她若是敢瞒着不说,我就让她卷铺盖走人!”

薛妈妈知道这是在拿自己作伐子,震慑自家小姐,因而垂了脑袋不言语。

“我……”薛氏又是委屈,又是不甘,“我也是好意……”她道:“想着顾氏被退了亲,不好嫁人,所以就……”

“所以就挑了马偏将的娘家侄儿?”薛夫人截断女儿的话,“你那点小心思,难道为娘还看不出来?不过是想把顾氏拿捏在手里,一辈子看你的脸色!”

薛氏被自己母亲揭穿了,恼羞成怒,“顾氏又不是什么好人!退了亲,就该自己远远的嫁人去,做什么追到济南来?脸皮那样的厚!”

“你少胡说!”薛夫人只有一儿一女,带得娇,但是也怕宠坏了,该严厉的时候还是得严厉,“顾氏又不是自己一个人追来的,安阳城破了,顾家碰巧来了此地,哪有你那么多想头?退一万步说,便是她有那个心,你都已经和徐三郎成亲,难道她还能做妾不成?”又道:“便是她愿意,顾家和徐家也不会答应!薛家更不会答应!”

薛氏见母亲还是向着自己的,不由心下一松,撒娇道:“我这不是担心嘛,想着她嫁了人,有了归宿,自然就不会惦记着三郎了。”

“你这个傻丫头呀。”薛夫人有点恨铁不成钢,教导道:“你怎么就不想一想,徐家退了亲,肯定是对顾家和顾氏有愧疚的,你再去踩顾氏一脚,岂不是让徐三郎心里更加愧疚?更加放不下她?!”

薛氏一怔,她不傻,旋即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薛夫人又道:“你若是一个聪明的,就不要去招惹顾氏!只管和丈夫两个过得和和美美的,举案齐眉、生儿育女,再过几年时光,徐三郎哪里还会记得顾氏是谁?”

“我……”薛氏强自辩道:“我和三郎挺好的。”

“挺好的?”薛夫人一声冷哼,“那怎么你做的亲事会坏了?没隔多久,徐二郎就给顾氏保了媒?!”

说来事情也巧,由不得薛夫人有这么些联想。

薛氏大惊,“难道……,三郎他知道了?”想了想,语气断定,“一定是那顾氏告了状!对对……,一定是她!”

薛夫人一声冷笑,“都扯上了你爹爹帐下的马偏将,别人难道是傻子?难道会猜不出来?偏你这会儿才醒过来。”

薛氏沉了脸,“这顾氏……,好不阴险。”

“够了!”薛夫人斥道:“看你自己做的蠢事!顾氏明知道前面是一个火坑,怎么肯跳下去?徐三郎又不是傻的,难道还猜不出来?”

“那三郎他……”

“徐三郎既然装作不知道,你就别再提了。”薛夫人皱眉道:“我还听说,你家的小姑子也是顾氏救的。徐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欠了她的情,两家原本又是世交,岂能袖手旁观?萦萦,听娘的话……,往后别再去插手顾氏的事了。”

----女儿若是不听话,只会和丈夫离心离德、越走越远。

薛氏吃了瘪,心有不甘,只是抿了嘴不言语。

知女莫若母,薛夫人最是了解女儿的性子,----聪明、骄傲、好胜,怕她继续再拧下去,因而缓和了口气,“想来你也听说了。那顾氏订了一户商户人家的亲事,以她一介官宦小姐的身份,被退婚,下嫁如此也算是够惨的了。”

薛氏果然面色缓和不少,撇嘴道:“活该!”

“萦萦啊……”薛夫人语重心长,“顾氏已经是掉进泥泞里的人,你又何苦再去作践她?她已经下嫁如此,你再踩她,岂不是弄得自己满脚的泥?何不大方一些,也让丈夫和婆婆看一看,我们薛家的女儿有多大度。”

薛氏一想到顾莲折腾半天,最终却嫁给了商户,这些天没有少偷着乐,眼下再听母亲一说,不免更有几分顺气。

薛夫人察言观色、趁热打铁,叮咛道:“往后好好的跟徐三郎过日子,不要再去污了自己的手。”神色郑重,“萦萦……,我要你亲口答应娘。”

“可是……”薛氏心有不甘,以及不安,“万一三郎对她念念不忘呢?万一她再来纠缠三郎呢?难道也要我装作看不见?”

