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我在春天等你》[出书版]》 · 林笛儿 · 2026-07-26
戚博远说她心里有事,她否认。她没有把戚博远电脑里的那张女人照片拿出来。在江州的时候,有次一个女高中生下晚自习回家,在路上被人强奸了,家人当即报案。警方六次向女孩询问案发经过、歹徒的长相,女孩不得不一次次让自己坠入那个可怕的黑夜之中。歹徒后来被抓捕归案,女孩就在那天夜里,用丝袜吊死在阳台上。人的心理薄弱如纸,吹弹得破。戚博远已经愿意负起杀妻的罪责,不必再把事态往外扩展。就让他最后一次以男人的身份保护他所爱的女人吧!
例行公事又将案件的经过从头到尾复述了一次,戚博远的回答没有任何误差。签字,合上笔记本,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次再见,就是在法庭上了。”起诉材料递交上去,二个月内法院将会开庭审理。
戚博远点头,没有感到意外,又问:“你怎么了?”检察官的眼神空洞而又呆滞,笑容短暂而勉强。
钟荩没有回答,问了句题外话:“你为什么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戚博远不是官员,不必担心仕途会受离婚影响。他和妻子没有感情,他们甚至都没有一个共同的孩子。
戚博远沉默,许久,才答道:“她爱上了别人。”
“她伤害了你,你还爱她?”
“爱是没有目的的,爱是信仰、是意志。”
钟荩苦笑,在这一点上,她和戚博远是不谋而同。
“你有没有渴望过她回头?”
“除了回锅肉很香,其他什么再来一次,都不是原来的味。”戚博远促狭地眨了下眼睛。
“你会想她吗?”
“回忆不受我控制。”
“假如有来生,你愿意与她再次相遇吗?”
“不要。有些事注定了我们是不可能的。”
钟荩内心戚然,她没有说再见,淡淡点了下头,走出审讯室。所长在外面找她,告诉她昨天远方公司分管业务的副总和技术科长来探视戚博远了,是关于前一阵动车组误点事情。三月初,CRH380BX型动车组,连续发生热轴报警误报、自动降弓、牵引丢失等故障,引起动车组一再误点,各大媒体都报道过这事。
前有总工杀妻,后有动车组故障,远方公司是腹背受敌,股价在周五严重受挫。远方公司现已召回这个型号的动车组。
所长喃喃自语:离婚又不难,犯得着杀人吗?聪明人尽做傻事,你看现在对家人对国家,多大的损失!
钟荩脑中突地冒出一丝灵光,但她选择忽视。她不愿意再深究下去了,戚博远与卫蓝的关系,卫蓝与凌瀚的关系,促使她想速战速决。
“下车吧!”
钟荩睁开眼,发觉车停了,辰飞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她扭头朝外看,愣住了。她认出这儿是东郊的梅山,想不到这儿的春梅开得更艳,周日踏青的人非常多,路边车都排成了长龙。
“别说话!”辰飞在她说话前,摆摆手,“前面的路不好开车,我们步行。”
他在前面引路,避开人群,走上一条山间小径。小径曲曲折折,路边杂草还枯黄着。在一个小树林里,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在野餐。其中一个男生在弹吉他,一个女孩与他背对背坐着,跟着旋律轻声吟唱。
在那歌声里,钟荩觉得心都澄净了。
青春真好,恋爱真好,最好是能把时光停驻,那么才能留住快乐。其实快乐最短浅,只有痛苦才永远。
再往前走,出现了一条小沟,沟里有潺潺的水流。可能是远离都市,水流是清澈的。沟边是去年冬天残留下的一簇簇芦苇。山风吹过,风情凋零。
许久没走这么久的路,钟荩出了一身的汗,正想问辰飞还有多远时,他回过头,说到了。
前方出现了几座农家小院。院外有菜哇,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字格,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院中长着果树。现在虽然还看不出春光烂漫,但是不久,能想像得出会是一番怎样的花团锦簇。红墙青瓦,迎出来的妇人笑意真诚、纯朴。
钟荩倏然转过身,眼中涌满了泪水。
江苏农村的院落,从苏南到苏北,格局布置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个小院和安镇小姨家的很像很像。
不管双腿走多远,每个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家。在疲累至极、孤单寂寞之时,轻易地就会动起回家的念头。
在看守所门外看到柳树和梅花那一刻,她灰暗无光的心欢喜不已。
春天终于来了,油菜花就要开了,她要回安镇去。
看着钟荩微微抖动的双肩,辰飞对女主人微笑道:“太激动了!”
午饭就在院中吃的,辰飞的建议。女主人杀了只鸡、红烧野刀鱼,一碟油炸春卷,炒豌豆苗、韭菜炒鸡蛋,都是地地道道的农家菜。一块儿端上桌时,完美绝配成一幅画,让钟荩迟疑了好一会才下筷。
正午的阳光暖暖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香的清新,钟荩渐渐舒展了眉头。
不管是巧合,还是刻意,她在心里都很感激辰飞今天的安排。
吃完饭,谢过女主人,两人步行回去,正好消化吃撑的胃。
钟荩继续沉默,她觉得春光太美好,说什么都不合适。辰飞目的已达到,他乐得不打扰她。
上车时,钟荩郑重地向辰飞说谢谢。
辰飞眉一挑,“这才是开始!”
钟荩看着他,目光恍惚了。
回到城里,他带她去影城看电影。钟荩凝视他的目光,像外星人光临地球。是部不新不旧的片子,2009年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获奖影片《公爵夫人》。时尚而又华丽的宫廷片,衣香丽影,集尽所有的奢华。钟荩喜欢清新的小文艺片,她想去影院睡一觉也不错。
没想到,她又流泪了。
浑身散发着迷人魅力的公爵夫人乔治安娜,让所有英国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唯独她的丈夫对她不屑一顾。不仅如此,他还让她最信任最要好的闺蜜做了他的情妇。在发现的那一刻时,乔治安娜崩溃了,她的世界倒塌了。她对公爵说,这是我唯一的快乐,你也要夺走。公爵回以她冷酷而又漠然的目光,仿佛她不可理喻。
爱情,就是伤害。
随着人流走出影院,钟荩一直低着头,她不想让辰飞看到她红红的眼睛。
辰飞想牵她的手,手伸了一半,又缩回,也许现在还不到时候。
钟荩又说谢谢。
辰飞笑,怎么让我觉得你以前过得很辛苦似的,一滴水,你都当成了大海。
她没接话,把头别向一边。做公子哥,除了外在环境,自身可能也要有点天赋。经过今天,她承认辰飞这样的公子哥,并不让人很讨厌。
辰飞很会投其所好。
时间还早,辰飞考虑了很久,决定还是送钟荩回家。她感冒还没痊愈,需要休息。
“这两天你的车该到了,到时,我陪你去取。”陪钟荩走到楼梯口,他说道。
钟荩警觉地瞪着他,“什么车?”
“高尔夫啊,白色的。我没有抢着付款,你别激动,我只是让他们把加价去了,那个太欺负人。”
“你怎么知道我买车的?”钟荩压低音量,头发都竖起来了。
“我是个好学生,做足功课了。”辰飞的表情很希望得到她的夸奖。
钟荩硬邦邦地说道,“不麻烦你了,那是我的事。”
辰飞邪邪地笑:“怎么忽阴忽晴?不过,我是不会爽约的。不打扰伯父和阿姨了,明天见!”
他潇洒地一挥手,等着她上了楼,才转身离开。
作为汤志为的儿子,在宁城想调查一个人的信息,还是很容易的,只要他想。今天开头不顺,他细细回想了下后来的安排,包括每个细节,都非常非常好。所以,当辰飞走进公寓电梯时,心情非常愉悦。
钥匙插进锁孔,就听到座机在响。
他僵在门口,座机除了汤志为和付燕,其他没人知道这个号码。而这个时间,他们是不会给他打电话。即使要打,也是手机。
这说明什么呢?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有一双黑眼睛正看着他?
座机上没有来电显示。
背后嗖嗖发凉,他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对面一片寂静。感觉实在太诡异了,他问:“你是谁?”
是个男声,讲普通话,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地域,“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打住,离她远点,不然,你将付出昂贵的代价。”
22,不可能的梦想(上)
钟书楷有一种被网住的窒息感。
织网的人是阿媛,还是方仪,他有时会搞糊涂。一个男人最幸福的事,莫不过于家有娇妻、外有美妾。他以为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两边都安抚好,坐享齐人之福。
他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阿媛那边,在他大手笔地送了一辆车,又带去海南旅养一趟后,对他没有以前那么体贴、温柔了,讲话也是含讥带讽。他心知肚明,知道她是为机场的事吃醋。他也很无奈呀!这种婚外情缘,不可以走得太远,因为家庭与婚姻不应该受到影响。但他舍不得和阿媛生气,只有矮下身子,一次次地哄。
阿媛却好像故意在折磨他,打电话不接,送鲜花不收,周末瞒了方仪,挤出时间跑过去看阿媛,扑了个空,她和朋友上山看梅花了。
这种又刺激又冒险又挫败又向往的感觉,撩拨得钟书楷魂不守舍、欲罢不能,但在家中,他命令自己要严格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方仪仍然是家中的女王,现在,快成太后了。钟荩虽说也是他的女儿,但在血缘上,和方仪亲些。钟荩被汤辰飞喜欢上,这把方仪喜坏了。这些年,在物质上,钟家也算过得非常精良,但是社会地位也只是一般。如果能和汤志为成为亲家,自然的,社会地位水涨船高,这可是用钱都买不来的,他怎能和方仪分开?所以想阿媛想到发疯,他更加要小心谨为。
双面人生的生活,一开始还能应付,渐渐地钟书楷开始担心自己。他担心自己被那张网所缠绕,担心自己被吞没,被那种巨大的力量吸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早晨起床,他讨好地想送上一个早安吻,方仪避开,让他动作轻点。昨晚,钟荩熬夜写材料,凌晨才睡。说完,裹了睡袍,去厨房炸豆浆。放上黑豆、杏仁、花生、核桃,养肌又补脑。
钟书楷没趣地呆坐一会,慢慢地起身。
洗漱时,钟荩进来了。他问她怎么不再睡一会,钟荩说不很困。钟荩朝外面看看,又侧耳听了听动静,小声说:“爸,晚上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好么?”
钟书楷很讶异,“辰飞也去吗?”钟荩好像从来没这么慎重地邀约过他。
钟荩低下眼帘,“就我和爸爸。爸爸爱吃西餐,我去订桌子。”
钟书楷心里打起了鼓,“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钟荩笑了,“我不可以和爸爸一块吃饭吗?”
钟书楷干干地笑,“可以啊,爸爸不知多高兴呢!”
早饭吃得心神不定。
钟荩在心里叹气,她能看出钟书楷的不安。方仪是平静的,但那只是表面上。她好像真的不计较钟书楷的海南之行,钟荩却能感觉方仪对他越来越冷了。以前,方仪对他要求高,那其实也是爱。现在他穿啥吃啥,方仪再不过问。有天,钟书楷拿了两条领带,问方仪哪条更配他的衬衣。方仪眼都没抬。
牧涛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人,钟荩打过招呼,把熬了两夜整理好的起诉书和戚博远的卷宗放在他面前。他看得很慢、很仔细,钟荩有点紧张,觉得时间都像停止了流动。
“材料写得很好,起诉条件也成熟。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牧涛问。
钟荩回道:“我共提审过戚博远六次,每一次,他都供认不讳。这件案子放在普通人身上,就是走走法律程序。因为犯罪嫌疑人是戚博远,我慎重又慎重。长年夫妻感情失和,与继女的关系非常僵硬。这些潜伏太久的情绪,在某一时点像火山喷发,他失去了理智。他能平静对待这件事,是他对事情认识很透,坦然接受命运的戏弄。”
牧涛沉吟了下,说道:“既然这样,我一会送去给领导审批,然后向法院起诉吧!”
钟荩侧过脸,看看一边的档案柜,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牧科,我想等材料送上去后,我请几天假,去江州那边把租的房子退了,当时走得很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处理。”钟荩脸微微发红。她刚调进来就请假,总是不大好。但她太想远远地离开宁城了,哪怕只有几天。
牧涛没犹豫,直接给了钟荩一周的假期。
起诉材料是钟荩送去法院的,在公交车上,钟荩想了想,给花蓓打了个电话。起诉不算是什么机密,但可以让花蓓抢个第一手的新闻。
花蓓就在法院,常昊今天有个案子开庭,她过来旁听。
“在这里?”钟荩怀疑听错了,“戚博远案子不是他在江苏接的第一桩案子吗?”
“这是他替一个同行接的,是合同纠纷案。都说经济案件最扯皮,哇,那可能是菜鸟律师们没出息才说的话。大律师是字字见血,那些什么几条几款,犹如疾风骤雨,让人瞠目结舌。我得说,这个常昊有拽的资本。对方律师在他面前,简直没有招架之力,当事人气得脸都青了,恨不得上去扇律师两个耳光。”
钟荩淡淡地笑:“我很快也要与他对辩公堂。”
“我太期待了,不知道他在事实面前如何狡辩,哈哈,那天千万要对媒体开放。如果不开放,你带个袖珍摄像头进去,给我录下来。”
“你尽想美事,不要忙着走,送完材料,你请我吃午饭。”
“行!”为了第一手新闻,把花蓓卖了,她都乐呵呵。
2010年,湖南省永州市发生凶犯持枪袭击法官之事,现在进法院办事,在门口,都必须像机场安检一样。
钟荩安检时,看到常昊和一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出来。目光相撞,钟荩点点头,连忙进去了。
办好起诉程序,很巧,这案子的审判长又是任法官。钟荩和任法官聊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走出安检门,花蓓站在台阶上向她挥手,身后站着高高大大的常昊。
“荩,今天真是荣幸,可以和常律师一块共进午餐。”花蓓脸上的表情和她说出来的话是截然不同。
钟荩怔在原地。
花蓓跑过来拉她的手,耳语道:我真想掌嘴哦,咋就这么贱呢!我就随嘴一溜,说请他吃饭。他替人家打赢了公司,人家肯定要款待他的。谁知道他把人家给拒了,然后就站在那等我。
花蓓欲哭无泪!
23,不可能的梦想(中)
钟荩不能见死不救。
红色本田跟着银色的凌志,在正午的车流里,如两条尾巴摇摆不停的鱼。
常昊没有征求别人意见的习惯,直接把车开到一家日本料理店。
看到穿着和服的店小妹迎上来,花蓓心中就差大雨滂沱了。“打个电话给汤少,让他来买单。”钟荩小声建议。
花蓓脸绿了,闷闷地咬牙:“不要和我提这个人。”
钟荩看她一眼。
她酸酸地自嘲:“可能就应了那句话吧,职场得意,情场失意。”
这话说得牵强矫情,花蓓觉得却是有几份真。和汤少打交道,那真是在核阴影之下打信息战、神经战,其复杂困难的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你有事找他帮忙,他很爽快,说到做到。他陪你吃饭、给你买花、买礼物,出手很大方。他会暧昧地和你调笑,会牵个小手,来个颊吻,但在擦枪走火之际,他会适时不失风度地打住。
他说是尊重。
花蓓明白他是怕她给缠上。
虽说现在上床并不就是三生石上的誓言,但不上床,关系就永远半明半暗。仿佛给了你希望,但那希望看不见、摸不着。让你又恨又无奈。所以他要是消失个几日,并不代表是对你的负心。即使他和别人公然出双入对,也有这个自由!
汤少那样的男人,已不是聪明两个字能形容得尽了。
他们已经快一周没有任何联系了,花蓓能感到他在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对此,她除了接受,好像没有其他办法。
店小妹踩着小碎步,领着三人上了二楼。淡雅的日式壁纸,从桌椅到门窗都用的是原木色,精致的竹帘低垂着,一进来就让人感觉神清气爽。
不管是韩式料理还是日式料理,钟荩都不感兴趣。主要是不习惯盘腿而坐,太别扭。坐一会,就觉得腰酸。花蓓柔韧性强,到是很自在。常昊仍然是一脸不满全世界的欠扁表情。
再心疼,花蓓还是咬牙点了三文鱼、鲷鱼,还有天妇罗和治部煮。常昊没有要酒,吃完饭,他还要见个客户。他从不醉醺醺地面对客户,他有他的职业原则。
三个人真像为吃饭而吃饭的,谁也不作声,菜上来,就一心一意用餐。
“最近好吗?”常昊试图打破尴尬。
花蓓腾手捏了钟荩一下,钟荩才会意常昊是在问他。
“哦,挺好的。今天戚博远的案子正式上诉,你很快就会接到法院通知。”钟荩尽量把话题往公事上挪,这样子,至少还有点共同语言。
常昊放下筷子,定定地看了钟荩有几秒。
“你的结论还是之前的吗?”常昊律师的口吻出现了。
钟荩哦了一声,不愿意深谈。
常昊呼吸加重了,那头桀骜不驯的卷发一根根僵立着。“花记者,你饱了吗?”他转过头看花蓓。
花蓓正好奇地作壁上观,冷不丁给他吓了一跳,“差不多了。”
“麻烦你换个房间喝杯茶,我和钟检察官有点事聊聊。”
花蓓眨巴眨巴眼,“我和荩是好友。”
“你也是一位记者。”
言下之意,各自领会吧!
花蓓看看钟荩,钟荩没有挽留她的意思,她噘着嘴,不太情愿地出去了。这算什么世道呀,好歹她还是那个买单的人,竟然给客人赶出来了。
钟荩忍不住把背直了直,她准备应战。
常昊一开口,果然是毫不客气,“我很讨厌公检法机构的程式化,思维定格,拒绝接受新鲜事物。夫妻失和,想到的就是第三者插足。大街上行凶,必然是抢劫。你看过皮特演的《七宗罪》吗?同一个罪犯,连续作案,每一次的手法都不同,每一次的目的都不一样。妒忌、暴食、贪婪、……。等等,要不是那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官,谁会联想到是同一个人呢?我听说这是你第一次担任公诉人,你可以借鉴从前的一些东西,但必须要有自己的个人见解。如果这一次就让你输得体无完肤,你以后还有什么信心在法律界立足?”
又是这番自大的调调,钟荩冷冷地一笑,“我是不如你有经验,但你必须尊重事实。那天在戚博远女儿那里,你……听得不清楚吗?难道你要说戚博远在说谎?那他为谁作这么大的牺牲?”
“每接手一件案子,我要把脑袋放空,从一个崭新的角度,来审查,来分析,然后我才能发现对自己有用的蛛丝马迹。检察官,你真正了解过戚博远吗?”
钟荩不耐烦地摆手,“我们是不同的领域,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做。”
“我不会教你怎么做,但我肯定地说,我会让你怎么输。”要不是看过检察官哭的样子很令人――心疼,常昊真想把她给吼醒。
“有我来衬托你,你不开心?”钟荩语带讥讽。
“没有人是常胜将军,但我赢得起,也输得起。检察官,你不是我,你太脆弱。”
钟荩面红耳赤,脱口说道:“这是我吃得最糟糕的午饭。”
常昊一言不发地用餐巾拭了拭手,起身,拉开门。
花蓓倚在收银台上发呆,看到常昊,“荩呢?”
常昊没理他,掏出钱包,抽出银行卡递给收银小姐。
“我买过单了。”花蓓翻了个白眼。
“退给她!”常昊一字一句地对收银小妹说道。
收银小妹看看常昊,乖乖地把一叠现金塞给花蓓。
花蓓眼瞪得大大的。
“我没习惯吃饭让女人掏钱。”常昊摞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你奶奶的,就不能说得温柔点吗?”花蓓俏皮地在他背后扮了个鬼脸,转身去包间。
钟荩气还没消,脸一阵青一阵白。在花蓓发问前,她摆摆手,“蓓,你要是敢提那只大脑袋一个字,我和你断交。”
花蓓忙捂住嘴,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需要换个地方享受下?”既然银子没流失,花蓓想着去泡个玫瑰浴或者做做脸。
钟荩兀自呆了呆,“我要去趟大众四S店,你送我吧!”
花蓓嗔怪道:“你要买车也不和我讲一声,我有熟人的,这里面来去很大。”
“又不是豪车,犯不着请东托西。”
“你就是这样,怕欠人情份。”其实,这也是花蓓喜欢钟荩的地方,荩待人很真诚,从来不会利用朋友、为难朋友。
料理店离四S店挺远,花蓓绕了大半个城。路上,接了好几通报社的电话,花蓓准备把钟荩送到那,就立刻走人。
她看到一本杂志上这样写道:世界真是太小了,小得像个鱼缸,游着游着就跟旧鱼打个照面,潜水也没用。
那停在四S店前的不是汤少的车吗?
腿不听使唤地就和钟荩下了车,被销售经理和销售员围着的男人听到脚步声,优雅地回过身。
花蓓听到轰地一声,身体内狂风大作、浪高过顶。
汤辰飞水波不惊,亲昵道:“就知道你在玩声东击西,说什么有事,调皮,看我多了解你,一逮就是个准。你朋友?”温柔的目光幽幽挪向花蓓。
钟荩替二人作介绍:“我朋友花蓓,这是汤辰飞。”
“你好!”要不是他射过来的警告目光,花蓓真的当作自己认错了人。这只是个和汤少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一个男人公然在别人面前坦承自己与异性的关系,一是宣告自己的主权地位,二是对异性的尊重和认可。
她一直都渴望他能对她这样,原来不是他不肯定心,而是他心有所属。
她整天担忧荩走不出从前的心结,想不到荩的春天早已来到。
一股怨气顶上来,顶得花蓓胃生疼。
“我们去看车!”汤辰飞不落痕迹地收回目光,
上次接待钟荩的店员直冲钟荩赔不是,说不知钟小姐是汤科长的朋友,真是怠慢。汤辰飞凉凉地说现在加点速度就好了。
店员呵呵赔着笑,今天钟小姐拿车就直接上路,牌照也办好了,尾数是527。527—我爱妻,汤科长亲自选的。
店里的人都笑了,除了钟荩和花蓓。
钟荩连脸都没红,“辰飞,谢谢你了!”她淡漠地皱皱眉头,语气让人一听就不是那么回事。
气氛有那么点呆滞,店员们笑都僵在嘴角。
“这是和我生气了?要是不喜欢,咱们换个,又不是大事。”汤辰飞嘴角勾起一抹宠溺。
“就是,就是!”众人附合。
“钟小姐,我陪你先试试车。”经理怕再僵局,忙说道。
钟荩嗯了声,接过钥匙。
大部分人都跑去外面看着,大厅里只留下花蓓和汤辰飞。
“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花蓓
“你想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汤辰飞无意多说。
“荩是我的好朋友,你竟然……。”
“花蓓,注意你的用词。我和钟荩是相亲认识的,不是在马路上随随便便认识的女人。我很认真。”汤辰飞几句话把所有的事都交待了。
花蓓杀人的心都有了:“你的意思就是我随便?”
