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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重生之嫡女无双》》 · 白色蝴蝶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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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忽然这般失态,引来全场的关注。

她身畔的张嬷嬷看到裴元歌的模样,也十分惊讶,但毕竟没有太后这么震动,当即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太后的衣袖,轻声提醒道:“太后娘娘!”

太后这才清醒过来,察觉到众人疑惑好奇等等各式各样的目光,眼见惊讶失态的模样,众人已经看在眼里,索性故作惊讶地道:“裴四小姐真好相貌,实在令哀家惊讶。这般相貌出众又心灵手巧的孩子,怎么哀家以前没有听过呢?真是养在深闺人未识,要不是这幅绣图,哀家只怕就要错过了。”

这话倒是解了众人的疑惑,将方才的失态遮掩过去。

不知为何,裴元歌心中却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阴霾,沉声道:“太后谬赞!”

“哪里有谬赞,哀家还是信得过自己这双眼睛的!”恢复清醒后,太后很快又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只是原本因为年迈而浑浊的眼眸,骤然闪过一抹清明的精芒,蕴含着无数的意味,笑呵呵地朝着裴元歌招手,道,“你这孩子快过来,坐在哀家这边,让哀家好好瞧一瞧!”

太后身边的位置,就连皇室中人,也少有人能坐,裴元歌这个尚书千金,居然能如此得太后的眼缘,享受这般殊荣,实在令人艳羡,惊叹……。却又有些引人深思!

裴元歌心中更是警钟长鸣,默默地走上前去,按照规矩,虚坐在太后身旁,大半身子都悬空着。

但太后却似乎毫不介意,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实了,随意问了几个问题。

因为不明白太后的荣宠因何而来,裴元歌心中就更加谨慎,宫廷诡谲莫测,越是猜想不透的事情才越是危险!很难相信,一位深居宫廷数十年的老人,会单单因为一幅绣图对她如此青眼有加,更不会是因为她相貌出众!这其中一定有其他的缘故……。但无论如何,她打定主意绝不掐尖冒头,丝毫也不露彩,装得越上不得台面越好。

她就不信,一个言行才智都不出彩,只有绣技出色的官家千金,也值得太后费心拉拢恩宠?

那满宫廷的绣娘,早就扎堆儿飞上天了!

因此,无论太后问什么,她都低垂着头,声如蚊呐,再带着些词不达意。

太后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满的光泽,随即逝去,凝视着裴元歌的容貌,心中转着无数的主意,脸上却依然带着和蔼的笑意,跟裴元歌又说了几句,拍拍她的肩膀以示抚慰。又转过头去,从下面的众人中点出几位才俊千金,问了些话,赞赏几句,殿内的气氛一片祥和融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太后眼眸中锐芒一闪,看了眼身畔的裴元歌,携着她的手一起站起身来。

将随侍留在外面,皇帝只带了贴身太监李德海进来,挥挥手,命满殿跪倒的人起身,这才向太后道:“朕还有些奏折要批阅,竟然来得迟了,母后千万恕罪!今日是母后的千秋寿诞,朕恭祝母后寿永昌元,永如今朝。朝廷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外命妇都在外面等候向母后贺寿,要不要命他们进来?”

“等会儿吧,不然人多了,看得哀家头疼!”太后笑着道,“皇上为国操劳,也要注意身体,你能够长寿平安,大夏王朝能够昌荣兴盛,这就是哀家的福气了。”说着,回到精致华贵的榻前坐下,又拉了裴元歌的手,命她坐在右侧。

皇帝在左侧落座,这才看到低垂着头的裴元歌,问道:“母后,这位是……”

“这个啊,是哀家今日发现的一颗明珠。前些日子,皇上来哀家这里,还夸吴才人送来的那副绣屏好,风格清新淡雅,大有墨画之风。这丫头就是绣那副绣屏的人,哀家今日见了,才发现,不止绣技好,人也生得少有的好,可谓才貌双全,世所罕见。”太后笑呵呵地道,“裴丫头,还不抬起头来,让皇上看看?”

裴元歌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抬起头来。

太后紧盯着皇帝,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不肯错漏分毫。

乍然看到抬起头来的裴元歌,皇帝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了一丝光芒,只是那光芒很隐晦,分辨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随即微微扬眉,细细地打量着裴元歌,眼眸中闪过一抹赞赏的颜色,似乎也有些被裴元歌的容色所惊,好一会儿才笑着道:“难怪母后如此喜爱,的确是好相貌,连朕也觉得少见!”

如果说皇上见到裴元歌后如她方才的失态,或者完全不理睬,淡漠以视,那太后就能确定皇上的心思,毕竟裴元歌的容貌的确十分出色,皇上又不是不近女色的人,就算是初见,皇上也不应该完全装作没看见,那分明就是在伪饰。但现在皇帝细细地打量,眸中有神采,太后却一时间分不清楚,这份神采是因为皇上感到惊艳,还是另有缘故。

“既然如此,那哀家做主,让这丫头入宫服侍皇上,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太后凝视着皇帝的脸,忽然语出惊人,“这丫头的相貌人品,哀家都十分喜欢,又是裴尚书的嫡女,身份也不低,哀家想,给个昭容的名分,皇上不会舍不得吧?”

“就像母后说的,这位姑娘人品相貌身份都无问题,就算给个昭仪也是该的。只是……”皇上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道,“母后,年纪太小了,看起来才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呢!要真是纳了,只怕明日朕的案头就要摆满御史弹劾的奏章,说朕无道了!”

“这倒是,年纪的确小了些,毕竟待选最低也得十四岁。”太后刚才问过裴元歌的年纪,只有十三,随即又笑道,“那也没什么,过两年就到年纪了,既然皇上中意,不过就是等上一两年的功夫,没什么要紧的!”

这番对答之后,殿内众人无不变色。

这件事实在太过突兀,也太过惊人,裴元歌愕然抬头,只觉得晴天一道霹雳下来,将她劈得彻底昏了头。虽然说之前就对太后的格外恩宠感觉惊讶,隐约觉得不想好事,但再怎么样也没想到,太后居然打着这样的主意,居然是想要她入宫?!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太后忽然说出这话,就连皇后和柳贵妃都觉得很惊讶,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裴元歌相貌出色,身份也不低,太后亲自开口,皇上中意,若进了宫,岂不是大敌。但想到她已经订亲,心头稍稍放下。不过,太后正在兴头上,这时候说出裴元歌有婚约的事情,岂不是在当众打太后的脸?

就连皇后,都不敢做这样扫太后颜面的事情,何况她心中另有盘算。

裴元歌若说出自己已有婚约,那是打了太后的脸,但她若隐瞒不说,就是有心悔婚攀附皇室,品行败坏,这样的女子,自然没有资格入宫。反正裴元歌怎么做都是错,她才不会去多那个嘴,既得罪了太后,又替裴元歌解了围。

这事儿还是留着让裴元歌头疼去吧!

好一会儿,裴元歌才模模糊糊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却仍然觉得脑子里有些昏沉,朦胧中忽然抓到一件事,对,她已经订亲了!裴府跟寿昌伯府结了儿女亲家,这件事已经传扬开来,想必太后和皇上也并不想落个侍强夺人的名声吧?正要恍恍惚惚地起身开口,下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皇祖母!”

裴元歌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宇泓墨幽黑的眼眸,忽然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是太后的寿宴,现在又有这么多人在场,如果她当众提及此事,那不是明目张胆地扫太后和皇上的颜面吗?以皇上和太后的尊贵,又岂会不动怒?即使要说,也不应该是这时候,应该找个私密的时候,私底下禀告这件事才对。

殿内众人早就被这件事惊呆了,听到宇泓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柳贵妃秀眉微蹙,冲着他递了个眼色,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这件事,没有任何的好处,反而白得罪了太后和皇上。

见裴元歌似乎想起身告罪,宇泓墨知道她这一说,必定会得罪太后,心中一急便脱口而出。但现在也收不出来,索性拿出平日里跳脱不羁的姿态,出列上前,很不守规矩地跳到了台上,上前亲热地揽住太后的肩膀,笑吟吟道:“皇祖母,您今儿也太偏心了,孙儿不敢跟父皇比,可对皇祖母也是一片孝心,难道还不如什么裴家小姐,赵家千金招您待见吗?都不肯拿孙儿的寿礼出来显摆显摆,也给孙儿一个体面!”

这样的姿势显然很不舒服,宇泓墨看看裴元歌,随意地挥挥手,命她坐开些。

裴元歌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却不敢表露出任何异样,顺势起身,悄悄地站在了旁边。

宇泓墨则坐在了太后的右边,笑吟吟地偎依着太后。

皇帝则微微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宇泓墨,再看眼裴元歌,沉默不语。

被他这一打岔,太后难免有些不悦,但宇泓墨就是这种张扬恣肆的性子,她若因此发作,反而显得小题大做,心胸狭窄了,再加上又是自己的寿宴,更不愿扫了兴,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呀,就是不如你五皇兄稳重,飞扬跳脱,遇事就像显摆!好吧,来人,把九殿下的寿礼取出来。先说好,墨儿,你这寿礼要是不中哀家的意,哀家可要罚你!”

等到宇泓墨的寿礼取上来后,殿内都发出了一片惊呼。

那是一座光泽柔润的青玉观音像,眉目神态依稀与太后相像,刻工精致,栩栩如生,是用整块的青玉雕刻而成,浑然一体。普通的整玉雕刻成为的观音像,能够一尺来高已经很名贵,但这座青玉观音,足足有半人来高,其珍稀可见一斑。

即使以太后的眼界,对宇泓墨的不悦,此刻也露出了一丝微笑,道:“你这孩子!”虽然没说什么赞赏的话,喜悦之意却可见一斑。

之后按礼制,该朝廷官员及命妇向太后祝寿,这群青年男女便退出殿来。

太后所提的立裴元歌为昭容之事,虽然因为宇泓墨的插话而告一段落,似乎就这么遮掩过去。但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到,这件事并未就此了结。因此,出了正殿,来到暂时歇息的偏殿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裴元歌身上。

安卓然怒目盯着裴元歌,心头一片恼怒不忿。

没有想到那个被他退婚的女子,不仅得了太后的青眼,甚至,太后还想让她入宫为妃嫔?不过就是一个私德败坏,轻挑放荡的女子,明明就是他不要了的,居然会越来越嚣张,越来越风光!这实在让他咽不下这口气,即使明知道裴元歌已经跟傅君盛订婚,多半不可能入宫,但想到今天叶问筠倒霉,她却风光无限,就忍不住这口气。

“裴四小姐是不是觉得很遗憾?如果没有跟傅世子订婚的话,这会儿就挣上一个昭仪了?不然刚才怎么会隐瞒下与傅世子定亲之事?”

忍了再忍,安卓然还是没能忍住,来到裴元歌旁边,开口讥刺道:“我看,裴府跟寿昌伯府这桩婚事,很快就要到头了吧?到时候,或许就该称裴四小姐一声娘娘了!哈哈,我真是替傅世子觉得不值,居然能胸怀大度到跟你这种女人定亲。只可惜,好人没好——”

“安卓然!”傅君盛本就在注意裴元歌这边,见状赶了过来,挡在裴元歌身前,双眸不满地盯着安卓然,“你和裴府的婚约已经解除,还是你们镇国候府先提出的,现在又三番两次找元歌妹妹的麻烦,安世子你是什么意思?想要反悔了吗?”

安卓然原本冷笑着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傅君盛,我是为你好,你别不识抬举!”说着又冷笑着看这裴元歌,道,“听说裴四小姐的院名叫做静姝斋,取自诗经《静女》,倒真是名副其实啊。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只是不知道裴四小姐又是俟谁于城隅呢?”

说得好像裴元歌不守妇德似的。

如果不是今天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震惊,现在自己已经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这会儿裴元歌真想一耳光扇在安卓然脸上!人再卑鄙无耻也该有个限度,镇国候府先退婚,弄得她名誉扫地,现在居然无耻到拿她的院名来做文章,想要当众抹黑她的声誉。

这还算男人吗?

“安卓然,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动手!”傅君盛显然也怒了。

这个白痴!安卓然正想继续说话,忽然旁边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道:“听说安世子所住的楼阁叫做撷芳斋,与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同名,想必也是群芳荟萃吧?怎么样?安世子,什么时候请本殿下过府品鉴品鉴,看看安世子所撷的鲜花,与撷芳斋相比如何?”

听到有人居然把他的院名跟青楼那种下三滥的地方相提,安卓然怒气满怀,转头就想回骂。但一看到说话的那人,顿时如同被人迎面浇了一桶冰水一样,立刻收起表情,忍耐地道:“九殿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皇祖母和父皇就在隔壁,如果敢闹去那里闹,如果不敢的话就都给本殿下闭嘴!再吵闹的话,本殿下就把你们都扔出去!”宇泓墨凤眼掠过二人,声音虽然清浅,却充满了慑人的威仪。他对这两个人都没好感,一个心胸狭窄小肚鸡肠,看不得以前的未婚妻如今风光;一个优柔寡断懦弱无能,刚才在大殿下,傅君盛身为男人都不站出来,居然要元歌自己跟太后开口!

九殿下名声在外,说得出做得到,一时间两人都不敢再争执。

安卓然怨毒地看了眼裴元歌,都是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她,叶问筠不会失宠被赶出宫,他也不会成为众人嘲弄讥讽的对象。他的日子不好过,裴元歌也休想好过!他一定要揭穿这个女人的真面目,让她身败名裂再无容身之地,到时候别说宫妃昭仪,寿昌伯府世子妃,恐怕根本就没有男人会理会她!

傅君盛则犹豫了下,却并没有走开,轻声道:“元歌妹妹,对不起。”

裴元歌微怔,抬头道:“怎么了?”

“先前在大殿里,太后那样说话时,我应该要站出来,说我们已经订亲才是。可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脚下好像有千斤重……”傅君盛轻声道,心中十分愧疚。其实他知道为什么的,那时候,他害怕了,因为对面的是太后和皇上,两个人似乎都很属意元歌妹妹为宫妃,他觉得,如果跟皇上争女人的话……。

等到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时,他觉得很羞愧。

“傅哥哥不用放在心上,我明白的。”裴元歌倒没有在意,“很正常,乍然听到那样的话,我也是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所以,我不怪傅哥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再说,这种事情应该要私下禀告太后娘娘才对,当众提出实在太鲁莽了,所以,幸好傅哥哥你没有说话,不然连累到你,我更不安。”

她已经悄悄跟张嬷嬷说过,说有话要私下跟太后说。

听她这样说,傅君盛微微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感到一阵失落。

元歌妹妹不怪他是好事,可是,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是元歌妹妹的丈夫,应该要保护她才对。这次真的是他做错了,下次,下次绝对不能在这样!傅君盛在心底暗暗地发誓,但是,他却不知道,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白痴!”宇泓墨咬牙轻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的是谁,霍然起身,走出了偏殿。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跟出来,更觉得不是滋味,忍不住想磨牙。

真是白痴!

从头到尾,宇泓哲都没有理会这边,甚至连多余的眼光都没有过来一个。

之前见太后那般喜爱裴元歌,原本还觉得欢喜,想着也许能有机会,通过太后把裴元歌夺回来,毕竟太后那么宠爱他。但现在听说太后竟是为父皇相中了裴元歌,而看父皇的模样,似乎也很中意,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还好他什么都没说,不然岂不是跟父皇争女人?

临江仙的事情诗经闹得满城风雨,破天荒挨了父皇的责罚,若再因为裴元歌触怒了父皇,恐怕太子之位就与他无缘了。天下美女多的是,没必要为了一个裴元歌冲撞了父皇!虽然说裴元歌已经跟傅君盛订了亲事,但看皇祖母和父皇的模样,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解,寿昌伯府要是识相的话,就自己退亲,不然有他们好受的!

因此,他打定主意,绝不掺和这件事,免得将来父皇会恼怒他!

知道裴元歌这个人的要紧,张嬷嬷不敢怠慢,找到一个空隙告诉太后,说裴元歌有话要私下跟她说。太后思索了下,低声道:“你让她先等着,等到寿宴结束后,哀家就见她。”

除了裴元歌这个突然的插曲,太后的寿宴进行得很顺利,觐见,贺寿,赐宴,歌舞杂耍,一直到申末才结束。

被人带入萱晖宫,见四下无人,只有张嬷嬷在侧,裴元歌当即就跪了下去,不愿起身。

太后一怔,随即命张嬷嬷扶她起来,柔声道:“好孩子别这么跪来跪去的,哀家一见你就十分喜欢,把你当做女儿一样看待,不会不会听说你要见哀家,就在寿宴后急急地见你了。不要怕,有什么委屈,或者什么难处,尽管跟哀家说,哀家替你做主!”

“多谢太后娘娘恩宠。”太后越是看重,裴元歌就越是觉得不安,“家父家母都对小女很好,并无难处。小女私下求见太后,是因为……。小女在日前已经定下亲事,所以,太后的厚爱,小女只怕要辜负了,还请太后恕罪!”说着,又跪倒在地。

这话一出,偌大的偏殿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感觉到这片寂静中所隐藏的复杂意味,裴元歌只觉得浑身的冷汗似乎都冒了出来,湿透了中衣,却连动都不敢动,等待着太后的反应。身为太后,又是这样打脸的事情,只怕多半要恼,让她滚出去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寻些由头责罚她一顿。

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想趟进皇宫这趟浑水,宁可挨骂受罚,忍一时委屈,绝皇宫里的后患。

裴元歌已经订了亲事?

太后一怔,连脸上和蔼可亲的笑意都僵了一僵,双眸陡然锐利起来,凝视着裴元歌僵硬的脊背,心头在慢慢地盘算着。许久,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这孩子!快起来,还跪着做什么?张嬷嬷,快,把这丫头带过来,肯定被刚才吓坏了。”

张嬷嬷依命,扶她起来,将她带到太后身旁。

太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慈爱地道:“傻孩子,你又有什么错?说起来是哀家的不是,没有问你一声就贸然开口。你之前在正殿上不说,却私下来见哀家,足见你这个孩子是个心细的好孩子,必然是怕当众说出后,哀家这颜面无处放置,是不是?你这样为哀家着想,真是让哀家喜欢到了心坎儿里去。来,吃点心。之前的寿宴上,你一定都惦记着这件事,没好好吃东西吧?”

说着,取过旁边乘银丝卷的五蝠送祥瓷碟,递了过去。

裴元歌摸不透太后的心思,也不敢拂逆,拈起一块银丝卷,轻轻地咬着。

见她听话地吃起了东西,太后微微一笑,柔声道:“若是不喜欢这个,就直说,哀家命御膳房再做就是,不用害怕。虽然说哀家是太后,可是呀,你看看这偌大的宫殿,就只有哀家一个人住,心里其实寂寞得很,常想有人能陪哀家说说话。可是,这天底下的人,急功近利的多,真心的少,多半都是看着哀家是太后,逢迎哀家的。但你这孩子不同,诚恳,心善,让哀家很是喜爱怜惜,因此哀家才想……。没想到却是闹出了笑话!哀家很久都没闹出这样的笑话了,所以一时间怔住了,吓到你了吧?”

裴元歌忙道:“小女不敢!”

“你这孩子,才刚说哀家喜欢人家真心,你就又来敷衍哀家!”太后面色一板。

裴元歌只得道:“是有些被吓到了。”

“可不是,头一回见哀家,就让哀家闹了这么个大笑话,哀家又不说话,你能不怕吗?可是,你也瞧见了,哀家并没有恼不是?哀家活到这把岁数,还能分不清是非对错?这事儿是哀家自己糊涂了,没有提前问你一声,哪有跟你恼的道理?所以,以后别处处都怕哀家恼,有事就尽管跟哀家说。”太后笑得慈眉善目,语调异常的柔软和蔼,真像对待亲骨肉般。

裴元歌却一点也没觉得轻松,反而心里更沉了。

以后……太后这样说,就意味着她暂时恐怕是逃不开皇室这个漩涡了。

果然,接下来太后边道:“所以,你这孩子别怕哀家,没事了就到宫里来陪哀家说说话。看看你们这些豆蔻梢头的少女,哀家的心情也会好很多。这不,今儿遇到元歌你这丫头,哀家这心里,可是从来没有过的舒坦,可见哀家跟你实在是有缘。”

张嬷嬷在旁边凑趣道:“可不是,奴婢伺候太后娘娘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对哪家姑娘这么喜欢,就连那些公主们都没有过。也没见哪家的姑娘能这么让太后开怀,瞧瞧,这看上去都好似年轻了十岁。往后裴小姐你可得常来,说不定太后高兴之余,又能变成青春少艾了!”

“你这老奴,居然敢打趣哀家!”太后瞪了张嬷嬷一眼,假装发怒。

张嬷嬷笑着道:“若不是见太后娘娘心情好,知道必定不会挨罚,奴婢又怎么敢打趣?”

“是是是,整个萱晖宫就属你最能猜哀家的心思,都快成精了!”太后笑着道。

一时间,殿内气氛似乎一片温馨和睦。

※※※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寿宴结束,裴诸城到宫门口等家眷,结果去只等来了舒雪玉和裴元华,听说裴元歌还在萱晖宫,顿时心头一沉。再听裴元华将萱晖宫正殿内的事情详细将来,顿时被大吃一惊。太后居然开口,想让歌儿入宫做个昭容?

而皇上似乎也愿意,只是因为歌儿年纪小,有些顾虑?

舒雪玉也被吓了一跳,皇家无情,那是个你死我活的地方,什么夫妻情意,恩爱荣宠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权势才是真的,就算千宠万宠,遇到事端便可轻易抛弃。所以,她从来不想元歌跟皇室有沾染,现在听说太后居然想让元歌入宫,不禁心惊肉跳。

“是的,当时太后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出来,皇上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四妹妹不好当众扫太后和皇上的颜面,所以就私下求见太后,在寿宴散后,被张嬷嬷带入偏殿。四妹妹怕父亲和母亲见不到她,心中担忧,所以让女儿现出来。”裴元华轻声细语地道,神色黯然。

原本还想着那件寿礼的事情该如何遮掩,现在不必了。

比起裴元歌这个劲爆的消息,她那些小小的恩宠又算得了什么?

想着,心头顿时一片苦涩,又是一阵不甘。

原本以为她费尽心机,才能在不让父亲怀疑的情况下引起太后注意,得到太后赏赐。谁知道只是转瞬,这份荣耀就被裴元歌压得黯淡无光。最可恨的是,裴元歌甚至什么都没有做,就莫名让太后如此喜爱,当即就开口想要让她入宫。为什么会这样的不公平?为什么所有的好运都集中在裴元歌的身上?

为什么她苦苦谋划渴望的事情,裴元歌却能这么轻易的心想事成?

染了红蔻丹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中。

原本,她裴元华是受尽众人艳羡的裴大小姐,只有别人嫉妒她的份,而这次回来后,她却一再在裴元歌身上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还好,还好元歌已经定亲了,不然今天这事情真不好收场!”担忧过后,舒雪玉不禁又庆幸起来。之前因为寿昌伯夫人的难缠,对这桩婚事,她还觉得有些草率,如今却只是庆幸。寿昌伯夫人再难缠,不过就是爱刁难人,心思却没有太恶毒,又有寿昌伯和君盛照看,再加上元歌的聪慧,吃亏不到哪里。

但若是到了皇宫,那就不同了。

说起来还要谢谢五殿下,若非他有意,裴府也不会匆匆跟寿昌伯府订亲。如果没有这桩亲事,太后开了口,皇上应了,这件事也就铁板钉钉,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到时候,要么裴府上下都因为抗旨不尊,藐视帝王的罪名被砍得干干净净,要么就只有送元歌入宫。

还好,还好!

“也是,都已经跟寿昌伯府订了亲,都走完了纳吉,交换了庚帖。不然今天这事情还真的麻烦了!”裴诸城对皇帝忠心耿耿,愿意为他出生入死,但是要让女儿给皇帝做妃嫔,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之前若非章芸瞒着他替华儿报了名,华儿也不会参加待选。因此落选了他并不失落,反而觉得庆幸,这时候更不愿意让歌儿卷进那个火坑。

他的女儿,将来都要好好地嫁人做正室,最好能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而这些,在皇室中绝对不可能。

所以无论皇帝也好,皇子也好,他都希望自己的女儿不要跟这些人沾边,别说那些听上去高贵的妃嫔侧妃,就是做了皇后,做皇子妃,他都不愿意!

歌儿跟人定了亲,折了太后和皇上的面子,估计他的仕途会更加麻烦。

不过,也不算什么。

还好还好,他早早地定下了歌儿的亲事!裴诸城庆幸不已,再想想提醒自己这件事的温阁老和温夫人,更是心存感激,决定改天要好好谢谢他们。

※※※

在萱晖宫里笑语欢声了些时候,太后命张嬷嬷送裴元歌出去。等到裴元歌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后,慈爱可亲的笑意便彻底消失,面色也沉了下来,靠在美人榻上,低垂着眸子,慢慢地思索盘算着整件事。

没想到,裴元歌小小年纪,居然已经订了亲事?

张嬷嬷回来时,看到太后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心中又在谋划盘算,忙上前去替她揉捏肩膀,边道:“太后娘娘,奴婢刚刚回来时,正巧遇到皇后派宫女过来,说的就是这裴小姐已经定亲的事情。还说……这位裴小姐,就是先前五殿下看上,后来却跟寿昌伯府定亲的那位姑娘!”

“这么巧?”太后一怔,随即又冷笑道,“当时在殿上半点消息都不透给哀家,这会儿居然派个宫女来告诉哀家这件事,不过就是怕哀家着恼了,对她发脾气吗?也不想想,让个宫女来告诉哀家这打脸的消息,难道哀家就能不恼她了?只怕还存着心思,想让哀家治裴元歌一个欺瞒大罪,正好替她除了眼中钉!也不想想,做了快三十年的皇后,还是只顾着争风吃醋,做事还没有裴元歌那个孩子谨慎,又没有担当,哀家不恼她恼谁?”

张嬷嬷劝解道:“太后恼皇后,那是把皇后当自己人看,是在提点她呢!”

“她这个皇后,还没有你明白,派去个宫嬷嬷,如今全投到皇后那边,却半点也不思量着劝诫,只知道出歪主意!”太后恼怒地道,随即又是一阵无奈,“说起来,不止是这个皇后,华妃也是个不中用的,这一辈就更别提了,叶问卿叶问筠没一个能让人看上的,也不知道她那些兄嫂是怎么教的,一个比一个嚣张跋扈。早知如此,当初哀家就该留个女孩自己教养,也不至于如今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张嬷嬷这次却没有劝解,只能继续帮太后揉捏着肩膀。

果然,太后发了阵牢骚后,便慢慢平静下来,又道:“张嬷嬷,你说,看皇帝今天的情形,他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个女人?”

“以奴婢看,皇上该是不记得,毕竟,都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这些年来,宫中多少美人,皇上又能记住几个?何况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张嬷嬷道,“再说,就算皇上记得又如何?那女人红颜薄命,又怨得了谁?”

“也是。”太后点点头,想来那件事皇上也不会知道,“不记得就算了,反正这裴元歌的确貌美得很,也是个乖巧懂事的;若是记得了更好,就当这裴元歌是个替身,裴元歌也更容易得宠,就当是哀家对皇上的一点歉意吧!对了,派人去警告哲儿,不许他在打裴元歌的主意,不然,哀家第一个先不饶他!”

张嬷嬷应了,又小心翼翼地道:“不过,奴婢觉得,这位裴小姐,似乎不太愿意入宫……”

“这种事情,哪里是她愿意不愿意的?哀家一道旨意下去,她要是不想默默无声地死在宫里,就得狠了心去争,去斗,裴府是个没根基的,如今裴诸城又失了皇上的宠,皇后和柳贵妃都不会想看到她窜上来,除了哀家,她还能靠哪个?”太后淡淡地道,至于裴府跟寿昌伯府的婚事,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张嬷嬷,去传个消息,就说哀家十分中意元歌入宫,皇上也很看中她。记住了,消息要暗暗地传,但无论如何,一定要传到寿昌伯府去。”

一个才兴起来的伯府,还能跟叶家,跟皇室对抗不成?

※※※

裴元歌心思沉重地出了萱晖宫,在太监的引领下走着,表情虽然平静安详,心中却是一片纷乱,虽然说她已经跟傅君盛订了亲事,按理说,太后不可能再让她入宫,但心中总是有着挥之不散的阴霾,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落幕,相反,这次寿宴,只是个序幕而已。

因为心思重,再加上对皇宫路不熟,裴元歌丝毫也没有察觉到路径不对。

等到到了僻静处,看到映入眼帘那道尊贵的身影,裴元歌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跪倒在地,觉得先前的阴霾更重了——之前的那些,恐怕真的只是开端而已!

“皇上!”

100章寿昌伯府想退婚?

花繁叶翠的角落里,皇帝穿着一身浅青色圆领通身袍,袍身用同色的丝线勾勒出浅淡的纹路,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眉目低垂,神色淡淡地立在一处石桌旁,慢慢地研着墨,沉默内敛,衬着这身衣裳,几乎要融入身后那盛夏的绿中,丝毫也不起眼。

如果不是在裴府见过,裴元歌也未必能察觉的出来,这是一个皇帝。

“起来吧!”皇帝淡淡地道,自顾研磨。

裴元歌起身,垂手站在一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皇帝的言行举止,而是在心头紧张地思索着。

正殿里,太后那番话实在太石破天惊,将她劈得脑海一片空白,虽然她有婚约在身,太后也不能强逼她入宫,但心中总是留有余悸,以至于脑子混混沌沌的,根本没办法好好思考。结果从太后宫里出来,却被引到皇上跟前。惊骇震撼之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却又似乎真实的念头。

皇帝不紧不慢地研着墨,淡淡地扫过来一眼,道:“看见朕在这里,想到什么了?”

“皇上……。为何要见小女?”裴元歌只觉得连话都有些艰难。

之前那个绿衣宫女要引他来见的人,难道是皇上?

宫中跟她有过接触或者牵扯的人并不多,太后先前显然是因为那副绣图对她感兴趣,没有必要私下见她;在太后宫门前见到五殿下时,他神色惊讶,似乎并不知道她也来参加寿宴,也不可能是他;她跟宇泓墨接触算是最多的,但是,宇泓墨不会让别人带她过去,他强拉硬拽把她拉到一边的可能性还比较大;至于柳贵妃,只是赏花宴上匆匆一瞥,更加不可能……。

那么,剩下的人中,最有可能就是皇上。

尤其,看着皇上那种奇特的目光,听着他的话语,裴元歌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了。

“你猜猜看?”皇帝淡淡地道,眸光幽沉,将墨锭摆在一边,拂袍坐下,“你不是很聪明吗?当初能解开朕在圣旨上打的哑谜,这会儿不如再猜猜,朕为何要见你?”

皇上为何要见她?

裴元歌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记起,当日在裴府书房,第一次见皇上,他曾经砸了个杯子,当时皇上解释说烫了手,所以没拿稳,失手了。当时她没有在意,但是现在想起来,皇上似乎是在她抬起头,看到她的容貌后才突然砸了瓷杯,这种反应跟之前在正殿上,太后的反应何其相似?这中间……有什么内情吗?

裴元歌微微抬眼,正迎上皇帝沉郁的眼眸,心跳又是一滞。

“看来你猜到了。”皇帝神情永远都是淡淡的,辨不出喜怒。他原本以为,裴元歌早就猜到了缘由,能再太后跟前完美地掩饰,丝毫也没透漏出两人见过面的消息,这份机敏世上少有。现在看来,她当时根本就没想到那次书房的相见,反而是他特意在这里等她,露出了痕迹,反而提醒了她。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逝去,依旧是一幅淡淡的模样:“想知道缘由吗?”

“请皇上恕罪,小女已经定下婚约,因此只能辜负太后的厚爱。只因先前大殿上人多,不便直言,小女才会私下求见太后,禀告此事,并无其他意图,还请皇上明鉴!”裴元歌忽然跪下,故意将皇上在此等她的意图,扭曲成是为了她私下求见太后一事。

皇上和太后见到她时异常震惊,太后更出言要她入宫,只怕都是因为她的容貌。

她的容貌,大概跟某个人有些像,而这个人显然跟皇上和太后都有关系。但是,皇后和柳贵妃见她时却都没有反应,说明连她们都不知道这个人。而皇上和太后又百般遮掩,不愿被人知道,再想想之前大殿上,太后和皇上的对话……裴元歌暗自心惊肉跳,又冒出了一身冷汗,那个人绝对是牵涉到什么不能告人的宫闱秘辛。而这种不为人知的宫闱秘辛,向来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不相信,皇上会有心情跟她这个局外人讲述旧事,多半是在试探她。

如果她表现得太过好奇,让皇上觉得,她可能会泄露他的秘密,恐怕今天未必能或者走出皇宫。毕竟,先前在大殿上,皇上那般表现,显然是在太后跟前掩饰隐瞒着什么,但她却知道其中的内情……这个时候再去好奇,那真的是不要命了!

就算不是,她也不想无缘无故卷入这些是非中。

听到这样的回答,皇帝终于转过头,正脸对着裴元歌,双眸如电,直直地看着她,似乎在审度着她内心的想法,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起来吧!”等她起来后才继续道,“会研墨吗?过来替朕研墨!”

裴元歌察觉到,自己应该算过了一关,微微松了口气,起身上前,取过墨锭,从砚滴中倒了些水,慢慢地研着。皇帝却似乎并没有写字的打算,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眸中的淡漠微微溶解,稍稍地带上了些许缓和,忽然道:“够了,不必再研了。”

裴元歌立时住手,微微退了一步。

皇帝起身,取过砚滴,将里面的水倒了些许在宣纸上,原本柔顺光洁的纸面,被水氤氲到的地方立刻变得褶皱起来。皇帝将这宣纸放在一边,又将砚台里的浓墨倒在另一张宣纸上,洁白的宣纸立刻被墨浸染得一片漆黑。皇帝将两张宣纸并排放着,摆在了裴元歌面前,却没有说话。

皇上应该不会无的放矢,裴元歌秀眉微蹙,思索着皇上的意思。

这次,皇帝却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什么,只道:“裴元歌,朕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女子。直到现在,朕还暂时是这样认为的。不过,聪明人最怕的就是自以为聪明。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话,你应该听过才对?回去好好想一想!现在,你可以走了,张公公会带你到宫门,下去吧!”

他没有再叮嘱裴元歌不许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因为他知道,她不会!

这一次入宫贺寿,原本也设想过,或许不会太顺利,但裴元歌再怎么也想不到,竟会这样跌宕起伏,惊心动魄。先是叶问筠挑衅,被宇泓墨整治到昏倒,被赶出宫;接下来是太后语出惊人,居然想要她入宫;再来是禀告已经婚配一事,还要跟太后敷衍……但对裴元歌来说,最耗心力的,还是跟皇上这短短的对答。

太后手段高明,却还高明得有迹可循。

但是皇上则不然,他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不见喜怒,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似乎都能让人猜测出千万种不同的含义,可以理解成为赞赏,也可以理解成恼怒。那种无法确定,无法捉摸,一颗心空荡荡地坠在半空中的情形,即使以裴元歌所经历的种种事端,也会觉得劳心耗力,疲惫不堪。

因此,当出了宫门,看到在等候她的裴诸城和舒雪玉时,裴元歌终于感觉到了舒心和安定。

这也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觉得,有家人的感觉真好!

安心地跑上前去,偎依进裴诸城的怀里,又拉着舒雪玉,将头靠在她的身上,裴元歌终于彻底的放松了,只觉得倦意浓浓,以至于在马车回府的路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是,在陷入昏睡前,她的脑海中还是闪过了些许疑惑:皇上最后的那些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

太后当众说想要裴元歌入宫,这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过经过安卓然那么一闹,众人也都知道,裴元歌已经跟傅君盛订了亲事,这入宫一事多半是不成了。也有为裴元歌感到惋惜的;也有庆幸裴府没有出一位妃嫔,不会成为威胁的……。各种各样的看法都有,不过却都只是当笑话看。

只有与裴元歌订亲的寿昌伯府,才真正感到这件事的棘手。

而且,不知道从哪里辗转传出的消息,说太后已经知道订婚的事情,却还是十分中意裴元歌,想让她常常入宫陪伴。本来,能得到太后的喜爱,这是好事,对傅君盛日后的前途也好,但是,有了提封昭容这件事在前,这份荣耀就变得十分尴尬起来。何况,似乎还有消息说,皇上对裴元歌也十分中意,不然也不会当场许下了昭仪的名分。

虽然说寿昌伯府跟裴府订婚在前,但这件事无疑狠狠地得罪了太后和皇上,扫了二人的颜面。

想着今日上朝时,众人那古怪的眼神,寿昌伯傅英杰就忍不住感到一阵烦乱。

“这可怎么是好啊?”寿昌伯夫人早就哭丧着脸,忍不住抱怨道,“这个裴元歌是怎么回事啊?先是招惹了五殿下,害得盛儿的差事被搁置,多亏老爷人面广,这才批了下来。这回更了不得,居然去招惹皇上,若不是年纪小了些,只怕当场就封了昭仪。我早就说了,这个裴元歌就是个不祥——”

“住口!”傅英杰皱眉,喝止了她,“这事是太后定的,跟元歌那孩子有什么相干?”

“哼,若不是她存了那心思,做出了什么姿态,太后和皇上好好的怎么会说这种话?若是她真的封了昭仪就好了,太后和皇上说不定会觉得对不起咱们盛儿,加以补偿,盛儿以后的前途也能好些。现在倒好,弄得盛儿居然跟皇上抢女人!那可是皇上啊,轻易就能把咱们寿昌伯府整个捏死,这下盛儿的前途算是毁了!”寿昌伯夫人看着傅英杰的脸色,忍不住道。

傅英杰心中也很担忧,但仍然道:“别胡扯,皇上不是那样公私不分的人。”

“男人还不都一样,自己看中的女人,被人的男人抢走了,谁能忍下这口气?何况那是坐拥天下的皇上呢!听说老爷今天早朝被御史弹劾,结果挨了训斥。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家没有几件?偏老爷挨了训斥,若皇上因为这件事,怪上咱们寿昌伯府,还能是什么?连对老爷都这么不容情,何况是盛儿?何况盛儿还是御前三等侍卫,堪堪好被皇上捏在手心里!我苦命的盛儿啊……”

说着,忍不住取出绣帕来擦眼泪,偷偷瞧着寿昌伯的神色,心中暗暗盘算着。

“好了,别哭了!”傅英杰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也被这件事弄得个心烦意乱,挥挥手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亲事都已经定下了,事情也已经平息了,忍上两年,等这件事的风波过去也就算了。”话虽这样说,心中对裴元歌这位儿媳未免也多了三分不满。

虽然说这件事是太后提出来的,不能怪裴元歌,但毕竟因她而起。

盛儿的前程,那是肯定要受影响的!

“老爷说得轻松容易,俗话说的,妾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男人的心思就这样,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是好的,保不准皇上因为没得到人,反而越惦记她,也就越记恨盛儿。那盛儿这辈子岂不是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寿昌伯夫人见傅英杰的神色也跟着阴沉忧郁起来,试探着道,“老爷,不如咱们退了裴元歌这门亲事吧?”

“不行!”傅英杰虽然说对这事有很多不满,但还没有昏头,“不要异想天开了,裴大哥跟我是过命的交情,曾经好几次救过我的性命,带了我不少的军功。咱们寿昌伯府跟裴府定亲的事情,现在已经传扬得满城皆知,这时候退婚,怎么对得起裴大哥?”

“只说退了裴元歌这门婚事,又没说退了裴府这门亲事。咱们就说,寿昌伯府的确跟裴府定了亲事,但定的不是四小姐,而是二小姐。那可是个庶女,以咱们寿昌伯府的门第,咱们盛儿的人才,娶裴府的庶女为妻,这够给裴府颜面了吧?”寿昌伯夫人说着,心里暗暗打着小算盘。

嗯,这样好,既退掉了裴元歌那个身份高贵又手段厉害的嫡女,又落了人情。

而皇上见他们这样识趣,说不定会觉得对不起盛儿,连升个三级什么表示抚慰,那盛儿的前途可就无忧了。

真是一举三得!

“你最好别给我胡闹!”傅英杰虽然不太清楚她的小算盘,以为她是为傅君盛的前程担忧,才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之前的确只说咱们府上和裴府定亲,但是经过这么一场事,谁不知道盛儿是跟裴元歌定下的亲事?这时候退婚,换了二小姐,别人会怎么说?还不以为咱们寿昌伯府为了讨好皇上,连自己的儿媳妇都换了?盛儿落个卖妻求荣的名声,难道很荣耀?还不得让人戳脊梁骨戳一辈子!”

寿昌伯夫人不敢再辩,但心里终究不服气。

她本来就不满意裴元歌这个儿媳妇,现在又碍到了傅君盛的前途,更加觉得这个儿媳妇要不得,偏偏老爷是个死脑筋,还记着裴诸城以前的恩德?哼,说是恩德,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难道老爷没给他卖命吗?但这话她却不敢说,知道必然招来一顿责骂,说不定还得挨两下,因此只能撇撇嘴走开了。

但这件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这门亲事非退不可!

老爷是个死脑筋,盛儿那孩子更是死脑筋,又被裴元歌迷得颠三倒四,更加指靠不上。这件事还得她自己谋划谋划。不过老爷说的也有道理,总不能让盛儿背个卖妻求荣的名声,那也太难听了!那么,要怎么样才能体体面面都退掉这门亲事,却对寿昌伯府没有任何后患呢?

寿昌伯夫人想着,但她才智本就粗浅,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就在这时候,有丫鬟来报,说府外有嬷嬷来拜见。

寿昌伯夫人本来不想见人的,但听说那嬷嬷来自镇国候府时,却又忽然顿住,眼珠子一转,命丫鬟悄悄地把人请进来。等听完那嬷嬷的话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欣喜若狂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嬷嬷肯定地道:“错不了的,要不当初我们镇国候府怎么会退亲?我们世子心善,看夫人您和傅世子,寿昌伯恐怕都不知情,所以特意派奴婢前来告诉您一声,免得被骗了!”

又说了几句话后,寿昌伯夫人命人重重地打赏那嬷嬷,把人送出去后,就急急忙忙地去找寿昌伯。

“有这种事情?”寿昌伯愕然起身,几乎难以置信。

“可不是吗?老爷,这儿媳妇真的不能要!我看这件事裴尚书未必就不知道。不然,以他的个性,只怕早就冲到镇国候府去理会了,哪能乖乖地由着镇国候府退亲,连声张都没有?”寿昌伯夫人也没想到竟然如此凑巧,她正想睡觉,就有人送了枕头来,“裴尚书这事做得太不厚道了,连知会一声都没有,就想着把人塞过来。这不是诚心欺负老爷人厚道吗?咱们这就去退了这门亲事,就算老爷还顾念着跟裴尚书的旧情,那咱们改订他的二小姐好了!”

