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怨气撞铃》》 · 尾鱼 · 2026-07-26
“我哪有枪?”毛哥装傻,“我不碰枪很多年了。我是良民,国家政策规定不允许持枪,我一直奉公守法……”
“拉倒吧你,”鸡毛嗤之以鼻,“不就是你那把走钢珠的土枪吗?去年大雪封路,你还拿布擦了八十遍说要进峡谷打狼,塞床底下了吧?国家那么多事,吃饱了撑的为了一杆破枪难为你……”
说话间,岳峰已经掀被下床,打着手电在毛哥床底翻腾起来。
“哎哎哎,”毛哥急了,翻身起来就去抓岳峰胳膊,“枪是乱玩的吗,这算非法持有,得判刑的,你们这群法盲,想送我吃牢饭是吧?”
岳峰肩膀一沉,躲过毛哥的手:“这种偏地头,动不动进山打狼的,藏个土枪能稀奇到哪去?藏民天天揣尺把长的刀子街上乱晃,也没见怎么着。”
“不是,关键你拿枪干嘛啊?”毛哥抓狂。
“我守夜。”
“守你妹守。”毛哥爆粗口,“尕奈一年到头都蹦不出一个贼,你还守夜。你TMD当野地露营呢。”
争执间,光头把灯绳给拉下了,他看了岳峰一会儿,忽然为岳峰说起话来:“你就让他守呗,有人守夜还不好,老毛子,你还真是个享不起福的。”
毛哥瞪大眼睛看光头,岳峰趁着他分神的当儿把裹着布的土枪从床底下捞出来,随手抄起衣服就往外走,等毛哥注意到他时,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毛哥气的干瞪眼,光头在上铺咋舌:“岳峰这小子,太会泡妞了,多好的时机啊。”
“什么时机?”鸡毛没反应过来,有点纳闷。
“你想啊,谁在楼下啊,不就是棠棠嘛。”光头点化他,“棠棠不是失恋了嘛,喝闷酒呢在,这种时候的女性心理通常非常脆弱。这个时候,岳峰这臭小子出现了,多帅一小伙儿啊,这还不算完,他还带把枪,男人的味道展露无遗,我靠,我要是棠棠我立刻投怀送抱,都不带犹豫的。”
鸡毛提出反对意见:“那不一定,岳峰跟棠棠一向不对路,万一他拿枪,是想把棠棠给轰了呢。”
毛哥被他俩气的差点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了,他坐起身拿鞋往脚上套:“不行,我得把这臭小子给揪回来。”
正说着呢,啪嗒一声,光头把灯给拽灭了。
“哎哎,灯!”毛哥急了。
“得了老毛子,不管岳峰跟棠棠之间有什么,你都甭掺和了。”黑暗中,上铺传来光头懒洋洋的声音,“岳峰不是不靠谱的人,就算拿了枪,也不会做邪门的事。万一人家在楼下真对上眼了,你去了不是煞风景吗。”
毛哥闷闷的声音传来:“你猪啊,苗苗在这呢,岳峰再荒唐,不至于荒唐到这份上吧。”
光头翻了个身,然后叹气:“我是真指着他俩有点什么,把苗苗气的跟岳峰就地断了最好虽说棠棠我也不怎么待见,但总比跟着苗苗回去上班要好多了。”
这话头一开,听的人着实郁闷,毛哥半晌没说话,倒是鸡毛含糊不清的开口了:“那你把宝押棠棠身上?变着法儿给这俩制造机会?棠棠扶不起来吧,岳峰跟她不对路啊,你这不病急乱投医吗。”
光头满不在乎:“管那么多干什么,咱不管岳峰和棠棠在一起是吵架还是打架,不定就摩擦出火花了呢。再说了,他们在一起,就是给苗苗看的,这种小女生疑心多重啊,岳峰和棠棠总在一起,苗苗心里能不犯嘀咕?一来二去的,没准就歪打正着了呢。”
“这样不好吧,”毛哥挠脑袋,“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啊,咱在这使坏心眼给苗苗和岳峰下绊子,也太坏了吧?太坏了,嗯,太坏了。”
说着说着,他就躺下来,顺便把被子裹到身上。
光头在铺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嚷着:“嗯,是挺坏的。”
鸡毛也附和:“死啦死啦滴,大大滴坏。”
一时间安静下来,没人再提去把岳峰追回来的事了。
岳峰下楼时,才发现楼下过道里的壁灯是开着的,季棠棠靠墙坐在过道的地上,那半箱酒搁在脚边,面前有两个空了的酒瓶子,手中还握了半瓶,喝水样时不时抿一口。
听见脚步声,她警觉地抬起头来,看见岳峰时,眉头皱了皱,撑着墙壁站起身来:“你来做什么?”
岳峰没理她,继续往楼下走,还没走上两步,季棠棠已经挡在了楼梯底下,仰着脸很是桀骜:“岳峰你上去。”
“这你家啊,凭什么让我上去?”岳峰真心觉得跟她是话不投机,还没对上两句就开始来火,他继续往楼下走,直到实在走不过去了楼梯很窄,季棠棠那摆明了就是一夫当关。
岳峰居高临下翻了她一个白眼:“季棠棠,好狗不挡道。”
“是你让我不要连累到别人的,你现在下来算个怎么回事?”季棠棠鄙夷地看了看他挂在肩上的枪,“还挂把鸟枪,装的二五八样的。”
岳峰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把火给压下去:“你说话好听点能死啊,让路!”
季棠棠没听见一般,居然还仰头喝了一口青稞酒,再然后,她拿手背拭了拭嘴角:“岳峰,回楼上去,我不要人帮忙。”
岳峰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他凑近季棠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还真是自作多情,我说了是来帮你的吗?”
说完,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开,直接下了楼,伸脚把那半箱酒挪了个地方,土枪往边上一支就坐到地上。
季棠棠沉着脸过来:“那你下来干什么,乘凉啊?”
岳峰头也不抬:“守夜。”
“你守个什么夜啊,”季棠棠急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楼上,我楼下。”
“谁跟你说好了?”岳峰没好气,“就你那两下子……”
他先指季棠棠的脸:“被打的毁容了快。”
又指她的脖子:“勒的也险些断气,我放心把楼下交给你?你牺牲了不要紧,万一人家登堂入室,苗苗她们怎么办?”
季棠棠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声:“为了苗苗?”
岳峰很不客气:“不然呢?为了你?跟你又不熟。”
季棠棠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她自嘲地笑了笑:“那是当然,跟我又不熟。”
她还是倚着墙坐下了,离着岳峰有段距离。
岳峰冷眼看她坐下,忍不住皱眉:“你不嫌凉啊,女孩子,没事别老往地上坐。”
季棠棠微笑了一下,并不转头看他:“那你怎么坐?”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是男人。”
很普通的一句话,季棠棠的身子却突然颤了一下,她诧异的回过头来看岳峰,像是从来不认识他一样,看着看着,眼圈渐渐就红了。
她的眼神异常柔和,岳峰心中忽然就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季棠棠这才反应过来,她摇摇头,把脸别了过去,伸手覆住温热的眼睑,悄悄揩掉眼角的泪,用一种刻意欢快的语气笑着答他:“没什么,你们是男人,你们厉害。”
岳峰敏锐地抓住了她话语中不一样的部分。
“你们?”他加重了语气,“你们?还有谁?”
季棠棠没说话。
岳峰却已经回过味来了,他看着季棠棠,声音中多了些许调侃的意味:“看来我刚说的话,以前有人跟你讲过啊,棠棠,这人跟你关系不一般吧,是不是男朋友?”
季棠棠还是没说话,唇角却带出一抹浅浅的微笑,不知道是因为灯光昏暗还是她此刻的神色温柔,从岳峰的角度看过去,侧影分外美好。
“真的名花有主?看来鸡毛是没指望了。”岳峰大笑,“那你男朋友人呢,怎么不好好看着你,放你一个人在外头乱跑?”
季棠棠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看了岳峰一眼,将手中的酒瓶子举到唇边:“刚不是说了,失恋了。”
“那也未必,看你的反应,对他还念念不忘的,保不准哪天就复合了。就像我和苗苗似的,”一说起苗苗,岳峰的眉目之间就多了些许温柔的意味,“吵的凶,也分过,但也断不了。”
“我和他,跟你和苗苗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季棠棠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上方,那里,壁灯的罩上积满了灰,旁边张着蛛网,在灯光的映射下,蛛丝散发出奇异的色泽。
“他已经不在了。”季棠棠的声音很平静,她向着高处举了举酒瓶子,“敬他。”
再然后,她仰起头,在岳峰惊诧的目光中,将剩下的半瓶酒,咕噜噜一股脑儿全都灌了下去。
21第②①章
岳峰沉默了一下,外头的风又大起来,吹得屋檐上的挡板吱吱响,从走廊的位置,恰巧可以看到前后尽头处的两扇门,后门开在灶房里木柴堆的旁边,简陋的木板门,底下和拼接的缝中直透风,门闩上上了锁,风在外头推着,隔一小会便铿铿的响。
有一段时间,两人不说话了,视线都被发出声响的后门给吸引了过去,似乎下一刻,有人就会破门而入。
静默之中,岳峰忽然开口了:“棠棠,把事情给我讲讲吧。”
“讲什么?”季棠棠转脸看他。
“这整件事,”岳峰伸手拿过靠墙的枪横在膝上,拈起裹布的一角开始擦拭枪管,“就算有涉及到你的秘密不能讲的地方,你起码也大致让我知道,我大半夜的不睡觉,扛把枪在这走廊里挨冻,到底为的什么。”
“不就是为了苗苗吗?”季棠棠故意装傻,在岳峰沉下脸来要瞪她之前,噗的笑了出来,“开个玩笑而已,急成这样。”
她把青稞酒瓶子送到眼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瓶内的酒一漾一漾,看情形似乎并不准备回答岳峰的问题,岳峰了解一点她的脾气,对她的避而不谈也有心理准备,就在对她的回答几乎不报希望的时候,季棠棠反而开口了。
“我来尕奈,是为了凌晓婉的事,希望能够查出害她的人,我想,这也是她家人的心愿。”
“你受她家人的委托?你是公安?侦探?私家侦探?”
季棠棠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是哪种,就是哪种吧。”
“那看来都不是。”岳峰耸耸肩,“凌晓婉失踪之后,尕奈的公安组织我们进峡谷搜索过,一直没找到。警方都没下定论说她已经死了,你就这么确定她已经死了?还是被人害死的?”
季棠棠看他:“你还要不要听我讲了?”
连问都不让问,岳峰愤愤,然后没好气:“您请。”
“昨天早上进峡谷的时候,我的确遇到陈伟。他等于是当着我的面失踪了,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找他,包括晚上到格桑去住。晚一点时候,我知道他也死了……”
“慢着慢着,”岳峰听的心惊肉跳,忍不住又打断她,“你后来怎么知道他死了?他只是当着你的面失踪,又不是当着你的面死了。还有,什么叫当着你的面失踪?发生什么事了?还有,既然他失踪了,你为什么不说?你应该第一时间报警啊。”
季棠棠叹了口气,仰头又喝了一口酒:“你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讲?”
“得,别喝了。”岳峰起身过来坐到她身边,伸手把酒瓶子夺过来,“你喝醉了,我还怎么听故事?”
季棠棠没有动,右手还保持着握酒瓶的姿势,她看了看空了的手,突然就有点难过,低声说了一句:“岳峰,这不是故事。”
岳峰很快意识到是自己的语气过于轻佻了,或者说,他还没有切实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不是摔了撞了的小磕小绊,季棠棠虽然讲的平淡,但是其间已经涉及了两条人命,她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样面对这些的?
“那白天的时候,脖子和脸上的伤,也是对方干的?他们知道你知情,所以对你下手?”
季棠棠轻轻点了点头。
岳峰不说话了。
季棠棠眼角的淤青还很明显,嘴角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淡到有些漠然。
岳峰看着她,想象着她承受的压力和今天遭遇过的事情,她有着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不能外道的关乎人命的秘密,她孤身一人去探查真相,即便被他们误会也不做一句辩白或是解释。她今天在峡谷里可能在生与死之间走了一个过场,逃生之后却不能把委屈或是难过对任何一个人讲,也不能大哭大闹的尽情宣泄一场。再然后呢?他冲了进去,对着她指头对脸痛骂了一场,甚至动了手……
岳峰的心里忽然就起了异样的变化,说不清是难过、后悔、愧疚或者是其它的什么,她如果委屈到哭或者像从前一样跟他针锋相对的吵架,他心里可能还要好受一点,但她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淡淡的漫不经心无所谓的神气,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波折,承受过多少委屈,才能对这样的处境一笑置之?她的年纪跟苗苗差不多大,也该被捧在手心宠着关心着爱护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人生的境遇竟然相差的这么大?
岳峰越想越是难过,眼角居然有点发涩。
季棠棠被他的目光和神情的变化给吓到了,她有点不知所措,奇怪地看着他:“岳峰你怎么了?”
岳峰摇了摇头,长长吁了一口气,把心头涌起的那阵酸涩压下去,然后笑笑->小说下栽+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没什么。棠棠,你过来。”
季棠棠不明所以,往他的方向坐了坐,岳峰伸出手来,从背后搂住她,重重抱了她一下,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棠棠,你是好女孩。”
季棠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了,下意识就想挣脱,却又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岳峰的善意,绷紧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岳峰的怀抱很温暖,宽厚的肩膀和环抱传递出一种消失很久的安全感和踏实感。
季棠棠已经很久没有接纳过这样的善意和关心了,她有一瞬间的失落和唏嘘:真可惜,这样的怀抱,并不属于自己。
她笑着仰起脸来:“难怪苗苗这么喜欢你,岳峰温柔起来,也是很吓人的。”
岳峰松开手,很不满的看着她:“吓人?都没被感动?太伤人了。”
季棠棠绷不住先笑了,她将头发绾到耳后,抬头想说些什么,忽然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抬头朝楼上看过去,岳峰愣了一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楼梯的顶上,站着苗苗,还有羽眉。
季棠棠的脑子有点发懵,很荒唐的,第一时间,她心中涌起的,居然是对电视剧电影编剧的愧疚。
多少次看电视电影,看到这样太过巧合的狗血镜头,她都会把编剧贬的体无完肤,这一刻忽然领悟:原来艺术真的是源于生活的,再怎么狗血,那也是一种合理的存在。
楼梯顶上,苗苗的脸阴的要滴下水来,她咬着嘴唇看岳峰,目光冷的像冰,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被冻上了一样阴冷。
这样的气氛太过压迫,季棠棠下意识朝边上让了一下。
我跟岳峰之间,真的是纯洁的男女关系啊……
下一刻会怎么样?季棠棠忽然就胡思乱想起来,她会哭?会骂?会吵闹?会转身就跑?
羽眉几个是在毛哥他们大声叫嚷的时候被惊起来的。
房间之间是木制的隔板,隔音效果不算特别好,提高了嗓音说话,隔壁多少能听到一点动静,羽眉本来就睡的不熟,听到动静就坐起来,顿了顿汲拉着鞋子走到墙边,皱着眉头把耳朵贴到墙边。
她这一动作,晓佳和苗苗也醒了,晓佳迷迷糊糊看到一个黑影站墙边,吓了一跳:“你……你谁?”
“嘘……”羽眉有点恼火,“我。”
“你干嘛呀?”晓佳纳闷,反应过来之后也察觉到隔壁有些响动,“怎么了?吵起来了?”
“听不大清,”羽眉又把耳朵往墙上贴了贴,“不过刚刚隔壁门响,好像是岳峰下楼了。”
一提到岳峰,苗苗就上心了:“下楼?岳峰下楼干嘛?”
“糟了!”晓佳忽然想起什么,“棠棠在楼下啊。岳峰下楼不是找她的吧?这两人这几天怪怪的,会不会又打起来?”
“岳峰和棠棠……”苗苗实在是有点纳闷,她看向羽眉的方向,“我记得刚到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岳峰跟棠棠挺好的吗?怎么矛盾这么大,闹到要动手?”
“谁知道。”羽眉没好气的嘟嚷了一句,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忽然就报复似的加了一句,“你没来的时候,是挺好的。”
苗苗不说话了,顿了顿,她试探性地提了一句:“那我们下去看看吧,万一真的又打起来了呢?总得有人在旁边劝着吧?”
黑暗中,晓佳直翻白眼:这两人,都是话里有话别有深意,真当自己木讷到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呢?
她懒得掺和这些争风吃醋,直挺挺躺回床上,伸手把被子拉过头顶,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这么冷,我不高兴下去,你们爱看谁看。”
她竖着耳朵听被子外头的动静: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咔嗒的开锁声。
去吧去吧去吧,晓佳真心没好气:上天保佑你们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岳峰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犹豫了一下,把枪靠到墙边,起身向楼上走过去:“苗苗。”
苗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下来,带着哭音看岳峰:“这是为什么啊岳峰,你跟棠棠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苗苗你先别乱想。”岳峰很冷静,“我和棠棠都能跟你解释,你信我的话吗?”
苗苗透过泪眼看岳峰,哭的更厉害了:“我不知道岳峰,你们这样……你们不能这样……”
她哭着哭着就慢慢蹲了下去,岳峰紧走两步俯身抱住苗苗,苗苗哽咽着搂住岳峰的脖子,脸深深埋在了岳峰怀里,岳峰低下头,伸手抚着苗苗的头发,轻声说着什么。
楼上楼下,季棠棠和羽眉的目光相触,羽眉的目光很复杂,季棠棠迎着她的目光淡淡一笑,忽然觉得,自己的笑容也并不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不知是哪里,忽然传来咣当一声震响,声音起的突兀,在这样的夜里分外刺耳,苗苗吓的浑身一震,更紧的抱住了岳峰,羽眉打了个寒噤,茫然地四下回顾。
走廊里的穿堂风一下子大起来,季棠棠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她转过身,旅馆的后门已经被人踹开了,一个粗壮的身形挡在了后门处,身上披着破烂的羊皮袄,打结的头发挂下来,邋遢的一缕一缕,抹的泥黑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对着季棠棠慢慢端起掩藏在破烂羊皮袄袖子下的猎枪。
乌洞洞的枪口泛着诡异的色泽,季棠棠咬了咬牙,眼底掠过一丝冷厉,突然就向着那个人冲了过去,快到近前时,几乎是直扑了过去,那人枪口上举,恰好抵住她的腹部。
身后传来岳峰嘶吼的声音:“棠棠回来!”
轰的一声,枪响了。
刚从楼梯上翻身跳下的岳峰一下子僵在了当地,季棠棠前扑的势头不减,将那个人带倒扑翻在门外,似乎滚了丈远,就再也没了动静。被踹坏的门耷拉着吱呀晃着,风卷着檐上的雪沫在门口打着旋儿。
苗苗抓着楼梯扶手呆呆看底下的岳峰,她和羽眉都在楼梯上,看不到走廊尽头处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岳峰突然把她推开,向着走廊里张望了一下之后脸色大变,翻身就跳了下去。
“岳峰,”苗苗的声音飘飘怯怯的,“发生什么事了?棠棠呢?”
22第②②章
枪响的时候,毛哥躺在床上正睡的迷迷糊糊,激灵一下子就醒了,黑暗中瞪着上铺的床板足有五秒钟,忽然就跳起来,两脚在地上乱腾着去穿鞋,一边穿一边大骂:“岳峰这个龟儿子,他真敢放枪!”
光头和鸡毛也惊起来了,没顾上开灯就披上衣服从上铺窜下来,一时间也找不着鞋子,光着脚原地乱转,正没头苍蝇一样,毛哥揿亮了大手电,明亮的光柱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辟开一条亮道,光头一眼瞅到鸡毛的鞋离自己近,伸脚就塞了进去,鸡毛没察觉,他心思倒也不全在找鞋上,只顾着碎碎念:“糟了糟了,放枪了……”
还没念叨完呢,一阵冷风掀进来,毛哥已经打开门冲出去了。
突如其来的寒冷让动作慢的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战,光头吃这么一冻,脑子倒突然清醒了,他看向鸡毛:“鸡毛,不对啊?”
“怎么个不对?”鸡毛实在找不到鞋子,开始在床底扒拉,先扒拉出一只夏天的塑料拖鞋,又扒拉出一只冬天的老棉鞋,难得的是居然左脚右脚能对上,鸡毛也不在乎,拾起了就往脚上套。
“刚才放枪的声音,你注意没有,那是火枪啊,轰一声,走火药的。老毛子的枪是走钢珠的,哪会那么大的动静?”
让他这么一提,鸡毛也反应过来了,他有点懵,嘴巴张开又闭上,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那枪是棠棠放的?这俩好佬搁楼底下枪战?”
光头的脑海中滑稽似的出现了岳峰和季棠棠互端着枪“枪战”的场面,明知道这种想法太过荒唐,但也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他嘴巴愣愣地张着,跟快干死的鱼似的,忽然就慌了:“那是咱岳峰糟糕了,可别壮烈在这了。”
两人鞋子都穿的不合脚,踢踏踢踏就往楼下跑,先看到羽眉和苗苗,再接着看到岳峰拄着枪站在楼梯底下,心中石头先放下来,紧接着就是奇怪:“岳峰,棠棠呢?”
“没见人啊!”应声的反而是毛哥,他已经去到后门那,扶着被踹坏的摇摇欲坠的木门打着大手电往黑夜里乱照,“没人啊。”
一直僵立着的岳峰反应过来,他几步冲到后门处,夺过毛哥手中的手电就往外照:毛哥说的没错,光线所及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岳峰愣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将手电照向地下,然后屈膝蹲了下去。
雪还没有化,地上厚厚的一层,有杂乱的一行脚印,是往旅馆的方向来的,看来是那人来时的痕迹,那他是怎么走的呢?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光线停下的地方,一道歪歪扭扭的拖拽痕迹,像是一个人,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路而去,岳峰将手电口抬高了些,拖拽痕迹的尽头隐匿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岳峰咬了咬牙,起身就往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毛哥愣了一下,将身上的衣服裹了裹,几步追了上去,一边跟着一边问他:“岳峰,这事不对劲儿,棠棠呢?你跟我说老实话。”
岳峰没有立刻回答,周围静的很,只有脚下的积雪被踩实之后的嚓嚓声,这声音单调无比,就在毛哥听的几乎要发火的时候,岳峰嘶哑着嗓子开口了:“中枪了。”
“那人呢?”虽然早就想到枪响的话八成有死伤,但是当真听到岳峰口中确认“中枪”这回事,毛哥还是一阵头皮发炸。
“应该是被放枪的人带走了。”
毛哥终于明白岳峰为什么要跟着这条拖拽的痕迹走,他低下头看延伸的痕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岳峰,这整件事都不对劲啊,棠棠怎么会惹上这样的麻烦?她到底什么来头?你知道多少?”