“你只是我的普通朋友,你什么样,不是我过问的事。爱情这东西,就像劫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来的人长什么样,要是想活命,只有投降。”
“汤辰飞……”大厅里的空气跟着僵硬起来,花蓓心一凛,眼里有了泪意。
“你别这样,让钟荩看到,会误会的。你有什么要求,私下找我,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帮你。”
花蓓狠狠地拭去泪,“汤辰飞,你出门给车撞死,我不会叹息半声。可是你夺走我最好的朋友,我会恨你!”
“恨吧,如果你想。”汤辰飞笑得从容不迫,“但你要是对钟荩胡言八道什么,认识一场,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处事。今年的广告任务完成了吗?”
“你就是一人渣、垃圾!”花蓓咬牙切齿。
汤辰飞耸耸肩,“可惜你希望我是君子。”
花蓓不愿再看他一眼,扭头冲了出去。白色的高尔车从车道上缓缓驶过来,她看见钟荩在朝她挥手。
眼泪就这么落下来了,一落还就收不住。
24,不可能的梦想(下)
新款高尔夫外形时尚、动感大气,配置较为丰富实用,提速快,价位不高,很适合驾驶技术不太高的新手。
钟荩有三年驾龄了,但江州的交通哪能和宁城比,又是新车,又碰上下班高峰,钟荩简直就是提着颗心,把车开到了西餐厅。泊车小弟走过来,只见她趴在方向盘上直发怵。
不止是胳膊酸,腿也是僵硬无比,钟荩都不知是怎么下的车。
“漂亮的新车!”泊车小弟见多了,笑了笑。
钟荩拭了拭汗,动动脚,正准备往里走,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抬起头,钟书楷站在台阶上。
“爸,你早来啦!”钟荩招呼道。
钟书楷没有说话,目光直直地追着白色高尔夫,脸上的神情俨然惊吓过度,嘴唇都没了血色。
“那……是你的车?”他都希望这不是真的。
“今天刚提的车,还不太熟悉性能,吃完饭回家,爸,你开慢点,得等等我。”钟荩说道。
钟书楷只觉得三魂丢了两魂,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锈住、停止运转了。但接下来又突然发力般高速转动起来。
结婚的时候,方仪说男人的钱在哪,心就在哪。他为了表白自己的真心,除了留有限的零花钱,所有奖金、工资一律上缴给方仪。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认识阿媛之后,才感到手头吃紧。
给阿媛那辆车,是方仪拨款的,原本是买给钟荩的。他和方仪赌气,一时逞能。想着后面单位发奖金不上缴,再慢慢填上。
“谁……谁买的?”方仪知道阿媛和他的事了?钟书楷告诫自己不要慌乱。
门僮替两人拉开大门,钟荩告诉侍者名字,她早晨打电话过来订位的。侍者领着两人往里走,钟荩回过头,“我按揭的,妈妈不知道。”
听了钟荩这话,钟书楷人是镇定下来了,但他随即意识到,钟荩平白无故请他吃晚饭,原来是场鸿门宴。
侍者替两人拉开椅子,接过大衣。
他打量着对面看菜单的钟荩,显然她知道他和阿媛的事,但她知道多少呢?不管多与少,作为父亲,发生了这事,在女儿面前是非常羞窘的,同时,又有点恼火。
餐厅里飘荡着淡淡的薰衣草的香气,很是宜人。餐桌上的刀叉闪闪发亮,雪白的餐巾叠得整整齐齐,高脚杯里倒上了红酒,背景音乐是行云流水般的竖琴协奏曲《玫瑰人生》。
钟荩嘴角绽出一丝微笑,她喜欢这样的气氛,让人放松。她点了吞拿鱼沙律、野山菌清汤、生鲜椰子牛肉沙拉,还有百里香乳鸽配蔬菜,每道菜都是钟书楷钟爱的。
钟书楷现在哪有心情关注眼前的美食,他悄悄打着腹稿,准备钟荩的发问。
钟荩闲闲地看向邻桌的客人,那是一对中年夫妻,也许是情人,投向彼此的眼神非常热切。
“我听外婆说,爸妈结婚那天,爸爸落水了!”
钟书楷一愣,干干地撇撇嘴:“那时不通车,去安镇就得坐船,我晕船……吐得晕天黑地,眼一花,就栽进河里。”后来,他穿的衣服是从伴郎身上剥下来的,伴郎只好穿临时借来的衣衫。
钟荩手托着下巴,睫毛扑闪个不停,“真是落后。”
“三十年前,哪能和现在比。”
钟荩垂下眼帘,手指漫不经心地餐桌上画着圈,“当人们创造出‘离婚’‘分手’这两个词时,说明它们是允许发生的。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爸爸,三十年过去了,你在妈妈心里,还是结婚那天落水的那个人。如果你们现在分开,我可以把妈妈照顾得很好。但是爸爸呢,再过三十年,那个人会认为爸爸还是今天的你吗?”
钟荩的声音低柔却不失力度,一下把钟书楷给问住了。
再过三十年,他八十多岁了,腿脚不灵便,耳朵、眼睛也不好使,说不定得了老年痴呆,阿媛看到他,会喜欢他吗?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和你妈妈好好的,怎么可能……离婚!”他黑了脸。
“爸爸是不可能,但别人呢?”钟荩一语道破。
钟书楷呆住。
他和阿媛是在朋友家吃饭认识的,朋友就介绍了下名字,其他没多说。饭后打麻将,阿媛挨着他坐,在桌下,有意无意用腿蹭他。也不知阿媛涂的是什么香水,他连眼前的牌都看不清,只觉得她蹭过的地方烫得可怕,很没出息的,他当时就有反应了。
后来,他去洗手间,回来时,发现他搁桌上的手机挪了个位置,一扭头,阿媛朝他笑,眉儿弯弯的,眼睛像会说话。
散了后,他一上车,急急打开手机,里面有条短信:如果我说你像我初恋的男人,你信吗?
他信了。
吃过两次饭,两个人熟悉了。阿媛告诉他,她离婚了,有个女儿跟着奶奶过。他本来还掖着点什么,听了这话,把自己的手臂掐出了一道白印儿,想不到自己这么幸运,但他真没往离婚那方面想。
男人怕老婆、骗老婆,都是在意老婆。
阿媛不止一次说想跟他天荒地老的,他都不接话。
“爸爸也许不愿意伤害任何人,但再这样下去,后果怕就不受爸爸的控制。如果有一天那个人找上妈妈,爸爸想过吗?一边是爱情,一边是婚姻,不可能两者兼得,爸爸只能取其一。早点下决定吧,不然爸爸会非常被动。一个人撒一句谎,必须要用一百句话来圆,非常心累的。”
钟书楷完全被震慑住了,他无法否认钟荩的话,他给她说得真的后怕起来。
阿媛要是找方仪一闹,绯闻就成了新闻,在众人眼里,他是晚节不保。
说实话,没那个胆量、也不值得丢那个脸。
钟书楷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
“我会……处理好这事的,不要让你妈妈知道。”他面红耳赤。
钟荩笑道:“妈妈看到爸爸给我买的新车,一定非常开心。”
“钟荩,谢谢!”钟书楷现在才明白钟荩的体贴。
“爸,我请你出来吃饭,其实是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说是回江州处理公寓的事,事实我想回一趟安镇,你别告诉妈妈。”
小的时候,方仪说要让钟荩适应城市生活,没空回安镇。上学了,功课紧,假期要学琴,也不能回安镇。过年时,回安镇给外公外婆拜年,一家人都是匆匆来去。
她懂的,方仪怕她恋家,怕她不贴心,生生想把安镇的记忆从她脑中抹去。
只是那些记忆已在她脑中生了根,如何抹去?
直到现在,她提到回安镇,方仪还是会沉了脸。
今晚,钟书楷总算捞回点做父亲的面子,他点点头:“你回吧,多住几天,我会替你守住秘密的。”
两个人都笑了,钟荩低下头,暗暗吐了口气。
钟荩在半路上,就给方仪打了电话,让她到楼下看钟书楷买的新车。方仪裹着大衣,绕车转了两圈,对钟书楷展颜一笑:回家吧,我炖了汤,热着呢!
钟书楷背过身,一头的冷汗。
喝了汤,方仪问钟书楷买车的事,钟书楷张口结舌地回答。钟荩的忙已经帮到家了,再插嘴,方仪肯定会起疑。她早早就回房间了。
兴许是今晚那首竖琴曲触动了她的心弦,钟荩竟然有弹琴的冲动。
手指从竖琴的一端滑到另一端,所有的音符听起来就好像一个快速的音阶。竖琴独奏稍显单调,它一般与长笛、大提琴、小提琴搭配。
在书店、咖啡屋角落最常听到的竖琴协奏曲是莫扎特写的C大调协奏曲,这首曲子有一个小故事,说这首曲子是莫扎特专门写给一位会弹竖琴的贵族小姐,他不是为酬劳,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模糊爱恋,也可以说是暧昧。曲子轻盈而透明,亲切又有点俏皮。钟荩曾和凌瀚说起这个故事,凌瀚刮着她的鼻子,说,我不要暧昧,我要你的爱――真心的爱,一辈子的。
指法有点生疏,手与脚也有点不太协调,弹了一会,渐渐找到点感觉。但这首好听的曲子,听在她耳中,却像一曲哀歌。
钟荩准备后天出发,明天她想上街买点带回安镇的东西。回来时,在电梯里遇到韵达快寄员,居然是她的快寄,同城的,寄件人没留下任何信息。
她疑惑地拆开包装盒,里面装着一条韩国进口的女士薄荷香烟,还有一本书《幸福九植物》,她从书里翻出一张卡片。
“荩,心里面太苦时,抽根烟,别让你妈看见。不要碰酒,你酒量低,女人失态很丑的。这本书我很喜欢,如果植物真能带给我们幸福,我们又害怕什么呢?蓓!”
她拿起手机就给花蓓打电话,移动小姐告诉她: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25,风之甬道(上)
花蓓从来就不是一个海纳百川的人。
汤辰飞那神出鬼没的一招,对于她来说,无异于吞了条虫,一半在嘴里,一半在嘴外。她有理由记仇,她愤怒,她恨,她嫉妒,她恶心,她失落。
但是,她认栽,因为另一方是钟荩。
虽然坊间都传防火防盗防闺蜜,她对钟荩人格的信任,比对自己还多。这件事对于钟荩来说,是完全不知情,对于汤辰飞来说,则是彻彻底底的刻意。花蓓现在才觉得自己傻,她是主动向汤辰飞提起钟荩的,后来几次,汤辰飞无意有意把话题往钟荩身上挪,那时,他就对钟荩情有独钟?如果是,难怪他对她若即若离,过去的那些日子,是她会错了意?
花蓓脱衣的手停下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蹙起了眉。
像她这样的女子,哪个不巴望能撞上个高帅富,但不代表她就是个花痴,遇上一个就扑上去。
一个巴掌拍不响,再说俗一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她是在报社去年的年会上认识汤辰飞的,他是请来的贵宾,社长陪着他一桌桌敬酒。这么有型又有地位的男人,在哪都招眼。她是多看了几眼,但没乱做梦。她向来有自知之明,不会多浪费一点感情。中途去了趟卫手间,在走廊上恰巧碰上汤辰飞,他表现得风度翩翩,她也是温柔娴雅。进大厅时,他给了她一张名片,挤了挤眼。
她捏着那名片,有半天没回过神,夜空中仿佛彩虹倒挂、仙乐飘飘。
第二天,她试探地拨了名片上的手机号,他似乎一直在等着这个电话,一下叫出她的名字。
她沉默了五秒钟,巨大的兴奋令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天晚上,他带着她去了丽莎饼屋。
梦就在从看到蓝莓慕斯那一刻开始的。
后来种种,假设都是他的礼貌、他的绅士作为,那么替他顶包这件事呢?
大年初五的夜里,她睡得正香时,突然被手机惊醒。一打开,就听到汤辰飞音量压得特低、呼吸急促,让她现在打车赶到西郊的一个十字路口,再走一站。她问什么事,他已经挂了。她冒着严寒,哆嗦地赶到那个地点。一看,傻眼了。
汤辰飞常开的黑色毕克前躺着一穿棉大衣的男人,头部下方一摊血。汤辰飞看见她,从车里跑出来,一身的酒气。“我不敢相信别人,只有你了。你懂吗?”
她捂着嘴巴,眼瞪得大大的。
“时间来不及了,你快报警。放心,什么事都不会有。你对警察说这车是向我借的,晚上视力不好,你没注意他突然从小路上跑过来,这是个意外。嗯?”
汤辰飞把钥匙塞到她手上,她抖得都拿不住。
“我们是不是朋友?”
她点头。
“谢谢你,蓓!我不会忘记你的。”他张开双臂抱抱她,仿佛想给她点温暖。
他走了,在交警来之前。她一个人在黑夜里和地上那个不知是死还是活的男人呆了近半个小时,110来了,120来了。
交警问她,她重复来重复去就一句话:是我不好,我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交警看看她,估计她是吓傻了,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过,从现场来看,她负全责。庆幸的是,那个男人伤得并不算很严重,到凌晨,已经醒过来了。天亮之后,汤辰飞来了。他在交警中队打了几通电话,把她领走了。后面什么事,都是他找人处理的,那辆黑色毕克也一并处理掉了。
正月初八回报社上班,她从综艺版调到了新闻版,这年的广告任务,她是报社第一个完成的。
她想,经历了这件事,她和他的关系肯定有所不同了。不是说她手中有了威胁他的把柄,而是她曾陪他经历过风雨。
梦在她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她盼望着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她努力温柔、包容、豁达、妩媚,就差把自己低到尘埃里,让他相信,她绝对是陪他看彩虹的最佳人选。
结果呢?而这一切,她要怎么说给钟荩听,她又怎么安心地留在钟荩身边,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见证他们的爱情?
唯有放弃她和钟荩的友情。
这份友情,她比爱情都珍惜。这样生生割开,疼得撕心裂肺。
奶奶的!
花蓓骂了一句,狠狠地拽下衣服,换上运动衣,对着镜子绑头发。
她心里面像有一面湖,决了口,得找个倾泄处。她不愿意流泪,那么就流汗吧!真是讽刺呀,这家高级健身会所的金卡还是汤辰飞送她的,不然,凭她那几个薪水,哪有资格出入这样的会所。瞧瞧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富婆。
富婆们都有私人健身教练,那些穿着运动服的肌肉男,鬼知道那眼里藏着些什么东西。眼前那个腰间有几道游泳圈的富婆,教练手掌贴在她小腹上,引着她做跪式俯卧撑,一个又一个,富婆笑得眼都没了。
这个社会太龌龊。
花蓓低头看着跑步机前面的显示盘上那一跳一跳的小红点,忍不住暗咒。
汗很快就下来了,把视线都阻住了。
“你要减脂吗?”一个挺着一米九个头的男人双手抱臂,站在花蓓的跑步机旁边。
花蓓板着脸嗯了一声。
“减脂呢,不需要运动太长时间,只要超过三十分钟就可以达到效果了。如果太久,超过一个小时,则会对身体有害。”他歪着头看着跑步机上的时间,“你设了四十五分钟,刚刚好,最后五分钟是放松程序。这样减脂是最有效的。但是,其实你根本就不需要的。”男人的眼睛像手一样,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后摸着花蓓的身子。
“对不起,我是个穷人,你找错人了,我不需要教练,也不需要任何产品。”花蓓伸出手拿到遥控,啪的一下按开了挂在面前的电视机。
男人笑笑,没有动弹。
在他这肆无忌惮的目光下,花蓓更加不自在,“笑什么,牙很白呀!”
“是不是没有汤少陪,就不开心了?”
花蓓啪地关掉跑步机,从上面跳下来,火大地冲到那男人面前,“他是我什么人,我干吗为他开心或是不开心?”
男人一窒,含糊地说了一句:“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不要败坏我的闺誉,告诉你,本小姐待字闺中。”花蓓心中麻麻一扎疼,她挥舞着手臂,恨不得跳起来吼。
男人好半天没说话,然后,默默转身走开了。
花蓓发泄地,爬楼梯机,椭圆机,单车,那一长排的器械,她一个个地都来了一遍,进淋浴室冲澡时,她差点瘫在地上。
换了衣服,走到会所门口电梯的时候,男人又出现了。“我送你下去。”他低声说。
“我没有小费给你。”电梯门合起来的时候,花蓓有气无力的讥讽。
男人又笑了,“我借你,下次还我。”
花蓓翻了个白眼,转头隔着玻璃看着电梯外面。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电梯门开的瞬间,男人说:“我叫郁明,目前也是单身中。”
花蓓懒得搭理无聊的男人,摆了下手,把这句话当风一样扇走了。
今晚,她和凌瀚还有个约。凌瀚是个守时的人,她故意拖了半个多钟头。
果然,一进茶室,就看到凌瀚坐在一个显目的位置,方便她看到。
花蓓悄然打量着凌瀚,离上一次在江州的碰面,他们也有三年没见了。说实话,之前,她是很欣赏凌瀚的。甚至她也羡慕钟荩,第一次恋爱就遇到这么对的人。凌瀚的沉稳、内敛、大气,配钟荩的温婉、低调,两人的工作又有共同语言,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她记得那个北风如仞的晚上,凌瀚给她打来电话。他用了“求”这个词,她当时就愣住了。他求她请几天假,来江州照顾钟荩。他求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好好陪伴钟荩。她开玩笑地问,你让我做这么多,要你还有什么用,休了,休了。
凌瀚久久的沉默。
到了江州,一看钟荩那样子,她差点和凌瀚拼命。钟荩拉住了她,她也用了“求”这个词。她求她别骂他,求她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人。
很没天理啊,三年过去啦,负心男人竟然还是这么一脸正气。
花蓓叹气,拉开椅子。“对不起,路上有点堵。”懒懒的神态,一看就是借口。
“我也没等很久。”凌瀚向服务生招招手。他点的是绿茶,她要了杯苦丁。
凌瀚诧异地抬了下眼,她耸耸肩,苦丁的滋味很暗和她此刻的心情。
“最近好吗?”苍白无味的开场白。
花蓓不吭声,只是默默地喝茶。
“要不要来点松饼?”凌瀚嘴角挑了挑,推推眼镜。
“以后不要再向我打听钟荩的事了。”花蓓不想伪装什么礼貌了,她对凌瀚的好感,完全是因为钟荩才爱屋及乌。没有钟荩,他们就是路人甲与路人乙。
“我和钟荩掰了。”
凌瀚轻轻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这让花蓓到是有点意外,她自嘲地一笑,“现在我和你属于一丘之貉,都是负了她的人。我对你好像有点理解,其实有时候分手是很无奈。”
凌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烟,指尖捏到烟头,他又缩回。“一定要这样做吗,你是她唯一的朋友。”他痛心地问。
“一个人一生可以经历三个时代、使用三种辞典;一个城市可以三次成为建筑工地,三次天翻地覆。今天,有什么还会天长地久?有谁,还会自始至终,把一件事情,好好地做完?”花蓓苦笑。“你也曾是她最爱的人。”
凌瀚无语。
“本想在电话里和你说的,想想还是见个面。以后,我要换个新的手机号码,换个新公寓,换个新的活法。”
终究还是有点伤感。
汤辰飞是花花大少,但一个花花大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一旦认真、严肃、小心翼翼,说明,他是真的决定用一生来爱。
他没有看错,无论哪方面,钟荩都是比她胜出许多的女子。
“一个特警,想要什么消息都有渠道,不一定要找我。我也不明白,你们都分手了,她过得好与不好,和你还有什么关系?”花蓓问道。
直到上了车,凌瀚都没给她答案。
夜晚的收音机,播送着一首熟悉的旋律。
冷咖啡离开了杯垫
我忍住的情绪在很后面
拼命想挽回的从前
在我脸上依旧清晰可见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回忆的画面
在荡著秋千梦开始不甜
你说把爱渐渐放下会走更远
又何必去改变已错过的时间
你用你的指尖阻止我说再见
想像你在身边才完全失去之前
或许命运的签只让我们遇见
只让我们相恋这一季的秋天
飘落后才发现这幸福的碎片
要我怎麼捡
这首歌的歌名叫《不能说的秘密》,花蓓想起来了。
26,风之甬道(中)
殡葬的事情繁复而又严肃,来不得一丝懈怠。道别、火化,选择墓地、碑文、下葬的日子、在寺庙做法事,在这一项项程式中,人的忧伤,反而被淡化了,到最后,才落下一个字“累”。
卫蓝因为怀孕而瘦削的脸颊,更是颊骨高得脱了形。她不等休息,急急地收拾行李回北京。
“你和我一起走吗?”卫蓝看看墙上的挂钟,十点过了,凌瀚才回家。
行李箱塞得东西太多,拉链不会拉上,凌瀚蹲下,压了压,把拉链拉上。“我暂时不回京。你是坐飞机还是火车?”
卫蓝疲累地躺在沙发上,“受不了飞机上上下下的颠簸,我坐火车。讲座和售书活动不是都结束了吗?”
“今晚,你早点睡,我明天送你去火车站。”
卫蓝目光咄咄追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凌瀚走出大门,站在走廊上仰起头,四周高楼林立,从他这个角度看到的夜空只有院子般大小,星光稀疏得不宜察觉。他看过天气预报了,明天是个晴天,温度比今天高四度。
“不去想昨天,也不想明天,把每天的事做好就行了。”
“房子呢,继续租下去?”凌瀚不爱住酒店,从北京出发时,就讲要租个房。她一跨进这院,吓了一大跳。这房租得太奢侈了点。
凌瀚回身笑笑,“一下子给了半年租金,总得住个够吧!”
“凌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应该跟我一块回北京。”卫蓝投来责备的一瞥。
“戚博远的案子向法院起诉了。”
卫蓝受不了地摇摇头,“你干吗提他?反正我不会同意他和我妈妈合葬,南京我也不会再踏入半步。”
“其实,他也很可怜。有很多事,人力是无法控制的。”
“凌瀚,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凌瀚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你今天去见谁了?”