“这事……再商量吧!我觉得裴大哥不是这样的人。”傅英杰犹豫着道,心头却已经有些相信了。

“哎呦喂,我的老爷,这时候你还在犹豫呢?”寿昌伯夫人忍不住急了,逮住裴元歌这么大的错,老爷还犹豫,亏得这媳妇没进门,不然还不知道会把她这个婆婆欺辱成什么样呢!“算了,你不去我去!我就盛儿这么一个儿子,不能让他们这样欺负!”说着,扭头就兴冲冲地往裴府过去了。

傅英杰想要拦阻,却又顿住。

算了,让她去问一问也好,反正……。反正裴大哥也知道他这个妇人不着调,等她闹得狠了,他再去打个圆场,配个不是,告个罪。但这门婚事……还是作罢了吧!

裴元歌丝毫也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向她袭来。

皇宫的事情虽然惊险,但过去也就平息了,这时候的她,全副心神都放在抓出简宁斋的内奸上,因为,这天正是简宁斋再次从庆元商行进货的时间!

101章内姧,退亲

宽阔寂静的街道上寥落无人,两边都是高门大宅,门户紧闭,因此,运货车那沉重的车轮声,马蹄的踏地声便显得异常清晰。因为运货车比较沉重,里面的货物也贵重,因此并没有走闹市区,而是选择这条比较安静的道路。虽然偏僻了些,但因为两边都是富户,因此治安也很好,从来没有出过娄子。

运货的人漫不经心地说笑着,倒是十分热闹。

“前面不远处就是我新买的宅子了,兄弟们赶了这么久的路,也累了吧?走走走,到我的宅子里坐坐,喝两杯!反正天黑前把这两车货运到库房里也就是了,时间充足得很!”领头的朱管事笑呵呵地招呼着众人,“上次来过的兄弟可是知道,我家里的厨子和美酒,那都没的说!”

“是啊是啊,现在想起来我还流口水呢!”一个年轻小伙子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尤其是朱管事家里的丫鬟,啧啧啧,一个一个那叫漂亮,看得我心里痒痒的。我说朱管事,你发发善心,给我找个媳妇呗!”

“小赵你不想活了吧?敢抢老朱的人?”另一个领头的王管事笑道,“那些说起来是丫鬟,可谁不知道老朱家有河东狮吼,不敢往家里带妾,这才在这里买了栋宅子金屋藏娇来着?我说老朱,你可得请我喝好酒,堵住我这张嘴,不然一个不小心,在嫂子跟前漏了口风,你可别后悔。”

朱管事倒也不恼,笑呵呵地道:“这不是正请兄弟们过去吗?不过,吃了我的好菜,喝了我的好酒,到时候都可得把嘴给我闭严了。别说我家里那个母老虎,两位掌柜那里也不能给我漏了口风。不然,两位掌柜又要唠叨训斥我,那你们可太不讲义气了!”

“放心放心!”众人起哄道,“只要把我们的嘴堵住了,保证谁也不说。”

到了朱管事新买的宅子前,看着眼前高墙黑瓦,装饰得颇为不俗的宅院,有第一次来的人不仅倒抽一口冷气:“朱管事,你这宅子,没个几千两恐怕拿不下来吧?”

朱管事不在意地笑笑:“还不是夫人心善,待人宽厚,月银分红从来就没计较过,不然哪能买得起这宅子?说起来也是我运气好,这前任主人也是在在这里置的外室,因为赶着离京上任,房子急着出手,因此也没计较银钱,两千两就连同丫鬟家具什么就给我了!正好请兄弟们们一起坐坐,乐活乐活!”

将货车运入库房,按照简宁斋的规矩,要留人看守。

“张宁,赵烈,上次你们来过了,这次就吃点亏,在这守着这些货,让其他兄弟们松散松散。放心,赶明儿我请你们到翠香楼好好地享受享受,亏待不了你们!”朱管事笑哈哈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递了个眼色过去,见两人都应了,这才笑着招呼众人往正厅里走去。

张宁和赵烈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笑意,知道这看守的好处可是丰厚得很,上次便宜那两个小子了!

酒是美酒,菜是好菜,还有美貌的丫鬟在旁边歌舞劝酒,旖旎动人,别说那些伙计,就连王管事都没见过这样的温柔乡。丝竹悦耳中,众人觥筹交错,很快就喝得酒酣耳热,气氛渐趋热烈。谁也没有注意到,连同朱管事在内的几个人都已经悄悄地不见了。

库房内,几个彪形大汉正在将原本的货物卸下来,再把原本准备好掺放了假货的东西放进去。

“真他妈的晦气,还以为上次那车假货只要卖出去,到时候顾客一起闹上门来,肯定能让简宁斋翻不了身。谁知道新招来的一个伙计不懂事儿,取货的时候没照规矩取完一个货架再取另一个货架,结果提前把假货卖出去了。偏偏来闹事的魏师傅又被东家小姐撞到了,安抚了魏师傅不说,还察觉到库房里的假货,一下子把东西都给清点出来了。”朱管事满面懊恼地向一个天蓝色锦缎细袍的人禀告道。

“没怀疑到你吧?”蓝衣人问道。

朱管事摇摇头,道:“因为进的货都有假,所以东家小姐怀疑是庆元商行的问题,带了二掌柜去理论,偏巧庆元商行的东家也在,好像是看上了我们东家小姐,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还给进货讲价钱,百般讨好,竟是把假货的事情满口应了,东家小姐压根儿就没想到别的地方。真是人美好办事儿啊!”

“没事,这种事情能压下一次,压不下第二次,这次要再出事,肯定压不住。如果你们东家小姐再把责任推到庆元商行上,那东家再蠢再觊觎你家小姐的美色,也不会蠢得承认是他们庆元商行的问题,除非他们庆元商行不想再混了!到时候简宁斋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蓝衣人不在意地道。

朱管事面带希望地道:“之前那位老爷曾经说过,要提拔小的做二掌柜……。”

“放心吧,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蓝衣人不屑地道。

“多谢张管事提拔,多谢张管事提拔!”朱管事点头哈腰地道,“反正这里有人换货,还有小赵他们看着,不会有事,张管事要不要到里面坐一坐?好酒好菜,还有菊香那丫头也在候着张管事呢!”

那张管事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却见近百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护卫打扮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进来,将这些人连同货物统统围了起来,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都带着铁和血的刚毅,显然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利刃,炯炯有神地盯着在场众人,手按在刀柄上,一副整装待动的姿态,十分慑人。

青衣打扮的门房被领头的赵景仍在地上,颤巍巍地道:“老爷,他们假称是京兆府的衙役,要来要来查户籍文书。奴才刚开了门,就……。就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即使张管事见过些场面,也被这些兵卒的阵势吓到了,强自镇静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这话问得好,正是我想问问阁下的!偷换我简宁斋的货物,想要我简宁斋名誉扫地,阁下这手不可谓不狠毒!”忽然人群中分开一条路,一[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名身着绿衣,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缓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两名衣着精致,容貌秀丽的丫鬟,以及发须几乎全白的老掌柜,以及二掌柜,皆是怒目看着场中众人。

“……老掌柜,二掌柜,东……东家小姐。”朱管事颤巍巍地叫出了来人的身份。

听到是裴府的人,张管事虽然感觉到棘手,却也稍稍定下心来,道:“这位想必就是裴府的四小姐了吧?在下姓张——”

话音还未断,就被裴元歌严厉冰冷的声音打断:“我不管你是谁,敢这样栽赃陷害我简宁斋,就绝不能轻饶!赵统领,把这些人都给我拿下,统统塞住嘴,绑回裴府。别的不说,先统统给我打四十军棍,让这帮吃里扒外的奴才,以及污蔑陷害他们的混账东西知道厉害。尽管给我往死里打,只要留口气让我还能问话就行!”

朱管事叫那蓝衣人张管事,八成是广致斋的人。

到了这个地步,知道她是裴府的四小姐,却还能这么镇静地想要报名号,他背后的东家来头一定不小。等他说出来后,就要考虑裴府和他东家的颜面,说不定会有波折,因此裴元歌索性不问三七二十一,先拿住人打一顿,给他点苦头尝尝。就算最后真是得罪不起的人,只说是误会就好,谁叫他们要来陷害简宁斋?

赵景立刻命人执行,不容那些人说话,就个个都五花大绑起来。

这时候,原本在大厅里吃喝做了的伙计和王管事也被惊动,纷纷出来,看到裴元歌和两位掌柜,以及库房的这架势,都惊呆了。伙计们倒也罢了,王管事却是知道简宁斋先前出了假货的事情,看到这情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慌忙跪地道:“小姐恕罪,小姐赎罪,奴才真的不知道朱管事居然……居然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可奴才冤枉,奴才没有……。”

想到自己在那边吃喝玩乐,给了朱管事偷梁换柱的机会,再想想众人说的东家小姐的精明能干,心惊胆战之下,浑身都冒出了冷汗,不住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哦?”裴元歌的声音听不出息怒,“王管事哪里就该死了?”

“简宁斋的月银和分红都十分丰厚,足够奴才一家衣食无忧,想要享乐什么时候都成,奴才不该被一点小便宜迷了心窍,在进货的时候被人利诱,出了差错!”王管事不住地磕头,他知道假货的厉害,保不定简宁斋会因此败落甚至关门,到时候他这个管事也就跟着倒霉了,“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还请小姐给奴才一次机会!”

这些在大厅里享乐的人,应该不知道换货的事情,但是简宁斋铺子里有规定,进货时不许中途厌恶,不许喝酒,这些人却明知故犯,为了一时的口腹贪欲,置简宁斋的规矩于不顾,这才给了朱管事机会,也十分可恶!不过见王管事态度还算诚恳,直言其错,没有遮掩,也没有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裴元歌淡淡道:“罚你杖二十,罚俸一年,暂时留着你管事的位置,下次再出差错,就别怪我心狠!”

对管事来时,这算是比较重的责罚了。

王管事却不敢有丝毫异议,伏地道:“奴才多谢小姐开恩!”

“我知道,你这种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月银,日子难免要艰难些,这是让你长个记性,记住,只有简宁斋好了,你们这些管事才能更好。不过,如果你这段时间表现好,年底的分红会照样分给你!”裴元歌恩威并施,道,“至于这些伙计,就交给你处置,到时候报给二掌柜和老掌柜的!”

王管事心中乍惊乍喜,简宁斋的分红是十分丰厚的,而且,现在离年底只剩半年,虽然没了月银,还能撑下去,但年关难免要寒碜了。而四小姐答应在年底给他分红,这是体贴他,让他过个好年!心中十分感激,磕头道:“奴才谢四小姐的恩德,以后一定尽心竭力,绝不会再出差错!”

知道王管事现在一心想要表现,一定会妥善处置那些伙计,也不再理会,命赵景等护卫带了那些五花大绑的人,便回了裴府。

按照裴元歌的吩咐,将这些人带回裴府后,先打了四十军棍。不过,行刑的人尺度掌握得很好,四十军棍打下来,张管事那些裴元歌不认识的人,已经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朱管事被带到房间里时,虽然半边身子沾血,疼痛不堪,却还能跪下行礼,说话只带了些痛音。

紫苑和木樨都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脸色有些发白。

裴元歌有心磨练二人,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她的身边总不能都是些心慈手软,连看到血都会怕的人。因此也不理会二人,轻轻地刮着碗茶,淡淡地问道:“朱管事,你该知道我想问什么?是你自己老老实实地说呢,还是想再挨四十军棍再说?如果想再挨,可就没这么轻松过关,人被打废了也是有可能的。”

朱管事见过那张管事那些人的模样,早就吓得心神俱裂,胆战心惊,这会儿再不敢小觑裴元歌,更加不敢狡辩,遂低声道:“回小姐的话,那张管事是广致斋的管事,就是他找上小人……。”

将事情的经过详细道来。

这朱管事别的还好,就是有个好色的毛病,偏偏家里的妻子凶悍,不许纳妾,只能在外风流。最近正好在翠香楼见到一位美貌的花魁,被迷得颠三倒四,花了无数银钱,更赌咒发誓要为那花魁赎身。但赎身的银子哪里那么好凑?他只是个管事,为了这个花魁已经填进去不少钱,根本再凑不齐那一千两。

就在这时,有人找上了朱管事,说愿意帮他,只要他在简宁斋的货里做些手脚。

朱管事本来不愿意,但经不起那花魁的半百勾搭哀求,又被那张管事的话语迷了心窍,这才答应了。于是张管事在进货的路上添置了一套宅院,弄得好厨子好酒,美貌丫鬟,让他把进货的伙计们都带过去,又收买了看守货物的伙计,偷梁换柱,把那次进的货物都换成掺假的。而对不知情的管事和伙计,则说是畏惧家里娘子凶悍,所以置办了外室,请大家代为遮掩,连在二位掌柜那里也别露口风。

那些人只把这是当做寻常,就都没有在意。

原本以为一次就能成事,没想到却出了意外,于是故技重施,结果却被裴元歌人赃俱获,连人带货当场逮个正着。

“他们许给你什么好处?”裴元歌问道。

事到如今,朱管事自然知道,上次假货的事情被揭穿后,东家小姐根本就对进货的人起了疑心,只是按而不发,让他们放松警惕,趁着这次人赃俱获。这份心性和手段实在令人心惊,遂老老实实地道:“张管事说,等事成之后,这栋豪宅和里面的家具仆人都归奴才,另外到时候还会让奴才做到铺子的二掌柜……。”

这些老管事都明白竭泽而渔的坏处,不会不为自己谋后路,实在是既得了美人,又能得豪宅,还能提升为二掌柜,处处都得意都好,这才打动了朱管事,答应替广致斋做事。

裴元歌不紧不慢地刮着碗茶,黑眸凝滞,潜心思索着,好一会儿才蹙眉道:“简宁斋虽然说是老字号招牌,生意也还兴盛,但终究也只是一间中上的丝线铺子,就算被挤垮了,广致斋能得到多少好处还不一定,居然又是送美人,又是送豪宅,还许了你掌柜的位置,这样大费周章地处事,就不怕得不偿失吗?我看你想跟的这位新主子,恐怕也不怎么样!”

“那当然是——”朱管事被他一激,脱口就要说出真相,随即又顿住,紧紧地闭住嘴。

这件事的要紧处就在这里,而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小姐,奴才知道您是聪明人,广致斋这样大费周折的对付简宁斋必定有原因,而且广致斋的东家,也不是裴府能够招惹得起的。”如果不是知道这些,朱管事也未必有胆子这样做,毕竟裴诸城还是刑部尚书。但现在裴元歌以雷霆之势,将所有人都拿下,或许会顾忌广致斋身后的主人不敢怎么样,但他却还是简宁斋的人,裴元歌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所以,他要以此为筹码,替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奴才知道,奴才这样做实在是忘恩负义,小姐要打要罚,奴才都毫无怨言,只求小姐留奴才一条命,奴才另有内情奉上。”朱管事信誓旦旦地道,“奴才可以保证,这件事只有奴才一人知道,其余的伙计都不知情。而张管事虽然知道,却绝不会说。若非小人那次趁他酒醉听到只言片语,只怕也想不到!”

裴元歌秀眉微挑:“你在跟我讲条件?”

“人都怕死,但如果说结果无论如何都是死,奴才也没必要再多说些什么。”朱管事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奴才可以保证,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对简宁斋,甚至对裴府都一样,小姐知道这件事后,在处置简宁斋的问题上菜不会犯糊涂。否则,不止简宁斋保不住,裴府还白白得罪了贵人!”

这朱天贵倒是很狡猾,所说的都是她已经猜到的东西,而她真正想知道的,却一字都没有吐露,原来是想拿这个做条件,跟她交换!

裴元歌冷笑,如果连这么一个刁奴都收拾不了,她也就不是裴元歌了。

“赵统领,把这人待下去,把你们军中对待俘虏的法子统统拿出来,看看这位朱管事的骨头,是不是比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探子还要严紧?连那些人最后还是被撬开嘴,把敌方的军情布置说了出来,如果你们拿这位朱管事没法子,那可就太丢人了!”裴元歌缓缓地道,语调轻浅,“不用担心,就算真把朱管事弄死了也没关系,这种叛主的刁奴,死不足惜!”

朱管事心中一惊,犹自觉得裴元歌只是在吓唬他,咬牙道:“小姐,如果奴才抗不过这些刑罚,那那些秘密,小姐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奴才不过是想活命而已,小姐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你那些秘密我的确感兴趣,但知不知道根本不要紧。广致斋不就是想要简宁斋关门吗?我管它身后的主人是谁,有什么图谋?大不了这简宁斋我不要了!”裴元歌端起盖碗茶,忽然猛地砸在了朱管事跟前,冷声道,“不过一间铺子而已,我看的没那么重!最多拼着这间铺子不要,我也不容许一个刁奴爬到我头上来威胁我,简直反了天了!”

朱管事心中一颤,突然间觉得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的确,所有的争执都是因为简宁斋而起,若是小姐拼着不要简宁斋,那……。但心中仍不肯死心,哀求地道:“小姐何必赌这个气?简宁斋再怎么说也是间盈利的铺子,每年也有两三万两的盈利,也是很大的一笔进项,何必为了奴才这条贱命舍弃?”

“我乐意,别说两三万两,就是十万两,百万千万,也买不来我乐意!”裴元歌微微一笑,“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我无所谓。不过,惹恼了我,就不只是你的性命,连带你的家人也别想好过。尤其,听说你有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是不是?”

朱管事终于瘫倒了,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他是很疼爱这些孩子的,尤其是儿子,聪明乖巧。他真是油脂了心了,为了一个青楼花魁,为了那些所谓的好处,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其实简宁斋待下一向宽厚,除了老婆凶悍些,他的日子还是过得很富裕的。就算简宁斋将来撑不住了,夫人是心善的人,也不会亏待他们这些老伙计……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小姐,这事情真的跟奴才家人无关,还请小姐开恩,不要牵连到他们!”朱管事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伏地道,“那广致斋的东家,只是京城兵马司的一名参赞,叫做叶诚。他本人不算什么,但是,父辈是叶家的世仆,母亲更是当今五殿下的奶娘,从小跟五殿下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名义上广致斋的东家是他,实际上根本就是叶家,甚至是五殿下和皇后,只是不便出面,所以由这名参赞管理。”

叶家,五殿下,皇后?

裴元歌心中一沉,难怪广致斋如此嚣张,原来有这种背景!不过脸上却是一副怀疑的模样:“你不要随便胡诌些贵人就来蒙混我!五殿下和皇后是什么人?小小一个广致斋也能惊动他们?”

“广致斋的确小,但是叶诚的野心很大。简宁斋所在的这条街,在京城是繁华地段,叶诚是想把整条街的铺子都买下来,变成专卖丝线和刺绣的地方,贩卖各个地方的各种丝线,以及各种刺绣,慢慢地将整个京城的丝线和刺绣都集中在他的手里,慢慢将其他铺子和绣庄都挤垮。到时候垄断整个京城的刺绣和丝线。”

裴元歌心中一惊,别人或许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但是她却是清楚的

因为前世在江南,她就这样做过。

她独创出画绣之技,绣出如绘画泼墨般的绣品,才刚问世就在附庸风雅的江南风靡起来。但这种绣技只有她会,后来又教了几名可信的绣娘,但仍然远远供不应求,众人哄抬之下,每幅都卖的是天价。

利用这笔本钱,她买下江南最繁华的地段,专门出卖各种丝线和刺绣,物品齐全而且从无假次,又因为有画绣的资金,她每卷丝线都比别家便宜一钱银子,拼着少挣钱,很快挤垮了其他的丝线铺子,等到再也没有丝线铺子能够与她抗衡,江南人一买丝线和刺绣第一个就会想到万家时,丝线和刺绣行业基本就由她一言而决,不说其他,就算每卷丝线提一钱银子,加起来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没想到,广致斋的东家居然也在打这样的主意。

不过,她的本金,和薄利多销的依靠,在于画绣所赚的高额利润。但广致斋却没有这样的本事,它所依靠的,恐怕是……。朱管事说得没错,这种事情,必须有五殿下在背后撑腰,不然单凭广致斋根本就做不到。难怪广致斋这么针对简宁斋,一方面是因为简宁斋横在街道的中心,最好的位置;另一方面,简宁斋本就是老字号的丝线铺子,堪堪好挡住了广致斋的路子。

只是,用这种手段想迫使简宁斋倒闭,进而买下店铺,实在太卑鄙无耻!

但是,若这件事真有五殿下在背后撑腰支持,以达到垄断整个京城的丝线和刺绣行业的话,那广致斋绝不对善罢甘休,一定会连续不断地陷害污蔑,不置简宁斋于死地决不罢休。难怪朱管事敢说,如果不知道这些,简宁斋最后要丢掉不说,还会白白得罪贵人,的确没有说错。

虽然说只要简宁斋咬死不卖店铺,就能狠狠地恶心这活人一把,但这样一来,就将裴府和叶家乃至五殿下彻底的对立起来,为了一个简宁斋将裴府置于这等境地实在不划算;但要是就这么忍气吞声,裴元歌又觉得很不甘心,绝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广致斋!

想来想去,这件事还是应该要告诉父亲一声,再商量着拿主意。

想清楚这些后,裴元歌再没有兴趣审问其他人,尤其眼前这个好色蠢钝之人。她才不信事情刚好就那么巧,他需要凑花魁的赎身银子,张管事就找到了他头上,八成是天仙局,引这个男人上钩!

命裴府的护卫好好看管这些人,裴元歌正要派人去打听下父亲的所在,正巧遇到石砚来请她:“四小姐,寿昌伯夫人来了,说要见您。老爷和夫人都在大厅里,让奴才请您过去!”

寿昌伯夫人要见她?

裴元歌一怔,不过经历了皇宫的事情后,对于寿昌伯夫人的刁难,她已经不怎么放在心上了,只要不理会,当她是蚊子哼哼,不往心里去就行了,总比在皇宫勾心斗角来得好。于是回静姝斋换了见客的衣裳,这才带着紫苑和木樨来到大厅。她能够带着赵景和近百的护卫出去,自然将这件事禀告过裴诸城和舒雪玉。

舒雪玉这才知道,上次铺子的事情,不是进货的庆元商行有问题,而是简宁斋有人吃里扒外,跟人换了货。虽然元歌瞒着她,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性子,多半忍耐不住,会露出行迹。何况,在抓内奸前,元歌也跟她通了声气,因此并没有任何不满,

听说有人有这种手段捣乱,裴诸城也十分恼怒,他平生最讨厌这种鬼蜮伎俩,因此二话不说就派出了裴府的护卫。

见她进来,裴诸城和舒雪玉就知道,简宁斋的事情必定是查出眉目了,不过现在有寿昌伯夫人在,也不好问这些。相互见礼过后,舒雪玉便道:“寿昌伯夫人,您一直说有要事,可是要等元歌过来才能说。现在元歌来了,您可以说了吧?”

寿昌伯夫人倒是笑意盈盈,罕见地拉起裴元歌的手,仔细地打量着,笑道:“以前还真没发现,四小姐原来生得如此美貌,瞧瞧这脸,瞧瞧这身段,瞧瞧这手,还有这通身的气派,在京城的名媛小姐中实在少见,还会的一手好刺绣。亏我之前还说嘴呢,四小姐的刺绣,连太后娘娘那样眼界高的都爱得不行,我哪能跟她比啊!裴尚书和裴夫人有这样的女儿,真是有福气!”

这话一出口,裴诸城、舒雪玉和裴元歌三人私下对望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下意识地想去瞧瞧外面的天。

寿昌伯夫人居然夸奖裴元歌,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是有反常则为妖,裴元歌心中暗暗警惕,脸上却仍然带着笑,福身道:“夫人谬赞了!”

“没有谬赞,没有谬赞,我说的可全是大实话,没半句虚言!”想到待会儿就能退掉裴元歌这个身份高贵又有手段的嫡女,换成裴元巧那个乖巧柔顺的庶女,寿昌伯夫人脸上的笑意越发由衷,笑呵呵地道,“四小姐若不是好,哪能让太后那般入眼,想要封四小姐做昭容呢?皇上更是连昭仪的话都说出来了,这要不是四小姐好,难道太后和皇上都眼瞎了不成?”

这话十分不好接,裴元歌索性不说话,只是笑。

裴诸城和舒雪玉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嘀咕。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挺尴尬,毕竟裴元歌已经跟傅君盛订了亲事,怎么寿昌伯夫人还能说得这么轻松?裴诸城犹豫了下,道:“也不知道太后怎么会心血来潮,突然说出那么一句话。这些日子京城谣言迭起,只怕也给傅老弟和夫人你添了很多困扰,裴某实在有些歉意,如果有需要裴府的地方尽管开口,决不推辞。”

这桩事在他看来,裴元歌和裴府半点错都没有,不过寿昌伯府总是受到了牵连,心里或许会有些怒气,裴诸城宁可自己这会儿赔个不是,表个态,让寿昌伯府消消气,以免元歌嫁过去后,这股气就积到了元歌的身上。

“不用不用,裴尚书不用觉得抱歉!”寿昌伯夫人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这么大方?

舒雪玉更觉得蹊跷,百思不解,怎么都想不通寿昌伯夫人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难道真是开窍了?便笑着道:“说的是,毕竟咱们现在都是亲家了,也说不上什么歉意不歉意,以后彼此扶持也就是了。”

彼此扶持?

哼,裴诸城根本就失了圣心,这么多年,连个爵位都没挣上。现在有武将转文职,做了个头大如斗的刑部尚书,以后能扶持寿昌伯府什么?寿昌伯夫人心中道,脸上却还是带着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说起来还是我们寿昌伯府碍了四小姐的前程,心中实在不安,不然,四小姐将来必定是昭仪了,那可是宫里的贵人,尊贵无与伦比啊。我思来想去实在不安,所以今天来,是想说……”

说到这里,寿昌伯夫人顿了顿,道:“我们盛儿跟四小姐的婚事就算了吧?毕竟四小姐的前程大好,为了我们君盛被妨碍了,不值得。我已经把四小姐的庚帖带过来了,这就奉还,四小姐改日做了贵人,可别忘了我这老婆子,得多照看着才是。”

裴诸城原本听她的话虽然不伦不类,倒像是真的没有怪罪裴府,还觉得寿昌伯夫人说话虽然难听,但还是个通情达理的,没想到最后居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几乎跳了起来,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舒雪玉和裴元歌都惊呆了,紧紧地盯着寿昌伯夫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退婚?!

但是,看她连庚帖都带来了,完全不像是戏言。

“你们放心,虽然盛儿跟四小姐的亲事不成了,不过盛儿的庚帖也不用还了,我很喜欢府上的二小姐,就改订了二小姐做我们寿昌伯府的媳妇吧!我家老爷念旧情,一直都顾念着跟裴尚书这些年的交情,是真心实意结这门亲事。裴尚书和裴夫人尽管放心,二小姐进门后,我一定把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绝不会因为她是庶女就亏待她!”寿昌伯夫人喋喋不休地道,丝毫也不理会裴诸城和舒雪玉铁青的脸。

倒是裴元歌,最初的震惊过后,脸色反而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只静静地看着她。

但不知为何,接触到裴元歌那样目光,寿昌伯夫人反而心里一惊,原本想好的大篇话语再也说不下去,掩饰地私下看看,道:“咦?怎么不见二小姐?不如请她一道过来坐坐,我真的是很喜欢二小姐!”哼,神气什么?嚣张什么?我是念在裴府和寿昌伯府的交情上,才没有上来就戳穿你。

今天要是裴府肯好好退婚,换了新娘也就罢了,不然她绝不善罢甘休!

“巧儿?”裴诸城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寿昌伯夫人你想要退掉和歌儿的亲事,改定巧儿?这算怎么回事?这事儿跟巧儿又有什么关系了?”裴诸城莫名其妙,“明明咱们两府当时说的好好的,是歌儿和君盛的婚事,为什么突然又要改订巧儿?”

因为太后的那番话,裴府和寿昌伯府肯定会受影响,但是,在裴诸城的思维里,这些都是小事。五殿下心胸狭窄,但皇上身为君王,绝不是那样的人,更加不会公报私仇。所以,他完全没想到寿昌伯府会是因为这个而想要退婚,只听到寿昌伯夫人左一个二小姐,右一个二小姐,心中忍不住怀疑起来。

难不成巧儿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

“来人,请二小姐过来!”裴诸城吩咐道,脸色很是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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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章怒打寿昌伯夫人

裴元巧很快就到了,察觉到屋内僵持的气氛,心中暗暗一惊,行礼过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唤女儿来,有什么事吗?”

裴诸城浓眉紧蹙,双眸紧紧地盯着裴元巧:“寿昌伯夫人说,裴府和寿昌伯府的婚事,想要换成你和傅世子。所以,我叫你过来,问问你的意思。巧儿,你愿意吗?”声音貌似平静,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怒气。好好的寿昌伯府居然想要跟歌儿退婚,这已经让他很恼怒了,但这事情牵涉到另一个女儿巧儿,让他不得不暂时按捺。

裴元巧愕然睁大了眼睛。

那天寿昌伯夫人暗示的话,的确对她造成很大冲击,让她这些日子辗转反侧。不是没想到过成为世子妃的种种荣耀好处,但心中始终有迟疑。没想到寿昌伯夫人这次居然大咧咧地提出这件事,出什么事了吗?裴元巧惑然地转头去看寿昌伯夫人,有些懵了。

寿昌伯夫人以为她是害怕,上前拍着她的手,道:“孩子别怕,万事有我给你做主!”

这话听在裴诸城耳中,更怀疑这中间有什么内情?总不至于巧儿竟糊涂得跟傅世子做出什么事来吧?不然,寿昌伯夫人为什么对歌儿这个正经的儿媳妇不闻不问,对巧儿却这般关心爱护?想到这里,声音也冷了三分:“不用看别人,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巧儿,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当即就订下这桩婚事。”

但是,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这个女儿!

舒雪玉失声惊呼:“老爷!”

裴诸城置之不理,只看着裴元巧:“巧儿,你的意思呢?”

裴元巧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若能成为寿昌伯府世子妃,可谓鲤鱼跃龙门,身份地位立时不同。如果说之前寿昌伯夫人说时,这件事还虚无缥缈得像天上的白云,可望而不可及的话,此刻这种诱惑却是真真实实摆在面前的——父亲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绝无虚言!

裴元巧低下头,唇微微的颤抖着,眼眸中光彩变换闪烁,似乎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寿昌伯夫人却是自得地一笑,一个庶女能攀上这样的婚事,简直就是祖坟烧高香,哪还有不愿意的?裴府这还算识趣,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既然如此,那就给裴府留下颜面,不拆穿裴元歌的事情好了。

裴诸城也没有说什么的,等着裴元巧的决定。

“父亲,女儿……”裴元巧终于抬头,嘴角露出一抹维系哦啊,容色平静地道,“女儿不愿意!”

“哐当”一声,寿昌伯夫人脚下一滑,差点跌倒:“你这孩子糊涂了吧?这么好的婚事,你上哪找去?要不是我实在喜欢你的乖巧柔顺,你以为你能攀上寿昌伯府?二小姐你别怕,不管有什么事,都有我给你做主,绝不会让你父亲母亲苛刻难为你!”她以为裴元巧这样说,是害怕裴诸城和舒雪玉暗中使绊子。

“夫人,寿昌伯府之前明明定下的是我四妹妹,为何又要突然换成我?”话既然出口,裴元巧也就断了那分指望,声音虽然柔和温婉,却透着一股沉静,“我倒是想要问一句,我家四妹妹人品相貌身份地位,乃至心性刺绣无一不好,夫人您对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何百般刁难挑剔?别说这是我四妹妹,我本就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就算不是,夫人今日能够轻易退了我家四妹妹,难道明日就不能退了我一个庶女吗?巧儿虽然木讷,却也没有愚钝到这种地步!”

也许姨娘说得对。

就算她真的用计嫁入寿昌伯府又怎样?触怒了父亲母亲,就没有了娘家的支持;又是用那样的手段,只怕夫君和公公也不会喜欢,那她只能寿昌伯夫人。可这位夫人显然是个不讲理的难缠人物,又怎么能够把终身的幸福寄托在这种人身上?与其如此,还不如找个上进的贫寒士子,有裴府这个娘家做后盾,有嫁妆傍身,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虽然日子会清苦些,可只要熬出头来,应该也能挣个诰命出来。

总比在寿昌伯府这种地方被人鄙夷蔑视,连奴仆都瞧不起的好。这样的日子,难道她从前还没过够吗?

听到这话,裴诸城终于松了口气,看来巧儿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原本被压抑的怒气就又“腾”的一声冒了出来,指着寿昌伯夫人,怒色满面地道:“你居然好意思说这是好婚事?有你这么刁蛮难缠的婆婆,这桩婚事就好不到哪里去!你当我们裴府是什么?我裴府的女儿,你想订就订,想退就退,想换就换?”

歌儿已经被退过一次亲事了,这次再被退亲,以后说亲事要怎么办?

寿昌伯夫人被骂得火气也上来了,冷笑道:“裴尚书,我这是念在两家的交情上,这才低声下气地跟你们说话。你不要仗着我家老爷念旧情,就欺人太甚。逼得急了,我把你女儿做的好事抖出来,看是谁没脸?我是心善,怜惜四小姐是个女孩子,顾念她的名声,你别当我好欺负!”

“好啊,我倒要听听,你能抖出什么事来?”裴诸城吼道,“我就不信了,我家歌儿,还有人能挑出毛病来?我不跟你这个无知妇人说话,你把傅英杰叫来,我只问他!”

“父亲,何必再叫寿昌伯来?如果寿昌伯不愿意,寿昌伯夫人又怎么能到裴府来?”裴元歌终于开口,双眸冷冷的盯着寿昌伯夫人,声寒如冰,“您还不明白吗?他们这是怕我连累了寿昌伯府,怕皇上和太后会给他们穿小鞋,影响寿昌伯府的前程,这才急急地退婚!真是没想到,寿宴上太后的一句话,居然能把寿昌伯府吓成这个样子?”

想起最近听到的流言,裴诸城突然也明白过来,更是暴跳如雷。

外面有传言说,寿昌伯府这次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跟皇上争女人,以后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他听过就算,因为知道皇上不是这种人。但寿昌伯呢?之前五殿下的事情,傅英杰已经露出了埋怨的意思……再想想今天早朝寿昌伯因为下人行事放肆被弹劾,挨了皇上的训斥,下了朝寿昌伯夫人就过府来退亲,要说这中间没有关系,连他这个粗豪的武夫都不信!

“好啊,原来是为了这个!”裴诸城指着寿昌伯夫人,怒喝道,“早上御史弹劾,那是你们寿昌伯府行事不慎,让下人做出了不该做的事情,这是事实,所以皇上才会追究,可也没降罪傅老弟,只是责令他严谨治府,这种训斥谁没挨过,回来好好整顿府邸也就是了。你们居然能杯弓蛇影地把这事情联想到其他,结果怪到了元歌身上,就巴巴地来退婚,你们……你们……”

裴诸城实在是不会骂人,而当着歌儿和舒雪玉的面,也不好把军中那些粗话说出来,一时间找不到词来骂,只憋得脸涨得通红,双手紧握,神色狰狞可怖。

这是眼前是个女人,若是个男人,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

寿昌伯夫人被裴诸城的模样吓倒,只觉得一阵骨酥筋软,但想到事情已经开了口,总要闹出个结果。尤其,这事明明就是裴元歌的错,结果现在倒是全怪在了寿昌伯府身上,心中更是不服气,不敢去招惹裴诸城,欺负裴元歌是个小姑娘,脸嫩,又是罪魁祸首,便冲到了她的跟前。

“四小姐,你这是逼我说出好话来吗?”寿昌伯夫人冷笑道,“这会儿表面上看着生气,心里你其实挺美的吧?在寿宴上,要不是你想攀龙附凤,不检点地使手段勾引皇上,好端端的太后怎么会说出封你做昭容的话来?之前见我们盛儿条件好,就巴巴地攀上来,这会儿又想攀高枝儿去,我这是不想家里出丑事,才成全你,你倒是得理不饶人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以为我好欺负吗?”

攀龙附凤?不检点?使手段勾引皇上?攀傅君盛?

裴元歌气极反笑:“听寿昌伯夫人这么说,到时我的不是,反而是委屈了寿昌伯府了?”

舒雪玉按捺了又按捺,却还是有些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寿昌伯夫人推开,气得直咬牙:“寿昌伯夫人,你也一把年纪了,行事居然这般荒唐,连这种荒谬的话也说得出来?攀附?你寿昌伯府有哪点值得我们裴府去攀附的?大家都是半斤八两的行伍起家,论起来,你们寿昌伯还是我家老爷的属下,我们要攀附你们家?”

“那又怎么样?裴尚书做了十多年的镇边大将,连个爵位都没捞上,现在又武将转文职,在刑部做的也不得意。我们老爷虽然为将晚,可现在已经是寿昌伯,而且正得皇上重用,你们这不是攀附是什么?你们裴府早就要败落了,这才想攀上我们寿昌伯府,不就是欺负我们老爷厚道,念着裴尚书那些救命的恩情吗?可裴夫人,做人要厚道,就算咱们两府交好,我们不计较这些,可你们也不该把做了丑事的女儿塞过来给我们,当我们寿昌伯府是什么?”

“你口口声声我家歌儿做了丑事,到底是什么丑事?”裴诸城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我本来不想说的,这是你们逼我!”寿昌伯夫人怒吼着道,“好,既然你们问,那我就告诉你们,你们这个女儿不检点,不守妇道,未婚便与男子私通,私定终身!我们寿昌伯府再不好,也不会要这样污秽的媳妇——”

裴诸城气得面色铁青,竭力克制自己想要揍人的冲动:“你给我住口!”

“怎么?怕了?既然你女儿敢做出这样的好事,就不要怕被人知道!”见状,寿昌伯夫人更觉得裴府是心虚,气势更盛,“我是厚道,不想当着这么多人揭四小姐的丑事,这才一直忍着,若不是你们逼人太甚,我也不会说。我说裴尚书,这样的女儿,要么就该送到尼姑庵青灯古佛过一辈子,要么你就索性成全了四小姐算了!”

“寿昌伯夫人,你有完没完?”舒雪玉越听越恼,她脾气原本比裴诸城还要刚烈暴躁,只是看在元歌的份上一直忍着。毕竟现在还有太后的那句话在上面吊着,如果跟寿昌伯府退了亲事,裴府就再也没有理由推脱。但现在,寿昌伯夫人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再忍耐那就不是舒雪玉了!

“我家老爷有不打女人的毛病,我可没有。你若再敢污蔑元歌半个字,就别怪我动手。”

“怎么?讲不过就想动手了?”寿昌伯夫人没想到舒雪玉居然是这样的脾气,气势微微懈怠了下,却仍然硬口道,“你们家女儿做得这样的事情,难道我就说不得——”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大殿中响起,打断了寿昌伯夫人的喋喋不休。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打出这一耳光的,不是暴怒的夫人,而是一直看起来沉沉静静的四小姐。即使现在,她依然是那副沉沉静静的模样,清丽的容颜不见丝毫变化,只有那双眼眸,漆黑得不见一点光亮,却让人有种有火焰在熊熊燃烧的感觉,好似幽冥地狱中的鬼火,炽烈却又冰冷,让人忍不住心中直冒寒气。

寿昌伯夫人捂着发疼的右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元歌:“你敢打我?”

“怎样?”裴元歌冷冷地问道。

寿昌伯夫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跳脚道:“你敢对我动手?你这个不敬长辈的小娼——”

“啪——”

还没等寿昌伯夫人说出那三个字,裴元歌又是一耳光扇了过去,打在她的左脸上,横眉冷对,蔑笑道:“长辈?你算什么长辈?想要我敬你,你先看看你有没有一点长辈的样子再说!之前就是太敬你这个长辈了,我处处忍让,结果反而让你以为我好欺负,什么污水都敢往身上泼,连名节大事也敢污蔑我!你若再敢说我半个字,我就——”

环视四周,忽然看到旁边竖瓶中放着的鸡毛掸子,跑上前去抽出来,紧握在手里,寓意不言自明。

平白被裴元歌这个晚辈打了两耳光,寿昌伯夫人只觉得这颜面都要丢到全大夏王朝了,哪里忍得住,虽然有些畏惧裴元歌手里的鸡毛掸子,但她不信裴元歌一个晚辈,真敢对她怎么样。于是伸着脖子道:“我不信你敢打我。我就说了,怎么样?小娼——”才说到一遍便走了音,变成一声痛嚎,却是被鸡毛掸子抽在了身上。

这次裴元歌却没再留言,挥舞着鸡毛掸子,劈头劈脸地就打了下去。

“我不敢?我为什么不敢?”裴元歌接连不断地朝着她身上抽去,“女子名节大如天,你敢拿我的名节说事,那就等于逼我去死。对于一个想要害死我的人,我还有什么可留情面的?别说拿鸡毛掸子抽你,就是我拿把刀来砍了你也是轻的!今天把你抽死在这里,我即刻就去京兆府投案,给你抵命去!”

盛夏的衣服本就单薄,那一掸子一掸子打下去,生生的疼。

寿昌伯夫人这些年来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早就被打得抱头鼠窜,再听到裴元歌说要抽死她,更是吓得腿一软,一跤跌在地上。但就这样,裴元歌依然不肯放过她,鸡毛掸子仍旧如暴风骤雨般落下来,打在身上疼得很,尤其打到原本的痛处时,更是钻心的疼,寿昌伯夫人浑身不住地哆嗦着,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凄厉无比。

“别打了!别打了!”她终于忍不住疼,求饶道。

裴元歌不加理会,冷笑道:“这会儿知道让我别打了,刚才怎么就不知道别满嘴胡吣呢?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因为我是裴府的嫡女,你觉得我身份太高,不好拿捏吗?自个儿是妾室扶正,底气不足,不知道自尊自爱,反而怨我身份太高,让你觉得有压力,又是刁难又是冷落,这样的行径,活该别人轻贱你!”

鸡毛掸子打人的声音,寿昌伯夫人求饶喊疼的声音,裴元歌呵斥怒骂的声音,汇成一曲嘈杂的乐曲,在大厅内经久不息地回荡着。再加上漫天飞舞的鸡毛,煞是热闹,看得周围的人目瞪口呆,眼珠子几乎都要掉下来了。

没想到四小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居然也有这么彪悍的时候?