岳峰没有回答,只是闷头往前走,毛哥心里着急,一把拽住他胳膊,岳峰火了:“你怎么娘们一样唧唧歪歪,现在是给你讲故事重要还是找人重要?”
毛哥吃了他一呛,讷讷松了手,一时打不定主意是该跟还是不跟,这么一犹豫,岳峰已经走出好远下去了,再回头看,光头和鸡毛也找了手电,哆哆嗦嗦的一路跟在后头,再远一点是羽眉和苗苗,女孩儿家毕竟胆小,不敢走的离旅馆太远,毛哥叹了口气,大步向着岳峰走的方向追过去。
追了一段,远远看到岳峰的身影,他只是站着不动,隐隐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毛哥心中咯噔一声:到聚龙河了?
聚龙河是尕奈当地的一条河,名义上是河,实际上水量和小溪流也差不多,宽的地方两三米,窄的一米多,深度过膝,最深的地方也就到大腿根,绕着尕奈外围环一圈,最后曲曲折折还是流进尕萨摩峡谷,在峡谷里还有一段子是暗河,水量虽小,倒是持续的很,最干旱的时候也没见有断流,而且纵深很长,据说一直流到峡谷外头,最后七绕八绕归进的是黄河。
虽然天气冷,这两天都下了雪,聚龙河还是没有全冻上,水声哗啦啦不绝,岸边垂着冰凌子和雪块,雪块之间顽强地探出几根枯黄的草来。
岳峰站在河边,嘴唇抿的很紧,手电垂下来,灯光照着一小处水面。
毛哥慢慢过去,挨着岳峰的身边站定,把岳峰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拖的道道到这就没了,看来是涉水走的,没法跟了。”
岳峰没说话,又站了一阵子,拔腿就向着河流的方向走。
毛哥真急了,一把拽住他:“我说的话你听见没?下水走的,没法跟了!”
岳峰急红了眼,梗着脖子撂狠话:“龟孙子有种就别上岸,这两天下雪,上岸了就有脚印,爷总能找到。”
“找你妹找!”毛哥也火了,狠狠揪住岳峰的衣领,“峡谷里丢的人,你找到过吗?那个凌晓婉怎么样?当初多少人去找?找到半根汗毛没有?这人要是一直藏在峡谷里的,对地形能不比你熟?能不知道把脚印盖了?而且他手里还有枪!黑灯瞎火的,你打个手电进去,那就是个靶子!人家猫背后给你来一枪,妈的老子连你的尸首也找不到了。跟我回去,天大的事,明儿白天再说!”
岳峰伸手去扯毛哥的胳膊:“明天?一夜过去,棠棠不知道还有没有命了。”
毛哥心一横:“她中了枪,现在有没有命都难说,她伤在哪?”
岳峰突然就不说话了。
伤在哪了?
他记得,当时季棠棠是往那个人直扑过去的,那人枪管上举,正好死死抵住她小腹,然后枪就响了,近距离放枪,连打偏的可能性都没有,枪声又响又炸,过后有一股子硝石火药味,是火枪,这样的枪贴着她开火……
岳峰全身的劲一下子就泄了,他攥着手电筒,嘴唇白的可怕。
毛哥慢慢松开了手:“岳峰,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大家伙儿有商有量的,羽眉和苗苗还在呢,还得寻个借口把她们瞒过去。”
岳峰还是没有动。
毛哥叹了口气,伸手从岳峰手里拿过手电,向着河流流向峡谷的方向照了照,有风过,岸边几根枯草晃了晃,影子摇在水面上,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静默中,身后传来鸡毛的声音:“哥几个先回去呗,冻的受不了啊。”
毛哥回头,鸡毛左脚是一只羊毛衲边的老棉鞋,右脚却是一只塑料拖鞋,等于是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冻得哆哆嗦嗦的,乍看过去,脸色比岳峰还要白。
远远看到几个人往回走,一直守在门外抱着胳膊哆嗦的羽眉和苗苗总算是松了口气,刚才的震响把晓佳也给震下来了,她是最搞不清楚状况的一个,裹着外套缩在门里,时不时把脑袋给探出来:“回来了?到底怎么了这是?”
羽眉没说话,苗苗冲着她摇摇头,又回转头担心地看向渐渐走近的鸡毛他们,刚才他们走回半程之后忽然又停住了,凑在一处很久,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光头和鸡毛先到,岳峰和毛哥落在后边,面对着羽眉她们又是疑惑又是忐忑的目光,鸡毛开始安抚民心:“没什么事,闹贼了,没见岳峰晚上拿了土枪在楼下守着么,没想到这孙子也带了枪,你妹的,天高皇帝远,这里的贼都无法无天。”
“那刚才那声响是放枪?”晓佳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鞭炮呢。”
鸡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刚刚他和毛哥他们几个合计怎么瞒过晓佳她们,当时怎么就没想到鞭炮这个说法呢?
“那棠棠呢?”羽眉有点不相信,“刚刚棠棠也在楼下,枪响了之后她就不见了,她没事吧?”
“别提这丫头了,怪癖。”光头突然没好气地来了一句,“逞英雄也不是这么个逞法,非要追出去,刚岳峰好不容易撵上她,说死了也不回来,我还就不信了,真让她捉到贼了,政府还能给她戴花怎么着?岳峰跟她说着说着也火了,不管她,由她去吧。”
苗苗听的半天回不过神来:“她?去捉贼?这大半夜的?那贼还有枪呢!你们就真由着她了?”
“要么怎么说她有病呢,”鸡毛说的跟真的似的,“也不是没拦她,拦不住啊,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她什么人,哪能管得了她发疯?”
“早觉得她怪里怪气了,真心有病。”羽眉皱眉头,“大半夜的给人添乱,吵得所有人睡不好。”
说话间,岳峰和毛哥他们也走近了,苗苗一眼瞅到岳峰的脸色不对劲,忙迎上去,伸手去拉岳峰的手:“没事吧?”
岳峰没有吭声,任她拉着手一动不动,苗苗忽然有些害怕,她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看着岳峰的脸:“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岳峰也不看她,只是一字一顿:“你下来干什么?好端端的,你要下楼干什么?”
苗苗从来没听过岳峰用这么陌生和冰冷的语气说话,一时间吓的呆住了,再开口时,声音止不住地打颤:“我看你在楼下,我想下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岳峰狠狠甩开苗苗的手,几乎是在嘶吼了,“我问你有什么好看的!”
苗苗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嘴唇微微翕动着,看了岳峰半晌,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忽然就笑了:“岳峰,我是你女朋友,我想什么时候看你,就什么时候看你,不行吗?我连看你的资格都没有了?想看你还得要你批准?”
毛哥暗叫糟糕,人命关天,这么大的事当前,岳峰也受了不小刺激,这个时候实在是不适合再处理感情冲突,他冲过来抓住苗苗的胳膊就往旅馆拽:“苗苗,折腾这么久你也累了,赶紧休息,岳峰心情不好,你俩的事慢慢再谈。”
苗苗任毛哥拽了两步之后,忽然就发疯了:“什么慢慢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能现在谈?他心情不好?我还心情不好呢,岳峰你凭什么冲我吼?你给我道歉,你现在就给我道歉!”
23第②③章
对岳峰这个当宝贝样宠着的女朋友,毛哥是一直知道的,对苗苗的骄纵性子也多有耳闻,但是苗苗到尕奈这一日,大多时候还是文文静静温柔可人的,所以突然间这样发飙,毛哥实在是被震的够呛,直觉心脏都受不住,咚咚咚咚跟被重金属音乐震伤了似的。
岳峰像是没听见一样。
苗苗脸上挂不住了,被岳峰这样忽视比刚刚被他吼还要让她受不了,周围人看她的目光似乎都转成了讥笑和奚落,苗苗发狠了:“岳峰你有种,你别后悔!”
说完这话,她转身跌跌撞撞就往旅馆里跑,晓佳正伸头来看热闹,见她来势汹汹,吓的嗖一下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她这一跑,留下在场的一干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该劝和还是不该劝和,最后还是岳峰发话:“都杵着干嘛,进屋。”
于是三三两两进屋,都进了前台厅里坐着,毛哥把靠墙的枪和季棠棠剩下的青稞酒给拾掇进来,鸡毛则留在后门处鼓捣被踹坏的门,也不知他从哪找了锤子来,笃笃笃敲个不停,光头听的烦躁:“你甭敲了行不?待会一条街都让你闹起来!”
这么一吼,总算是安静了,不一会儿鸡毛也晃荡着进来了,毛哥问起时,他说是拿条凳把门给抵上了。
一时间气氛沉闷无比,羽眉抬头去看前台里的挂钟,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毛哥赶羽眉和晓佳上去睡觉:“没你们的事,赶紧歇着去。”
他语气不大好,没平日里的好声气,羽眉和晓佳此刻倒长了眼力劲儿,点点头就往楼上去。
刚走了两步,上头忽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苗苗拎着箱子几乎是直冲下来,到了楼底下,把皮箱重重往地上一顿,只跟毛哥说话:“毛哥,麻烦开下大门。”
“你又想干什么啊?”毛哥一心想把几人打发了好跟岳峰他们商量今晚的事,谁知道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就没个轻省的时候,终于也耐不住性子了,“半夜三点,开门放羊啊?打狼啊?”
“回家!”苗苗冷着一张脸,“不在这里讨人嫌,毛哥,麻烦开门。”
岳峰坐在靠墙的位置里,听到外头的动静,似乎动了动,到底是没起身。
光头和鸡毛坐在他对面,伸长了脑袋往外张望,听到苗苗的要求之后俱都无语,顿了顿光头向鸡毛感叹:“怪不得说女人是祸水,先有一个季棠棠发疯,又来了个苗苗发狂,鸡毛我跟你说,幸亏羽眉和晓佳还没发癫,不然哥几个迟早阵亡。”
说这话时,毛哥一直在外头压着性子劝说苗苗:“丫头,岳峰今天真有事,不然也不会冲你那样。两人都在气头上,各退一步,上楼歇息行不?天大的事明儿再聊,你们现在都火大,越说越僵,值当的吗?”
也不知苗苗回了什么,总之似乎是没说拢,到最后毛哥也气了,回头冲着岳峰就吼:“死小子给我滚出来,你惹的事,他妈的要老子给你擦屁股,我是你亲娘怎么的?”
这一回岳峰终于是有动静了,他去到门外,俯身拎起苗苗的包:“苗苗,上楼去。”
苗苗冷笑:“你说上楼就上楼?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包给我放下!”
岳峰没吭声,拽住苗苗的胳膊就往楼上走,苗苗这次是铁了心跟他横到底,挣扎着就是不挪步子:“我不上去,你把包给我放下!”
岳峰脸色一沉,胳膊揽住苗苗的腰,几乎是把她抱离了地往楼上走,苗苗挣扎着又踢又骂,混乱中忽然低下头,向着岳峰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恋人吵架,外人自然是不好插手的,毛哥眼睁睁看事态越走越糟,干着急却没办法,鸡毛在边上看的眼睛发直,喉头滚了一滚,然后对着边上的光头低声赌咒发誓:“怎么还咬上了?我这辈子都不要娶媳妇了……”
岳峰一动不动,只是任她咬,苗苗咬着咬着就松口了,抬头看看岳峰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再低头去看,这一下子咬的真不轻,牙印深深嵌进去,见血见肉了都。
岳峰面无表情:“咬够了?满意了?你要走我不拦着,明儿天亮了再走,现在半夜三更的,哪都不准去。”
眼见情势松动,毛哥赶紧过来和面团:“这是我地头,称我一声‘哥’的,卖我三分情面,现在都回房睡觉,谁再闹,别怪我老毛子翻脸不认人。羽眉晓佳,带苗苗回房去。”
晓佳先前见事情闹大,吓得后背都出汗了,生怕岳峰追究钥匙的问题,现在看看岳峰浑然没记起这茬,毛哥又给了台阶下,心中暗呼玉皇大帝,下定决心明儿一早卷铺盖走人,再不掺和男欢女爱争风吃醋,急急冲过来挽住苗苗的胳膊,自见面以来第一次表现出无上的热情:“苗苗,上去吧,下头多冷啊,走吧走吧。”
连拖带哄带劝,终于把苗苗拽的动窝儿了,羽眉也挺配合的,不吭声地跟在后头走,走到一半时,苗苗忽然又停下来,扶着栏杆低头看岳峰,声音飘飘的,像是生病了一样:“岳峰,我们是不是算是散了?”
岳峰没有吭声,这反应似乎早在苗苗预料之中,她含着眼泪笑了笑,再没说什么了。
终于把这帮好佬给打发了,毛哥庆幸到想哭,几个人进厅堂坐下,先从前台底下拽出药箱来给岳峰处理伤口,光头用酒精棉球帮岳峰把伤口周围擦干净,鸡毛伸长脖子观望,嘴里啧啧个不停:“看看这牙印尖的,怪不得要用牙尖嘴利来形容女人,就这么包扎包扎行么?是不是得去打个狂犬疫苗?”
毛哥在边上吼他:“放屁,苗苗又不是……”
这话说不说完都像在骂人,毛哥犹豫了一下,把后半句吞回肚子里去。
从头到尾,岳峰都不说话,任他们七嘴八舌擦擦包包,似乎被咬的不是自己的手腕,看他这副样子,毛哥也有点替他难受,叹息着在对面坐下来:“今晚这事,哥几个合计合计吧。”
一提到这事,光头和鸡毛就没话了,刚才在半路上,商量着怎么瞒过苗苗她们的时候,毛哥曾经把事情大致讲了讲,光头和鸡毛对前情一无所知,乍听到发生了什么,跟听天方夜谭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毛哥犹豫了一下:“岳峰,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今晚这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就算棠棠真出事了,咱也没对不起她。”
岳峰冷笑:“是啊,拿枪下来守夜的又不是你。”
光头站在毛哥一边:“下来守夜也不是你义务,你下来帮她,也算仁至义尽了,尽人事,听天命,帮没帮上,那老天说了算。这丫头惹的麻烦绝对不小,你想想,闹到对方上门放枪,那得多大的仇恨?岳峰,我也说句不要脸的话,谁惹的事自己扛,今晚这事,算是收场还不错,起码我们这头没人出事,你想想看,当时苗苗和羽眉都在楼下,万一擦枪走火伤着了这两个,那得多大麻烦?”
岳峰血红了一双眼看光头:“照你的意思,棠棠出事就是活该了?谁的命都是一样的,分什么贵贱!”
光头火了:“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我不是说棠棠出事就是活该,我的意思是祸是她惹的,就该由她收场。帮不帮她看人情,非亲非故的,我认识她老几啊,人情上也算到位了吧?”
毛哥按住光头的肩膀,示意他消消气,然后又看岳峰:“我估摸着棠棠这丫头来路有点大,惹下的事不是咱管得了的。就算她不是坏人,这桩事情,咱也不能不掂量掂量就去管我的意思是报警。”
光头和鸡毛互看了一眼,然后附和着点头:“报警吧。”
得了两人附和,毛哥心里有了几分底:“岳峰,你的意思呢?”
岳峰冷冷看着毛哥:“尕奈的警力怎么样,你比我清楚,就那小派出所里成天见不到影子的两值班的?凌晓婉是大学生,她的事惊动了校方,惊动了记者,这边的公安才像模像样组织了搜救,找到人没有?棠棠这事,报警你预备怎么说?半夜有人端着枪上门了?为了什么?我们说那人把棠棠抓走了,人家信吗?连那人长什么样我们都没看清。到时候公安备个案,说会留意留意,就这么一拖两拖的没下文了。这就是你的意思?你心安吗?”
毛哥不吭声了。
岳峰说的是实话,到偏远地头尤其是险地旅行的游客,每年失踪个好几十个其实一点都不稀奇,尕奈还算好,真到了新藏那种无人区,组织再多人力都没处找,而且真如岳峰所说,就算报了警,也难保不拖成烂尾的案子那些神勇刑警干探逢案必破牛掰无比的风光场景也就在电视电影上闪烁闪烁了。
光头有点烦躁:“岳峰,那你想怎么办?让哥几个为她去冒险,我是不乐意的。还是那句话,非亲非故的,事情又这么棘手,我值当的吗?如果是你或者老毛子出了事,兄弟一场,刀架脖子上我都没二话,至于棠棠……我连她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去管她的事,不整个一吃饱了撑的二百五吗?”
毛哥叹气:“岳峰,光头说的在理,棠棠出事,真不是你的责任,何必往自己身上揽?再说了……”
说到这,毛哥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再说了,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照你的说法,让枪那么样打中……”
岳峰忽然就打断他:“这事是不是我责任我都管定了。还活着的话我得把人给找出来,死了的话我给她收尸,相识一场,我不能让她荒在外头。”
毛哥是知道岳峰性子的,晓得再劝也没用,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了,倒是鸡毛,看看毛哥又看看光头,然后伸手挠了挠脑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是朋友的总不能干站的,横竖跟你一起就是了。”
说着拿胳膊捣了捣光头:“你说是不是?”
光头没吭声,鸡毛继续捣,终于把他给捣急了:“妈的是是是。老子怎么就认识这样的混球!”
岳峰抬头看了光头一眼,语气有几分缓和:“不过你说的也对,不好让你们冒这个险。帮个忙就行了,棠棠在的这两天,你们跟她或多或少都有接触过,仔细想想,她有什么表现的异常的不对劲的地方,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大伙儿合计合计,没准能发现什么。”
毛哥点点头,起身去前台里把入住登记本拿过来,从背面撕了几张空白的一人发一张,又找了几支要么不下油要么下油下的过分的圆珠笔:“来来,都想想,想到什么写什么,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何况我们这四孔明呢。”
于是一人一张,鸡毛接过笔想了半天,在纸上划拉下“功夫”两个字,然后伸长脑袋看毛哥,毛哥倒写的认真,还列了条目,第一条是“她打听一个叫阿坤的”,第二条是“她登记时说她是北京人,后来又说是海城的”,第三条是“买菜时她说有人看她”。
鸡毛指着那个“看”字纠正毛哥:“下头是个目字,不是日字,你文盲。”
毛哥搁桌子底下就踹了他一脚。
鸡毛嗷一声,捂着膝盖龇牙咧嘴,顿了顿又去看光头,光头正盯着不远处的锅庄出神,手里的笔一转一转的。
鸡毛拿手在光头面前晃了晃:“怎么着,一条都写不出?”
光头这才回过神来,他把笔往桌上一拍,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怪异:“这事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毛哥停住笔看他。
“刚我们出去,外头没见血啊,”光头越想越慌,说话的语气都变了,“让火枪正对着那么一轰……怎么能一滴血都没有?”
“所以,没打中?”明知道这概率太小了,毛哥还是怀着几分侥幸。
“不可能没打中。”岳峰忽然开口了,“如果没打中她,那就是打在屋里,会留下坍角或者焦黑的痕迹的。而且如果没打中她,依照棠棠的功夫,她会跟那人厮打,屋外一定会有大动静。但是当时的情形,是枪响了之后就没声息了,也就是说,她被打中然后带走了。”
“那为什么不流血呢?”光头不依不饶,“你倒是说说,让枪那样一轰,怎么样都会有血吧?”
24第②④章
岳峰烦躁:“这事有没有那么重要?没看到血迹,人是不是就不用找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鸡毛嘀咕,“万一她是个鬼呢,那还找毛找……”
“越说越没边了啊。”毛哥瞪眼睛,“让你写疑点,你写的什么?”
他一把拽过鸡毛的纸头看:“功夫?功夫什么,功夫茶啊!”
鸡毛悻悻,只好把纸头拽回来重新咬笔头,光头仍旧不甘心,操起手电筒转身就走:“我出去再看看。”
毛哥估摸着是没指望从光头那拿到资料了,只好把岳峰和鸡毛写的拿过来看,一边看一边眉头皱的死紧,然后咳了两声:“我来总结一下……”
鸡毛头伸的老长准备认真听讲,伸了足有十秒钟也没见毛哥有下文,岳峰估计毛哥已经被这么多条条给闹晕了,伸手又把几张纸拿回来,看了一会又放下来:“棠棠到尕奈来,绝对不是旅行的。她说是为了凌晓婉的案子,这期间,她只向我们打听过一个人。”
“阿坤是吧,我也写了。”毛哥赶紧伸手点点自己的那张。
“陈伟出事之后,我去格桑查过入住资料,除了陈伟之外,还有一个叫贺文坤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坤字,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可是我记得镇上开店的,没有谁叫阿坤啊。”鸡毛挠脑袋。
“棠棠打听的时候,曾经说过那个阿坤是06年在这边开店的,你们肯定不知道。”岳峰想了想,“棠棠想向镇上的住户打听也很难,一来语言不通,二来这么久的事,不是随便问两个人就能打听出来的。老毛子,你在这边住的久,跟当地藏人混的熟,你明儿四处去问问,没准能有线索。”
“行,这个不难。”毛哥满口应允。
“至于说买菜的时候她说有人看她……”岳峰皱眉,“棠棠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的……买菜之后不久她就进了峡谷,回来的时候明显跟人动过手,也就是说,她有可能是跟上了或者是遇上了那个监视她的人。”
“那绝对是跟上了!”鸡毛拍大腿,“遇上的可能性不大,我说她见天就往峡谷跑呢,人家那也是有原因的。”
“所以盯上她的人,时不时也会在镇上晃荡。”岳峰沉吟,“那跟今晚上来的那个,就应该不是同一个。”
“这话怎么说?”毛哥赶紧追问。
“我没看清今晚上来的那个具体长什么样,但是破破烂烂邋邋遢遢的,跟镇上的人感觉不一样,看着很野,像是一直在峡谷里混的这样的人出现在镇上会很打眼,而且尕奈很小,除了游客,一旦多了生面孔的话大家都会很注意。所以盯棠棠梢的应该是另一个。”
想了想他又补充:“我跟棠棠动过手,她功夫不错,单打独斗应该不会搞得很狼狈。如果对方有两个人的话就比较容易解释她可能在盯一个人的梢,被另一个人从背后袭击了……”
岳峰比划出绳子套脖子的动作:“棠棠脖子上那条勒痕是平的,也就是说,对方突然从后面套住了她脖子……”
鸡毛听的双眼发直:“这丫头真命大,怎么就没把她给勒死!”