“别像个警察一样的质问。”
“我有知道的权利。”
“去泡个澡,好好睡。”凌瀚突然话锋一转。
卫蓝叹了一声,“凌瀚,我对你的了解很有限,但你有今天这个样子,我费了许多心血,别让我太挫败,好么?”
凌瀚涩然地点了点头。
卫蓝进屋去了,他轻轻掩上门,走到院中,点燃了一根烟。墙角的一簇三角梅开了,玫瑰也打了苞,幽幽的香气随夜风柔柔飘荡。钟荩不爱闻烟味,他吻她的时候,她娇嗔地抱怨个几句。当他羞窘地僵在那里,她又主动凑过来。压力真的太大了,吸烟可以舒缓这种压力。到北京后,他烟抽得更凶,有时一天一盒都不止。
烟头一明一暗,微弱的火光是映照出他凝重的面容。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疤了,摸上去毛毛躁躁的。那一天,听卫蓝说钟荩要来,他一早晨就去超市买了许多菜。好巧,超市刚到了一批新鲜的大虾,他买了许多。卫蓝和她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他午饭后,就站在屋檐下等着了。门铃响起,他的心雀跃无比。但是在对上钟荩冷漠的目光时,他的心凉了。
夜色里,有窸窣的声音传来,那是冬眠的小虫被春天唤醒了。他内心被冰封很久的某种情愫,也在这声音中悄然萌芽。
就在这一墙之隔,凌瀚不知,钟荩正倚墙站着。
去安镇看油菜花,别人叫春游,钟荩称之为回家之旅,这一次,钟荩改名了,她叫它为告别之旅。
小屋,是告别的起点站,江州,是终点站,安镇,是途中的加油站。她必须要积蓄足够加大的力量,才有勇气和过去坚绝地说BYE、BYE。
就在她和凌瀚分手后不久,方仪找到关系把她调回宁城,她生硬地拒绝了,连个理由都不肯给。就连对花蓓,她也没提过这事。在她的内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像个路标,固执地立在那里。有一天,她相信,凌瀚还会回到她身边。在她被凌瀚那样伤害之后,她还生出这样的想法,简直就是个白痴,简直就是贱。只要凌瀚回来,她愿意做个白痴,她愿意再贱一点。
第一次在火车站遇到凌瀚的那个日子、最后一次从车站接回凌瀚的日子,每一年的这两天,她都要去火车站,痴痴等着从北京过来的列车,痴痴等到最后一个旅客离开,她才回去。在等待中,心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三年过去了,架不住方仪的唠叨,她回了宁城,但是她和凌瀚一起租住的公寓,她还留着。她想让房子替她守候下去。
现在,该是终结的时候了,凌瀚走得太远,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小屋里灯亮着,她深吸一口气,能嗅到空气中夹杂的烟味,那是凌瀚。如此近,却又如此远。
以后,小屋会是任何人的小屋,却再也不会是她的。她闭上眼,小屋的一墙一瓦、一草一木,都印在她的脑海中,这就够了。
她无声地道别,然后,转身。
深夜的马路少了一分喧嚣,她慢慢地走着,心如止水。
从宁城到北京,可以坐和谐号,也可以坐以K字开头的慢车。
和谐号今天误点了。火车站高大的电子显示屏上写着:G700X次列车16次中的8节车厢出现设备故障,列车估计要晚点一至二个小时,请旅客同志们耐心等候。候车的旅客怨声载道,和谐号在这几个月内,连续误点几次,什么高铁,什么动车组,简直就是他妈的扯蛋。
钟荩同情地看着情绪越来越激动的人群,列车晚点是难免的事,可能大家对动车组寄予的希望太大。希望越大,一旦失望,必然也是最大的。感情也是如此。
她从江州回宁城,如果有凌瀚陪着,她会坐慢车。K字开头的慢车,车厢是邮政绿的,设施非常陈旧,座椅不舒适,环境也不是很干净,列车员态度懒散又冷漠。只有兜售小玩具时,才露出个笑脸。她的情绪到不受一点影响,她和凌瀚有说不完的话,巴不得铁路没有尽头,就这样相依相偎着,一直坐下去。凌瀚在宁城有个亲戚,他来宁城会住到她家。她很想带凌瀚回家见方仪,但没敢。方仪是坚决不同意她在江州找男友的,凌瀚是省人才库下派到江州的,回宁城很容易,她想着等凌瀚调回来再提。她还想着,等到春天,她要带凌瀚回安镇看油菜花。
凌瀚总是准备了三明治、面包、水果、各种饮料,搞得像旅游般。她在车上去趟洗手间,明明门上有锁,他也要守在门外。花蓓说他简直把她呵护得滴水不漏,这样下去,以后会没行为能力的。
如果她一个人回宁城,她就会选择和谐号,快呀,可以缩短与凌瀚分别的时间。
多么辛酸而又幸福的往事。
钟荩从电子屏上收回目光,随着人流往检票口走去。宁城没有到安镇的列车,她要坐到县城,再搭汽车。路过县城的列车,是慢车,还是夜间的。天渐渐黑了,列车的灯雪亮地照过来。人群急速地往后退,钟荩差点被绊倒,幸好一双长臂从身后托住她。她扭过头想道声谢,后面的人群像潮水般涌来,她只得跟着向前。
这列车是从宁城到青岛,现在的季节不是旅游旺季,车上的人不是很多。车厢内很脏,上一站离开旅客留下的垃圾都还没处理。钟荩买的是硬座票,四个小时后,她就下车了。她想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提了几次,终是力气太小,都没成功。有人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角,她回过头,一怔,是在看守所外面转悠的那个哑巴民工。
他用眼神示意她让开。到底是男人,轻轻一托,行李箱稳稳地搁在行李架上。
钟荩忙不迭地道谢,“你是回家吗?”
哑巴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她这才想起他是听不见的,可惜她又不会手语,羞涩地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塞给他。哑巴快速地把手背缩进袖内,往里面的车厢走去,背影有一丝僵硬。
钟荩缓缓眨了眨眼睛。
列车开动不久,坐在对面的一位中年妇女就开始吃她的晚餐。她买了盒饭,吃完,又泡了碗泡面。泡面的香气弥漫在钟荩面前,感觉像坐在厨房的灶台边。碗洗好之后,中年妇女又打开一个袋子,从里面抓出一把瓜子和花生,在那嗑了起来。看到钟荩打量她,她咧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要来点么?”卷舌音很重,徐州那边的。
钟荩摇头,一个列车员推着辆车出来,向大家展示一个在掌心里把玩的球,说是强身健体,能防止老年痴呆。妇女在座位下面踢踢钟荩,“别买。现在是十块,绕过三圈,就是三块了。”
钟荩笑笑,把目光专注于手中的书。她把花蓓送给她的《幸福九植物》带来了。
书里说,在墨西哥热带雨林里,生长着九种神奇的植物,分别代表着财富、力量、魔法、勇气、自由、美好的性、持久的爱、生命繁衍、长生不死。找到它们,就得到一生的幸福。这辈子,她估计是去不了墨西哥雨林,她也不想拥有这太满的幸福。其实,有一两样就足已。这样的书,不能入迷,作为旅行消遣挺好。
中年妇女猜得真不错,列车员第三次推车出来,小球的价格直降到三元。中年妇女得意地冲钟荩扬起下巴。
钟荩请中年妇女帮她照看下行李箱,她起身去洗手间。洗手间前排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钟荩抬首,想看看前面那节车厢的洗手间空不空,一下又看到了哑巴民工。他像尊雕塑,孤独地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他的嘴唇,但钟荩能想像得出,此时,它们一定抿得很紧。他仿佛与这个世界、这列火车都隔绝了,在一个独有的空间里,他沉思,他想像。
夜晚十一点,钟荩到达县城。这是个小站,离城区比较远,每天经过的列车也很少,站台上,列车员穿着厚厚的棉大衣,脖子缩在衣领里。
下车的人很少,哑巴民工竟然也在其中。
车站外面,有几辆三轮摩托车簇拥了过来,司机们扬着音量问要去哪里。钟荩瞧着一个长相比较面善的,她说去安镇。司机皱了皱眉,安镇挺远的,又是大半夜的,我回来又拉不到客,至少六十。钟荩没有还价。
三轮摩托车上面用塑料布做了个遮风的棚子,看着严实,并不是很暖和。钟荩掀开塑料布往里钻,有一个人抢了先。
“你们是一道的吗?”司机问。
钟荩眨眨眼,看着里面的哑巴民工,“你……也去安镇?”她指指安镇的方向。
哑巴终于有反应了,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皱巴巴的钞票递给钟荩,手指比划了几下,意思大概是他们拼车吧!
钟荩摇摇手,有他作伴走夜路,她莫名地感到安全。
哑巴也没推辞,把钞票放回袋中,然后,抱着钟荩的行李箱,似乎怕它会碰坏。乡村的路,行驶的都是农用车,维护得并不好,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很厉害,一路上又看不见什么灯火,只听到呼呼的风声。钟荩不一会,就感觉身上的热气仿佛全部散尽了,血管里的血不再是流动,宛若冻结了。屁股颠得又疼,她痛苦地在位置上挪来挪去。哑巴看看她,突然放下行李箱,脱下身上的棉衣塞给她,要她垫在屁股下面。钟荩慌忙拒绝,怎么也不肯接。
摩托车的轰隆声中,她仿佛听到哑巴一声轻轻的叹息。
静谧的夜色里,蓦地出现了一片灯光,司机说安镇就要到了。钟荩掀开棚门,饥渴般地凝视着。
哑巴在镇子口下的车,也不知他去哪,身影很快就被夜色融没了。
行李箱上的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滚着,安镇的寂静,如铺满了白雪的原野。钟荩在这片原野上跋涉,再过一座小桥,走过一条小径,在河岸边那座带着院子的青砖瓦房,就是小姨的家了。
27,风之甬道(下)
松软的棉被带着阳光的芬芳,枕头里装着去年的蚕沙,冬暖夏凉,解热清目,翻一个身,便听到沙沙的声响,像蚕儿吞噬桑叶。公鸡已经叫过两次了,猫咪在院中跳来跳去,小姨夫和小姨压着音量在外面说话。
安镇的清晨比宁城总是醒得早些,呼吸之间,都是空气中浮荡的青草味、花香味,钟荩不想睁开眼睛,仿佛自己回到了五岁前,她爱赖在被窝中,等着妈妈过来替她穿衣。
搁在被外的指尖被一股湿湿的温热舔来舔去。
“来喜,走开啦!”钟荩咕哝着,手却没有收回。
房门吱地一声开了,有人噗哧笑着走进来,“懒丫头,这不是来喜啦,是来喜的孙女。”
钟荩腾地坐起,“哥!”来人是何劲,只比她大二十分钟的哥哥。
何劲是个早婚族,二十四岁就结了婚。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喜欢一个女人,晚婚不如早婚。嫂子叫红叶,是北京农业大学毕业的。何劲不是很爱读书,勉强混了个农艺大专的毕业证,就急急回苗圃帮忙!红叶是来安镇搞科研时认识何劲的,方晴说也没看出何劲哪块好,竟然把学历比他高的姑娘骗回来了。曾经,方晴想让方仪帮何劲在宁城找份工作,方仪找了不止一份,何劲每个都做不到半月,就把人家老板给炒了。二个月后,何劲又回到安镇。他说只有呆在安镇,他才能好好地呼吸。方晴笑他没出息,他挠挠头,呵呵傻笑。
现在,红叶负责苗圃品种的培育、拓新,何劲负责销售,再加上何爸爸和方晴,另外又请了一个帮工,何家的苗圃规模越来越大,在方圆几个县城内,是数一数二的。
如火如荼的好日子锦上又添花,红叶怀孕了。钟荩昨晚到家,红叶和何劲已经睡了。方晴没有惊动他们,红叶妊娠反应强,最近一直都睡不好。
何劲拍拍趴在床边的小花狗,让它去外面玩。“你看你有多久没回家,小来喜都比它奶奶高了。瞧你这脸色真难看,再瘦下去,人家会当我是你弟的。”
“去去去!”钟荩朝他瞪眼,“你再胡说,我找嫂子告你状。”
何劲大笑,“妈已经做好早饭了,起来吧!”说着,就去掀钟荩的被子。
“哥,你耍流氓。”钟荩尖叫。
何劲受不了的翻个白眼,“流什么氓,你这小样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钟荩觉得心尖子上陡地抽搐,有股电流像小虫细细密密在血管里爬行,全身酥软。
在去宁城之前,她和何劲睡一条被窝,床搁在方晴的大床边。何劲睡觉霸道,每次都把她挤到床边,早晨起来总被方晴念叨。
早餐是糯米粥,熬得稠稠的,方晴做了长寿大饼,拌了干丝,切了几碟自家做的小菜。何劲把桌子搬到院中一棵桃树下。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方晴在饭桌与厨房间跑来跑去,何爸爸把一碗蜂蜜荷包蛋放在钟荩面前。“是枸杞蜜,特地给你留的。”
荷包蛋不是什么高级食品,但在安镇,早餐吃荷包蛋,却是待客的最高礼仪。
钟荩双手捂着碗,“谢谢小姨夫!”她不想被当作一个贵客对待,她想成为这个家里普普通通的一份子。她的心悄悄哽咽了。
第一次以钟荩的身份回安镇,她就察觉到小姨、小姨夫对她的不同。大了之后,这种感觉更浓。特别在她上了大学、考进检察院,他们觉得让她去宁城是正确的,不然耗在安镇,她能有什么出息。方晴看她的眼神是欢喜而又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也许他们已经习惯她是一个姨侄女,而不是他们的女儿了。
“不准搞特殊化!”何劲抢着从钟荩碗里拨走两只荷包蛋,一只自己吃,一只扔进红叶的碗里。
“你多大年纪,还和妹妹抢吃的!”方晴轻吼。
何劲咧咧嘴,一家人全笑了。
吃完饭,何劲对红叶说:“老婆,我今天请假,专心陪你家小姑子春游去,行不?”
红叶瞪瞪他,“自己想玩,还扯上妹妹。不过,看在妹妹面子上,不和你计较。”
何劲推了辆自行车,钟荩跳上后座,小来喜摇着尾巴也跟在后面。何劲把车铃摇得叮当作响,遇到街坊邻居,他高声说:“我妹回来了。”搞得钟荩好羞涩,只得把脸藏在他身后。
油菜花正是欲开欲放的季节,星星点点的几株标新立异地绽出几缕花瓣,大部分还是青绿一片。何劲说再过一周,四面八方的人潮往安镇涌来,都是看油菜花、吃农家菜的。他和红叶商量着,想把苗圃也搞点创新,弄个果园,春天赏花、秋天摘果,肯定很吸引人。现在人玩腻了山水,对农家很青睐。
“我带朋友过来,要不要门票?”钟荩单手圈住何劲的腰,笑着问。
何劲跳下车,前面是座小木桥,过了桥,就是何家苗圃。清洌的河水在初升的阳光下,微微泛着波澜。
“带男朋友来,管吃管喝管住,其他的,免谈。”何劲说道。
钟荩低下头,小心注意着桥面。
“爸妈怕你不开心,让我和你说,别太挑,会疼你,待你好,就行了。”何劲呵呵笑着。
走过高高的香樟树林,再穿行密密的竹林,就看见一排竹篱笆,里面栽着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何爸爸的盆景扎得非常出式,一排排地放着。最里面有一栋青砖三间小瓦房,一间放花木肥料、杀虫药剂、装盆景的花盆,中间一间放园林工具,花锄啊、修枝剪啊什么的,另一间是个简易的休息间,里面可以烧水,屋角有张折叠床,可以午休时躺躺。
何劲张罗着给钟荩烧水,钟荩没有进屋。何劲烧好水出来,看到钟荩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对着远处的油菜花田发呆。
他没有惊动她,悄悄地走到她身后。都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虽然钟荩什么都没有说,但他能感觉她心中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就像他呆在宁城时,快喘不过气来了。
“哥,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选的是你去宁城,你会变成什么样?”钟荩幽幽地问。
何劲叹了口气,“我不认为做男人有什么可得意的,但我庆幸我是个男人。”当初不存在选,方晴的底线就是钟荩,因为她是女孩。
钟荩淡淡地笑。
“和大姨不好相处吗?”
钟荩摇摇头。哪怕何劲是自己的亲哥哥,方晴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现在,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讲的。她只能让他们觉得她过得很好,非常好,不然他们会愧疚、不安。
其实,方仪和钟书楷算是很疼她的。可能没有经历过生育过程,他们也不知如何做一对父母。来到钟家的第一夜,她尿了一裤子。方仪给她准备了房间,买了新衣服,买了好看的布娃娃,领着她,告诉她哪是餐厅、哪里厨房、卫生间。晚上,没有何劲在身边,她睡不着。睡不着就总想着去洗手间。那一晚,刮大风,卫生间的门给风带上了,不知怎么会反锁起来。她在黑夜里扭动那锁,急出一身汗,又不敢喊人,结果,就尿在身上了。
钟书楷去接她放学,也会像其他父母一样,手里提着点心、饮料,但他却不会帮她提一下沉重的书包。
期中考,她因为普通话不标准,汉语拼音学得不好,考了全班倒数第一。方仪带她去找专家测智商,害怕她是个弱智。
尘封很久的往事,一件件都如仙人掌中上的刺,不敢盈手相握。
“哥,我能抱下你吗?”她回过头。
何劲嗯了一声。
她绕到他背后,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头搁在他身后。她先是默默流泪,接着是小声呜咽,最后,她放声嚎哭。
何劲没有阻止她,他知道,她等待这场嚎哭已经很久了。在泪水里,她要把往事都洗涤干净,明天就是崭新的。
28,破晓时分(上)
美好的时光总是加快流逝,犹如甘霖滴入旱地。钟荩每天吃完了睡,睡醒了去镇子上逛一圈,然后天就黑了。三天过去,明天得起程去江州。早晨起来,离别的情绪堵在心口,窒窒的。钟荩不想让方晴看出来,吃完早饭,拎了个竹篮,说去街上买点菜。
昨天夜里下了场小雨,早晨就放晴了,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安镇有一条大河,把镇子分成镇南镇北。这条河以前是安镇的主要航道,去县城的轮船总是在午饭时分起航。安镇的小街在镇北,上街就得坐渡船。现在桥上建了座大桥,上街非常方便。因为一夜的细雨,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向远方看去,视线朦朦胧胧。
桥下是个馒头铺,偶尔也给人家加工寿桃。还没下桥,就闻到热气腾腾的麦香。馒头铺旁边是个酱菜店,八扇折叠门全部打开了,大理石的台阶非常光滑。店老板已经老了,头上一根头发都没有。钟荩喜欢吃一种像螺丝样的酱菜,儿时,跟方晴上街,店老板都会捏一根,要听她喊声伯伯,才给她吃。
钟荩朝店老板笑了笑,他眨眨眼,已经不太能认出钟荩了。钟荩慢慢地走,在电影院对面的小面馆里,不经意扫了下眼,看见哑巴民工正在吃面。
钟荩犹豫了下,走了进去。哑巴局促地放下筷子,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知道他听不见,钟荩还是告诉他,她要离开安镇,先去江州,再回宁城。哑巴眼睛倏地一亮。
“你……不是也要去江州吧?”钟荩特地用手指蘸了茶,在桌上写了“江州”两个字。
哑巴点头了。
钟荩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摆了下手就走了。
买好菜回家,半路上遇到红叶。红叶责怪钟荩怎么不叫上她,钟荩亲热地挽上她的胳膊,难道你还怕我迷路?红叶笑道,你没发现安镇变化很大吗?她点点头,在全中国都变成一个超大的建筑工地时,安镇却变成了一块世外桃源,甚至以前挺红火的砖窑厂也搬走了,改成果园。
“那边的大庙扩建了。”红叶突然停下脚步,指着镇外一处挑高的屋脊,“庙里来了几位僧人,以后会经常做法事。哦,附近的地也给人买走了,都是外地人,建度假别墅。有一个人很怪,人家都往镇子上靠,他买在咱们苗圃旁,对着一大块油菜花田。”
“那儿以后有商机,建个农家饭馆,生意会很好。”
“不是,他就建三间砖房,带个小院。”
“也许他想学陶渊明归隐呢!”
姑嫂俩都笑了。
桑树上桑葚还红着,已经有孩子爬在树上采摘了。钟荩也摘了几粒,把指尖染得红红的。红叶看看她,妹,心气别太高,找个男人疼疼吧!
又是方晴请来的说客,钟荩别过脸,黯然神伤。
从安镇去江州,没有火车,只能坐长途汽车。钟荩告诉方晴,爸爸给她买了辆车,等她车技再好点,下次回安镇,她开车回来。方晴叹道,你爸妈太宠你,你得好好孝敬他们。
钟荩提着装满吃的口袋,上了长途客车。不意外,哑巴已经在车上了。她也没犹豫,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了。汽车开动,她从窗户里看到何劲和红叶在挥手,方晴和何爸爸追着车跑,心口蓦地一紧,忙低下头。
同样匆忙掠过的,是哑巴眼中的疼惜。
汽车只走了一段乡村公路,然后就上了高速,路况非常好,窗外的风景层层叠叠,到也蛮舒适。
哑巴是令人觉得安全的旅伴,却不是可以打发无聊时光的旅伴。司机打开闭路电视,放了部港台片,壁哩啪啦,打得非常热闹。哑巴好像没有行李,空着两手,还是原来那身皱皱的衣服。裤脚上不知在哪里沾了点泥巴。车进服务区休息时,钟荩指指裤腿,让他掸一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显然不明白她要干吗。
汤辰飞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的。问钟荩在哪里,为什么前两天关机。钟荩淡淡地说有事,又说手机忘了充电。
汤辰飞低沉地笑了,那你好好坐车,我挂了。
钟荩怔住,你怎知我在车上?
检察官,你不知信号定位系统追踪吗?说谎的人鼻子会长长的,是不是怕我要你带安镇特产?小气鬼!
钟荩屏住呼吸,恼了。
汤辰飞仿佛透过了电波看到了她的神情,牧涛说你去江州,我把江州的酒店找了一遍,都没找到你,能不着急吗?好了,我错了,你现在是去江州吧,我坐最快的动车过去,向你赔礼道歉?