当寿昌伯赶到裴府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让人瞠目结舌的场景,也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挨打的那个正是他的夫人,急忙上前,一把握住裴元歌的鸡毛掸子,把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寿昌伯夫人扶了起来。

寿昌伯夫人在地上滚了这么长时间,早就仪容不整,衣鬓凌乱。原本高耸的云髻早就凌乱地散了下来,一绺一绺地垂在脸前,贵重的衣衫上沾满了灰尘,有的地方被打得裂了,露出里面青青紫紫的条痕,虽然努力护着脸,却还有被打到的地方,再加上紊乱的头发和污秽的衣服,就像是刚从乞丐窝里拉出来的乞丐婆似的,狼狈得惨不忍睹。

见到自家老爷,寿昌伯夫人悲从中来,哭嚎道:“老爷啊——”

见她这样,寿昌伯傅英杰也恼怒了,冷冷盯着裴元歌,道:“四小姐,你就是这样对待长辈的?”

“干嘛?想吓唬我女儿?”裴诸城也被裴元歌的行径吓了一跳,愣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看到寿昌伯对着女儿怒目以视的模样,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裴元歌跟前,道,“傅英杰,你要是想比划比划,冲我来,对着我女儿摆什么将军的威风?”

见到裴诸城,傅英杰神色有些复杂:“裴大哥,再怎么说,我夫人也是长辈,是客人,令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

似乎是被这声“裴大哥”勾动了心肠,裴诸城神色也微微缓和起来,道:“傅老弟,我只问你,弟妹这样跑过来说要退婚,在我裴府大吵大闹,又污了歌儿的名声,说要退婚,这事情你知不知道?是不是这也是你的意思?如果不是,我裴诸城教女不严,我代我女儿给你敬茶认错!”

傅英杰神色为难:“裴大哥……”

“老爷,我才没有污裴元歌的名声,是她自己做了丑事。既然有胆子做,就不要怕别人说!”见寿昌伯来了,有了靠山,寿昌伯夫人又神气起来,正想再说两句,忽然看到裴元歌冰冷的眸光,和扬起来的鸡毛掸子,顿时焉了,头一缩,又躲到了寿昌伯的后面。

见傅英杰沉吟不语,并没有拦阻寿昌伯夫人的意思,裴诸城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这件事,看来傅英杰也是知情的,甚至可能就是他纵容的……。

果然,沉默了许久后,傅英杰慢慢地开口道:“裴大哥,这门亲事还是作罢了吧!并不是我嫌贫爱富,此刻若是裴府落败,哪怕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傅英杰也没有二话,必定风风光光地迎娶四小姐过门。但四小姐做下这种事情,我寿昌伯府绝不能忍!”

“你夫人口口声声说歌儿做了丑事,你也说歌儿做下了事情,我倒要问问,歌儿到底做了什么?”看着眼前同生共死了年,浴血厮杀,战场上打下来的兄弟,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裴诸城心中不可谓不痛。寿昌伯夫人胡言乱语,污蔑歌儿,他生气,但是还不算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她就是夹缠不清的人。但傅英杰不同!

他们是兄弟啊!

傅英杰犹豫了下,还是道:“四小姐她……。与男子私相授受!再怎么样,我不能让盛儿戴绿帽子!”

“傅英杰!”裴诸城目眦欲裂,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

傅英杰脸色变了变,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道:“裴大哥,我知道你听了会恼,但这是事实。那名男子拿着跟四小姐的定情信物到镇国候府去,说与四小姐两情相悦,已经互定终身,只是碍于镇国候府的婚约,无法相携,请镇国侯和安世子成全。所以镇国候府才会跟裴府退亲!”

“这种鬼话你也相信?”裴诸城嘶吼道,“镇国候府退掉这门亲事,是因为叶问筠看上了安卓然,镇国候府想要攀上叶家,甩掉裴府的婚约,所以才会退亲。难道你不知道吗?居然会相信这种无稽的传言?你跟我年的兄弟,过命的交情,居然也会相信这种鬼话?”

说着,一时间怒气无处发泄,狠狠地抓起旁边的黑漆椅子,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不是谣言,是安世子和镇国侯派人来告诉我夫人的。”傅英杰也有些恼怒了,“那人到镇国候府时,镇国候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看得清楚,而且那人说得头头是道,镇国侯和安世子不得不信,所以才会退亲。这件事,镇国候,安世子乃至镇国候府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可为证。而且,还有那名男子的性命,他叫万关晓,是今科举子。如果裴大哥有心去查,一定能够查到这个人!”

“不,可,能!”裴诸城半个字都不信,斩钉截铁地道,“歌儿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的确,跟寿昌伯府这桩亲事订得有些急了,因为有五殿下在前面。但是,在定下这桩亲事前,他曾经明明白白地问过歌儿,问她是否有意中人。若是有,只要人品上进,他都能接受,当时歌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跟他说了,没有!所以才会定下寿昌伯府这桩婚事。如果歌儿真有私情,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

这分明就是镇国候府的诡计,想要甩掉攀龙附凤的名声,把污水迫在歌儿身上。

“裴大哥何不问一问四小姐呢?你自己看看四小姐的脸色!”傅英杰早就注意到,在他说完那番话后,裴元歌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成了惨白,神色很不对劲。

当“万关晓”三个字传入耳朵时,裴元歌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时间忽然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以为当初镇国候府的退婚是意外吗?告诉你,那根本就是万郎和我娘安排的!不然,你堂堂尚书府的嫡女,又怎么会下嫁给一个贫寒的进士呢?”这是前生临死前,裴元容得意洋洋的话语。

“裴元歌,你不要太得意,我随时都能让你身败名裂!”这是皇宫中,安卓然甩下的狠话。

“听说裴四小姐所住的院子叫做静姝斋,倒真是名符其实。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不知道裴四小姐又是俟谁于城隅呢?”这是太后偏殿里,安卓然当众说出的话语。当时她还以为,安卓然竟然卑鄙无耻到拿她的院名来做文章。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裴元歌恨得咬牙切齿,她本来就一直在疑惑,章芸在裴府的确一手遮天,但是,根本没有可能影响镇国候府的决定,原来是在玩这种不入流的把戏!怪不得前世退婚后,她偶尔参加宴会,总会遇到一些贵妇人古怪的眼神,对着她指指点点,而且再也没有人上门提亲……原来如此!

但即便如此,镇国候府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们本就想甩掉裴府这门亲事,借叶问筠攀上后族,以求高升,所以万关晓的出现,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毫无负担地甩掉裴府,于是连查都没有查过,就确定此事,将私通的罪名冠在她的头上,解除婚约。若非他们有这种心思,章芸又怎么敢耍这种瞒天过海的手段?

要知道,这个时候,她根本就不认识万关晓,只要稍加细查,就能发现真相。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裴元歌面色虽然苍白,眼眸中却有烈焰在燃烧,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道:“父亲,女儿根本不认得什么万关晓,更加跟他没有私情。女儿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天底下会有人存心这么恶毒,居然拿女子最珍贵的名节做文章,意图抹黑女儿,还请父亲明鉴!”

众人都以为她所斥责的是镇国侯府,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恨的,是章芸和万关晓!

“四小姐又何必否认呢?”傅英杰认定了裴元歌与万关晓有私情,缓了缓语气道,“那位万公子虽然家境贫寒,但也是今科举子,只要能够高中,日后定有前程。裴大哥也不是那种迂腐的人,只要这位万公子人品上进,裴大哥绝不会拘泥门第之见,一定会成全你们的!再说,这里又没有外人,你算承认了也没什么的。”

“寿昌伯不必把话说的这么动听,口口声声似乎为我着想,实际上只是想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罢了!”裴元歌冷笑,镇国候府不是好东西,寿昌伯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寿昌伯的心思,父亲或许太信你,所以不懂。但是小女子却是明白的。”

寿昌伯面色微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过是太后一句玩笑的昭容,皇上重孝道,不好拂逆,随口说了句昭仪。你就以为皇上看上了我,想着傅世子与我订了婚约,岂不是在跟皇上争女人?你怕皇上因为恼恨,迁怒到寿昌伯府,影响到寿昌伯您和傅世子的前程,所以想要退掉这门亲事。可是,您又怕您这时候退婚,别人说您懦弱,说傅世子卖妻求荣,名声不好听,所以就想把过错推在我的身上。”裴元歌轻蔑地看着他,“所以,你当然希望我承认了,因为这样一来,就是我裴元歌不检点,不守妇道,一切的错都是我裴元歌和裴府的,寿昌伯府不过是个受害者。你不好意思这样说,所以纵容寿昌伯夫人来闹事,我没有说错吧?”

这种虚伪的人,比寿昌伯夫人更加可恶可恨!

被戳穿心思,寿昌伯老脸一红,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随即又道:“四小姐,明明就是你做事不检点,反而怪到了我的身上。若是没有这种事情,镇国候府为何信誓旦旦,而且连男子的姓名身份都有?难道这还能假吗?”

裴元歌冷笑:“想要污人清白,自然做戏要做全套?我想问问寿昌伯,在听到这件事后,你有查过这件事的真伪吗?你又找来那个万公子询问细节吗?你有来问父亲,问我吗?您是与我裴府的关系亲近,还是与镇国候府亲近?为何宁可相信镇国候府,都不愿相信我是清白的?若是换了别人,儿媳被污蔑与人有私,第一件事就该先找到污蔑的人,痛打一顿出气才是,你们倒好,居然抢先着要往我身上泼污水。除了寿昌伯府根本就不想要这场亲事外,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寿昌伯傅英杰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道:“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女子,与人私通,居然还在这里振振有词!”这种事情哪里还能做假?就算真有假……。遇到这种事情,女子也是有理说不清的,总之,今天这门亲事非退不可!

“傅英杰!”裴诸城和他相交年,哪里还不清楚他的为人,见他这样子就知道歌儿说对了,脸涨得通红,一拳就揍了过去,“你还是算是个男人吗?皇上不过一句无心的话,你居然当了真,是不是把今天早朝上的账也算到了歌儿身上?你夫人这样想,那是妇人之见,我不跟她计较,可你要这样想,那你傅英杰就枉为男子汉!若不是你治府不严,纵容下人嚣张放肆,皇上又怎么会斥责你?不自省过错,加以纠正,反而归咎到无辜的弱女子身上,傅英杰,你自己脸红不脸红?”

傅英杰从来没被这样骂过,忍不住道:“裴大哥,你不要把事情扯到其他方面,这次明明就是四小姐做错了,事实如此,你偏袒也该有个限度,不要把所有错都算到我身上!”

“什么叫做事实如此?”裴诸城怒喝道,“别说只是镇国侯那老匹夫的一句话,就算真有这么个男人,拿着东西找到我跟前,说跟歌儿有私情也没用。歌儿是我的女儿,我不信她,难道还信镇国侯那个老匹夫?难道还信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陌生人?我没你那么糊涂,连亲疏远近都不分不清楚!不,不是分不清楚亲疏远近,而是故意装傻,想把所有的过错都泼到歌儿身上去,自己落个清白无辜。这更卑劣!”

“什么亲疏远近?你根本就是存心偏袒!”寿昌伯咬着牙关道,“裴大哥,今天这桩婚事——”

“别叫我裴大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裴诸城恼怒地打断他的话语,喝道,“你也不必再提这桩亲事,我还怕万一把歌儿嫁过去后,改天哪个权贵跟你讨人,你只怕当即就要把我家歌儿送出去呢!这样的夫家,这样的公公婆婆,我裴诸城的女儿不屑于嫁!从今往后,咱们的兄弟情义一刀两断,我裴府跟你们寿昌伯府也再没有瓜葛!”

说着,指着大门的方向,怒喝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裴诸城,我一再忍让,你却欺人太甚,你真以为你还是我上司,我还怕你不成?这桩亲事,是我们寿昌伯府先退的,你别以为你存心偏袒就能遮瞒过去,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是谁非,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寿昌伯觉得裴诸城未免太骄横了些,武将转文职了,又做的不得已,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镇边大将吗?

“滚!”裴诸城撩起一张黑漆椅子就砸了过去。

见他暴怒的模样,寿昌伯终于不敢再说话,狼狈地扶着寿昌伯夫人退了出去。

虽然事情似乎就此终止,但裴诸城始终觉得胸中像是有团火在烧,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些日子他已经尝得不少,但没想到连他的兄弟傅英杰居然也是这种人!他自己再怎么样苦都无所谓,但连累到歌儿也这样被人欺辱,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如果他还是镇边大将裴诸城,镇国候府还敢退婚吗?寿昌伯敢这样羞辱歌儿吗?哈哈,真以为他改做刑部尚书,就所有人都能欺到他的头上了吗?

想着,裴诸城忽然一转头,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老爷,你要去哪里?”舒雪玉吓了一跳,怕他出事,急忙问道。然而,裴诸城早去得远了,哪里还能听得到?舒雪玉忙让人追出去看着,转头看看厅内静立如雕塑般的裴元歌,心头一阵怒火,一阵怜惜,走上前去将她揽入怀中,“元歌,别理会那些无耻之徒,无论怎样,都还有你父亲和我呢!”

裴元巧在旁边看着,暗自幸庆,幸好她没有答应,不然,有这样的公公婆婆,以后还能有好日子吗?

“母亲不必替我担心。”裴元歌却站直了身体,道,“这样的人家,没嫁过去反而是好事!女儿若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也就不会动手打寿昌伯夫人了。”

虽然说她对这桩婚事并没有多少期待,于是也从来没有指望寿昌伯府能为她做主,因此在太后殿里,太后突然开口赐婚,她所有的想法也都是自己解决,从来没想过要依靠傅君盛。但是,即便如此,她对寿昌伯府的人也从来没有失过礼数,连寿昌伯夫人那样的刁难,她都忍了下来,没有还击,也没有违逆。

即使这样,遇到事情,寿昌伯府的做法却是将所有罪责推到她的身上。

这种做法,实在令人心寒,也令人不齿!

还有镇国候府!

不知道过了过久,追着裴诸城出去的小厮终于赶了过来,神色很有些古怪,面对着舒雪玉和裴元歌,似乎有些害怕,更多的却是兴奋和解气,道:“夫人,小姐,老爷集合了府上的护卫一道骑马出去,说……说是要去砸了镇国候府!”

小剧场:元歌(眼泪汪汪的):老爹,你去砸了镇国候府,出了气,闺女我这口气肿么办?我找谁出气去?

墨墨(捋袖子,摩拳擦掌):元歌,你想砸哪家出气,说,我替你砸!

103章对质证清白,镇国侯府颜面扫地

等接到消息的镇国侯和安卓然赶回来时,就看到许多人围拢在镇国候府门前,指指点点地看笑话,分开人群上前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只见黑底金漆的牌匾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上,朱漆铜钉的大门也被砸烂了一扇,另一扇半吊在门框上,像是在嘲弄着镇国候府的狼狈。

透过半开的门扇,隐约能看到前院的遍地狼藉,摆设的瓷器玉器之类早就砸了个粉碎,桌椅散乱地倒在地上,庭院里乱七八糟,甚至连前院的院墙都被砸出好些窟窿,看起来零落破败。裴诸城还在院子里,指挥着裴府的护卫仍在热火朝天地动手,倒是有条不紊,丝毫也没有显出乱来。

至于镇国候府的家丁护卫,早被裴府护卫拿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哀嚎痛呼。

巍峨庄严的镇国候府,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可想而知,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镇国候府被裴诸城砸得七零八落,立刻成为全城的笑话。尤其,当镇国候府看到好好地挂在前院大厅的牌匾后,更是气得鼻子都歪了。这个裴诸城,连大门的牌匾都砸了,门扇都能卸了下来,居然分毫没动这块牌匾!

这可是庄明帝御赐的牌匾,只要裴诸城动了分毫,什么都不用问,立时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混蛋!

“裴诸城,你这是在做什么?”镇国侯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样欺辱到头上来,尤其想到外面围观的群众,更是怒火中烧,黑白参半的胡子跟着一抖一抖,胸膛急剧地起伏着,像是随时都可能喘不过来气。看着那些依然在砸的护卫,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裴府的护卫被他的吼声惊得顿了一顿,随即继续砸。

镇国候见状,更是几乎气炸了肺,冲上前去,抓住一名护卫手中的工具,抢夺过来扔了出去。那护卫倒没跟他反抗,乖乖地给他,然后跑过去捡起来,继续砸……。就这样,镇国侯到谁跟前,谁就乖乖地把东西给他,停手,等他走了,捡起来继续砸。

镇国侯一个人,哪能拦得住这么多人,最后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坐在花坛的青石砖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裴诸城冷笑道:“镇国侯,跟我这些护卫耍威风有什么意思?想动手来找我啊!”

“裴诸城,你不要欺人太甚!”闻言,镇国侯的火气又上来了,冲到他跟前指着他道,“带着一群土匪强盗到我家里来砸东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镇国侯好欺负吗?”

“那你以为我裴诸城好欺负啊!”裴诸城胸膛一挺,厉声吼道,常年浴血沙场的大将威势毕露无疑,气势十分惊人,“为了攀上叶家而悔婚,退掉了咱们两府从小定下的婚事。这也就算了,你那儿子我也看不上,懒得跟你计较。结果,看到我女儿另许了人,出头了,风光了,心里头不忿,居然肆意诋毁我女儿的名誉!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情,现在还说我欺人太甚!镇国侯啊镇国侯,你这脸皮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这么厚实?赶紧把这秘方告诉我,我拿去给边疆的将士做盔甲,得能救多少人啊?到时候个个都得感激你的无量功德了!”

闻言,裴府的护卫哄然大笑,起哄道:“就是就是,镇国侯那可就立了大功了!”

就连大门外都传来隐隐的笑声。

镇国侯脸色通红,被他的刻薄话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那女儿自己做了丑事,怨得了别人吗?”

“什么丑事?我的女儿我还不知道吗?清清白白,冰雪聪明,从太后到皇上,再到温阁老,温夫人,见过的没有不夸奖的。你不就是觉得退了一个这个好的儿媳妇攀附叶府,被人戳脊梁骨觉得寒碜吗?觉得寒碜就别做那种不要脸的事情!不知道自己上进,只知道抹黑别人,这样欺辱一名弱女子,德行啊你!”裴诸城怒色满面,“我告诉你,今天砸你的镇国候府不为别的,就为我女儿出口气!我裴诸城的女儿,不是想欺负就能欺负的,谁敢欺负她,我就砸他全家!”

说着,手一挥,厉声喝道:“看什么看,都给我麻利点!亏你们还是战场上出来的,别让镇国侯笑话你们力弱手慢,那是丢你们的脸,也是丢我裴诸城的脸!”

护卫们闻言,七手八脚地加快进度。

镇国侯看得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裴府的护卫以前都是裴诸城的亲兵,剽悍骁勇,能以一敌十,好些身上都挂着军功,提个小头目,偏将都没问题,可却宁愿在裴府做个护卫。而镇国侯府的护卫则是从家丁中选出来的身体强健些的,根本没办法拦阻这群虎狼。

至于什么擒贼先擒王,想都不要想,裴诸城一人撂他们爷俩轻而易举!

镇国侯越想越气,忽然一跳三尺高,吼道:“裴诸城你别仗着裴府护卫骁勇就这么嚣张,咱们见皇上去!”

“去就去,怕你不成啊?”裴诸城不甘示弱地道。

于是,事情就这样闹到了皇帝跟前。

“皇上,您要为老臣做主啊!”镇国候颤巍巍地跪倒在御书房冰冷的地面上,涕泪纵横,委屈无限,“那裴诸城自恃勇悍,居然带着裴府的护卫,如狼似虎地闯进老臣的家里,见东西就砸,就连老臣的家门和牌匾都被他毁坏了。请皇上念在老臣满门忠良的份上,为老臣做主,严惩裴诸城!”

“得了吧,就你家那样还满门忠良呢,忠良要都你们这模样,我立马改当奸臣去!”裴诸城哂道,言辞锋锐,“我砸了你一个前院,你就觉得委屈,无法容忍,那你让人诋毁我女儿的名节,想要把她往死路上逼,难道我这个做父亲的就能够容忍了吗?啊?你这个老匹夫!这是我这些年收敛脾气了,不然,今天砸的就不是镇国候府,而是你跟那个兔崽子!”

皇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徐,沉着眉眼看着台下的二人。

镇国侯身子一颤,忙哭诉道:“皇上您看,他当着皇上的面还耍横呢!”

“怎么?说不过了就开始哭,就怨对方耍横,哭哭啼啼地诉委屈?镇国侯,你算男人吗?干脆去当娘们算了!”裴诸城毫不留情面地道,这才转身,对着皇帝深深地拜了下去,“皇上,臣也请您为臣以及臣女裴元歌做主。这个老匹夫——”说着,手指着镇国侯,连声音都颤抖起来,满怀激愤恼怒,“他想攀上叶问筠的婚事,于是退掉了跟我裴府早就定下的婚事,这会儿又命人诋毁我家歌儿的清誉,说她与人有私情。皇上!”

裴诸城忽然喊道,声音微带哽咽。

这种软弱的情绪,出现在他这样的硬汉子身上,更加的震撼人心。

“歌儿她是女子,女子的名节何等重要,那就是她的性命!镇国侯此举,无异于要逼臣的女儿去死!我家歌儿才十三岁啊,还是个孩子!对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耍这种恶毒的手段,皇上,是可忍孰不可忍?”裴诸城语出激愤,“今日,臣若不能为歌儿讨回这个公道,臣枉为人父!”

这番话由衷而发,极为牵动人心,皇帝的神色微微缓和,又听到裴元歌的名字,更加关注起来。

怕皇上被裴诸城这番话打动,镇国侯忙道:“皇上不要听信他的胡言乱语,明明就是她的女儿不检点,与人有私情。那男子拿着裴元歌的绣帕来到我府上,说与裴元歌两情相悦,已经私定终身,只求老臣成全。老臣怒极,不堪犬子受此屈辱,这才退了亲事。./那男子名叫万关晓,是今科举子,皇上派人一查便知,此事绝非老臣污蔑!”

“这还不叫污蔑?”裴诸城怒声吼道,“且不说你这番话是真是假,就算真有这件事。随便一个男人,拿着一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绣帕,就说跟我女儿有私情,这种事情也能相信?真是可笑,女子的名节那般重要,却是如此轻易就能够污蔑毁坏,镇国侯,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那绣帕上还绣着一个歌字,那男子说得头头是道,空穴来风,必有其因,苍蝇总不会叮无缝的蛋。再说,我到裴府退亲的时候,你们府上也没有说什么呀!”镇国侯分辩道。

“好,既然这样说,那我问你,当初这件亲事是你和镇国候府人与我和拙荆明锦所定,是不是?既然如此,为何要赶在我回府之前,趁府上只有我的妾室章芸掌府时强逼退婚?为何不等我回府,与我这个正主商议?你在怕什么?随便找来一方帕子,绣个歌字,编一套谎话,我家歌儿的清白就没有了,这还不荒谬吗?”裴诸城冷笑着道,“说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这样,我今儿回去就找一帮地痞无赖,个个拿着一方帕子,绣上你府上女眷的名字到你家去闹,你这个老匹夫就回去好好查证你府上那些蛋到底有缝没缝吧!”

说着,怒气冲冲地一挥袖,不再理会镇国侯。

“你——”听他这样侮辱自己的家眷,镇国侯气个仰倒,“裴诸城你这混帐,我府上的女眷个个清白自爱,哪是你那个不检点的女儿所能比拟呢?你……。你这样羞辱我,我跟你拼——”

“够了!”皇帝终于出声,声音淡淡,却含着无数的威严,瞬间压倒了怒气勃发的二人,慢慢道,“你们争了这半天,朕也听明白了,这件事的根源在于裴四小姐的清白,是不是?既然如此,来人,传裴四小姐和那个——”顿了顿,问道,“叫什么?”

镇国侯赶忙道:“万关晓。”

“传裴四小姐和那个万关晓入宫,朕来亲自断明此事。”皇帝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尤其在看裴诸城的时候留了神,微微地撇了撇嘴角,道,“由朕来决断此事,两位爱卿可服气?”

“谢皇上!”裴诸城磕头道,“若是查明我家歌儿清白无辜,我要这老匹夫给我一个交代!”

“皇上英明睿智,定然能够查明此事。根本就是你女儿不检点,与人私通,反而怪到我身上!”镇国候府也愤愤不平地道,“等到真相水落石出,你砸我镇国候府这件事,也要给我个交代!”

“哼!”两人怒目而视,同时扭过头去,谁也不看谁。

眼看着那传信的太监就要出去,裴诸城忽然道:“且慢!皇上,臣有几句话想要单独跟皇上说。”

皇帝微微皱眉,还是点点头,道:“上前吧!”

裴诸城起身,到皇帝身边,附耳低语几。皇帝眼神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命他退下去,随即对身边的太监低语几句,太监点点头,与先前传旨的太监一道领命而去。

见裴诸城这样,镇国侯就知道肯定有古怪,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这件事本来就是真的,又假不了。何况,在入宫之前,他就猜到这件事闹到皇上跟前,必定会召万关晓对质,因此以换衣服为由,命安卓然悄悄前去寻找万关晓,许以重利,又加以各种诱惑,务必要他届时讲出真相。

只要有万关晓这名铁证,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谁也翻不过来!

皇帝既然开了口,裴诸城和镇国侯也就暂时熄了火,两人谁也不理谁,就那么静静地跪着。镇国侯毕竟有些年纪了,跪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腿疼,偷眼见皇上低头批阅奏折,完全没注意他们,就悄悄地伸手揉捏揉捏膝盖和腿。裴诸城倒是直挺挺地跪着,眼眸中依旧满是恚怒,只是压抑着没有爆发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太监进来通报道:“皇上,裴四小姐到了。”

裴府离皇宫更近,裴元歌来得早些实在很正常。皇帝头也不抬地道:“宣!”

只见一名女子袅袅而入,面容秀丽,神色文静,身着米白绫镶浅黄边的半臂,领口一枝鹅黄的腊梅娇嫩倾心,袖口则绣着连枝梅花纹,下身以是条深紫色印浅紫花卉的齐胸襦裙,裙端系着鹅黄色的宽腰纱,偏长的腰纱蜿蜒而下,随着她的步伐飘摇而动,显得格外轻灵。身后跟着一个低头垂手的青衣丫鬟。

两人走上前,盈盈跪倒:“小女(奴婢)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随意扫了她们一眼,目光一瞥,看了眼裴诸城,这才道:“起来吧!裴爱卿和镇国侯也都起来吧!”

四人起身,裴诸城起来时,裴元歌去扶了他一把,裴诸城握紧她的手,安慰道:“歌儿不用担心,这件事有父亲为你做主,定要为你讨个公道,绝不会让那些卑鄙龌龊的小人平白污秽了你的名声。”

裴元歌低声道:“多谢父亲,女儿知道。”

镇国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口舌之利!”

裴诸城转头怒目而视,镇国侯被吓了一跳,强自忍着没有露出惊慌之色,却不自觉地悄悄挪了一步,离裴诸城稍微远了些。

这些小动作并没有逃过皇帝的眼睛,不过他也没有理会,径自问道:“裴元歌,你可知朕为何宣召你来?”

裴元歌低声道:“小女知道,宣旨的公公已经将事情的原委对小女说清楚了。皇上,小女是冤枉的!小女从来都不认得什么万关晓,素未谋面,又怎么可能会有私情?这定是有人存心污蔑,想要毁坏小女的名声。还请皇上为小女主持公道,否则,小女只有一死以证清白了!”说着,声音慢慢带了哽咽,十分委屈。

“朕知道了,你先在旁边站着吧!”

裴元歌顺从地站在一边,青衣丫鬟也随着她站在旁边,都是低头不语。

又约莫过了两刻钟左右,终于有人通报说万关晓带到,镇国侯精神大振,轻蔑地扫了眼裴诸城,待会儿看你和你那个女儿怎么名誉扫地?裴诸城也是积累了满肚子的怨气,想要看看这个胆敢诋毁歌儿名声的万关晓到底是何方神圣!暗暗盘算着,等这桩事了后,要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当万关晓进来时,殿内众人几乎都是眼前一亮。

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万关晓必然是个油头粉面的清秀书生,专骗取无知少女的那种类型,再不就是一副贼眉鼠眼的猥琐相。谁也没想到,真正的万关晓竟是如此的俊美。只见他面若傅粉,唇若涂朱,相貌俊美却不带丝毫的阴柔之气,一身白衣,虽不名贵却十分干净得体。

虽是初次面生,微带忐忑,却并无拘谨畏缩的小家子气,眼神明亮,神情从容,举止洒脱,透着一股风华正茂的书生意气。他步入御书房,三跪九叩,礼节毫无疏失,朗声道:“学生万关晓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深深地伏下头去。

这一亮相,顿时赢得不少人的好感。

就连裴诸城都忍不住消散了大半的怒气,暗暗喝彩,心想,若是元歌真看上这样一个人,也不算太辱没她。连他尚且如此想,何况其他人?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裴四小姐跟这万关晓也算郎才女貌。而且,男的俊美,女的秀丽,面对这样的一对男女,几乎谁都无法把他们和污秽的词语联系起来,只觉得这两人十分般配。

皇帝目带审视,问道:“万关晓,你可知道朕为何宣你前来?”

“回皇上的话,虽然宣旨的公公并未透漏一字,不过学生猜想,应该是为了学生与裴府四小姐的事情,宣学生前来问话。”万关晓朗声道,神情平静,“不知道学生是否猜对了?”

听闻此言,镇国侯顿时来了神气,道:“裴诸城,听到没有?若你女儿跟这个万关晓是清白的,怎么皇上一宣他,他就知道是因为跟你女儿的事情?我看这万关晓虽然家境贫寒了些,不过倒是文才武略,样样都不输人,你不如就趁势办喜事算了,正好也请我喝杯喜酒!”

虽然裴诸城心里对万关晓也很中意,但他深信裴元歌,而且,这万关晓人品如此出色,若歌儿真与他有情,又怎么可能不告诉他这个父亲?但这个万关晓为何开口便提到他和歌儿?裴诸城皱起了浓眉,一时间有些想不通透,却仍然喝道:“不要胡说,我女儿清白自爱,你不要玷辱了她的名声!”

裴元歌更是出言斥责:“这位公子,小女与你素不相识,还请莫要信口开河,辱了小女的名声!”

“裴四小姐又何必否认?”镇国侯阴阳怪气地道,“我看这位万公子跟你蛮相配的,不如老夫做个媒人,把这暗路过了明,让你和万公子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是两全其美?”

见裴诸城眉眼倒竖,想要发怒,皇帝声音沉凝:“够了,你们都住口!”

裴诸城只得按捺下来,镇国侯更是不敢说话。

“万关晓,既然你知道朕为何宣召你来,那就不必多废话了。”皇帝依旧不紧不慢地道,神色平淡,“裴四小姐说与你素不相识,更无私情,镇国侯则说,你与裴四小姐两情相悦,曾经拿着一方绢帕到镇国候府求镇国侯成全。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你且从实道来,若有半字虚言,绝不宽待!”

“是,学生谨遵皇上教诲,绝不敢有半字虚言!”万关晓神色诚恳地道,侃侃而谈,“学生于去年赴京,在京中租房苦读用功,为今年九月份的文科武举做准备。闲来与同窗好友到京城寺庙游览,于去年九月份在寺庙中与裴府四小姐花前偶遇。我二人言谈十分投契,裴四小姐并不曾嫌弃学生贫寒,对学生多加鼓励,盛赞学生的文采和武功,说学生必能高中。我二人一见倾心,后来又曾经数次在寺庙相会,四小姐赠了学生一方绢帕,上面有她亲绣的名字,作为定情信物——”

“你胡说!”不等他说完,裴元歌便又急又气地打断了他。

万关晓置若罔闻,继续道:“后来学生听说,裴四小姐与镇国候府世子从小就定下了婚约,心中十分痛惜,不忍就此失去红颜知己,于是带绣帕到镇国候府去,将我二人的情缘告知镇国侯。镇国侯为人宽厚,听学生说得恳切,就成全了小人,与裴府退了亲事。”

“看吧!听吧!”镇国侯立刻得意起来,“万公子说得清清楚楚,裴元歌明明跟我家卓然订了亲事,却还不知检点,跟这个万关晓私定终身。裴诸城,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明明就是你教女不严,做出了这种丑事,居然还敢跑来砸我镇国候府!”

说着,跪倒在地,道:“皇上,裴诸城教女不严,又带人行凶,这种人不配做刑部尚书,应该革了他的官职,下狱严惩,以儆效尤,恳请皇上准许。”

皇帝并不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万关晓。

“皇上……。决无此事……。小女冤枉……家父……家父他……”裴元歌情急之下,似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只是无措地看了看裴诸城,脸涨得通红,忽然间也跪倒在地,只知道磕头,“小女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跟无私请,皇上明鉴!皇上明鉴!”

裴诸城更是怒吼道:“你为何要污蔑我女儿?是谁指使你的?”

万关晓嘴角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忽然转过头,对镇国侯道:“阁下就是镇国候吗?”

镇国侯一怔,点了点头。

“那么,学生方才的话,是否能让镇国侯感到满意呢?是否为镇国侯打击了裴尚书呢?镇国侯不就是想听这样一番话吗?”万关晓含笑问道,眼眸中尽是嘲讽讥刺之意,神色十分不屑。

镇国侯愕然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万关晓这话什么意思。

异变突起,在镇国候借助万关晓洋洋自得地指摘裴诸城和裴元歌时,万关晓却突然说出这番话来,让事态转染转了个急弯。一时间,除了寥寥数人外,其余的人都被他的话弄得迷糊了,莫名其妙地看着万关晓和镇国侯。

“古人有云一字千金,来形容文字之精妙,难以更动一字,或者赞美书法之高超珍贵。学生虽然不才,不敢比拟古人,不过刚才这番话就价值两千两银子,说出去也足以成为一段佳话了吧?”万关晓笑着,神情却犹如冰霜,忽然转过身来,先对着裴元歌深深地做了个揖道,“学生方才的话对小姐多有冒犯,还请小姐见谅!”

待裴元歌莫名其妙地还了个礼后,万关晓这才转身,对皇帝深深地磕了个头,正色道,“皇上,学生方才所言,乃是有人指使学生而为。实际上,学生与裴四小姐素不相识,更无私情,还请皇上明鉴!”

“你别想抵赖,你刚才分明还说你们二人私定终身的!”听他突然反口,镇国侯目瞪口呆,“你别想着替裴元歌遮拦,你若与裴元歌素不相识,从无私情,为何刚才一到御书房,就知道皇上宣你,是为了你和裴元歌的事情?分明就是你跟裴元歌私定终身,这会儿看到裴元歌的境遇,又想堆词掩饰。皇上面前你也敢如此出尔反尔,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皇帝淡淡地看着万关晓,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万关晓看了眼镇国侯,神色不屑地道:“学生之所以知道,皇上悬学生来此的原因,那是因为,在宣旨的公公来到学生所租住的地方之前,有位年轻人曾来见过学生。他自称镇国候府世子安卓然,威逼利诱,命学生说出方才的话来,又许给学生两千两银子,以及无数好处。同时说,如果学生这样做了,裴尚书被逼无奈之下,定会将裴四小姐许配给学生,有裴尚书庇护,学生的仕途必定能够十分平顺。”

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张各一千两的银票,双手奉起,道:“银票是安世子所给,里面夹有一块安世子的玉佩,说以后若有事,可以凭此玉佩寻镇国侯和安世子,绝不会推诿。学生句句属实,不敢有一字妄言。请皇上过目!”

早有太监近前,银票和玉佩呈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只扫了一眼玉佩,脸色便沉了下来,道:“拿给镇国侯看,让他认一认!”

看到那块还刻着“安”字的玉佩,镇国侯身子一颤,暗骂安卓然行事白痴,居然还留下信物!紧张地咽了咽唾液,镇国侯伏地道:“皇上明鉴,老臣的确曾让犬子去找万关晓,但是,那只是怕裴尚书抢先一步收买万关晓,这才以防万一,老臣知罪了!但是,那天,的确是这个人拿着一方绣帕到了镇国候府陈情,当时老臣府上有不少人都亲眼目睹,老臣斗胆,恳请皇上宣人来与这个万关晓对质。”

“镇国侯所说的,应该是镇国候府的奴仆之流吧?我朝律法有明文规定,奴仆不得为主证,不知道除了这些连性命都掌握在镇国侯手里的奴仆外,您还有其他的证人吗?”万关晓扬眉冷笑,“学生再不才,也是读圣人书长大的,焉能如此荒唐?就算真与女子私下相遇,也该及时避嫌,又岂会私下攀谈,成何体统?裴四小姐身为刑部尚书,身边必有丫鬟随从在侧,就算裴四小姐不知轻重,她身边的嬷嬷总该知道,又怎能容裴四小姐与在下私谈?裴四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听他此言,裴诸城不禁暗暗点头,喝彩道:“言之有理!”

万关晓继续道:“就算退一万步说,学生真对裴四小姐生情,但裴四小姐既然婚配,学生自该退却,又岂有为了一己私利,置裴四小姐的名声于不顾的道理?更不会荒谬地拿着一方绣帕到裴四小姐的未婚夫府上,要求你们退亲。镇国候府是什么门第?若真有这种事情,只怕早就遣人将学生打了出来,又怎么会因为这番话就与裴府退亲,这不是太可笑了吗?再退一万步,若学生真这样做了,镇国候府已经与裴府退了亲事,学生为何还不上门提亲?镇国侯,你编造出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意图蒙蔽真相,究竟是把学生当做傻子,还是把皇上当作了傻子?”

“你——”镇国侯又气又急,心情激荡之下,只觉得喉间一片甜腥,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万关晓明明就到镇国候府说过这样一番话,现在却翻脸不认,还把罪责都推到了他的身上,弄得一切好像都是他在背后指使一样。恨只恨自己当时急着攀上叶家,想退掉裴府的这门亲事,却苦于找不到借口,这万关晓来得恰到好处,给了他一个完美无瑕的理由,于是问也没问,查也没查就到裴府退亲去了。

虽然章芸默认了此事,但他当时实在太过得意忘形,只说了句“你们裴府应该心知肚明”就态度强硬地退了这门亲事现在就算拿这个来说道,也能被扭曲成无数意思,根本不能作为证据。

“皇上,这万关晓的确到过镇国候府,请您明鉴啊!”镇国侯颤颤巍巍地跪伏在地,声音中带着无限的懊恼痛恨。

“镇国侯,如果说学生真的到过镇国候府,说过这样一番话,难道镇国侯就这么轻易相信了?连学生都能想到这番话中的错漏,难道镇国侯您身居高位,阅尽世事,反而想不到?”万关晓冷笑道,“那学生就真的奇怪了,镇国侯您到底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退掉这门亲事,以至于连这样漏洞百出的话语都能相信?”

被他这一反问,镇国侯一口鲜血已经涌到了口腔,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的确,这番话乍听合情合理,但不太能够经得起推敲。可当时镇国候府正千方百计想要退掉裴府这门亲事,有这样一个占全了理的理由,只顾着高兴,哪里还来得及去想这中间有没有漏洞?结果就被万关晓这个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抓住了把柄,此刻反问出去,竟是将他堂堂镇国侯踩在脚底下,当做踏脚石,以彰显他万关晓的光明磊落,聪慧多才,这口气叫他怎么能忍得下去?

万关晓不过是区区一介举子,他居然敢这样暗算他?居然敢!

“皇上,这个万关晓口舌伶俐,反复无常,方才明明言说与四小姐有私情,却不知为何突然转口,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老臣身上,想要借老臣上位。皇上,如这般出尔反尔,信口开河,心思歹毒的小人,他的话绝不能信,应该要严加惩治!裴元歌与其有私,确然无疑,还请皇上明断!”

万关晓傲然笑道:“学生开始的确是在信口开河,那不过是学生想要看看镇国侯您的嘴脸,故意而为之,一时书生意气。如果有冒犯皇上的地方,学生甘愿。但是,学生实在不明白,学生与镇国侯素不相识,无冤无仇,镇国侯为何要这般诋毁学生?”

“镇国侯,你说万关晓的话绝不能信,但朕却觉得,他说的的确是实话。”皇帝淡淡开口,“朕相信,万关晓跟裴四小姐的确素未谋面,更加不可能有私情。否则,至少他应该能认得出,这位紫裙的小姐并非裴四小姐!但是,在这位小姐自称裴元歌时,万关晓却毫无异动,显然,他并不认得裴四小姐,这才是真正的确然无疑!”

此言一出,除了皇帝、裴诸城和那位紫裙的小姐及青衣丫鬟外,其余人都大吃一惊。

“她……”镇国侯目瞪口呆,“她不是裴元歌是谁?”

“这是我的二女儿,裴元巧!你别看了,她身旁的丫鬟也不是歌儿,就是个丫鬟!”裴诸城不屑地道,“早防着你收买人胡乱攀诬呢!”

显然,这是裴诸城和皇帝设下的陷阱。

如果说万关晓的确跟裴元歌有私情,那么至少应该见过本人,就能认出这不是裴元歌;但如果万关晓被人收买指使,想要胡乱攀诬,听到那紫裙女子自称裴元歌,裴诸城又叫她歌儿,不住安慰,自然会认为那就是裴元歌;或者他再聪明一点,察觉到不对,但裴元巧身边的青衣丫鬟又变成了很好的掩饰,皇帝主问,秉断清白,怎么会平白有个丫鬟低眉垂眼地在这里,说不定就是真正的裴元歌。

如果万关晓与裴元歌素未谋面,却存心攀诬,对着裴元巧或者青衣丫鬟表述情衷,假装情深意重,那就上了裴诸城的当,绝对会被当场拆穿!