“能从那样的钳制下脱身出来,她也够本事。”岳峰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后背都有些发凉,“再然后我打通了她电话……”
“我想起来了,你当时说她很喘,像是高反了!”毛哥恍然大悟,“其实是她当时刚打过一架,我靠这丫头真沉得住气,鬼门关里刚走一圈,接你电话都没怎么露破绽。”
“再然后她就要跟我分楼上楼下,说是晚上自己在楼下守着。棠棠跟他们交过手,对方是怎样穷凶极恶的人,她是知道的。她既然说了在楼下守着,就应该是有八成的把握对付他们……”
“所以挨枪子也没流血,她穿了防弹衣!”毛哥大喜。
“防弹衣你妹防弹衣,你当防弹衣是拖鞋啊,地摊上就能买一件!”说话的是刚从外头“巡查”了一圈回来的光头,带一身寒气,哆嗦着把手电搁桌上,“找着血迹了,在临河岸的地方,一摊子,不算多。我猜吧,对方用的沙枪,里头光走火药没掺铁砂,那枪轰不穿人的,如果后背挨地拖着走,血流不下来,到河边是背她走,要把人掉个个儿,血就是那时候流的。”
岳峰心中一沉,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竟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毛哥声音也有点发颤:“那人是涉水走的,背着棠棠多麻烦啊,干嘛不扔下啊。”
光头啪嗒一声打着了火机,点了根烟抽上,狠狠吸了几口,然后吐了烟圈子出来,像是要把胸中的闷气也吐出来似的:“老毛子,公安办案那是要看证据的,把个死人尸体扔下,那摆明了这儿是发生罪案了,你不管都不行。但是把尸体带走了,谁能证明死过人?棠棠死了吗?没有,万一没死透呢,还不是要带回去处理。”
“那……那……那他要怎么处理棠棠啊?”毛哥这回是真发抖了。
“谁知道。”光头看了眼岳峰,“没准我们在这讲东讲西的时候,对方已经做了她了。岳峰,我说这话你别生气,人家要杀她就绝不会留她,杀了也不会把尸体抛空地上让你去找,你找不到的。还在这鼓捣这些没用的……”
他伸手把几张纸头抓在手里,一扬手就扔身后去了:“还真当你是福尔摩斯呢,查出来人也没了……”
话还没完呢,身下的凳子突然就挨了一脚,光头一个坐不稳,咕咚一声就栽地上去了,抬头一看,岳峰红着一双眼吼他:“你他妈的给我捡起来!”
“岳峰你他妈有完没完!”光头也火了,忍着痛从地上跳起来,“下来守夜把人守丢了的可不是我!装的二五八样的扛把枪,结果怎么着,一枪子没放把人给丢了!现在冲我吼?有本事你当时没搁那跟苗苗卿卿我我啊,你要是一直在棠棠身边守着,就凭你的本事,先放枪把人撂倒不在话下啊。”
鸡毛赶紧过来拉光头:“淡定!淡定!事还没办先同室操戈,太不和谐了啊。”
光头气哼哼地把歪倒在地的凳子扶正了坐下,岳峰起身过去,把散在地上的几张纸给捡起来,冷冷看了光头一眼:“不管棠棠是死是活,这事我都得查,峡谷里藏那么一畜生,我不能让他好过。”
“是这么个理儿。”毛哥忽然就伤感起来,“还记不记得凌晓婉来的时候?多好模好样儿的小姑娘,我说买菜没零钱,她还要借我来着……”
毛哥这么一说,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畜生啊,真心畜生啊,”毛哥的眼圈渐渐红了,鼻子一抽,眼泪都快出来了,“好端端的,跟人家小姑娘过不去干嘛啊,要早能揪出这畜生来,棠棠这趟也不至于出事……得了都别吵了,我烧点水,泡壶茶喝。”
一壶茶喝完,天也渐渐亮了。
刚过七点,毛哥就把鸡毛给拉出去探听那个叫阿坤的了,他和鸡毛都是在镇上开店的,跟当地藏民混的熟,打听起来方便,带着岳峰和光头反而碍眼,因此把两人丢在旅馆看家。
光头现在看岳峰不顺眼,懒得待在一处,伸了个懒腰准备上楼睡觉,刚上了几步,就听到顶上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羽眉晓佳和苗苗她们,正拎了箱子下楼来。
光头愣了一下:“怎么,都走啊?”
“明天的飞机,今天怎么着都该走了。”答话的是晓佳,她看了看苗苗,又补充,“苗苗说自己在这待着也无聊,跟我们一道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光头嗯了一声,下意识扭头去看楼下的岳峰。
岳峰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来。
苗苗笑了笑,拎着箱子去到楼下,站在楼梯底下看着岳峰:“岳峰,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一起?昨儿你答应过我,要回去上班的。”
回去上班?
岳峰有点恍惚,昨天的应允,想不到过了一夜,像是过了一年那样遥远。现在这种状况,他还怎么能跟着苗苗走?
“不走了是吧?”苗苗表现的出奇平静,“早猜到了。”
岳峰走过来,俯身去拎苗苗的箱子:“苗苗,我送你。”
这一拎拎了个空,苗苗已经抢先一步拎起来了。
她看着岳峰,眼圈渐渐红了:“岳峰,事情不能老你说了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只能站原地守着你,望着你。这一次我不等你了,也不要你送。车是8点半的,还有1个来小时,足够你收拾东西跟我一起,你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不来,我也不等你了。”
说着,她笑了笑,拎着箱子向门口走去。
箱子很沉,她拎的吃力,步子也晃晃的,出门时换了只手,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拎起箱子下台阶。
岳峰看着苗苗吃力的样子,眼圈一阵发涩。
晓佳从后面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低声劝他:“岳峰,跟苗苗一起走吧,她昨儿哭了半宿,讲你和她的事,讲的我怪难受的。你们这么多年挺不容易的,要真散了,太可惜了。”
羽眉也跟过来,她看了岳峰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推了推晓佳:“走吧。”
光头趴在楼梯上,愣愣看着几个人走远,心里一下子空空的:“昨儿还那么热闹,一忽儿就这么冷清了。”
岳峰站在当地,没应声。
“哎,兄弟。”光头忘了之前的不快,主动跟岳峰说话,“老毛子说的对,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虽说吧我总巴望着你能跟苗苗散,但是看你现在这样子,心里也怪难受的。棠棠的事,做兄弟的应允了,帮你查到底就是了。你跟苗苗走吧,别这次真搞散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岳峰抬头看光头。
“走吧走吧走吧。”光头赶苍蝇一样挥手,“棠棠的事我应承下了,我当自己的事查,一定把那杂碎给揪出来,你放两百个心。去,收拾你的破烂行李去吧。”
岳峰没说话,顿了顿抬脚往楼上走,经过光头身边时,狠狠砸了他一拳,两人几乎是同时笑出来。
正笑到一半时,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鸡毛一阵风样卷了进来。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鸡毛尖叫,往厅堂里扫了一回不见人,这才看见光头和岳峰两个站在楼梯顶上,“那个阿坤,尕奈真有一个阿坤,你们知道他住哪么住哪么?”
他回手指着旅馆的正对面:“住对面!二楼!空的!他就住那!”
鸡毛的声音和平时判若两人,又尖又细,跟太监似的,加上声音和人一样打颤,光头听着都心悸,“丫不能好好说!”
“不能!”鸡毛的声音又提了八度,“那个阿坤,那个阿坤有个弟弟,公安来逮过,你们知道他弟弟犯了什么事?嗯?犯了什么事?”
“犯了什么事?”光头让他弄的心慌慌的,“杀人?”
鸡毛神经质一般尖叫起来:“他吃人!他吃人!”
25第②⑤章
鸡毛的尖叫声过后,就是长长久久的沉默,也不知道是屋里哪儿传来啪嗒一声响,惊得光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岳峰皱了皱眉头,从楼梯上走下来:“到底是怎么了?老毛子呢,吃人是怎么回事?总得有个前因后果吧。”
“我不知道。”鸡毛摆摆手,刚刚尖叫的太过用力,现在全然一副虚脱的模样,“老毛子在对面店里,我听到吃人我就受不了啦,我神经脆弱,最见不得变态的事。你们也知道的,我小时候看黑猫警长,螳螂新娘把螳螂新郎给吃了,我都做了好几年的恶梦……”
眼见鸡毛一时半会不会停下这毫无头绪的碎碎念,岳峰招呼光头:“直接找老毛子问吧,鸡毛,你看店。”
走到门口时,岳峰忽然回头,坏笑着看鸡毛:“小心点,别待会回来,要去锅里找你。”
鸡毛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悲愤的一塌糊涂:“岳峰,你大爷的,你大大大爷的!”
毛哥旅馆的对面楼下是个卖藏饰的小店,柜台里坐着个藏族女人,脸庞黑中带红,手里穿着蜜蜡坠子,朝着进门的光头和岳峰抿嘴直乐,岳峰和光头纵然着急,也知道藏族人的礼仪,赶紧双手合十:“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回话的反而是正和毛哥说话的汉子,腰里扎着羊皮袄,露半边肩膀,很热情地朝岳峰和光头挥手。
毛哥回过头来介绍:“我好朋友,强巴。”
岳峰冲强巴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冲毛哥使眼色:“那个……嗯,怎么回事啊?”
相比岳峰,光头是要直接多了:“鸡毛怎么那德性?吃人,谁吃人?”
这话一出,强巴的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那个藏族女人不怎么听得懂汉话,“吃人”两个字却显然听明白了,很是不安地站起身来。
毛哥瞪光头:“吃吃吃,就惦记着吃,你个吃货!”
光头凭白惹一鼻子灰,登时便有些悻悻的。
毛哥冲强巴抱歉地点点头,把岳峰两个拉到墙角:“早上问了一圈,也真巧了,那个阿坤以前住强巴他们楼上。”
“以前?”岳峰敏感地抬头看了看屋顶,“现在没住了?”
“早没住了。也不知道全名是什么,都叫他阿坤,是个汉人,到尕奈发财来的,做虫草生意,每年到季节就进藏区住段时间,从藏民手里低价吃进虫草,也不知道倒卖到哪,反正能赚钱就是。”
“那可不,赚大发了。”光头啧啧有声,“这头虫草多便宜啊,合作那边汽车站外头8到10块钱一根,你再去北京上海的高档店里看看,天价了都,这么一兜转,钞票还不跟水似的过来。”
岳峰对光头的离题万里很是无语,瞪了他一眼之后催促毛哥:“那然后呢?”
“说是这阿坤还有个弟弟,一直在青海那边的,有一年突然就来投奔他,还没住上两天呢,那边的公安就堵上门了,把他弟弟给抓了。听说是犯了不小的事,后来有跟乡里派出所熟的人悄悄去打听,那头也说不清楚,只说是闹出了人命,似乎有提过他弟弟是吃了人。鸡毛这孬种,听到吃人两字就干呕开了,跟打了神经病毒一样,跑的比狼都快,拦都拦不住。”
“那阿坤呢?他弟弟被抓了,他哪去了?”
“哪还住得下去,那时尕奈镇上人少,藏民对这个忌讳,看他跟看妖魔鬼怪似的,他也待不下去,估计换了个地头倒虫草吧。房子就一直空着了。”
“那回来过吗?”岳峰总觉得有点不对。
“没。”毛哥摇头,“但这房子算是他租的,听说当时签的约长,虽然人不住了,也不好把房子作它用,好像钥匙还攥在那小子手里呢,是吧强巴?”
最后一句提高了声音,是向着强巴说的,强巴点了点头,那个藏族女人好奇地用藏语问了强巴什么,强巴回了一句,她又叽里咕噜比划着说了半天,顿了顿强巴笑着看毛哥:“她说昨天也有个汉人女孩儿来问楼上的房子,也是住你们旅馆的。”
“汉人女孩儿?棠棠?”岳峰心里咯噔一声,“她问了什么?”
强巴还想着做翻译,那女人却很高兴能练练自己的汉话,非常艰难地磕磕巴巴:“她说,上面,住人。我说,不。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摆手,岳峰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那个女人登时就显出很高兴的模样。
“所以说,棠棠也查到这个阿坤了?”毛哥有点纳闷。
岳峰摇头:“她只问住不住人,没问阿坤是谁,她应该还不知道这里住的有可能就是她想找的阿坤。”
说着他迈步出门,抬头朝着二楼积满了灰尘蛛丝的窗户看过去,顿了顿又转头看旅馆的二楼,光头也出来扭着脑袋陪他看,一边看一边拿胳膊捣他:“哎,看什么呢?”
岳峰若有所思:“你看,棠棠住的二楼,正对着阿坤的屋子。她很可能是察觉对面有人看她,但是看外窗又不像住人的模样,所以才会去店里问楼上到底住没住人。”
“所以呢?”光头的脑子昨晚上还挺灵的,这时候反而像是被浆糊给糊住了,怎么说都不开窍,“所以呢?”
“所以这个阿坤这两天一定在尕奈,钥匙在他手里,他也一定偷偷回过这间屋子。”岳峰的脸色凝重起来,“但是他没有回来住,如果住的话,楼上有响动,强巴一家人一定会察觉的。”
“他回来了,不在这住,还能住哪啊?”光头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明白了,但是一转念,似乎又更糊涂了。
“两个地方,一是旅馆,二……是峡谷。”
几个人回到旅馆,一时间也说不清事情是取得了重大进展还是继续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毛哥郁闷的直挠脑袋:“岳峰,按说袭击棠棠的是两个人,应该就是那个阿坤和他弟弟了,但是刚强巴也说了,他弟弟早就被抓了。”
“老毛子你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光头直拿手敲桌子,“这世上还有两字,叫‘越狱’。万一他弟弟逃了呢,哥俩又回到尕奈来了,这事不就说得通了吗?”
岳峰也点头:“老毛子,你在这头住的久,有没有熟识的系统里的朋友,可以问问那个阿坤弟弟的情况?当时公安在尕奈堵的人,应该借助了尕奈的警力,这边一定有熟悉内情的人。人情关系也就是这样,七攀八绕的,说不定就能把情况给打听出来了。”
毛哥点头:“也行,我去翻翻电话本。还能怎么办,腆着老脸请人帮忙呗,又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说着便起身,念念叨叨往前台里去翻本儿,鸡毛缩在远远的桌子上,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光头直犯纳闷:“一大老爷们,什么时候犯起小纯情来了,不就吃个人么……”
一说到吃人,那头鸡毛的脸色又变了,扒着桌子又是一通干呕,光头赶紧住口,抬腕看了看手表,迟疑了一下:“岳峰,苗苗的车差不多快开了……”
岳峰沉默了一下,然后起身:“我上楼收拾东西。”
走到楼梯上时,听到毛哥的声音:“那小子干嘛去?”
光头嘟嚷着答了句什么,毛哥的声音顿时就提高了八度,似乎是存心让他听到:“你妹的啊,这时候还有穷心思追他的妞?”
岳峰心里无端烦躁,紧走两步上了二楼,他住的四人间在走道里头,要穿过挨着楼梯口的两间客房,正走着,忽然听到其中一间房里传来手机响铃的声音。
开始他是真的想忽略的,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走到四人间门口时,铃声已经止歇下去了,岳峰刚要伸手推门,忽的停住了手。
他重新看向刚刚传出手机响铃声的那间房。
那是十人间,如果没记错的话,十人间里只住了季棠棠一个人。
季棠棠的手机上一共十三个未接电话,来自同一个人,“凌晓婉妈妈”。
岳峰没有先急着回拨,他打开了季棠棠的手机通讯录,原本是想找找看季棠棠有什么熟识的朋友,结果……
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三个联系人,凌晓婉妈妈是一个,陈伟是一个,还有一个是陌生号码,没有录入名称。
不过这个陌生号码对岳峰来说并不陌生,因为这个号码是他的。
前一天他曾经要过季棠棠的手机号,这丫头果然相当不把他当一回事,连名字都不给他录!
明知道不是该计较这些的时候,岳峰还是在心里狠狠把季棠棠损了一通。
不过损完之后就是更深的疑虑,在人际关系呈立方交错的年代,季棠棠的社交网络居然如此简单?她的父母呢?朋友呢?一个手机里,只录了三个人?
岳峰犹豫了很久,才拨通了凌晓婉妈妈的电话。
那头接的很快,张惶而又紧张的语气:“季小姐,有晓婉的消息了吗?我打了很多电话……”
岳峰略一沉吟,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是凌晓婉的妈妈?”
听筒里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凌晓婉妈妈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顿时就懵了:“你……你是谁?”
“我是尕奈的公安。”
“公……公安。”凌晓婉妈妈结巴起来,“季小姐的电……电话,怎么在你手上?”
岳峰不准备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季小姐已经失踪了,我们在失踪地点发现了她的手机。你是这段时间唯一和她有联系的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季小姐到尕奈来的目的是什么,任何对警方破案有帮助的线索,都希望你能提供给我们。”
那头一下子沉默了,再然后是突然爆发出的哭音:“季……季小姐失踪了?”
“这位女士,请你务必保持冷静。”岳峰不想听任凌晓婉妈妈的情感宣泄耽误时间,“我们希望尽快找到季小姐,您提供的任何讯息,对我们都有可能是莫大的帮助,越早找到季小姐,就越能保证她的平安。”
凌晓婉妈妈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抽泣哽咽着开始从头道来,岳峰仔细听着,偶尔点点头,听到后来,眉头渐渐皱起,末了又跟她确认了一次:“她真的亲口跟你说过,她通灵?”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毛哥明知道是岳峰下来,故意头也不抬:“呦,这就走啦?”
不见岳峰回答,反而是光头搭腔:“你行李呢?收拾半天,空手下来了?”
岳峰大踏步走到前台边,伸手就揿下了前台那台老旧台式机的开关键,风扇在机箱里嗑嗑作响,毛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看着他联网,登陆QQ,点开一列长长的联系人清单终于忍不住崩溃了:“你不是吧?你要么去查棠棠的事,要么去追苗苗,你妹的你上QQ,你要打游戏怎的?”
光头和鸡毛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岳峰没有答话,鼠标点在一个灰暗的头像上,那是一个猥琐大叔的图标,网名是“寂寞我心”,签名是“长夜漫漫,今夜谁与我共”。
“这人……”毛哥忽然觉得这用户名挺熟的,“好像也是我好友啊……”
“这不是神棍吗?”光头最先反应过来,“岳峰,你找这招摇撞骗的老流氓干嘛?”
26第②⑥章
岳峰没有回答,也不管神棍在不在线,点开对话框,先发过去三个字:“滚出来。”
光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说啊,找神棍这老不死的干嘛?”
问着问着就有几分明白过来:“棠棠的事情,还跟妖魔鬼怪挂上钩了?”
岳峰嗯了一声:“棠棠跟人说过,她通灵。”
“她通灵?”毛哥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她?通灵?”
“反正我不信。”岳峰冷笑,“真通灵的话,还费这么大劲查凌晓婉和陈伟的案子,把两人鬼魂叫出来问问不得了。再说了,老毛子,我们在路上这么些年,奇奇怪怪的事也遇到不少了,你见过谁真通灵没有?就神棍这样的,自称什么狗屁专家,还不就是嘴上说的溜。”
说话间,对话窗口忽然抖动了一下,框里打出三个字:“小峰峰?”
光头和鸡毛绷不住,噗的笑出声来,岳峰一张脸都绿了,伸手把毛哥拽过来:“老毛子,你来。”
毛哥存心给他使坏,慢条斯理地回了一条:“小峰峰不在,我是你毛大哥。”
那头回的很快,伴随着企鹅欢快的滴滴音,传过来一个双眼冒红心嘴角流口水的图标,外加热情的招呼:“小毛毛!”
毛哥临终遗言都没有,瞬间阵亡。
光头感慨万分:“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没被关进去,绝对是精神病院的工作失误啊。”
回魂的毛哥气急败坏:“摄像头呢,装上,和这种不是人的人能用人的方式沟通吗?”
鸡毛赶紧趴住前台,抽开抽屉找出摄像头和一堆连线,连接的当儿,光头看着毛哥若有所思:“装上摄像头说话,那也还是人的沟通方式啊。”
那头很快就接受了视频对话邀请,这边网速不行,图像出来的很慢很卡,毛哥他们八只眼睛瞪着屏幕,看那头慢慢现出的神棍贱兮兮的笑脸还有身处环境,然后互相交换意见。
“在网吧。”
“这么早就在,看来是通宵。”
“要赌吗,吃的包子还是泡面,十块。”
“押包子。”
“包子。”
“泡面。”
视频框终于全部填满,神棍的年纪在四十上下,一头卷毛,乍看上去像中东大叔,耳朵上架着耳麦,手里捧一碗泡面,冲这边的几人眉开眼笑,岳峰朝光头和鸡毛伸手:“十块。”
光头和鸡毛心不甘情不愿,各自掏钱包交钱。
这当儿,毛哥已经和神棍唠上嗑了,一如既往的怒其不争:“你跟十来岁的屁大小孩一起通宵上网玩游戏,你出息你!”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玩的游戏高端。”
“啥高端游戏?”鸡毛明知道从这个角度不可能看到神棍的电脑屏幕,还是脖子伸的老长,“政治的?经济的?军事的?”
“连连看。”
毛哥只觉得全身的血顿时又没了一半,说话都抖了:“连连看?”
神棍兴奋的满脸通红:“可好玩了,你拿鼠标点两个一样的,嗖的一声,就消了。刚才要跟你们说话我暂停了,现在我放给你们听哈。”
毛哥他们没一个搭腔的,不一会儿,听筒里就传来嗖的一声,隔了几秒,又是一声嗖,与此相映成辉的,是屏幕上神棍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鸡毛动容:“听这速度,还没我三岁的侄儿玩的好。”
毛哥叹气:“算了,理解他吧,神棍一年到头都在深山老林转悠,难得见到电脑,把连连看当宝也不奇怪。”
这倒是实话,几个人跟神棍都是朋友,知道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就卷铺盖离家,大江南北的转悠,哪偏僻古怪就往哪跑,自称要寻访天下奇人奇事,做灵异世界第一人,听起来像是个笑话,但是转眼间,他也真的在路上漂了二十多年了,横竖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
两年前神棍一身要饭花子装束,拖着个麻袋行经尕奈,坐在毛哥的旅馆门口休息,毛哥善心大发,给他拿了个牦牛肉烧饼出来,哪知神棍冲着他“嫣然”一笑,把毛哥笑的险些神经衰弱之后,伸手从麻袋里掏出了个笔记本,文绉绉地问毛哥:“老同志,有笔吗?”
那天刚好店里不忙,毛哥给他找了支圆珠笔,然后一边啃烧饼一边蹲他旁边看他在本子上写写划划,一时好奇,问他:“写的啥玩意啊?”