汤少,玩笑不要开过了,适可而止。
这下轮到汤辰飞没了呼吸。
司机按着喇叭,催促大家上车。哑巴站在车门边,焦急地看着钟荩。
钟荩握着手机,还往远处走了走。
我是迟钝,但是还有联想力。我是故意带花蓓去提车的,我想让她清醒,不要在不爱她的人身上浪费力气。
钟荩咬咬唇,汤少这样的称呼,宁城能有几人担当得起?几件事一联系,就串起来了。碧水渔庄的那个晚上,他明明在,无非就想在暗中看看她罢了。如同在丽莎饼屋,同样的招数,他又玩了一遍。他探病时看着竖琴,脱口而出的那句:原来不是吹牛,是真会弹。花蓓的快递、突然关机,她知花蓓无法面对这局面,她也不急于解释,把一切交给时间去处理。
你是因为花蓓才拒绝我的吗?汤辰飞找到打不开钟荩心门的那把钥匙了。
当然不是,这和她没有关系。
你说对了,她是和我们没有关系。我真是讨厌在感情上加太多的附加值,简单点不好吗?我有爱的权利,也有不爱的权利。我亦不能阻止别人爱我。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巧合的是我喜欢的你是她的朋友,而我与她之间,从来不是情侣的关系。我没有犯罪,对不对?
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一串喇叭,钟荩扭头朝后看。
同理,我亦不能阻止你喜欢我,但我也有不喜欢你的权利。说完,合上手机。
司机嫌钟荩让一车的人等,咕哝地不知骂了句什么,哑巴狠狠瞪他一眼,护着钟荩回到位置。
太阳西斜了,电视里的武打片也近尾声。
钟荩借着余晖,拨通了花蓓的手机号,这次没有关机,而是无人接听。
钟荩向前排的人借了下手机,她拨通了花蓓的号码,在听到花蓓嗲嗲的嗨一声之后,立刻就把手机挂断了。
花蓓是对的,接了她电话之后,能说什么呢?
汤辰飞跟着发来一条长长的短信:可以对我耍脾气,但必须要讲道理。感情从来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能遇到心仪的人?一旦遇到,我又怎么能错过?如果你有心结,暂时不能接受我,那我们就从普通朋友做起。有情人最后才成眷属,我可以等!江州见!
钟荩毫不犹豫地按下删除键,接着,她站起身,请司机靠边停车,她要下车。
司机吼道,疯啦,这是在高速上。
钟荩忙不迭地道着歉,说她突然想起一件急事,要回去一趟。
司机骂骂咧咧地停下车,还是告诉她,过一会,有趟江州开安镇的客车打这经过。钟荩道谢,提着行李下了车。
哑巴从座位上站起,显然被这场面惊住了。但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钟荩已经成了暮色中一个小小的黑点。
29,破晓时分(中)
汤辰飞是下午到达江州的,当然不是特地跑来向钟荩赔礼道歉。他不是青涩少年,一腔心思全奔着恋爱去。那样说,是逗钟荩。光想像她板着俏脸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就让他心情大好。
全省二季度经济工作会议放在江州召开,会期三天,今天报到。这真是一件巧得不能再巧的事,就像天作之合。
江州市政府负责主办会议,参会人员入住海滨大酒店。报到之后,和相关部门的领导寒暄了下,他说回房养精蓄力,准备迎战晚上的接风宴。他回房换了件衣服就下楼了,找了辆车直奔江州长途汽车客运总站。
时间卡得很准,他几乎是和安镇开江州的班车同时到达的。
他摇下车窗,看着旅客提箱拎袋的悉数下来。等到最后一位,都没有看见钟荩。他推开车门,跑了过去。司机询问地看向他,他知道现在交通部门抓得很严,旅客必须到终点站才允许下车。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个短发下巴尖尖皮肤白皙的年青姑娘提前下车?
司机眼瞪得溜圆,你有千里眼啊!
他耸耸肩,从口袋里掏出包南京—九五之尊,扔给司机。
司机喜出望外,抽出一根,凑到鼻子嗅嗅,真是好烟啊,闻着就是香。哦,你说的那位姑娘,我有印象,在高速上死活要下车,拦都拦不住。
没人陪她吗?
没见着。
汤辰飞托起下巴,脸绷着,一言不发转身上了车。
司机啾着汽车后面的尾烟,突然想起忘了告诉这位英俊贵气的男子,和那位姑娘同座的男人过了一会也下了车,那个算陪吗?
接风晚宴采用的是自助餐式,会议组准备了白酒、红酒还有啤酒,汤辰飞要了红酒。现在也不时兴拼酒,何况明早要开会,大家就浅酌慢品。别人敬酒时,汤辰飞举起杯碰碰唇,意思到就好,别人也不计较,他可是省里面的领导。该见的人都见过了,该打的招呼也打了,汤辰飞悄然退场。会议组晚上安排了电影还有KTV,盛情邀请他参加,某几个地级市的局长也想和他私聊,他在下午就婉拒了。
情绪莫名地低落,或者讲是浮躁,让他实在打不起精神去应付那些。
信步就进了电梯。电梯里站着两位漂亮时尚的女子,看见他进来,毫不掩饰眼中的好感。他微笑点头,这样带有爱慕的注视,早已见多不怪。
车停在酒店外。一个漂亮而又流畅的回旋,车驶向了夜色。
江州的马路宽敞,车不多,开起来非常爽。主干道就几条,有显目的建筑物帮助辩认,陌生人也不容易迷路。汤辰飞眯起眼,在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后,方向盘一转,拐进了一条长满香樟树的林荫道。又开了十分钟,灯光渐渐稀薄,房屋没那么密集,有几幢隐在树荫后面的楼房出现在眼前。
汤辰飞熄了火,看向中间一幢的三楼。当看到映在窗户上柔黄的灯光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围着楼房转了一圈,最后,他还是决定上楼。
楼房建了有些年代,楼梯扶手上的油漆早剥落了,台阶也有些不平。哪家在做酸菜鱼,一股酸辣味弥漫出来,呛得鼻子痒痒的。
三楼的楼道灯坏了,借着微弱的光线勉强看到门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福字,倒着的。
汤辰飞憋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等调整好呼吸,才抬手敲门。
许久,才听到里面传来纳闷的质问:谁啊?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请问老王在家吗?”汤辰飞朗声回道。
门开了,一个腰扎围裙、蓬着头发的壮硕妇女站在面前,“你敲错门了,这家姓钟,不姓王。”
汤辰飞摸摸鼻子,抱歉地笑笑,“我想租套公寓,中介说三楼的老王马上要搬走,让我过来看看房。我刚去了对面的单元,没人,我以为我搞错了,于是跑这边来看看。”
壮硕妇女说:“可能出门了。对面的房型和这边是一样的。”
汤辰飞沉吟了下,问道:“那我方便到你家看看房吗?”
壮硕妇女有点迟疑,但还是同意了,“这不是我家,我是过来打扫屋子的。”
汤辰飞跨进屋,“怎么晚上打扫?”
“白天我另外有活,腾不出时间。反正这家暂时不住人,白天晚上没区别。”
“不住人还要整理?”
“一周来一趟,开开窗,拖拖地,把床单、被子洗洗,厨房擦擦,这样子,人什么时候回来,家里都不会太清冷。”
厨房是很明亮,地板光洁照人,卧室的窗户开着,轻轻一嗅,就是楼下香樟树的清香味,汤辰飞目光落在衣架上的两件睡袍上,俊眉不由自主打成了一个结,“我到蛮喜欢这房型的,不知屋主同不同意转租?”他慢悠悠地说道。
“她调去宁城了,难得回来。要不,我帮你问问?”
“好啊,谢谢大嫂!”汤辰飞回过身,笑得春风化雨。
壮硕妇女送他出门,叮嘱他扶着扶栏,下台阶时小心点。
身后响起关门声,汤辰飞脸上的笑意迅速消逝。回酒店的途中,油门一脚踩到底,车像匹脱缰的野马,发了疯的驰骋。
路边一对散步的母子惊恐地往路牙上退了退,小男孩问妈妈:那也是救护车吗?妈妈不解地看着他。孩子扬起小脸,不然它干吗闯红灯呀?
四周一片寂静,汤辰飞闭上眼躺在座椅上,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因为开快车而紧张,而是愤怒、嫉妒已经达到了顶点。
是的,羡慕嫉妒恨,各种情绪铺天盖地而来。
这时,手机锋利地尖叫起来,他咒骂地掏出手机,显示屏上只有电波往外一圈圈扩散,却没有号码显示。
汤辰飞虽不至于双手颤抖,但神经立马就绷紧了。
是上次打进他公寓座机的男人吗?
汤辰飞眼睛四下巡睃一遍,宁静的春夜美得像天堂。他按下通话键。
果然,又是那个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地域的男声:“看来,你是执意要进行下去了。”不疾不徐的语调,不含一丝感彩。
汤辰飞努力保持声音的平静:“我想你是打错电话了。”
对方低沉而又短促地笑了笑,“汤辰飞,敢做为何不敢当呢?你的第一步很成功。你巧妙地离间了她和花蓓,让她们心生嫌隙。她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汤辰飞厉声斥责。
“接下来你要再夺走她什么呢?你的一步接一步,目的不过是利用她去挑衅一个人、激怒一个人。”
汤辰飞轻抽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天,你收到邮件就会明白了。”电话挂了。
妈的,有种你出来啊,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汤辰飞狠狠地朝手机吼道。
接着,他给公安厅刑侦处高科技组的宋组长打了个电话,请他查下一分钟前打进他手机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户主是谁,干什么工作的。
宋组长请他稍等一会。
他冰着脸进了酒店,正脱衬衫,宋组长回电话了,支支吾吾的,“汤主任,那人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就好奇,怎会没有来电显示的?”
宋组长呵呵笑了两声,“那是咱们自己人干的。咱们可以追踪信号,但为了防止别人追踪咱们,咱们可以把信号给屏蔽掉,但不影响使用。”
汤辰飞一用力,衬衫的钮扣啪啦掉了一地。他走到窗边,呼地拉开窗帘,索性把上身全部脱光。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黑暗里不知有双什么样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他。看吧,看得仔细点。嘴角抽搐得厉害,肌肉跟着抖动,俊眸里荡起一丝阴沉。
在丽莎饼屋,他对钟荩说每个人皮袍下面都藏着个“小”,他的某些朋友下面藏着的可是“大”,有些甚至还是“巨大”。这话也不完全是玩笑。作为汤志为的独子,他认识的人多,想与他结交做朋友的人也多,托他帮忙、办事的更多。和朋友们私下相处,人是无需戴张面具的。但那些个地点,应该是绝对安全的。汤辰飞现在觉得自己大错特错,爱因斯坦早就说过,世间万物,从无绝对,只有相对。是不是在那时,他就落入某人的视角?或者讲是有人在背后留了一手?
他摇摇头,没有可能的。因为他手里现有的牌要比别人手中大太多,没人敢冒这个险。
汤辰飞跌坐在沙发上,一点一点的整理思绪。他决定,稍安勿躁,以不变应万变。
第二天早晨,他打开电脑,系统提示有封邮件。搁在键盘上的手不由自主颤了一下,对方的邮箱是网易的一个免费邮箱,不用查了,所有资料都不会是真的。网络本身就是一面深不可测的海洋。邮件名就简单用数字“1”标了下,仿佛接下来还有“2”“3”“4”……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张照片附件。照片是他正在开的那辆陆虎。正面拍的,蓝白相间的车牌号直逼眼球,照片下方还有日期。那个日期正是他处理掉黑色别克的那天。他嫌那辆车霉气,朋友说这好办,搞辆新的冲冲喜。陆虎是他在开,但挂的不是他的名,这没什么可紧张的,令他真正紧张的是别的东西。那天,似乎没有外人在场,这个朋友也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似乎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横空中突然冒出双眼睛来。
他猛地打了个冷激零。
羞恼、惊愕、慌乱、不祥,各种感觉,就像清水中的一滴墨,不可遏制地弥漫开来。
啪,啪,啪,瞬间,他把房间所有的灯都熄了,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黑暗中,心跳得飞快。
他给朋友打了个电话,朋友在外面应酬,声音很杂。他问最近生意怎样,朋友乐呵呵地笑,托你的福,怎会太差?他莫名地生起闷气来,不耐烦地说回去见面再聊,就把电话挂了。
房间里很静,隔音效果也很好,除了自己的呼吸,他听不到第二个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了。他不禁想起妈妈去世的那个晚上,他从梦中惊醒,叫了声妈妈,又叫了声爸爸,没有人答应。他从床上起来,跑去爸妈的卧室。窗外倏地窜出一束火光,把夜空都照亮了。他怔怔地看着那火光,感到非常的害怕,手向座机伸去。还没摸到话筒,座机突然响了,他猛烈地哆嗦了一下。电话是外婆打过来的,告诉他,他没有妈妈了。
第二天早晨,当汤辰飞端坐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时,给人的感觉是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潇洒倜傥,谁也不会想到昨晚他度过的是一个无眠之夜。
无眠的结果是他仔细地想了下,他有些操之过急,不仅吓着了钟荩,也过早地露出了锋芒,所以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不过,汤辰飞不是被吓大的。
他被安排第二位发言,稿子是办公室秘书写的。他习惯边开会边润饰稿子,等到他发言时,几乎可以脱稿。许多人在背后质疑他的能力,说他是在汤志为这棵大树之下纳荫凉。但是在目睹过他发言的风采后,都会咂咂嘴,暗自佩服。作为汤志为的儿子,某些方面是比别人少奋斗个几年,但坐在今天经贸委计划处主任的位置,腹中也是需要点经纶的。
他的发言,依旧是全场掌声如雷,他优雅地欠了欠身。
下午的日程安排是分小组讨论,汤辰飞没有参加。当天,他就回了宁城。和谐号这次没有晚点,跟着暮色驶进了车站。他没有让人来接站,拦了辆出租,对司机说去紫荆花园。紫荆花园是宁城新建的公务员小区,各大部委办局的工作人员有三分之一住这边。小区挨着公园,汤志为现在就住在与公园一墙之隔的那幢楼的顶楼,他图清静。
钟点工阿姨从门里探出头来,笑了,说汤主任腿真长,付老师今晚包饺子。他把行李扔给阿姨,换了鞋往饭厅去。
付燕是个特别讲究生活细节的人,餐具一律是从英国带回来的骨瓷,在中国市场上是看不到第二件的。餐桌中央的那只水晶花瓶是法国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晶莹剔透。花瓶里一年四季只插一种花----白玫瑰。
今晚的菜式很简单,玉米粥,蒸南瓜,拌豌豆苗,像元宝样的水饺码在一个雪白的瓷盘中,从视觉上看,卖相很诱人。
餐桌边却没有人,汤辰飞听到书房有声音,折身过去。
书房门虚掩着,他叫了声爸,轻轻推开门。声音戛然而止,付燕和汤志为一齐看向他,两人的神情很严肃。
“哦,你们继续,我等会再来。”汤辰飞作势带上门。
付燕勉强挤出一丝笑:“我和你爸聊几句家常,没什么的。你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我让阿姨加几个菜。”
汤志为仍沉着脸:“又不是外人,有啥吃啥。”
“别胡说,辰飞难得回家。你们父子先聊着,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炒两个菜应该可以的”付燕拉上了门。
汤辰飞顺手拿过书桌上的一叠报纸,在椅中坐下,翻了翻。前两天的晚报,头版头条登的是花蓓写的一篇报道,关于检察院对戚博远杀妻案提起公诉的事。站在中肯的立场,不得不承认,花蓓从一个写花边新闻的小编,转变成写社会新闻的记者,进步真的很大。
“戚博远是名人,法官会不会因为他对国家高铁事业做出的贡献,而网开一面?”他倾倾嘴角。
汤志为凛然回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他撇了下嘴,在汤志为眼中,别人都是地痞流氓,就他是党的好孩子,不管在单位还是家里,永远都端着一幅正气的面孔。从小到大,他看腻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中午喝了不少酒,没怎么吃饭,我真饿了。”他扔下报纸,站起身。
“和你那些朋友?”汤志为眉头蹙紧了,“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你是国家干部,少交些酒肉朋友。这对你的影响不好。”
“有你的光芒照着,我想不好都难。”汤辰飞慵懒地一抬眉,不无嘲讽。
“辰飞!”果然,汤志为音量提高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劣迹,私生活不检点,换女友像换衣衫,和生意人来往太密,开豪车,出入高档餐厅。你拿的是阳光工资,怎么可能过得这么奢侈?”
“哦,你原来还是关心我的。”
“如果你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到时我想救都救不了你。”汤志为捧着心,额头上青筋直暴。
“没人指望你救?妈妈不会,我更不会。”汤辰飞失笑。
“我要被你活活气死。你走,马上走,我不想看到你,这个家也不欢迎你。”汤志飞愤怒地一挥手,动作幅度太大,把书架上的几本书打翻在地。
汤辰飞俯身把书捡起,凉凉地回道:“这是你的家,我从来就没打算久住。”
汤志为脸上浮出无力的苍凉,他没有再说话,默默转身离开。
汤辰飞把书摆放好,最后放上来的一本是《犯罪心理与情感误区》,作者凌瀚。他冷冷一笑,“装什么斯文,看这种烂书。”嗖地一声,书扔进了一边的垃圾筒。
当付燕把为他特地炒的菜端上桌时,汤辰飞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给那个发照片的网易邮箱回了封邮件:这个世界[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上什么都可以预谋、设防,唯独爱是个例外。我很庆幸我还能享受心跳的感觉。
看到邮件发送成功,他眯了眯眼睛,点燃了一支烟。
30,破晓时分(下)
起风了。
前一秒,还是阳光灿烂,突然的,不知打哪飘来的一块乌云,遮住了太阳,然后只见树叶、尘土漫天飞舞。
趴在地上修车的司机,抬头看看天色,本来就糟糕的心情,这下更坏了,嘴里开始骂骂咧咧。
坐在车上等着的人,也是个个满脸忧色。大巴车坏在这前不依村后不挨店的国道上,目光所到之处,除了田野就是河流。想方便还要钻庄稼地。天渐渐黑了,车还没有修好的迹象,现在天气又变了,这下咋办?
凉拌呗!说话的是个小伙子。他和女友去宁城找工作,还没找着地方落脚。女友在哪,幸福就在哪。他搂着小女友,两人笑得甜蜜蜜。
其实,着急也不能解决问题。就像你明知人生曲折,却无法躲开,只能面对。
钟荩无奈地吁了口气,看看手表,车已经坏了一个半小时了。她搞不清楚现在的具体方位,估计离宁城还有二百多公里。她是从沛州坐的车。沛州是与江州搭界的一个市,她去那里出差过。昨天,在高速上随便拦了辆车就上去了。那辆车是威海开沛州的。到了沛州,她找了个酒店,一觉睡到隔天的上午,结账出来,就去车站买票回宁城。
江州之行,算是泡汤。
不管汤辰飞的话是真是假,她都不愿去江州。凌瀚已成过去式,但那仍然是只属于她和凌瀚的过去,她不想在江州,与任何人分享这个过去。
轰隆一声,天边滚过来一个惊雷,紧接着,闪电像银蛇般窜过天空。
天色越来越暗,雷声越来越密集,不一会,雨哗哗地从空中倾泻而下。
司机跳上车,抹去脸上的雨水,气急败坏地把手中的扳头一扔,说车修不好了。车里炸开了锅,那怎么办?司机没好气地回道,等总站派车过来,不然你走回去。所有的人都不淡定了,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司机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
车里立刻就骂成了一团,司机也不回嘴,兀自对着车窗抽烟。
骂只是发泄,大家都明白,现在除了等,就是等。
有同伴的,互相诉苦。没有的,拿起手机给家人、朋友打电话。还有人呆呆地看着雨出神。
钟荩也把手机打开了,她先给何劲打了通电话报平安。何劲回答得很深沉:妹,你要是有啥事,我也不活了。
你咒我呀,打你个乌鸦嘴。
何劲这才笑起来,打了N通电话,你一直关机中,我心惊肉跳的。好了,懒得再理你,我去陪我亲爱的老婆。
哥,你见色忘妹。
切,以后问你老公,男人不色还叫男人吗?
钟荩傻傻地笑了。如果她和何劲从来没有分开过,她的个性一定也像何劲这样开朗、阳光。
环境造人!
手机突然在掌心里响了起来,是宁城的座机号,看着很陌生。钟荩犹豫了下,按下绿色通话键。
清脆的女子声音,带着几丝惊喜交加:“钟检,你终于接电话啦!请等下,我去叫我们吴总。”
钟荩纳闷地等着,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吴总。
声音换了个浑厚的男人:“钟检你好,鄙人姓吴,远方公司副总经理。呵呵,早就想拜访钟检,但我知钟检工作繁忙,不便打扰。今天听说钟检在休假,可否给个面子,一起吃个晚饭?”
钟荩小小的吃惊了下,回道:“谢谢吴总,我人还在外地。”
“是哪里?”
钟荩拧拧眉,说了实话,“离宁城还有几百里,车坏了,估计赶到宁城快半夜。”
“没事,我派人去接你。哦,今晚我们还请了常律师,还有钱检察长。纯朋友小聚,不谈公事。”
钟荩怔住,钱检察长?
“钟检,你到底在哪?”吴总催促道。
“等下,有人叫我,我一会回给你。”钟荩匆忙收了线,翻开号码簿,找到常昊的电话。
常昊可能比较意外,“钟检?”
“这是你的主意吗?或者说这是你擅长的方式?我还以为你是有真本事,原来还是要靠酒桌上的推杯换盏这一套。是不是还准备了红包、礼物什么的,几位数?”
“你到底在说什么?”常昊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钟荩冷笑,“今晚你要和远方公司的吴总一块吃饭,对吧?”
“有这么回事,但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继续装吧,待会我们在餐厅碰了面,你再做出一脸惊讶的样子。”
常昊平静了,“他们也请你了?”商人都爱酒桌攻略,见多不怪。
“没错。”
“如果你不想去,拒绝好了。反正不是我请客,用不着特别打电话给我。”
“你说得真轻巧,钱检察长都去了,我能不去吗?”
“妈的!”常昊怒了,“搞什么东东,怀疑我能力,另请高明去,我不稀罕这案子。”
“你真不知?”钟荩心虚了。
“要来就来明的,恶心背后耍冷枪。”
“那你还……去不去?”
“去呀,给你面子。”
钟荩失语了。
“我说我在几百公里外,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在找理由推辞?”她托着头,有气无力。
“你知道,还不赶快回来。”
“车坏了!”
“说个地址。”
到这个时候,也矫情不起。常昊与远方公司比起来,她情愿欠常昊的。
雨水浇湿了白天的余温,车里的温度越来越冷。有几辆经过的班车停下来,帮着带走几人。车厢里人慢慢也少了,大家不再聊天,默默听着雨声。
不到二个小时,常昊到了。撑了伞站在车门边等钟荩,找工作的小伙子哇地一声,对钟荩说,你朋友虽然长得很威严,但是行为让人感动,好浪漫哦!钟荩认真地告诉他,这不是我朋友。小女友插嘴道:那是谁呀?