听了这话,万关晓也不禁目瞪口呆,心中暗暗庆幸。

本来他按照章芸的吩咐来到京城行事,章芸本许诺他日后将裴元歌许配给他,但章芸突然倒台,这件事不了了之。随后又是裴府的大小姐,但只跟裴元歌见了一面就莫名其妙地没了音信,再也不理会他了。想当然尔,他的心中自然如火烧火燎般,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因此,安卓然的话不是没有打动他,若能得两千两银子,又得到裴四小姐这么一位妻子,对他来说,当然有莫大的好处。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闪,就被排除了。这些天来京城的谣言,他也有所耳闻,明知道皇上对裴元歌有意,他再说跟裴元歌有私情,那不是跟皇上作对吗?他区区一介举子,皇上碾死他还不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再说,他跟裴元歌素不相识,那番话又是漏洞百出,若非镇国候府急于退婚,根本不可能取信于人!现在若没有裴元歌身边的人安排设计,很容易就能被拆穿,到时候恐怕就要声誉扫地,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倒不如趁此机会,装出一副坦荡磊落的模样,既在皇上跟前出了彩,又能得裴尚书的好感,反而对以后的仕途更加有利。于是,思量前后,确定那天他却镇国候府的事情

虽然这样会得罪镇国侯府,但镇国候府早就没落了,虽然世子定下了叶问筠,但叶问筠也因触怒太后而被赶出宫,镇国候府根本就没有依仗,再加上今日的事情,肯定会一蹶不振。就算再找他的麻烦,此事因裴府而起,以裴尚书的脾气必定不会坐视,到时候反而能促进他和裴府的关系。

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

亲啊亲啊,不要把蝴蝶的回复和女主的立场联系起来啦~那只是蝴蝶在吐槽开玩笑而已,女主怎么可能不重视声誉?亲们这样,蝴蝶以后都不知道要肿么回复留言了(对手指委屈状)……。

104章焦头烂额,后悔莫及

“你说什么?寿昌伯府和裴府退亲了?”春阳宫内,得到消息的宇泓墨定定地看着报信的寒铁,原本正在看的信笺被他握在手心里,皱成了一团,潋滟的眸微微眯起,透漏出从未有过的冰寒气息,阴冷慑人。

私情,退亲……。

“正是,听说寿昌伯府因此与裴府大吵一架,寿昌伯和寿昌伯夫人回府的路上一直都在骂骂咧咧,并没有避讳,看起来是故意想把事情闹开的。卑职在旁边听着,都是在说裴四小姐不……不检点,与男子有私情,这门亲事不能要,非退不可之类的话,卑职就立刻赶回来了。”

在白衣庵的时候,寒铁就有些怀疑自家殿下的心思,上次在裴四小姐的闺房找到失踪的九殿下后,就更加确定了。因此听到此事与裴四小姐有关,不敢延误,立刻赶回宫中禀告九殿下。

尽管本就猜测那位裴四小姐在九殿下心中有一席之地,但是,看到这样的九殿下,寒铁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凛。

以前无论遇到怎样的难题,九殿下素来都是言笑无忌的模样,凤眼含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殿下露出这样全然的凛寒表情,明知道九殿下此刻的怒气并非由他而起,但被这样的目光扫视着,心头仍然忍不住森寒透骨。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那位裴四小姐在九殿下心中的地位。

只是,寒铁不明白,如果九殿下对裴四小姐有意,以他的本事和荣宠,搅和了寿昌伯府和裴府的婚事易如反掌,为何却从来都没有异动?似乎从得知这场婚事开始,九殿下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在春阳宫最高的楼阁房顶上,遥望着裴府的方向。而唯一一件出格的事情,就是那夜突然失踪,后来出现在裴四小姐的闺房内。

反复思量,寒铁却还是揣摩不出自家殿下的心思。

“寿昌伯离府的路径人多吗?以寒铁你来看,这消息的散播能有多快?”知道这时候要先处理善后,宇泓墨强压下怒气,仔细地询问道。

“毕竟是内城,虽然有些人议论纷纷,但至少要到明天才能传开。”寒铁回答道。

宇泓墨微松了口气,思索了会儿,起身推开书桌上的东西,提笔写了封信,封好,交给寒铁道:“这封信你立刻送到外城梨花胡同最里面的那家。如果主人不在,逼也要逼问出他的下落,亲手交到他的手上,一定要快,而且确定,不准出丝毫错漏!”

“属下明白!”寒铁接过信封,立刻便出宫去了。

等到寂静的书房只剩下宇泓墨独自一人,原本就阴冷骇人的表情更是几乎能凝出冰霜下,一拳重重地砸在了书桌上,怒声喝道:“该死!”

该死的傅君盛,该死的寿昌伯府!

虽然太后和父皇确说过那样的话,但寿昌伯府和裴府定亲在前,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事情便就此罢休了。即使父皇和太后心有不甘,但顾忌悠悠之口,也不可能太出格,堂堂的寿昌伯府,连这点小风小浪都担当不起来吗?居然在这个时候退婚,想要讨好父皇和太后不说,偏偏做婊子还想立牌坊,想给元歌冠上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把错全推到元歌身上,全然不顾及元歌一介女子,要如何承受这种种风浪!

不,不对,或者寿昌伯府根本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们先提出退婚,势必得罪了元歌,害怕元歌真的入了宫,成为妃嫔,将来得了势会找他们算账,于是玩了这么一手。既能把退亲的过错推到元歌身上,避免被人说卖妻求荣,戳脊梁骨;又能趁机毁掉元歌的清誉,这样的女子将来必定不可能入宫,也就铲除了后患!好!好寿昌伯府!好一个寿昌伯!

居然这样对待元歌,算计元歌!

那是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女子,是他视若珍宝,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的人,寿昌伯居然敢这样欺辱她!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忍让,早就该……

这笔账他记下了。

将来若不让寿昌伯府付出代价,他就不叫宇泓墨!

在无人的空房间内,宇泓墨再也不必掩饰,恣意地展露出他的怒气,直到门外传来寒铁的声音才稍微收敛,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让他进来。

“回禀殿下,那人在家,属下已经将信交到了他的手里,他说殿下所托之事,他必会办妥。至于报酬,以后再说。”

宇泓墨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九殿下,柳贵妃娘娘派人请您到长春宫一趟!”

同一时间,梨花胡同最里间的偏僻宅院。

“说了临江仙那件事后,不会再来找我,以九殿下的一言九鼎,居然也会反悔……”颜昭白若有所思地笑着,宇泓墨这等于是送上门来让他敲竹杠,那样精明干练的人,也会做这种事情,看来裴四小姐在他心中的分量,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重。

想着,取过另一封由庆元商行掌柜送过来的信,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忽然挑眉一笑,将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有些失笑,“这两个人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也是,要论放消息散播传言,当然是茶楼酒肆,商家店铺最容易,消息流通最快……。”

取过火石,将两封信同时烧掉。

真是可惜,大好的敲宇泓墨竹杠的机会,就这样白白错过了。颜昭白笑着摇摇头,对身边的随侍道,“去把商行的掌柜叫来,我有事要吩咐,要是到了就让他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去看看小姐。”说着起身朝颜明月的房间走去。

也罢,裴四小姐救过明月,他欠的人情大了,就当是个小小的报答吧!

※※※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颤抖不已的镇国侯身上。

此刻,镇国侯实在是后悔莫及。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踹掉裴府这门亲事,借叶问筠攀上后族。现在虽然如愿以偿得到了叶问筠这门婚事,但叶问筠却被九殿下当场羞辱,太后出言赶她出宫,彻底失宠,不再是荣耀而是累赘,却偏偏是皇后下懿旨赐的婚事,想要退都不可能。这次又因为退亲之事,被万关晓这个小人反咬一口,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镇国候府的身上,反而显得他光明磊落,品行高洁。

如今,大概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镇国候府为了高攀叶家,毁诺悔婚,又为了不被人戳脊梁骨,把污水泼到了裴元歌的身上,想收买万关晓污蔑裴元歌,结果万关晓却是个坦荡磊落的君子,当场拆穿。在所有人的心里,镇国候府就是个攀龙附凤,虚伪阴损的跳梁小丑了吧?

可天地良心,真是这个万关晓到镇国候府说跟裴元歌有私情,他才会退婚的啊!

但现在,还会有谁相信他?

就算他再怎么说,别人也只会以为他是困兽之斗,抵死不认的无赖。镇国候府心头苦涩难言,却又无法辩白,只能伏地泣道:“皇上,请您开恩明鉴,老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几乎昏死过去。

“开恩,这会儿你知道求皇上开恩?那你诋毁我家歌儿名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死活?”以裴诸城的个性,素来不与老弱妇孺计较,但镇国侯这次所做的事情,实在是触到了他的逆鳞,让他无法忍受。

看到裴诸城骇人的神情,万关晓更加庆幸自己的决定,如果不是他头脑还算清醒,没有被镇国侯世子的花言巧语所骗,此刻恐怕早就被拆穿了。对着镇国侯,裴尚书尚且如此,自然更加不会对他一介举子客气,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裴诸城,这事就算本侯有错,你也已经砸了镇国候府,还想怎么样?”镇国侯心头本就憋屈,再被裴诸城这一挤兑,更加觉得难受,忍不住硬着脖子道。

裴诸城横眉竖眼地道:“砸了你镇国侯府那是轻的,你敢诋毁我家歌儿的名誉,这事儿没完!”说着,转身向皇帝道,“皇上,现在真相大白,镇国侯诋毁我家歌儿的闺誉,不啻于逼她去死,这件事,皇上必须要给臣和臣的女儿一个公道,不然,臣就算撞死在这御书房,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上,裴诸城这是威胁您,这种臣子,不严惩不足以警戒世人!”镇国侯抓住机会进言。

他的父亲是庄明皇帝的爱将,立下无数功劳,因为被封为镇国公,到他袭爵时减了一等,成为镇国侯。但毕竟是忠良之后,皇上总要给三分颜面。只是这件事毕竟是他理亏,如果现在能抓到裴诸城的短处,皇上想要为他说话,从轻发落就能名正言顺些。

“臣并未威胁,只是有感而发!”裴诸城咬牙,声音沉痛,“皇上,臣无子,只有四个女儿,而歌儿是臣最疼爱的女儿,她生母早逝,长到现在,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臣常年在边关,难以照料周全,对她实在有着诸多歉意。当初,镇国候府的婚事,是臣为她择定的,如今寿昌伯府的婚事,也是臣为她定的,可结果却是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推到了火坑里。臣从来没能为歌儿做过什么,反而接连害她受苦,这次的事情如果再不能还歌儿一个公道,臣有什么颜面回府去见歌儿?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她九泉之下的母亲?皇上,今天您如果不处置镇国侯,臣宁可血溅御书房!”

说着,郑重其事地磕头下去,神态凛然,显然并非虚言。

皇帝有些头疼,再度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愣头青!想了想,开口道:“今日之事,的确是镇国侯的不是,捏造谣言,诋毁女子清誉,德行败坏,着减爵三等,降为一等伯,罚俸一年。裴诸城,这样你可满意?”

自大夏王朝建国以来,爵位只有世袭减等,除非犯下大错,否则很少有被处罚减等的。当今皇帝登基以来,这是第一次减勋贵的爵等,地位俸禄的削减自然不必提,单这份减等的屈辱,就足够镇国候府成为京城的笑柄。

裴诸城却扬声道:“不够!”

“那你还想怎样?”皇帝口气很有些不善。

裴诸城恭声道:“臣要镇国侯和镇国侯世子亲自登门,当众向我家歌儿赔礼道歉。而且,此后我家歌儿若因此事有任何名声损毁,镇国候府必须全权负责善后!”

“裴诸城,你不要欺人太甚!”镇国侯嘶声喊道,被减爵已经让他颜面无存了,居然还要他堂堂镇国侯,去向裴元歌那个小女娃登门赔礼道歉?“裴诸城,老夫好歹这么大岁数了,你家裴元歌受得起老夫的赔礼道歉吗?你就不怕折她的寿!再者,什么叫做此后裴元歌若因此事有任何名声损毁,我要负责善后?我又不是神仙,难道还能管住别人的嘴吗?”

“放心,我家歌儿就算折寿十年,也会乐意看到镇国侯你来赔礼道歉的。我这个父亲都不在意,你紧张什么?”裴诸城出言嘲讽道,“谁叫你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满口胡诌,污蔑我家歌儿?”

“你——”镇国侯气得只发昏。

“够了!”皇帝冷声喝道,“此事由朕决断,就如裴爱卿所言决断便好。镇国侯你自己做出来的事情,自己收拾善后去,朕这个皇帝,不是专为你们这些勋贵收拾烂摊子的!给朕滚出去,回府好好反省!万关晓和裴二小姐都退下,裴诸城,”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微微变冷,“你给朕留下!”

听皇帝的口气似乎很不悦,也是,哪个皇帝会喜欢被臣子以撞死相要挟的?被裴诸城这样威逼着决断此事,帝王颜面何存?留下裴诸城肯定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就算这会儿能放过他,以后也会不轻饶!

想到这里,镇国候稍微觉得出了口气,请罪退了出去。

裴元巧担心地看了眼仍然直挺挺地跪着的裴诸城,带着丫鬟思巧也退了下去。

御书房内只剩皇帝和裴诸城二人。

皇帝慢慢地打量着裴诸城,忽然把奏折往桌上一扔,嘴角微弯,似乎勾出一抹笑意,却又似乎带着一抹冷意,喜怒难辨地道:“行啊,裴诸城,在刑部几个月,练出来了啊!砸了镇国候府,闹到朕这里来,让朕给你们断家务事,又以死相要挟,逼朕处置镇国侯。敢拿朕当枪使,胁迫朕,这份心性手段,比起十七年前提刀追得老御史驾车满街跑的愣头青,裴诸城,你长进了不少啊!”

这番话很难分辨是夸奖还是震怒。

裴诸城有些不自在地道:“臣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

“你让裴二小姐假冒裴四小姐,以此来拆穿想要攀诬的人,的确是高招。不过,这种招数只能用一次,所以要找个够分量的中间人来见证,是不是?你和镇国候府的家事,朕不会理会,但是你砸了镇国候府,镇国侯就一定会状告到朕跟前来,要决断这件事,裴四小姐的清白是关键,朕想不给你做这个中间人都难。行啊,装着耍你的愣头青脾气,算计了镇国侯,也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是不是?”皇帝不紧不慢地说着,眸光深邃幽暗。

裴诸城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臣本来就是愣头青,他镇国侯敢这样污蔑臣的女儿,臣只恨砸得轻了!”

“是砸得轻了。”皇帝似笑非笑地道,“既然这么怒气上涌,怎么没把皇祖父赐给镇国候府的那块匾给砸了?有本事你去砸了那块匾,朕就信你真是愣头青脾气发作了!”

虽然没有看到被砸的镇国候府,不过如果那边御赐的匾被砸了,镇国侯不可能忍气吞声。

知道再也遮掩不过去,裴诸城小声嘟囔道:“臣是愣头青脾气发作了,可那不代表着臣就是傻子白痴。好歹臣也做了几个月的刑部尚书,砸御赐的匾,那是板上钉钉的罪名,臣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刚刚不是还说要血溅御书房吗?”皇帝扬眉,“怎么这会儿又爱命了?撞去呀!”

“情况不同,臣砸镇国候府的时候,想到是要为女儿出气,让镇国候府丢脸,这时候没必要搭上命。但刚才如果皇上不肯秉公决断,非要维护镇国候府的话,臣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为我家歌儿讨回一个公道!”即使被皇帝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裴诸城依然坚持道,“臣是男子,在外面再怎么憋屈都无所谓,但是绝不容忍欺辱臣的女儿,谁都不行!臣若是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法庇护,还谈什么出入朝堂,为国为民?那不是笑话吗?”

这番话无疑是十分大逆不道的。

但皇家争斗剧烈,情分薄如蝉翼,皇帝本身更是冷清之人,别说女儿,就是对几位皇子的情分也很淡薄。可是,越是没有的东西,反而会越向往,越容易触动。看到这样拼命维护女儿的裴诸城,皇帝素来刚硬的心难得地软了三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算了,看在你爱女心切的份上,朕饶了你这次,下去吧!”

声音确实缓和了些许。

裴诸城本想起身,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膝盖动了动,却依然跪着。

皇帝随口地道:“还有什么事?”

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裴诸城索性心一横,开口道:“皇上,臣想请旨,调臣去边疆,臣在京城呆不惯。”

皇帝抬眼,看着他的黑眸中隐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道:“对刑部尚书这么有怨念?怎么?从镇边大将到刑部尚书,这样的起落都受不了?这刑部尚书有那么憋屈吗?”

听皇帝的言语似乎并没有恼怒的意思,裴诸城道:“皇上,臣就是这么一个个性,在军中呆惯了,做不来这文官。再说,臣就是个粗犷的性子,学不来那些心细如发,对律法条文更是一窍不通。不过,律法条文,臣还能学着,可刑部尚书压根就不是靠律法条文断案的,这京城密密麻麻的人事关系,弄得臣一个头两个大,下面的官吏八成都是忽悠,整天净在臣耳边说:这个不能得罪,那么不能判,这个是谁谁谁的小舅子,那个是谁谁谁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听着他的抱怨,皇帝眼眸中的笑意加深:“怎么?多少人期盼的六部尚书,在你嘴里,倒像是天下第一酷刑!”

“臣就不是做刑部尚书的料!”裴诸城诉了一通苦水,最后得出结论,见皇帝似乎并无闹意,乍着胆子道,“皇上,您要看臣不顺眼,觉得臣做不得镇边大将,哪怕给个将军、副将,哪怕俾将也行啊,这刑部尚书臣真的做不来!再不行,您觉得臣不配为官,您给个准话,断了臣的指望,臣回老家开个武馆镖局也比这样吊着强啊!”

“德行!”皇帝横了他一眼,冷哼道。

“皇上,臣真的不明白,臣这周身上下就没一点能做刑部尚书的,要是臣哪里得罪了皇上,您说个准话,臣改还不行吗?您别让臣做这个刑部尚书了成不成?”裴诸城心头其实早有这种疑问,不过碍于皇帝的高深莫测,从不敢问出来。

今儿索情也闹大了,干脆趁机问个清楚。

“裴诸城,适可而止,别以为朕方才纵容了你,就不会惩治你,越发放肆了!”皇帝声音微微转冷,警告地道,“现在给朕出去,回[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去好好想想,看你到底是哪一点让朕委派了你刑部尚书的职位?想不出来就慢慢想,等想明白了再来跟朕说话。这段时间,除了公事,朕不想再看见你了!张德海,送裴尚书出宫!”

裴诸城虽然满怀不解,却也只能领命出宫。

知道这张德海是皇上的贴身太监,明知道估计不会说什么,裴诸城还是忍不住问道:“张公公,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圣意难测,咱家怎么能知道?”张德海笑眯眯地道,“皇上既然让裴尚书您自己想,您就慢慢想呗!哎,您小心脚下,慢走!”

知道这张公公口风紧得很,裴诸城只能无奈地离开。

处置镇国侯的正式旨意很快就颁发了下来,虽然没有细说根由,却也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接到消息的寿昌伯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本朝惯例对勋贵十分优渥,如果没有重大过错,很少会削减等级,而且一下子从侯爵削为伯爵。尤其,别人不知道,他却是很清楚,这件事的起因是裴诸城先砸了镇国候府,到最后却是镇国侯挨罚,裴诸城却安然无恙,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说中间没有别情,而只是因为裴元歌的事情的话,皇上为了这种私事严惩镇国侯……。

寿昌伯傅英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跟裴诸城原本并无接触,只是听京城传言说,这位裴将军不得皇上恩宠,因此做了好些年镇边大将却并未封爵。后来调到裴诸城麾下,看着他的为人,看着他的功劳,看着他原地踏步从未封爵,从最开始的不平到疑惑再到淡然,心中也确定裴诸城的确不得皇上的心意。尤其,这次裴诸城从武将转文职,品级虽同,但没有了军权,身份地位却是大跌,心中更加肯定。

所以这次他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得罪裴诸城,就是觉得他前程已尽,尤其听说他在刑部也做得很不得意,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这才把事情做绝了。但现在皇上这样严厉的处置镇国候府,到底是裴诸城还有着几分圣眷,还是说,皇上真的如此中意裴元歌?

若是后者还好。

从裴府回寿昌伯府的途中,他和夫人破口大骂,倒并非真的如此激愤,而是要不动声色地将事情闹将开来,抢先说明是裴元歌不检点,他们寿昌伯府才会退亲。只要先造成这种舆论,牵涉到女儿家的清誉,这种事情根本就是说不清的。到时候,一个毁了清誉的女子,又有什么资格入宫?也免得裴元歌记恨,将来升了高位,刻意刁难寿昌伯府。

若是前者的话……。傅英杰想着,立刻摇摇头,不,不会是前者!若皇上对裴诸城的圣眷如此隆盛,怎么可能让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镇边大将,连个爵位都没封上?

傅英杰虽然年纪比裴诸城大,却是后来到了裴诸城麾下才升迁起来的,他入住京城时,明锦都已经过世一年了,之前关于裴诸城的那些传言早就平息,因此并不知道那三次封爵风波。

就在这时,忽然“哐当”一声,房门被人撞开。

傅英杰正要发怒,抬头望去,却见是自己的儿子。这段时间,盛儿这孩子都在宫里值守,并不清楚家里的事情,这会儿是知道了,所以来找他吵闹的吧?看他双眼赤红,面色憔悴的模样,是刚从宫里回来,得了消息就赶过来了……傅英杰微微皱了皱眉头,盛儿这孩子对裴元歌是不是太过上心了?

必须要斩断他这种儿女情长才行!

果然,傅君盛开口便怒问道:“爹,你和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行事之前,傅英杰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应付这个孩子,因此敛色道:“盛儿,爹知道,你很中意裴元歌那个孩子,爹也很乐见这门婚事。但是,这孩子品行有问题,跟镇国候府,不,是镇国伯府订着亲事,就与男子有了私情,镇国伯府这才退了这门亲事。这样的女子,怎么能进咱们的府门?”

傅君盛瞪着双眼,摇头道:“不会的,元歌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盛儿,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不想想,你跟她才见过几面,就对她如此上心,若不是她惯会这种狐媚招数,你又怎么会这样?还有,她父亲侍强砸了镇国伯府,镇国伯一状告到皇上那里,结果裴四小姐被宣进宫去,最后却是镇国伯挨了罚,若非她蛊惑了皇上,皇上又怎会如此是非不明?这样的狐媚祸水,万万不能进寿昌伯府!盛儿,咱们能及时得到消息,退了这门亲事,这是老天爷在眷顾你。你放心,爹以后一定会另外——”

“够了!”傅君盛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年轻的脸上是全然的难以置信,“爹,到了这个时候,您还是欺瞒我吗?外面早就已经传遍了!镇国候为了攀附叶府的亲事,退掉了裴府的婚约不说,还想收买举人污蔑元歌妹妹的清白,这件事闹到御前,当着皇上的面两厢对质,证明了元歌妹妹的清白,裴伯父怒不可遏,强烈要求皇上要给元歌妹妹一个公道,皇上这才处置了镇国候!”

“你这孩子从哪听来这些胡言乱语?别被裴诸城的那些话迷惑了,我是你爹,难道我还会骗你吗?”傅英杰微微皱眉,却没有放在心上,这肯定是裴诸城私下找了傅君盛。

“什么胡言乱语?现在这件事早就传遍了京城,就咱们寿昌伯府还不知道。外面还说,说你和娘因为太后和皇上的话,心中害怕,所以才要退了裴府的亲事,又怕被人戳脊梁骨,所以连同镇国候府一起污蔑元歌妹妹,只不过裴伯父念在跟爹的交情上,没追究咱们寿昌伯府!”傅君盛大声嘶吼着,刚听到这些话时,他根本就不相信,寿昌伯府和裴府是什么交情,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情?谁知道一路听来都是这样的消息,回府又听说的确跟裴府退了亲事,这才忍不住跑来质问。

上次在太后殿,他因为害怕,没有踏出那一步替元歌妹妹担起来,已经觉得很内疚了。他曾经发誓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谁知道,一转身,父母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传遍了京城?京城现在传的是这种话吗?”寿昌伯心中大惊,明明他一出裴府就放了风声出去的,而裴诸城随后就去砸了镇国候府,接着御前对峙,就算要反驳,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传遍京城啊!他放出风声在前,又牵涉到裴元歌的清誉,这种事情根本就说不清,舆论又怎么可能一边倒?

现在这种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抢占了先机,再加上镇国伯府被砸,最后却是镇国伯挨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众人只会深信不疑,肯定镇国伯就是因为污蔑裴元歌而挨罚,那不是更证明裴元歌是清白的?

如果众人觉得裴元歌是清白的,寿昌伯府这样贸贸然退婚,众人会怎么想?畏惧权势,卖媳求荣……。他寿昌伯府岂不是成了大笑话?明日早朝,同僚们会如何看待他?傅英杰想着,已经能够预料到今后这段时间,寿昌伯府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情形,而且,今后无论何时被提起这件事,都无法抬起头来。

还有,现在的舆论完全偏向裴元歌,非但没有损及她的清誉,反而连第一次退婚的不良影响都随之挥去,如果太后和皇上真的那么中意她,等她年纪长了入宫为妃,如果得宠……

寿昌伯府这次把裴府得罪狠了,尤其更是完全不顾裴元歌的死活,她能不记仇?将来能不针对寿昌伯府?

还有,这件事已经闹到了御前,皇上都知道了,应该也知道了寿昌伯府的行径,会不会因为裴元歌记恨寿昌伯府?

外面的名声全毁了,圣意难以揣测,又埋下了裴元歌这个隐患……。寿昌伯揉着太阳穴,既头疼又后悔,今后寿昌伯府的路要怎么走才行?他的盛儿还能有好的前程吗?

真是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就不要退亲了,就算暂时得罪了皇上,但裴诸城的人脉还是很广的,最多坐两年的冷板凳,等事情慢慢平息,皇宫中新人换旧人,再不济,等新帝继位,他和盛儿还是有机会的。而且能有个不畏强权,维护家人的好名声,也比现在这样里外不是人的好啊!

见傅英杰这个样子,傅君盛就知道,自己的父亲的确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心中既震惊又觉得羞辱:“你们真的做出了这种事情?爹,你这样做,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元歌妹妹?”

“这时候你还想着裴元歌?”到现在儿子居然还惦记着她?傅英杰忍不住恼怒道,“要不是这个女人,怎么会生出这么多的事情?当初为太后贺寿,她要本分,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爹!”傅君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就是你和娘做了对不起裴府的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到现在你们还不知道错,居然还把责任推给元歌妹妹?爹,你平日里总说,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所谓的顶天立地,难道就是这样遇事归咎于妇孺吗?你这根本就是——”

虽然傅君盛走的是武荫的路子,但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还是以贵公子范为多,温润儒雅惯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指责父亲,憋得脸通红也说不出话来,最后恼怒地一跺脚,又跑了出去。

只留下了一句“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

“盛儿!”见傅君盛这样,傅英杰追之不及,气得浑身发抖,心头一阵疼痛。

还不是为了这个让他报以厚望的儿子,不想他因为裴元歌有碍前程,被彻底毁掉吗?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难道是他所乐见的?这样的苦心,为什么盛儿这孩子就是不能理解呢?到现在还记挂着裴元歌,跟他这个父亲闹脾气,也不想想,他到底是为了谁?

之前一个五殿下已经让盛儿的差事被刁难了许久,这次却是太后和皇上。叶家的势力何等之大,皇上更是九五之尊,是区区一个傅君盛能够得罪得起的吗?天底下,还有谁敢跟皇上抢女人?连五殿下那次寿宴后都不敢吱声了,何况别人?

“老爷!老爷!”寿昌伯夫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兴冲冲地拿着一摞名册进来,道,“老爷,总算把裴府这门亲事退掉了,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这次一定要给盛儿找门好亲事,绝不能再像裴元歌那样不省心了。妾身觉得,黄家的三小姐不错,是庶出,人也文静柔顺,相貌端正不妖媚,倒是不错;还有赵家的五小姐也很好,听说乖巧懂事,也不多话,整日里只做绣活,这样安静柔顺的媳妇娶进门才是福气……”

看着喋喋不休,遍数京城名媛庶女的寿昌伯夫人,傅英杰本就烦躁的心更是暴怒起来,这件事传扬开来,还会有人把女儿嫁给他们寿昌伯府吗?顿时吼道:“整日里絮叨什么絮叨?说什么亲事?这门亲事丢的人还不够吗?滚!给我滚出去!”

寿昌伯夫人从没见他发过这样大的火气,浑身一抖,不敢多说,灰溜溜地出了门,想起来丫鬟说儿子回来了,顿时又来了兴致,兴冲冲地找傅君盛去合计去了。

声誉尽毁,前程堪忧,还有这样糊涂的妻子,那样闹脾气的儿子……。内忧外患之下,傅英杰顿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无力地瘫坐在圈椅上,第一次尝到了焦头烂额的滋味。

一念之差,真是一念之差!

悔不当初啊!

对不起啊,亲们,蝴蝶今天有事耽误,更新晚了……。人家知道这样的更新时间很不厚道,自觉地蹲墙角去…。好累好困,先睡觉去了,留言明天回复~O(∩_∩)O~

小剧场:皇帝(似笑非笑):裴诸城,敢把朕当枪使,你胆子不小啊!

裴爹(郁闷翻白眼):老大,这出事儿到底是是因为谁才挑起来的?你当初不说那句话,不就嘛事都没有了吗?

皇帝:……。

105章宇泓墨的心

外面的谣言传得如火如荼,完全偏向裴元歌,这次退亲不但没有影响到她的闺誉,反倒连之前被镇国伯府退亲的阴霾都被挥散了许多。那天,寿昌伯夫人来撒泼,又污蔑四小姐的清誉,还要退亲,裴府许多人都看在眼里,本就为裴元歌抱不平,对这个结果自然喜闻乐见。

相对于下人们的欢饮鼓舞,裴府的主人们似乎就安静得多了。

彤楼是静姝斋最高的楼,有四层,因为屋顶用的是红色琉璃瓦搭盖而成,鲜艳灿烂,十分醒目,所以命名为彤楼。将近黄昏,残阳如血,橘红色的余晖照在红色琉璃瓦上,光泽迷离,静美中隐约透漏出几分落寞,恰如此刻裴元歌的表情。

“你们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紫苑和木樨对视一眼,虽然外面的传言对小姐有利,但遇到这种事情,女子哪有不介怀的?只是该劝的话她们都已经劝过,小姐那么聪明的人,连她门都明白的道理,她不可能不明白。只不过是需要时间来抚平罢了。二人双双福身,退了下去。

彤楼的顶楼类似于亭,以方便站在彤楼上观赏四周风景。余晖擦着屋顶斜斜照入顶楼,一般光明一半阴影。裴元歌身着纯白衣裳,坐在余晖与阴影的交界处,阴影处的一半是落寞的白,被余晖照到的地方则是一片迷离的红,但无论哪一种颜色,都显得凄凉寂静,令人心伤。

当裴诸城上楼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时间,心痛如刀绞。

他很想上前安慰歌儿,告诉她不要担心,无论有什么样的风雨,他这个父亲都会为她担当起来,她这么好,这么冰雪聪明,乖巧懂事,将来必定会有一位如意郎君……。他有很多的话想要安慰她,让她开怀。可是,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些话,轻飘飘的,毫无分量,说着轻松容易,做起来却是那么难。

他与傅英杰相交九年,出生入死的交情,兄弟相称,君盛这个孩子也是他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以前以为傅老弟豪爽利落,男儿气概,君盛温润儒雅,细心体贴,这门亲事必定能让元歌终身幸福。谁知道却是一条外表华丽内在糟粕的船,平时看起来华丽优美,却经不起丝毫的风浪。

连傅老弟这样相交九年的人,尚且会如此错眼,何况其他?

世事善变,人心难测!

他是如此的疼爱歌儿,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只要歌儿能好,就算要他拼上性命也无所谓。裴诸城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本心,愿意为歌儿倾尽所有,可是……。他相信这世间必定有着足矣匹配元歌的好男儿,可是天下之大,如此广阔,茫茫人海中能否遇到这样一个人呢?就算遇到了,有傅君盛的前车之鉴,他又怎么能确定这个人就是歌儿的良配,而能放心地把歌儿交给他呢?

他只是个疼爱女儿的父亲,不是神仙!他疼她爱她,却只是父亲,不是她的丈夫,不能够陪着她走完一辈子……。

他知道自己疼爱歌儿的心思,可是却无法强迫别人有着和他同样的心,他……。无法看透人心,无法操控人心!

御前对峙,他赢了又如何?舆论导向于歌儿有利又如何?

这一刻,裴诸城感到深深的无力和失败,明明他的歌儿这般好,为什么却无法找到一个能够全心全意爱护她的良人,让她一声平顺喜乐呢?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裴元歌转过头,讶然起身:“父亲!”

因为她发现得突然,裴诸城还没来得及撤去眼眸中的哀伤和无奈,裴元歌愣了下,随即恍悟,浅浅一笑,走过去,挽着他的手臂在桌前坐下,柔声道:“父亲,您不要为女儿难过,经历风雨才能看透人的本心,现在察觉寿昌伯府并非良配,总比女儿嫁过去后再发现要好吧?至于其他……。父亲,人心难测,我们都是凡人,不能操控人心,所能做到的,只是努力维持自己的本心,凡事无愧于心就好,至于别人的心思,那不是我们能掌控的。父亲不要再为寿昌伯的事情忧心了,只能说,这样的人不配做父亲的兄弟!”

裴诸城回府后,对于御前对答的时候说得很简略,只说皇上明察秋毫。

但后来,那些话语却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乍然听到的时候,裴元歌真的被震动了。父亲对她好,她一直都知道的,但也许是前世和父亲疏远淡漠的记忆影响,也许是她心中也有对他的迁怒,也许是他们父女间的相处实在太少,这次重生之后,尽管他们看起来父慈女孝,其乐融融,但其中有多少真心,只有她自己清楚。

更多时候,她只是在利用父亲的宠爱来扳倒章芸,报复章芸而已。

可是,这次的事情不同。

重生后,她习惯于凡事依靠自己解决,从来都不曾指望别人做她的依靠。寿昌伯夫人大闹裴府之后,她又气又急又怒又恨,居然不能在第一时间冷静下来思索对策,最后唯一想到的就是修书给颜昭白,想通过他的商行更快地占领舆论优势。

但这种扯皮的事情,虽然先入为主会有优势,但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洗刷对她的不利的。

没想到,就在她犹自思索对策时,父亲却已经抢先她一步,砸了镇国候府,既为她出了气,又将这件事闹到御前,又巧妙设计,让二姐李代桃僵,让皇上做中间人决断,处置了镇国侯,甚至还逼镇国侯向她赔礼道歉。有了这些,任谁都会详细此事是镇国侯造谣,而她是清白的。

尤其,父亲御前对答的那番话传出来后,更让她心中震动,甚至有着诸多的愧疚。

即使前世他们父女关系冷淡,那也是因为章芸挑拨,她总是忤逆父亲才会如此,但即便这样,父亲也从来都没有亏待过她这个女儿。而这一世更是对她呵护备至。她对父亲的心思,也许有着一丝真心,但多半还是利用,但父亲对她却是全心全意的疼爱,没有丝毫的掺假。

这种纯粹的感情,是她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

而这次事件,稍有不慎,她就有可能身败名裂,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却已经有人帮她解决,并且事后在她跟前半点功劳都没有表过,这种天经地义的呵护,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只觉得心中暖暖的,涨得满满的,感觉整个人就像泡在温泉水中,温馨柔软。

第一次感觉到,她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孤苦无依。

经过这件事,她才真正地将裴诸城当做是她最亲的人,而这番劝慰的话,也是前所未有的真心。

裴诸城自然察觉不到其中的微妙,但莫名的,歌儿的这番话就是让他觉得从来没有过的温馨,这是他的歌儿,明明这次事情,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可是,看到他这个父亲伤心,最先做的却是劝慰他。不由得心中更加怜惜疼爱这个女儿,伸手摸着她的头发道:“歌儿,父亲对不起你!”

“不,这样的父亲,才真的是女儿的运气!”裴元歌柔声道,“爹,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无论以后的情况会变成什么,女儿还有您呢,不是吗?”

“嗯!”裴诸城觉得心中一阵酸楚,“傻丫头!”

有了这次交谈,父女二人似乎更贴近了一层,说着说着,原本心事重重的两人倒都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些许微笑。见女儿的心情似乎好了些,裴诸城也暂时放下心事,正巧石砚有事找到静姝斋,他只好先离开,临走前,叮嘱裴元歌不许在这里久坐,虽然是盛夏,但黄昏时分也微有些凉意,怕歌儿身体弱,禁不住风。

等到裴诸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前,裴元歌脸上的笑意又慢慢地消失了。

这次退亲时间能够轻易解决,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声誉,又察觉到父亲的真心,父女感情更深厚了一层,这些都是好事。但是,并不代表者再没有后顾之忧。

寿昌伯府的退亲,还是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

自从寿宴上,太后与皇上的那番话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太后和皇后看上她了,这次寿昌伯府的退亲,则更坐实了这件事。寿昌伯府身为勋贵,又是在此之前跟裴元歌订的亲事,尚且如此畏惧,急急退亲,以至于闹得满城风雨,何况别人?恐怕自此之后,未必有人敢再向她提亲。

而且,想起那日太后殿的事情,在她禀告太后已经婚配后,太后仍然对她那般和蔼柔和,唯一的解释就是,太后并没有放弃利用她的打算。甚至,这次寿昌伯府的退亲背后,未必就没有太后的推动。现在她没有了婚约,再也没有推搪的借口,太后定会将她视作囊中之物,不容许再有波折出现,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宣召她入宫,向世人昭示太后的心思。

在这风口浪尖上,谁敢跟她有牵扯,那是明目张胆地跟太后抢人,对皇家的大不敬。

至于皇上……。裴元歌微微皱起眉头,太后的心思她还能揣摩一二,却丝毫也看不透皇上的心思。这件事如果只是太后私心作祟想利用她,皇上在寿宴上那句话只是不愿拂逆太后的话,那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沉下心神,潜心思索着当日皇上的言行举止,试图从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只有还有一线希望,她就要试试,因为她的确不愿意入宫。

如果到最后还是逃不开这个结局的话……。裴元歌暗暗地握紧了拳,眸眼中闪过一丝锋锐,是谁将她逼入绝境的,将来她必定百倍以报之!

不过,当是皇上曾经说过,她年纪太小,这件事暂时还能搁置,拖延上一两年。而皇宫的事情诡谲莫测,一两年内会发生什么变故,谁都说不清楚,因此眼下倒不用太急。倒是另外一件事,让此刻的裴元歌更加介意,也更加无法释怀。

御前的事情,别的她知道的只是大概,但万关晓的那番对话,她却原原本本地从裴元巧嘴里听说了。

对于这个结果,裴元歌并没有感到意外,前世夫妻四年,她很清楚万关晓的个性,极尽钻营之能事,最会察言观色,顺风转舵,虚伪做作,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弃替自己寻找升迁的契机。

如果按照章芸或者裴元华的计划,这件事是在裴府内部爆发,由父亲来质问,有章芸或者裴元华在旁边助阵,他或许会假装情深意重的情郎,打动父亲,让父亲把她嫁给他。但是在御前对质这种情况下,如果承认了跟她有私情,他就前程尽毁,因此绝不会承认,反而会借此表现自己的光明磊落,赢得皇上和父亲的好感,反咬镇国侯一口。

虽然镇国侯得到了教训,但却成为万关晓的踏板,这点让她觉得很不爽。

还有章芸,对于章芸和万关晓在镇国候府的婚事上所做的手脚,她千想万想,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敢无中生有,诋毁她的清誉,这样的行径,根本就是要让她万劫不复!

心中的恨又深了一层。

也好,万关晓是个善于钻营的人,既然把握住机会赢得父亲的好感,那么接下来肯定会想办法跟裴府扯上关系。这样也好,之前他的生活圈离裴府太过遥远,即使想要做些什么,都没有得力的人手。如果万关晓想要借此接近裴府,甚至有其他心思的话,那倒是个对付他的机会!裴元歌思索着,慢慢地陷入了沉思。

“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一道慵懒而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裴元歌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叹了口气道:“我还一直以为,裴府的守卫很严谨呢,现在看起来,漏洞还很多,才能让九殿下这般来去自如!”

这位祖宗,没事又跑到她这里来干嘛?

“难得元歌你肯夸我!”宇泓墨毫不犹豫地把这当成是夸奖,在她旁边坐下,很自来熟地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看着玫瑰花在清冽的茶水中慢慢舒展开花瓣,盛开得鲜艳恣肆,却没有喝,而是握在手中把玩,道,“还没回答我的话呢!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眉头都皱起来了,丑死了,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有区别吗?”经过上次照顾宇泓墨的事情,裴元歌对他的感观有所改变。他高烧失去意识时,不允许其他人近身,却肯让她靠近,至少这说明他潜意识里对她并没有恶意,因此倒没在意他的毒舌,淡淡笑道,“现在寿昌伯府已经退亲,还会有人敢娶我吗?”

宇泓墨当然明白,她所指的,并非两次退亲的影响,而是太后和皇帝的话。

“其实你不用担心,虽然说镇国候府退了亲事,没有了推诿的借口。但短时间内太后也不会册封你,会招来非议。这段时间,她也许会召你入宫,你只要敷衍应付好她,不要让她抓到把柄或者痛脚,剩下的事情……我会解决!”说到最后四个字,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完全不似平时的慵懒风情,给人一种坚决如铁的感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相信。

似乎也察觉到这四个字的分量,裴元歌转过头,心中划过一抹奇怪的直觉,却说不清道不明,是用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宇泓墨,微微蹙眉。

宇泓墨素来沉静,但被裴元歌这样看着,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有些不自在地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我?”

“九殿下您为什么要帮我?”裴元歌有些疑惑地道。

宇泓墨心跳微微停滞了片刻,几乎以为元歌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反驳道:“谁帮你了?太后和皇后都是叶家的人,五皇兄又是皇后的儿子,我跟五皇兄是死对头,跟皇后和太后也是,我对付太后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解决你的麻烦只是顺便而已,谁有心情特意来帮你?来告诉你一声,不过就是让知道,你又欠了本殿下一个人情,不要假装不知道。我做事向来有风使尽帆,施恩必图报!”

心慌意乱之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乱说些什么。

说完之后,顿时想要给自己一个耳光。

真是白痴!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女孩,完全不知道,自己之前对裴元歌的注意是因为喜欢,等到知道的时候,却是听说她和傅君盛定亲。那时候真如晴天霹雳,恨不得把傅君盛抓过来当沙包当箭靶蹂躏一百遍,然后再去把裴元歌这只不听话的小猫咪绑过来,藏在他的春阳宫,除了他谁也不想见,谁也不许碰,让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再也没有别人!

若不是这种强烈的独占欲,他也不会察觉到自己是喜欢小猫咪的。

搅和裴府和寿昌伯府的亲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却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因为在查过关于寿昌伯府和傅君盛的资料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门亲事对小猫咪来说,是极好的。寿昌伯府是行伍之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傅英杰跟裴诸城是至交好友,寿昌伯夫人虽然难缠,但不会是小猫咪的对手。至于傅君盛本人,相貌堂堂,前程平顺,对小猫眯显然也有情意,而小猫咪对那个傅君盛也比对他好得多。她嫁入寿昌伯府后,一定能够安稳平顺,生活得美满祥和。

只除了,他是不甘心的。

如果说他真的如同外人看来的这样风光,张扬恣肆,谁都拿他没办法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尽各种手段,毁掉寿昌伯府的这门亲事,把小猫咪抢过来,占据她的身心,把她护在他的羽翼下,为她遮风挡雨,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可是,他不是。

他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凶险艰难,一直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在刀尖上起舞。如果他娶了小猫咪,将她卷入这场风波浪潮,那她势必要和他一起面对这种艰难的处境,在逆境中挣扎前行。皇子妃的荣耀尊贵只是表面,其中的诡谲艰难,明枪暗箭多不胜数,……他所能给她的,只有他的一颗真心,他会一生一世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和她携手共同面对所有的难关,站在她身前直到最后一口气……

他会带给她很多的凶险,但所能给的,仅此而已。

而这仅能给的一颗真心,却也未必是小猫咪想要的,元歌对他似乎并无轻易。如果他就这样执意地将她拉进皇宫的浪潮中,未免太过自私残忍!