薛夫人却道:“你越是去招惹顾氏,就越是会提醒徐三郎,有这么一个被他退了亲女子。若是想让徐三郎彻底忘了她,就应该别去想她、管她,让徐三郎也淡忘了她,明白了吗?”

----母亲的话,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

薛氏不情愿的应了一声。

“若是顾氏和她姐姐一般下作,不知廉耻、不守妇德,还来纠缠徐三郎……”薛夫人目光一寒,冷冷道:“萦萦……,只管好好的做你的徐三奶奶,娘自会替你处置这个麻烦!”

******

四奶奶没有返回顾府。

她虽然不认识徐离,但是本来就对婆婆的恶毒担心,前前后后想了几遍,在济南根本没有得罪别人,----这桩泼天祸事,十有□是因堂妹的事而起!

----哪里还敢再回去?

四奶奶情知公婆丈夫活不成了,但是让她回头,去给婆家的人收尸,却是没有那个胆子,----自己和女儿的两条小命,还是侥幸拣下来的呢。

她是三老爷在汉中任上的时候,为儿子订下的媳妇,娘家就在汉中,因而带着女儿,以及追上的几个仆妇,继续按原路往陕西去了。

三老爷等人在官道上曝尸好几日,才被路过的老农发现,惊吓之余,顺手把值钱的东西都捞走,胡乱埋了人,倒是发了一笔飞来横财。

然后买了田地,做了富家翁,又是另外一番故事后话。

因而对于顾家的人来说,三房的人去了陕西,后来一直都负气没有消息回来,从此以后再无音讯……

而这边,顾莲虽然猜测三房的人做了手脚,但是苦于没法报复,能让他们干脆利落的离开,对自己而言已经是万幸了。

她并不知道,徐离手起枪落、毫不留情,帮自己解决了个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日子,顾府上下异常安宁。

长房的大夫人和柳氏称了心,消停了;三奶奶虽然对杏娘有诸多不满,但她是隔了房头的,又不是当家主母,也只得牢骚几句而已;五奶奶一直忙着生孩子,根本没功夫过问别人。

四房这边,四夫人彻彻底底的气病了。

杏娘如了意、遂了心,每天在母亲面前赔小心,趁机替何庭轩说几句好话,不时闹得母女俩又吵起来,----但终究已成定局,小打小闹日子也就过去了。

而外面的男人们,大老爷和四老爷忙着为起复奔走,拉人情,走关系,根本没空过问后宅的事;三爷只和妻子在庶务上用心,五爷一贯的游手好闲,顾长墨还是一副矜贵样子,豆腐脑儿似的碰不得。

倒是叶东海过来拜访的时候,总能带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哄得他十分欢喜。

顾莲自回到家中,竟然头一次如此悠闲轻松起来。

姐姐和何庭轩的亲事订下来,母亲盯着的重点,便放在了姐姐身上,根本就没有功夫多看自己一眼。

这样挺好,只要不再挑自己的毛病就行。

顾莲每天猫在屋子里,又开始跟着卫姨娘一起做嫁妆,----上次给徐夫人的鞋子还没做完,就被退了亲。

心下觉得晦气,便让针线上的人把鞋底、鞋面什么的都做了。

自己只在上头绣一点东西,偷了个懒儿。

心底图个吉利,觉得总算是绣好了给婆婆的鞋子,婚事也会顺顺利利的。

而叶东海,总是隔三差五的过来串门。

当然不是看望顾莲,重点放在关怀岳母、岳父和小舅子,便是偶尔带一些小点心、小吃食,也是杏娘、顾长墨和顾莲一人一份。

他出手一向大方的很,每次来顾家时,都少不了要打赏下人,市面上有新鲜瓜果了,索性让人买上几车送过来。

顾府上上下下都受了他的好处,虽然不是什么横财,但是架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润物细无声,----加上叶东海能说会道的,又爱笑,又和气,这样的人谁又会不喜欢呢?

因此每次叶家姑爷过来,都要惹得丫头婆子们兴奋一阵。

顾莲早就受够了徐家的折腾,她本不是古代女子,对商人没有什么歧视,反倒觉得叶东海这一款的,才是嫁人过日子的料。

徐离不管是兵败也罢,当皇帝也罢,往后都与自己无关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徐三爷霸气侧漏哈~~

另外乃们猜剧情太厉害了,呜呜呜~~

昨天写太多,这章让我脑子缓一下,下一章继续走剧情,后面时间会跳帧,不然8个月出孝期太漫长了~~~

下午还有一更~~嗯嗯~~~

PS:祝大家新年快乐~~~

☆、59阴差阳错(中)

蝉丫欢欢喜喜的进来,捧了几个盒子。

李妈妈笑道:“叶二爷又让人带礼物过来了?”