对手!
坐在最后面一个帽子压得低低的男子缓缓抬起头,看到钟荩的衣角在门边一闪。他摘下帽子,伸出手,摸到一个月牙型的疤痕,轻轻地揉搓。
和常昊挤在一个不大的空间内,这种气氛很诡异,但钟荩选择忽视这样,专注地看着前方。
国道上车很多,雨刷不住地摆来摆去,常昊必须得集中八分的精力来开车,还有二分,他腾出来打量钟荩。她那表情,似乎坐他的车很痛苦。
“去哪度假了?”他今天不想与她聊案子,经验告诉他,一聊,两人就会争起来。
“安镇!”
“玩得很开心?”他看见她提着个鼓鼓的大口袋。
“嗯!”
“做公务员确实蛮清闲的,春赏花,秋看叶。”话一出口,常昊知道踩着地雷了。
钟荩偏过头,“常律师,我们不聊天没什么的。”
常昊嘴角抽了抽。
“我会请你吃饭。”
“表示你的谢意?”常昊咬牙,这辈子,他估计和检察官是做不了朋友的。
“是!”
“把那袋里的东西送我吧,吃饭就免了。”
钟荩眼瞪得溜圆,地雷好像爆了。
“舍不得就算,我来接你,就没打算要你感谢,我只是证明我的光明磊落。”
钟荩不再说话,但她的脸色还是铁青,胸脯一起一伏。
远方公司特地在天外天酒楼订了包间,这家酒楼以野味出名。钟荩和常昊到时,几个男人正在打牌。吴总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伸过来的手,白白肥肥的,像发酵的白馒头。
几人坐下,一寒暄,钟荩才明白,今天为啥能请动钱检察长的大驾,他和吴总是叔伯表弟兄。又一次惊叹,世界真小啊!
如此一来,这晚餐就像家宴,余下的人,立马也称兄道弟,真没人提一件案子的事。钟荩作为座中唯一的女性,没人要求她一定喝多喝少,但她被安排在吴总的身边,以示尊重。
钟荩只喝了一碗野菌汤。真正的野山菌呀,不沾一点油气,山泉水清煮,碗盖一掀开,山林的气息扑鼻而来,味道是罕见的鲜美,绝不辱没“天下第一鲜”的美名。
常昊没和众人掺和,别人敬酒,他也会举举杯,却不碰唇。他说,一会还得开车呢!奇怪,众人好像挺畏惧他,没人反驳一句。换作别人,莫谈开车,就是开飞机,也把你给拿下。
到席散,吴总举起酒杯,对钟荩说了句:辛苦钟检了。言下之意,曲折蜿蜒。
钟荩回以淡淡的微笑。
告辞时,钱检察长似乎是不经意地说道:按规矩办。
钟荩站在车边等常昊,没办法,她的行李都在他车上。此时,雨已经停了,云层掀开,夜空倒缀着一轮明月。月光如水,映得天地之间都是晶莹的。
吴总送常昊,钟荩听到常昊说:我手里压的案子很多,你们要是有别的路子,大家摊开来明说。耗时光,我有罪恶感。吴总脸上挂不住,只得呵呵干笑,常律师太谦虚了。
律师的战场在法庭上,不是酒桌上。
那是,那是!吴总就差拱手求饶了。
常昊先替钟荩拉开车门,然后自己绕过车头,从另一边上了车。钱检察长看过来的目光,意味深长。
路上,两人如同共守一个巨大的秘密,都紧闭着嘴。
在钟荩家的小区门口,钟荩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抑制住伸向口袋的手。“你喜欢,就给你吧!今天,误会你了,对不起!”
说完,逃似的跑了,常昊瞠目结舌。他哪会喜欢那袋东西,看她宝贝的样子,他随嘴一溜。解开那口袋,东西到不值钱。炒热的南瓜子,蛋清和糖搅拌的花生米,一瓶蜂蜜,煮熟的咸鸭蛋,刚成熟的枇杷……每一样都细心地分类好,用软纸隔着,防潮、防碰。好像是慈祥的母亲,替远行的孩子准备的零食。
常昊眨眨眼,检察官到底是去哪度的假呀?
日子就像一拨一拨的花,排着序一一开放。井然、平静。
钟书楷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依然是练书法,钟荩依然要为自己煮一个鸡蛋。方仪越来越迷上了瑜伽。她说瑜伽不仅能增强身体的柔韧性,还能洗涤人心灵的污渍。听着不像是练瑜伽,而像是参佛修仙。在外人眼中,钟家是令人羡慕的一家。方仪唯一嘀咕的是,汤辰飞许久不来了。她问钟荩是不是和汤辰飞吵架了。
钟荩恢复了朝九晚五的生活,科室正在调查一起患者杀害医生的案子,非常忙碌。汤辰飞是俊杰,很懂得知难而退。她不是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人,他没必要迎合她。但他也没彻底消失,偶尔会打个电话问声好,那些令她排斥的疯言疯语,不再说了。有一天下班,他等在门卫处。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有家店的奶茶很正宗,不是用奶精冲饮的,而是真正的鲜奶制作。看着他,简直有点哭笑不得。结果,还是被他拉去。喝了杯奶茶,吃了碗米线,她买的单。吃完,两人就分开了。
每天开车上下班,钟荩的车技渐渐娴熟。
她对方仪说,汤辰飞只是个普通朋友,我们不可能吵架的。口舌才有争执,而口与舌,是多么亲密的关系啊!
方仪不太相信,再问,钟荩就沉默了。
忙碌的日子里,钟荩有时会想起两个人。一个是花蓓,一个是哑巴民工。她去过以前她们常去的餐馆、茶室、书店,那么容易相遇的地方,她们却从未碰见。她要找花蓓,就是去看晚报。花蓓现在是报社的当家花旦,经常有报道上头版。哑巴,她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周末的晚上,她特地开车去龙华看守所,没进去,就在外面坐了会。她没有看到哑巴,大概是去别的地方打工了。
想见的人见不着,不想见的偏偏撞上了。
看着站在马路对面的凌瀚,钟荩仍是失了神。
他怎么还会在宁城?
她不想知道答案,目光收回,把包扔进后座,带上车门。明天,戚博远杀妻案开庭,她今晚必须好好休息。
车刚出大门,便看到凌瀚越过车流向她跑来,她踩下刹车,摇开半扇窗。
四目相对,她急急错开。但还是推开车门,让他上了车。
“一起去吃个晚饭吧!”怕她拒绝,凌瀚又加了一句,“不会很长时间,就在这附近。”
钟荩朝后座的公文包看看,“谢谢,我还有事。”
凌瀚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我去买点你爱吃的糕点。”
“糕点油多,我要减肥,不碰那些。你是不是有事找我?”钟荩觉得自己变刻薄了、势利了,和他讲话,句句带刺。
修长的手指在掌间微微一紧,划压出深深的痕迹,凌瀚眼神闪烁了一下,仿佛有说不出的无力与无奈。“你很瘦。”这句话是带着叹息说出来的,轻易地就把钟荩的心浇湿了。
“钟荩,要好好地把人看清楚,别轻易相信别人。好好珍重自己。”
钟荩笑道:“以前太幼稚,识人不淑,现在肯定不会了。”
凌瀚摘下眼镜,黑睃黯然神伤。突地,他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颊。
钟荩定在那里,或许是忘了躲,或许这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
淡淡的烟草气息扫过她的鼻端,他低下眼帘,声音喑哑犹如梦呓:“真想自私一点……”
他闭上眼,颤抖的薄唇贴上她的。结果,扑了个空。
她闪开了。“凌瀚,偷情的滋味很好吗?”她的眼中溢满指责与痛楚。
他不说亦不动,化石般僵着。
“你或许喜欢这种刺激,但你找错人了。下车吧,爸妈等我吃晚饭呢!”咫尺之遥,思念像疯狂的潮水咆哮,她是多么的想紧紧抱住他。他身上的气味,他坚硬的发根,他结实的腰身……每一个部位,盈手可握。
但再也不可以了,他是别人的凌瀚。
“对不起!”他似乎想摸下她的脸,手掌在空中划拉一下,落在门把手上。“小心开车。”他深情而又眷恋地凝视着她,开门下车。
她的手抖得连钥匙都扳不动,好一会,才发动了引擎。
凌瀚仍站在原地,一辆出租车停下来,问他是否要车。他摆摆手。
钟荩突然想到,见过凌瀚几次,她好像一次也没见过他开车。这也很正常,他的家在北京,他只是南京的一个过客。
过客……钟荩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口掠过一阵阵细微的疼痛。
31,心灵之影(上)
律师这个职场,看起来很美,听起来很阔,说起来很烦,做起来很难。纵使身经百战,在每次开庭之前,常昊还是谨慎对待。
今天的案子,胜诉的把握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常昊不是说大话的人,他只用行动来证明。公诉人是钟荩这个新手,他完全没必要严阵以待。
但常昊还是很早起床了。
电视里的晨间音乐是首老歌《莎丽花园》,恩雅的版本。恩雅嗓音空灵,伴奏的又是竖琴,整首曲娓娓唱来,宛若仙乐。
常昊不禁屏气凝神。
在莎莉花园深处,吾爱与我曾经相遇。
她穿越莎莉花园,以雪白的小脚。
她嘱咐我要爱得轻松,就像新叶在枝桠萌芽。
但我当年年幼无知,而今热泪盈眶。
当唱到“而今热泪盈眶”的时候,常昊想起钟荩那天坐在雨地里哭的样子。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他隐约猜出不是因为他推了她一把。
希望她今天不要哭。
水漫出水池,他发觉自己走神了,慌忙把水笼头关了。拿出刮胡刀,细心地刮起胡渣。头发,他还是放弃了。最多再洗一次,希望服贴一点。这一头蓬乱的卷发,看上去很有个性,事实上是真的没办法打理。爹妈给的,他怨不得别人。他试着剪过寸头,没想到,一根根头发往死里卷,看上去他就像非洲一小白脸。有人建议他去拉直,他当即就拒绝了。花几个小时弄头发,是无聊的女人才做的事。蓬就蓬着吧,自我安慰,也算独一无二。
胡子刮好,他又泡了个热水澡。拉开衣橱,对着一衣架的衬衫和西服,犯难了。这些衣服都是法国一家服装公司的名牌产品,他是这家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当然享有打折的优惠。他懒得逛街,一买就是一个系列。最后,他挑了件蓝白格子衬衫,深青色西服,紫色碎花领带。这一身,使他看上去多了点斯文气。但他讨厌斯文这个词。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爸爸就是一书生,教书三十年。学生吼几句,他只会干瞪眼,一句话就说不出来。他从小就立志要做个很凶很会吵架的人。现在,算圆梦了。
远方公司在丽晶酒店给他包了个房间,当作他在宁城的临时住所。早餐已经送进来了,银耳桂圆汤,面包、煎鸡蛋。他皱皱眉,一点胃口都没有。很怀念北京的炸酱面,吃起来那才叫爽。
助理轻轻地敲门,提醒他该出发了。助理是昨晚到宁城的,住在他隔壁。他一丝不苟地检查了下要带的东西,确定没什么落下,这才打开门。
助理轻轻吹了个口哨。
浓眉一挑。
“常大律今天超帅。我听说公诉人是位美女检察官。”
常昊脸黑了,这话听说他好像为悦已者容似的。“我以前出庭不也这样吗?”
助理鬼鬼地笑,“这条领带是新的吧!”
常昊不自然地斜过去一眼,“就你话多,电梯到了。”
“常大律,你知道李昌镐么?”
常昊咧咧嘴,前不久才听钟荩提起过。
“他有个外号叫石佛,少年老成,貌不惊人,雷霆不惊,是世界围棋第一人。但这位石佛,有次爆出了个冷门,他竟然在一次比赛中,和浙江棋院一位叫毛佳君的初段棋手和棋了。哈哈,石佛动了凡心喽!”
“你这话有什么暗喻?”
“没有,没有,就是一小故事,博常大律一笑。”
常昊却没有笑,许久,冒出一句:“我不会。”如果你尊重你的对手,就必须拿出你全部精力应战。佯败,则是对对手的羞辱。他不很了解钟荩,但他就是知道钟荩不希望他这样。
三号法庭是中院最大的一个庭,早就得到消息的媒体已经聚集在庭外。中院发言人对外宣布,今天的庭审不对外开放,但会告知结果。
常昊目不斜视捡级上楼,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目光侧了侧。是花记者,挥着雪白的小手,笑靥如花。
离开庭还有半小时,他和助理先去隔壁的休息室喝杯茶。钟荩已经到了,一身精练整洁的制服。两人打过招呼,令常昊意外的是,给钟荩做助理的,竟然是牧涛。
他皱了皱眉,接过助理递来的茶,小口小口地抿着,脑子却是飞速运转。
工作人员通知开庭,他看看正打电话的助理,助理冲他做了个OK的手势,他点头,走进法庭,坐在辩护席上。审判席上,主审法官和两位副审法官也已就座。他认识这位主审法官,姓任,专门负责刑事案件。虽说是女人,但作风犀利。
不一会,法警把戚博远带到了。
钟荩暗暗心惊,才一个多月没见,戚博远头发已经完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些,再加上没刮胡子,眼前的男人完全是一个干瘦潦倒的老头。
戚博远首先朝她看过来,还笑了笑。
“钟荩,这是在法庭上。”牧涛清清嗓子,提醒道。
钟荩羞愧地低下头。法警把法庭的前后门关上,任法官扫视一周,请公诉人读公诉词。
钟荩真的用了心,她向法官请求便用投影仪。当她朗读公诉词时,一边配上相应的图片。凶案的现场,作案工具,证人的笔录和戚博远的供词,都在大屏幕上一一闪现。长长的公诉词读下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让在座的每个人对案情的前后都有了个了解。
牧涛赞许地笑了笑。
常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戚博远也是。
任法官点点头,请钟荩坐下,目光转向常昊,“常律师,你认为公诉人刚才所言是事实吗?”
常昊站起来,“是的!”
钟荩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你有没什么话要讲?”
“我想问公诉人几个问题。”常昊朝钟荩点了下头。“钟检察官,如果一个人犯了命案,他没有慌乱逃跑,通常有几种缘故?”
钟荩回道:“一是正当防卫,二是报仇雪恨后的茫然无措。”
“还有一种,就是他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是光明正大的,就像警察击毙罪犯、侠客为民除害。”
任法官皱皱眉,“辩护人,不要太过跑题。”
常昊点头,视线落在戚博远身上,“戚工,今天这里除了我,其他都是国家政法机构人员,对国家绝对忠诚。你可以如实告诉我们,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妻子的异常?”
戚博远沉吟了一下,说道:“结婚后就发现了。她一直向我打听工作上的事,主动提出帮我整理资料。那时,动车组项目还在作可行性研究,铁道部正准备立项。我知道有许多人是不希望国家强大的,他们总想搞破坏。他们虽然也有中国公民的身份,但实际上他们是潜伏在我们身边的间谍。”
几位法官面面相觑,感觉像是在上演真实版的《潜伏》电视剧。
钟荩心狠狠地咯噔了下,她想起戚博远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不知怎么,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常昊继续问道:“于是从那时起,你就开始防备她了。你是怎么防备的?”
“她非常狡猾,让我找不到证据来报警。我就在家中装了摄像头,这样随时可以监控她的行动。中国枪支管理比较严,我没办法找到防卫的武器。我不知她有没有枪,如果她一旦行凶,家中能够保护我的只有水果刀。我在抽屉里放了把水果刀,有时拿出来练习。她可能察觉了,总是藏起水果刀。有十几年,她都没一点动静。就在动车组试运行时,她报名学电脑,我觉得她要行动了。”
任法官皱起了眉头,她觉得这位动车组总工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妄图替自己脱罪。当她准备制止时,常昊抢先向她请求再给当事人几分钟陈述,这是他的权利。
钟荩呆住了,戚博远一介书生,准确而有力地把一把水果刀刺进妻子的心脏,似乎有了答案。
卫蓝提过监控的事、分居的事,她的理解是戚博远心里装着别的女人,一点都没往别的方面延伸。
老天,提审时她到底疏忽了什么?
“动车组在运行过程中出现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我预先就设想过,我写了篇论文,准备在杭城高科技会议上发言。开会那天,我大意了,装资料的U盘忘在家中。我回家拿时,她坐在电脑前,正看着那份资料。我问她想干什么,她没有回答,出去给我切了盘水果,刀搁在盘里。在她动手前,我抢过了水果刀。然后我察看了监控录像,资料应该没有外传。我陈述完毕!”
钟荩目瞪口呆,她的脑子不能正常思考了。在提审过程中,她也曾感觉到戚博远的思维与常人不同。他没有一丝杀人之后的内疚感,就连警察枪毙罪犯,事后还要休假,还要看心理医生。他表露出来的是轻松、释然。按他所说,杀人的动机隐藏很多年,一旦揭穿对方的真目,确实应该这样。
只是,动车组那些资料并不属于国家级的绝密档案,值得一个间谍赔上岁月、赔上性命?
“审判长,我认为辩护人有诱导犯罪嫌疑人做假供的迹象。在我提审时,犯罪嫌疑人从来未曾提到这些内容。如果犯罪嫌疑人的陈述是事实,为什么不能坦承呢?”钟荩站起来反驳。
回答的是戚博远,“看守所里有她的同伙,我要是讲太多,会被灭口的,那样真相永远不会大白天下。她的同伙还将继续潜伏下去,继续为害国家。”
要不是戚博远那一脸严肃的样子,钟荩真想说他看《潜伏》走火入魔了。但是,这话她不陌生。戚博远生病时,曾拒绝吃药用餐,告诉她,他不敢相信别人,隔墙有耳。
法庭陷入了僵局,任法官审案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一时间,真不知如何进行下去。
“审判长,我请求当事人暂时离庭。”最冷静的是常昊。
“理由是?”任法官问。
“我一会将陈述。”
几位法官商量了下,同意常昊的请求。法警把戚博远带下去,戚博远临走时,朝钟荩抱歉地笑笑,似乎为向她隐瞒这些秘密而过意不去。
等到大门再次关上,常昊面向任法官。“审判长,在陈述之前,我想说点题外话,但这个题外话,和本案有很大的关联。”
“常律师,你别卖关子了,有话就说。”任法官有点不满,感觉自己像条鱼,被常昊手中的鱼饵诱得忽上忽下。
“《ABeautifulMind》,中文译名叫《美丽心灵》,是一部改编自同名传记而获得奥斯卡奖的电影。影片的主人公叫约翰.福布斯.纳什,他在博弈论和微分几何学领域的潜心研究,获得过诺贝尔经济学奖。在他还在读书时,接受了一个特别的任务,被美国国防部邀请破解密码。这项工作要是不慎泄了密,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一直是悄悄地做,渐渐的,他迷失在无法抵御的错觉之中。经诊断,他得的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所谓的任务都是他的一种妄觉。幸好,他的妻子深爱着她,坚定不移地陪在他身边。但他终身都在受着这无法治愈的分裂症的困扰。”
“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是精神分裂症中最常见的一种。造成的原因从医学来说就是左右脑不太通畅,从人体大脑奥秘来说就是因为右脑(潜意识)执行了左脑(显意识)或左脑接受了右脑错误的指令,所以才表现出来的异常。患者大多具有多疑、敏感、不信赖别人、遇事喜欢夸张、不易接受他人的批评、活在梦幻中等妾想性个性特征。这类病发病较晚,患者往往已经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学习、职业能力,他们有足够能力来掩饰症状,也绝不承认自己有病,但是遇到异常情况,就会做出不受控制的事。如戚博远杀害他的妻子。”
32,心灵之影(中)
法庭上静得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钟荩攥紧拳,血管里的血仿佛在沸腾,,胸口憋着一口气她扭头看向牧涛。牧涛的表情严肃而凝重,唇抿得很紧身子僵直,目光笔直地盯着常昊。
钟荩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沉默,虽然她觉得常昊的话听上去很有说服力,但她不能毫无作为地举手投降。
“审判长,我不能接受辩护人毫无根据的推测。戚博远,身为远方公司的总工程师,他为高铁事业所做出的贡献,我们有目共睹。我在六次提审他的过程中,我和他还聊到过感情、婚姻、爱好以及对许多事物的看法,他给我的感觉是睿智儒雅、幽默风趣,有长者的温和,有学者的渊博。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让我与精神分裂者联系得起来?精神病,也叫精神失常,指严重的心理障碍,患者的认识、情感、意志、动作行为等心理活动均可出现持久的明显的异常,不能正常工作、学习、生活。犯罪嫌疑人有吗?我觉得这还是辩护人为犯罪嫌疑人脱罪事先串好的供词。”
常昊不急不躁把目光从钟荩身上转向审判席:“对于精神病这个领域,作为外行,我没有发言权。我请求审判长允许我的证人出庭。”
钟荩头皮微微一麻,不知接下来是什么,她还能抵挡住呢?常昊的招数太出其不意了,她渐渐有吃不消之感。
证人有三位。
第一位是看守所的狱警,钟荩和他碰过数面。
常昊问他,从戚博远进看守所那天,是不是一直在服药。狱警说是的。常昊又问,那些药,你们检查过吗?狱警点头,送给犯人的食物和药物,我们都会检查的。戚博远吃的药是治偏头痛、有助于睡眠、止吐的,叫奋乃静、舒必利什么的。
第二位出庭的证人是省精神病医院的主治医师。他说道:奋乃静、舒必利、利培酮都是抑制精神分裂的西药。妄想包括:被害妄想、关联妄想、宗教妄想、自大妄想、政治妄想等从医学精神病学的角度来看精神病是不可被治愈的,只能是药物控制下的终生维持。服药期间,患者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也可以正常工作、生活。如果一旦停药、或者遇到什么意外,在病态心理的支配下,有自杀和攻击、伤害他人的动作行为。
常昊谢过。
钟荩此时,已是羞惭满面、汗如雨下。她听看守所长提过戚博远吃药的事,药还是常昊送进去的。她以为是老年人吃的常用药,没太往深处想。
第三位证人,钟荩也认识的,是远方公司的吴总。他的脸都青了,似乎非常的恼火。
常昊说道:“吴总,我想有个秘密在远方内部一定比动车最先进的技术还要重要吧!”