所以,尽管心中有着万千不甘,他却也只能按捺下来,丝毫也没有插手裴府和寿昌伯府的婚事,甚至,克制着不再与元歌见面,即使有时候偶尔遇到,也会抑制着想要跟她说话的冲动,悄悄地躲在一边,等她离开了才会出现。

他以为年少的爱恋轻薄如纸,只要过去这阵激情的冲动,不再与元歌会面,就会慢慢地平静下来,直到尘埃落定。可是,他却没有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心中的那份感情非但没有慢慢平静,反而越发的激荡,难以控制,只要稍有空闲,就会忍不住想起元歌,无数次地想要打听她的消息,制造各种巧遇,哪怕只是看她一眼,跟她说句话都好。甚至,在夜间,站在春阳宫最高的楼阁上,遥望着裴府的方向,想象着元歌在那个地方,都会忍不住地想要微笑,然后再心痛如刀绞。

他觉得,自己都快要魔怔了。

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的异状,也没有因此放纵自己的来找元歌。

只有那次,心中实在积压了太多的事情,无法遣怀,在屋顶上吹风直到半夜,素来身强力壮的他居然发了高烧,在理智崩溃,只剩下潜意识的渴望时,在迷迷糊糊之中,他竟然来到了裴元歌的闺房,看到脑海中渴望了千百次的容颜后,才安心地放任自己迷失在黑暗和寂静之中。

以生病为借口自欺欺人,他只放纵了自己那一次。

本来以为,事情就会这样发展下去,元歌会嫁给傅君盛,然后他会慢慢地断了念想。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因为太后和父皇的一番话,寿昌伯府退亲,转眼间风波骤起,元歌不再有婚约,而且因为太后,很可能会被卷入皇宫争斗之中。

经过傅君盛的事情,让他学了个教训。

原本以为元歌是好的,他喜欢,别人也会喜欢,可是没想到傅君盛却是那般的没有担当,遇事懦弱,根本就不能为元歌遮风挡雨。这让他的心又蠢蠢欲动,并且给自己找到了好的理由:别的男人不可靠,遇事可能会变,他无法完全相信,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心,知道自己的个性,知道自己不会变。

他会一直对她好的!

于是,有了充足理由的他,立刻悄悄地跑了过来。

对于太后的这番话,他的心思其实很矛盾,既厌恶太后把元歌当棋子,试图把她卷入皇宫风波之中;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开心,被卷入皇宫是非中的人,很难脱身,这样他就有充足的理由把元歌抢过来……。这种矛盾微妙的心理,导致他在面对元歌时分外别扭。

就像现在,明明是个很好的示好机会,结果却被自己说得好像是交易一样,宇泓墨恨不得把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再塞回去,然后狠狠地捶自己两拳。

见他说完就满脸懊恼的模样,裴元歌忍俊不禁。

见过了宇泓墨张扬恣肆,高深莫测的模样,十足一个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子姿态,再不就是一脸气死人不偿命的无赖模样,倒是上次生病幼稚不讲理,和眼前这个别扭的模样有些可亲可爱。

明明是帮了她,却非要说得跟想算计她似的,还真没见谁非要把自己扭曲成这个模样的。

这个宇泓墨,难道很怕别人把他当好人吗?

见裴元歌不说话,只是笑,宇泓墨心头有些惴惴不安,不会被看出来他的心思了吧?那怎么没点儿反应呢?到底看出来了没有啊?

这只小猫眯!

见他神情越发古怪,裴元歌终于笑着道:“是,小女又欠了九殿下一个人情。说起来,我欠了九殿下不少人情了,九殿下将来打算让我怎么还?”

我倒想让你以身相许,你肯不肯啊?宇泓墨腹诽着,但这话绝不会说出口,只好装高深莫测道:“这个嘛,以后你就知道了!”

“九殿下的利息不要收得太高才好!”裴元歌扬眉笑道,忽然间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莲花香味,心头微感奇怪。这股香味,她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凝神思索之下,忽然一震。

那次裴府闹刺客,结果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闯入她的房内劫持了她,当时两人离得很近,鼻间曾经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莲花清香。后来银面人又出现在锦绣良苑,害得她折腾章芸的计划夭折,第二天就匆匆赶回裴府。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黑衣银面人,也曾经猜测过他的来意,却始终茫然没有头绪。

现在这股莲花香味,跟当时的味道很像。

难道说,那个黑衣银面的人,是……。宇泓墨?

还是只是相似的味道而已?裴元歌思索着,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九殿下,你衣服上熏的什么香?我倒是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清新淡雅的香味,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我也去买来熏衣服!”

宇泓墨有些茫然:“什么香味?我很少用熏香的。”

“就是一股很淡很淡的莲花香味,浅淡但很优雅。”裴元歌形容道,指着他的衣袖道,“喏,你衣袖上就有这种味道。”

莲花香味?

宇泓墨面色微变,忙扯过袖子嗅着,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莲花清香,不过味道很淡很淡,没有仔细注意,很难闻到。也是这顶楼没有丝毫其它的异味,不然早就将这香味遮掩过去了。再想想自己今天去了那里后就直接出宫,不可能被其他人发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道:“哦,这是种手工做的熏香,如果你喜欢,我下次给你带些过来。”

手工做的,给她带些过来……

也就是说,这种熏香别处不会有,市面上也没有卖的。换而言之,那个黑衣银面人很可能就是眼前的宇泓墨!再看看她的那双手,修长白皙,光泽莹润,丝毫也不像武将的手,跟她记忆中挟持她的那双手的确很像,而且,上次他发着烧也能跑到裴府来,显然对裴府的守卫很熟悉……。那次劫持她也就算了,但是想到锦绣良苑,那人躲在花藤间偷窥她沐浴,差点毁掉她的清白,裴元歌忍不住磨牙,目光变得十分不善。

宇泓墨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莫名的有些心虚:“怎么了?”

“没什么。”裴元歌微微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不动声色地道,“九殿下,你说如果有人曾经劫持过我,后来又差点毁掉我的清白,这样的人,我应该要怎么对付他才好?”

宇泓墨丝毫都没有想到自己身上,还以为跟寿昌伯府和镇国候府的事情有关,面色骤变,森寒如冰:“有这样的事情?居然敢劫持你,还差点毁了你的清白,这样的败类决不能放过,万死都不足以赎罪!这人是谁?”

居然有人敢这样对待小猫咪,简直是找死!

“九殿下,这件事我不方便告诉我父亲,不知道九殿下能不能帮我修理那个败类一顿?”裴元歌嫣然一笑,容颜如花,只是在提到那个“败类”时,不自觉地磨了磨牙。

宇泓墨当然义不容辞:“当然,我去替你杀了他!”

“九殿下真是义薄云天。”裴元歌恭维着,忽然笑容一敛,面色冰冷,面无表情地道,“既然这样,宇泓墨你这个败类,就自杀以谢天下吧!”

宇泓墨一怔:“什么?”

他是败类?

“还装蒜?”想起这事裴元歌就来气,拍案而起,力道之大,使得桌上的茶壶茶杯连带糕点碟都跟着震了一震,怒喝道,“宇泓墨你这个混蛋,半夜三更,穿身黑衣,戴个银面具,跑到我房间里来做什么?还劫持我!我实在懵懂,不知道到底在哪里得罪了九殿下,以至于九殿下这样来惊吓我?”

宇泓墨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心下一惊,下意识地缩了缩头,小声道:“那最后我也没怎么样,还被你咬了一口,踩了一脚。”

那时候不过就是看元歌聪明得过了头,不好掌控,所以想悄悄地潜入裴府,把七彩琉璃珠偷出来而已。结果最后七彩琉璃珠没偷到,反而被小猫咪狠狠地咬了一口,踩了一脚。说起来还是他比较吃亏吧!

不过,看着裴元歌冒火的眼眸,这话只能咽进肚子里去。

“好吧,第一次还能饶了你,那第二次呢?跑到温泉房去,躲在花藤丛中,居然……。”说到这里,裴元歌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宇泓墨,忽然转头四下寻找,偏偏顶楼什么都没有,最后抓起装花茶的青釉五福贺寿茶壶就想砸过去。

这个该死的登徒子,混蛋……

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宇泓墨也觉得很窘迫,下意识起身,绕着圆桌不住地躲闪着,边道:“天地良心,元歌,我真不是故意的,再说不也没看到什么吗?还被你打了一顿!就算有气,你也该消了吧?”说这话时,却不自觉地带了些心虚。

其实,看到了不少……。

但当时他的确不是故意的,原本只是猜着她或许把七彩琉璃珠戴在身上,所以想趁她沐浴时,悄悄偷走算了。谁知道去得太早了,她还没来,只能在花藤边躲起来,再然后……

“打你是轻的!说,你三番两次的,到底想做什么?”裴元歌恼怒地道,原来那个银面人真是宇泓墨!她相信宇泓墨对她没有恶意,也不会是专门到那里偷窥的,只是遇到这种事情难免恼怒,这是宇泓墨她才问,要是别人,她会按兵不动,但找机会整死他!

“呃……”宇泓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说,他三番两次是想去偷她的七彩琉璃珠?会不会被元歌砸死?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做这种事情了……。

“不敢说了?”裴元歌心头更恼,“你到底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那个银面人当时让她困惑了许久,实在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三番两次找她的麻烦。

不过,现在她倒是明白了另一件事。

温府寿宴,平白无故的,宇泓墨跑来找她的麻烦,故意让叶问卿误解。当时说是因为她得罪他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想到这里,心头更恼。

好好的,他堂堂九殿下穿黑衣,戴银面,跑到她的闺房劫持她,闹得裴府打乱,被她咬了一口,踩了一脚还觉得很委屈吗?躲在花藤中偷窥她沐浴,被她打一顿难道不是活该吗?居然还说是她得罪他!

左躲右闪,见裴元歌始终一幅要砸人的模样,宇泓墨索性不躲了,就这么坐了下来,趴在在圆桌上,道:“你砸吧!”

见他这样子,裴元歌反而有些砸不下去手,“砰”的一声,将茶壶放回圆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宇泓墨,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这个,说起来比较复杂。”见裴元歌毕竟没真的砸下来,宇泓墨嘴角一弯,心忍不住飞扬起来。不过却还是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元歌。斟酌了许久,忽然敛起笑意,神色郑重地道:“元歌,我能相信你吗?”

见他忽然郑重,裴元歌微微愣了下,但想起他做的事情,还是忍不住来气,冷声道:“那要看你做的什么事?”

“好吧,我告诉你。”宇泓墨深吸一口气,仍然感觉有点小小的心虚,“你在黑白棋鉴轩斗棋,赢了一颗七彩琉璃珠,对不对?其实那天,我也去了,本来已经连赢三局,结果就晚了一步,七彩琉璃珠被你赢走了。”

“所以呢?”裴元歌问道,忽然醒悟,诧异地道,“你不要告诉我说,你那两次,是想来偷我的七彩琉璃珠?”神情一片愕然,不知道该怒还是该气还是该笑。

“什么叫偷?本来就该是我赢的!我后来打听了,你对下棋根本就只是略懂皮毛!我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赢了颜昭白的?”宇泓墨有些不服气地问道,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疑惑了很久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他差点没郁闷死。

他寻找七彩琉璃珠很久了,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黑白棋鉴轩以七彩琉璃珠为彩头斗棋,乔装打扮前去斗棋,眼看着已经连赢三局,就连斗棋者都说,他的棋艺高超是他生平仅见,或许能够赢了轩主,夺得彩头。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被裴元歌抢先一步赢走。

最可恨的是,这个赢了七彩琉璃珠的人,后来据他打听,对棋艺只是略通皮毛!

这让当时的他狠狠地记住了一个名字,裴元歌!

悲剧的更新时间~等更的亲们辛苦了~人家要奋起啦啊啊啊啊啊啊!

106章联手抗敌,道歉

“我并没有赢,棋局到最后是我输了,但是颜公子认为,他在棋道钻研这么多年,却始终无法攻下我所守的西北角,于是就认输了。”裴元歌坦言相告,冷声道,“即使我棋艺不如你,但七彩琉璃珠是颜公子亲手送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东西。九殿下你三番两次想要盗走,这算哪门子道理?”

最可恨的是,当盗贼来偷她的东西,被她小惩大诫,居然还觉得委屈。

这世道,盗贼也这么嚣张?

听着裴元歌义正词严的谴责,宇泓墨也知道自己的确不讲理,原本挺得直直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弯了下来,心虚地小声道:“我只是想要七彩琉璃珠而已,再说,我也帮了你不少的忙啊!沉香殿里,是我帮你拆穿裴元容的;你偷听我跟叶问卿的谈话,我也没有拆穿你;温府寿宴,是我帮你毁了那幅画;白衣庵遇袭,也是我救了你……。”

“可是,九殿下,你也刁难了我很多次!”裴元歌瞪眼道。

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初见面,这位九殿下就处处看她不顺眼,处处都想找她的麻烦,敢情是为了这颗七彩琉璃珠!裴元歌很想拿再抓起桌上的青釉五福贺寿茶壶,不过这次不是砸宇泓墨,而是很想把自己砸晕算了。就为了这么一颗珠子,就为了这个一颗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的珠子……。

“九殿下!”裴元歌咬牙切齿地道,“能不能拜托,下次如果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看我不顺眼的话,请直接告诉我,我双手奉送!”说着,撩起衣袖,露出坠着七彩琉璃珠的红线,将接口处的活结解开,再向两边一拉,退了下来,连同红线带七彩琉璃珠一起放在了桌子上,向着宇泓墨的方向推去。

之前心心念念的七彩琉璃珠就在眼前,宇泓墨却没有预料中的惊喜。

他看得出来,元歌很生气。而且,这种举动就好像一种交易,似乎元歌把七彩琉璃珠给他,然后,他们之间就两清了,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又将七彩琉璃珠推了过去,偷眼瞧着裴元歌,带着些歉意道:“元歌,我知道我以前的行为不太对,我给你赔不是,你别生气行不行?”

这位祖宗居然给她赔不是?

裴元歌有些愕然地转头,看着他偷眼瞧着她,带着点怯怯和讨好的模样,心中更觉得古怪。且不说宇泓墨身为皇子,高高在上,单就他的个性,十足嚣张放肆,听说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居然会给她赔不是?

总觉得,从上次他生病发烧闯入她闺房开始,宇泓墨就跟从前有些不太一样。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还生气啊?”宇泓墨有些愁眉苦脸,他本是口齿伶俐之人,无论哄人还是气人都堪称一绝,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还好,自从察觉到自己喜欢裴元歌开始,在她面前就莫名其妙地笨口拙舌起来,尤其是在她绷起脸时,想说鼓动如簧巧舌,说些甜言蜜语怕被她认为轻薄浮夸,但太过诚实平淡又怕被她当做无能平庸,总之,他觉得说什么都有问题,以至于什么都不敢说了。

这绝对是报应!

裴元歌冷哼一声,没有做声。

虽然不知道宇泓墨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以前被他捉弄那么多次,不趁现在他脾气好的时候捉弄回来,那就太错失良机了!

“我真不是存心的,你别生气好不好?”宇泓墨抓耳挠腮,无奈地道,“要不,我下去给你找个鸡毛掸子?”

裴元歌再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干嘛?拿鸡毛掸子打你啊?”

“打呗,一顿鸡毛掸子而已,你就是打断了,我也不会吭一声!”见她这样,宇泓墨顿时稍稍放下心,不再那么拘谨,眼珠一转,突然来了精神道,“不过打我没意思,不如我帮你揍别人去,就当我将功赎罪,怎么样?最近的事情的确让人挺憋屈的,我猜你心里一定窝着不少火,我们找个地方砸场子,发泄发泄如何?”

裴元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算一算,你最近的倒霉事,都跟叶家脱不了关系,先是五皇兄想要逼婚,害得你匆匆定下了寿昌伯府,结果又因为太后的一句话,让事情闹到了现在的田地,头上还悬着太后那把利剑。而且,五皇兄背后支持的广致斋又在给你们裴府的简宁斋找麻烦,弄得你们铺子问题重重。”宇泓墨如数家珍,潋滟的美眸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期待地道,“听说,现在裴府还关着广致斋的一些管事,我猜,你一定对广致斋这事儿很窝火,很想教训他们一顿,但是又不想因为一间铺子,让裴府跟叶家彻底对立,所以还在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件事,对不对?”

裴元歌凝眼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之前偷换假货的那件事,抓到的那些人手还在裴府关押着,她的确很想教训广致斋,最好弄得他彻底倒闭。但是,父亲先砸了镇国候府,又御前对峙,让皇上狠狠地处置了镇国侯。在这风口浪尖上,实在不宜再有过激的举动。

尤其,广致斋后面还牵扯到叶家,五殿下有那么大的野心,想要垄断整个京城的丝线和刺绣行业,简宁斋在中间挡着,已经够碍眼了。若再把广致斋斗得倒闭,将垄断丝线和刺绣的行为扼杀在萌芽状态,肯定会彻底激怒五殿下。在两位殿下的争斗中,父亲一直保持着中立,不偏不倚,既没有刻意地偏向哪位殿下,却也不想得罪哪位殿下,这才是当前局势的明智之举。

为了一间铺子激怒五殿下,这不划算。

因此,得知事情的详细缘由后,父亲和母亲都觉得没必要为此激怒五殿下,毕竟裴府并没有涉及商业的打算,损失一间简宁斋固然可惜,但也不算什么。

只是,正如宇泓墨所说的,她最近先是被五殿下逼婚,然后是太后,现在铺子里的事情又有叶家和五殿下在背后撑腰,接二连三的事情,实在让她觉得憋屈窝火,很不甘心就这样放手。不过,她也不是会被情绪左右决定的人,分得清轻重,因此百般思索后,也还是觉得放人。

现在听宇泓墨的话,裴元歌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后族的势力还是很雄厚的,裴府的确犯不着为了一个简宁斋跟叶家杠上。”宇泓墨也点头道,“所以,关在裴府里的那些广致斋的人,教训一顿就放了的好。至于简宁斋这件铺子,还是盘出去的好,免得被叶家记恨上。”

以裴诸城的身份,即使广致斋背后有五殿下撑腰,但把跟自己铺子捣乱的家伙教训一顿,只要没死人,就不会有麻烦。这就是一个“度”的问题。

裴元歌有些失望:“这算什么主意?”

还以为他有法子,让她既能够折腾跨广致斋,又能不牵连裴府呢!结果跟父亲和母亲的看法一样,也是要把铺子盘出去,不掺和叶家的这件事。

“别急啊,把铺子盘出去的确不算什么办法,关键是要把铺子盘给什么人?”宇泓墨微微一笑,唇形优美的薄唇勾出一抹魅人的弧度,眼眸中波光潋滟,“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登门求价,这其中肯定也会有广致斋的人。明面上的理由就说商业决策,决定把铺子迁到别处,私底下却可以放出风声,说是广致斋总是出阴招,逼不得已才要盘铺子。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盘给广致斋的人,这也符合裴尚书的个性,广致斋的人也好,五皇兄的人也好,都不会起疑心。总之,你们就先拖着,直到一个叫莫全的人上门后,再把铺子盘给他!”

裴元歌本是冰雪聪慧的人,一点就通:“这个莫全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不重要,只是中间转手的人罢了,只不过兜兜转转之后,这件铺子最后会落在我的名下。到时候我出人出力出钱,你出主意,我们一起把广致斋弄垮!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宇泓墨笑眯眯地问道,既能帮小猫咪出口气,又能打击五皇兄,最重要的是,这样他以后就有借口经常来找小猫咪,甚至把小猫咪约出去,毕竟,要商量怎么弄垮广致斋嘛!

他真是天才!

“好主意!”裴元歌喜笑颜开,计帐道,“这样一来,简宁斋跟裴府再没有关系,而你跟五殿下本来就不和,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打击他。到时候,不说别的,你就是死守着简宁斋不放,都足够恶心五殿下和叶家的人了!不过,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把广致斋斗垮,未免太便宜他们了,不如缓上一缓,让他们吃个大大的哑巴亏!”

宇泓墨一愣,目光灼灼地盯着裴元歌,问道:“怎么说?”

“九殿下你大概不知道,五殿下派家臣开这个广致斋,可不是只想开一间赚钱的铺子这么简单。”裴元歌将五殿下垄断丝线和刺绣行业的意图大概说了一遍,道,“所以,只要九殿下你买下简宁斋,这件事你就稳赚不赔!”

宇泓墨只是无意中知道简宁斋跟元歌有关,进而发现有个广致斋老根简宁斋过不去,这才让人查了下,知道这是宇泓哲派家臣经营的铺子,却不知道,原来宇泓哲有这么大的野心,想要垄断整个京城的丝线和刺绣。

他虽然对商场上的事情不太了解,但经裴元歌一提点,便知道,如果广致斋的阴谋得逞,最后宇泓哲将会得到怎样丰厚[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的利益。而在朝堂的争斗中,各种拉拢人的手段都少不了银钱的支持。如果再让宇泓哲得到这么可怕的一笔财富,那么无异于让他如虎添翼,这样说起来,这件事他更是必须要拦阻,义不容辞。

“那元歌你说,让五皇兄大大地吃个亏,怎么说?”

裴元歌微微一笑,眼眸湛然,连带着身上也多了许多神彩,光彩照人:“我打听过来,这条街道上的铺子,大多都是中等官宦人家所开,再不就是支持叶家的官员所开,只有简宁斋是我裴府的产业。我父亲是刑部尚书,又是执拗的性子,因此简宁斋算是最硬的一块骨头。所以广致斋会先挑简宁斋下手,一来简宁斋本来就是经营丝线的,二来也是杀鸡儆猴,如果连简宁斋都被逼得无法经营下去,那其他的铺子自然要权衡一二,到时候广致斋想要收购这些铺子,就会容易很多。”

宇泓墨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裴元歌脸上。

比起方才沉默静思得甚至有些凄凉的元歌,此刻的元歌眼眸中充满了异样的光彩。他在后宫见过各式各样的女子,也见过她们谋划算计时的模样,都带着一股阴测测的冷。可是元歌不同,这时候的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光彩夺目,让他转不开眼神。

“我所谓的让五殿下吃个大亏,就是想请九殿下先按捺下,晚一段时间再开始跟五殿下作对。简宁斋一旦盘出去,广致斋再去收购别的店铺,一定会以简宁斋为范例,也许会遇到波折,但一定会很顺利。我们何不等一等,等五殿下将整条街的店铺收购得**时再出手,让他花费偌大的人力物力,金银钱财,到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元歌的这个主意的确很解气,但中间也有纰漏。

宇泓墨沉思着道:“虽然我不懂商事,但如果是我的话,已经把店铺收购得**,那么,五皇兄绝不会甘心就此认输。广致斋背后有景轩商行雄厚财力的支撑,我虽然不缺钱,但是也不可能拿出太过的银钱来跟景轩商行耗!到最后恐怕只能撑着简宁斋恶心恶心我那五皇兄而已。”

这个问题裴元歌早就想过:“所以,我们需要找个帮手!”

帮手?听元歌的意思,应该是跟商行有关,宇泓墨略一沉思,忽然道:“庆元商行?”

“你怎么知道?”裴元歌一怔。

宇泓墨冷哼一声道:“庆元商行的少东家对简宁斋的东家小姐一见钟情,大献殷勤,不但认了假货的事情,还特准简宁斋以后进货全部进价,连运费都不挣。这么好的关系,的确应该好好利用利用。”

裴元歌顿时有些不自在。

当时突然灵机一动出这个主意,只是为了迷惑简宁斋的内奸,所以要求颜昭白配合她演一场戏。但这种事情毕竟有些尴尬,因此这个消息也只局限在庆元商行和简宁斋内部。不知道怎么会传到宇泓墨的耳朵里去?裴元歌郁闷地想着。

“庆元商行虽然也算有名气,但是跟景轩商行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即使能够说动它来帮我,只怕也未必能耗得起!”小小地酸了下后,宇泓墨的神色又正经起来,“何况庆元商行也是颜昭白的产业,一明一暗两个商行都是自己的,却要互相打消耗战,颜昭白那个死要钱未必会愿意。”

裴元歌愕然睁大眼睛:“你连这个都知道?”

颜昭白是庆元商行的东家,这件事当然是极为保密的,连他所依附的五殿下都不知道,宇泓墨是怎么打听出来的?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宇泓墨扭过头去,感觉脸上有些在发烧。

难道他能告诉裴元歌说,因为他发现裴元歌是简宁斋的东家小姐,又听说庆元商行的少东家对简宁斋的东家小姐一见钟情,大献殷勤,因此大吃飞醋,想去砸庆元商行的场子,所以派人搜集这个商行的资料,结果发现商行的东家是颜昭白这才作罢?

就算当时元歌已经跟傅君盛订亲,他决定放弃,但也不是随便阿猫阿狗就能打元歌的主意的!

见他没吭声,裴元歌也没有追问,继续道:“不会的,我想对于五殿下的企图,颜公子绝不乐见。想要垄断丝线和刺绣,需要雄厚的资金,而这些资金,绝对是由景轩商行供给的。但是,如果叶诚如愿以偿控制了京城的丝线刺绣,积累出大量的资金,有了这个依仗,到时候五殿下绝对会转头来对付景轩商行,直到彻底吞并景轩商行的全部财产。虽然说明面上颜公子不能做什么手脚,但如果私底下能够阻止叶诚,绝对也是颜公子所喜闻乐见的。”

“但是景轩商行和庆元商行毕竟实力悬殊……”宇泓墨仍有顾虑。

“九殿下不要把朝堂上的争斗套用在商场上,商场上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赢得利润,五殿下授意叶诚这么做,一来是贪图事成之后的巨大利润,二来是这个过程中的投资都是由景轩商行提供,他只需要坐享其成。但是,如果简宁斋跟广致斋斗起来,让广致斋无法盈利,却要往里面投入大量的钱财,这种亏本的生意,谁都不会做。五殿下再怎么愚钝,也不会为了一个前途艰难却只是可能的利润,而搭上整个景轩商行。所以,只需要坚持一个月,我想五殿下就会放弃叶诚。这点,庆元商行一定能够做到。”

对于这点,裴元歌倒是很有信心。

见她信心满满的模样,再想想五皇兄的为人,宇泓墨点点头,觉得她分析得很对,笑道:“好,那就这样,我去找颜昭白谈这件事。”说着,忽然以手撑头,神色古怪地看着裴元歌,道,“元歌,我发现,你比我还狠,我不过是想弄垮广致斋,你倒是比我更大手笔,连颜昭白都想拉过来,一起让五皇兄彻底栽个大跟头!”

“反正这件事对九殿下您只有好处,不是吗?”裴元歌反问道。

这些日子,她被叶家折腾得翻天覆地,只是碍于裴府,不能跟叶家正面相抗。现在有机会让五殿下和叶家吃个大亏,又不会连累裴府,自然会不遗余力。

“是对我只有好处,不过让我想起几句古语。”宇泓墨咳嗽一声道,“古人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可见小人比君子更可怕。但古人又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的排名还在小人之前。嗯,古人说的话,果然很有道理!”

调侃她?

裴元歌浅浅一笑,眸眼妩媚:“九殿下,您别忘了,您现在还得罪着我呢!”

宇泓墨头一缩,低头去喝花茶,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青黛的声音:“小姐,有人——”说话声中,盈盈上楼,骤然看到绝美的九殿下突然出现在小姐身旁,神色愕然之下,声音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两人,好一会儿才道,“有人要见小姐,是傅世子。老爷看到他很生气,本来不许他进门,但傅世子再三央求,最后老爷打发人来,说问问小姐的意思。如果不见,就直接打出去!”

九殿下怎么又出现在静姝斋?

上次更蹊跷,九殿下还发着烧,却……而且昏迷的时候谁也不许近身,却肯让小姐靠近。青黛思索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说九殿下喜欢小姐?心头顿时闪过一抹欣喜,这样说,那小姐将来其实有可能会嫁给九殿下?

看青黛的目光,裴元歌就知道她一定在奇怪宇泓墨的出现。

但认真来说,她也不知道这位祖宗殿下怎么会又跑到这里来,索性也不解释。尤其,青黛所说的事情也让她有些惊愕,傅君盛要见她?是为了什么?

沉思良久后,裴元歌道:“你先下去,就说我随后就到。”

等青黛下楼,宇泓墨忍不住冷哼道:“寿昌伯府都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了,你还去见傅君盛那个懦夫做什么?”尤其想到那次在温府寿宴,元歌那样娇糯地喊着“傅哥哥”,心里就更不舒服,什么时候元歌能那样甜甜地叫他一声“墨哥哥”?

“不管傅世子是为什么要见我,这件事总要有个了断,我不想以后还纠缠不清。”裴元歌淡淡地道,将桌上的七彩琉璃珠拿起,推向宇泓墨,道:“既然你想要这个,那就拿去吧!”见他愕然的模样,微微一笑,道,“九殿下出的主意很合我的心思,所以以前的事情就算了,我原谅你了!以后太后应该会宣召我入宫,恐怕需要九殿下帮忙的事情还很多,这颗七彩琉璃珠就当是谢礼吧!”

该来的事情躲不掉,既然避不开太后的算计,那就只有迎面而上。

虽然她是太后,很多时候都不是她一介尚书嫡女所能违逆的,但太后也并非金刚不坏之身,她也并非全无反击的能力。之前一味地忍让,只是想忍一时风平浪静,不必卷入皇宫这个漩涡。但现在寿昌伯府退亲后,她显然不可能再避开这场风波,那么,就来斗一斗吧!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会有弱点,也会有敌人,而这些都是她的机会!

如果有必要的话,为了自己,为了裴府,她也会不择手段地把太后拉下来,让她再也不能成为自己的威胁!

九殿下想必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来找她,才会这样反常的,甚至有些低声下气地跟她赔礼道歉,又想办法替她出气,应该是因为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们很可能会经常有合作的机会,所以来向她示好,乃至拉拢。

既然如此,那送颗七彩琉璃珠做人情也不算什么。

毕竟,这颗不同于父亲送给她的那颗,那是娘的遗物。而这颗七彩琉璃珠,却只是她从棋鉴轩斗棋赢回来的意外,就算送给宇泓墨也不可惜。

没想到她会把七彩琉璃珠送给自己,宇泓墨微微一怔,随即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欢欣。虽然她的话语中带着些许合作利用的意味,但至少,她原谅他了,不再因为黑衣银面人的事情恼他。而且,七彩琉璃珠一直都是他的心愿,现在是元歌帮他完成这个心愿,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他都很欢喜。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想要七彩琉璃珠吗?”宇泓墨抬眼,这一刻,如果她问,他会愿意告诉她,即使这件事牵涉到他和那个人的身家性命。

就是因为这件事牵涉到他和那个人的性命,他不敢相信任何人,不愿意露出一丁点的蛛丝马迹,被人怀疑。但是,他又真的很想拿到七彩琉璃珠送给她,所以他才会小心谨慎,用尽种种手段,试探裴元歌,甚至不惜去偷。

但是现在不同,他相信,就算告诉元歌,元歌也会为他保守秘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这颗七彩琉璃珠既然能让九殿下这样耗费心机,就一定很重要。九殿下放心,关于七彩琉璃珠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连我父亲也不会。我还有事,先下去了。”裴元歌浅浅一笑,向他颔首致意,随即起身走下楼取。

堂堂九殿下,要黑衣遮面来偷这个七彩琉璃珠,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这颗珠子落在了他的手里。那么,这件事一定是很私密的,不能让人知道的。这样一来,对于之前宇泓墨对她的种种刁难试探,裴元歌心中也有了底,应该都是为了这颗珠子吧!宇泓墨很想得到这颗珠子,但又不愿意让人知道,这颗珠子被他得到,所以才会百般试探刁难她,想摸清她的脾气,弱点,看要怎样施展手段压制,才能让她保守秘密。

这颗珠子,据父亲说,只是对身体虚弱的人很有好处。

那么,宇泓墨费尽心机想要得到它,应该是为了送人吧?能够让宇泓墨这样的人耗尽心机,求得此珠相赠,那个人对宇泓墨来说,应该很重要。都说皇家无情,却能让身为皇子的宇泓墨这样重视,实在很难得。

来到后院大厅,果然看到傅君盛的身影,裴诸城和舒雪玉都坐在旁边。

数天不见,原本温润儒雅,莹莹如玉的傅君盛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身形消瘦,神情憔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意气风发,谈笑自如的感觉。看到裴元歌进来,傅君盛眼眸猛地亮了起来,冲到裴元歌跟前,随即又记起根由,脸上的神采慢慢消退,眸色黯淡:“元歌妹妹——”

“傅世子,您应该叫我裴四小姐!”见到傅君盛如斯憔悴,裴元歌心头闪过一抹恻然,随即想起寿昌伯府所做的事情,又被恼怒代替。即使知道这一切应该与傅君盛无关,但他毕竟是寿昌伯府的世子,而且,两人今后也不适宜再有任何牵扯。

原本有着千言万语想要说,但是却都被这句“傅世子”和“裴四小姐”打散了。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叫她“元歌妹妹”,而她会娇糯地叫他“傅哥哥”。每次看到她娇小纤弱的身影,傅君盛都会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当知道父亲有意让他和元歌妹妹定亲,知道她会是他一生的妻子时,他真的很开心。可是没想到,这个开心却是那么短暂。太后殿上,他一时的懦弱曾经让他痛恨不已,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元歌妹妹,没想到只是短短几天,父母居然背着他做出这种事情来!

从母亲大闹裴府那刻起,就注定了他们再也不可能了!

傅君盛的眼睛里涌出隐隐的泪光,却没有流下来,而是双手向前,接着作揖的姿态掩饰起来,强自平静地道:“我这次来见元……。裴四小姐,是为之前家父家母的所作所为,向元……裴四小姐道歉!”微微抬眼,看着裴元歌那张清丽绝俗的脸,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对不起!”

呃,今天更新得有点少,以后会找时间补上,偶记得的,前面五千字,今天两千字,一共七千字~O(∩_∩)O~

墨墨: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去砸场子~

107章懿旨赐婚,一见倾心

“我接受傅世子的道歉,但是,不能原谅!”

望着眼前消瘦憔悴的傅君盛,裴元歌沉声道。对于傅君盛,她并无恶感,虽然并不期待成为他的妻子,却也不反感,谨守着未婚妻的本分。但是,也许是傅君盛这一生的道路太过平顺,从未遇到过坎坷,所以温润儒雅中带了一丝懦弱,“傅世子,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够抹平的。”

如果没有父亲为她御前争执,如果她不认识颜昭白,没有这个放风声的捷径,那么,现在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如果是这样的结果,道歉还能有什么用处?

傅君盛愣了愣,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顿时惨白,心中升起了深深的无力感。是的,父亲和母亲都已经把事情做到了这种地步,道歉又有什么用?看着眼前元歌冷淡而疏漠的神情,却是美人如花隔云端。明明离得这样近,却似乎很远很远,远得一辈子都无法靠近触摸……傅君盛的心从未如此痛过:“那么,元……裴四小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来弥补吗?我是诚心的,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傅世子。”察觉到他话语中的真挚,裴元歌心中叹了口气,看来傅君盛跟他的父亲还是有所不同的,不过……。“事到如今,寿昌伯府和裴府已经决裂,再无挽回的可能。将来傅世子会有傅世子的生活,我也会有我的生活,全然不相干。如果傅世子真的为我好,那么就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听到这绝情的话语,傅君盛面色更加苍白。

但他也明白,元歌说的是事情。傅君盛有些踉跄地后退两步,作揖道:“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裴四小姐。”说着,又转身对裴诸城和舒雪玉深深一揖,咽下了其他的话语,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去。

然而,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再也忍耐不住,转过身来,看着裴元歌疾声道:“元歌妹妹!”不在称呼她“裴四小姐”,而是叫元歌妹妹,“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是真的想娶你,我真的想保护你一辈子的,我真的……。真的……。觉得对不起你!元歌妹妹,你……。”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你有没有喜欢我?你的怨恨是不是只是因为我的父母?

这些是他想要问的话,但是却像有着千斤重,哽在喉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即使事到如今,他们再也没有缔结良缘的可能,可是,他还是很想知道这些,很想听元歌妹妹也对他说声喜欢。可是,若不能结为夫妻,喜欢只是一种痛苦折磨,他又不舍得元歌妹妹受也这样的苦……。抑或,在他内心深处,其实也在隐隐害怕,害怕元歌妹妹的答案并非他所想听到的,所以问不出口。

百转千回之后,傅君盛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身跑出了裴府。

纵步狂奔,直到跑到僻静无人的地方,傅君盛才停了下来,扶着墙,紧紧咬着唇,神色痛楚。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那把紫檀雕花折扇,各个月份的花朵所构成的扇面依旧精美逼真,散发着隐约的香味。他曾经很想要元歌妹妹给他绣的东西,好不容易拿到这把折扇做借口,想让她绣个扇袋送他。但那时候太过紧张,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心中遗憾不已,想着下次一定要让她给他绣东西。

却没想到,当时没有说出口,这辈子便也没有机会了。

现在再看着这把折扇,傅君盛顿时心如刀绞,忽然发疯一样,将精美的紫檀扇面一页一页地掰了下来,扔到地方,提脚拼命踩去,将那一朵朵花儿踩得凋零枯败,零落沾尘才停了下来。怔怔看着已经成为碎片的紫檀折扇,又忍不住伸手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拾起,捂在胸口处,失声痛哭。

为什么事情会到现在的地步?为什么他的父母要那么做?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他?为什么……。对于这件事,他完全地无能为力?

也许是因为一生太顺遂,什么事情都能轻易做到,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知道太后殿的那件事,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胆怯;而这次的时候,更是让他看到了自己的软弱和无力。明明是喜欢元歌妹妹的,但是却对现在的局面无能为力……。

这样的他,真的算是男子汉大丈夫吗?

这样的他,就算将来能够取元歌妹妹,又能给她安稳和幸福吗?

他其实也只是笼中的金丝雀而已,没有经过风霜的洗礼,没有磨练出强有力的羽翼翅膀,甚至连父母的意思都无法违逆,根本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他不要这样,被养在笼中过一辈子,他要成为能够翱翔九天的雄鹰,要强大起来,强大到有一天能够完全地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傅君盛想着,心中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听着傅君盛那些失态的话语,看着他踉跄离开的身影,裴诸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相交九年,他还是看错了傅英杰,但是,从刚来的情形来看,君盛这孩子的确对元歌有意。如果不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其实他很不错,除了性子有些软弱之外,人品上进,能够接受意见,肯吃苦,完全没有京城纨绔的习气,只要加以磨练,磨去常年养尊处优养成的软弱,日后一定能够成为顶梁柱的。

可惜了……。

但很快的,裴诸城就抛开了这种想法,虽然说现在外面的舆论有利于歌儿,但毕竟被退过两次亲事,歌儿的清誉实在不能再出差错。正如歌儿所说的,事到如今,歌儿不宜再跟傅君盛再有任何牵扯,不然最后吃亏的只会是歌儿!

傅君盛的到来,显然又引来了退婚事件的阴霾,裴诸城和舒雪玉本来想安慰安慰裴元歌,没想到说着说着,到最后却变成了裴元歌安慰他们,两人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再回到静姝斋,天色已经全黑。

裴元歌本以为宇泓墨早就离开了,因此,跨入内室后,看到那个在她寝房里活蹦乱跳的红色身影,不由得吓了一跳,脱口问道:“你没走啊?”

宇泓墨拿了块布蒙在绣绷上,悬挂在中间,拿着裴元歌的绣针,穿上线,像练暗器一样,瞄准了位置飞射出去,在绣布上划出一道线,然后再跑到另外一边,同样瞄准位置射出去,就这样跑来跑去地射暗器,慢慢地弄出一个七扭八歪的“裴”字。正玩得不亦乐乎,见裴元歌进来,吓了一跳,忙把绣绷收起来,有力无气地趴在桌上,气息虚弱地道:“饿了,走不动了。”

裴元歌看着他装模作样,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出来,道:“今晚苦瓜宴,你要吃吗?”

“不要吧?”宇泓墨的脸顿时皱得跟苦瓜似的,坚决抗议,“我想吃豆腐!”

听到这三个字,裴元歌神情陡然转冷,面色不善地看着宇泓墨。

在她这样的目光下,宇泓墨的头下意识一寸一寸地缩了下去,小声道:“不吃就不吃嘛!小气!不过我也不要吃苦瓜,我要吃水晶蹄膀,佛跳墙,水煮鱼,水煮牛肉……。菜里不要有葱和蒜的味道,粥要不稀不稠,不咸不淡……”在裴元歌的注视下,声音又慢慢小了下去,道,“好啦,随便你,只要不是苦瓜就好!”

真想不通,只是一道豆腐而已,为什么每次提到,元歌都会翻脸?

不过,当晚膳呈上来时,宇泓墨看到还是有他之前报的几样菜肴,粥也熬炖得不稀不稠,不咸不淡,顿时心中大乐。原来元歌还是听进去他的话了,正要伸筷子去夹,却被元歌一筷子打落,按住不动。

宇泓墨默默地看着裴元歌,总不会她又想自己吃,他看着吧?

“想吃可以,帮我一个忙!”裴元歌沉声道,虽然说她现在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静姝斋也基本都是可信的人,但可信的人并不代表可用,尤其是在裴府以外的地方。至于那些可用的护卫,却还是听从父亲的,如果利用他们设计万关晓或者裴元容,必然会被父亲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以前是不愿意让父亲知道她存心算计,进而失去他的宠信和庇护。

现在则是不想父亲为此伤心。

但万关晓和裴元容的仇不能不报!

裴元容倒也罢了,毕竟还在裴府,但万关晓所处的生活圈却是完全游离在她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外,想设计他并没有可用的人手。直到刚才看到宇泓墨,忽然灵机一动,宇泓墨身为皇子,必定有可用的人手,而且他的性子也并不迂腐,反而十分跳脱,反正现在在合作,不如顺便借用下他的人手,来算计下万关晓。

“不要连吃你一顿饭都要弄得跟交易似的,就算你不给我吃,我也会帮忙!”宇泓墨有些伤心,还以为元歌对他有些上心,原来是有事要找他帮忙。不过算了,肯找他帮忙也算好事,“说吧,什么事?”

等到听裴元歌说完,宇泓墨的眼眸染上一抹晦暗:“你为什么这么针对这个万关晓?”根据他的调查,他们应该是素不相识,只是被镇国侯攀诬到一起的才对,怎么元歌却好像对这个万关晓分外在意?