神棍答的很严肃:“我一生的传奇经历。”
……
搭了一句,就搭第二句,一来二去,神棍就在毛哥旅馆里住了大半个月,这期间光头和岳峰来尕奈看毛哥,也就自然跟神棍认识了,神棍这人,固然是荒诞不羁的,但是他的经历,也的确可以称得上传奇,别的不说,但就这种居无定所在路上漂泊二十来年的状态,就足以让岳峰他们叹为观止了。
更何况,神棍还足可称得上一个文化人。
他那一麻袋子里,装的都是这些年游走天下的笔记,哪旮旯闹鬼了,怎么闹的,推测的原因是什么,老一辈的传闻是什么,分门别类,似模似样,积累的多了,俨然个中专家,“行业”泰斗,说出来那都是一套一套的,神棍有时候相当感慨,摸着自己那一麻袋唏嘘不已:“我绝对可以去大学里开个系当系主任的。”
毛哥关心的是更实际的问题:“你这一麻袋子,整天拖着不沉啊?要不寄放在哪?我这?”
神棍非常紧张:“那不行,这都是一生的心血积累。放你这,万一被偷了呢?万一你家着火了呢?让水淹了呢?泥石流了呢?让雷给劈了呢?”
毛哥热脸蹭个冷屁股,气的头顶直冒烟,再不提这茬了。
倒是岳峰又给他支招:“你去学个打字,搞个U盘,把东西编辑了存档呗,不比整天扛个麻袋强?哪天让城管收缴了,哭都没处哭去。”
神棍深以为然:“我会抽空去了解一下的。”
于是这两年,几人都亲眼见证了神棍在IT行业的步步高升。
先是迷上了打纸牌,整天对着电脑炯炯有神,某次边上坐着的娃儿看不过去了:“大叔啊,来网吧都是交钱的,你光坐着玩纸牌不联网,不合算啊。”
于是接下来,神棍上档次了,开始玩QQ,这一玩就不可收拾,据说还曾经跑去武汉见网友,攥了朵花在武汉国际广场冻了一夜没等来佳人。岳峰听说了差点乐疯了:“你都半大老头子了,别这么不现实好不好?”
神棍很不服气:“聊的时候她明明很欣赏我的……”
网友事件之后,神棍消停了一阵子,开始琢磨着岳峰的建议,把自己的毕生经历电子化但一来网吧通常不让插盘,二来他扛个电脑游走也不太现实更何况他去的地方太偏,供个电都成问题,所以那个麻袋,就一直没离开过他。
不过,他对企鹅的热情一直没有消减,神棍没有手机,去QQ上敲他是岳峰他们和神棍联系的最主要方式,一般而言,当场把人敲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三五天之内,势必是有回音的这次多亏了连连看,要不然还真不容易实现即时连线。
音箱里的嗖嗖音不绝于耳,岳峰拿手敲了敲屏幕:“有事找你,说正经的。”
“说。”
岳峰皱眉:“正经事,你能把连连看关了么?”
神棍头也不抬:“年轻人,不要屁大点事都当钢枪扛着。你哥我久历江湖,再正经的事都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有话说有屁放。”
说话间,又是几声嗖嗖嗖。
岳峰犹豫了一下:“你在外头,有没有听说过哪里有发生……吃人的事?”
眼见故事时间到了,毛哥搬了几条凳子让几人坐下,鸡毛坐的最远,挨着门口最近,最方便夺路而逃。
神棍侃侃而谈:“那多了去了,吃人是吧,由来已久,历代□都要吃上它一阵子。白居易听说过吧,人家写过一句诗,‘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清同治的时候皖南人吃人,人肉三十文一斤。唐朝安史之乱,张巡守睢阳,兵士共食三万人。别的不说,光水浒传里,动不动挖人心肝下酒,那也是真下酒了的。你们这群文盲,我早跟你们说要多看点书多看点书,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点小问题也来问我……”
鸡毛开始反胃。
岳峰恨的牙痒痒:“我没问你这个,少在那瞎拽。我问你,如果不是饥荒的时候,为什么要吃人?”
嗖嗖声终于暂停了一下,神棍翻着白眼看岳峰:“那我问你,核桃是补脑的是吧?”
“你找抽是不是?谁问你核桃了?还芒果呢。”
“岳峰,你剥个核桃仔细看看,像不像人脑啊?中国人有句老话,以形补形,这也是取其中的一种啊。你想啊,肾腰疼吧就吃猪腰子,清补肺经就吃猪肺,温中和胃吃猪肚,心悸就猪心炖柏子仁,还有什么羊鞭牛鞭,为的毛啊,以形补形啊。真要论到极致的以形补形,哪种动物比得上人啊,猪腰子哪有人腰子补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就凑近了摄像头,一张大脸把屏幕填的满满的,满脸怪笑着直勾勾看定鸡毛:“所以得吃人啊,是吧鸡毛?”
鸡毛怪叫一声,连人带凳子倒翻过去。
屏幕那一头,神棍笑的连气都喘不上来。
岳峰一阵子反胃,伸手把这边的摄像头转向自己:“依你的意思,吃人有时候被……用来治病?”
“我就说你没读过书吧,”神棍一脸的嫌弃,“你读过我的偶像鲁迅的小说没有,里头那个谁,小栓的爹,不就是花大价钱买蘸人血的馒头给儿子治痨病么。啊,还有慈禧这个老娘们,当年她哄骗慈安太后的时候,听说也是割了一块大腿肉给慈安做药引子……”
岳峰打断他:“那我问你,如果是吃特定出生日期的人呢?比如……5月13?这个有什么讲究没有?”
神棍心里咯噔一声,通话以来头一次,他的脸上露出了相对正经和诧异的神色。
光头他们不了解“5月13”的由来,一脸纳闷的看岳峰:“什么5月13?”
岳峰没搭理他们,只是催神棍:“说啊,特定出生日期,有什么讲究?”
神棍没说话,他捧起面前的泡面碗,低头呼啦啦喝了一大口,然后抹抹嘴:“岳峰,你这个问题问的……很专业啊,咋滴,你也入行了?”
关键时刻他又打马虎眼,岳峰气的牙痒痒,正要吼他两句,前台的电话响了。
铃声起的突兀,几个人都吓了一跳,毛哥很快反应过来:“怕是我早上打的电话有回应了。”
毛哥起身过去接电话,刚说了两句就冲岳峰他们使眼色,示意安静点,几人也就不再说话,一时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毛哥应答的声音。
“是,是……有个哥叫阿坤,不知道叫什么坤,住尕奈的。”
“前两年抓的吧,不是08还是09年。”
“对对,叫公安在尕奈堵走的。”
岳峰忽然想起什么:“老毛子,问阿坤他弟有没有得病。”
毛哥点头示意,正想找个话头问这茬,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毛哥的脸色有点不对劲了,对着听筒只是嗯声。
放下电话,光头赶紧追问:“怎么说,那个阿坤弟弟,是不是越狱了?是不是还有病?”
毛哥喉结滚了一下:“阿坤弟弟叫阿鹏,09年头上在尕奈抓着的。确实有病,骨癌。”
光头一拍大腿:“太神勇了。这么重的病还敢整越狱,太身残志坚了!”
“身残志坚你妹!”毛哥忽然就火了,“骨癌,晚期,死了!家属领的尸回去火化。”
死了?
岳峰大为意外,他们之前一直推测在峡谷里的两个人是阿坤和他弟弟,如果说阿坤的弟弟已经死了,那就是他们一开始就想错了?
光头很有点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意味:“真死了?你确定不是装死企图骗过监狱方面以达到越狱的目的?”
毛哥恨不得把光头那秃脑壳给敲扁:“医生给出的死亡证明。骨癌死的,你晓得骨癌晚期什么症状?皮肤溃烂,自发性骨折,那骨头折的,尸体软的跟摊肉似的,你这样装死越狱?”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静默间,音箱里忽然传来神棍的声音。
“死了对吧?死了……就对了。”
27第②⑦章
时间是上午9点半,毛哥、鸡毛和光头齐刷刷坐在电脑前面,看视频框里神棍高高撅起的屁股没错,是屁股,神棍正弯腰翻检什么东西,屁股撅的老高,恰好对准了摄像头,于是毛哥这头的视频很是有碍观瞻,光头冲电脑屏幕上打了一巴掌,就跟真的能打到神棍似的:“哎哎,你不会蹲下去翻吗?”
神棍嘟嚷了句什么,果然就蹲下去一些了。
毛哥则异常纳闷:“你居然能把你那麻袋都拖到网吧里去,人家就没当你是捡破烂的?”
鸡毛还在为神棍刚刚吓他的事恼火:“你不是这么早就老年痴呆了吧?这么诡异的事搁谁都印象深刻啊,真记不起来要去翻你的破笔记?”
神棍腾的一下回转头,恶狠狠瞪鸡毛:“哥一生都在追寻和记录诡异的事件,哪能件件都记得清楚?再说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本着严谨的科学态度,还是翻笔记保险一点……哎,岳峰呢?”
他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听众少了一个。
光头嘴巴朝外努了努:“外头呢,给他女朋友打电话。”
神棍脸上露出羡慕嫉妒恨的复杂表情,然后继续低头撅屁股翻检笔记。
这一次光头和鸡毛没有对他的有碍观瞻提出异议,两人不约而同回头看外头的岳峰他其实没有在说话,手机在耳边搁着,过一段时间便拿在手上重新拨号。
光头拿胳膊捣捣鸡毛:“苗苗会接么?”
“那是绝对不会。”鸡毛答的很肯定,“谁还没点骄傲啥的,搁我我也不接啊,苗苗那么娇气,肯定更不接。岳峰这是白费劲,太不了解女人了。”
“错!”毛哥斜了两人一眼,“岳峰这才叫了解女人。你都说了,苗苗那么娇气,你要是一通电话都不给她打,她不更受不了?岳峰最好就这么打下去,那头接不接无所谓,真打了99通100通了,苗苗的气也就消的差不多了。”
正说着,岳峰突然大踏步往台阶下走,看情形是朝什么人去的,鸡毛奇怪:“干嘛去?难不成苗苗回头了?”
“靠,不会真回来了吧。”光头到底还是不怎么看好他们,一听说又要旧梦重温,眉头都拧成了个疙瘩。
毛哥起身走到门边,朝外瞅了瞅,然后朝两人摆手:“不是,他认错人了。”
“苗苗都能认错?”光头鄙夷。
鸡毛鄙视光头:“那能是认错苗苗吗?铁定是错认成棠棠了,打赌,十块。”
光头看毛哥表情,断然回绝:“我是好青年,不参与赌博。”
鸡毛冷哼一声,正准备损他两句,音箱里传来神棍慢条斯理的声音:“我说,你们还要不要听专家回忆那过去的故事了?”
三人一起回头,神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腾好了,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了一本本子,封面的图案是赵薇版还珠格格,封面已经起角,看出是有些年头了。
神棍清了清嗓子:“这事吧,是我游历到青海的时候听说的,大概是三四年前的时候。”
08年头上的时候,我游历到青海省德令哈市,德令哈你们知道不?在柴达木盆地北部,海子有首诗,叫《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算了,你们这群文盲,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晓得。
当时吧我在德令哈下面一个镇子里候车,准备倒车去西宁,那时候德令哈的新车站还没修,汽车站破烂的很,车子久久不来,我和三四个等车的人在站口蹲着啃茶鸡蛋,里头有个老头,之前在德令哈劳改农场待过。
知道青海的劳改农场不?这又是老一辈的事了,你们年轻人不晓得。我这么跟你说吧,青海这地方,又荒又偏,历来就是流放犯人的地方,58年□,被逮捕判刑和劳教的人激增,监狱、看守所人满为患,那时候下了个文,要在大西北广建劳教场所,单单青海省,3年内就有二十几万人从全国各地被送过来。其中不少劳教分子、□啊,跟那些真正的犯人混合编组,同吃同住,青海这地方,高寒、缺氧,这些城市里来的知识分子本来就适应不了,又要从事重体力劳动,大批人被饿死、冻死,虐待死的也有,正好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死人那更是大片大片的。
这事吧也就发生在过后几年的时间,岁末大寒的时候,有一天,劳改农场里死了两人,怪了,不是饿死也不是冻死的,是叫人掐死的。一来那年头死人是常事,二来吧也没个摄像头啥的,警卫查了半天,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再加上寻思着关进来的人都不是善茬,集体关起来饿了两天,训了一顿,也就不了了之了。
给我讲这事的老头那时候才二十来岁,他姓郭,就叫他老郭吧。老郭对这事挺上心的,原因是他跟其中一个处的还不错,那人也大方,家里给寄了炒面,他还分老郭一口。老郭说当时他就觉得这事蹊跷,那人是个老实头,不可能给人惹事的,怎么就叫给掐死了呢?
发现出事的时候快晚上了,一时间找不到埋尸的,就先搁场部的草棚子里,差人守着,老郭争表现,自告奋勇去了,场部的领导还让他给登记一下死者信息,整理一下死者遗物,这一折腾,叫他发现两件不对劲的事来,第一是好巧不巧,这死了的两人,出生的月份和日子都一样;二是这两人后颈子上,都叫人剥掉了一块皮。
老郭当时挺害怕的,但是那年头,不敢乱说话,也就掖着不讲,后来埋尸的人来把尸体拉走了,让老郭回自己的棚棚去,老郭心里有事,寻思着外头走走透透气,就绕了远路,这一绕,就在一柴垛子后头发现农场里一老头在吃独食。
先头我也说了,那几年全国都缺粮,这些劳教劳改的人更是饿惨了,寻空就出去挖草根挖地衣,有些还偷偷宰了公家养的猪崽子羊崽子,吃的时候不敢叫人看见,跑的远远的,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出来吃独食。
当时那老头生了堆火,茶缸子搁火上头,好像在煮肉汤,味道香着呢,要是别人的话老郭兴许还讨一口喝喝,一看是那老头,立马就绕开走了。
这是为啥呢,因为这老头有一身脏病,说不清是什么病,反正就是特严重的皮肤病,全身的皮发黑,血管都找不着,大片大片的溃烂,淌黄水,那臭味,远远的都熏人,他的东西再好吃,老郭也嫌弃不是?所以他不声不响就走了,那老头都不晓得他来过。
老郭走了有十来步,听到那老头在后头怪叫,嗓子里嗬嗬的,跟狼似的,他回头瞅了一眼,看到那老头围着那茶缸子手舞足蹈的,跳一阵子就跪下来磕个头,嘴巴里咕噜咕噜的,也不知道念叨啥。老郭当时还吐了口唾沫,心说这老头有病,能吃上点东西都乐成这样。
老郭没把这事往心里去,后来吧他表现好,又会识文断字,场部的领导提拔他去档案室打打下手,有天把农场里的一部分犯人往格尔木农场调,犯人得过来领介绍信啊条子什么的,这老头也在,档案室一堆人见着他都惊着了,那年头病死的人多,都寻思着这老头一身脏病,保不准哪天就蹬腿了,谁知道没大夫没吃药的,他居然全好了!
全好了你们能想象吗?那一身烂皮,跟换过似的,气色也好,笑呵呵的,问他怎么治的也不说,就说是自己命大。
老郭给他开的介绍信,翻档案的时候看到他生日,我估摸着你们都想到了,跟死的那两人是同样的日子月份。老郭觉着不对劲,但是他又说不出什么不对劲,就眼睁睁看着那老头乐呵呵走了,也不知哪去了,总之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当时吧我们三个人在车站听老郭讲的这事,都猜说是那老头茶缸子里煮的是死的那两人的后颈子皮,那老头不是还围着茶缸子跳舞吗,不是还嘴里咕噜咕噜的吗,可惜了老郭没近前去看,那保不准就是什么仪式什么咒语,玄乎着呢。
老郭后来离开农场,被安排去铁路上当扳道工,一晃眼也几十年了,这事一直是他心头一疙瘩,总想寻个究竟。有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他听到一个说法,当然说的人是当笑话说的,说是解放前,青海西陲有个不跟外界来往的独庄子,庄子里供巫医,治病都是邪法子。简单打个比方,你得皮肤病了,你就整个人,剥块皮吃了,病就好了;你得心脏病了,你弄颗人心来吃了,病也就好了,当然不是下肚就完了,中间有仪式有咒语,外人是搞不清楚的。最玄乎的是说能把人从死里给整活了,要行阴阳配,意思是要一男一女两个人,两人的出生月份日子都得跟要治的人一模一样,当然同年同月同日生更好。死而复生之后的头三年,每年都得再耗一对阴阳配。这个独庄子都是从外头骗人进来做药,有一次不晓得怎么的,让其中一个给跑了,带人过来寻仇,把这个独庄子都给灭了。
老郭寻思着,那老头没准就是独庄子里留下的种,所以还会使这套邪门法子,但后来也没人见过那老头,也就只能这么推测着。你们也知道,我到处探听这些个玄异的事,不管有没有真凭实据,先记下来总没错了,就算不是真的,听个新鲜也好,是吧?
毛哥他们听完,半晌没出声,鸡毛不知道是吓住了还是怎的,破天荒没有要死要活呼天抢地,岳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三人后头静静听着,末了问神棍:“所以这事,你也只是听说,里头再玄乎的部分,你也不知道了是吧?”
“去哪知道?”神棍找借口,“你没听说吗,独庄子都让人给灭了,要是还在,我铁定寻过去实地探访了。”
毛哥只觉得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岳峰:“假如这些都是真的,那陈伟和凌晓婉,恰好就是一对阴阳配,是吧?刚不是说阿坤弟弟,就是那个叫阿鹏的,骨癌死了么,你说会不会是阿坤领了他的尸体之后,弄什么阴阳配把他给整活了?不是说死而复生头三年每年都要再耗一对吗?那陈伟和凌晓婉算是撞枪口上了?”
光头点头表示赞同:“但是棠棠的生日跟凌晓婉他们不一样吧?那人打上门来找她,为的什么?”
岳峰沉吟:“可能是棠棠发现了这个秘密,威胁到他们,他们怕事情暴露。”
毛哥头皮发麻:“这丫头完了,这丫头死定了,那人把她绑峡谷里,怎么样都弄死她了,弄死了往山疙瘩缝里一塞一埋,谁能找着?”
几人在这头对答,声音时大时小,神棍那头也听不真切,只听到最后几句,冷哼一声很是嗤之以鼻:“要我说,在尕奈毁尸灭迹最容易了,你们那不是有天葬台么?死人往天葬台上一丢,上百只秃鹰掀过来,肉丝都给你吃干净了,秃鹰吃不完山梁上的野狗过来啃,听说山梁上的野狗也吃惯死人肉了,眼珠子都是血红血红的……”
岳峰心头一震,看毛哥他们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变了脸色。
末了是毛哥开口:“这样吧,岳峰,你和光头带上水、干粮和装备进一趟峡谷,尽人事看天命,尽量进到不能进为止,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丫头。我和鸡毛去天葬台……”
话还没完,鸡毛一张脸已经变的跟白纸差不多色儿,说话都打颤儿:“我……我不去天葬台,那头……土……土都是红的……”
28第②⑧章
鸡毛实在不敢去天葬台,末了还是岳峰和他换了。
临出门时才发现问题,都走了,谁看店呢?万一丢东西了怎么办?虽然现在客人少,万一有客人来呢?没人接待总不好吧?
左邻右舍的门面都走不开人,毛哥跑到街对面请强巴帮忙。
强巴热情的很,手上活计一扔就跟着毛哥走,临出门时被女人拽住了,那个藏族女人跟他比比划划了一段时间,脸上露出羞涩的表情来,强巴却只是摇头。
毛哥奇怪:“她说什么?”
“梅朵说要去给你们看店,她汉话不好,总想和人练说汉话。”强巴解释,“但是不行,万一把你的生意做坏了就不好了。”
“有的人看店就不错了,哪那么多讲究!”让强巴撇下摊子给自己看店,毛哥原本也挺不好意思的,现在听梅朵有这个建议,正中下怀,“这两天本来就没什么客人,哪有什么了不得的生意。再说了,梅朵能讲几句汉话的,实在应付不了,让她叫你帮忙不就得了,反正离的近。就让梅朵去吧。”
梅朵听的半懂不懂,但是察言观色,也知道自己是可以去了,兴奋的满脸通红,一连声嚷嚷:“我行的,汉话,行的。”
走到镇子的主街尽头,各分东西,鸡毛和光头进峡谷,毛哥和岳峰去天葬台,峡谷这条路比较险,干粮和家伙都给光头他们带进去,两边都带好手机和对讲机,说好了天葬台这头一结束,就进峡谷跟光头他们会合。
天葬台距离镇子较远,需要翻两个山坡,位置在第二个山坡的半腰处,翻第二个坡时,两人就捡了棍子做手杖,毛哥还特意多捡了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递了一块给岳峰:“要有野狗过来,记得扔它!”
这么做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天葬台的位置一般都很偏,有天葬时上百号人聚集,自然热闹,但是一散下来,就成了荒僻少人的场所,虽说天葬是以“食尽”为上,但操作起来七七八八,散落的血肉吸引各种肉食动物,以野狗首当其冲,用神棍的话来说,尕奈的野狗都是吃人肉的,人肉吃多了,眼珠子都是血红血红的。
鹫鹰被藏人尊为神鸟,每次天葬藏人都要吹海螺点柏烟“邀请”它们下来,鹫鹰不喜欢吃骨头,为了让它们把骨头吃尽,把人的罪孽“清洗”干净,有时还要用锤子斧子把骨头剁碎了混合着糌粑吸引鹫鹰,但野狗是没这待遇的吃惯了人肉又吃不饱,惦记地狠了,胆子越养越肥,有时连活人都敢动,前两年也真的发生过野狗围攻落单的人把人活活啃吃了的事情,所以当地人在非天葬的时候经过附近,一般都是呼朋引伴,挥舞着棍子石块大声吆喝壮大声势。
这天天气不错,难得有了点阳光,但是山坡子上一化雪,路就泥泞地难走,快到半山腰时还真撞上了几条野狗,远远聚在一处,毛哥很是紧张,一手舞棍,另一头都做好投掷的姿势了,哪晓得野狗朝这头看了看,竟调头走了。
毛哥大为不解,问岳峰:“这野狗从良了?改性了?”