“常律师,如果靠挖掘别人的隐私来胜诉,当初,我们宁可选择由法庭指定辩护好了。”吴总的语气不无斥责。
常昊严厉地驳道:“既然当事人委托我做辩护律师,我必然尽我所能,在不违反法律的前提下,来维护当事人。这不是隐私,而是事关当事人的生命。”
“那你知道这个秘密对远方公司的影响吗?”
“我不关心这个问题。”
任法官威严地咳了两声,“如果证人不愿意出庭作证,那么请出去吧!”
吴总头耷拉着,沉默了一会,不太情愿地说道:“我可以作证,但是请求法庭不要对外公布这件事,不然,又是远方的一次重击。戚工的病,只有远方的几个高层、他的秘书还有他妻子知道。连他自己,我们都瞒着。他的异常是他妻子发现的,真是应了那句话,天才与疯子就隔了一层纱。我们以体检为名,带他去的北京,诊断出他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医生说只要坚持服药,别刺激到他,他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这么多年都平安过来了,他看上去非常的好,但是谁想到呢?”
常昊已经不需要说太多了。“审判长,根据〈刑法〉第十八条,精神病人在不能辩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后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
任法官看看钟荩。
兵败如山倒!
也许这就是菜鸟与精英的区别吧,钟荩暗暗自嘲。她和常昊同时接触戚博远的,他瞬间就捕捉到戚博远的异常,她却是草率而莽撞,凌瀚与卫蓝的出现又扰乱了她的心,她无法冷静而又理智地去作出判断,太感情用事了。常昊说过取保候审,她还嘲笑了他。他提醒过她要从一个崭新的角度去好好看戚博远,不要太依赖于那些鉴定,她都没有听进去。
她尽量镇定下来:“刚才证人所言,犯罪嫌疑人在服药时,和正常人无异。他的妻子也了解他的病情,那么,绝不会做出刺激他的事。〈刑法〉第十八条间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尚未完全丧失辩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也应当负刑事责任。戚博远仍然是故意杀人。”
这些话,真的是苍白无力,她自己都觉得像在狡辩。
常昊目光犀利地在钟荩脸上扫了个来回,“我从不否认当事人杀人的事实,但是,你怎么就知道他妻子没有做出刺激他的事?或者她先被什么事刺激了呢!一个家庭妇女突然翻看电脑文档,难道她真的是个商业间谍?”
钟荩脑中灵光一闪是那张照片吗?
她从电脑中翻出来一按键把照片发送到大屏幕上“她······?”
“本案今天先审到这里,等戚博远的精神鉴定出来时,本案再继续。休庭!”一直沉默中的任法官,忽地站起来打断了钟荩的话。
钟荩怔住,纳闷地看向牧涛,牧涛闭了闭眼,让她把电脑给关了。
常昊和助理拎着公文包,并没有急着出法庭,他想和钟荩说几句话。钟荩沮丧极了,电脑包背在身上,肩一边高,一边低,人看上去特别疲惫。就像是煮熟的鸭子,突然飞了,她又是自责又是疑惑。
看到常昊走近,她忙避到牧涛的身后,这个时候,她不想和常昊说话。
案子是没有最后判决,但她已经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常昊的眉头倏然一蹙,没有一丝往昔打赢官司的轻松感。
一个书记员从走廊上跑过来,喊住钟荩,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钟荩愣了愣,牧涛接过她的电脑包,“我先去车里等你。”
钟荩跟着书记员走进任法官的办公室。任法官请书记员倒了杯茶,把钟荩领进里面的小会议室,特意把门关上。
“小钟那张照片哪来的?”
“我在戚博远的电脑里找到的”
“我在你的起诉材料里没有看到你提到这件事。”
钟荩眼神微闪,“我想······戚博远都承认杀人了,那么就让他最后一次保护自己心中的女人,别让她受到困扰。”
任法官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眼睛牢牢地盯着钟荩,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你既然决定这样做今天为什么又要拿出来?”
“我······”
“常昊是法庭上的强手,你也见识到了。这件案子其实已经有了个结果,所以别扯太远,把那张照片删了。”
钟荩吃惊地张大嘴“任法官你认识她?”她几乎可以肯定了。
任法官没有隐瞒,“是的。她是公安厅汤厅长的妻子付燕。公检法去年春节联欢时,她表演独唱,获得全场的掌声。我记得那首歌叫〈天路〉,中间有几个音特别高。有些故事,我们在心里品味就行,不需要说给别人听。也许别人并不爱听,是不是?”
钟荩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去的。下台阶时,她看到媒体把常昊围在中间,他冷着脸不发一言。她也看见花蓓了,想不到是这样的场合。她想对花蓓笑一下,花蓓把脸转过去了。笑戛地僵在嘴角,看上去有点可怜巴巴。
牧涛没有问她和任法官聊什么了,但他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两个人回到检察院,下车前,她飞快地说了句:“对不起!”没敢等牧涛回话抢先上了楼。
办公室其他同事都在,一看她的神情,各自低头继续做事。
钟荩哪好意思呆在办公室,钻到档案室,上网找到〈美丽心灵〉这部片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再回想,发现脑中一片空白、一片茫然。
真应了常昊的话,犯了这么低级而又幼稚的错误,以后她该怎么在司法界立足呢?
窝到同事们都快下班了,她才懒懒地回办公室。一屋子的烟味,牧涛竟然还在。
“把东西收收,我们一块去吃饭。”牧涛把手中的香烟摁灭,打开窗户。
“不用了,牧科,胡老师还在家等你呢,我没事。”钟荩低着个头,没勇气与牧涛对视。
“想不想听听我第一次做公诉人的糗事?”
“呃?”
“想听就动作快点。今晚我不开车,我们每人允许喝一点点酒。看,老婆查岗了。”牧涛拿起叫得正欢的手机轻笑摇头。
“是的,还在办公室。得加班,这件案子领导催得很急。我······大概十二点前能到家。你和女儿先吃吧!”
钟荩不敢相信地把眼瞪得溜圆,牧涛在说谎,而且说得这么娴熟、自如,听着就像真的似的。
牧涛收了线,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笑道:“男人撒谎,不一定是做见不得光的事,有时就是图个耳根清静。老公晚归守则:如需晚归则先想好理由;若无理由则想好借口;若无借口时,索性更晚一点回家。呵,总结得不错吧!”
33,心灵之影(下)
吃得愉快,喝得自在,又能没有距离感的聊天,就是吃火锅了。
这家叫做“战锅策”的火锅店不同于那种路边摊,一帮子人围在桌边,中间搁一大火锅,谁的筷子都在汤里涮来涮去,看着很热闹,其实不卫生。牧涛和钟荩一人一个小底锅,固体酒精在下面燃放出蓝色纯净的火苗,一碟一碟干净整齐颜色各异的菜搁在中间,几式作料和小菜摆在餐厅灯光最明亮的地方,各人自选。
服务生问牧涛喝什么,牧涛也没问钟荩,来几瓶青岛啤酒吧!钟荩玩着碗里的漏勺。她想点酸梅汤但
她没有开口。她不能沾酒的,吃个醉蟹都会醉,但愿今晚她能挺住。
底锅开始沸腾,不断有白雾般的热气从两人眼前聚起又散去。
牧涛夹了几块子排放进钟荩的锅中,给两人都倒上啤酒。
他端起酒,看着里面泛起的小气泡,说道:“戚博远这件案子,我也有责任,我把它想简单了。最多以为戚博远杀妻情有可原,从来都没想到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别自责了,就是我做公诉人,也一样输。律师界都说常昊有双鬼眼,能看到我们都看不到的东西,输给他不丢人。”
钟荩老老实实地摇头:“有几次,我感觉到戚博远像头脑发热,在说胡话。迹象很明显,我都忽视了。”
牧涛笑了笑,“你这是小错喽!我第一次做公诉人,那才是致命的打击。有一个推销吸尘器的中午把人家的门敲开,这户人家孩子身体不好,正在午休。户主来火了,骂了推销员几句。推销员也不示弱,结果两人打起来了。后来有人拉架,也就散了。晚上推销员突然发高热,说肚子疼,没过两天人,死了。我们都认为这是一起很平常的失手打死人的斗殴案。户主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一年后,突然有人说看见那个死去的推销员在另一个城市向人家推销吸尘器。我们赶过去,真的是他。”
啊!钟荩差点咬到舌头,“怎么回事?”
牧涛仰起头,一口喝净杯中的啤酒,“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推销员是个双胞胎,他是哥哥,死去的是弟弟。弟弟本来就得了癌症,已经没几天可活了。推销员回家后,越想越气,他把弟弟的脸也打得鼻青脸肿,又朝肚子狠狠踢了几脚。然后他以弟弟的身份,去了另一个城市。法医就验了外伤。我根据目击者的叙说,法医的验尸报告,就臆断了案子。后来,法医停职两年,调去后勤处秒水表。我被调去边远地区的县检察院做书记员。有时候,我们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包括精密仪器检测下的,都不一定是真相。真相,需要我们用心去发掘。今天,我们又多学了一门知识,虽然有挫败感,但也有收获。来,庆祝一下。”
钟荩脸皱成一团,痛苦地咽下一口啤酒。
牧涛怎样从县检察院回到省中院,这段奋斗史,他没有提,但钟荩相信,那肯定也不是一页两页。所谓经验,都是用惨痛的代价换来的。
“心情有没好点?”牧涛把虾丸切好,与钟荩一人一半。
“其实也不是特别坏,我只是想不通,戚博远的妻子明知道刺激了戚博远会很危险,她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
牧涛意味深长地看了钟荩一眼,“常昊说过了,也许她也被谁刺激了呢?”
钟荩无意识地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眉头拧拧,“她知道戚博远心里有人,所以想去电脑里找证据?”
牧涛失笑出声,“钟荩你没有结婚,结了婚就知道,女人想找老公出轨的证据,不会是翻电脑,而是翻钱包和手机。”
火锅店里的温度太高了,钟荩感到后背、额头都在出汗,脸也烫了起来。“那······那她到底被什么刺激了?”呃,牧涛怎么动来动去?钟荩眨眨眼。
牧涛脸上的表情略显无奈,“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这案子将又是个悬案。戚博远,估计进精神病院度余生。据不完全统计,近几年进行精神疾病司法鉴定的案例中,百分之八十为刑事案件,绝大部分被鉴定者患有重性精神疾病,无刑事责任能力。受害者家属对这些很难理解,觉得我们是包庇罪犯,不然就是认为我们无能。其实我们都希望嫌疑人是正常人,那么该判刑就判刑,该枪毙就枪毙。”
“戚博远是高智商,会不会他借此钻这个法律空子?”
“等精神鉴定吧!”
“她是一个普遍的家庭妇女······心里面要是有事,肯定会和要好的邻居······或朋友们说说······”钟荩揉揉眼睛,不仅牧涛在动来动去,桌上的碟、碗也都飘了起来。
“你想追查下去?”
“我······不想输得······太多······”奇怪了,对面座位上怎么坐的是凌瀚?
“如果你想查,就悄悄的。任法官的意思,你明白吗?”下午,任法官和牧涛也通了好一会儿话,牧涛这才决定晚上和钟荩好好谈谈。付燕,他听说过,汤志为的继弦。很是大度、体贴,为了汤辰飞,硬没生孩子,所以汤志为特别疼爱她。戚博远是一精神病患者,不管她和戚博远之间有没有关系,都不会影响最终审判结果。所以,何必得罪汤志为呢?钟荩把眼睛瞪大了些,是的,是凌瀚。他是来向她打听审判情况么?
“怎么不吃呀?来,这儿还有金针菇、菠菜,看着很新鲜。”牧涛抬起头,懵了,钟荩脸色绯红,眼神迷离,嘴巴委屈地扁来扁去。
“你告诉卫蓝,她爸爸······不会死了,他们请了个好律师。哦,我忘了,她恨他的······”钟荩拍拍胀得发痛、发烫的额头。
“微蓝?”牧涛以为钟荩在说他的妻子胡微蓝,她的父亲前年不就去世了吗?
“祝你们幸福!”钟荩傻傻地笑,杯中的啤酒泼出去一半,余下的全进了口。“不要觉得我很可怜······人被抢了,官司也输了······事实也是很可怜的,老天太残忍,为什么让我接这个案子呢?卫蓝为什么是戚博远的女儿呢?你为什么要爱上卫蓝?”
她把桌子捶得咚咚直响。
牧涛哑然苦笑,这个丫头醉了,什么酒量啊!他招招手,让服务生买单。
“钟荩回去吧!”他弯下腰,拉起她。
“回哪里?安镇么?”钟荩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张开手臂,一跳,扑进了牧涛的怀里,“凌瀚,油菜花都开了,我们回安镇吧!”
牧涛僵硬地接住她,不禁哭笑不得。喝醉的钟荩比平时多了几份娇态,像个小孩子似的。他知道和喝醉的人讲不了道理,只可以顺着哄:“好,回安镇。”
钟荩秀眸湖水般泛起柔波,她仰起头:“真的吗?”
牧涛小心地把她圈住他脖颈的手臂拿下,改挽住她,“当然你跟在我后面走!”
钟荩甜蜜蜜依着他:“嗯!”
牧涛牵着她往餐厅外面走去,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凌瀚,你背我,我······跑不动。”跨出火锅店的大门,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耍赖似的不肯起来了。
牧涛看着满街的灯火,头疼了,背也不是,不背也不是。
为难之际灯光射不进的角落发出一声痛楚的叹息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我来背他吧!”
“你是?”牧涛诧异地看着清冷俊逸的男子,是前些日子在法院做讲座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我就是凌瀚,谢谢你给她减压。我会送她回家,但是请不要告诉她我来过。”凌瀚蹲下身,把遮住钟荩眼睛的几缕发丝往后别了别,温柔地抱起。
她默契地环住他的肩,这个动作似乎经常练习,牧涛愣住。
温暖的气息从颈端似有若无地拂过,钟荩扭了扭头,往凌瀚怀中又钻了钻。
“你是钟荩的?”牧涛问道。
凌瀚喉咙微微一哽,是谁呢?“过客而已!”他给自己定义了。
“拜托了”凌瀚朝牧涛点点头,修长的手臂慢慢收紧,转身走向灯火阑珊处。
“凌瀚!”呓语般的轻叹。
“嗯!”俊容上挣扎的神情近似扭曲。
“凌瀚!”
“嗯!”亲吻着她清凉的发丝,嗓音发抖了。
“不要离开凌瀚好吗?”
心口一紧,他将脸转向一边,看着夜色中的街头,一片深灰。
“是你女友么?”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中看看躺在凌瀚怀中的钟荩,歪歪嘴,很是轻蔑。
凌瀚用冰凉的唇角轻啄着钟荩滚烫的额头,希望能给她降点温。
仿佛知道自己很安全,她放心地睡着了。
“你还是个爷吗?让女人喝成这样,你得替她挡着。”
凌瀚闭上眼睛,心痛如割。
“回去给她喝点醋,那个醒酒的。喝醉的人没胃口,早晨熬点米粥。”下车时,司机从窗户口探出头,嘀咕一句,又狠狠地吐了口吃得唾沫,表示他强烈的不满。
凌瀚尽量挑林荫小径绕过去,这样不会碰到认识的人。这个小区的一草一木他已很熟悉,无数个夜晚,他在里面穿行。在一排排外观和颜色完全相同的楼群中,他轻易就能看到钟荩房间的那扇窗。只是窗帘一直拉着,他就在心里描绘她的身影。
摸到楼梯口的开关,他侧耳听了下,楼梯间没有回音,他快速上楼。
温柔地将她放下,倚着墙壁半躺着。楼梯口的感应灯熄灭了,她酡红的小脸隐在黑暗之中。没有关系,他用指尖轻抚着她的眉宇、她的秀鼻、樱唇。此刻,她是这么的乖巧,不会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不会冷漠地将他推开。无法控制的,他低下头,颤抖地吻了上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如此芬芳,如此柔软。他的钟荩,从未改变!
那个雨夜,他站在树后,看到她哭到睡着。他也纵容着自己走过去,将她揽在怀中。真实的拥有比思念更让人疼痛,他把唇都咬破了,鲜血滴在她的衣襟上。
钟荩,不能再这样脆弱了,要坚强,知道吗?他默默在心中说。
敏锐的听力突地捕捉到一丝异常,他想替她按门铃已经来不及了。他忙抱起她,看到楼下有户人家放着盆高大的巴西木,他噔噔跑下去,隐在后面。
来人是钟荩的父亲钟书楷,他似乎并没有开门的意思,咚地声,也在门外坐下来,双手插进头发中,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凌瀚有点着急了,钟书楷那样子好像一会半会不想进去。怀里的钟荩像是怕冷,轻轻哼了哼,凌瀚欲捂她的嘴,公文包里的手机突地也响了。
“谁?谁在那?”钟书楷抬起头,惊恐地问道。
34,天鹅(一)
(谢谢missping84的提醒,在上一章里,确实忘了交待牧涛和凌瀚见过面这件事,现已修改过来,请亲们回看一下。)
宁城是火城,虽然时节刚进入阳春,傍晚却有了一丝初夏的燥热。宁城的春天就是这样短促,像流星般,真正的刹那芳华。
常昊喝了点酒,越发觉得热。
吴总还算是个大度的人,没有计较常昊戳破戚博远的秘密,庭审结束,盛请邀请常昊与助理一块吃晚餐。常昊看吴总像有什么话要讲,就应下了。这次是小范围的,加上司机,就四个人。
常昊入住的酒店附近有家天府餐厅,听名字,就知是川菜馆,为了能畅快喝酒,四人就选了这儿。
菜上齐了,酒喝了两杯,四人先聊了些不着边际的世界风云国家大事之类的,然后吴总开口向常昊请教,官司是赢了,戚博远的命也保住了,但有什么办法能保住远方的声誉?鉴定书没下来,法院不会对外说长道短。一旦下来,审判结果出来,法院无论如何要向媒体出面解释的。
常昊问他,令消费者信赖的产品,是取决于它的质量,还是它的外在包装?吴总沉吟了一下,说两者都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还是质量。包装再好,里面的东西粗制滥造,消费者最多上当一次,而厂家则失了口啤。
常昊抬眉,那你还纠结什么?远方当务之急是解决动车组运行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戚博远是天使还是魔鬼,舆论炒一阵,慢慢就冷了。
吴总叹息,说得轻巧,但绝对一次可怕的危机公关。
远方公关部养那么多人干吗的,难道就是陪客户喝喝酒、打打高尔夫?
吴总呵呵干笑,说喝酒、喝酒。
常昊没有举杯,在决定说出这个事实前,我有慎重考虑。一般人对精神病患者恐惧,是怕他们失控、攻击自己,而对于他们作出的成就与贡献,则是带着感慨敬佩的心对待,觉得他们很不容易,毕竟他们是个病人。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我认为远方会以有这样一位总工而感到自豪!
你的意思是?吴总眼前倏地一亮。
助理笑嘻嘻地接话打住,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明白!明白!吴总站起来,我年纪是比常律师长,但是实在汗颜,法庭上,失礼了,没有理解常律师的苦心,我赔罪。一大杯白酒,眼都没眨,一口头干了下去。
“律师费付得不冤吧?”助理笑道。
“不冤,一点都不冤。常律师不仅法律知识丰富,还是解决各种问题的专家。我要向董事会建议,聘请常律师做远方的法律顾问。”吴总拍拍胸脯表示这事包在他身上。
常昊夹了筷凉拌木,耳闲闲地问:“你们是怎么认识沈磊的?”沈磊和常昊是发小[奇`书`网`整.理'提.供],非常铁的哥们。当初,就是沈磊搭线,远方才找上常昊来打这个官司。他也是看在沈磊面子上才接这个案子。
“不瞒常律师,在找你之前,我们已经找过不少大律师,他们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估计都是看不到赢的希望,人家不肯淌这混水。有天,财务总监说他有个同学在北京公安局,昨晚两人聊天,聊到戚博远案子,同学说可以找常昊试试,他就爱接有挑战的案子。我们第二天就去了北京,找到律师事务师,他们说你去度假了,不接任何电话。我们四下打听,听说沈磊是你好友,就找中找,呵呵,终于和你接上头了。常律师,一开始,你有赢的把握吗?”
常昊露出疑似笑容的夹生表情,“我打个电话!”拉开椅子出去了。
对面的包间喝得正欢,门没关实,男女调笑的声音一点不拉地飘了出来,常昊扭头四下看看,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露台,那里看上去很安静。
拨号码时,他有一点犹豫,但他还是果断接下通话键,迟迟没有人接听。他又重拨了一次,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对方突然有了动静。只不过,这一次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第六街区酒吧,你朋友醉了,现在接不了电话。”
常昊愕住,“她一个人吗?”
“好像是!”
“她到底喝了多少?”
“我刚接班,不是很清楚。”
“麻烦你照应一会,我这就来。”
常昊都没和吴总打声招呼,匆匆拦了辆出租车就往第六街区酒吧去。
从门厅就能望见舞池里人头攒动的盛况,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而属于夜场特有的气息,混杂着酒精味、香水叶、烟草味······常昊脸立刻就黑了。一路跌跌撞撞,好像还踩了好几个人的脚,终于挤到了吧台边。
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吧台边睡得昏天黑地的钟荩。他有些无语,纵观酒吧里的女人,哪个不穿得妖娆性感,就她一身制服。
该死的,她是来借酒浇愁的吗?她是司法人员,竟然来这种夜店,现在的男人很爱玩制服诱惑,她简直是自投罗网。
目光凛冽地扫视一圈,钟荩左右坐的都是两个女人。有一个在向隔壁一位男人调情,两人旁若无人地你来我往。酒保忙碌中挤出部分视线关注着她。
似乎没有什么可疑对象。
谢过酒保,递上百元大钞的小费。酒保热情地帮他扶起钟荩,一直送到门外。
酒保折身回来,对从洗手间出来的凌瀚笑道:“终于把她打发走了,不然真不知拿她怎么办。咱这酒吧,还是头一回见女检察官呢,长得挺不错。”
凌瀚坐下,拿起喝空的酒杯,说道:“再给我来一杯。”
长腿一旋,吧椅换了个方向,越过跳舞的人群,已经看不到钟荩的身影了。眼神渐渐黯下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那个大律师不是趁人之危的男人,他会好好安置钟荩的。
钟书楷的叫嚷把全楼的人都惊醒了,他们以为是小偷,他不得不抱起钟荩,飞快地逃离小区。
没有办法像上次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钟荩送回家了,又不能把钟荩带到梧桐巷,花蓓和钟荩在冷战中,站在稀疏的灯光下,他看着怀中的钟荩,无力到恨不能对天狂嘶。
手机又响了。
他接了,一抬眼看见对面霓虹灯下的第六街区酒吧。
他把钟荩抱了进去,这晚的生意特别好,酒保们忙得连头都顾不上抬,狂欢的人没空注意谁来了谁走了。
钟荩睡得很香,沾了酒之后,她先是话多,然后就是蒙头大睡。和她恋爱不久,陪她回宁城,找了花蓓和学弟吃饭。花蓓戏谑道,你若想把荩一举拿下,就给她喝酒,你会发现她特别特别的乖。
他坐在她身边,用目光代替他的双臂,默默将她温柔罩住。
再过一会,他又会将她丢开。这对她来说很残酷,于他,何尝不是呢?