“如果我说,当日镇国侯其实并没有说谎,万关晓的确曾经到镇国候府去,说与我有私情,你相信吗?”前世的事情当然不能告诉宇泓墨,但即使只是今生,裴元歌也有着足够的理由要对付万关晓,“有人指使他这样做,目的是想要毁掉我的清誉,最后设计我嫁给他。这样的人,我不应该针对他吗?”

宇泓墨一怔,心头先是一紧,随后又一松,紧接着又是一股怒气。

再想到他为了偷七彩琉璃珠,曾到裴府来踩点,当时曾经看到的一些情形,宇泓墨顿时明白了:“是那个什么姨娘,对吗?”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污蔑陷害,根本就是想要将元歌逼上绝路。难怪那次在温泉房,元歌看着那个姨娘的眼睛会变得那般森冷阴寒,就好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冤鬼一般,甚至想要拉着那个姨娘一道沉下去。

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怜惜,小猫咪在裴府的生活,只怕也并不轻松容易。

原来他们都是生在荆棘丛中,长在荆棘丛中的人。

“我知道了,你说的事情,我会吩咐人办妥,以后如果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就是了。”宇泓墨点点头,然后拿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小心翼翼地道,“现在,我可以吃饭了吧?”

“……。可以。”

※※※

“母后,您说什么?”萱晖宫中,皇后满脸惊愕,惊疑不定地看着斜卧在美人榻上的太后,“这个时候,您要赐婚给寿昌伯世子?”

现在寿昌伯和镇国伯的名声可以说臭到了极点,几乎整个京城都在唾弃他们,说镇国伯卑劣无耻,攀高枝悔婚不算,还想把污水泼到裴小姐身上;说寿昌伯虚伪懦弱,卖媳求荣,却是做了婊一子还想立牌坊,连那样荒谬的话都信,还想先下手为强,污蔑裴小姐的清誉。这种言论不止在酒楼茶甚嚣尘上,还蔓延到了朝堂之中,御史连番上奏弹劾这两个人,说他们品行不端,要求褫夺勋爵,以儆效尤。

可是说,寿昌伯府现在根本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时候人人都对寿昌伯府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太后娘娘反而要凑上去?还要赐婚?尤其想到寿昌伯府这一退亲,裴元歌又成自由之身,将来十有**是要入宫,成为她的劲敌,皇后每当想到这里,就对寿昌伯府恨得牙痒痒,明明都是之前就订了的亲事,退什么亲啊?要要是退得彻底,把裴元歌名声弄臭了,永远不可能进宫也就算了,偏偏行事愚钝,居然一点都污到裴元歌,反而连她先前被镇国伯府退亲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懂什么?”太后横了皇后一眼,对她的想法再清楚不过,忍不住教训道,“你是皇后,就该有母仪天下的气度和风范,别整天只知道争风吃醋,遇事动动脑子。镇国伯府就算了,才到第二代就没落了,没什么人才,没有必要拉拢。但是寿昌伯府不同,寿昌伯那可是实打实地军功拼出来的爵位,没有半点掺假,领兵打仗自然有他的一套,在军中也很有影响力,算是难得的勇将。”

皇后不屑地道:“勇将又怎么样?那也得皇上用他,现在御史台弹劾他的奏折都快堆成山了,都要求褫夺他的爵位,永不录用呢!”

“那些酸儒懂什么?整天只知道进谏弹劾,可你瞧瞧,若论被弹劾,宇泓墨哪年不是榜首,结果呢?皇上不还是宠信有加?”太后揉了揉太阳穴,对皇后的愚钝几乎要绝望了,却还耐着性子道,“别的事情倒也罢了,领兵打仗是半点都含糊不得的,若没有本事,就算是孔圣人重生,领着兵那也只能打败仗。大夏王朝能打仗的将领没几个,这点皇上心知肚明,所以,别看寿昌伯现在声誉狼藉,皇上也冷着他,可将来还是得用他!”

皇后不以为然,大夏别的不多,人难道还少吗?每三年一届的武举,能出多少人才,这中间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能打仗的?母后未免把寿昌伯看得太重了!

“那等他重用的时候,咱们再拉拢他也不晚啊!”

太后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发作,道:“锦上添花有什么意思,雪中送炭才能让人铭记。现在寿昌伯正在落难的时候,别人都远着他,他自己大概也觉得会被冷冻冰封,在这时候哀家为他赐婚,扫了他之前的阴霾,让他有了指望,他岂能不记哀家的好?再说了,他是为了跟裴府退亲一时弄到如此田地,事后哀家又为他的儿子指婚,别人想当然就会把他归入叶家的阵营,到时候就算他想不站在叶家都难!再尝到叶家能给他的好处,他能不尽心尽力地扶持叶家,扶持哲儿吗?只需要推出去一个公主,就能为叶家,为哲儿赢得一把尖刀,一个有力的臂膀,这账你会不会算?”

听太后的意思还是在为哲儿打算,皇后便不再相争,问道:“那依母后的意思,要赐婚给哪位公主呢?”

“想要把寿昌伯拉拢过来,这公主最好是咱们这边的人,年龄又要相当……”太后思索了下,道,“就绾烟吧,她是华妃的女儿,有着咱们叶家的血脉,对自然会尽心竭力为叶家打算,身份地位也高,更能让寿昌伯感受到咱们的诚意,对叶家感恩戴德,而且刚好比傅君盛小两个月,年龄正好。就她吧!”

听说是华妃的女儿,皇后心中顿时幸灾乐祸起来。

她跟华妃虽是嫡亲的姐妹,却从小就不和睦,处处相争,原本她只占了长姐的好处,处处都不如她,偏偏就是这一差,当初嫁给皇上的人是她!之后皇上登基,她做了皇后,华妃虽然入宫,这些年却也只是华妃,连四妃都没挣上;她有了皇子哲儿傍身,华妃却只有一个公主宇绾烟。现在,母后要把宇绾烟指给根基浅,又声誉狼藉的寿昌伯府,连宇绾烟这个指靠都没有了,以后看华妃还怎么在她面前嚣张?

太后何等精明,一看皇后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心中更加不满。

随即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徒惹自己生气。

当年是只有这个侄女年龄合适,不然,她其实更想扶持华妃的,不过,两个人也是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强到哪里去。如今叶家的小一辈就更加不用说,叶问筠完全上不得台面,叶问卿嚣张跋扈也就算了,居然还被宇泓墨给迷住了,整日里心神就放在那个容颜美得近乎妖异的宇泓墨身上,天天追着宇泓墨跑,倒是她的寿诞,这丫头居然称病没来。这般没眼力,没心机,也是个愚钝不堪用的。

若是娘家的人争气,皇后和华妃能齐心协力,这会儿她早就该颐养天年了,哪里还用在这里苦心谋划?罢罢罢,事情已经如此,再想其它也是多余,还不如把心神多用在裴元歌的身上。想到裴元歌那张清丽绝俗的容颜,沉静有度的气质,太后终于觉得心中安慰了些许,虽然裴元歌竭力掩饰,但有些不经意的事情上,依然流露出了她的聪慧,尤其,经过这些日子的大厅,太后更确定这一点。

这样的女子,如果能够收复,为她所用,用来拉拢皇上再适合不过。

尤其,她还有着那么一张得天独厚的脸。

只不过,裴元歌似乎无意于宫廷……。太后微微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那又如何?皇宫这个地方向来最由不得人随心所欲,只要卷进来了就别想抽身。只不过,相比较威逼压迫,还是攻心为上,最好能让这丫头心甘情愿地听她命令。反正,还有一两年的时间,太后不相信自己会收服不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来人,传旨下去,将今年南方新进贡上来的鲜果,赏一篓子给裴四小姐。”太后顿了顿,眼眸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再赏一篓子给裴家的长女。”

赐婚的消息传到锦华殿,华妃霍然起身,满面怒色。

“这是做什么?居然要把绾烟你赐婚给傅君盛?别说寿昌伯府根基浅,原本就配不上你,现在又做出这种事情,哪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何况你是堂堂公主!这事一定是皇后在那里挑事儿,我去找太后娘娘评理,一定要让她收回旨意。”

“母妃别急。”相比较华妃的急躁,宇绾烟倒是很沉静,“就算真是皇后挑起的,太后既然同意了,这件事也就板上钉钉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太后这是想趁这个机会拉拢寿昌伯府,所以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体贴,以清扫这段时间的阴霾,让寿昌伯府对太后和皇后感恩戴德,所以才会这样做。”

“哼,她们要给宇泓哲铺路,拿自己的女儿,再不成,不是还有叶问卿吗?为什么却是绾烟你?那种人家怎么能嫁过去,这会毁了绾烟你的一辈子的!”华妃又气又急又心疼女儿,“这分明就是欺负我们母女,可恶!我去跟皇上求情,绝不能让这桩婚事做成。”

“母妃,父皇对太后娘娘一向敬重,从来不曾违逆她的话。何况,公主的亲事本来就应该由皇后和太后决定,这件事就算闹到了父皇那里,只怕也没有用。”对于太后的算计,宇绾烟也能猜出一二,拿一个公主,就能为五皇兄换来臂膀;退一步来说,即使将来寿昌伯府没有崛起的一天,太后也没有损失什么,这么划算的事情,太后又怎么会让人破坏?

至于她宇绾烟一生的幸福,比起五皇兄的太子之位乃至新帝,又算得了什么?

听女儿说得有理,华妃更是焦虑:“那怎么办?难道这件事就任由她们安排,任她们毁了绾烟你一辈子?看这次寿昌伯府做的事情就知道,那里绝非善地,绾烟你要是嫁过去了怎么办?”

“母妃,自古以来,公主的亲事能有几桩是美满的?还不都是为皇室拉拢奖励功臣?”虽然心中悲凉,宇绾烟还是竭力安抚着华妃,不愿母妃因为她得罪了太后,“女儿倒觉得这桩亲事不错,寿昌伯府根基浅,现在又是声誉狼藉,女儿这时候嫁过去,那是救他们于危难,他们必然不敢有丝毫怠慢女儿的地方,何况女儿本就是公主。至于其他小麻烦,难道女儿还摆不平吗?母妃您就放心吧!”

劝慰着焦虑的母妃,宇绾烟的心头慢慢浮现起端午节偶遇傅君盛的情形,神思迷茫。

与华妃相反,接到赐婚懿旨的寿昌伯却是一脸的欣喜。

这些天来,因为退亲的事情,寿昌伯府受尽了别人的唾骂和白眼,同僚鄙视,御史弹劾,谣言纷起,甚至有人说,他这个寿昌伯的爵位都快保不住了。种种的事端,弄得寿昌伯心力憔悴,几乎无以为继,心中充满了绝望。

而就在这时,太后却亲自下旨,赐婚绾烟公主,对于风雨飘摇的寿昌伯府来说,真可谓雪中送炭。寿昌伯府虽是勋贵,但根基尚浅,有些资历的勋贵之家都不愿意和他们来往,但现在君盛娶了绾烟公主,做了驸马,有了这层关系,寻常的勋贵之家根本无法和寿昌伯府相比。这不但能够稳住寿昌伯府此时的混乱,更向世人表明,寿昌伯府依然恩宠眷隆,不容欺辱。

这道圣旨,真可谓是久旱逢甘霖!

赐婚,绾烟公主……。

傅君盛面无表情地听着圣旨所宣读的内容,这就是父母出卖了元歌妹妹所换来的荣耀吗?原来他不止是笼子中的金丝雀,还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但纵然有万千不满,懿旨已经赐下来,这桩婚事就势在必行,他一个小小的寿昌伯府世子根本不可能违背太后的懿旨。

真是可笑,可悲,可叹!

因此,宣读完后,傅君盛连圣旨都没有接,转身就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但要说郁闷的,最郁闷的绝不是傅君盛,而是寿昌伯夫人。看着那道绣着丹凤朝阳的懿旨,寿昌伯夫人欲哭无泪裴元歌只是个尚书府的嫡女,就已经让她压力倍增;好容易千方百计退掉了这门亲事,结果居然又来了个公主?虽然说出嫁从夫,但公主是君,他们是臣,就连她这个正经婆婆,也得向自己的儿媳妇行礼下跪。

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娶了裴元歌呢,至少那丫头见了她还算恭敬。

寿昌伯夫人忍不住心中一阵哀嚎:往后这日子没法过了!

※※※

太后亲自下旨,为傅君盛和宇绾烟赐婚,这个消息轰动朝野,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裴诸城自然也知道这个消息,不过,在他看来,这不一定就是好事。眼看着五殿下和九殿下的争斗越来越激烈,五殿下占了嫡长的优势,以及有后族的支持,但九殿下却是心思精明,手段狠辣,又有柳贵妃和柳家的支持,谁输谁赢尚难定论。在这个时候,不偏不倚的中立态度才是明智的。

但有了宇绾烟这么一层关系,寿昌伯府难以避免会被认为是五殿下一派。

在这种情况下,寿昌伯如果不坚定立场,真的被叶家拉拢过去,结果恐怕会很糟糕。至少,裴诸城觉得,五殿下虚伪狡诈,自负毒辣,外戚势力又强大,要成为太子乃至将来的新帝,并非大夏之福。

不过他和傅英杰恩断义绝,因此也没有去提醒他。只是担心歌儿听到这个消息会难过,所以下令在裴府封锁这个消息,过段时间再慢慢地告诉歌儿。刑部的公务依然让他头大,但那天皇上的话语一直在心头盘旋。听皇上的意思,并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因此武将转文官,倒像是觉得他有哪点很适合刑部尚书,才会这样任职。

那皇上到底是看中了他哪一点呢?

裴诸城纵马奔驰在从刑部回府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身后跟着几名裴府的护卫,都是纵马紧随,英姿飒爽。

就在这时,旁边的偏僻胡同里,似乎传来打斗的声音。

裴诸城是上惯战场的人,对这种声音十分敏感,当即勒马止步,分辨了声音道来处,当即翻身下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除了两名护卫留下看守马匹外,其余人也跟下马跟了过去。没走多远,就见到七八名身着劲装的彪形大汉,将一位白衣公子围在中央,神情颇为不善。

“各位壮士,究竟为何找我万关晓的麻烦?”

“谁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是个小小的举子,居然敢得罪镇国伯府,害得镇国伯被削减爵等。你以为镇国伯府是那么好得罪的吗?今儿就是给你个教训,让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支眼!”

万关晓冷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来路,原来就是那个沽名钓誉,想要收买我往别人身上泼污水的镇国伯?哼,这样卑鄙无耻的人,就算是镇国伯又怎么样?我得罪了就是得罪了,你们就上来试试!”

众人一拥而上,又开始打斗起来。

御前对质时,裴诸城对万关晓这个光明磊落又略带傲气的举子本就有好感,何况万关晓是因为歌儿才会得罪镇国候府,这时见他被镇国候府的人为难,正要开口相助,见万关晓这般模样,似乎有所依仗,倒是来了兴趣,想想他的身手。

转眼间,万关晓便与那些人过了百余招,随时以一敌众,却也没有落下风。

裴诸城点点头,万关晓的身手虽然不能和他比,甚至比起裴府的护卫也稍逊,但贫寒子弟,能练到这种地步,想必也是下了苦功的,加以点拨磨练,日后还是能够成器的,倒也是块不错的材料!眼见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裴诸城便开口喝止:“住手!”

被他这一喝,那些彪形大汉便有些胆怯,纷纷停手。

看到裴诸城,万关晓眼眸里闪过一抹亮光。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些刁奴,居然意图殴打今科举子,好大的胆子!”裴诸城怒喝道,“来人,把这些刁奴都给我拿下,送到京兆府去,要京兆尹好好惩戒,绝不能宽待。”

裴府的护卫齐声应是,上前就要拿人。

见势不妙,那些彪形大汉不敢留恋,转身朝着胡同的另一头狂奔而去。裴府的护卫正要追敢,万关晓却拱手道:“多谢裴尚书相救,不过,学生认为,这些人还是不要送到京兆府的好。毕竟之前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若再生事端,对贵府小姐的名声恐怕有所不利,好在学生也没受大伤,就算了吧!”

裴诸城想想也是,却又有些担心:“那他们以后再找你的麻烦怎么办?”

“那又如何?学生虽然不才,好歹也是武举出身,难道还怕这几个刁奴吗?”万关晓微带傲然地笑了笑。虽然借助御前对质的机会,给裴诸城留下了好印象,但之后却再也没有机会攀关系,若是直接上门求见,逢迎攀附之意未免太明显。因此万关晓百般思索,打听了裴诸城每天的路线,然后雇佣了这些彪形大汉,守在裴诸城回府的路上,演出了这场好戏。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不被人发现破绽,雇用这些彪形大汉的事情,他并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改头换面,兜兜转转,经过好几道弯才办成的,因此,就算这些大汉被抓住,也不可能会供出他来。

他得罪镇国伯的事情,本因裴府而起,以裴诸城的性子,绝不会袖手旁观。

而且,他曾经仔细地研究过裴诸城的性格,知道他为人豪爽利落,喜欢有担当,毫不畏缩的年轻人,因此所说的话都是针对裴诸城的个性而来,务必要借助这件事,加深裴诸城对他的好印象,进而攀附上裴府。

果然,听了这番话,裴诸城对他好感更深,再想到这件事本是裴府和镇国伯府的恩怨,万关晓只是无辜受连累,更觉得过意不去,笑道:“之前御前对质,多亏万公子仗义执言,我还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道谢,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遇到。既然你也受了伤,我的府邸离此不远,不如到我府上敷了药,再整治一桌酒菜,咱们好好聊一聊!”

万关晓自然愿意,于是由一名护卫腾出马匹,万关晓翻身骑上,动作倒也利落。

裴诸城暗自点头。

万关晓随裴诸城一道回府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裴元歌这边,她早就料到万关晓这个善于钻营的人,绝不会放过跟裴府攀关系的机会,何况她还让人传了那么一番话到他耳朵里。万关晓必定会耍花招,让父亲对他心生好感。果不其然!

裴元歌微微冷笑,悄悄对紫苑说了一番话,紫苑点头,领命而去。

同泽院内,万关晓敷过伤药,来向裴诸城道谢,两人便交谈起来。裴诸城本就对万关晓有好感,万关晓又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又打听过裴诸城的脾气,言谈投其所好却又不露痕迹,因此两人越说越投契,气氛十分和谐。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父亲!”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声音,一道红色的身影闯入房内,却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女,身着银红色印富贵牡丹的软罗上襦,下着红色石榴裙,头戴赤金嵌宝的双鸾簪,一身的富贵气息,容貌明艳,双目顾盼间带着几分骄纵之气。万关晓分辨得出来,这种骄纵既有先前个性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后天娇宠疼爱所养成的,显然,这位小姐应该很受裴诸城的疼爱才是。

看年龄比之前在御书房见到的二小姐要小,气质形容又不像是众口盛赞的四小姐,难道这就是裴府的三小姐裴元容?

万关晓心中一动,目光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

裴元容没想到会在父亲院子里见到外男,而且是个如此俊美出众的年轻男子,脸也微微一红,再看到万关晓露骨热切的目光,似乎尽是痴迷惊艳之意,心中更是砰砰直跳,暗自娇羞地想着,难道这位俊美的年轻人,对她一见倾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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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章谁在算计谁?

裴诸城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样,皱眉道:“容儿,怎么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进来?”

“父亲,四妹妹欺负我,太后赏的一篓子鲜果,她每个院子都送了,唯独漏了我的采薇园,您要给我做主啊!”裴元容也是事事都喜欢出风头,争强好胜的个性,尤其喜欢抢裴元歌的东西,早就瞄上了太后赏的鲜果,本就想强行索要。

没想到裴元歌倒是大方,分送给各院子,却偏偏漏了她。

连裴元巧的桃夭阁都有,唯独采薇园没有,别人会怎么想?

这不是当众打她的脸吗?

于是,她想也不想就冲到了同泽院,想在父亲面上告裴元歌一状,说她攀高踩低,因为父亲前些日子责罚自己,所以裴元歌就轻视自己,处处给自己没脸。只是没想到父亲院子里有个如此俊美的年轻公子,而且似乎对她很钟情,便不想哭哭啼啼地毁掉形象,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父亲跟前失宠,所以语气变得十分柔婉娇憨,仿佛是极受疼爱的女儿在撒娇一般。

看着这一幕,万关晓眸光跳跃,心头在思索权衡。

裴诸城才不信歌儿是这种人,何况,那篓鲜果本就是太后赏赐给歌儿的,自然是歌儿相送谁就送谁,又不是府内的惯例,偏容儿就是眼皮子浅,竟连几个果子都要争。不过当着客人的面不好教训女儿,便半哄半恼地道:“容儿别闹,那是太后赏给歌儿的果子,你若想吃,赶明父亲让人到南方给你带十几篓子回来,让你吃个够!”

裴元容还想撒娇,却听得门外有声音道:“奴婢紫苑,请问三小姐在这里吗?”

“容儿在这里呢,你有什么事?”裴诸城认得紫苑,知道这是元歌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想必是有事的。

紫苑带着个小丫鬟进来,先向众人福身行礼,然后才道:“回老爷的话,奴婢是奉四小姐的命令给三小姐送果子的。之前太后赏下的鲜果,四小姐分送各处,想着让大家都尝尝鲜。没想到丫鬟们没分派好,都以为给采薇园送过了。多亏四小姐细心,各处盘问了,这才发现原来了采薇园。四小姐便急忙命奴婢取了双份的鲜果,还有一些玩物来给三小姐,还特意吩咐让奴婢一定要代她向三小姐道歉,说,都是小姐管教不利,让丫鬟们出了疏漏,委屈了三小姐,还请三小姐千万宽宥则个。”

说着,从小丫鬟手中取过满满一篮子的鲜果,又取过一套精美的错金梅花笺并两个精致的松梅墨锭,以及一些小巧玲珑的玩物,双手奉上。

“奴婢先到了采薇园,听说三小姐不在,因为小姐吩咐,要亲自将这些东西交给三小姐,便带着松儿过来,一路找寻三小姐。后来打听到三小姐在这里,便匆忙赶了过来,还请三小姐收下这些东西,念在姐妹一场的情分上,不要恼了小姐才是。”

这话中间透出些许含意,听得裴元容十分自得。

紫苑是裴元歌身边的大丫鬟,带着这许多东西一路找过来,定要找人询问,惊动的人越多,事情便闹得越大,最好府内人人都知道,裴元歌因为缺了她的东西,便急忙郑重其事地命大丫鬟带着双倍的鲜果,和致歉的礼物满府的找人。好叫众人都知道,就算裴元歌如今在府内如日中天,也不敢轻易得罪她裴元容,稍有不周,也还得急急地来向她道歉。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裴元容在父亲心中还有地位,裴元歌得罪不起呗?

裴诸城则是心中感慨,他当然也能看出来,歌儿这是在给容儿作脸。本来丫鬟疏漏了也没什么,但因为疏漏的是前些日子常常被罚的容儿,若是轻轻带过,那些攀高踩低的下人说不定就以为容儿失宠,往后保不准就越发怠慢作践容儿。因此,歌儿才大张旗鼓地满府找人,好叫人知道,容儿仍是裴府的三小姐,需得好好伺候着,不能怠慢。

歌儿这孩子,心思细腻又明事理,知道顾全大局,很好!

裴诸城想着,瞪了裴元容一眼道:“还说歌儿欺负你?你瞧瞧,下人的一点疏漏,她就巴巴来给你道歉,还不是看重你这个三姐姐?以后莫要再耍脾气,好好地跟歌儿亲近,不许再惹她恼了。还不快去给歌儿谢礼,毕竟是姐妹,正该亲亲热热才是!”

裴元容面子里子都有了,又有万关晓这个俊美无铸的少年在此,便乖巧地行礼告退。

紫苑在离开时,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万关晓,心头暗暗鄙夷。

原本听二小姐说起他御前对答时,听到因为这位万公子的慷慨磊落,小姐才得以保全清明,心头是十分感激的。后来听小姐一说才知道,原来这个万关晓竟是跟章姨娘勾结,到镇国伯府污蔑小姐清名,想到找机会逼小姐下嫁,却又在御前装的一副被冤屈的磊落模样,现在又借此想要跟裴府攀关系。

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却是一个虚伪狡诈,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真让人恶心!

如果不是小姐说现在没证据,揭穿他说不定会被反咬一口,不如按兵不动,这时候紫苑甚至都想上前啐他一口,什么东西,也敢打小姐的主意!

愤愤地想着,勉强压抑着神情变化,紫苑也跟着退了出去。

时下重男轻女,纵然有疼女儿的,也多半都是面儿上情,想起来时摸两下,想不起来了就扔在一边不管,抑或女儿美貌多才,能够换来前途和利益,极少有向裴诸城这般真心疼爱的。因此,即便裴元容现在已经远不如从前受宠,但这番父女的互动,落在万关晓眼里,却衍生出另一番含意。

看来这位三小姐果然十分受宠,难怪能养成这样骄纵的性子。

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在茶楼听到的话语。

“我说老张啊,你说这人的富贵好坏,还真不全在出身上,有时候能娶到一房得力的媳妇,得了妻族的后援,飞黄腾达也不再话下。不说别的,太宗皇帝时的首辅王大人不就是吗?一贫如洗的出身,就是因为娶了当时的吏部尚书李大人的次女,顿时平步青云。李大人没儿子,就两个女儿,大女儿入了宫,小女儿嫁了王大人,这李大人后半辈子的指望都在这个女婿身上,你说能不尽心尽力地扶持吗?本来就是吏部尚书,大女儿又在宫中得宠,王大人想不升官都难啊!你说这运气……啧啧啧,真是羡慕不来!”

“可不是吗?可惜现在没这样好的姻缘喽!不然我老张也去碰碰运气。”

“那倒未必,现在有一门府邸,倒是跟当时的李大人有异曲同工之妙,谁若能娶了他家的女儿,将来前程必定不可限量。老张,你猜猜是哪家?”

“李兄说的,莫非是刑部尚书裴尚书的府邸?”

“还是兄弟你聪明!太后寿宴上,太后那么喜欢裴四小姐,当场就要皇上封昭容,皇上更喜欢,连昭仪都说出来了。可惜跟寿昌伯府订了亲事,好好的破天富贵没了。谁知道寿昌伯府又怕了,自个把这婚事给退了,现在若不是裴四小姐年纪小,只怕早就入宫了。太后看重她,皇上又喜欢,将来至少一个妃位是跑不掉的,若再能生个皇子……。啧啧,而且我还听说,这太后不但中意裴四小姐,裴大小姐也中意得很。这不,南方新进贡的鲜果,宫里都没多少娘娘能得,裴四小姐和裴大小姐却都赏了一篓子,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李兄的意思是,这裴大小姐将来也是要进宫的?若是这样的话,裴府难不成要出两位娘娘?”

“这可真说不准,不过裴四小姐那儿绝对是跑不了的,若再加上裴大小姐,这裴府可就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了。

而且裴尚书没儿子,就四个女儿,两个都入了宫,剩下两位小姐,不管能娶到哪个,那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这可比太宗皇帝时的李大人府邸还要好的亲事啊!”

“李兄说的是!可惜,咱们都是贫寒举子,别说说亲了,连结交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可不是吗?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两个幸运的家伙!”

“不说了,吃菜吃菜!”

……。

这些话在万关晓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虽是文科武举都要应试,但他很清楚,自己做实做词还行,科举的文章上却是弱项,能得个同进士便是万幸,将来定是要走武举的路子的。而武举上,再也没有比参军打仗能更快进阶升官的了。裴诸城虽然已经不做镇边大将,但十几年的经营,在军中的关系和影响力都在,若能得他青眼,将来的路必定能好走许多。

而且,那两个人说得很有道理,裴诸城没有儿子,只有四个女儿,四小姐必然是要入宫的,大小姐说不定也要如此,将来真正能依靠指望的,只有二小姐和三小姐的夫婿。若他能够赢得其中一人的放心,娶其为妻,有裴诸城照应,将来四小姐和大小姐再入宫,以这两位的心机手段,容貌才华,必然能够得蒙圣宠。有这样得力的妻族,何愁不能身居高位?

那两个穷酸没有门路,攀上裴府的门第,但是他有啊!

御前对答后,万关晓确定自己给裴诸城留了好印象,原本想要一步一步地拉关系,不愿操之过急。但停了这两人的话,却忍不住心焦起来。连着两个穷酸都能看出来的好姻缘,京城那些人精的权贵焉能看不出来?那其中也不少青年才俊,若是被他们抢先一步,论身份论地位论势力,他万关晓拿什么跟人家比?

到时候还是只有乖乖认输的份?

能够得到裴诸城的赏识提拔固然好,但岂能亲密过女婿?毕竟裴诸城没有儿子,女婿就等于半儿,是他将来的依靠,裴诸城焉能不尽心竭力?

张李二人所说的,太宗时期的首辅王大人,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万关晓越想越是急切,越想越是激动,再也按捺不住,便在今天设下这个局,果然如愿以偿得跟裴诸城攀上关系,被邀请到了裴府。只是没想到,才刚到裴府没多久,就能跟裴府的三小姐见面,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尤其,经过刚才这么一出,更坚定了万关晓的决心。

四小姐是嫡女,如今又得上面太后青眼,三小姐都敢在裴诸城跟前告四小姐的状,若非得宠,焉敢如此?

而只是下人的疏忽,四小姐就巴巴地赶紧遣人来道歉,又是双份鲜果,又是玩物,可见四小姐对三小姐的看重。将来四小姐入宫得宠,必定也会对三小姐诸多关照,只要她能在皇上跟前说他两句好话,还愁没有升官进爵的机会吗?最最重要的是,这位三小姐见到他惊艳的眸光时,流露出不是对他直视她的恼怒,而是羞涩,眼眸又在偷偷觑他,这至少能证明,三小姐对他有好感。

不想金銮殿上,那位木讷呆愣的二小姐,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虽然说裴府大小姐还不确定是否能入宫,但就算不能入宫,万关晓也不愿意娶她。之前可就是这位大小姐吩咐她,百般设计四小姐。且不说她和四小姐的关系如何,单她那些心机算计,就让他这个男人也有些心惊发毛。有这样的聪明心机,厉害手段,又有裴府这个娘家撑腰,就算他真想办法娶回家了,他还不得被这位红粉罗刹拿捏得死死的?哪里还有他扬威耀武的余地?

不像三小姐,虽然性子骄横,但一看就知道没多少心机。

这种骄纵单纯的贵族少女,只要他耍耍风流手段,想勾过来并非不可能。而这样的人,娶回家后也容易拿捏,稍稍用些手段,就能让她对他言听计从,到时候为他的前程在父亲和妹妹之间奔波。万关晓的如意算盘越打越精,因此,当他离开同泽院,在路上看到在水边赏花的裴元容时,只是稍加思索,便迎了上去。

“裴小姐好!”万关晓长身作揖,“学生这厢向裴小姐赔罪了。”

因为裴元歌跟她赔礼道歉,送来双份的鲜果和各种玩物,裴元容十分得意,觉得这些东西只在采薇园摆放未免太过低调,便刻意找了这个人来人往都能看到的院子,慢慢地品尝鲜果,拿着那些玩物,一样一样地端详赏玩,又故意大声跟湘玉紫玉说笑,讲明这些东西的来历,好炫耀给裴府众人看。

没想到,却又见到了万关晓。

裴元容本就见不得俊美的男子,不然当初不会对傅君盛一见生情,后来遇到九殿下后又移情宇泓墨。不过,宇泓墨对她丝毫无意,还大加羞辱,因此觉得五殿下对她有意时,就有转移了目标。现在这几位都没了指望,却偏偏在此时遇到俊美如斯的万关晓,心中不由得有些荡漾。

虽然论容貌之美,万关晓不如九殿下,却也是足够令女子脸红心跳。尤其,这万关晓总对她流露出那般炽热的眼神,显然十分倾心于她,这倒是让最近倍受打击的裴元容心中得意许多,便也柔声道:“公子何出此言?公子又没有哪里得罪我!”

按常理,年轻男子贸然接近孤身女子,终究唐突冒犯,算的上是不敬重。

裴元容却说这种话,显然对万关晓找她说话一事,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十分喜悦。尤其看她双颊泛红,神色娇羞的模样,万关晓就更确定这位三小姐的为人。不过这样也好,这种春心萌动的少女,最适合他施展手段,也最容易勾到手。

“方才在裴尚书的院子里,学生骤见小姐,居然无礼至极地盯着小姐直看,实在是冒犯小姐了。”万关晓声音真挚,表情诚恳,“只是学生见识浅薄,从未见过如小姐这般美貌端庄,性情洒脱的女子……。一时间情不自禁,所以就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睛……。冒犯了小姐。”

说话时为了带着些磕绊,脸上还浮起了一抹红,更显得真实可信。

裴元容见状,心中更加得意,笑道:“万公子是性情中人,才会如此,元容又岂会见怪?”

这万关晓的底细,她出门后就派紫玉打听了,很快就得到了消息,知道这万关晓就是之前被镇国伯诬陷与裴元歌有私的那名举子。虽然说是个贫寒举子,这点让裴元容很不满意,但想到眼前这人与裴元歌有关系,便又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当时镇国候府言辞凿凿,万关晓如果认了,就能娶到裴府的嫡女,却还是坚决不认,现在却赞她美貌,让他一见倾心,这让她心中有一种赢了裴元歌的快意。

这万关晓眼光倒好,能看得出来她比裴元歌更没更好。

“裴小姐真是宽厚仁慈,心胸大度,难怪会出落得如此美貌,原来是慧中自然就秀外了。”猜摸出裴元容的性格,万关晓顿时毫不吝啬地赞美道,“万某到京城这些日子,偶尔也曾遥遥见过一些所谓的大家小姐,但不是刻薄狠毒,就是虚伪做作,原本以为京城名媛不过如此,今日见了裴小姐,才知道万某实在坐井观天,也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大家风范!”

裴元容被他赞得心花怒放,羞涩笑道:“万公子谬赞了,别人都说我不好,说我家四妹妹才好呢!”

“裴小姐不必理会那些庸人所言,似乎说得好,不遭人妒是庸才,正因为裴小姐太过出众,难免会招来庸脂俗粉的嫉妒,故意说些诋毁的话语,也是人之常情。但只要是有眼睛的,只要见过裴小姐,就该知道大家闺秀当如此,佳人当如是!”对于这些甜言蜜语,万关晓可谓信手拈来,说得极为真诚自然。

这话正好合了裴元容的心思,越发觉得眼前的俊美少年十分睿智机敏,能察常人所不能察。

尤其,这话隐约将裴元歌也归入了庸脂俗粉,远不如她,让裴元容听得更加入耳。

“万公子真是明察秋毫!”

……

连见惯官场是非的裴诸城都能被万关晓哄得开怀,对他十分看重,何况是裴元容这位怀春少女?她只觉得眼前这位少年越发的俊美起来,句句话都听得入耳,句句话都听得合心,顿时引申为知己,恨不得把万关晓的话昭告天下,让那些瞎了眼的世人都知道,裴元歌裴元华都是庸脂俗粉,她裴元容才是最好的!

院落另一端的月亮门后,花木掩映下,裴元歌看着那对谈笑风声的男女,嘴角露出的一丝冷笑。

万关晓以为是他在算计父亲和裴元容,却不知道,其实是她在算计他!

那番关于太宗时期内阁首辅的话,自然是她托宇泓墨安排的。以万关晓的钻营性子,听了这番话,必然会意动,迫不及待地想要跟裴府牵扯上关系,进而求娶裴府的女儿。她又故意设计弄出鲜果这么一回事,故意引裴元容到书房去闹,让二人见面,又故意给裴元容作脸,让万关晓以为裴元容十分受宠。

这样一来,万关晓肯定会使尽浑身解数,想办法娶到裴元容。

哼,万关晓这条豺狼,原本是章芸为她裴元歌安排的,现在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裴元容自去消受吧!不知道章芸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裴元歌带着那丝冷冷的微笑,漫不经心地想着,将裴元容和万关晓送做堆,这才是她报复的第一步呢!

万关晓心思狡猾,很难抓到痛脚。但裴元容却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等两人成亲后,夫妻一体,裴元容惹出来的事端,自然会牵连到万关晓,想要折腾两个人就容易多了。她倒是很想看看,当万关晓用尽心机手段,把裴元容娶回家,自以为得了能够助他仕途平顺的美人,结果却发现,裴元容非但在仕途上于他无助,反而简单几句话,就可能会毁掉他辛辛苦苦的努力时,这个善于钻营,滑不留手的万关晓,会是什么表情?

至于现在,就让这两个人互相折腾去吧!

根本就不用她动手,只要勾动了万关晓的心思,以万关晓的手段,绝对会想办法娶到裴元容的!现在,她的心思应该放在太后那里,集中心思,准备应付宫里的各种算计和谋划才是。裴元歌慢慢敛起笑容,凝视着眼前花朵硕大而艳丽的曼陀罗,渐渐地陷入了沉思。

静姝斋内,裴元歌最信任的就是紫苑,因此,除了前世的事情外,关于万关晓的事情,她都告诉了紫苑。如今在旁边察看万关晓和裴元容的进度,所带的丫鬟自然也只有紫苑。反正紫苑对万关晓和裴元容都没有好感,很乐意看他们互相算计,狗咬狗的一嘴毛。

收回心思,见裴元歌又陷入了沉思,紫苑原本有话想问,却又咽了下去。

裴元歌虽然在思索,却仍然没有错过紫苑的欲言又止,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不要瞒我。”

“不是有事,而是想不通!”紫苑困惑地道,“小姐,太后看重小姐,想要小姐入宫,所以赏给小姐一口子南方进贡的鲜果。可是,为什么也同样赏了大小姐呢?现在这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外面都猜测说,太后有心想让大小姐和小姐都入宫,咱们裴府说不定要出两位娘娘呢!”

“这种事情外面都已经知道了吗?”裴元歌问道。

紫苑点点头,道:“奴婢昨天出去采买丝线时,就听到满大街都在讨论这件事了。”

鲜果是前天才赏赐的,下午紫苑出去时,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裴元歌眼眸中掠过一抹锐芒,唇角微弯,淡淡道:“那么,紫苑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奴婢觉得,太后可能真的也想让大小姐入宫,毕竟,在寿宴上,太后第一个要见,第一个夸奖的就是大小姐。而且大小姐在京城素来有名声,年岁也相当。”紫苑边想边道,“奴婢觉得这样很好,如果大小姐入宫受宠,那在皇上跟前也有了说话的人。再说,大小姐肯定也不想多小姐这么个对手,说不定能借助大小姐,把入宫这回事抹掉呢!”

裴元歌倒是有些讶异:“怎么?紫苑你觉得入宫不好吗?”

“不好,裴府才只是将军府,老爷的妻妾算少的了,但还是斗得天翻地覆,明锦夫人还因此早逝。何况皇宫那么大的院子,那么多的美人,三千佳丽,还不斗得你死我活?稍不小心,只怕连骨头都没了。”紫苑担忧地道,“我不想小姐步明锦夫人的后尘,我觉得,小姐应该找个门当户对,啊,不,哪怕门第低些也没关系,最要紧是人好,能一直对小姐好的夫婿,这才是福气!”

没想到紫苑居然有这种想法,裴元歌道是有些欣慰。

又听她提到娘亲,裴元歌神色恍惚,问道:“紫苑,提起我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奴婢那时候还小,虽然明锦夫人倾心教导奴婢医术,但很多时候,奴婢都在攻读医书,分辨药材,在明锦夫人跟前的时候并不多。至于那年的事情,奴婢只记得,最开始是小姐您出了事端,还有人死了,然后夫人和明锦夫人开始彻查,却怎么都找不到端倪。那段时间,夫人和明锦夫人的脸色很难看。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明锦夫人突然就过世了。然后,整个关雎院都乱了,夫人拷问院内伺候的人,结果死了很多人,有人说是夫人在杀人灭口。再然后,老爷回来了,就把夫人关起来……。”

紫苑断断续续地道,那时候她年纪毕竟还小,又没有参与进去,所以不是很清楚。

从紫苑的话里,裴元歌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本来奴婢也以为,是夫人害得明锦夫人,因为关雎院很多人手,都是夫人安排的,明锦夫人很少置喙。后来奴婢被赶出静姝斋,夫人把奴婢要了过去,跟在夫人身边这些年,奴婢觉得,夫人的确脾气不太好,但不像是那样的人,因此有些怀疑章姨娘,不过只是怀疑而已。”紫苑道,“明锦夫人那么聪明谨慎的人,最后还是着了别人的道,所以,奴婢丝毫都不想小姐入宫!如果不行的话,宁可去跟大小姐服个软,联起手来,先把入宫这个坎过去了再说。小姐您觉得呢?”

“紫苑你倒是越来越有谋略了。”裴元歌浅浅笑道,“不过,恐怕很难如你的意。”

紫苑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紫苑,你将来要嫁人,要主持中馈,甚至还可能需要打理铺子,今天我就教你一个乖。如果说,你手中有一块美玉,想要把它卖出好价钱,把美玉放在店中出售,或者到富户家里兜售,都是下策。最好的办法就是举办一个竞价会,弄得声势浩大,再邀请来财富相当,却彼此敌对,的两位富豪,引得他们互相竞价。因为富豪人家,必定心高气傲,又彼此敌对,谁也不愿当众失却颜面,所以必定会整个你死我活。在这种情况,美玉很可能会卖出本身价值几倍甚至十几倍的价格,而最后买到美玉的人还会因为压倒对方开心不已,连带觉得你给他面子。这样,既得了利,又落了人情,才是高手所为。”

裴元歌慢慢地揉捏着手里的曼陀罗花瓣,不紧不慢地道。

紫苑思索了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小姐的意思是,太后这样做,是想让大小姐跟小姐争起来?”

“大姐姐是庶女,我是嫡女;大姐姐以前才名远扬,我却名不见经传;大姐姐以前极得父亲的赏识,我却跟父亲关系疏远。同时裴府的小姐,我还是嫡女,却远不如大姐姐受宠,在旁人看来,我心中岂能没有怨气?又岂会没有相争之意?现在难得有机会,我得到了太后的赏识,可能会入宫,终于有机会压倒大姐姐,又怎能容许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让大姐姐抢先一步?为了不被大姐姐压下风头,我就必须要奋力争夺,极力在太后跟前表现,反而要我去讨好顺从太后,这样因势利导,化被动为主动,岂不比太后侍强逼我入宫来的更好?”裴元歌淡淡笑着道。

当初柳贵妃之所以在赏花宴上选择了吴侍郎的庶女,也是这个原因吧?