岳峰脸色有点不好看,没有吭声,毛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在自顾自地揣测:“要么就是吃饱了,给撑着了……”
说到这猛然就住了口,尕奈这两天没天葬,野狗哪来的东西吃?除非……
毛哥赶紧晃晃脑袋,试图把这样不吉利的念头给晃出去。
又走了一程,天葬台已经在望了,周围结着褪了色的五色经幡,风一吹就猎猎地舞动,边上围着一道铁丝网,留了个大口子供人出入,铁丝网外围是大堆的衣物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藏人天葬时是要把死者的衣物都剥去的,亲人也不会把东西带回家,所以都就近扔在这里,藏袍、靴子、皮帽子,林林总总,不知道被雨打风吹多少次,软哒哒趴进泥里,都像是烂了一样,发出难闻的味道。
不过这味道和天葬台正中的气味相比就微不足道了,天葬台中央是两条陷进地里的大青石条,周遭是光滑的,中间有点凹陷,槽里有遗落的血肉,边角处横放一个木柄的大锤子,真如鸡毛所说,周围的土泥都是血色的,偶尔支楞出一角白色的细小碎骨,石槽里几只乌鸦正在逐食,对生人的靠近熟视无睹。
对比别处,这里的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两人捂住嘴巴鼻子过去,在青石条板上看了一圈,又蹲下身子看周围,地上很是有一些新鲜的脚印,大小不一,还有野狗的足印,杂在一处叠加着,石条内里和边缘都有血,大片大片突兀的暗褐色,边上的泥地颜色也似乎比别处更深些。
毛哥的心突突狂跳起来,他看了眼岳峰,嗓子眼奇怪地发干:“岳峰,听你毛哥一句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事情的后果是什么样的,这事,都不赖你。”
岳峰没说话,毛哥拍拍他肩膀:“走,周围再看看。”
两人原路返回,快到出口的时候,岳峰忽然就停下了,他朝铁丝网那头的废衣物堆看,脸色有点不对,毛哥心中咯噔一声,也朝那头张望:“看见什么了?”
岳峰没顾得上回答,伸手抓住铁丝网接连处的立柱,踩着网口就翻了过去,朝着远些的地方大踏步过去。
毛哥估摸着自己的身材翻过去很是困难,小跑着从出口走,绕了个圈赶到岳峰身边,正想开口问他,目光瞥到岳峰前方不远处的东西,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那不是棠棠的衣服吗?”
是季棠棠的那件冲锋衣,粉红间着紫红的亮色,确实很是惹眼,也难怪岳峰能在一堆衣物里发现它,衣服被团成一团,像是裹着什么东西毛哥有点明白岳峰为什么不敢打开了,谁知道里头包着什么东西,万一是不想看见的呢?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不提要打开的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要么是周围的气味太瘆人了,要么就是周围刮过的风阴森森太过刺骨,毛哥先摒不住了,他拿胳膊肘捣捣岳峰:“这么说,那丫头来过这里?”
岳峰嗯了一声:“来过。”
说完,他就没再说话了,沉默着看四野压的很低的云,褪色的经幡,泥泞的地,空中偶尔盘旋过的秃鹰,还有堆的近乎壮观的废衣物群。
既然衣服在这,那么,季棠棠一定是到过这里的。
她到的时候,周遭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呢?夜里,没有灯,风很大,天很冷,因为天寒地冻而饿了好几天的野狗难耐地在附近逡巡,她那时是死是活?是昏迷着还是清醒?挣扎了吗?呼救了吗?那人拿锤子对付她了吗?那些野狗扑上来了吗?
岳峰越想越寒,毛哥叹了口气,很郑重地又对他说了一次:“岳峰,记得我的话,不管事情走到哪一步,都不是你的错。”
说完就跨步上前,蹲下身子,刻意用后背挡住岳峰的目光,低头将冲锋衣掀了开来。
岳峰看到毛哥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再然后,他飞快地把衣服又遮上,回身看向岳峰,脸色跟死人一样煞白。
“岳峰。”毛哥的声音像是在打飘,“这事了了,管不了了,走吧。”
一边说一边过来拽岳峰,岳峰红了眼,一把推开毛哥:“我看看。”
刚迈步就被毛哥从后头拦腰抱住了,岳峰犟脾气上来:“老毛子,你给我放手!”
“别看了,岳峰啊,你听哥的,别看了,咱不看了成吗?”毛哥说着说着,声音呜呜的就像是在哭,“我跟你讲,都是血啊,碎肉啊,肠子啊……”
说着说着毛哥就说不下去了,他松开手奔到铁丝网边上,扶着立柱弯下身子哇啦哇啦呕吐起来。
岳峰的脑袋轰轰的,又像是胀的厉害,他盯着地上的衣服看,衣服被毛哥掀开了一角,里头是一大滩红色,岳峰的视线有点糊,怎么都看不清楚。
他回头看毛哥,毛哥吐完了,好像是把意识也给吐没了,只是在原地发愣似的看他,岳峰说了句:“那不看就是了。”
说完转身就走,腿有点发软,走路像是打飘,脑子里空空的,居然还记得下山的路,走着走着忽然又难受起来,直接往路边一坐,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和烟,哆嗦着手点着一支。
毛哥追过来问:“怎么了?”
“心里闷,抽根烟。”
毛哥也不敢催他,眼睁睁看他坐在原地抽烟,抽完一根又接一根,除了点烟时有动作,其它时间都像个泥塑木胎似的,看得毛哥心里发毛。
光头和鸡毛接到毛哥电话赶过来的时候,岳峰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屁股,一张脸隐在袅袅上游的烟气之后,看不出什么表情,光头把毛哥拉到一边:“真……那个了?”
边说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毛哥叹了一口气,小心地看了眼岳峰,又问光头:“你那头怎么样?”
“进峡谷走了三个来小时吧,挺深的了,没什么不对的,收到你电话就过来了。”光头抬头看了看天色,“也差不多了,天阴,黑的早,要么回去吧。”
毛哥翻白眼,嘴巴努了努岳峰:“你劝,我劝不动。”
光头硬着头皮过去,还没思量好怎么开口呢,岳峰反而抬头看了看他:“要走了是吧?”
回到镇子时,天果然就擦黑了,老远就看到旅馆的灯都打开了,影影绰绰的,竟透出几分热闹的意味来,毛哥心里纳闷,和鸡毛紧走两步过去,还没进门,梅朵就一脸兴奋的冲出来,对着毛哥比比划划用藏语说个没完,说了半天才意识到要说汉话,磕磕巴巴之间,毛哥只听懂了几个字:“客人,客人!”
这当儿,旅馆里又出来两人,都是学生模样,一男一女,都冻得哆嗦,脸上倒是笑的,那男生跟毛哥打招呼:“是老板吧。”
这两天发生的事多,毛哥早将自己的本职忘的差不多了,经他一提醒,才想起自己还算是个生意人,出于敬业考虑,还是换上了一副笑脸:“是,我是老板。你们是……学生?来尕奈旅游的?”
“我们系一起来毕业旅行。”那男生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先到了四个,坐班车来的。还有八个同学,包小面的,刚通过电话,就快到了。老板,有床位吧?”
“有,有。”在这样的淡季有这么多客人,毛哥很有点出乎意料,赶紧回头朝岳峰光头招手,“来客人了,都帮忙招呼一下。”
早上还冷冷清清的旅馆,因为这来的几个客人和即将要来的客人而变的一下子闹腾起来,先来的四个人中有两个女生,对梅朵的服饰和辫子很是好奇,拉着她比划着问长问短,把梅朵逗得咯咯笑个不停,鸡毛回杂货店帮毛哥带货,因为毛哥放话了:“这么多人要来,瓜子要吃不?花生要吃不?那些零嘴儿,你不得都拿些来?”
光头也因为店里忽如其来的人气而有了兴致,在前台里鼓捣电脑放藏歌,只有岳峰拎了两瓶酒,坐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光头瞅空把毛哥拉到一边:“你去说说那小子,今儿一天都没吃东西,先抽烟后喝酒,这里是高原,不好好吃饭,尽鼓捣这些,指着胃出血是吧?”
毛哥叹气:“我说得动他早说了。由他吧。”
又过了一会,小面的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先头到的几个兴奋地迎出门来,隔着老远就冲小面的挥手,几乎是在同时,小面的的边窗打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叫嚷着又笑又闹。
光头和毛哥也迎出来,毛哥抱着胳膊很是感慨:“到底是小孩孩家,出趟门兴奋成这样。”
光头斜了毛哥一眼:“哪是小孩孩家,都大学生了好吧。”
说话间,小面的开到近前,车门打开,一行人哗啦啦奔下车,和先头到的人会师,拿行李的拿行李,揿快门的揿快门,夹杂着感叹似的叽叽喳喳。
“刚刚被一群牦牛堵在路上!”
“这里的羊,屁股上都染色的。说是好跟别人家的辨认。那要是有坏心眼的,偷偷把别人的羊染成自家的颜色怎么办?”
“刚刚有骑马的藏族小伙子冲我们吹口哨!他们也会吹口哨,不是说藏族小伙子喜欢唱情歌的嘛……”
毛哥忽然间头皮发麻:“我觉得店里来了一群乌鸦。”
光头哼一声:“你只管收钱,管它来的是青蛙还是乌鸦呢。”
初见的兴奋过后,一行人拎行李进屋,看来真有人把这当度假村了,居然能又背包又拎箱子胳膊上还吊个零食袋子!
毛哥和光头没辙,只好下去帮忙,有个女生双手提着半人高的行李箱上台阶,刚走两步就累的喘不过气来,一瞥眼看到岳峰坐在不远处喝酒,嘴一嘟,很是有几分娇嗔:“哎,你,让人家一个人搬这么重的东西,绅不绅士啊?”
岳峰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
人群中有一瞬间的安静,后头有人讲风凉话:“哎呦呦,还真有人不卖系花的面子呢。看来美女也不是到哪都吃香的。”
那女生很尴尬,咬着嘴唇看岳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毛哥赶紧过来帮她拎箱子:“走走走,外头冷,进屋再说。”
片刻的不愉快像是蛛丝一样很快抹去,一伙人嘻嘻哈哈的开始办理入住登记,先头那女生最早登记完,从人群中挤出时看到岳峰坐在那里的背影,想起他刚才的漠然,心中很是恨恨,正腹诽时,肩膀忽然就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眼,是刚刚说她风凉话的陈璐。
“怎么着,林芝,人家不甩你?”
“就他?”林芝鼻子里哼一声,忽然就压低了声音,“我能搞定他,你信么?”
“那不一定。”陈璐半是鼓动半是不屑,“人家可不是系里那些追你追到要寻死的小男生,不一定吃你这套。”
“那走着瞧。”林芝看向岳峰,漂亮的眼睛里有几分不甘的意味,“走着瞧。”
29第②⑨章
终于把一干人暂时打发上楼了,梅朵也回了家,毛哥一屁股坐到椅子里:“累死老子了,还不如没客人时来的清净。”
光头斜他:“你这就叫一个字,贱。”
毛哥瞪眼睛,正想呛他两句,岳峰进来了,空酒瓶往前台一扔:“再拿两瓶。”
毛哥有火也发不出来,他朝外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岳峰,现在人多口杂的,晚上清静下来我们再合计今天这事。你少喝点成不?别大家说正事的时候,你醉边上去了。”
岳峰没吭声,顿了顿岔开话题:“都忙清了?那帮人安置下了?”
“安置下了,大部分住十人间,不够的住了六人间。”
岳峰皱了皱眉头:“十人间?”
“是啊十人间。”毛哥奇怪,“有什么不对吗?”
岳峰有点火了:“棠棠的东西还没收,你安排他们住十人间?”
毛哥有点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还真是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岳峰脸色一沉,也懒得再说什么,转身就往楼上走,光头悻悻看着他的背影:“臭小子,火气还挺大。”
刚到门口就听到十人间里人声鼎沸,嘻嘻哈哈笑闹声一团,搁着往日,气氛的确是能带动人的兴致,但今时今日,只能让岳峰的心情更加烦躁,他伸手在半开的门上重重拍了几下,权当是敲门。
屋里的七八个人顿时就安静下来,诧异地回头看他,然后互相交换着质询的眼色。
岳峰也没准备跟他们废话,直接跨进门来,刚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季棠棠的铺位上坐着林芝,衣物杂物堆的到处都是,床边一个摊开的翻腾的乱七八糟的皮箱。
岳峰皱眉头:“这铺位,你选的?”
“我选的。”林芝原本偏了头不想理他,谁知道他一开口,自己不由自主就接上茬了。
岳峰压下心头的火气:“那铺位上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林芝茫然。
“原本铺位上的东西!”岳峰火了,“你有没有在青旅住过,铺位上有东西,表明有人占着,谁让你选这床了?”
林芝差点被他吓傻了,有生之年,怕是没人这么对她吼过,再开口时磕磕巴巴的:“老……老板说,随便选……”
“算了算了,”岳峰也不想跟她罗嗦,“那东西呢,你把人东西搁哪了?”
林芝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没看见东西……”
这要搁着平时,岳峰还是挺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心的,看到小姑娘流泪必定是要哄着宠着但今日事事都不对,看到林芝这样梨花带雨,只会让心头凭添烦躁:“把你眼泪收回去,东西呢?”
“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怎么跟我们同学说话的?”屋里果然就有人看不下去了,“谁拿你们东西了?我们又不是贼,说是我们拿的,证据呢?你们是不是想讹人啊,还讲不讲道理了?”
一人开腔,众人帮口,七嘴八舌,屋里刹那间就弥漫起义愤填膺,林芝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下来。
岳峰根本不准备跟他们讲理,对待秀才,他向来就是兵的做派,一拳砸在床框子上:“这屋里的东西,谁收起来了,少他妈在这给我装蒜!”
这一吼,所有人都噤声了,末了有人很不甘心的低声嘟嚷:“这什么店啊,我们不住了!”
岳峰冷笑:“住不住随便,东西不拿出来,谁都别想走。”
没人有反对意见了,顿了顿,学生们开始互相看着,间或低声询问。
“什么东西,你看见了么?”
“我后进的屋,谁最先进的?”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拿出来还人家呗……”
低声的窸窸窣窣之后,又是沉默,沉默的尽头,终于有人嗫嚅着小声说了句:“东西……我……我收起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射向一个人,是个矮个子男生,平头,小眼睛,瑟缩在原地,看着有些不修边幅。
“真是的,拿人东西不早说。”陈璐嫌弃似的往边上避了避。
岳峰看着他,差点就被他气乐了:这什么人啊,在多人间里收人家东西?脑子有病还是穷疯了?
岳峰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收人家东西干嘛啊?”
那矮个子男生兴许是先头被他的气势给吓住了,不敢和他对视不说,说话都哆哆嗦嗦的:“我……我以为是别人忘记的,不要了的,我就……就收起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往外掏东西,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他的手上。
那是几张皱皱巴巴的红色百元大钞。
岳峰的心头忽然就震了一下,他似乎开始想明白什么了,但是一时间,又不知道要如何理顺,刚刚在山上的那种感觉又来了脑子轰轰的发胀,意识有点飘,全身发冷,然后又发烫。
“就五百块,压枕边上,露个角出来,我以为是前一位客人忘记的,我……我就收起来了。”那个男生一直在絮絮叨叨,“我不知道你们把钱随便放的,我真以为是前一位客人忘记的,我就拿起来了,我是捡的,这也不算偷……”
岳峰打断他:“只有这个?”
“啊?”那个男生吓住了。
“这张床,”岳峰指了指季棠棠原先的铺位,“你进来的时候,床上只有这个?”
“还有……有张卡,我以为是不用的,我就扔……扔垃圾桶里了。”男生结结巴巴的,忽然反应过来,很快地跑到角落的塑料垃圾桶旁,伸手从里面掏出来一张手机用的SIM卡。
岳峰接过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哎哎,”那个男生在身后喊他,“这个钱,你不要?”
没有回答,男生攥着几张钞票,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迎着周围或是鄙夷或是不屑的目光,他咽了口口水,再次为自己辩解:“这不算偷,人家扔在床上,我捡的。他们不收好,怎么能赖我……”
光头把岳峰拿下来的那张SIM卡装到自己手机里,启动之后翻看联络人名单,然后冲岳峰摇摇头:“没有,删干净了。”
岳峰嗯了一声,揿下自己手机上存着的季棠棠手机号的呼叫键。
果不其然,光头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时间,岳峰也不知该说什么,心情有一半的如释重负,又有一半的愤怒,到最后愤怒占了上风,几乎是把自己手机给摔出去的。
“哎哎,跟自己的手机较什么劲。”毛哥反而心疼起来,把岳峰扔出去的手机捡回来,很滑稽地吹了吹,又掸了掸。
“所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鸡毛一边嗑瓜子一边发问,这些个瓜子话梅原本是为客人准备的,他反而先享用上了,“听你的意思,棠棠是回来过了,留下了五百块钱和这张……卡?”
岳峰没吭声,但看他脸色,鸡毛也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太过分了!”鸡毛义愤填膺,“什么意思啊这是,哥几个为了她跑前跑后屁颠屁颠的,她走了连招呼也不打一个?给钱是什么意思?当咱缺这个钱啊?哎,钱呢?”
岳峰眼皮掀了掀:“没拿。”
“没拿?”鸡毛大吃一惊,“阖着我们连钱都没赚到?我还说能撮一顿呢……”
岳峰没理他:“老毛子,你去问问梅朵,棠棠这段时间回来过,她怎么提都没提。”
毛哥应了一声,起身就往门外走,刚迈开步就叫光头给拽住了。
“傻啊你,”光头没好气,“凭棠棠的本事和鬼聪明,她想绕开梅朵去到楼上,然后拿了东西走人能有多困难?梅朵连汉话都说不全,而且一个人照看这么大的店……”
毛哥觉得有道理,又转身坐下了,闷头想了想,忽然就有点伤感。
“真没看出来,这丫头性子这么凉薄,”毛哥有点难过,“我心说挺好一姑娘啊。你说她大半夜失踪了,我们肯定急啊,她怎么就想不到我们会担心呢?怎么着也该打声招呼吧?就算她到了店里发现我们不在,也可以给我们打手机啊,最不济也留个字条。咱几个为了她都急成什么样了?甩下五百块钱算什么事?我老毛子还真不缺这个钱。”
“那不一定啊,”鸡毛持不同意见,“给钱总比一分钱不给拍拍屁股走人好吧?我觉得棠棠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她有个屁人情味。”岳峰一下子就火了,“她这辈子最好别叫我看见,信不信我弄死她!”
大家都不作声了,整件事情,岳峰怕是最受罪也最煎熬的一个,现在有这个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静默之中,楼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这声音暂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每个人,或是有意或是无意的,都看向楼梯的方向。
下来的是林芝。
她没有心理准备被这么多双目光迎着,一时间讷讷的有点脸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停在岳峰身边,伸手把钱放到桌上。
“那个……”她也不知该怎么说,“真对不起啊,我们同学一时糊涂,我们挺不好意思的……”
“嗐,你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你拿的。”毛哥永远都是和事佬,“没什么,叫你们同学注意下,不是自己的东西别瞎拿。我们是不计较,真遇到计较的,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呢。上头收拾好没?收拾好了下来玩,底下有牌。”
林芝感激地笑了笑,到底是不好意思待着:“那我先上去了。”
走之前,有意无意瞥了岳峰一眼。
上楼梯时,岳峰忽然叫她:“哎,丫头。”
林芝愣了一下。
岳峰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好意思,刚不该骂你,别往心里去。”
这么生硬的道歉,林芝非但不觉得不妥,相反的,不知为什么,心头居然有几分窃喜,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没什么。”
鸡毛察言观色,倒吸一口凉气,待林芝走了之后,看着岳峰啧啧有声:“丫就是个祸害,我预测你要跟这妞发生点什么。”
“要赌吗?”岳峰冷眼看他,“信不信爷让你输的连内裤都不剩?”
鸡毛脖子一缩,不说话了。
“行了,别打岔。还说刚才那事。”毛哥把话题拉回来,“岳峰,你也别太火,老实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棠棠走了不跟我们打招呼,也不算犯法,就当咱看走眼了,错交这丫头了。将来你真见着了,也别闹事。”
光头笑出声来:“老毛子,你还真多事,将来见着棠棠?咱还有可能见到棠棠吗?岳峰,我敢跟你打包票,你这辈子都见不着她了。”
“这话怎么说?”岳峰不觉坐直了身子。
“你们谁敢拍着胸脯说,今天进旅馆收拾东西留下钱的,就一定是棠棠?”光头有几分得意,“别忘了,当初陈伟失踪,对方也假充是他给格桑打了电话的。万一来的是那个叫阿坤的呢?他收拾了棠棠的东西,留下了钱又留下卡,给咱们一种假象,那就是棠棠平安,她走了,她不想跟咱们联系,咱不用找了。你们说,有这个可能没有?”
光头环视一圈,没人应声,于是他继续话题。
“这是第一种可能,如果假设成立,棠棠已经出事了,岳峰将来,怎么都没可能见到她了。”
毛哥清了清嗓子:“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是她没事,她平安,今天来的是她。人家把钱留下,把卡丢了,摆明了就是不跟你们再联系了。再说了……”
说到这里,光头的声音一下子就压低了:“再说了,你们在天葬台看到了什么?如果棠棠没事,有事的就是对方,不管对方是好是坏,那都是一条命,她凭什么就把人给废了?较真起来,她也是杀了人的,她一个杀人犯,将来躲着你们都来不及,还会跟你们见面?所以我才说,这事你们权当它没发生过,越早忘掉越好,到这地步,瞎子都看得出来,棠棠的事不是我们想掺和就掺和的,到此为止吧,该吃吃该喝喝,日子一样乐呵。”
没有人说话,末了岳峰站起身:“闷的很,出去抽根烟。”
30尾声
林芝进屋时,批斗会还在继续,几个人分坐床上,对着中间的矮个子男生说长道短,那男生很有几分抗争到底的意味,翻来覆去坚定地重复着那一句:“我是捡的,不是偷的,这又不赖我……”
林芝觉得无趣,把推开的门又带上,走到走廊的窗边看尕奈的夜景。
其实也没什么夜景,这里不是灯光夜市,视野之内,只寥寥几处点着晕黄的灯,远处一片漆黑,黑的更厉害些的是远山的轮廓。
看了一会,林芝百无聊赖地低下头,却意外地发现岳峰站在旅馆外面的台阶上抽烟。
平日里,她是很讨厌男生抽烟的,但不知为什么,看到岳峰抽烟,反而觉得亲近。
她出神地看岳峰,岳峰略低着头,右手挟着一根烟,袅袅的烟雾极细,像是化出的一句叹息,他的眉头皱着,分明很多心事,但是间或的,帅气的眉宇间掠过的,却又是极其玩世不恭听之任之的模样。
林芝正看得入神,背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她一个激灵,一颗心突突狂跳起来。
“看什么呢?”是同来的一个女生,吃吃笑着伸头出去看了看,声音随之压低,“他啊,刚刚好凶啊。”
“哪里凶啊,挺man挺男人的。”林芝下意识就反驳了一句。
“不是吧?”那个女生大吃一惊,“你不是吧,你不会喜欢这种型的吧?”
“喜欢了又怎么样?”林芝的脸有点发烫,“你不觉得他很帅吗?你看我们系那些男的,平时威风八面的,在学生会指手划脚,刚让他那么一吼,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就喜欢这样有气势的。”
“可是他好凶啊,”那个女生不敢苟同,“刚往床框子上砸那么一下,吓的我魂都掉了一半。哎,你喜欢这样的,不怕将来家暴啊?”