说是礼物,但是根据礼物的贵重程度来判断,不难看出,这是未来姑爷在给小姐囤嫁妆,全都是一些精巧值钱的东西。

今儿送过来的是一个三层样式的妆盒,大红颜色、雕漆,上面花瓣的边缘还描了金线,喜气又华丽,款式样子也算得上别致精巧。

顾莲觉得挺有意思的,拉开来看。

每一层都有一个小抽屉,上头还有一把带钥匙的小金锁、小金钥匙,不说里面装点首饰,但是这么一个盒子就价值不菲。

呃……,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顾莲将妆盒搬到窗台边,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每一层抽屉里头铺了丝缎,上面还有浅浅的压痕,似乎……,原本应该有什么东西的。

心下不解,于是叫了玉竹过来。

“你去打听一下。”顾莲附耳低声,把自己的猜想悄悄的说了。

玉竹去了半晌,回来是脸色有点僵硬,进屋单独回道:“听说里面原本有一套金头面的,夫人……,让卢妈妈拿了出来。”

顾莲无语了。

不用问,也知道母亲在打些什么主意。

是不是还觉得自个儿挺公平的?叶家送的东西一人一半,把小女儿的嫁妆分给大女儿一半,还是婆家帮着置办的嫁妆,真亏她想得出来!

难道就真的看不出来,那不是礼物吗?居然就这么给昧下了。

拜托……,将来要是叶家的人问起,“当初送的那一套金头面妆盒呢?啥……,只剩下了一个盒子?东西去哪儿了?”

摔!自己在叶家还要不要做人?!

李妈妈惊了半晌,怔了半晌,郁闷道:“夫人怎么能这么做?这要是夫人的体己也罢了,这是叶二爷给置办的,将来短了、少了,小姐你的脸往哪儿搁?”咬了咬牙,“我去问问夫人。”

“妈妈别问了。”顾莲拦住她,无奈道:“妈妈若是去了,东西要不要得回来且是两说,还不知道惹出什么难听的话呢?”吩咐玉竹,“这个妆盒像是外头的成品,让人去打听一下,里面原本都有些什么,我自己再买一套添进去好了。”

----只能把祖父给的东西当掉一点。

可是……,这也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

万一……,往后母亲还是依样画葫芦这么干,自己哪里补贴的起?顾莲一面琢磨,一面叹气,最后对李妈妈道:“下一次叶二爷过来的时候,记得留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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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东海之所以隔三差五的过来,是因为担心顾莲在家日子难熬,想着自己跑得热切一点,顾家也会对她更重视一些。

实际上,这段时间为着徐家的后勤军需周旋,已经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次过来都是挤出来的时间。

因此每一次,在顾家呆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这天照例寒暄了一番,给顾长墨带了稀罕玩意儿,以及给顾莲捎来“礼物”,陪着四夫人说了几件新鲜事儿,便就礼貌的告辞。

出门刚要下台阶,抬头便看见一个绿衣白裙的少女走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未婚妻。

顾莲梳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正配她的鹅蛋脸,别上一支洁白的珍珠长簪,几朵小珠花,衬得她眉目干净、肤白胜雪,颇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两个人都往前走,于是正正在庭院的中央停在一起。

这是顾莲算计好的地点,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但是近处没有别的丫头婆子,可以光明正大的说话。

对着来人微微裣衽,道了一声,“叶二爷。”

叶东海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巧遇见她,虽说一直惦记着,但是真的面对面又不知道说什么,----毕竟彼此不熟,眼下也还没有正式成亲。

想唤一声“莲娘”,觉得唐突,若是喊“顾九姑娘”,未免又显得太生分了。

在他犹豫之际,顾莲已经开口,“二爷让人送过来的雕漆妆盒,我收到了。”微微一笑,谢道:“盒子挺好看的,我又添了一些首饰放进去,十分方便。”

----自己这么说,对方应该明白了吧。

哪知道叶东海却一直看着她,不言不语。

顾莲不便逗留太久,廊上的丫头婆子们还在看着,只有打个招呼的时间,不由皱眉,“往后二爷不必送那些贵重的东西,若是有心,买点吃食什么的就是了。”

叶东海看着她禾眉微蹙、声音细软,一副宜嗔宜喜的样子,心中不由一顿,----想起了在徐家撞见的那一幕,出神间仍然没有言语。

“嗳……”顾莲见他跟木头似的发呆,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有点着急,小声问了一句,“……你到底听懂没有?”