庶女和嫡女,和妻妾之间也是一样的,不是东方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而常年处在不利状态下的人,一旦有了翻身腾达的机会,自然会紧紧抓住,好把从前欺压她的人踩在脚底下。这样有怨气有心思的人,自然最适合成为后宫高位者手中的刀剑,为她们冲锋陷阵。

太后之所以同时赏赐她和裴元华,无非就是想让她主动去讨好太后,好成为她的棋子!

不愧是在皇宫浸淫了几十年的胜利者,单从这两篓鲜果就能看出来,太后对人心的揣摩,手段的运用,都非寻常高门大宅里的人所能比拟。不过,这对自己来说也是好事,太后有心想要拉拢她,就暂时不会逼迫她。这样一来,裴元歌就有了时间,能够慢慢摸透皇宫的形势,再想办法解脱自己的终身。

紫苑听得悚然而惊:“这太后好厉害的手段。这样奴婢就更加不希望小姐入宫了!”

“傻丫头,希望和现实之间还有着很大的差距,需要你去做,才有可能视线。有些事情,不像你想躲就能躲过去的,要迎难而上,在风险中为自己赢得机会,这才是应对困难所应该有的态度。”裴元歌微微一笑,目光湛然,“不想入宫,就得去拼去斗,不是只凭说就能够不入宫的!”

对紫苑,裴元歌也有着感情,希望她以后能够幸福,这才倾心教导。

“奴婢明白小姐的意思。”紫苑点头,却仍然有顾虑,“但是,听小姐的意思,似乎想要跟太后斗。可是,那是太后,何况还有叶家这个强大的后族。小姐……”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太后也并非金刚不坏之身,也不是完全不能撼动的,紫苑,古往今来有很多太后,但并不是每个太后都风光无限的,问题在于,你能不能把握住机遇!”裴元歌淡淡地道,“如果她不逼迫我入宫,我自然会敬她,不会取招惹她。但如果她一定要把我逼迫到绝境,任由她摆布的话,就算她是太后……。”

裴元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那冷冽的眸光,说明了一切。

前世她一直都是别人手中的傀儡和棋子,任人摆布,最终落得惨死的下场。这世重生,她发誓再也不会任人操控,即使那个人是高贵的太后,也不例外!如果谁还想摆布操控她,那么,一定要付出代价!

看着裴元歌那双漆黑幽暗的眸子,浅淡的笑容,温静却凛然,似乎不畏惧任何人,能够打倒任何人。紫苑忽然有一种感觉,她的小姐虽然只是尚书府的嫡女,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是却绝非能任人揉捏的。即使对方是太后,也不可能任意操纵小姐的人生!

这样的小姐,这辈子或许有艰难,但最后一定会幸福的。

一定!

按照裴元歌的猜测,这两楼鲜果,透漏出的是太后对她的势在必得,而且不但要威逼,更要她心甘情愿地为太后所用。那么,过不了多久,太后就一定会宣召她入宫,威逼利诱,因势利导,用尽各种手段让她听话。当然,为了能够达到最好的效果,同时也会宣召裴元华陪同入宫,好让姐妹二人相争,太后从中渔利。

果然,没几天太后便下了懿旨,宣召裴元歌和裴元华入宫小住。

这更验证了裴元歌所说的话,紫苑顿时对小姐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也稍微安定了下。如果说,太后的心思和举动,都能被小姐看透,那就意味着,小姐面对太后时,也不会太落于下风,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因为是入宫小住,太后特意恩旨,说两人可以带贴身丫鬟一同入宫,以免不习惯。

别人都只觉得太后对裴氏姐妹恩宠不已,裴元歌却知道,太后这是多管齐下,在威逼利诱她的同时,也想办法打动她身边的人,慢慢地改变她们的心思。这样一来,这次入宫绝不会平静,一定会遇到不少的事端,要带入宫中的丫鬟都要仔细斟酌了。

紫苑忠诚心细,又懂医术,必然有用,自然是要带的。

而另外一个人,裴元歌却没有选择木樨,而是选择了沉默寡言的楚葵。毕竟宫中那种地方,到处都是人精,稍不小心就可能祸从口出,或者被套出什么消息,进而百般算计。楚葵不善言辞,所以每次说话都会在心头斟酌很多遍,确定没有问题才会开口,这样的人,不容易生事,也不容易被算计利用。

这次入宫,大概会有很多的硬仗要打,必须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想着,裴元歌又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带入宫中的东西,以及入宫时的衣饰装扮,不求出彩,但求无过,确定没有问题,这才作罢。

相较于裴元歌的谨慎,裴元华就是全然的欣喜若狂了。

原本以为太后只看重裴元歌,她的努力都化为泡沫,根本就会被太后遗忘掉。没想到上次南方进贡的鲜果太后同样赏赐了一篓给她,已经这让她很欣喜了,这次居然又同时宣她和裴元歌一道入宫?裴元歌是太后相中,想要侧妃名分的女子,而她却处处都跟裴元歌相同的待遇,这意味着什么?

裴元华的心砰砰跳着,看来,太后也有意封她为妃……

待选被刷,原本以为没有几乎成为宫中的贵人,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太后的寿宴上还是让她抓到了机会,让太后记住了她。这次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务必攀上太后,成为妃嫔。到时候以她的才貌,再有太后的扶持,必定能够傲视宫廷。

想着,裴元华更加认真地挑选着衣饰,思考着妆容,准备着宫中换洗的衣饰。

她要让太后发现,她比裴元歌更好,更合适!

109章初入宫,巧言化解刁难

当巍峨庄严的宫门出现在眼前时,裴元华眼眸中闪烁起前所未有的光芒,灼灼炽热。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宫门,但这次和以往不同,这次,她是带着无数的希冀和梦想而来的。虽然现在她只是小住,但总有一天,她会光明正道地走进这座天底下最尊贵的宅院,成为它里面最尊贵的女人,让所有人都匍匐在她的脚下,向她顶礼膜拜。

一定会!

裴元歌则是深呼吸着,凝神沉思。

此次入宫必定有许多是非,从踏入西华门的第一步开始,就得步步谨慎,步步小心,丝毫都不能掉以轻心。章芸虽然精滑狡诈,善于算计,但毕竟在裴府还顾忌着父亲,不敢太出格。但太后不同,论手段论心计都比章芸强得太多,狠辣更是倍出其上。想要利用掌控自己,就绝不会只是利诱拉拢,逼迫威胁乃至阴毒设计绝对会有。自己虽是尚书嫡女,但在皇宫中,这身份并不算什么,必须要小心谨慎,丝毫不能受人权柄。

乘小轿到大萱晖宫宫门口,裴元歌和裴元歌下轿,在宫女的引领下往偏殿而去。

所过之处,草木凝翠积碧,花卉绚烂芬芳,两人各怀心思,目不斜视。然而,才走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一群身着五彩纷繁华丽衣饰的女子,巧笑娇语如莺呖婉转,笑颜如花,似乎正在说笑。

看到裴元歌和裴元华,其中一名丰腴娇媚的宫装美人敛起笑意,斜睨着打量二人一眼,丰满的唇微弯,却没有透出多少笑意:“这两位美人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我从来都没见过?”

领路的宫女躬身道:“回赵婕妤的话,这二位是裴府的大小姐和四小姐。”

这下,那群宫装美人顿时静了下来。太后寿宴上的话。

“哦,原来是待选落选的裴大小姐,和最近被寿昌伯府退亲的裴四小姐。”赵婕妤皮笑肉不笑地道。虽然没亲耳听到,这些天也被传得沸沸扬扬,她当然知道,这位裴四小姐将来很可能会入宫。现在又加上一个才名远扬又曾经参加待选的裴大小姐,怎么能不让她心生敌意?

美眸微扬,这次细细地打量了二人一番,挑剔地道,“长得倒是不错,不过这衣裳就不敢恭维了。虽然是簇新的,不过这料子只是寻常软罗,簪饰虽然是赤金,不过样式似乎早过时了。果然是没见过场面的人,小家子气就是小家子气,这样的气度举止就想入宫,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

裴元歌不愿入宫,因此并没有装扮得太过出挑或者奢华,却也依足了礼数,怎么也没想到,在太后殿居然被人挑这个刺加以羞辱,正要说话,忽然瞥眼看到旁边领路的宫女一语不发地在旁边看着,心中一动。

按理说,当今皇上重孝道,太后宣召她们入宫,这位赵婕妤再怎么心里有刺,也不该在萱晖宫里就发难,这未免太不给太后颜面!这名萱晖宫的宫女更不该不管不问,连话都不搭一句……。恐怕,这位赵婕妤的挑刺,即使不是太后安排的,也必定是跟太后有关的人挑唆的。

裴元华却没有想得这般深远。

她本来很想穿得漂漂亮亮,艳照四射,惊艳全场,但想到父亲的性子,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便按捺下了这种冲动,派人打听了裴元歌的衣饰,选择了比之她稍逊的装扮,果然在父亲那里得到了认同和赞赏。但心里却始终觉得遗憾抑郁,明明自己能够更加耀眼灿烂的!

这时候被赵婕妤这么一说,更是刺中了裴元华的心,让她极为恼怒。

都怪裴元歌,裴府又不是拿不出更好的衣饰,却偏要穿戴得这般寻常,装什么清高?还不是在玩欲迎还拒的把戏?她毕竟是庶女,总不好比裴元歌这个嫡女穿戴得还要光华耀眼,被父亲看到又该说她心思糊涂。以至于现在被赵婕妤羞辱!但禁足那许久,毕竟磨练出了性子,裴元华的表情倒是丝毫未变,依然带着温雅得体的笑意,柔声道:“小女虽是寒陋,但毕竟是太后宣召而来,此处又是萱晖宫。当今皇上首重孝道,对太后十分敬重,赵婕妤这话,如果传到太后耳中,只怕不好吧!”

太后若真有意册封她为妃嫔,必然是想利用她冲锋陷阵,那么,她就不能表现得太过软弱可欺。

“倒是伶牙俐齿得很!”赵婕妤神色微变,冷冷地看着裴元华,居然搬太后出来压她?“你也知道你们是太后宣召入宫的?既然如此,却穿戴得如此简陋,这不是扫太后的颜面吗?也罢,既然被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不如我带两位美人到我住的宫殿,为两位好好装扮一番再一同前来面见太后,好叫皇上看了也喜欢。”

那些宫装美人的脸色顿时全变了,有同情的,有担忧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显然,若真随这位赵婕妤而去,必定没有好事。

裴元华面色微变,这宫里的人果然都是人精,这个看起来刁蛮尖刻的赵婕妤,头脑居然也转得如此之快。自己搬太后出来压她,她就立刻拿太后做文章,说她穿戴简陋是扫太后的颜面,又“好心”地要为二人梳妆。虽然明知道她必定不怀好意,但却没有理由拒绝,就算闹到太后跟前,赵婕妤也可狡辩说她是一番好意,宽容大度,为皇上装点美人,别人还会赞一声贤惠,骂自己不知好歹,恃宠而骄。

这要如何应对?

“多谢婕妤娘娘的好意,只是,小女觉得这身装饰并无不妥之处。”裴元华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想推掉赵婕妤的好意。

“你是说,你觉得你穿戴得如此简陋来面见太后,是妥当的,正确的?放肆,你居然敢藐视太后!”赵婕妤眉梢一挑,透漏出几分凌厉,咄咄逼人地道,“裴元华,你区区尚书府庶女,太后对你恩宠有加,才特意宣旨命你入宫,你居然敢这般怠慢太后?简直岂有此理!我是个性子急的,绝容不得你如此怠慢太后,今儿就教教你皇宫里的规矩。来人,给我掌嘴!”

裴元华大惊失色,没想到一时言行不当,居然被抓到把柄,心中焦虑不已,忙道:“赵婕妤误会了,小女并无藐视太后之意。”

“既然如此,那就随我回去好好装扮装扮吧!”赵婕妤倒并没有穷追不舍,微微笑道,“裴小姐不必推辞了,只怕将来我们就是姐妹,以裴小姐你们的人品才貌,必定能够……。”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柔媚地笑着,“说不定我将来还要仰仗裴小姐,今日就当是先结个善缘,裴大小姐莫非连这个面子都不愿给我?”

说着,笑盈盈地上前,牵起裴元歌和裴元华的手,将想往外拉。

裴元华心中大骇,但赵婕妤这番话软硬兼施,两面都是陷阱,无论答应还是拒绝都不会有好事。心急之下,忍不住悄悄地推了裴元歌一把,这个丫头平日不是自诩聪明吗?难道看不出这其中的凶险,也不会想办法解开这个危局?心中越发焦虑,犹豫着要不要大喊一声,只要能惊动太后,应该就能转危为安。

但是,这样一来,岂不是给太后留了个无能的印象?

心中犹豫不定。

因为猜到这件事可能是太后主使,意在试探,裴元歌并不打算出头,宁可装傻,任由裴元华和赵婕妤过招。谁知道裴元华居然立刻就败下阵来……。再看看旁边依然袖手的萱晖宫宫女,裴元歌心头一沉,到了这个地步,谁都知道,她们姐妹随赵婕妤而去,绝无好事。虽然碍于太后和裴府,赵婕妤绝不敢明着胡来,但如果耍阴的,比如下个毁容或者致命的毒药,只要是慢性的,不在宫中发作,事后赵婕妤便能推个一干二净。

这种事情,宫里这些女人绝对做的出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点,但领路的萱晖宫宫女却毫不做声,亦不拦阻,只能说明,这一切是太后默许。甚至,就算真的把事情闹大了,太后都未必会出面。换而言之,眼下她只能靠自己,要么想办法驳倒赵婕妤,向太后证明她有利用的价值;要么就得随赵婕妤而去,后果难料。太后的确是在试探,试探她的能力,但是,就算明知道这一点,她也不能再继续装傻。

因为,太后的试探是狠毒的,如果她有用,太后接下来会想办法收服她为她所用。

如果她无能,无法解决眼下的危机的话,那么,太后便会放弃她,而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尚书府嫡女,太后是不会在意她们的终身和死活的,即使被赵婕妤动了手脚,毁了一辈子,太后也不会为她们皱一皱眉头。尽管入宫前就猜到这次必有是非,太后一定会用尽各种手段,但是,太后的狠辣和决绝,还是出乎了意料。

要么露出锋芒,要么就死!

太后根本就逼得她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电光火石间,裴元歌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知道这次不可能装傻过关,必须要想办法解决现在的困境。遂微微一笑,貌似天真艳羡地道:“小女看赵婕妤容貌端美,衣着华丽,首饰精致,想必一定很得皇上的宠爱,也一定很得太后娘娘的喜欢,不然也不会现在出现在萱晖宫。不知道小女猜得对不对?”

逢迎的话谁不爱听?尤其这些宫中女子!

赵婕妤微微一笑,并不答话。但周围其她品级不如她的妃嫔却纷纷逢迎道:“那是当然,赵婕妤入宫才一年,就被封了婕妤,自然是得蒙圣宠的。而且前些天刚被太医诊断出有孕,如果这胎是皇子,只怕是贵嫔都有了,现在正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呢!”

“是啊是啊,现在连皇后和柳贵妃,华妃见了赵婕妤,也客客气气的呢!”

……

听着周围的阿附,赵婕妤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皇上亲口答应她,主要这胎能生个皇子,就封她为妃的。

原来如此,正蒙圣宠,又有了皇子傍身,难怪敢来明目张胆地针对她和裴元华,又想要把她们拉走,暗下毒手,原来是有这样的依仗!裴元歌心中更加警戒,端详着赵婕妤的容颜,道:“赵婕妤如此美貌,难怪皇上喜欢。尤其是今日这身衣饰,更衬得赵婕妤美貌雍容,气度华然。只不过,这头饰就稍稍有一点美中不足了!”

后宫之人以美存身,谁不在衣饰上下功夫,想要精益求精?听到裴元歌这话,赵婕妤果然凝神,问道:“怎么说?”

“这只双鸾点翠簪的确精致,赵婕妤也戴得好看。只是……”裴元歌故意顿了顿,引得赵婕妤接连询问,这才道,“上次的寿宴,小女看到皇后带着一根九羽彩凤簪,端庄大气,尤其是凤尾有九羽,每根羽毛都镶嵌着各色宝石,既好看又华美,实在是美不胜收。如果赵婕妤戴着那根九羽彩凤簪,一定会更加好看,那就完美无缺了!”

众人面色都是一变,随即流露出不屑嘲讽的神色来。

赵婕妤愣了会儿神,旋即哂笑道:“裴四小姐足不出户,果然没有见识。宫中的簪饰衣裳都是有定制的,只有皇后的发簪上才能用九羽的凤尾,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婕妤,又怎么能戴皇后的簪子?”心中却对那只九羽彩凤簪颇为艳羡,不止艳羡它的华美,更艳羡它所代表的母仪天下的身份。

“哦,原来如此,原来赵婕妤也知道,簪饰衣裳都是有定制的,不能随意穿戴。”裴元歌浅浅一笑,眸中锋芒微露,“既然如此,按照大夏王朝的礼制,官家女子入宫觐见,有品级者着品级正装,无品级者着绫罗绸缎,簪饰则是赤金嵌宝。小女倒想问问赵婕妤,小女这身衣饰有哪里不合礼制吗?”

赵婕妤没想到裴元歌拐了个弯,居然是设了个圈套给她,搬出了大夏的礼制,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无法应对。随即又笑道:“裴四小姐何必恼怒,我不过是见这身衣饰实在遮了四小姐的光彩,只怕皇上会瞧不到四小姐的好,因此才好意想要请二位随我回去梳妆,四小姐这般,未免有些不识好人心!”

“多谢赵婕妤的好意!”裴元歌福身,不卑不亢地道,“就如同赵婕妤所说的,簪饰衣裳都有定制,不得僭越,小女和大姐姐都是无品级的白身,赵婕妤却是从三品的婕妤,您的衣饰,小女和大姐姐又怎能穿戴?小女和大姐姐蒙太后恩宠看重,宣我二人入宫相伴,就更应该谨守礼制,这才不辜负太后的厚爱。若是学那些小家子的人,得志便猖狂,连僭越的事情都做得出来,那才是扫了太后的颜面呢!赵婕妤以为,小女说得可对?”

前面的话,已经给赵婕妤留了余地,她却仍咄咄逼人!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无可辩驳,暗地里似有所指,却又挑不出字面上的毛病。赵婕妤竟是难以辩驳,更不能再拉着裴氏姐妹到她的宫殿去,心中的抑郁可想而知。原本以为裴元华是长女,又才华横溢,名声远扬,必定更难对付,没想到却是看走了,真正厉害的,却是这个裴府的四小姐——裴元歌!

“四小姐果然聪慧,难怪太后喜欢。”赵婕妤一字一字地道。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见到一众人等,顿时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道:“太后等了半天,都不见裴家的两位小姐,便让奴才出来催催,原来是在这里。两位小姐请快遂奴才过去吧,太后急着想见两位呢!”说着,理也不理赵婕妤,径自请裴元歌和裴元华往偏殿前去。

赵婕妤气得脸色微白,明明她也在这里,这太监却当做没看见,只顾招呼裴氏姐妹。她一个怀有身孕的婕妤,难道还不如两个尚书府的女儿吗?何况其中有一个还是庶女?

看到赵婕妤的脸色,裴元华暗觉出了口恶气。

裴元歌心中却越发谨慎,着小太监出现的时候刚刚好,显然她的猜测没错,对于这边的动静和事态进展,太后完全知道,见她有能力应对赵婕妤的刁难,这才及时派小太监来解围。如果她刚才无法应对的话,那么,恐怕太后就会坐视,任由事态发展了吧?

她所见过的人中,卑鄙无耻的有,但若论心狠手辣,冷漠绝情,太后绝对排第一位!

到了偏殿,太后却表现得十分慈爱可亲,不等两人行完礼,就命嬷嬷扶她们起来,请上前来,一左一右地坐在身旁。太后拉着裴元歌的手,目露疼爱,道:“你这孩子真是可怜,竟接连两次遇到那样的婆家,好在现在都过去了。也别放在心上,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将来必有富贵,区区寿昌伯府根本不必在意!”

抚慰了一通,又拉着裴元华的手嘘长问短,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要以为这是亲祖孙了。

又是寒暄又是让她们吃果子点心,又说了好一会儿的家常,直到太监来通报了两次,说赵婕妤和其余嫔妾来给太后请安,太后都不理。直到第三次说,太后才微微地垂了眼,道:“让她们进来吧!”

因为不是正经请安的时候,因此所来的嫔妾中,便以赵婕妤分位最高,也最受宠,因此便以她为首按品级进来,向太后请安。赵婕妤怀有身孕,不必行礼,其余的人却是恭恭敬敬地下跪请安,得到太后准许后才起身,抬头看到裴元歌和裴元华坐在前方,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赵婕妤被太后晾了许久,本就有些不忿,再看到裴氏姐妹坐在太后身边,更觉恼怒。

虽然她怀有身孕,不必行礼,但也要福身弯腰,不然就是对太后的大不敬。现在这对刚被自己刁难过的姐妹正坐在前方,岂不是她在向裴氏姐妹行礼一般?太后好生霸道不讲理,这人还没塞进来呢,倒是先让她们这些嫔妾吃吃裴氏姐妹的下马威,却偏偏又挑不出礼来,只能郁郁地坐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着些闲话。

太后应付了几句,便道:“婕妤现在有了受孕,正该好好养胎,为皇上生个皇子才是,就别再到处走动了,免得动了胎气。”

如果不是听说太后想往皇上身边塞人,而且皇上对那位裴四小姐也十分中意,今儿又是裴元歌入宫的时候,赵婕妤才不愿意来呢!但这话自不能说,只得含笑道:“多谢太后垂爱,只是妾想着,太后福寿安康,所以想多来萱晖宫走走,沾沾太后您的福气。这是妾的一点私心,太后不要见怪才好。”

太后只是笑笑,眼眸中精芒一闪,道:“还是多保重你的身孕才是要紧。”说着,忽然转过头,对裴元歌和裴元华道,“对了,哀家看你们两个孩子都是知礼懂礼的,不是那些张狂的人,心中很是喜欢。正巧南边南边进贡来几匹冰锦,我一个老婆子,哪能穿这些鲜亮的衣料,就都赏给你们这些年轻孩子,也不是什么稀罕料子,先凑活着穿吧!放心,这是哀家赏你们的,不算僭越,没人敢挑你们的礼。还有御制监送来些时新的宫花簪饰,待会儿哀家带你们去挑些好的。年轻孩子就该打转得漂漂亮亮的。”

赵婕妤的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冰锦是十分贵重罕见的衣料,就算皇宫也不多见,她虽然得宠,被赏了一匹,但却不舍得裁制衣裳,因此还没上身。现在她穿的不过是贡品的锦缎,比起冰锦来远远不如。偏偏太后却一赏就是好几匹,还说不是什么稀罕料子,凑活着穿,分明是针对她先前对裴氏姐妹的那番话来说的。

可恶,这还没有进宫就如此猖狂,若是进了宫,还不尾巴都翘上天了?

看到赵婕妤嫉妒艳羡而又微带怨毒的眼神,裴元华心中倒是一阵畅快。方才这赵婕妤不是很得意很嚣张吗?奚落刁难,还想带自己回她的宫殿算计,这会儿在太后跟前,不还是得陪着笑脸?之前还挑剔她的衣裳首饰,现在被太后这番话打脸打得啪啪直响,真是解气。

不过,脸上却没有丝毫流露,裴元华福身道:“多谢太后赏赐。”

裴元歌跟着起身道谢,所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原本以为这赵婕妤是太后主使的,现在看起来,太后分明是跟这个赵婕妤不对盘,所以才在中间挑事,既试探了她的能力,又给赵婕妤添堵。以赵婕妤的性子,颇有些狭窄骄横,太后这番话固然为她作脸,但同时,却也狠狠地得罪了赵婕妤。

赵婕妤未必敢找太后的麻烦,但必定会恨上她和裴元华。

只是几句话,几匹冰锦,几朵宫花簪饰,太后便为她她竖了这么一个敌人,若是不入宫还好,若是真入宫为妃,别的不说,赵婕妤就先不容她。她是宠妃,又怀有身孕,想要针对刁难她轻而易举,到时候就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如果不想被赵婕妤整死,就只有争宠拼命往上爬。裴府根基尚浅,在宫中更是全无分量,到时候,除了抓住皇上的宠爱外,或许她真的只能依靠太后。

这算盘打得真是如意!

难道说这赵婕妤是柳贵妃那边的人,所以跟太后不对盘?如果这样的话,倒是可以试着通过宇泓墨和柳贵妃跟这个赵婕妤沟通下,至少让她不要再这个没头没脑地针对她!不然,她们鹬蚌相争,最后只会便宜了太后这个渔翁……。

又闲聊了几句,太后句句带刺,赵婕妤实在有些受不了,便借口身体不舒服,被宫女搀扶着回宫殿去了。

她一走,其他的几位妃嫔也就陆陆续续地告辞了。

从她们进来时,太后就神色淡淡,直到她们走了,才彻底松了口气,露出了慈祥和蔼的笑容,道:“元歌元华,哀家知道,你们受委屈了。只是这赵婕妤最近很得皇上的心意,又怀了身孕,哀家也不好发作,只能敲打几句,委屈了你们。待会儿好好去挑些簪饰宫花,不要客气,就当是哀家补偿你们的!”

这话说得十分掏心窝子,让人不自居地心生好感。

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对太后深具戒心,裴元歌对入宫后的每件事都带着别样的猜测,看到太后这般作态,只怕也以为这是个慈祥和蔼,对她们亲切疼爱不已的老人,是真的喜欢她们。

至少,裴元华是这样认为的。

挽住太后的手臂,裴元华维持着端庄大方的笑意,温厚地道:“太后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您对我们已经很恩宠了。赵婕妤对我们有微词,必定是我们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小女和妹妹毕竟年轻,见识浅,总有不周到的地方,若能得到太后您的提点指教,那才是真正受用不尽呢!”

这话里透出的讨好和顺从之意,让太后听得十分入耳。

太后拍拍她的手,笑道:“你这孩子,这么乖巧聪慧,又有这么一张甜嘴,哪里还有需要哀家提点的地方?赵婕妤的性子本就有些骄横,如今又正是宠眷隆盛,那小性子就越发明显了,最爱争风吃醋,所以才故意找茬刁难你们。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后妃那能如此呢?总该宽厚仁爱,彼此和睦,后宫和和美美的才能让皇上安心前朝……。算了,不说这些了。”

“太后娘娘说得是,寻常人家的妻妾也要和睦才能家宅兴旺,何况是皇宫呢?”裴元华猜度着太后的心意,小心翼翼地道,“依小女看来,赵婕妤这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这话算是出格了,不过太后却并没有怒色,只道:“你这孩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小女胆子最小了,从来不敢乱说话。只是见太后对小女和妹妹如此厚爱,又和蔼可亲,一时间把太后当成了亲人,这才不小心说漏了嘴!”裴元华故作惊慌道,随即又笑着把头靠在太后手臂上,道,“不过太后娘娘教训的是,小女以后一定谨遵太后娘娘的教诲。”

太后含笑点头,转眼看着裴元歌只是静静笑着,并不插话,心中暗自思忖。

就这样,三人谈笑了一会儿,太后推说身上倦了,让人带着裴元歌和裴元华在皇宫游玩。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便全然消失,斜卧在榻上沉思不语,好一会儿才声音沉沉地道:“张嬷嬷,你怎么看?”

张嬷嬷早上前帮太后揉肩捶腿,边道:“依奴婢看来,裴大小姐虽然名声远扬,但无论是定性还是聪慧,都远不如四小姐,之前跟赵婕妤冲突,被赵婕妤几句话就弄晕了头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好处是,裴大小姐有这个心思,奴婢觉得,太后不如试着栽培裴大小姐,毕竟她的悟性也不算差!”

“她不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而是她自己只怕也看不上自己那身衣饰,所以不知不觉中就入了赵婕妤的言语圈套,忘了根本。不过就像你说,她有这个心思是好事,磨练磨练还是能用的!”太后沉吟着道,想起裴元歌,眼眸中微光闪烁,“这个裴元歌哀家没有看错,的确是块好的材料,聪慧不已,只怕如今也看出来是哀家在试探她了。”

张嬷嬷神色微变:“不会吧?那要怎么办?”

“看出来就看出来了,难道她还能把哀家怎么样?哀家是太后,她没有婚配,哀家就有权力宣她入宫册封,现在又竖了赵婕妤这么一个敌人给她,到时候她要不想死,就只能往上爬!正因为她是聪明人,所以更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她这性子未免太傲了些,毕竟是官家嫡女,从小到大大概也没吃过太狠的苦头,需要磨一磨她的傲气和棱角才好用!”太后蹙眉沉思着道,“就照哀家之前吩咐的去做吧!”

不给裴元歌些苦头尝尝,她就不知道权势的重要性。

以为什么都能靠她的聪明解决?

笑话!

“是!”张嬷嬷到门口,对着心腹宫女吩咐了几句话,挥手命她去了,这才回来,又问道,“奴婢将两位裴小姐安顿在右偏殿,裴四小姐安顿在采晴院,裴大小姐安顿在霜月院,太后以为如何?”院如其名,采晴院采光好,各种装饰也好,霜月院就稍逊一筹了。

“不,反过来安排!”太后沉声道,“另外吩咐下去那些宫女太监,要对裴大小姐更恭敬些。”

张嬷嬷一怔:“太后的意思,是想抬举裴大小姐?”

“裴元歌太傲了些,大概还以为哀家求着她入宫,所以不当一回事。那哀家就让她知道,在这皇宫之中,若没有哀家的庇护,她究竟会是何等情形?再说,嫡庶有别,哀家不信,她就能稳稳看着裴元华这个庶女后来居上,越到她的头上去。一样东西,总要争抢起来才能显得矜贵。既然她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哀家就成全她!”太后声音微微带冷,“反正她年纪还小,一时半会儿也还不能入宫,哀家有的是时间跟她慢慢磨。”

至于这段时间,不妨抬举抬举裴元华。

虽然才智聪慧颇有不如,但胜在听话乖巧,也是貌美如花,温柔可人的性子,总能得皇上一时的心思。

“四妹妹,本来我还害怕,怕有什么应对不当的地方,触怒了太后,没想到太后竟如此宽厚豁达。”裴元华边走边笑意盈盈地道,想到方才太后对她的和颜悦色,心情十分飞扬。尤其,这一路走来,引路的宫女对她比对裴元歌更热情殷勤,显然是因为方才偏殿中,太后对她更亲热。

宫中的人眼神最利,这宫女敢这样,只怕太后的心思的确偏向她了。

毕竟裴元歌方才未免太过冷清了。

裴元歌看着她当着萱晖宫宫女的面称颂太后,但笑不语。这个裴元华,说不定还在为她得了太后的青眼而[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欢欣鼓舞,为太后替她打了赵婕妤的脸而解气畅快。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太后的设计试探,她不过是太后的一颗棋子而已!而且是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可以肆意安排。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地走来,一时没看人,跟裴元歌撞个满怀,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贵人恕罪!”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上爬起来,就那么磕头不止。

领路宫女也不去搀扶裴元歌,反而笑吟吟地道:“你不必担心,这位是裴四小姐,不是宫里的贵人。再说,裴四小姐心底善良,最是宽厚不过的性子,定然不会怪罪于你,还不快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看你这匆匆的歌模样,定是有急事,小心误了事,那才是谁都救不了你呢!”

她能引裴元歌和裴元华出来逛,当然是善于察言观色之辈。临离开时,太后的一个眼神就让她明白,这一路上该逢迎谁,冷落谁。这个裴四小姐实在太不知好歹,居然敢不攀着太后,她以为她是谁啊?

“我没事,你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裴元歌神色淡淡地道。

听了她的话,小太监这才敢起身,飞也似地跑远了。

见那宫女和裴元华始终没有扶她的打算,裴元歌也不指望了,自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青石板的地面,虽然撞得有些疼,好在也干净,因此衣服没有污损,倒没有什么狼狈模样。淡淡地看了眼裴元歌和引路宫女,道:“没事,继续走吧!”

见引路宫女和裴元华都不理会自己,裴元歌索性退了两步,借着转弯时两人身影消失的机会,展开了手中的纸团。方才那小太监撞倒她时,竟是飞快地塞了纸团在她手里。纸团不大,褶皱的纸上,墨迹酣畅地写着一行小字:“别去芙蓉亭,切记!”

曾经在温府寿宴见过宇泓墨的题诗,裴元歌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是宇泓墨的笔迹,心中一震。

宇泓墨既然这样说,芙蓉亭就必定有所不妥,还是不去为妙。裴元歌思索着,忽然灵机一动,假装刚才被撞到了腰,一步一步慢慢地踱到转弯处,果然已经不见裴元华和那个引路宫女的身影。以引路宫女对她的冷落,想来也不会刻意回来寻找她,正好借此机会甩开她们,躲开芙蓉亭。

不过,做戏要做全套,裴元歌四下环顾,找个一个太监,向他形容了裴元华和引路宫女的模样,又解释说自己撞到了腰,脚步慢了些,因此转了个弯就不见人了。根据小太监的指引追过去,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故意朝着反方向走,又四下找人询问。

这样如果事发,太后问题,她也可以推辞,而且有证人证明,不会让太后怀疑到什么。

但裴元歌本就对皇宫十分陌生,又故意走的错路,兜兜转转到最后,竟是真的迷路了。眼看着周围越走越偏僻凄冷,人迹罕至。虽然有宫殿院落,却都有些凄凉零落,丝毫也没有皇宫的繁华端庄。这地方实在太过冷清,若是出了什么事,她哭都没地方哭去。裴元歌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然而,走了许久,却都不见人,裴元歌有些急了,忽然看到前方院落出有人影闪出,急忙上前去揽住她:“姑娘等一等!我是太后宣召入宫的,不小心跟引路宫女失散了,迷路走到了这里。请问下,从这里去太后的萱晖宫要怎么走?”

骤然被拦住,那宫女吓了一跳,听了她的话,才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你要去萱晖宫——”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凄厉尖锐的女子声音打断……。

110章步步为营,美女蛇挨打被辱

女子的声音中透漏出无限的惊恐和伤心欲绝,令人猝不忍闻。紧接着是阵噼里啪啦东西掉落碎裂的声音,然后“砰”的一声,似乎哪里的门被撞开。那宫女面色一变,跺脚道:“糟了!都说了要仔细谨慎,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蹄子又刺激了她,真是不省心!”

说着,也顾不得招呼裴元歌,急匆匆地跑了进去。

裴元歌探首望去,隔着寥落的庭院,隐约看到一道纤细的宫装女子身影,轻纱覆面,状似疯狂,不住地尖声嘶喊着。旁边三四个穿红着绿的宫女死命地拉着她,似乎不住地劝慰着,推搡着将女子送回寝殿,然后进进出出的一阵忙碌,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之前被裴元歌拦住的宫女这才又出门,看到裴元歌一怔,随即歉然道:“这位小姐,真是对不住,刚才出了点状况。按理说,奴婢应该请您进去奉茶等候的,不过,我家主子脾气不好,尤其不喜欢看到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所以,奴婢不敢让您见我家主子。奴婢正要去御药监,可以为小姐带会儿路,小姐请跟奴婢来吧!”

这位小姐说,她是太后宣召入宫的,她们这些奴婢可得罪不已。

因此,一路上,那宫女对裴元歌十分恭敬,但是却绝口不提之前那座荒僻的庭院中所发生的事情。

高门大宅中尚且有许多被禁止的秘密,何况是这皇宫?而宫里的秘密,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因此,裴元歌早在越过宫门那刻,就收拾起了所有的好奇心,只微笑着默默行路,半个字都没问。不过。虽然没有问,看那女子的情形,她也能猜出三分原委来。

那些荒僻的宫殿,多半是类似于冷宫之类的地方,或者是失宠的嫔妃所住。

深宫如海,嫔妃们得宠时轰轰烈烈,锦上添花般的繁华盛荣,引起了多少人的艳羡,为此飞蛾扑火般地想要挤进来。可是,后宫佳丽三千,谁又能长盛不衰?那些失宠,或者说,在争宠中失败的嫔妃,要么三尺白绫,一杯毒酒了结残生,要么就是在这中凄凉冷清的地方默默等死。

那位戴着面纱的女子,只怕就是这种失宠的嫔妃,或者还因此有些神志不清……。

跟着这宫女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踏入一扇雕花垂拱门后,裴元歌终于看到了值守的大内侍卫和太监。那宫女福身道:“小姐,您往左边一直走,这一路上都会有人,你沿途大厅便可。奴婢还有急事要去御药监,不能再为您带路了,还请您见谅。”

告别那名宫女,裴元歌一路问人,终于回到了萱晖宫。

太后见到她时,微微吃了一惊,随即笑颜问道:“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她不是派人去暗示了引路的宫女,要将裴元歌带到芙蓉亭吗?怎么裴元歌却独自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难道走漏了消息,裴元歌有所警觉,所以甩掉了引路宫女?想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意味中宫里有人跟裴元歌通消息示好,想抢在她控制裴元歌之前将裴元歌拉拢过去。

想着,太后顿时心中一寒,若是如此,不管那人是谁,都不能轻饶!

自己设下百般算计,步步为营想要压服裴元歌,居然有人敢从中作梗,想要借自己的安排为他谋利,这种嚣张放肆的行为,她绝对不能允许!

裴元歌神色微变,显露出几分痛楚,轻声道:“回太后的话,小女本来正跟大姐姐一道赏风景,谁知道半路冒出个小太监撞了小女一下,正好撞到了腰,因此有些疼痛,步履慢了些。结果才刚转过一道弯,就不见了大姐姐和引路宫女的身影。小女沿途询问想找过去,结果却越走越晕,最后还迷路了,好容易才找到人,只好先问了萱晖宫的所在,这才一路回来。”

听了这话,太后才稍稍放心。

但她久居深宫,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不管那人的言辞多么顺理成章,她都不会轻易相信。对着张嬷嬷使了个眼色,见她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出去,太后才笑着道:“有这种事情?是哪个小太监这么不懂事,居然撞上了你?翠柳,快去宣路太医过来,给元歌丫头好好瞧瞧。你这孩子也别推辞,还是让太医看了放心,免得留了什么后患。”

如果她是知道了消息,找借口甩开引路宫女,那身上多半不会有伤,让嬷嬷一验便知。

裴元歌神色如常,微带感激道:“多谢太后关心。”

路太医匆匆被宣来,请了脉,问了几句话,又请嬷嬷代他查看了疼痛的地方,微笑道:“太后不必担心,裴四小姐只是有些淤青,并没有伤到内脏。去活血化瘀膏,请两位嬷嬷帮裴四小姐揉散了淤青便好。只是,恕下官直言,裴四小姐的身体底子似乎不太好,有些不足,以后还要好生调养才是!”

裴元歌神情恬淡。

被小太监撞到那一下,她其实并没有大碍,只是后来想到太后的谨慎小心,只怕有了这些说辞和太监的侍卫作证还不够,说不定会请太医或者嬷嬷验伤。如果她说被人撞伤,行动不便才跟引路宫女和裴元华失散,但腰间却并无伤痕,那岂不明摆着告诉太后在说谎?而且说不定太后还会疑心有人跟她通消息。

因此在无人的地方,她自己撞在了石凳上,感到腰间的疼痛,确定至少有了淤青才放心。

所以,当太后提出请太医诊治时,裴元歌丝毫也没有惊慌,因为她腰间的确有伤痕,根本不怕太医诊断,嬷嬷验伤。

就在这时,张嬷嬷也重新进来,在太后身边悄声附耳,低语了几句。

听到裴元歌身上的确有淤青,太后心中已经不再怀疑,再听张嬷嬷说,裴元歌的确曾经四处找人询问裴元华和引路宫女的行踪,也的确是一路问人才找回了萱晖宫,这些话都跟裴元歌所说吻合,应该没有问题。太后这才完全放下了心事,看起来这只是巧合,恰巧裴元歌被人撞到,阴差阳错躲过了这一劫而已,她先前实在有些多疑了!

虽然安排好的事情被打乱,但裴元歌要在宫中小住,还有的是机会,倒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想着,太后脸上的笑意越发和蔼可亲,听说裴元歌身体有些不足,忙追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些不足?”心中却隐隐动了别的心思。

“回太后的话,以下官所见,裴四小姐幼时恐怕有过大病,因此伤了元气,底子虚。不过似乎有精通医药的人,在用药膳为四小姐调养,所以正在慢慢地恢复。”路太医诊断道,随即又道,“我看那些大夫所用的药膳倒是精准,调养裴四小姐的身体极好,裴四小姐只管照着用,过一两年就能调养过来的。”

裴元歌一怔。

听说她幼时的确有过一场大病,就是在三岁那年,据说病得极为凶险,差点丧命。因此,别的人对于三岁之前的事情还会隐约有些记忆,她却是记忆全无,生母也好,舒雪玉也好,都半点记不起来。没想到路太医居然连这个都能诊断出来,看来皇宫中的太医的确名不虚传。

至于他所说的精通医药的人,应该指的是紫苑,这几个月,紫苑的确一直在为她熬炖药膳。

忽然,裴元歌心中一动。

她是三岁那年生的病,娘亲也是在她三岁那年过世。进宫前,她曾经问过紫苑,关于当初娘亲遇害的情形。当时紫苑说,刚开始是她先出了事端,难道说的就是她的这场大病?父亲顾忌她年幼,只说娘亲是因病过世,并不细说;夫人也从来不肯提,不知道具体的情形究竟如何?是章芸害死了娘亲,这点毋庸置疑,但是她到底做了什么?是怎么害死娘亲的?如果能够找到这个真相,那章芸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盘算着,裴元歌脸上却是温和的笑意:“路太医果然医术高明。”

路太医告退后,太后正想让嬷嬷为裴元歌揉散淤青时,之前为裴元歌和裴元华引路的宫女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惊慌道:“太后娘娘,不好了,裴大小姐在芙蓉亭那边遇到了华妃娘娘和赵婕妤,一言不合,冲撞了两位娘娘,赵婕妤命人掌了裴大小姐的嘴,请太后过去看看吧!”

听到芙蓉亭三个字,裴元歌心中一惊,那里果然有问题!

太后神色关注:“有这种事情?快扶哀家过去!”转头道,“元歌丫头,虽然是伤的是你大姐姐,但你毕竟受了伤,还是在宫里养着,哀家这就去看看怎么回事?”

都点出了是她的大姐姐,她若不去,岂不是让人觉得她冷心薄情?

裴元歌也做出一副焦虑的神态,道:“太后娘娘,小女不过一点淤青,并不要紧,倒是大姐姐挨打这件事让小女放心不下,无法安心,还是随太后一道去看看怎么回事吧?”何况,她也很想知道,太后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芙蓉亭那边又到底安排了什么戏码?