35,天鹅(二)
咖啡色的落地窗帘,原木的地板,暗花的墙纸,一幅静物的油画,深棕色的硬木家具,大得不可思议的床……很有品位很有档次的家饰,却透着一股公式化的硬邦邦的气息,像酒店的客房……
客房?
钟荩托着沉得像山般的脑袋,呼吸都窒住了,残留的最后记忆是她和牧涛在聊案子,然后她好像看到了凌瀚,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侧耳倾听,卫生间里亦没有任何动静。她壮着胆,掀开被子,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发觉两腿抖得站不起来。咬了咬牙,扶着床柱颤颤地起身,低头看看,身上穿得挺齐整,她的制服搭在沙发上,公文包搁在一边。
咚咚咚,有人敲门,接着有人问:“可以进来吗?”
这声音……听着怎么像常昊!她不会是在梦游吧?
“还没醒?”等不到回应,门外的人自言自语。
“醒……醒了!”钟荩万分紧张地死盯着房门。
门徐徐打开,室内的光线并不很明朗,但足已让她看清来人是谁了。
这是惊破心魂的一笔,前后完全不相关联。
常昊僵硬地点了下头,“早!”其实也不算很早了,他走进去把窗帘拉开,阳光呼地一下就溢满了室内。
钟荩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在剧烈的惊惶后,努力平静,“常律师,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第六街区把你带过来的,你喝醉了。”常昊就站在窗边,没有向她靠近一步。
钟荩慢慢地坐下来,不行了,她的记忆完全紊乱,或者说有些地方中断了,不是火锅店吗?
“我想送你回家的,可是我不知道你住哪栋楼,只好把你带到这里……这是我的房间,但是我昨晚住在助理那里……他可以作证……”所以别做出那番惊吓的神情。
“我不可能去第六街区的。”这家夜店前有个站台,没有车的时候,她上下班都会经过那儿。那些场合她从不踏入,有酒量的缘故,也有种本能的排斥。
“你还说你不可能输呢!”常昊很擅于一语直戳中心,不给对方逆转的余地,但他发现这话此刻听着有点刻薄。“我的意思是……昨天你心情不好,想喝点酒解解闷……”闭嘴吧,越说越不对了。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只是没有想到戚博远是个病人。”
“你在强词夺理,不,是强颜欢笑。”
钟荩真想一头撞死算了,有人输了官司会乐翻天么?“常律师,你的优秀我已铭记五内,不要时时提醒。”
常昊默然,其实,他是想安慰她几句的。也许,这个角色他不适合担当。“你要不要洗个澡?”话题转得有点别扭,真被自己打败了。
“不了,我要上班去。”钟荩侧身去拿制服。
常昊抓抓头,“马上十一点,吃了午饭再走。”
钟荩惨叫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十点五十二分。
“我敲过几次门,你都在睡。”常昊急忙证明自己的无辜。
钟荩挥挥手,让他噤声。她给牧涛打了个电话。
“我知道了,没关系,今天你就休息吧!”
钟荩讪然笑了笑。牧涛没有马上挂电话,仿佛在等着她问什么。
“那个……牧科,昨晚我们就在火锅店前道别的吗?”钟荩硬着头皮问。
“是呀,你不记得了?”
“不是……不是……记得的,谢谢牧科请我吃晚饭,我……下午就上班。”
从火锅店出来之后,她又跑去第六街区买醉?钟荩放弃追究了,说不定她也像戚博远,被刺激之后,做出了失控的事。
再看常昊,钟荩就多了几分羞窘,在法庭上丢脸不够,还跑到酒吧再丢一次脸。
“昨晚……谢谢了。”从内心讲,常昊是工作上的对手,也是老师。虽然态度嚣张,却很真实,绝不虚伪。
常昊暗暗吁了口气,“洗手间里有新的洗漱用品,你凑合着用下,我去餐厅订个餐,你一会下来。”怕她拒绝,他说完就闪了。
钟荩苦笑笑,看来,又要欠下常昊一个情份。
洗漱出来,穿上衣服,整理公文包时,眼角的余光瞟到书桌上常昊的电脑处在休眠状态,旁边有纸有笔,好像是做笔记的。一时好奇,跑过去看了看。常昊字如其人,个个都是狂放率直、不拘一格。不过笔记的内容让钟荩有点忍俊不禁,宁城有哪些特色餐厅、咖啡馆、茶室和影城,宁城适合放松心情的景观在哪里,怎样安慰女人、哄女人开心……
钟荩噗哧笑出声,常昊这是喜欢上谁了么,事前功课做这么详细。看不出他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午饭就在酒店的餐厅吃的,常昊的助理没有过来。常昊对钟荩说助理想去外面吃小吃,其实助理是故意避出去的。常大律好不容易有个和检察官独处的机会,他怎么的也要成全。常昊直瞪眼,说你在胡扯,明明不是这么回事。助理笑道,是啥回事,你清楚就行,这叫什么,法庭情缘?
常昊失语。
餐厅环境很好,用餐的人也不多。钟荩刚坐下不久,侍者就上菜了。常昊是一盘扬州炒饭,一碗海鲜汤,钟荩就是一碗白米粥,还有一块新烤的冒着热腾腾香气的松饼。最后是,一人一杯木瓜汁。
钟荩恍惚地抬起头,常昊已经开吃了。
“还想添点什么?”他察觉到她的注视。
“不需要了。”钟荩掩饰地端起牛奶,还没碰到唇,常昊说道,“宿醉的人最好先吃点热的。”
钟荩轻轻嗯了一声。
粥熬得很稠,尝了一口,才发觉里面还加了杏仁浆汁,特别的香浓,心,幽幽地一颤。有种感觉,软软的,茸茸的,暖暖的,细细微微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什么时候回北京?”精神鉴定需要一段时间,不会很快就下来的。
“晚上的航班。”
“牛肉锅贴、鸭血粉丝、盐水鸭头、如意回卤干,不吃等于没来过宁城。宁城的街道有种灰旧的感觉,平实安全,没什么惊喜,比较热闹又有点文化气息的,就是湖南路了。魁光阁茶馆和六华春餐厅,带有浓郁的文化古韵和历史痕迹,也可以去转转。”
“你想尽地主之谊?”常昊眼里光芒四射。
“我……”因为尴尬,有点结巴,她本意是想帮点忙,省得他在上网查。“可惜你……要回北京了。”
“我一周后就过来。”
她假假地笑笑,很后悔自己的多嘴。
36,天鹅(三)
常昊回房间拿车钥匙送钟荩去单位,让她到楼下大厅等着。电梯是从楼下上来的,电梯门一开,无预期地和汤辰飞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一下。
汤辰飞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女伴,丰胸,长腿,狂野的卷发及腰,美女中的美女。
美女轻轻呀了声,满脸紧张地朝汤辰飞看去。
汤辰飞不动声色地耸耸肩。
钟荩觉得这种场合,点个头就可以了。电梯门合上前,汤辰飞伸出手臂卡在中间,硬挤了进来。他也没提女伴是谁,只是打量着钟荩,“你这样子出入酒店,会把人家老板胆给吓破的。”
钟荩笑,“身正不怕影歪。”
汤辰飞斜倚着墙壁,“又不练兵,站太正不累吗?来这是见朋友还是犯罪嫌疑人?”
电梯到达底楼,钟荩率先跨出电梯,回眸展颜:“辩护人。”
汤辰飞睨她一眼,跟着出来,“他给你啥好处了,男色还是美金?那么简单的案子,你居然输了。放水了吧?”
法院也没完缝的墙,钟荩轻叹。“你可以尽情嘲笑我,但别羞辱人家。他何需我放水?”
汤辰飞歪歪嘴,神情琢磨不透,“公诉人和辩护人走太近,别人很难不多想。昨晚为啥不给我打电话,我至少可以借个肩膀给你靠靠。”
钟荩是想向汤辰飞打听付燕的事,便问道:“你哪天有空?”
汤辰飞深究地凝视着她,意外她的主动,“是你的话,我哪天都有空。”
钟荩看见常昊来了,“好!改天我和你联系。”点头道别。
汤辰飞看着两人上了车,才转身上了楼。等着他的不只是美女,还有好友解斌。在汤志为眼里,解斌却是典型的损友。解斌看上去憨憨的,笑起来的样子还有点傻,实际上,却是个精明到玲珑剔透的人。
汤辰飞与解斌号称最佳拍档,一个路子广,一个能力强。解斌注册了一家公司,什么赚钱做什么,大到造路建桥、盖楼修庙,小到药品采购、物流运输,各个领域,他都长袖善舞。公司登记时,法人写的是解斌,真正当家的却是汤辰飞。
汤辰飞从来就不想走仕途这条道。人在仁途,都得戴着面具、夹着尾巴。他嫌累、嫌烦。现在,只是借这个位置,把人脉扩扩大,等条件成熟,他就辞职下海。那时,走到哪,他就是汤辰飞,而不是汤志为的儿子。
“遇着谁了,把迎迎都扔了。”美女告过罪,解斌打抱不平。
汤辰飞朝迎迎温柔地抛了个电眼,“去吧台给我们调两杯鸡尾酒,乖!”
迎迎腰肢一扭,嗔道:“讨厌!”但还是乖乖去了。
“咋了?”解斌是朵解语花,看出汤辰飞心情不算好。
“打听下远方请的那个卷毛律师从哪座山上跑下来的程咬金,逞什么英雄!妈的!”汤辰飞忍不住还暴了句粗话。
解斌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你这是吃醋呢,还是别的。”
“你别管,你就给我好好打听打听。还有,这个怎么回事?”汤辰飞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啪地摔在桌上。
解斌低头看看,奇道:“这个怎么会在你这?”
“真是你拍的?”
“是呀,那天不是看你那么喜欢陆虎,就拍了张做纪念。我搁书房里了。”
汤辰飞冷笑:“是真做纪念,还是背后给我留一手。”
“辰飞,你说这话太伤人。我们哥们还不够肝胆相照么?”
“回去看看,书房里还丢了什么。”汤辰飞抓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大口,心口的那股火苗才缓了缓。
解斌抽了口冷气,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有什么忘了和我说么?”火苗腾地又旺了。
解斌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亲兄弟明算账,我……怕亏了你,就记了个小账。但我没写你的名字,我用的是代码,偷了也看不出什么的。”
汤辰飞可没那么乐观,“你赶快回去给我找,然后一把火烧了。如果丢了,你就想个应对之策。”
“应该不会丢,照片放在相册里,那个我锁保险箱,三道密码呢,除非他是神偷。”
汤辰飞警告他:“神偷都不配给他提鞋。”
解斌立刻石化,“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汤辰飞不答。
今早,他打开电脑,收到编号“2”的邮件,还是一张照片,在昏暗的夜色下,钟荩双手环着牧涛的肩,头仰起,那神态很像在撒娇。只是钟荩的脸用马赛克遮住,不熟悉的人看不出是谁的。
下一秒,迎迎的电话来了,期期艾艾地道歉,手机坏了,昨晚在火锅店拍的照片一张都没存住。
他机械地回道:喔,我知道了。
思路敏捷的解斌愣了片刻,怔怔地问道:“要不要找人帮忙?”
“你把你那摊位顾好就行,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不要插手。”
解斌摸摸鼻子,“行,听你的。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你开口。”
汤辰飞拍拍他的肩:“我心里有数。”
迎迎端着酒过来,汤辰飞接过,有说有笑,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解斌看着他,慢慢也放松下来。
晚上,汤辰飞破例没有外出应酬,早早就回了家。一个人的晚饭好解决,冰箱里有速冻水饺,下了一袋。吃了两个,就没胃口了。这个速冻水饺的牌子挺响,但比现包的还是差了几道味。
汤辰飞点着一支烟,站在阳台上一边抽一边眺望远方,内心甚感孤寂。他记得儿时,妈妈爱在周日包水饺。他在旁边帮忙,弄得像个小面人似的。每一次,妈妈都要包一只红枣水饺,说谁吃到就会变聪明。每次,都是他吃到。那个时候,真是天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最聪明的小孩。
解斌打电话来了,告诉他,保险箱没人动过,里面的东西也在。书房里检查过了,就丢了那张照片。他已经把账本给烧了。
解斌的语气如释重负,汤辰飞却觉得事情越来越险峻了。不过,他不会让解斌知道。解斌是精明,但容易走极端。在他眼中,什么事,花钱找兄弟就能解决。这种方式太粗俗,他是文明人。
常昊的来头,解斌也打听到了,原来是个一根筋的主。汤辰飞讥诮地勾起嘴角,他相信钟荩是绝对看不上的。
这一晚,花蓓在灯下写稿。社长说既然戚博远杀妻案的审判结果没出来,说明这里面情况复杂了,你先写个简讯,后面继续追踪。简讯,了不得几百个字。就这几百个字,花蓓却怎么也写不出来。脑子里闪来闪去,都是钟荩那张沮丧的面容。如果是以前,她必然第一时间跑过去,拽着她去逛夫子庙,逛到腿残,往床上一躺,就像个死尸。
夫子庙的晚上,整条街的味道是百味杂陈,奇奇怪怪,人流的密度是前胸贴后背,没有间隙。羊肉串,烤八爪鱼、酸辣粉,炸鹌鹑,臭豆腐这一类的东西应有尽有。地下商场里,同样是琳琅满目,有卖旅游纪念品的,有卖衣服的,啥品牌都有,但都是山塞货。
去一趟夫子庙,你会感觉人生原来是这么的有滋有味,钟荩说。
要分手,就决不要见面,这是一个真理。但是不见面,不代表不想念。不过,她有点乱操心了。
汤辰飞应该第一时间就赶去钟荩身边,这么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他不会错过。只是汤辰飞是不屑于去夫子庙那种地方的,他会把钟荩带去哪呢?花蓓抬手掴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杞人忧天。汤辰飞哄女人最拿手了。
不操心,心还是揪着。烦,很烦!简讯是写不了,胡乱脱了衣服上床。好几次,从床上翻身坐起,抓过手机想给钟荩打电话,有一次号码都按好了,还是没有勇气按发送键。
一夜,也不知有没有睡着,眼睁开时,天终于亮了。
昏沉沉地开了车去报社,心里想着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这几百个字给挤出来。经过综艺版办公室,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都会停下来打个招呼。这儿是全报社最轻松的地方,每天都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八卦。
替代她原来位置是个刚从新闻系毕业的小女生,据说内部有人,看到她,总是“花姐、花姐”叫得很甜。听着,花蓓咋都觉得自己是盘在香草山上的一只花狐狸。花蓓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还没老,你不要太尊重,直呼其名好了。小女生娇娇地笑,以后看见她,换了个称呼:前辈。花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综艺版今早人到得挺齐,几个人围着桌子吃早餐,花蓓也没客气,进去拿了杯豆浆就吸。小女生颠颠地又送上一根油条,“前辈,昨天下午检察院发生了起超大的绯闻,你听说没有?”
花蓓嫌小女生喳喳呼呼的,懒懒地接话:“检察院那种地方能有什么绯闻?”都是一群装在套子里的人。
“就是戚博远杀妻案公诉人的那位检察官,她和她的科长有一腿,给人家老婆捉住了。人家老婆跑去办公室闹,打了她一个耳光。”
花蓓噗地一声,一口豆浆全喷在小女生脸上。“你在胡说什么?”
小女生委屈地擦着脸,“围观的人用手机拍了视频,网上有呢,不信你看。我连夜写了报道,正好赶上今天的排版。”
37,天鹅(四)
婚姻是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事业,做好这项事业,需要的是耐力、魄力、智力。
这句话是情感专家苏芩在《男人那点心思、女人那点心计》里写的。胡微蓝是苏芩的铁粉,她出的每一本书,都会买回家反复研读。她把里面的语录视作婚姻圣经,严格地修正自己的行为。到目前为止,在她的调教下,牧涛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春节长假刚过,为了替牧涛搞好上下级关系,她一般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请牧涛科室里的职员来家里小聚。那天,大家喝得正酣畅时,不知谁对她说,胡老师,下回咱们来,就不会是纯爷们了。她看向牧涛,科室里来了个新同事,从江州调上来的。牧涛当时的表情很自然。
女人的直觉非常敏锐,她笑着问:漂亮吗?
谁开了句玩笑:当然漂亮,不然牧科也瞧不上,特意钦点的。胡老师,你要有危机感喽!
胡微蓝当时心里就翻江倒海,表面上却很平静:牧涛不是那种人,我才不担心呢!
当天晚上,胡微蓝就没睡好。她没有追问牧涛,捕风捉影是影响夫妻关系的大忌。
钟荩报到那天,她悄悄去看了下。钟荩属于清丽佳人,她的美不需要刻意地矫饰,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因为太自然,所以更让人心惊胆颤。更可怕的是,这朵花还没有主。
让她唯一庆幸的是牧涛没有任何异常,只要不出差,上班下班按时准点。手机也不躲躲藏藏。她得知,牧涛非常看重钟荩,才进科室一个星期,就让钟荩参预了一件大案,还让她做公诉人。
她在心中分析,牧涛现在对钟荩,可能只是领导对科员的关心,但不排除他对她是有好感的。长久下去,难免日久生情。越想越怕。真正遇到事,苏岑老师的那些话都不起作用了。她跑去找姐姐胡青峦诉苦,胡青峦斜睨着她,说你咋这么笨呢,给她找个好主,不就断了他的念头,你还做了个大人情。
区里要新建青少年活动中心,有天,市教育局的领导陪着省里面的领导下来考察,顺便也参观了下她们幼儿园。小朋友们表演完之后,她和园长一块陪领导们座谈。汤辰飞也在座。园长和付燕熟悉,对汤辰飞讲话也就非常随意,咱们幼儿园里这么多未婚姑娘,有没相中的,我帮你介绍介绍?汤辰飞笑道,美女太多,眼都看花了,真分辨不出哪朵最美。
她心一动,说起了钟荩。
事后,汤辰飞还专门打电话向她道谢。她的心款款地放进肚子里,以为这下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张照片发过来时,她在陪小朋友们吃午餐。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告诉她,老师,你的手机在响。
她还亲了下小女孩,一打开手机,心突然紧缩,头皮发麻,全身像有蚂蚁细细密密地肌肤上爬行,有的钻进肉里啃噬骨头。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才给胡青峦打电话。
胡青峦吼道:人家都欺到你头上,你还坐那么安稳?你得整死她,羞死她,让她在检察院不能立足。等我,我陪你过去。
一路上,上下牙打着架,她抖个不停。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她无法好好地思考。昨天晚上,牧涛说要加班,原来是加班陪人去了。被欺骗的感觉,让她的血液一阵阵往上涌。
不知道是该说她运气太好,还是该说她运气太背。
检察院门口,她和胡青峦从出租车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钟荩也从一辆银灰色的凌志下来。
钟荩停下脚,笑着向她打招呼。
那笑像支箭,射穿了她的心。头脑一热,她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钟荩完全没有防备,仿佛就站在那里等着接那一巴掌。身子摇晃了下,脸颊很快就红肿起来。
胡青峦抢在钟荩质问前,狐狸精、不要脸的女人就骂开了,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钟荩给打懵了,只知道捂着脸颊,睁大了眼睛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
已经准备离开的银灰色凌志戛地刹在路中间,车门砰地一甩,常昊阴沉着脸走了过来,举起手机,先是对准钟荩的脸颊拍了一下,然后再朝向胡微蓝和胡青峦,接着,连围观的人都拍了进去。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些人,这件事,都已记录下来。我是钟荩小姐的律师常昊。我会带我的当事人去做法医鉴定,你……等着接法院传票吧!”常昊不着痕迹将钟荩挡在身后,看着胡微蓝,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根据《治安管理条例》第四十三条,殴打他人或故意伤害他人身体,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以二百到五百的罚款。情节较重的……法官会详细地告诉你。”
胡微蓝和胡青峦被他的出现吓得一愕,听完他的话,胡青峦跳起来了,“你告去吧,天下的人眼瞎了吗,我还不信抢人家老公的小三占了理呢!”
“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足以贬损他人人格、毁坏他人名誉,将构成诽谤罪。”常昊严厉的喝斥。
“我……有证据。”胡微蓝狠狠地把捏得发烫的手机举起来。
“让我看看!”钟荩已经镇定下来了,也听清了是怎么一回事。
常昊只瞟了一眼,冷冷地拧眉,“这个时间是昨晚吗?”
胡微蓝与胡青峦面面相觑,不明白常昊的话意。
钟荩背后发冷,那个背景是火锅店,她不知为什么环住牧涛的脖子。谁干吗拍下这样的照片?
“对不起,我……想这是个误会……”应该是啤酒的错。
常昊递了个眼色过来,不让她说下去。
胡微蓝被常昊镇定而又从容的眸光惊住了,底气没那么足了。“应该是!”
“昨晚,我也在这儿!”常昊指着照片,轻飘飘的一句话,把胡微蓝和胡青峦完全给震住。“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当事人的眼神迷迷蒙蒙,明显是喝醉了,你们所谓的这位出轨者只是礼节性地不让她摔倒,看他的表情是无奈又尴尬。而你们却断章取义,妄图陷害我的当事人。你们不仅犯有《诽谤罪》,还侵犯了当事人的肖像权。根据《刑法》……”
“你说这不是真的?”胡微蓝怯怯地打断他,心中一喜。
“我只以证据说话。”
“那个照片不是我拍的……我以为是真的。我很爱我老公,我怕失去他……”胡微蓝预感到场面不太好收拾,连忙装可怜。
“你们之间的夫妻关系是怎样,我没兴趣听。但是女士,我可以告诉你,你必须要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所说的话付出代价。”
胡青峦满不在乎地说:“了不得道个歉吧!”