“怎么会。”林芝撅了撅嘴,“有时候,男人表面上看着凶,对喜欢的女孩很温柔的。”
“哦……”那个女生拉长了声音,一脸的揶揄,随即又是难掩的兴奋,“你还真动心了?哎,那你会对他有表白吗?”
“乱说什么呀。”林芝嗔怪似的搡了她一把,“八字没一撇的事了,再说了,我们在这玩几天就走了,哪可能啊。”
哪可能啊。
这几个字是她嘴上说出来的,但是心里面,可不是这么想的。
心里面,她想的是: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光头出来找岳峰,就着岳峰手里的火机点着了一根烟。
“在老毛子这头待了有段时间了,也该回去忙正事了。”光头狠狠吸了一口烟,“妈的,一想到要回去跟那班鸟人打交道就烦,做工程托关系,四处给人当孙子。”
岳峰哈哈大笑:“不当孙子,哪来的票子?你丫做成一票能歇上半年,比起全年无休的好太多了。就这还不知足,忒不要脸了你。”
光头嘿嘿笑起来,顿了顿拿胳膊肘捣捣岳峰:“那你呢,总不能还待在这,有什么打算没有?”
岳峰不说话了,顿了许久,弹了弹烟头上积下的烟灰:“先回去找苗苗吧。”
羽眉、晓佳和苗苗在兰州张掖路步行街附近的料理店吃铁板烧。
羽眉点的是蒜蓉鲜虾,上来的每一只虾背上特意开了口,把脏线给挑了,羽眉满足似的叹息:“这才叫生活嘛,尕奈哪吃的上这样的美食啊。”
苗苗笑了笑:“这你就满足了?你和晓佳在上海,什么样的美食吃不到啊。”
羽眉有些得意:“这要看跟哪比了,比上海还是差了那么截儿,但是比尕奈的话好太多了。所以我就一直搞不明白,岳峰他们到底喜欢尕奈什么啊?”
一提到岳峰,苗苗的脸色就变了。
晓佳瞪了羽眉一眼:“哎,说话注意点行不?”
“大家能遇到也是有缘,姐妹一场,有什么不能说的,”羽眉挟了只虾给苗苗,“来,一块吃,以后还不知道几时能见面呢。”
晓佳守着空碗等羽眉也给自己挟一只,等了半分钟之后终于醒悟羽眉没有跟自己分享的意思:“行啊羽眉,你俩什么时候搭上了,阖着喜新厌旧是吧?”
羽眉嘻嘻笑,俨然跟苗苗一团亲热的模样,还特意把椅子朝苗苗身边挪了挪:“苗苗,这没外人,说出来我们帮你参考参考,还打算原谅岳峰吗?”
晓佳心里叹息:早知道羽眉还是放不下的,果然,三句话离不了岳峰。既然明知道岳峰跟自己没可能,又何必一定要知道他跟苗苗是不是有结果呢?
苗苗没有立刻回答,她拿筷子尖儿拨弄着碗里那只虾,似乎拨弄几下,那只虾能活过来似的。
羽眉有点沉不住气:“苗苗?”
“岳峰谁啊?”苗苗忽然就笑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她说的认真,羽眉居然不知道怎么去接这茬了,晓佳脑子也有些玩不转,一时间没听懂苗苗的意思:“他……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过去的事了。”
“怎么就成了过去的事了?”晓佳还是没绕过弯来,“你早上不还在车站等他一起走的吗?”
“是啊,不是没等到吗。”苗苗说的平静,“谁还永远等他?”
说话间,苗苗点的餐也到了,铁板洋葱牛肉,盖子一掀,嗤嗤嗤直冒热气,苗苗低下头去,整张脸似乎就隐在白气之中了。
隐隐约约的,晓佳似乎听到她压的很低的声音:“不等了,真的不等了。”
夜里11点半多,合作方向回兰州的大巴才缓缓驶进车站,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跟门口的守卫打招呼:“妈的,路上有个货车和私家车撞了,堵的跟什么似的。”
车一停稳,乘客们便大包小包推搡叫骂着争先恐后而下,只几分钟时间就走了个清光,站里的乘务员这才拎着簸箕扫帚上了车,皱着眉头看地上遗留下的瓜子花生壳和各种食品塑料包装纸,骂骂咧咧着弯腰吭哧吭哧清扫座位间的垃圾。
扫到后排时,乘务员忽然愣了一下,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还有乘客没走。从侧影看是个女生,长发,轮廓很漂亮,一直在看窗外。
乘务员好奇地也朝窗外看过去:无非就是站里的房子车子,没什么特别的啊。
乘务员心中纳闷的不行,故意咳嗽了两声,见她没反应,索性过去拍椅背:“哎哎,小姐,到站了。”
季棠棠出站时已近午夜,站口基本上没什么人了,兰州的温度虽然比尕奈要高,但是夜晚还是有几分凉意,季棠棠站在出站口,一时间竟觉得无处可去。
远处兜售零食杂志的老太太看到这里有人,慢悠悠踱了过来,挎的篮子里有桶装方便面、火腿肠、黄瓜,还有烟和打火机,兴许忙活了一天也乏了,并没有很积极揽客的意思她在季棠棠身边踱了两圈,见她不像要买东西的模样,讪讪地正要转身离开,季棠棠忽然开口了:“给我一包烟。”
很少有女孩子要买烟的,老太太虽然诧异,还是递了一包过去,季棠棠给了10块钱,没要找零,另要了个劣质的打火机。
老太太走开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季棠棠正在低头点烟,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袅袅的烟雾细细地升起,站口晕黄的灯光在她身后斜拉开纤长的影子。
老太太摇摇头,经过站口收发室时,里头的门房老头出来倒垃圾,都是熟面孔了,老太太指着季棠棠向他抱怨:“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大半夜的不回家,作孽哦。”
声音很大,透着显而易见的自说自话和不满,也并没有要避讳的意思,季棠棠理所当然地听到了,她笑了笑,抬起头来,缓缓朝半空中吐出烟圈。
这是她第一次抽烟,居然如此怪异荒唐地驾轻就熟,似乎长久以来,一直是以这种方式排遣寂寞和打发时间。
兴许是烟雾的关系,眼前有些模糊,半天有一弯模糊的月亮,伸手就能触到的模样。
回家?家在哪呢?谁知道。
接下来,要去哪呢?也不知道。
季棠棠的目光渐渐下行,停在了脚边的背包上。
背包的最深处,是那串铃铛,收拾的时候,她用塑料膜仔细包好,很稳妥地塞在最靠里面的位置。
等到那串铃铛再次响起的时候,也就是她再次出发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东、南、西、北,她就会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了。
但是现在,要去哪呢?
积起的烟灰细散地飘落在背包的把手之上,一支烟就快抽完了。
【食骨篇完】
【根须】
31第①章
十三雁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高二那年被人诱骗**,梦见在小巷子深处不正规的黑诊所刮胎,梦见父亲铁青着脸让她滚,梦见自己收拾了背包上了西去的火车,梦见了那一路上见到的茫茫戈壁,梦见了此后不停的辗转流浪,西宁、乌鲁木齐、咔什、阿里、拉萨、德钦、香格里拉、丽江,还有最终留下的古城。
醒来的时候是夜半三点,眼角挂着泪,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慈悲的像是情人的眼睛。
十三雁恍惚了很久,才意识到梦里的那些苦难,离她已经很远很远了。这里是云南、古城、夏城酒吧,她在叶连成的床上。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的心重重落回实地,身下的鹅绒褥子轻柔绵软,舒服的让人想叹息这是叶连成的风格,一切都要精致,要舒服,要随时随地能供人沉沦堕落。
想到叶连成,十三雁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探了一下。
枕侧是空的。
十三雁拥住被子坐起身来,卧房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临睡前他们开的那瓶百利甜酒的味道,床边立着一个旅行箱,那是前一天她帮叶连成收拾的,因为叶连成会赶今天的车去海城。
十三雁忽然就有点明白过来叶连成在哪了。
她拿过搭在床头的睡袍披上,穿上拖鞋,尽量轻的开门下楼。
楼下是酒吧,只靠角落的位置开了一盏壁灯,黑暗中辟开一方晕黄色的光亮,叶连成就坐在那里,靠墙的沙发,身后是大幅的切.格瓦拉画像,紧挨着的另一幅是香艳的裸女,这样的鲜明对比和感官刺激让每一个来夏城的客人都大为着迷。
有一次,有个北京来的时尚旅游杂志编辑到古城来做专题,夏城酒吧被列为最独特最销金的所在,那位编辑还特别提到了这两幅画,她问叶连成为什么要将这位20世纪最富传奇色彩的拉丁美洲自由斗士和裸女安排在一起,其中是否有什么讽刺的深意,叶连成大笑着回答:“没有深意,只不过是男人的梦想罢了,自由,还有女人。”
那时候,十三雁已经在古城待了不短的日子,她听过这位叶公子的大名,年轻、英俊、多金、风流不羁,据说他的床上,每夜都更换不同的女主角。
十三雁年纪不大,但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内心里,她极其讨厌这样靠着家族大树自命风流的纨绔子弟,甚至用嫌恶的口吻跟自己的朋友们谈论过这位叶公子古城不算大,很快,叶连成就知道古城里风月客栈的漂亮老板娘对自己很是不屑一顾。
不久后的一天,叶连成在夏城酒吧里开了个赌局,放言不出三个月,十三雁会上他的床。
每个参赌的客人都看好叶连成,赌率一度飙到1赔3,得知消息的十三雁气的浑身发抖,几乎取光自己卡里的所有积蓄,砸在叶连成面前,要把赌率掰回来,赌叶连成输,输的内裤都不剩。
最终的结果是她输了,输了钱、输了人,也输了心,这场赌局,再大也只不过是男人和女人的游戏。
当然,叶连成没要她的钱。
于是开始了她和叶连成在一起的日子,混乱到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跟叶连成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即便是和她在一起,叶连成也不会拒绝其它形形色*色的美女,但相较那些个露水情缘,十三雁无疑是最为长久的一个。
叶连成的哥们,夏城酒吧的合伙人闵子华有一次挑大拇指夸她:“那些个庸脂俗粉,哪里能跟我们雁子姐相比,我们雁子姐多大度!”
十三雁表面上笑的嫣然,心里头狠狠地骂了一句:“我cao!”
那不是大度,她有她的自尊,她是走南闯北见过风浪的人物,拉不下脸也不屑于拉下脸和那些嗲声嗲气浓妆艳抹的小姑娘们争风吃醋。
当然在闵子华眼中,这纯粹就是大度,十三雁的大度让他很是钦佩,他很愿意给十三雁支招:“雁子姐,要跟我们叶公子长久,千万要有风度,他最讨厌那些争风吃醋吵吵嚷嚷的女人,说她们聒噪起来像鸭子再好看的女人成了鸭子,也让男人没兴致不是?”
十三雁很有“风度”地微笑,点头。
还有一点,是他私下里跟十三雁讲的:“你要是把叶连成当成一座山,你得有个登山的目标,永远别想登顶,登到第二高就行了你再美、再好、再为他掏心掏肺,你都比不了盛夏的。”
这话好像是兜头一块巨石,把十三雁飘渺的用以支撑自己的那条本就看的不明朗的路给封死了,但十三雁还是很有风度,她问闵子华:“盛夏是谁啊?”
闵子华很有点伤感:“那是叶连成的女朋友,第一个女朋友,初恋女朋友。而且吧,她已经死了。你知道她怎么死的?我告诉你,不是韩剧里成天瞎掰的这个绝症那个绝症,那是正儿八经的凶案,一家三口被杀,灭门。然后瓦斯爆炸,全尸都没有。”
十三雁懵了,这是她全然没想到的。
闵子华叹息:“男人吧,谁没点初恋情结?本来就难忘,还搞得这么惨烈的收场。叶连成来了古城就没挪过窝儿,每年只有一次离开,就是去海城祭拜盛夏。任何时候,你都别在小夏的问题上跟他吵,铁定你死,死了他都不给你收尸。基本上雁子姐,把我跟你讲的两条落实了,你跟叶连成吧,就能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十三雁苦笑,最初的爱人,死去的爱人,再也回不来的爱人,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最珍贵的爱人,去跟叶连成挑战他最珍贵的东西,她有这么蠢吗?
明天是叶连成去海城的日子。
十三雁看叶连成,这个时候的他,跟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不嬉皮笑脸,不甜言蜜语,也不慵懒散漫,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摩挲着手中的物件,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了一堆,学生证、牛皮纸的信封、饭票、大头贴、锁头……
很多看起来很不值钱随手可丢的东西,但十三雁知道,那必然是叶连成和盛夏之间的回忆。
十三雁咳嗽了一声。
叶连成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什么事?”
“没什么事。”十三雁笑了笑,“我想跟你说,我先回去了。”
“嗯。”
他又沉浸到自己的感觉里去了,那方壁灯笼罩下的,不仅是那块地方,还有他和盛夏的世界,十三雁如何努力如何呐喊,都进不去的。
十三雁开门出去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她拿手背抹了抹,关上门走人。
叶连成真的就一点都看不到她?十二月的天气,即便古城的温度偏高,那也是冬天,她穿睡袍、拖鞋,半夜三点多离开酒吧,外面是黑的,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个时候让一个孤身女子离开,你叶连成是死人吗?你怎么做的出来?
十三雁是负气离开的,但她很快就后悔了倒不是后悔离开酒吧,而是后悔不该折腾自己,深更半夜冻的要命,她只穿一条睡袍,两条小腿裸在外头,冷风一吹就冻的浑身发抖。
但是这个时候折回头她又不愿意,好在她在古城住了这么久,熟门熟路,而她的风月客栈,离得也不太远。
很快就到了客栈门口,古朴的老屋檐下垂着一串子灯笼,门口突兀地停着一辆丰田4500越野车。
十三雁觉得那辆车眼熟,忽然想到什么,一颗心突突突跳起来,连寒冷都忘记了,直到又有一阵风过,吹的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才小跑着到门边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出来的不是前台伙计石头,是个她很久没见的男人,身形挺拔,穿迷彩军裤,黑色夹克,眉眼间还是跟从前一样帅气,似乎多了一些无关年纪的沧桑和沉淀。
十三雁有点发愣,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脱下身上的衣裳给她裹上。
熟悉的气息以及突如其来的温暖,十三雁的眼睛有点发涩,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头许多复杂的情感给压伏下去,努力作出微笑的表情:“岳峰,你什么时候到的?”
“半夜到的。你不在。”岳峰示意她进来,又把门给关上,“去哪了?”
这个问题让十三雁觉得尴尬,她觉得岳峰是故意的。
“穿成这样,肯定也不是散步去的。”岳峰眯着眼睛看她,“雁子姐,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从男人床上被撵下来的,哪个男人这么渣?”
十三雁有点不高兴:“说话能别这么难听吗?”
“不然怎么着?说你被八抬大轿送回来的?”岳峰冷笑,“石头都跟我说了,叶公子是吧。雁子姐,当初你给我打电话,说起这人渣拿你开赌,那发狠的口气,我现在还都记得呢。还真就冤家,还真就栽他手里了!”
十三雁咬牙不说话,走到前厅的沙发里坐下,夜里没客人,石头应该睡觉去了,沙发前的桌子上开了两瓶酒,摆了个烟灰缸,旁边有打火机和一包拆封的烟,她没回来的时候,岳峰想必就是在这打发时间的。
岳峰跟过来:“真是他?大半夜的赶你回来?”
“是啊!”十三雁口气很冲,说着说着一阵心酸,眼泪就滚下来了,“他让我滚回来的,你能怎么着?”
“这龟儿子。”岳峰发狠,“我弄死他!”
说完转身就走,十三雁在他背后哭起来:“你给我站住,不许去!”
岳峰没办法,转过身看十三雁:“那就眼睁睁看他这么欺负你?”
十三雁擦了擦眼泪,定定看了岳峰几秒,反而笑了:“他欺负我?你欺负我还少吗?”
这盆水泼着泼着居然泼自己身上去了,岳峰急了:“哎,雁子姐,你说话得讲道理,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十三雁不理他,坐下来拿起酒瓶子灌了两口,又用睡袍的袖子擦了擦嘴,负气似的看岳峰:“叶连成不喜欢我,你觉得是欺负我。那你呢,我当初喜欢你那么久,你喜欢过我没有?”
岳峰头痛:“雁子姐,这不一样。我叫你声姐,再说了,我当初有……”
“你当初有苗苗是吧?”十三雁打断他,“那叶连成也一样啊,他也有自己的苗苗。所以他跟你一样不喜欢我,你觉得他欺负我了,那你还不是一样欺负!”
岳峰气急:“雁子姐,这能一样吗?我碰过你没有?”
十三雁脸一扬:“我乐意让他碰,怎么着?”
岳峰没好气,顿了顿一屁股坐下:“得,得,打住。跟女人是不能讲道理的。你要这么蛮不讲理,那我也不掺和了,爱咋咋滴,我不说话,行了吧?”
看到岳峰生气,十三雁反而笑起来:“都不喜欢我,结果他那个苗苗没了,你这个苗苗分了,该!”
“哎,雁子姐!”岳峰脸色一沉,“别往人心口上捅刀子行么?”
十三雁笑了笑:“呦,真气啦?我你还不知道,一张嘴刻毒的,什么话都说。苗苗还真是你软肋,一戳就急的。”
岳峰沉着脸没说话。
十三雁叹了口气,自顾自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着:“真分了?多久了?上次给毛哥打电话,他说你跟苗苗在尕奈的时候就闹翻了,那得有半年了吧?”
岳峰没吭声。
“这苗苗也邪气,跟你好了那么久,这才分了半年,怎么就想着跟别人结婚了?当然了,你也一样邪气,她结婚你包个大点的红包不就得了,还专程过来给她买什么翡翠,你要的老坑种,是水头最好的,上次我经手那块转手就是八万,峰子,做人别忒大方了,这女人都不是你的了,送那么重的礼干嘛?”
岳峰脸色难看的很:“雁子姐,就朝你买块玉,能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吗?”
“好,不扯。”十三雁吐了口烟气,“你也有点出息,别为了个女人半死不活的。这趟来住几天?我给你介绍几个妹子?要么就我顶上怎么样?”
岳峰面无表情:“雁子姐,我现在对女人真没兴趣,你能帮我联系到上次那卖家吗?你给一句话,不能的话我现在就走。”
十三雁一巴掌就拍在岳峰脑门上:“小兔崽子,愈发上脸了你,我就呛你几句,看你这德性,跟我欠你似的。卖家是吧,我帮你联系不就得了。还有,介绍妹子的事我就说说,你还真以为我给你介绍啊,介绍了不是坑人家吗?”
说着说着她就难受起来:“你这种,对苗苗念念不忘的,再好的姑娘到了你这儿都排第二,他妈的第二的滋味可难受了你知道吗?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做的千年老二,喜欢你的时候吧你有苗苗,喜欢叶连成的时候吧他有盛夏,我他妈一辈子第二,永远赶不上趟。这腿怎么长的,就是跑不过人家!”
说着伸手就狠狠往自己腿上拧。
岳峰拦她:“雁子姐,跟自己较什么劲呢。”
十三雁抬头看岳峰,眼泪慢慢流下来:“峰子,你叫我一声姐,答应你雁子姐一件事。”
岳峰点头:“你说。”
“将来吧,你要是喜欢别的姑娘,你一定不要再活在苗苗的影子里了。你要是喜欢着苗苗,忘不掉她,就别去喜欢别的姑娘了。这永远排第二,滋味可难受了。”
十三雁笑着把眼泪抹了开去,又低头抽了口烟:“真的,你雁子姐知道,可难受了。”
32第②章
因为之前喝了酒的关系,十三雁一觉睡到午后三点才醒,才起身就觉得鼻子塞塞的,脑袋昏昏沉沉,怕是昨晚上给冻着了,赶紧翻抽屉吞了两片银翘片。
推开窗户才发觉今天天气好的出奇,天空湛蓝湛蓝的,城外的远山在天幕上描出淡青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隔壁哪家饭店开伙,炒菜的香气勾的十三雁肚子里馋虫大动,她随便裹了件卫衣,汲拉着拖鞋直接下楼去厨房。
一般到这时候,厨房里是连残羹冷炙都不剩了客栈里养了一狗一猫,狗叫巧克力猫叫冰激凌,每日的剩饭都由它们大包大揽。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没进厨房的门,就闻到芹菜炒肉丝的香气了。
十三雁心里一乐,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去,小米正从炒锅里把菜盛起来,看见十三雁进来,眼睛笑成了两枚月牙儿:“老板娘,早。”
都下午了,还早呢,十三雁暗叫惭愧,也顾不上还没刷牙,伸手从菜碟子里拈了一根芹菜嚼了:“今儿怎么这个点才做饭?石头呢?”
小米是客栈里请的帮工,还不到二十岁,平时做做饭,偶尔给打扫卫生的老妈子打打下手,小姑娘长的秀气,乖巧听话,很得十三雁的喜欢。
“午饭早吃了。这是给峰子哥做的,他上午开车去周围兜了一圈,带了地里新鲜的菜回来。”
“峰子……哥?”十三雁感觉半天上一个雷正劈脑门上,说话都抖了,“你叫他哥?”
“是啊。”小米没有很好地领会到十三雁的弦外之音,“早上跟峰子哥聊了,他说他比我大,不是该叫他哥么?不然叫什么?”
十三雁咬牙:“叫他孙子!”
话刚落音,岳峰就打外头进来了,他把十三雁的话听了一半,很有点莫名其妙:“叫谁孙子?”
十三雁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伸手拧住了岳峰的耳朵,把岳峰疼的直叫唤:“哎,哎,雁子姐,轻些,轻些!”
挣脱了之后,岳峰估计真是被她拧疼了,脸色有点不好看:“刚起来就抽疯,更年期是吧?”
十三雁不理他这茬:“你认识小米了?”
“认识啊,早上聊了,挺好一姑娘。”
十三雁瞪着他:“再好也不准上手,听见没?”
这话说的直白,小米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岳峰这才明白过来十三雁为什么抽疯:“想哪去了,有病吧你。”
十三雁毫不示弱:“以我过来人的经验,我敢说我没多想。从今儿开始,你要跟小米保持三米距离,不准随便跟她说话,更加不能对她笑,听见没?”
岳峰活生生让她给气乐了:“凭什么啊,党和人民都没剥夺我笑的权利,你凭什么啊,凭你长的美啊?”
说完这话,好像是故意要气雁子姐,冲着小米特有范儿特欠扁地一笑,笑的十三雁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抽了一记。
不等岳峰叫疼,她又命令小米:“妹子,离这货远点,听见没?”