叶东海的眼里绽出一丝笑意,只含笑看着她。

顾莲又不傻,怔了怔,旋即明白他是在逗自己生气玩儿。

心下微微着恼,但是当着满院子的人不好发作,抿了嘴,错身走了过去,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爱听不听,随便你!”

----反正你叶家钱多,爱买双份就自己去买吧!

叶东海挨了未婚妻一句硬刺儿,反倒跟拣了宝似的,笑意一直绽到了眼底,出了顾府大门上了车,嘴角还挂着一缕淡淡笑意。

段九眨巴眼睛看了看,冷不丁问道:“吃了蜜蜂屎了?”

叶东海心情很好,笑道:“没你那个嗜好。”

段九被他噎得够呛,“好小子!你还学会耍嘴皮子了。”自己郁闷了一会,最后不甘心的问道:“说说……,到底有什么好事儿?”

叶东海淡笑道:“不说。”

他要是说没有也罢了,偏偏不说,气得段九哇啦哇啦乱叫起来,嚷嚷道:“你要是不说……”跟小孩子似的,气呼呼道:“回头你再找我帮忙,我可就涨价了!”

叶东海笑道:“随便你!”

段九越发摸不着头脑,郁闷了一路。

叶东海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幕,不由嘴角微翘。

果然还是自己从前太多心,她再冷静、大方,不过还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面子薄、容易臊,稍微逗一下便着急了。

----并不是因为谁。

那一副浅嗔薄怒的小女儿娇态,真是叫人爱不释手。

至于她的提醒和担心,无非是岳母偏心,厚着脸皮把自己买的东西昧了,----便是再给杏娘置办一份嫁妆,也不过多花几千两银子。

以后干脆就送双份,只当是替她在家买一个舒心吧。

不过后来,叶东海并没有做成冤大头。

薛家准备南下,把沿海几省的势力全数剿灭,坐稳在南面的低位,徐氏兄弟更是蓄势待发,早就是摩拳擦掌了。

叶东海作为徐氏一支的军需官,须得随军前行,一直在后方提供各种军需品。

三月初八,薛家大旗带领着八万先锋大军,祭天地、拜神佛之后,众将士歃血为盟、誓言杀敌,一路气势汹汹的挥师南下。

临行前,叶东海倒是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叶东海的亲娘,是生他的时侯难产血崩而死的,他三岁上头,父亲出了孝期又续了一门亲事,便是如今的叶二太太。

当时叶二太太年纪轻,才得十六岁,一则怕她不懂带孩子,二则怕她不能善待嫡妻之子,所以叶东海一直都由伯母养育。

对于叶东海来说,继母从来都是一个陌生的人,小时候没养育过自己,等到稍大一些,自己又跟着堂兄四处乱窜做生意,两个人几乎没有交集。

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见面打个招呼。

他自幼就有主见、性子独立,连父亲都管不大住,更别说继母了,所以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的婚事会让继母来做主。

大概叶二太太心里也是清楚,所以从来不曾掺和。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不做主可以,订下亲事总还是应该知会一声,再说父亲盼了许久,早点知道消息老人家也好安心。

因而吩咐贴身小厮汤圆,“我和顾家订了亲快有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太忙,没有顾得上回长清报信,你回去告诉老爷太太一声。”又道:“去了就赶紧回来,帮我留意着顾家的东西,若是有什么事……,你就去驿站寄信给我。”

汤圆领了命,自己寻了一匹好马赶往长清。

一来一回费了六天功夫,但是对于汤圆这种不到二十的年纪,这点子辛苦应该不算什么,不知怎地,他却一脸哭丧相跑了回来。

高管事瞧见了,担心道:“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汤圆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样子?”高管事不满训道:“二爷让你跑跑路罢了,做出这幅嘴脸给谁看呢?偷奸耍滑的,仔细打断你的狗腿!”

汤圆急得直挠头,连连跳脚,“我不管了!我这就去给二爷写信。”

高总管赶紧跟了过去,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别问了,别问了!”汤圆跟在主人身边好几年了,学了几个字,但是大都认得不会写,歪七歪八的写了好几张,----自己都瞧着看不懂,如何能寄出去?因此围在桌边团团转,“真是急死我了!早知道应该多学学写字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