“道歉能解决问题,要律师干吗?”常昊冷笑,“普通的同事聚会,被渲染得名目全非,你考虑到我当事人的名誉么?当然,和你无关,你只管发泄你的情绪,无须在意别人的感受。那好,法庭见!”
常昊轻搭住钟荩的手臂,“我们现在就去医院验伤。”
“律师……”胡微蓝慌了,哀求道,“今天是我不好,我做错了,我冲动、莽撞,我诚恳地向钟检察官道歉。钟检察官,你说句话呀!”
围观的人本来都挺同情胡微蓝的,看到后来,方向全变了。“人家姑娘清白的名誉,凭啥给她糟蹋?告她!”
钟荩轻轻咬住唇,只觉得全身的力气正被渐渐抽走。
“你若原谅她,她会认为你心虚。”常昊看出钟荩心软了。
钟荩涩然地弯弯嘴角,“我要是较真,怎么对得起牧科?”毕竟牧涛待她不薄,名誉受损算什么,还有谁在意?
“你要是实在不甘心,打我一掌好了。”胡微蓝带着哭腔说道,她现在才意识到后怕。事情真闹出来,牧涛的前程也没了。婚外情从来就不是一个巴掌拍得响的,要打就是各自五十大板。
“胡老师,你走吧!”钟荩回了话。胡青峦还不太敢相信,“那官司也不打了?”
钟荩背过身去点了下头。
胡微蓝与胡青峦如蒙大赦,跑得似过街老鼠般。
这样的结局,没有达到观众想要的效果,让围观的人很是没趣,人群渐渐也散了。
常昊的气可没那么好平息,他瞪着钟荩红肿的脸颊,简直比自己被打了还恼火,“你怕什么,我和你说,这件事只会让他们夫妻吃不了兜着走,我要让他们家赔你的精神损失赔到倾家荡产。”
“你今天做伪证了。”她在火锅店就喝醉了,怎么去的第六街区,她串不起来。是牧涛送她去的吗?
常昊理直气壮,“只要不被戳破,就是铁证。”
“你违背了职业道德。”
“我的职业道德是不让我的当事人受任何伤害。这事我会追下去的。你想过没有,你们科长夫人只是一颗棋子罢了,背后操纵此事的人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此险恶用心,怎会仅仅是为一件桃色事件?到底谁和检察官过不去,他真不太放心回北京。
钟荩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的斑驳阳光,被风吹得渐浅渐薄,淡得快看不出痕迹了。
38,猎鹿人(一)
牧涛与钟荩的这条“绯闻”并没有被常昊扼杀在襁褓之中,由于钟荩的身份是检察官,当时围观的人中觉得这很有看点,便拍下了视频,晚上就上传到西祠胡同,然后,优酷、龙虎网都传发了。当晚的点击率就刷刷地往上升。
视频中几位主角的真实身份很快就被搜索出来了。
关于这条视频引起的争议并不是关于小三和婚外恋,而是领导家属仗势欺人、耀武扬威的作风问题[奇`书`网`整.理'提.供],另一方面,真应了常昊助理那句话,检察官与辩护律师之间到底有没擦出火花、上演法庭情缘。
现实中一出活生生的言情剧,看的人个个激动得热血沸腾,结局都编了几个版本。
常昊上飞机前,也看到了这条视频,“SHIT!”从齿缝里崩出一个单词,搞来搞去,钟荩还是成了绯闻女主角,他越位成了男主角。网上的东西就是耍的个热闹,但是新陈代谢也快。他可以无视,但是钟荩呢?
他立刻就给钟荩打电话,钟荩关机了。
常昊几乎是带着非常复杂的心情上的飞机,他第一次恨起手里那些仿佛永远都打不完的案子来。
汤辰飞看到这条视频时已是深夜了,茶几边刚砌了杯绿茶,香气与热气一起袅袅地缠绕、飘荡。他一抬手,茶杯咣地下摔碎在地板上,茶叶湿答答地黏在沙发上。
“照片不是一张都没存住吗?”他的音量低沉,但不失严厉。
迎迎支支吾吾半天,“起床时好好的,我去洗手间洗漱了下,手机就被黑了。”
“你他妈的给我说实话。”汤辰飞又摔碎了一只花瓶。
迎迎在那端委屈地哭了,“只有你一再骗我,我对你什么时候假过?”
汤辰飞强忍住怒火,尽量平和地问道:“牧涛老婆收到的照片是你发的吗?”
迎迎是解斌的姨妹,上了个五年制大专,学的是财务。肥水不流外人田,毕业后,就进了解斌的公司做会计。因为是家里人,有些事也就不避着她。汤辰飞这样的青年才俊,轻易地就掳获了迎迎的芳心。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汤辰飞是很珍惜解斌的,决不想为个女人而引起兄弟矛盾。他对于迎迎,距离保持得非常好。解斌看在眼中,屡次暗示迎迎不要妄想。感情这东西,不是水笼头,没办法做到收放自如。所以解斌一得知汤辰飞追钟荩,解斌就告诉了迎迎,为的是让她死心。
也就是巧合,迎迎和朋友去火锅店吃火锅,发觉坐在隔壁桌上的女子居然是汤辰飞喜欢的钟荩。她一半酸溜溜、一半幸灾乐祸地给汤辰飞发了条短信,说钟荩脚踏两只船,这样的女人才配不上你呢!汤辰飞破天荒地短信回得很快,让她悄悄拍几张照片给他。
迎迎没想到这还是件难事,和钟荩一块吃饭的男人警惕性很高,她一举起手机,那个男人的目光就扫了过来。朋友笑,知道人家是干什么的吗?检察院侦督科科长,你少在关公门前卖大刀。
你认识?她挺惊讶。
朋友挑了勺粉丝,压低声音说,去年省五一劳动奖章颁奖晚会,我在场,看到他上台领奖,主持人隆重介绍过他。妻子在幼儿园老师,两人是恩爱夫妻。
她从鼻孔里冷哼一声。
在快买单时,她终于偷拍了一张。钟荩真是配合呀,她把角度掌控得很好。
她等不及就想晚上去找汤辰飞,他突然像是不太关心这事,冷冷地拒绝了。她郁闷地回到公寓,上网查了牧涛的资料,真的和朋友讲的一样。顺便,她也了解了下他的妻子。
早晨起来,她打了个电话到幼儿园,假装是学生家长,找下胡微蓝老师。值班的老师说胡老师暂时不在,她要来了胡微蓝的手机号。
看到短信发送成功,她开开心心地去洗漱了。一出来,再翻看手机,她傻眼了。
“是我发的,怎么样?”迎迎头往前一伸,横起来了。
“谁让你发的?”汤辰飞吼叫的声量能把耳膜震破,迎迎用同样的音量也吼了过去,“不发你要我拍了干吗?你想留作记念?”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你让我偷拍时就有关系了。你凶什么凶,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就要让她受到惩罚,勾引有夫之妇……。”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汤辰飞这次摔的是手机,他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风度翩翩,他像只困兽在笼子里转着圈,试图冲出去,疯狂地奔跑。
为什么要让迎迎拍这张照片呢?
当时真的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很阴暗,很妒忌。钟荩官司输掉,他差不多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一直在等她的电话。
从没有一个女人让他如此心累过,以前所向披靡的招数,在她面前统统失灵。这些日子,他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联系,不令她惊恐,但也不会让她遗忘。他想,在她的心目中,他现在应该是第一位可以倾诉的朋友。
凌瀚已成过去,哪怕她还留着他们一同租住的房间,却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
花蓓也已出局。
但是他等到的却是迎迎的电话。
从迎迎的描述中,他知道和钟荩一起吃饭的是牧涛。心,突地一动。他想这真是送上门的机会。他要把这些照片放在钟荩面前,告诉她,不知道是谁寄给他的,但他无条件地相信她的人格如白玉般无瑕,而他也绝不会让这件事泄露,他会保护她,会找人追查肇事者。这样子,钟荩会不会非常感动,然后就投进了他的怀抱?
汤辰飞倒在长沙发上,单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谁想到结果却是南辕北辙,不仅给了卷毛律师一个露脸的机会,他的这点小心思还被背后盯着他的那双眼睛看了个彻底。这样子,他之前炫耀的心动感觉,等于自己甩了自己一记耳光。
这让他非常恼羞成怒。
他还是第一次感到焦头烂额了,最近的事情好像都不太顺利。
咚咚咚,有人怯怯地敲门。
迎迎向解斌哭诉了,解斌晓得惹火了汤辰飞,带着迎迎上门赔罪来了。
汤辰飞毫不客气把迎迎关在门外,只让解斌一个人进来了。没茶没烟,也不让座,汤辰飞就把解斌晾在客厅里。
解斌识趣,把客厅稍微收拾了下,呵呵赔着笑,“汤少,这事怪我,把迎迎惯坏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给你赔不是。其实钟检察官现在是最需要人安慰的,你……”
“闭上你的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钟荩感动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卷毛。
解斌多年的哥们不是白做的,一眼就看穿了汤辰飞的心思,“汤少,路上那些坎坎畦畦,兄弟我替你填平,你就放心向前走吧!”
“我的话你听不懂吗,管好你的摊子,我的事你不准插手。”汤辰飞气急败坏地又重复了一次,“给迎迎换个工作,实在不行,给点钱让她回老家去。我不想再见到她。”
解斌头点得像小鸡吃米,“好的,好的,听汤少的。”
汤辰飞拂拂手,让他回。此刻,他想一个人静静地把所有的事都理一遍,下一步,他不能再走岔了。
钟家这夜睡得比较早。
昨晚,钟书楷应酬完回家,在楼梯上看到一个准备作案的小偷,一声大喊,把全楼的人都惊动了,后来还把保安惊动了。小区里翻了个遍,看了监控录像,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邻居们说钟书楷是喝醉看走眼了,钟书楷尽力辩白,他是真的看见了。
方仪的美容觉泡汤了,厌烦地说你是看见鬼了。
钟书楷叹了口气,这一夜,等于没睡。一大早就起来了,神思恍惚地煮开水泡茶,结果,开水没倒进杯子,全泼手上了。手背立刻就红了一大片,他撕裂的叫声惊醒了方仪,方仪找出药膏,喊钟荩帮忙。这时,两人才发现,钟荩一夜未回。
钟书楷说会不会去辰飞那里了?方仪白了他一眼,谁像你那样随便,肯定是去了报社那个妖女那儿。
钟书楷面红耳赤,嘴巴张了张,终是什么也没说,慢慢低下头去。
钟荩准时下班的,她说累,洗了澡也没吃晚饭就上床了。钟书楷和方仪没有上网的习惯,昨晚大家都没睡好,于是也就比平时提早了点上床。
一夜过得很平安。
早晨,钟书楷和钟荩的脸色并不是睡饱后的精神十足,看上去有点萎萎的。方仪的轨道仍然笔直,下午去做瑜伽,晚上去护发。钟书楷说他要应酬,可能晚归。
“你最近应酬好像又多起来了。”方仪说。
钟书楷回道:“捧了人家的饭碗,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情愿。”
“我怎么听着你好像甘之如饴呢!”
“你要这样说,我办个病退,天天呆在家中,好了吧?”钟书楷语气莫名地硬了起来。
埋头喝粥的钟荩抬起头。
方仪微微一笑,“你是呆在外面,还是呆在家中,你说谁会在意?”
钟书楷脖子上青筋直跳,噎得眼睛直眨。
钟荩先去上班的,路上把关了一夜的手机打开,有几条短信进来,她没看。天气有点闷,厚厚的云层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像是要下雨。
停好车,和一个同事同时下车,她说早哦!同事像吃了一惊,匆匆回了声早,加快步子,抢先跑了。
电梯口,一群人低声说得正热闹,看见她进来,瞬间鸦雀无声。
办公室里也是如此,同事们避着她的目光,经过她办公桌前,都尽量离得远远的。钟荩把电脑打开,屏保画面还没跳出来,办公室主任走了进来,让她去钱院长那儿一趟。
她下意识朝牧涛的位置看了下,有个同事飞快嘀咕了一句:“牧科一来就去院长室了。”
39,猎鹿人(二)
牧涛是从景天一那儿知道视频的事。公安部门有个网络安全办公室,时刻密切监管着网上的动态,以防有不法分子搞破坏活动。景天一和牧涛是好朋友,和他共事的人都知道。视频一上传,同事就问景天一牧涛和他妻子感情如何。
景天一直咂嘴,牧科长,你咋在这节骨眼上后院失火呢?
牧涛沉默不语。
景天一也没多说,只是催道,你快去找灭火器!
牧涛挂了电话,立刻就去了检察长家,他要第一时间告诉检察长发生了什么事,不能让检察长从任何其他途径知道这件事。
检察长听他说完,没有作出任何评论,让他先回家,对外什么也不要说。
牧涛明白,这样的事,沉默是上上策,说太多,只会越描越黑。
第二天,牧涛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到办公室,然后就去了检察长室。
检察长的神情淡若远山,令人琢磨不透。他打量了牧涛足足有十秒钟,才开口说道:“这事情我已经了解过了,你做得非常好,所谓的照片只是无聊之人的恶搞。工作是重要,但也要抽出时间陪陪你爱人,给她吃颗定心丸,免得她多想。”
说完,检察长就低头打开了桌上的卷宗,意思是谈话结束,你忙去吧!
牧涛转身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钟荩,两人不约而同都僵了僵,但钟荩还是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牧科早。
牧涛点点头,心里面为钟荩的坦荡大方暗暗吁了口气。
钱检察长是副检察长,上次远方公司请吃饭,钟荩算是和他有一点熟悉,心情上不是太紧张。
牧涛要钟荩进侦督科,当时几位检察长都不是很同意。如果选择了检察官这个工作,却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不仅对工作没有帮助,反而让人怀疑其能力,而无法委以重任。
但是牧涛力排异议,还是把钟荩要了过去。
“昨天,你受委屈了。”钱检察长清清嗓子,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让钟荩坐下,还倒了杯茶。“牧涛的爱人太冲动了,不把事情搞清楚,就找你胡搅蛮缠,这非常不好。我们不能只抓检察官的素质,同样,对于检察官家属的素质也要提要求。哭鼻子了吧?”
钟荩摇摇头,“还好!”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又碰到这样的事,估计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唉,侦督科还是不适合姑娘家呆。这样吧,戚博远的案子结束,你去资料室,继续做你的老本行,那儿轻松多了。”
钟荩脸立刻就绷紧了,“检察长,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呀!你工作非常认真,虽然戚博远的案子超出预期的设想,但那种情况太特殊,你不要往心中去。”
“那为什么要把我调去别的科室,还是在这个时候?这样子不就让别人认为照片是事实吗?我凭什么要背这样的黑锅,牧科长凭什么也让自己的英名给别人指指点点?我打输了官司,作为科长,他安慰我,我们讨论案子,一起吃了个饭,这违背了哪条哪款?单位是一个大集体,也像我们的大家长。小孩子受了委屈,家长不仅不给予温暖,反而惩罚、指责,这样的家长,能指望孩子敬重、信赖么?如果我不能胜任侦督科的工作,我可以走,但不是现在。”
钟荩一口气说了太长的话,以至于后来都有点气喘吁吁。
钱检察长明显不快道:“你以为把你调到别的办公室是因为这件事?牧科长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比你清楚。钟检察官和常律师的交情不浅吧!”
钟荩脸倏地没了一丝血色。
“这里是检察院,不是什么三流剧场,要靠什么英雄救美、法庭情缘那样的俗剧来吸引眼球。作为国家执法人员,务必要洁身自好,脚踏实地,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钱检察长背对着钟荩,厉声说道。
钟荩觉得再在这儿呆下去,真的要不能呼吸了。她快步走了出来,牧涛还没有走,显然在等她。
“我替微蓝和她姐姐向你道歉,真不知该怎么说……”牧涛苦笑,他是好心办坏事。
“不要这样讲,牧科,如果我把官司打好了,哪会有这样的事发生。”钟荩强作欢颜。
“别自责。明天,我和微蓝去趟你家,一定要当面向你爸妈赔个不是。”
“不用,我爸妈他们不上网,不知这件事。事实上,也没什么事。”
牧涛叹息,为钟荩的宽容、懂事而羞惭不已。与之一比,胡微蓝就太让他失望了。昨晚,她又是撒娇,又是痛哭,还把女儿推出来说情。他什么话都不愿和她讲,只要她把手机给他看。她居然说照片已经删掉。他气到心口都疼。这下要查发短信的手机号码还得找景天一帮忙。
家丑不可外扬,现在,他都快拿着喇叭吼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神情都非常自然。同事们彼此交换了下眼神,相互摊摊双手,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钟荩计划早晨去看守所见戚博远的,她认为没有什么必要改变计划。她和牧涛说了一声,就出门了,特地带上电脑包、公文包,还有自己常背的小包包。
看守所外的春梅已经谢了,满枝的绿叶由浅到深,层层在风中沙沙翻动。
法院已经安排戚博远去北京做精神鉴定,再过几天就要起程。他大概把心中的秘密说出来,心情非常放松,气色看上去好了点。钟荩没什么要问的,案子里的任何细节都有可能刺激到他。她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他。
真的无法理解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是个什么境界,他们这样坐在提审室里,聊聊动车组,说说最近的气候变化,再来一碟点心、两杯热茶,真不失一个闲暇而又轻松的上午时光。
钟荩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戚博远,她不止一次想过,依戚博远的高智商,有没可能骗过常昊、骗过鉴定专家们呢?也许在杀妻前,他已经深刻研究了法律,找到了脱身之法,然后再动手。但有一点说不通,他干吗杀妻?如果付燕是他所爱之人,那么到现在,付燕为什么都没来探视过他?难道是单恋?
任法官说审判结果不会改变,但仍然是一堆的疑团。
开饭前,钟荩和戚博远道别。她在车上给景天一打了个电话:“景队长,帮我留份盒饭。”
景天一嘿嘿笑,“钟检察官来,怎么能用盒饭招待,我请客,吃……兰州拉面去。”
钟荩实话实说:“我有事想找你帮个忙。”
景天一也不开玩笑了,“行,我等着。”
钟荩把车一直开进刑警大队的院里,把三个包都提在手中。“你来就来呗,送什么礼呀?”景天一呵呵笑着,上前接过。
办公桌上真搁了份盒饭,他自己跑去食堂吃过了。
“想找个大哥倒委屈?”他给钟荩倒了杯开水,拉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故作轻快地问。
钟荩神情很是严肃,“如果我被人跟踪,怎样才能发现?”
景天一眨了眨眼,“你准备讲故事吗?”
“不是,我是真想知道。最近,我好像不管在哪,行踪都被人掌控着。”
“你不就是戚博远杀妻案的公诉人么,他又不是黑社会老大、金三角的大毒枭,谁跟踪你呀?我和你讲,你和牧涛那照片肯定是牧涛老婆找私家侦探拍的,她紧张牧涛呢!”
钟荩咬了咬唇,“帮我一次,行不?”
景天一被她脸上的恳求给怔住了,他想,检察官是草木皆兵,被吓怕了。
他跑去技术科拿了个仪器来,仪器不大,像个探照仪,开关一开,便吱吱地叫着。“这是红外线的,有什么追踪器,都会发现。”
他先把钟荩的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然后是电脑包、公文包,当扫射到钟荩常背的小包包时,仪器突然一闪一闪亮起红光,叫声也尖锐起来。
景天一看看钟荩,呆住了,真有啊!
他从钟荩包包装证件的夹层里捏出一个钮扣样的铝片样的东西,眼睛一眯,聚焦成一束,定定地看着。
“这是什么?”
“看过《达芬奇密码》吗,汤姆汉克斯一出场时,警察悄悄搁在他口袋里的,就是这东西-----全球定位系统追踪器。国内目前只有特警们使用这么高科技的东西,我们都很少看到。谁把这个塞你这里?”
没有人接话,景天一抬起眼,发现钟荩嘴唇直抖。
“别怕,别怕,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帮你查查。不经过允许,私自跟踪他人,就已经触犯了法律。”看到漂亮姑娘这样,任何男人都会动恻隐之心。
“不用,我……知道是谁,他……没有恶意。”钟荩吸了下鼻子,抢过追踪器,还塞进了包包的夹层。
“你还留着?”景天一惊讶道。
“反正不重。谢谢景队长了。”钟荩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吃力地提起几个包包。
“喂,盒饭还没吃呢!”那她跑过来问啥呀?回答他的是白色高尔夫在正午阳光下扬起的一股尾气。
(谢谢“故园无此声”亲的提醒,确实,这篇文中,司法方面的东东,有着这样那样的硬伤、软伤,请亲们原谅我知识的狭窄。这篇文只当茶余饭后的笑资,千万不要当作法律卷宗阅读。另外,检察院的最高长官叫检察长,而不叫院长。从这一章我已修改过来,亲们不要以为前后不对应哦!)
40,猎鹿人(三)
心情不可抑制地起伏了,像一滴颜料不小心滴在水池之中,不会把整池的水染色,但会在某个角落一点一点地弥漫,直到一种漫无边际的感伤统统积在了胸口。
车速不快,钟荩甚至都没找首曲子来陪伴自己。路上,她也没有冲红灯,或者该拐弯的时候直行。
她在孩童时期,都没任性过,现在都是熟女了,哪还会任凭情绪作主。
在任何时候,她都是理智的。凌瀚当年把流产的药片放在她面前,她也没有大叫大闹。
现实放在你面前,是给你接受的,因为反抗也改变不了什么。
直射的阳光,让车内显得有些躁热,她按了下车窗的按钮,车窗开了一条缝,一丝清风飘进车内,空气立刻清凉起来。
笔直的柏油路,向前延伸着。道路的两侧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树的两旁是零零落落的菜地,菜地之外是黛青色的远山,山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像电影画面一样不停地变化着。不时有树木的青涩香气飘进车内,一辆载着游客的公交车从高尔夫旁呼啸过去,留下一路笑声与歌声。
那是游览一线,宁城市政府特地为观光客而开设的班车,沿途经过的都是宁城的各大景点。她曾经以一个地道主的口吻对凌瀚说,你到宁城来,我们买上吃的喝的,坐上游览车,从起点到终点,不要花一分钱,就能把宁城的景点玩遍,你看,多划算!凌瀚捏着她的鼻子,哪个男人娶了这么个精打细算的丫头,做梦都要笑醒了。
那你为什么整天皱着个眉头?真是不害臊呀,她就那么直勾勾地问出来了。
凌瀚连忙把嘴巴弯起,做出满脸放光的样子。
别别,皱纹都出来了。
嫌我老?凌瀚咬住她的唇瓣,以示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