小米尴尬极了,低头把围裙边儿拈了又拈,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峰子哥人挺好的……”
“好个毛!”十三雁跺脚,“看人不能看这张皮,得看清本质!我跟你讲,不能对峰子抱有任何幻想,他老早结婚了你知道么?光娃就三,外头还有三私生的……”
岳峰听的脸都绿了:“雁子姐,你嘴里跑的是磁悬浮吧,有你这么损的么?”
小米看出来十三雁夸张的成分居多,抿着嘴直乐。
十三雁没好气:“去去,找石头玩去,我和峰子有话讲。”
眼瞅着小米走远了,岳峰斜着眼睛看十三雁:“雁子姐,过了啊,我现在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你能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吗?”
十三雁笑眯眯在厨房里的桌子旁坐下来:“怎么就一点兴趣都没了呢?阳痿了?不举了?”
岳峰半晌没说话,顿了顿一字一顿,字字都是从齿缝中迸出来的:“沈家雁!你他妈是女人吗?”
十三雁煞有介事地点头:“果然,不管哪个男人,攻击他的命根子,他就急了。”
接着叹息:“你还记得我闺名呢,一个世纪没人叫过了。”
岳峰压根不理睬她,十三雁笑嘻嘻的,拉着岳峰坐下:“怎么啦,真急啦,我不早跟你说了吗,我这张嘴刻毒的,你跟我较什么真啊,咱岳峰怎么能不举呢,你是一辈子用不着伟哥的主儿……”
岳峰冷笑:“你可着劲说吧,就在我面前撒泼耍流氓吧,这话你当叶连成的面讲讲看?”
十三雁愣了一下,那股子拿他开涮的兴致很快落了下去,顿了顿两手捧住脸,很是意兴阑珊:“在他面前我哪会说这话啊,为了向他那去见马克思的女朋友靠拢,装淑女装优雅装的我自己都吐了。岳峰,还是跟你一块儿好,什么话都敢讲。”
“那当然,我是谁啊,我是家有三娃外头有三私生子的主。”
十三雁扑哧笑了出来:“跟你闹着玩呢,当真啦。小米是古城土生土长的姑娘,高中毕业之后就不念书了,一直在这里帮工,连远门都没出过,性子单纯的很,跟你撩拨的那些狐狸精不一样。”
岳峰头大如斗:“我几时说我要撩拨你们家小米了?”
“不怕你撩拨,就怕她惦记上你啊。”十三雁振振有词,“小米那级数,哪能跟你比啊。”
岳峰大呼冤枉:“我才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能惦记上我了?”
“那没准啊。”十三雁翻了他一眼,“牡丹亭你听过没?那缺心眼的妹子梦里梦见一小伙儿,白天想晚上想的还把自己给想死了呢。小米肯定对你有好感,女人看女人最准了,你离她远点没错的。”
岳峰白她一眼:“让我离她远点,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赶紧给我找卖家!”岳峰咬牙切齿,“这事你忘脑后去了吧,扯七扯八的,正事没见你上心!”
十三雁白了他一眼:“知道知道,屁大点事,叨叨八遍了。”
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来翻电话簿:“不过峰子,未必能找着。”
“这话怎么说?”
“你不做这行,不知道里头的道道。”十三雁一边翻一边讲,“都说云南产玉,其实->小说下栽+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上好的玉都是缅甸带过来的,尤其你要的老坑玻璃种,水头最好,只能从那头带。走正规渠道来的都天价,买不起,所以不少人从我这里买暗货,说白了,都是不要命的从那头偷带出来的。我认识的是买家,卖家是搭子给签的线,但是偷带这种事,一次两次就算了,谁还长久干这行?风险大啊,怕被边防军查不说,万一让起黑心的人给灭了呢?你上次在我这看到老坑种,是两年前还三年前?这么久了,人家指不定还做不做这个呢,不过这样的人,一般身边都留一两块压箱底的好货,真找着了准没错的。喂,老四吗?”
眼见电话拨通,岳峰也就不再说话。
十三雁很老道地跟对方寒暄:“我,雁子。是,长久没联系了,没紧要事也不敢惊动你这尊大佛啊。我有一兄弟,想买块老坑玻璃种,你还记得两年前从我手里过的那块玉吗,对,特透的那块,玻璃似的,你当时还夸过说那女人供的玉特好。对,她叫什么名来着?有联系方式吗?”
也不知那头说了什么,十三雁嗯了两声,眉头皱了皱:“那尽量帮忙找找吧,找着了发我短信……行。”
十三雁揿了电话,跟岳峰讲了一下结果:“确实好久没联系了,老四也记不清了,说是得去找找看。哎,峰子。”
说到后来换了语气,岳峰奇怪:“怎么了?”
“真送啊?”
岳峰没好气:“假送,我哄你玩呢。”
十三雁倒不生气:“峰子,我昨晚上就想跟你说这事了,结果让别的事烦着了,没顾上。老坑种不便宜啊,我知道你手头有钱,那也不是天上掉的对吧,省着点花。”
岳峰一张口就特气人:“省着干嘛,死了烧啊?”
“不是,”十三雁皱眉,“那也不能这么着浪费啊,没个五万八万的下不来啊。”
岳峰掏出烟,打火机打了几下,并不急着点烟,看火焰打起熄下,跟玩似的:“给苗苗的,怎么叫浪费呢,再说了,我愿意,管得着么。”
十三雁反而笑了,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岳峰,你知道么,我还真就特喜欢你身上这点痞气。”
“可是啊,有些道理,你未必知道。你雁子姐比你大几岁,有些事看的比你透,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岳峰把烟点上:“你说。”
“你送这么贵的东西给苗苗,干嘛呢?真让苗苗老公给看见了,人家怎么想?你不是成心给人添堵吗?将来他要是跟苗苗闹不和,铁定第一个就拿这块玉说事。峰子,这女人不是你的了,就真不是你的了。她过的不好,被她老公又打又骂你都管不着。你心意是好的,但是万一到时候因为这个让苗苗受罪,那就不好了。”
岳峰沉默着没说话。
“我再问你,你希望苗苗幸福么?”
岳峰闷头抽了口烟:“雁子姐,你这不废话吗。”
“苗苗怎么样才能幸福啊峰子,在婚姻上,她得把你忘了才能幸福啊,不然天天惦着你,又跟别人一张床,那多揪心啊。你送她那么贵的玉,让她整天想着你对她多好,出手多阔绰,想多了坏事啊。你真想她好就娶她,娶不了你就把你从她的世界里抹的干干净净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留,你懂么?”
岳峰还是没有说话,十三雁看着他,忽然就看到岳峰眼底有什么闪了一下,心里一咯噔,脱口而出:“峰子,你哭啦?”
岳峰拿手狠狠抹了下眼睛:“谁哭了,你以为都是你啊?”
不知为什么,十三雁有点难受,眼圈不觉就红了,顿了顿抽了抽鼻子,忽然就笑起来:“妈的,苗苗真幸福,你要是能对我这么着,十个叶连成我也不换。”
正说着,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讯传了过来,十三雁打开看了看:“找着了,那女人叫陈来凤,江西人。老四也不知道她手机号,估计常换的,家里电话倒是有。峰子,这电话咱打呢还是不打?”
岳峰还是没回答,烟气飘到近前,十三雁透过烟气看他的脸,又问了一句:“峰子,给句话,打是不打?”
等了半晌不见他回答,十三雁伸手拍拍他肩膀:“你慢慢想,我饿了,我先吃饭。”
说着就起身上楼,先刷牙洗脸,然后换衣裳,再去到厨房时,小米已经在里头了,把先前的那碟子菜微波炉热了,又给十三雁盛了碗米饭:“雁子姐吃饭。”
岳峰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摊了四五个烟头,手里还夹着一根,旁边还有瓶见了底的酒,十三雁急了:“谁让你给他拿的酒?”
小米吓住了:“刚进来的时候,峰子哥让给拿的,我就……拿了……”
十三雁气的把岳峰手里的烟夺下来:“又是烟又是酒的,峰子,想成仙啊!”
岳峰抬起头看她,出乎意料的,竟然笑了:“雁子姐。”
“嗯?”十三雁还是没好气。
“我和苗苗,好了有七年了。”岳峰声音很低,“上次在你这看到那种玉,我就想着,一定得给苗苗买一块,多贵都买,我长这么大,也就死心塌地喜欢这一姑娘,我干嘛不买,倾家荡产我都买,对吧。”
十三雁从没听过岳峰用这种口气说话,不觉就挨着他坐了下来,小米原本要出去的,脚下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可是吧,总有这个那个破事,抽不出身过来,真过来了,想不到是为苗苗跟别人结婚买的。我cao,我造的什么孽。”
“在尕奈跟苗苗分了之后,我回去找过她一次,我跟她说,我愿意去上班,让她爸随便给安排,安排什么我做什么。苗苗不愿意,她说,岳峰,我太了解你了,你忍的了一时也忍不了一辈子的,我再也不想跟你吵了,我们那么多珍贵的回忆,吵一次就丢一些,吵一次就丢一些,哪天丢光了,我哪里舍得啊,你得让我留着啊……”
说着说着岳峰就哽咽了,十三雁站起来,俯下身去搂住他肩膀:“峰子,苗苗这姑娘挺不错的,真的。”
岳峰笑起来:“雁子姐,打电话吧。我也不知道会不会送出去。但是我还是想买,给苗苗买的,不管她收不收,能不能收到,我还是想买。”
十三雁也笑:“那行。不过说好了,万一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或者那头说已经不做这行了,手头没货了,峰子,咱就此打住,这是天意,成吗?”
岳峰点头。
十三雁吁了一口气,记下短信里的号码,揿下按键。
那头很快有人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喂?”
十三雁清了清嗓子:“你好。请问是陈来凤家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是的。”
“请问陈女士在吗?”
“请稍微等一下。”
十三雁吁了口气,用口型向岳峰示意:接通了。
陈来凤的丈夫李根年攥着听筒,只觉得一颗心都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用一只手捂住话筒,僵硬地转过身来。
那里,角落里的沙发上,自己三岁的儿子菜头摆着积木,咯咯咯笑的正欢,逗他玩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儿,长长的卷发,穿黑色的羽绒衣,雪帽上缀着一圈柔软的绒毛,映着窗外透进的斜阳余晖,好像闪着光泽一般。
似乎察觉到李根年的异样,那女孩转头看他。
李根年一开口就带了颤音:“季,季小姐,找大凤的电话。”
季棠棠站起身,她走到电话机旁,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示意李根年不要讲话,顿了一顿,镇定地接过听筒:“喂?”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好,请问是陈来凤陈女士吗?”
季棠棠唇边扬起一抹微笑:“我就是,请讲。”
33第③章
“陈女士,你好。”十三雁向岳峰使了个眼色,示意通上话了,语气也随之客气起来,“你还记得我吗,大概3年前的时候,我从你那经手过一块老坑玻璃种,我姓沈。”
“是么?”季棠棠笑了笑,声音很平静,“生意上的朋友太多了,我不记得了。你哪里?”
十三雁暗叫惭愧,其实当年那桩生意,中间有牵线人,她并没有跟这个陈来凤有什么接触,估计搁街上打照面都认不出,这趟为了岳峰的事故作热络,没想到人家一上来就很直白我不记得了。
她清了清嗓子:“我在云南,古城。我姓沈,沈家雁,沈阳的沈,家庭的家,大雁的雁。是秋天的那个大雁,不是那种小燕子。”
“哦,云南,古城,沈家雁,沈阳的沈,家庭的家,大雁的雁。”
季棠棠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李根年,很慢很清晰地把十三雁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李根年拿笔的手直哆嗦。
“是这样的陈女士,你手头还有货么?如果有同样的货色,我还想入一块,价钱可以谈。”
“有。沈小姐住古城哪里,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十三雁笑起来:“风月客栈,一打听就是。陈女士,关于玉的事……”
说到这里,她突然咦了一声,将手机拿到眼前:“怎么就断了……破手机……”
季棠棠揿断电话之后,很不客气地把卡口的线也给拔了:“估计会再打来,这几天线就别连了。”
李根年低着头看纸上记下的信息,嘴唇一直在抖索,季棠棠暗暗叹了口气:“云南古城,靠近缅甸,地点跟我想的差不多。”
“这个沈……沈家雁,”李根年抬起头来,眼圈泛红,攥着纸的手捏的紧紧的,“会不会是她……害了大凤?”
“这个很难讲,”季棠棠沉吟了一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个电话一定是关键。”
李根年不说话了,角落里,被冷落的菜头不满起来,撅着嘴摔打着手中的积木,季棠棠笑了笑,见李根年的情绪一时间难以平复,索性先过去哄哄菜头。
菜头很快就不闹了,伴随着季棠棠的软语抚慰,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李根年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恍惚中,似乎坐在那里逗菜头开心的并不是季棠棠,而是妻子大凤。
算起来,妻子大凤失踪也有三年了吧。
她那趟离开,自己其实是非常不愿意的,那时候菜头刚生下来两月,奶都没断,眼见妻子接到缅甸那头的消息收拾了行李就要走人,李根年当时就急了,两口子吵的挺凶的,李根年记得自己罗列了很多理由,比如菜头离不开妈呀,比如坐月子的女人不能累着啊,比如家里还有点积蓄不急着用钱啊。
但是大凤一句话就把他顶回来了:“谁还长久做这个?不趁着我做得动给菜头攒点奶粉学费钱,往后日子怎么过?”
李根年登时就蔫巴了,说到底,还是自己没用呗,老实巴交地在国营单位里死磕着,一个月千八百的工资,养家要靠女人,本来就羞于拿出来说,哪还有资格拦着大凤去挣钱?
于是默认了,帮大凤收拾了东西,第二天早上送行时,还特意给她煮了一袋子的白水蛋。
结果大凤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头两月他还巴巴盼着,但也不敢报警,大凤做的事,怎么着也是违法的吧,万一人没出事,被他报警给祸害了,那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又忍了两月,实在憋不住了,偷偷把这事跟丈母娘讲了,老太太当场就滚在床上嚎开了:“都啥时候了,赶紧报警啊,指不定人都烂外头了,我的凤儿啊……”
这时候报警,除了进出所里看白眼,似乎一点用处都不起,有一次,派出所看大门的王老头见他可怜,偷偷把他拉到墙根一顿说道:“依我说,就死了这条心吧大兄弟。你女人不是啥名人,咱这小地方的派出所难不成还跑国外给你找人去?边境那是啥地方,我听说死了人往沟里一掀了事,你女人这么久没消息了,凶多吉少啊。”
凶多吉少,四个字跟四把刀似的,插得他透心凉,回家抱着菜头哭了半宿。
后来慢慢的,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了。
左邻右舍不知道是出了事,满心以为是陈来凤嫌弃这个男人没本事跟人跑了,还都挺同情他的,也有好事的给他牵线相亲什么的,都让他找借口给回了大凤怎么着也是为了他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家才音讯全无的,他总得守个几年不是?如果这么快就跟别的女人睡一炕上了,那他还算是个人么?
一个大男人拉扯个娃,日子真心不好过,但也一天天熬过来了,每一天都相似,死气沉沉地挨过一天是一天。
梦见大凤是近一个月的事情。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的,身边有人拿胳膊肘捣他:“年哥,年哥,我肚子疼。”
是大凤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嘟嚷了一句:“嗯。”
起床时也没多想,吃早饭时,忽然就记起这个梦了,当场就红了眼圈,下班时偷偷跑到家院子后头烧了一刀纸。
当天晚上睡到半夜,大凤又在身边捣他了:“年哥,年哥,我肚子疼。”
梦里,他居然清醒的知道是在做梦,说话时声音直发苦:“凤啊,那头过的不如意是不是?我今儿烧一刀纸了,要不明天再给你添点东西,短了什么就张口啊晓得不?”
大凤只是捣他:“年哥,我肚子疼。”
一连几天,都做同样的梦,李根年白天偷偷地哭,以为自己是想大凤想的魇住了。
又过了几天,再次做这个梦时,他忽然就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凤,肚子疼的话就趴着睡,趴着压一压,就不疼了。”
大凤沉默了一下,就在李根年迷迷糊糊又要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在边上撕心裂肺地吼起来:“我卡住了年哥,我疼啊,我翻不了身啊!”
李根年吓的一个激灵就醒了,身底下的褥子湿了一半,看边上空荡荡的被窝,第一次从头到脚透出一身寒意。
大凤一定是出事了。
于是那天一整天他都恍恍惚惚的,想起这一个月来诡异的反复的梦,李根年直觉大凤是想跟他说些什么,电视里不都演了么,冤死的人会给家里人托梦,让家人给报仇什么的。
李根年决定晚上如果再做同样的梦,他一定得多问点什么。
很快就到了晚上,李根年把儿子菜头哄睡着了,早早就熄灯上床,黑暗中瞪着一双眼睛看天花板,听时钟单调的滴答声,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开始默念着数羊,一只黑羊,一只白羊,两只黑羊,两只白羊……
也不知数到第几时,肘下忽然就被人捣了一下,耳畔传来大凤幽怨的声音:“年哥,我肚子疼。”
这感觉太清晰了,一点也不像是在做梦,李根年吓出一身冷汗,脖子像是被冻住了,怎么转都转不动或者是他内心里根本就不敢转头去看:万一看到一双幽碧色或者血红色的眼睛怎么办?万一看到枕畔一脸血的大凤怎么办?大凤是老婆没错,但老婆变了鬼他也怕的。
他一颗心跳的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怎么个疼法啊凤?”
大凤带着哭音:“就是疼啊年哥,你给我揉揉。”
李根年哦了一声,僵硬地把手往身侧挪过去,先碰到大凤的衣角,然后是柔软的肘下,熟悉的像是以往夫妻夜话,他的心放宽了些,向着大凤的小腹摸过去,心中安慰自己:是梦吧,还是梦吧?
这想法下一刻便全盘崩掉,整个身体的血液似乎都有片刻停止了流动,他抓到了粗糙的、带着湿润泥土的枝枝条条,像是树根抽生出的无数根须。
几乎是与此同时,大凤再一次撕心裂肺地吼起来:“年哥!年哥!疼啊!我疼啊!”
李根年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盖着的被子被掀开来,他一眼看到身边躺着的大凤,眼睛睁得大大,一张脸疼的纠成一团,脖子梗的高高,而肚子里……
肚子里盘了树根的条、枝、须,蠕动着像是不断在生长……
李根年惨叫一声,从床上咕咚一声摔到地上,菜头在床头哇哇大哭,哆嗦着揿下灯的开关,床上没有大凤,一切,依然只是一场梦。
第二天上班,他跟个木头样杵在车间,手上一连错了好几样配装,组长把他骂了一顿,一贯老实巴交的他生平头一次跟人吵架,吵到后来哇哇大哭,组长吓了一跳,反而讷讷起来:“我又没怎么说你,大男人的,哭什么呢?”
接着就让他待在一旁休息,他真的就垫了张报纸坐到墙边去了,眼睛一直盯着车间顶的大灯,脑子里不住盘着一个念头:大凤叫人给害了,大凤叫人给埋了,埋在树底下,一定埋在树底下……
也不知在墙边坐了多久,看门的老头进来喊他:“李根年,李根年,外头有美女找。”
一车间的工友哄笑,他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慢慢一步一步挪到车间外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季棠棠。
天气很冷,天上飘着雨丝,季棠棠站在厂房对面的一堵灰墙之下,身旁是一棵光秃秃枝桠的树,她穿黑色的长款薄羽绒服,雪帽上缀了一圈棕灰色的柔软绒毛,灰色的紧身裤,黑色的长靴,长长的卷发,半仰起头看光秃秃枝桠上一个废弃的鸟巢,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白皙的面颊。
关于她,关于眼前的场景,都是黑白、灰色调,像是一幅黑白的画,又像是另一个沉默的不被打扰的世界,有一个肥嘟嘟穿玫瑰红的女人从旁边经过,像是一颗亮眼的子弹,狠狠冲撞进来。
不知为什么,李根年有强烈的直觉:眼前的人,是为了大凤的事来的。
果然,季棠棠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最近,有没有梦见过你老婆?”
34第④章
十三雁又拨了几次,最后还换了岳峰的手机去试,陈来凤家的电话始终拨不通。
“这不赖我,天意吧?”十三雁把手机扔回给岳峰,“有生意谁不做?拨通了都能断,断了再拨都能拨不通峰子,老天成心绝你的念想呢。”
岳峰骂了句什么,两手往脑后一枕,倚在椅背上仰头看厨房的天花板。
十三雁的心情反好起来,一边吃饭一边问他:“明天我陪你去古城外头晃晃?要不骑车去田埂上走走?”
岳峰没有说话,半天才懒洋洋回了一句:“没心情。我明天回去。”
十三雁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之后筷子往桌上一拍,饭也不吃了:“小兔崽子,你再说一次给我听听?”
岳峰一点都不怵她,慢吞吞重复了一句:“我说我明天回去,听不懂怎么着?”
十三雁气的嘴唇都哆嗦了:“好你个……小没良心的,来古城就为了给苗苗买玉?玉没买着拍拍屁股就走?那我呢?就不兴是来看我的?”
岳峰坐直身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把十三雁打量了一番,再开口时,险些把十三雁的肚子都给气破了:“这不看过了吗?再多看也看不出花来。”
“峰子你逼我发狠是么?”
岳峰居然让她给逗乐了,一边起身出去一边奚落她:“雁子姐,你什么段数我还不知道?你发狠?”
一句话,尾音拖得极长,个中不屑溢于言表,十三雁对着岳峰的背影撂狠话:“峰子你给我听好了,你雁子姐平时不发狠,一发狠起来那就不是人……”
十三雁说到做到,石头出门倒垃圾时,她正埋头撸着袖子卸岳峰的越野车轮胎,身边螺丝起子钻子等等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摆了一地都是,石头看傻了眼:“雁子姐,你干嘛呢这是?峰哥看见了不得疯了啊?”
十三雁让他说的身心舒畅:“疯了才好,我就怕他不疯。”
然后支使石头:“倒完垃圾去路口给我望风去,那小子要是回来了,提前吱一声。”
石头哦一声,老老实实站路口望风去了,直到十三雁完工,也没见岳峰回来,吃晚饭时还不见岳峰的影儿,十三雁有点沉不住气,让石头打电话给岳峰,石头打完电话过来跟她汇报:“我峰子哥说不回来了。”
十三雁心里咯噔一声:“有没有说在哪?”
石头的脸色有点不自然,刻意躲着十三雁的目光:“没,没说。”
十三雁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也要造反是不是?”
石头吓了一跳,立马都招了,招供时还为自己辩白了几句:“真没说在哪,不过旁边有个女人说话,听声音像是灯红酒绿的阿甜。”
十三雁倒吸一口凉气,立时间头大如斗:“怎么碰上阿甜了啊?”
灯红酒绿是古城的又一家地标酒吧,阿甜是酒吧的驻唱歌手,叶连成的前任,闵子华的心上人古城就这么大,没有大城市所谓的工作或效率去销蚀人的时间精力,其间的男男女女,关系难免复杂。
十三雁是在阿甜之后跟叶连成好上的,但她不是叶连成和阿甜断掉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闵子华叶连成大学四年的同窗兼毕业后一起来古城的铁哥们,叶连成无意间发现他夹在书里的阿甜照片,确认了他对阿甜有着不一样的好感之后当晚就跟阿甜摊牌了,用他后来跟十三雁的话来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不能为件衣服伤了手足情谊。”
他这么说的时候漫不经心,丝毫不介意十三雁会不会多想。
十三雁表面上很有“风度”的笑,暗地里牙齿咬的咯咯响,很想回他一句:“有本事你也把小夏这件衣服给脱了扔了去!”
当晚的情形,十三雁现在想起来都很是难过:那天下着雨,不算大,但也不小,她留宿在夏城,叶连成的卧房。阿甜一直在楼下哭,全身都被雨打的湿透了,闵子华出去给她打伞,她把伞夺了扔在一边,倔强地抬头看楼上叶连成透出乳白色灯光的房间。
闵子华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跑上楼来拿拳头砸叶连成的房门,叶连成对砸门声充耳不闻,斜靠在床头很是悠闲地玩着手里的电视遥控器,电视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后来还是十三雁去开的门。
她记得闵子华一头就冲了进来,双眼通红跟被惹急了的兽似的,劈头盖脸对着叶连成就吼:“阿甜在下头,你去跟她解释清楚。”
叶连成笑了笑,居然连眼皮都没抬:“解释清楚了啊,好合好散。还有什么可说的。”
闵子华急了:“阿甜在下头淋雨呢,叶连成!”
叶连成叹了口气:“我知道啊,你心疼了是吧?但是我不心疼啊。再说了,雁子在这呢,你这不是来砸场子么?”
那一刻,十三雁觉得叶连成特别人渣,闵子华走了之后,她也这么如实对叶连成说了:“你怎么这么渣呢?”
“是啊,”叶连成一点都不反驳,“我从没瞒过这一点啊,你跟我交往之前不也知道我是什么货色吗?我没逼你没骗你,你情我愿啊。你如果现在幡然悔悟摔门走人,我也没意见。”
十三雁居然没话说了,从某种程度上讲,叶连成说的是事实,他不偷不抢不瞒不骗,等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把家底都摆在路人面前,飞蛾扑火,是她们自己往上凑的,怪得了谁?
这个幡然悔悟摔门走人的机会,她错失了,然后又无数次地摆在她面前,她也没去珍惜,到如今。
但是对阿甜,她是真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的意料,阿甜没有转投闵子华的怀抱,她在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接受了一个经常来古城做生意的年过半百的古董商,成了古董商养在古城的情人。
那个古董商矮矮胖胖,比阿甜还矮半个头,腰胯上的肉摇摇坠坠,一笑就露出上下牙花子,其态极其可鄙,但阿甜泰然自若地挎着他的胳膊从古城的大街小巷走过,对背后的冷嘲热讽白眼讥诮视若无睹。古董商不在古城的日子,她就去灯红酒绿做驻场歌手,很是无所顾忌地和别有用心的男人打情骂俏,也并不介意第二天在谁的床头醒来。
十三雁是真心心疼阿甜,她自己少时遇人不淑,其后一路漂泊磕磕碰碰,做女人做的无比坎坷,不希望阿甜也重蹈自己的覆辙,有一次在巷子里撞见,她对阿甜说:“就算你把自己作践到土里去,叶连成也不会在意,要报复他,何必用作践自己的手段?”
阿甜用两个字回应她的善意:“贱人。”
十三雁没话说了,有些时候,她觉得是叶连成毁了阿甜,但另有一些时候,她觉得阿甜是自己毁了自己。
她从来没有跟岳峰讲过阿甜的事情,所以这两人只可能是偶然间遇到,岳峰可能是心里闷,去灯红酒绿喝酒散心岳峰在酒吧里应该是相当引人注目的,阿甜也同样伤心人别有怀抱,两人从目光相触到互相吸引,一切似乎水到渠成。
十三雁抚额:她实在是不想见到阿甜。
“那……雁子姐,”石头斟酌着她的脸色,嗫嚅着吞吞吐吐,“要去把峰子哥找回来吗?”
十三雁咬了咬嘴唇,负气似的拿筷子在粥碗里乱搅:“不找了,吃饭!”
这一顿饭吃的沉闷无比,十三雁吩咐石头给岳峰留门,到半夜时,她实在是睡不着,掀开窗户看客栈门口,通往客栈的小路空的让人心里发慌,屋檐下垂着的那串大红灯笼晃晃悠悠的,岳峰的那辆越野车像是融进了夜色之中,后胎让她下了两个,都塞在了床底下。
十三雁看着看着,眼泪就慢慢流下来。
这一夜,岳峰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十三雁倒是醒的早,躺在床上听到窗外淅淅沥沥,再一看天色晦暗,便又翻了个身睡了,到下午时被一条短信给吵醒了,揿开一看是叶连成发的,只说是到了海城,一切都好。
平平淡淡的一条短信,十三雁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想到叶连成这样的人居然会向她报平安,心中竟升起一种离奇的满足感。
收拾停当了下楼,才知道这场雨比想象当中的大,前台冷冷清清的,想来也没几个客人入住,十三雁走到门口去看,有几个撑伞的客人举着相机取景,想必是觉得雨中的古城别有一番韵味,十三雁看了一会,目光忽然就落到门口的越野车上,心中突的一沉,问石头:“峰子回来过吗?”
石头摇头:“没有。”
想了想又问十三雁:“雁子姐,要我去找吗?”
十三雁迟疑了一下:“晚上吧,吃饭时再不回来,就去找。”
这一天过的极快,似乎是呼啦一下子就到了晚上,石头冒雨去灯红酒绿找岳峰,十三雁帮着小米在厨房择菜,择到一半时听到手机响,那头是石头焦急的声音:“雁子姐,你到灯红酒绿来一趟吧。”
“怎么啦?”十三雁用手拨拉着面前的菜,“峰子不回来?”
“不是啊,”石头的声音很有点欲哭无泪的意味,“峰子哥他,把夏城的闵老板给打了。”
“闵老板?”十三雁顿了足有五秒钟才反应过来,惊得差点跳起来,“子华的身子骨,经得住岳峰一拳头吗?”
十三雁在十分钟内就赶到了灯红酒绿,事情没她想的严重,岳峰的一拳也没把闵子华怎么伤到只是闵子华在古城待得久,熟人多,酒吧里的人都向着他,很是有声势,十三雁一到,众人就知道是大雨冲了龙王庙,嘻嘻哈哈寒暄了两句,把场子留着让他们自个收拾了。
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了解,倒也不能全怪岳峰,闵子华先对阿甜动的手,两人不知怎么的说崩了,闵子华扬手就扇了她一记听到这儿十三雁心里就有数了:岳峰是不打女人的,也见不得别人对女人动手,也难怪闵子华会吃他拳头。
十三雁指着岳峰向闵子华介绍:“我把他当亲弟,他有什么错处都我担着,他打你了,你要想打回来,都招呼我身上。”
闵子华尴尬:“雁子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哪能跟你这么小心眼。”
十三雁又看岳峰:“峰子,这是我朋友,好朋友。打人是你不对,看我面子上,跟人赔个不是。”
岳峰冷笑:“好朋友?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就是叶连成一处的朋友么?阿甜跟我讲过,兄弟情深,为兄弟让女人,都做的他妈没种的事……”
十三雁怒喝:“峰子,说什么呢!”
阿甜朝岳峰看了看,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眶不觉就红了。
闵子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气的说话都抖了:“你……你,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没种的事?”
岳峰毫不客气:“没种的事就是,阿甜被你那个杂碎兄弟给甩了,她跟你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某些孙子还狗拿耗子跑来管东管西,骂人家不自重不自爱,说着说着还动上手了你有什么资格打她啊?你养的她啊?她欠的你啊?她因为你莫名其妙就被甩了还不够,还要被你说教一辈子啊?”
阿甜垂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闵子华说不过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们……你们道德败坏,这种一夜情,不负责任……”
听着闵子华这么酸溜溜的文人式指控,十三雁差点笑出来。
他的话在岳峰听来纯属放屁一般:“少他妈自己思想肮脏就把别人跟你想的一样脏,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一夜情了?就算真一夜情了,你情我愿,你管得着么?我觉着这姑娘不错,我喜欢,我想娶来做我媳妇,怎么就道德败坏了?”
十三雁吓了一跳:“峰子,别胡说。”
岳峰伸手把阿甜拉到身边:“谁胡说了?你前两天不是还劝我找个稳定的女朋友吗?喏,找着了,不偷不抢,我怎么道德败坏了?”
十三雁知道岳峰这个人是不能激的,横竖他现在没有苗苗了,找别的谁都是一样的跟别的女孩都可以,但是跟阿甜,她是断断不希望的,这让她以后怎么去理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闵子华瞪大眼睛:“我不相信,你们真好上了?你敢当着大家伙的面亲她?”
十三雁觉得有一道雷正劈在脑袋上,闵子华这个人,平日里沟通着还挺好的,怎么一遇到阿甜的事就智障?岳峰是什么段数,拿这种事去挑战他?
岳峰果然就乐了:“亲就亲,怕你怎么着?”
他冲阿甜使了个眼色:“媳妇,来,亲个。”
阿甜含着泪笑起来。
在闵子华难以置信的眼神当中,岳峰低头吻向阿甜。
旁观的一干人鼓掌起哄,十三雁心中五味杂陈,岳峰反倒是满不在乎,快亲到阿甜的嘴唇时,正对着街道的落地玻璃窗外有人经过。
外头的雨挺大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忽然有人从外面经过就显得分外引人注目岳峰的眼角余光无意中就往外瞥了瞥。
是个年轻的女孩,黑色的薄羽绒衣,背着很大的背包,背包外罩着橘黄色的防雨罩,身上湿的已经差不多了,她站在酒吧外的雨檐下,伸手把雪帽拿下,露出长长的卷发,靠近鬓角的几缕被雨打湿了,发梢处有雨滴。
她抬头看了看雨势,看了看酒吧外的装饰,又半是无聊的朝玻璃窗内看了看,看到岳峰的一刹那,她似乎愣了一下,明知道玻璃上没什么蒸汽,还是伸手把面前的那块玻璃擦了擦。
岳峰忽然就觉得身边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像是回到了半年前,在尕奈,天葬台,腿发软,脑子空空的,身子像是在飘。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奇怪的像是别人发出来的:“棠棠?”
35第⑤章
十三雁看看岳峰,又看看季棠棠。
这两个人一定是认识的。
但是又总觉得不对劲,到底不对劲在哪儿呢?
不像是情人,对视的眼神间没有情人那样暧昧流动的情愫;也不像是朋友,是朋友的话早该迎出去了。这是不期而遇,没有期待也没有预期,但这又绝非平淡的不期而遇,看起来,这场不在计划内的遇见会带起一场不小的波澜。
十三雁的好奇心像小火苗一样簇簇地燃起来了。
岳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回到现实的状态之中,他的目光飘向灯红酒绿的正门,又回到季棠棠身上。
很好,大概五步远,冲过去的话需要三五秒。
季棠棠没有忽视他的目光变化,她也看向灯红酒绿的正门,那是很普通的玻璃门,左右两扇,内外都有把手,像是宾馆的大门。
她的目光在岳峰和正门之间丈量,大概五步远,冲过去的话要三五秒?门边近乎滑稽地立了一把秃扫帚,门楣上有包干到户的责任牌,这扫帚应该是用来清扫正对门口的街道的。
岳峰注意到季棠棠的表情变化,他隐约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可能不会像自己想的那么顺利,但是,管它呢!
几乎是在岳峰冲向大门的同时,外面的季棠棠也向大门奔了过去。
十三雁有点懵:这算什么?迫不及待的相见?但是不对啊,当事人的表情都不对啊。
很快,她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这明白让她目瞪口呆的同时幸灾乐祸,还有啼笑皆非。
在岳峰伸手去抓玻璃门的把手试图一把拉开的时候,冲到门外的季棠棠弯腰拿过立着的那把秃扫帚,狠狠插*进了门外的把手之间,岳峰只把玻璃门拉开了掌宽就被门外横闩的扫帚给死死抵住了,两手的虎口震的生疼。
透过拉开的空隙,可以看到季棠棠似乎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她甚至还两手掸了掸,像是刚做完一件值得称道的大工程。
“棠棠。”岳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他还试图挤出一个较为亲和的微笑,可惜没有成功,“你把门打开,我有话跟你说。”
季棠棠摇摇头,唇角的微笑近乎俏皮。
她不讨厌岳峰,对他在尕奈的帮助心存感激,对这样奇迹一般的异地重逢近乎惊喜,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从来没有第二次遇到过什么人,一部分原因固然是她刻意的躲避,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稀薄寡淡,像是一本书中提到过的旅途中遇到的人,多是清尘浊水,后会无期。
原本以为是后会无期的人,居然就这么神奇地再遇了,除了缘分这两个被用烂掉的字,她还真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如果自己不是处在这个境地,应该会第一时间惊喜地迎上去吧,会说些什么?
咦,怎么你也在,好巧啊。
也过来玩吗?待几天?
好久不见啊,最近还好吗?
可惜了,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是迅速转身离开,但是季棠棠多少有点念念不舍,她慢慢退后,略偏了头近乎抱歉地看岳峰,她了解岳峰的脾气:这趟,会被她气疯掉吧?
岳峰终于明白过来季棠棠是不会给他开门了,他又撼了几下门,门外的扫帚极其坚*挺,岳峰咬牙看季棠棠:“你狠,你给我记着,别落到我手上!”
季棠棠笑起来,再遇之后,她说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字:“行。”
行?她还行?岳峰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太阳穴都给气的突突直跳,眼睁睁看着她把雪帽带上,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开。
岳峰气的没法,一瞥眼看到酒保端着托盘在一旁站着,伸手就去揪他领子:“后门!后门在哪?”
酒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给他指路:“那……那里出去,过院子,右拐,有个小巷……”
还没说完呢,岳峰就松开他,倚着玻璃门一屁股坐到地上:还过院子,还右拐,追出去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回头再看看门外,早没人了。
屋里看热闹的一干人都有点傻眼,十三雁清了清嗓子,过来拉岳峰:“哎,峰子,她谁啊?”
岳峰胳膊撑膝盖上,拿手扶着头,□一般:“雁子姐,我气的……说不出话。”
十三雁扑哧一声笑出来,回头看了看阿甜他们,凑到岳峰耳边压低声音:“别介,人美女还在等你的香吻呢,子华还在等着跟你决斗呢。”
岳峰有气无力:“雁子姐,我真没力气。你帮我亲吧。”
“兔崽子,这也能代的?”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岳峰吃瘪,十三雁心里畅快的很,嘴上骂他,脸上都是笑。
有人在那边起哄:“怎么着了这是?让媳妇给逮个正着?”
一干人哄堂大笑,又有人嘲他:“帅哥,今晚回去得跪搓衣板了吧?”
“搓衣板都不一定有的跪,没见人那架势么,门都闩了不让进。”
一哄一闹,倒是把僵局给解了,十三雁过去跟闵子华道别:“得,别跟我兄弟计较,我带他回去了,你也让人省点心,别吵了哈。”
说到最后一句,十三雁偏头看了看阿甜,阿甜低着头没说话。
闵子华的脸色很古怪,他推了推眼镜,像是没有听到十三雁的话:“雁子姐,刚……门外头,是不是有个女的过啊?”
“废话,你猪啊,是人都看见外头有个女的过。”十三雁瞪了他一眼,转身招呼岳峰回客栈。
她没有听到闵子华近乎恐惧一般的喃喃自语:“那是……那是小夏啊……”
回客栈的路上,十三雁越想越好笑,好几次笑出了声,直拿胳膊去捣岳峰:“哎峰子,那姑娘谁啊,这么猛?”
岳峰有气无力:“不认识。”
“放屁!”十三雁眼一瞪,“不认识她你跑的那么欢实?跟牛犊子见了娘似的……”
“哎哎!”岳峰急了,“你会不会说话?咱好歹也读过书,这比喻能别用的这么惨绝人寰么?”
十三雁忍住笑:“总之吧,我挺欣赏这姑娘的,你没看到她拿扫帚插门的狠劲,太带劲了。”
“不好意思,我一点都不欣赏。”岳峰没好气,“她要是再被我撞着,我非弄死她!”
十三雁嗤之以鼻,“你弄死过谁啊,你要真能把人弄死,你现在弄死的人都一箩筐了。”
岳峰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再想反驳两句,一抬头已经到风月客栈了,十三雁收了伞,才刚把门推开,小米就迎上来:“老板娘,有客人。”
十三雁随口应了一声:“登记了?”
“登了。”
岳峰心中一动,下意识就去前台拿册子,刚上手,还没翻开呢,身后忽然就响起一把无比惊喜的声音:“小峰峰!?”
这一嗓子喊的,岳峰的脸立刻就绿了,心肝胆肺都颤了几颤。
十三雁好奇地看那人,那人一直坐前厅沙发的角落里,他们进来也没怎么留意,看这架势,跟岳峰认识?
只是,岳峰上哪认识这样的人物?穿的不伦不类,一头卷发跟中东大叔似的,笑的贱兮兮也就算了,身边还搭一麻袋,这不典型一收破烂的么?小米怎么会放这样的人进来?
这么想着,十三雁责备似的看了小米一眼,小米赶紧解释:“他说认识老板娘,是你朋友介绍的……”
岳峰的表情相当复杂,他一手前推,成功地把热情无比要凑上前来的神棍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你怎么来了?”
神棍眉开眼笑的:“自然是哪里有神奇的玄异事件,哪里就有你神棍哥哥了。”
神棍哥哥……
十三雁破功,差点笑喷。
这一笑把神棍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这位是雁子妹妹吧?是毛哥介绍我来的,他说到了古城,可以到风月客栈来住。”
怪不得小米会放人进来,原来是毛哥的朋友。只是这一声雁子妹妹……
十三雁脸上的肌肉直抽抽,神棍还在那跟她客套:“早就听说雁子妹妹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很少看到这样美貌与智慧并重……”
“重你妹重!”岳峰实在受不了了,“你再不好好说话睡外头去!哪号房?房间定了没?”
“还没。”小米赶紧解释,“本来要给他钥匙的,他说要等老板娘回来正式见面。”
“给他后院最里头那间,省的出来吓人。”岳峰毫不客气,“你,麻袋拎上,跟我走。”
神棍倒也不介意岳峰如此凶声凶气,一边走一边喜滋滋地问他:“小峰峰,你怎么也在古城呢?老话说的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毛哥可没跟我说你也在这啊,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来,所以特意赶过来见你的老哥哥?”
说这话时,岳峰正带着他拐进院子里,十三雁没看见岳峰的脸色,倒是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呸”!
小米忍不住笑:“这人可有意思了,我一见着他就想笑。”
十三雁也笑:“是毛哥的朋友,那我得跟过去打点打点,对了,今儿就这一客人?”
“还有一个女客,住楼上。”
“行,有事你招呼着。”
眼见十三雁离开,小米还忍不住噗噗笑,这神棍太找乐了,怎么会跟峰子哥是朋友呢?
正想着,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小米抬头看,是今晚住店的另一个客人,挺干净漂亮,说话也和气,小米挺喜欢的,给她登记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两眼她的名字,季棠棠。
季棠棠已经换下了湿衣服,穿宽大的粗针黑色毛衣,一直长到膝盖上头,领口有些宽,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长长的卷发披下来,没穿长裤,穿了双兔宝宝的棉拖鞋,一步一步的下楼。
小米吸一口气:“你不冷啊?”
季棠棠笑:“不是开空调了么,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能冷到哪去?”
小米歪着脑袋看她,有点出神,季棠棠奇怪:“你看什么?”
“没什么,”小米腼腆地笑,“就是觉得这么穿,很有……”
“很有什么?”季棠棠低头看自己的打扮,她换了衣服随便套了件就下来了,难不成小米觉得她的穿衣搭配很有水准?
“很有调调!”小米一下子想起来,“老板娘常说的,叫调调。”
季棠棠忍不住笑起来,她走到前台,胳膊肘架在台面上:“你们老板娘回来了?”
“回来了,刚回来,带客人去后院了。”
季棠棠哦了一声:“她叫沈家雁?”
“不知道。”小米摇头,“别人都叫她雁子姐。你认识她?你跟老板娘是朋友?”
季棠棠笑的狡黠:“认识倒不认识。我只是听说,你们老板娘懂玉?”
小米也说不大清:“好像是,经常有人托老板娘买玉来着。你想买玉?”
季棠棠朝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不是买玉,我要卖玉。”
“卖玉?”小米惊讶极了,“你是做生意的?一点都不像啊。”
季棠棠伸手点了点小米的脑门:“真傻丫头,哪有凭像不像看人的。待会你们老板娘过来,让她楼上找我,你跟她说,我手上有玉,上好的老坑玻璃种。”
季棠棠上楼不久十三雁就过来了,让小米给神棍送两壶开水去,小米把季棠棠的事跟十三雁一说,十三雁果然很惊讶:“什么来头啊,手里有这么好的货色?”
顿了顿推小米:“去,把峰子也叫过来。”
小米离开之后,十三雁在楼下等了一会,才上楼去敲门,才敲到几下,就看到岳峰过来,忍不住瞪他:“这么磨蹭,不是让小米叫你么?”
岳峰懒洋洋的:“这不是过来了吗?”
十三雁不高兴:“哎,我可是为了你,是你想买玉还是我想买玉?”
岳峰明显不热衷:“别人这么说了你还真就信了?是个人都有老坑玻璃种,你以为是批发市场卖的啊,别是骗子吧?”
十三雁赶紧去捂他的嘴:“祖宗,你小点声,人听着呢!”
几乎是与此同时,门锁咔嗒一声,像是刚有人开门,又立刻关上了。
十三雁没留意,只是瞪岳峰:“你少多嘴,见人客气点,没准你那玉就着落在这人身上呢。”
说着又伸手敲了敲门。
半天没动静,岳峰皱眉头:“干嘛啊这是,还摆谱啊。”
说着伸手拍门,刚拍了一下,门开了。
十三雁看门里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这算什么待客之道呢?头发盘在顶上,脸上糊一张煞白煞白的面膜,是想吓人怎么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