芙蓉亭左边临水,周遭种着一丛丛的芙蓉花。等到芙蓉花盛放之时,周遭如同霞云漫涌,灼灼灿烂,蔚若锦绣。那种如火如荼,铺天盖地的繁华灿烂,正如同宫中女子盛宠时的辉煌,意头极好,因此宫中妃嫔都喜欢到这里来坐,想要沾沾那种辉煌灿烂的前程。

如今才六月,芙蓉盛放花期未到,只些微地绽放出怯怯的花蕾,有大胆的悄悄吐露一丝芬芳。

但现在芙蓉亭外,却有比芙蓉花更鲜亮的颜色,那就是裴元华红肿的脸,以及嘴角的鲜血,还有那比鲜血更加明亮,宛如火焰灼烧的眼眸。现在的她双颊涨红几乎有了淤血,嘴角血迹蜿蜒,发髻因为掌嘴而变得蓬乱,原本簪在鬓边的赤金玫瑰花簪已经掉落在地,沾染了许多污泥,黯淡无光。

若论伤势严重狼狈,这次还不如上次被叶问卿所打的厉害。

但是那次是在屋内,只有叶问卿和裴元容看到,这次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众多太监宫女都在旁边,还有之前羞辱她然后被太后打脸的赵婕妤,以及宫中的华妃。那种众目睽睽之下的狼狈,远比脸上的火辣胀痛更让她觉得难堪,尤其想到这次挨打的缘由,完全就是莫名其妙,心中更是愤怒如烈焰,熊熊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华妃姐姐瞧,她还敢用那样的眼神看姐姐呢!”赵婕妤冷笑道,“妹妹没有说错吧?这个裴元华傲气得很,仗着太后恩宠,谁都不放在眼里呢!以妹妹看来,掌嘴二十并没有让她清醒过来,不如再掌嘴二十,以儆效尤?”太后殿内受辱,她把这口气全记在了裴氏姐妹身上,方才在芙蓉亭偶遇裴元华,趁着太后不在,找到机会便狠狠地教训了她一顿。

反正已经得罪狠了,不如趁机毁掉裴元华的容貌,永除后患。

华妃却是想到宇绾烟的婚事,有些记恨上了裴府。好好地婚事都订了,又退什么亲事?若是裴元歌仍旧跟傅君盛有婚约,太后又怎么会把绾烟赐婚给傅君盛?有那样势利的公公婆婆,绾烟将来怎么可能会有幸福?因此看到裴元华时便含着怒气,再被赵婕妤挑拨了几句,怒气更盛,一言不合便下令掌嘴。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太后便扶着裴元歌的手,脚步匆忙地走了过来,却依然保持着端庄得体的仪态。看到裴元华被打的凄惨模样,命张嬷嬷扶她起来,神色不善地看着华妃和赵婕妤,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知道裴大小姐是哀家宣召入宫的娇客吗?怎么就敢下这样的重手?华妃,赵婕妤,你们可还有把哀家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十分之重,裴元华眼眸中顿时闪过感激之意。

太后果然是看重她的!

华妃和赵婕妤正要说话,又是一声通报声传来:“皇上驾到!”

这下周围众人都急忙拜倒在地,只剩太后还站着,神色不善。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缓步走来,淡淡道:“朕正在批阅奏折,母亲派人请朕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事?”看到太后身边的裴元歌,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异色,随即逝去,目光一转,落在形容狼狈的裴元华身上,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裴元华做梦想得见圣颜,她曾经无数次地梦想过,某天能和皇上相遇,凭她的才貌,一定能让皇上第一眼就看到她,进而宠爱她。只是上次寿宴的焦点是裴元歌,从头到尾皇上都没看过她一眼。现在,她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关注,却是在这种模样狼狈的情况下,只怕非但不能让皇上对她倾心,说不定还会厌恶她。

因此,裴元华急忙低下头,心中更将华妃和赵婕妤恨之入骨。

太后似乎体谅了她的心思,并没有让她抬头给皇上瞧瞧伤势,只道:“好说歹说,元华这丫头也是哀家宣召入宫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华妃和赵婕妤下令责罚,也有些过了吧?”

华妃二话不说,福身道:“太后明鉴,皇上明鉴,并非妾身无事生非,实在是这个裴大小姐不懂规矩,屡屡冒犯妾身,妾身几次劝诫,她都不理会,还口出狂言。妾身不得已,这才命人责罚,小惩大诫。虽然说裴大小姐是太后请来的娇客,但越是如此,就越该谨守规矩,这般张扬放肆,岂不是折太后的颜面吗?”

“胡说!”太后严词道,“元华丫头素来懂礼,又怎么会冒犯你?”

裴元华本就要辩解,却没想到太后会出言为她置辩,竟是如此地维护她,心中感激更盛。

“妾身今日要在芙蓉亭设宴款待赵婕妤妹妹,因此早早命人将此处备好,准备了瓜果茶点,各色时鲜东西,都是难得的,对胎儿和孕妇都好,是妾身好容易搜罗到的。谁知道妾身和赵婕妤妹妹晚到了一步,裴大小姐居然大咧咧地坐在亭子内,私自吃了妾身为赵婕妤妹妹准备的东西,旁边的宫女太监都看到了,也曾提醒她,她却置之不理。这难道还不叫冒犯吗?”华妃抬眼道,神色间颇有怒气。

“皇上,不是这样的——”裴元华心中大急,想要分辨。

“放肆,本宫乃是从一品妃位,你不过一介白身,本宫想皇上禀奏事情原委,皇上又没有问你,哪里有你插嘴的余地?本宫说你放肆嚣张,不懂规矩,真是半点都没有说错!”华妃厉声喝道,神色凛然,继续道,“当时妾身只当她初入宫廷,也不曾到礼部演习礼仪,本打算饶恕了她,因此好言好语地命她坐下,牺牲问话。结果……。妾身封号为华,她却叫元华,分明与妾身冲撞,却不知道避讳。妾身念在她是太后娘娘宣召入宫的,好心点拨她,想要为她赐名,结果裴大小姐却出言顶撞。妾身忍无可忍,这才命人掌嘴,还请皇上明鉴!”

华妃本就恨上裴府,又恼恨裴氏姐妹将来可能会争宠,有心想要给她们点厉害和教训。

不过,她虽然脾气急躁,但能早宫中蒙宠多年,当然也不是毫无心机之辈,早就想要了应答的逾矩:“妾身知道太后娘娘喜爱裴大小姐,但此时不知妾身看到,赵婕妤妹妹也看到了,还有周围这些宫女太监,都能为妾身作证!不信,皇上也可以问问裴大小姐,她是否私自使用了妾身备好的瓜果茶点?”

皇帝将目光转向裴元华。

“小女的确用了亭中的瓜果茶点,但是——”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好!”不等她分辨,华妃便打断了她的话语,又冷笑道:“本宫再问你,你答说名叫裴元华时,本宫是否因此责怪你?是否曾好声好气地说你这名字与本宫的封号相撞,会惹来麻烦?本宫是否要给你体面,为你赐名?裴元华,本宫说的这些话,可有虚言?”

“是,但是——”见皇帝脸色渐转不悦,裴元华心中焦虑,想要辩解。

但这次又被华妃打断了:“皇上,妾身所言,赵婕妤妹妹可以为妾身作证,周围的太监宫女也能为妾身作证,就连裴大小姐也承认了妾身并未虚言。如果皇上依然要责罚妾身,妾身无话可说,甘愿受罚。毕竟,裴大小姐是太后宣召入宫的,而太后又是皇上的母亲,一个孝字,别说皇上,就连妾身也不敢抗衡!”

话虽如此,但华妃话里的意思,明显是在说太后偏袒徇私,不辨是非。

听到所有的话都被华妃说完了,裴元华心头大急,但方才被华妃呵斥,皇上却不加理会,这会儿更没有她说话的地方,只急切地看着太后。事情不是这样的,她是被人陷害的,是有人在设计她!

听了华妃这样的话,皇上面色有些为难:“母后,您看……。”

太后则将目光转向裴元华,似乎想听听她的辩解。

而就在这时,却有太监在旁边小声道:“皇上,四位阁还在御书房等候皇上,要商量应对荆国之事呢!”

荆国屡屡进犯大夏,是大夏的心腹之患,皇帝素来看重,便道:“华妃已经将事情说清楚了,裴大小姐也认了,依朕看,这件事华妃并无不妥之处。不过裴大小姐毕竟是母后宣召入宫的,就当是她受了委屈。张德海,取柄玉如意来赏给裴大小姐。”就这样揭过这件事,匆匆转身正要离开。

忽然间又顿住,转头道:“对了,裴大小姐现在在宫中,而且她的名字的确撞了华妃的称号,毕竟不妥。这样吧,朕亲自为裴大小姐赐名,就叫裴元……。”一时间想不到好的字眼,忽然瞥见裴元歌,顺口道,“就叫裴元舞吧!四小姐裴元歌,大小姐裴元舞,人一听就知道是姐妹,就算朕的恩典了,也当补偿裴大小姐所受的委屈。”说着,急匆匆地往御书房赶回去。

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下,能够得到皇上亲自赐名,裴元华,不,应该叫裴元舞必定欢欣鼓舞。

但现在这种情况,只会让她觉得分外羞辱悲愤。

明明就是华妃和赵婕妤栽赃陷害她,却恶人先告状,又不容许她置辩,结果是她挨了打,受了屈辱,华妃和赵婕妤却在皇上跟前讨了好。而这个改名,更是因为她的名字冲撞了华妃的封号而改,就算是荣耀和恩宠,也是华妃的荣耀和恩宠。而这份荣耀和恩宠,却是踩着她的脸,她的名誉而光辉灿烂的,对她来说,满满的都是羞辱,让她以后每次被人叫到这个名字时,都回想起来这份羞辱,永远都挥之不去。

而且,裴元舞,裴元歌,歌舞歌舞,那也是歌在前,舞在后。

可是,她是裴府的长女啊!

裴元舞虽然是庶女,但裴诸城宠她,一直都过得金尊玉贵,从来没吃过半点苦头。那次在临江仙虽然被叶问卿打了一顿,但毕竟是她做错事在前,而且叶问卿也只是个弱女子。这次,她却是被人设计陷害,因而被宫中惯于行刑的嬷嬷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这会儿又被当众踩了颜面,这辈子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也从来没有这样当众丢脸过,既恨且怒,羞愤欲绝。

现在,每时每刻,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把刀,在将裴元舞凌迟处死。

裴元舞紧紧地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既然皇上做出了决断,那这件事也就就此接过,华妃和赵婕妤得意地看了眼裴元华,又警告地瞪了眼裴元歌,这才像太后行礼告辞。太后见裴元舞伤势不轻,急忙命人将她扶上自己的凤驾,带回萱晖宫,先诏太医来为她诊治,熬了汤药,又取了进贡的养颜膏药给她,百般呵护体贴,细心慰问。

裴元舞本就满肚子委屈,被太后这一番温情触动,更是悲从中来,顿时失声痛哭。

太后请轻拍着她的肩膀,任她发泄。

好一会儿,裴元舞才慢慢地恢复平静,将事情的经过慢慢道来。

原来,她跟裴元歌分开后,引路宫女见裴元歌不见了,有些着慌。毕竟裴元歌是她带出来的,如果出了事情,这宫女必定要受罚,于是就让裴元舞在芙蓉亭等候,她先去找裴元歌。裴元舞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太监宫女过来,送上瓜果茶点,说是引路宫女怕她坐着无聊,命人送来的给她的。

裴元舞并未起疑。谁知道,就在她刚吃了几口糕点后,华妃和赵婕妤却突然出现,说她私自偷吃华妃为赵婕妤准备的珍稀东西。然后周围的太监宫女齐齐改口,都说他们已经提醒过裴元舞,但裴元舞置之不理,依然要吃。华妃面色不悦,赵婕妤更是在旁边加油添醋,虽然没有责罚她,但冷嘲热讽却是少不了的。

接着,华妃又故意问她的姓名,听到一个华字便勃然大怒,说她华妃的封号,她也配用,要给她改名。裴元舞才刚开口分辨说姓名是父亲所赐,华妃和赵婕妤便命人动手掌嘴。

听到这里,事情的真相再明白不过,裴元歌眸眼微冷。

这件事显然是华妃和赵婕妤合作,设了个圈套给人钻,只怕就算裴元舞没有吃那些糕点,她们也会名太监或者谁吃掉,然后栽赃在裴元华的身上,这摆明了是栽赃陷害。不算太高明的手段,但行之有效,因为华妃和赵婕妤是宫中的宠妃,身边有人配合,在皇上心中也有地位,而裴元舞却只是一个入宫陪伴太后的孤女,只要华妃和赵婕妤咬死是裴元舞冒犯她们,就连太后也没有办法。

或者说,至少表面上,太后有无奈的借口。

“唉,哀家就知道,你这孩子不是那种张狂不懂事的。”果然,太后柔声抚慰着她,然后诉苦道,“可惜,哀家虽然身为太后,但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虽然有孝道在前,可也有个不慈的名声压着哀家,哀家也有顾忌,不能太逾矩。毕竟,这皇宫还是皇上的皇宫,元华……元舞丫头,你可知道你今日为何会如此吗?”

裴元舞哽咽道:“小女行事不慎,没有察觉到这是别人设下的陷阱。”

“傻丫头,你还不明白吗?这件事是华妃跟赵婕妤合伙设的圈套给你钻的,就算你察觉到了也没用!可是,别说换了皇后,柳贵妃,哪怕只是章御女,皇上赶来了,也会听听她们的辩解,毕竟有着恩爱缠绵呢!而不是像对你一样,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你。”太后语重心长地道,“在这皇宫里,什么聪明心机美貌都是虚话,没有皇上的宠爱,什么都没用,谁都敢来踩你两脚。相反,像赵婕妤就是个没多少心机的,可是架不住皇上宠爱,又坏了身孕,现在就连皇后和柳贵妃也得让她三分,就是这个道理。”

虽是对裴元舞说的话,太后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裴元歌。

裴元舞止了啼哭,仔细思索着。她曾经以为,凭借她的美貌才华,聪慧伶俐,只要有入宫的机会,能够见到皇上,必定能够步步高升。现在真的进来了,才知道事情并非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尤其是今天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什么天衣无缝的安排,就只是因为华妃和赵婕妤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更重,她裴元华轻飘不值一提,于是皇上甚至连听她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她……。

太后说得对,如果她在皇上心中有分量,何至于此?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呢?”裴元舞想得入神,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丝毫也没有察觉到这话的不妥,“美貌,才华,这些还不够吗?”

“你这个傻孩子,若说美貌才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美人,哪个没几手绝技的?可是,那么多女人进来,册封,最后能够始终荣宠不衰的有几个?”见裴元舞上钩,太后淡淡地看着裴元歌,沉声道,“如果你以为你有美貌,聪慧,就一定能够得蒙圣宠,那就大错特错!想要荣宠不衰,光有这些远远不够,最重要的是,你要能够了解到皇上的心意喜好,投合了皇上的心思,皇上才会看重你。而这些,没有宫里积年的老人指点,是不可能知道的。如果不懂的这些,只凭美貌,皇上或许会新鲜一时,但转眼也就丢开了。要知道,皇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裴元舞慢慢地咀嚼着太后的话,沉思不语。

太后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掩饰道:“瞧哀家这话说的,这都是宫里女人的生存之道,跟你们这些孩子说什么呀!除非元舞丫头你想入宫,那就另别当论了!咱们还是说些别的吧!”

裴元舞本来正想问皇帝的事情,被太后这话一打趣,脸顿时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再问。

于是三人又说笑了一通。准确地说,是裴元舞和太后欢声笑语,亲如祖孙,而裴元歌却似乎在默默地沉思着什么事情,总有着三分的心不在焉。太后敷衍着裴元舞,偶尔抬眼看这裴元歌,眼眸中闪过了一抹笃定的笑意。虽然说这场劫难原本是安排给裴元歌的,却阴差阳错变成了裴元舞,但这件事所透漏出的讯息,该说的话,她也都借着裴元舞说出来了。

裴元歌要真是聪明人,就该明白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初进宫就经历了这么说事情,太后体谅裴元歌和裴元舞的劳累,并没有多留,便安排她们到偏殿休息。两人结伴出来,看着裴元歌的神态表情,裴元歌知道,这时候裴元舞大概已经把太后当做推心置腹的亲人,深信不疑,心中不由得冷笑,裴元舞也算聪明人,偏偏一遇到这种事情就犯糊涂!

今日的事情看似华妃和赵婕妤所为,但裴元歌相信,这其中绝对有太后的手笔,甚至是暗中促成的。

这件事的关键,其实还不是双方的身份,而是因为裴元舞是孤身一人,无人为她作证。而原本陪在身边的萱晖宫宫女却托辞离开,这才会被华妃和赵婕妤联合诬陷修理。可想而知,这其中必定有太后的吩咐,即使当时她没有失踪,引路宫女也会找借口离开,留下裴元舞一人,好便于华妃和赵婕妤行事。

而太后的心思,裴元歌也已经明了。

无非是见她不肯上钩,所以给她的警告,好叫她明白,她裴元歌的聪明美貌在这皇宫中什么都不是。如果不想死,就得能抓住皇帝,而想要抓住皇帝,就得了解皇上的心思和喜好。而皇上的喜好,又有谁能比他的母亲太后更清楚的?何况,之前的事情是明目张胆的陷害和污蔑,但凡一个有点血性的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会愤愤不平,会想要报复。而只要有了这个心思,对入宫一事就不会那么抗拒,而会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这样一来,太后就能化被动为主动,变成了裴元歌要求她的指点,去争宠。

平心而论,太后的攻心招数的确很厉害,无怪乎裴元舞会这般死心塌地。

知道现在就算她提醒些什么,裴元舞也听不进去,只能打定主意,等这次回府后,就想办法说服父亲,不许裴元舞再入宫,最好能为她许一门婚事,早早地嫁出去,免得成为太后的棋子,说不定最后还要为裴府招来祸端。

想着,裴元歌已经到了自己所住的院落。

她所住的院落叫霜月院,紫苑楚葵早就在院子里候着,裴元歌才进门,两人便迎了上来,面色都有些受惊吓,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芙蓉亭的事情。紫苑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悄声附耳道:“小姐,奴婢打听了,大小姐所住的院落叫采晴院,采光、景致乃至摆设都比霜月院好,而且萱晖宫的太监宫女们往那边去得殷勤急了,脸上带笑,嘴上抹蜜,处处讨好。倒是奴婢方才想问问在哪里能取到热水,那些人都爱答不理的!”

虽然紫苑不愿意小姐入宫,但是看到小姐这样被冷落,心里又不平起来。

太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相中了小姐,大小姐只是陪小姐一道来的,怎么到了宫里,大小姐反倒变成了主角,小姐反而退了一箭之地了?

看着紫苑愤愤的模样,裴元歌微微一笑道:“别抱怨了,大姐姐受了伤,本就该多关照些。小心这样子被人看到,传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我嫉妒大姐姐呢!”

“奴婢当然是知道,是对着小姐才这样,不信小姐问楚葵,方才对着那个冷脸摆架子的小太监,奴婢还一直陪着笑脸呢!”紫苑撅嘴道,她又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小姐也忒看扁人了!

裴元歌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笑话,别说一个霜月院,就算是父皇的御书房,本殿下也不是没闯过,如今竟不能进这个小小的霜月院了?”慵懒散漫的声音中带着凛冽的寒意,让人不自觉的有些畏缩,紧接着身着大红衣衫的宇泓墨那妖孽的姿容便出现在霜月院里,随手推开拦阻的小太监,似笑非笑地道,“虽然裴四小姐是皇祖母请来的娇客,可本殿下还是皇祖母的孙儿呢,难道还见不得裴四小姐一面?”

含情凝睇的眸眼转向裴元歌,潋滟流转,微微一笑,慵懒地吆喝道:“裴元歌,本殿下来访,还不快出来迎接?”

见他又在装模作样,裴元歌心中暗笑,上前福身,恭恭敬敬地道:“小女拜见九殿下。”

“本殿下有话要单独跟裴四小姐说,你们这些太监宫女,都给本殿下退下,还有你们两个,也一边站着去!”宇泓墨挥挥手,

见他神情言语宛然找茬的模样,太监宫女们面露难色,哪敢离开?

见状,宇泓墨面色微寒,唇角却弯地更深,似笑非笑地道:“本殿下不过是想跟裴四小姐说几句,这也不成?你们这群狗奴才不退下,都愣着做什么?难道本殿下还能吃了裴四小姐不成?”

111章他的感情,她的震动

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殿下的脾气,恣肆无忌,从来不讲规矩礼仪,嚣张放肆惯了,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太后也只能由着他,何况他们这些奴才?要是真惹恼了九殿下,惹出火来,九殿下打了他们也是白打,因此见九殿下似乎神情不善,稍加思索便退了下去,然后一人便飞快地朝着太后所在的偏殿跑了过去。

“九殿下这次居然是从正门入的?真是稀罕。”见四周无人,裴元歌便笑着道。

这是取笑他之前接连两次突然出现,都走的不是正门。

宇泓墨撇撇嘴,正门能走谁会愿意走偏门?可他要真光明正大地到裴府拜访,裴诸城肯让他见元歌才怪!就算愿意,必定也有裴诸城和舒雪玉在场,能说什么话?斜眼看着她,道:“还能拿我开玩笑,看来元歌你在萱晖宫过得不错,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过来了。”

说着这,裴元歌顿时想起那个小太监:“还未谢过九殿下传信之恩,让我免了一顿皮肉之苦。”

“也没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详情,只听说华妃和赵婕妤要在芙蓉亭算计人,猜来猜去倒是你的可能性最大,所以就传消息让你别去。不过,裴元华,啊不。”想到皇帝已经为裴元华改名,宇泓墨也随之改口,“裴元舞是身在彀中,起了不该的心思,这才看不清楚局势,元歌你素来机警,又是局外冷眼之人,原本也应该能察觉到异样,单凭自己也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听到他的改口,裴元歌心中喟叹。

宅院中消息的传递向来就快,何况是皇宫,何况这件事还是众目睽睽之下,还牵涉到华妃的荣耀和胜利,想必很快就能传遍皇宫。可想而知,裴元舞恐怕就会成为皇宫的笑柄。

仇恨和羞辱本就是最能激发人的潜力的,裴元舞又是那样骄傲的性子,为了雪此耻辱,只怕什么事情都愿意做,恰恰好合了太后的意思。裴元歌甚至有些不太确定,这件事的广为人知中,到底有没有太后的一份功劳?但无论如何,太后是个难缠的人物!

“机警又有何用?”想着,裴元歌叹息道,“我已经快被太后逼得无路可退了!”

宇泓墨本就是为此事来的,听她这样说,忙问详细。

裴元歌也毫不隐瞒,原原本本地将进宫后的事情娓娓道来,连自己的猜测也都说了出来。

“你猜的多半都没错!”宇泓墨听得眉头紧蹙,“皇上一直都对太后很敬重,太后在皇宫也一直很低调,众人都称颂她慈爱仁厚,但这只是表面。我曾经试图查过太后之前的事,先帝还在时,她就利用美人为自己固宠,这在后宫本是寻常,但是,被她看中的美人,要么入宫成为她的棋子,要么就会因为各种原因获罪、暴毙或者亡故。我实在很难相信,这其中没有太后的手笔!”

这番话更确定了裴元歌的想法:“虽然入宫才刚半天,但这半天的事情,我也觉得,太后是那种心狠手辣而且不择手段的人,如果不能为她所用,她根本就不在乎毁了我!所以,越了解她的为人,我就越觉得,太后不会给我退路的!要么为她所用,要么,我就得死!”

这正是宇泓墨所担心的,这两条路,他都不想她选!

不过,在太后接连不断的手段下,元歌还能保持这样的清醒,倒是让他稍觉欣慰。在皇宫这种地方,处处陷阱,最忌讳忘乎所以和心慌意乱,因为这两者最容易导致疏忽和错漏,元歌现在处在这样的情形中,依然能够如此冷静,而没有被局势所迷,这让宇泓墨暗自赞叹。

“元歌,你打算怎么应对呢?”他试探着问道。

裴元歌不答,反问道:“九殿下你觉得,我应该要怎么应对才好?”

“正如你所说,太后是心狠手辣而且手段高超的人,她不在乎会毁了你。所以,元歌,你不要跟她硬碰硬,敷衍,甚至可以假装被她收服,不要吃了眼前亏!”宇泓墨这次来,就是想告诉她这些。虽然警告了元歌,但他仍担心会出意外,所以悄悄地来到芙蓉亭,必要时候可以加以援手。

因此,他将事情的经过都看在眼里。

因为最后遭殃的是裴元舞,所以他没有理会。但是想到这个陷阱原本针对的人可能是元歌,想到元歌可能会被人设计陷害,被人掌嘴到双颊涨红,嘴角滴血,宇泓墨的心就紧紧地揪了起来。以太后的性格和心思,可想而知,如果元歌不听从太后的意思,这样的设计陷害会接踵而来,永无休止。

宇泓墨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一个人。

明明元歌跟他们是不一样的,她与皇宫本无瓜葛,有着疼爱她的父亲,她可以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过一生,而不必卷进皇宫的这些争斗是非之中。这是他所渴望却无法得到的,元歌是他所爱慕的女子,所以,他一直在尽力维护她的安稳平静,不想把元歌牵扯进来。

可是,太后却偏偏想要利用元歌,偏偏要把她扯进这些勾心斗角之中。

步步为营,阴狠毒辣,不留一丝余地!

该死!

“九殿下,你不要把太后想得太仁慈了,即使我假装被太后所收服,你认为太后会相信我空口白牙的话吗?如果不让我为她做些什么,把足够把柄放入她的手中,你觉得,她会相信我吗?”裴元歌淡淡笑着,带着微微的冷,“这样一来,就算将来九殿下和柳贵妃能够扳倒太后,我也是有罪状的。即使是被胁迫,恐怕也不是九殿下轻轻一句话就能够带过的吧?”

宇泓墨微微咬唇,双手微握成拳。

的确,这是宫中人用人的准则,若是愚钝的人还好,若是聪明人,没有致命的把柄在手中,又怎么敢轻易相信?太后对元歌用了这么多心思,要让她觉得元歌已经能够完全被她掌控,这把柄绝不会小。以太后的狠心绝情,事发之后绝不会想要保全元歌,到时候就他想要维护元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当然,这也并非毫无办法。

但是,这种办法,是他一直以来竭力避免的。

“这样好了,我会把你的心思告诉母妃,然后找机会让你和母妃谈一谈。”宇泓墨神色复杂,“不怕告诉你,我和母妃,跟皇后和宇泓哲,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只要母妃明白,你没有入宫争宠的心思,她会很愿意在太后身边安下你这招暗棋。我不敢说,母妃将来不会翻脸无情,但是,比起太后的狠辣无情,母妃是个更好的选择。而且……。”

我不会对你翻脸无情!

我会保全你!

这是宇泓墨内心深处的话,但是他并没有说出去。他那样炽烈地恋慕着元歌,却从来没有丝毫透漏,更没有请旨赐婚的心思,而只是默默地守护着她,为她解决她所不能解决的问题。他甚至连柳贵妃那里都没有透漏过一丝一毫,就是不想把元歌牵扯到皇宫的是非争斗中,时时刻刻小心警戒,却连片刻的心安都难以得到。

但是现在,事态逼人,他却要亲手促成柳贵妃和元歌的联盟……。

但是,这又让他心底有着一丝窃喜,似乎元歌被卷入皇室争斗的程度越深,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变得越近。也许有一天,当她置身皇室漩涡无法抽身时,或许会愿意接受他的请旨赐婚,和他永远地在一起。

宇泓墨知道,自己的心思是很自私的,因为这是以元歌的安稳平顺为代价!

但是,他止不住心中的渴望。

“柳贵妃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但是并不是最好的选择!”裴元歌丝毫也没有察觉到宇泓墨的忐忑纠结,沉思着道,许久才缓缓道,“真正掌控这个皇宫的,不是太后,更不是柳贵妃。将来如果太后倒台,能够掌控所有事态发展的,也不是柳贵妃!如果我想要跟太后虚以委蛇,事后却又能全身而退,那个人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宇泓墨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震惊:“你是说……父皇?!”

“虽然说当今皇上首重孝道,对太后十分敬重恭顺,因此太后在宫中的地位十分超然。封我为妃,目的不外乎是拉拢皇上,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牢不可破,太后又何必利用我做棋子呢?所以,我相信,他们之间一定有嫌隙!”裴元歌笃定地道,眼眸中闪烁着睿智沉静的光泽,“再说,太后是叶家人,皇后也是叶家人,五殿下是皇后所生,后族的势力又如此雄厚。九殿下,你猜,皇上心里能够安心吗?他会不会也想要扳倒太后和叶家呢?”

只要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就意味着,她的机遇!

尤其,在裴府皇上初见她时,曾经失态到跌碎了茶盏,但在太后殿时,皇上见到她,却是一副沉静淡漠的模样,似乎无动于衷,而事后却又为了这件事特意拦截她加以警告。显而易见,皇上不愿意让太后知道,他曾因自己的容貌而失态,这就说明,两人之间绝对有嫌隙,而且事态恐怕还不小。

再者,叶家的势力也太大了,一位太后,一位皇后,一位嫡皇子,叶姓之人遍布朝堂。

任何一位皇帝,都不会愿意看到这种情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宇泓墨沉吟着道,“我也觉得,父皇对太后应该有防范之心,但是父皇的心思很难猜度,又素来冷清淡漠,我担心……。”

担心她把握不好尺度,会让父皇觉得,她自恃聪明,妄自猜度他的心思,因而震怒。

也担心父皇会不相信她,认为她是太后派来试探自己心思的人,为了表明心迹,或许会被元歌的话语转告给太后,这样一来,就又会彻底触怒太后。

他更担心,接触得多了,父皇会发现她的聪慧美好,起了心思……

毕竟,父皇并非不近女色之人,那次在太后殿见到元歌的神情也并非无动于衷,虽然后来以元歌年纪幼小而推脱,但也曾经说过要封元歌为昭仪的话语……宇泓墨心思千回百转,因为那个人是元歌,因为太看重,太在乎,容不得她有丝毫的意外,所以越想越多,越想越乱,只觉得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元歌,太危险了!”

“九殿下,从寿昌伯府退掉婚约,不,应该说从太后说出那句话开始,我就处在了漩涡的中心,无论怎样都是危险!”裴元歌淡淡一笑,垂眉神思“我听从太后的话,是危险;跟柳贵妃联手,也有危险;当然,想要借助皇上来对付太后自然也有危险,但是相比较而言,这是危险最小的一条路了!”

而且,这些天来,她一直都在猜度那天皇帝那番举止的含义,心头隐约有了答案。

如果她没有猜错皇上的意思的话,这件事至少有五成的把握。

宇泓墨凝视着她平静淡然的面容,久久无语。

心头有着千言万语,千思万绪,到头来能够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元歌,要小心!”

短短的一句话中,包涵着他无数的叮嘱关切,以及祈求。

听出他话语中的关切,裴元歌微笑颔首:“多谢九殿下的提醒,我会的。”抬眼触到他幽深漆黑的眼眸,心中微微一震。她无法形容那种眼神,也无法理解那种眼神,似平静又似炽热,专注而凝神,似乎包含着许许多多的情绪,却又似乎淡然无波,像是顶级的黑曜石,光亮柔润,却又内敛静默……。

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那双潋滟的凤眸中,带着深深的关切。

裴元歌心中一动,莫名的有些焦躁:“九殿下?”

被她的呼喊声惊醒,宇泓墨猛地收敛起片刻的失神,恢复惯常的神情模样,笑着掩饰道:“我和母妃,本来就想要扳倒太后和五皇兄,既然你也有这样的意思,那我们也算互助互利。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址,只管告诉我,我一定会竭力相助。”

“多谢九殿下。”裴元歌并未推辞。

深宫大院,她可谓毫无根基,宇泓墨的帮助对她来说可谓雪中送炭。

“对了,要小心萱晖宫的饮食!”宇泓墨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殷殷叮嘱道,“先帝的妃嫔就不说了,父皇的妃嫔里,也有太后所安插的人。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些人都不曾怀过身孕。毕竟,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五皇兄又是皇后亲生!”他并没有把话说的很清楚,只是点到为止。

相信以元歌的聪慧,一定能够明白。

果然,裴元歌的神色微微凝重,随即又是一笑,道:“我会注意的。”

“时候也不早了,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的时间,不然会引人怀疑!”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宇泓墨起身想要告辞,忽然一样东西从他怀中掉了出来,落在干净整洁的青石板地上。宇泓墨本没有在意,待到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后,顿时面色大变,风一般地俯身,迅速地将东西捡起来,紧紧握在手里,随即转过身,背对着裴元歌,心砰砰乱跳。

她应该没有看到吧?

应该没有发现那是什么东西吧?

“九殿下……。”背后忽然传来裴元歌的声音,让宇泓墨心跳几乎顿止,好一会儿才转过头道,“什么事?”

裴元歌秀眉微挑,双眸看着他,忽然巧笑倩然:“什么东西让九殿下这样紧张?连让我多看一眼都不肯?难道说……。”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道,“是九殿下的心上人送的定情信物,九殿下怕被我看到,告诉叶小姐吗?”

“别乱说!”宇泓墨脸微沉,说不清楚心头复杂的情绪。

这异样的反应,倒是让裴元歌心头泛起了些许怀疑,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他,若有所思。

被她这样看着,宇泓墨越发觉得窘迫起来,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就在这暧昧微妙的氛围中,宇泓墨忽然耳朵微动,捕捉到了霜月院下人试探着靠近的脚步声,立时换了神情,带着些似笑非笑的寒意,故意扬高了声音,不紧不慢地道:“裴四小姐,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应该认清楚你的身份,不要有不该有的妄想,有的东西虽然好,却不是人人都能要的起的。本殿下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冷哼一声,转过身就要离开。

裴元歌会意,带着些压抑的委屈道:“小女恭送九殿下。”

这番情形,自然很快就被禀奏到了太后耳朵里。

“这倒也寻常,毕竟皇上当时说了那么句话,现在裴元歌又没了婚约,又被哀家接进宫来,那些女人怎么可能坐得住?皇后哪里哀家警告过了才没动静,华妃和赵婕妤则迫不及待布了个圈套给别人钻,可惜套住的却是裴元舞。哀家算着,柳贵妃那里也该有点动静才是,果然,仗着宇泓墨那样的名声,居然就这样到萱晖宫里来警告人了!”太后冷笑着,拿着跟碧玉珠银簪,不紧不慢地挑着硬果里的果仁。

张嬷嬷为她捶着腿,猜度着道:“听起来裴四小姐的声音里似乎有些委屈。”

“明明就没有入宫的心思,偏偏才被哀家接过来,宫里女人的针对就接踵而来,就是泥人也该有三分土性儿,何况裴元歌这种娇生惯养的嫡女小姐?这一天受的算计羞辱,只怕比她这辈子加起来的都多,她能不委屈吗?”将挑出的果仁送入嘴中,太后微笑着道。

张嬷嬷问道:“那太后要不要为她做主?”

“急什么?让她在多受几天冷落,多受些气,吃够了苦头,磨掉那些傲气和棱角,她才会明白,没有哀家的庇护和指点,她裴元歌什么都不是!”太后眼露锋芒,手指微微用力,捏碎了手中的果仁,随即扔掉,漫不经心地拍拍手,“叮嘱那些宫女太监,不防把事情做得再明显些,哀家倒要看看,这个裴元歌能够撑到什么时候,才肯来求哀家!”

想她从皇子妃到太子妃,再到皇后,太后,握住了多少女子的终身,小小的裴元歌难道还能翻了天去?

深夜,无星无月,漆黑一片。

锦绣床帏后,裴元歌躺在白玉色绣碧海青松的软枕上,双眸紧闭,光洁白皙的额头渗出涔涔汗意,濡湿了额头的鬓发,头微微地晃动着,似乎在努力地甩脱些什么,睡得很不安稳。

她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前世的种种愚钝,裴府中和章芸亲如母女的画面;嫁入万府后,万关晓那些甜言蜜语的欺骗,以及她呆呆傻傻地全盘接受……。从最初走岔的十三岁,一直到二十岁被裴元容推落湖中溺死,无数破碎的画面断断续续地出现在梦境中,让她似乎又回到了荒谬惨烈的前世。

她所求的,只是真挚的亲情和爱情,为什么最后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章芸面带微笑,貌似温和慈爱却暗含杀机,端着一碗黒酽酽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入她的嘴中,柔声道:“四小姐,婢妾心里一直是疼你,只是婢妾身份卑微,不敢表露。别说只是割片肉,就算要婢妾为四小姐去死,婢妾也是愿意的。如果四小姐不嫌弃婢妾的话,往后婢妾就把四小姐当做女儿一样对待。”

画面再转,变成了彤楼上,夕阳下父亲那饱含着关切爱护,心疼担忧的复杂眼神:“歌儿,父亲对不起你!”

紧接着,画面再转,变成了春日踏青,众人赏花游玩,人面鲜花交相辉映,而她只敢躲在绿荫深处,将自己悄悄地隐藏起来。忽然一抬头,看到一章俊美温和的面容。万关晓面带微笑,将一方绢帕递到她的跟前,凝视着她的双眸熠熠生辉:“小姐,这是你的帕子吗?”

一阵风吹来,绢帕从他手中飘落,翩翩飞舞。

最后,画面定格在白日里的霜月院,宇泓墨起身,从他身上掉落下来一物,清清楚楚地落入她的眼中,醒目而刺眼。

裴元歌心中大骇,遽然睁开眼睛,才发现只是一场梦境。

微微喘息着,裴元歌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凝视着外面的夜色,漆黑的夜,深沉压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似乎看不到一丝的光亮,又似乎有着隐约的星光透漏进来。深夜的风微带凉意,透过窗户吹了进来,吹得裴元歌周身都有些冷意,这才察觉到自己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寂静之中,她不自觉地想起适才的梦境,黑暗之中的双眸闪烁着复杂的光辉。

光洁微亮的青石板地上,那东西静静地躺着,分外醒目。宇泓墨以为她没有看到,其实,她看到了。

那是一个荷包。

寻常的天青色软绸布料,寻常的正反针刺绣技法,寻常的鹊登枝吉祥图样……。一切都是寻常的。唯一不寻常的是,那个被宇泓墨异常珍视,不愿被人看到的荷包,是她的!

那个荷包,是她那次去庆元商行丢失的贴身物件。

当时,为了这个荷包,她还担过一阵心事,后来仔细回想,确定荷包上没有任何表记,或者能够证明是她的东西,不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这才放心。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意外丢失的荷包,居然会在宇泓墨手里,会被他那样贴身带着,珍而重之地收着。

荷包掉落后,宇泓墨惊慌失措地急忙拾起,唯恐被她看到,说明他知道他所收藏的荷包是她的。

贴身带着女子的物件,就算裴元歌再愚钝,也该明白这种举动的含意。

当时心有怀疑的她,还故意开口试探,宇泓墨反常的言行举止更验证了她的怀疑。她没有会意错那个荷包的意思——宇泓墨……喜欢她?!

在那一瞬间,裴元歌觉得脑子好像有些僵窒,一时间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温府寿宴上宇泓墨突然将她拉到一边说的那些话,那些莫名奇妙的怒气;白衣庵里月色下他幼稚地问她衣裳谁穿得好看;解决温姐姐婚事后,客栈内他突如其来的闯入,调侃,以及被她问到为什么而来后莫名的翻脸走人;还有那次,他生病发烧,却不呆在皇宫里,而来跑来她的房间,不肯让任何人近身,却只许她靠近,喂药换帕子……。

似乎很多让她觉得莫名其妙的脾气,在这一瞬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临江仙里,乍闻宇泓哲想要请旨立她为侧妃,她失魂落魄时,他对她说的那句:“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然后,就出了宇泓哲和李纤雨的私情被人当众撞破的事情……

彤楼上,知道她在为太后的逼婚而担忧,他对她说:“我会处理!”

还有白天在院落里,他对她说的那句:“元歌,要小心!”

很多很多的事情,其实并非无迹可寻。只是,裴元歌从来都没有往这种事情上想过。毕竟,宇泓墨看起来似乎是那种玩世不恭,万事不萦于心的人,对她也一直是时晴时阴,喜怒无常得难以捉摸。虽然最近对她的许多帮助,也让她有些疑惑,但是却都没有多想,而是下意识地把这一切归结到了利益合作关系上,完全没有想到宇泓墨会喜欢她。

这件事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嘛!

宇泓墨怎么会喜欢她?

裴元歌觉得心情很烦躁,宇泓墨会喜欢她,这简直是荒谬,她有哪里值得宇泓墨喜欢了?但是莫名的,她却相信,宇泓墨的确是喜欢她。不是那个被他珍重以待的荷包,而是这个念头一起,潜意识就相信了,没有缘由的,就是相信。

但是,还是有很多的疑惑和不解。

宇泓哲看上了她,就问也不问地向皇后请旨,想要立她为侧妃;太后看中了她,当场就开口要封她做昭容;同样身为皇室中人,为什么宇泓墨喜欢她,却是如此的安静沉默,甚至陈丁点儿的异样都没有让她察觉到?甚至,在知道她和寿昌伯府定亲的消息后,就安静的消失不见,除了那个病重昏沉,神智不清时闯入她的房间外,就再也没有任何举动,更没有出手搅散裴府和寿昌伯府的亲事?

皇室中人不是向来强硬而随心所欲,宇泓墨又是那样张扬恣肆的性子,为什么会这样?

裴元歌思索着,不得其解,内心深处虽然隐隐有些念头,却不愿相信。

或者说,是无法相信。

想这些事情想得头疼,裴元歌索性甩甩头,把这些错乱纷杂的思绪丢开。她和宇泓墨之间的身份,有着相当的差距,她不想加入皇室,宇泓墨也会是父亲满意的女婿人选,宇泓墨还在跟五殿下夺嫡,她不能就这样把裴府牵扯进去……。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难题,既然宇泓墨不愿意说明,那她何不继续保持沉默,假装不知道呢?

未来还有很多凶险,这样的态度也许对他们彼此都好!

裴元歌想了许多的问题,却始终没有去想,她对宇泓墨的观感何如,她是否喜欢宇泓墨。

再次躺在床上,裴元歌望着漆黑的帐顶,却始终难以安眠。

入宫的第一天就各种惊心动魄,最后在宫女太监对霜月院的冷落,和对采晴院的逢迎之中落幕。之后事情更是愈演愈烈,不止对裴元歌主仆冷脸冷眼相对,而且还敢克扣太后给她们的份例,一开始还算小心,后来胆子就越来越大,甚至敢当面冷嘲热讽。

尤其是裴元华身边的流霜流絮,在裴府时对静姝斋的丫鬟毕恭毕敬,这会儿见裴元华得了势,众人逢迎,却冷落了裴元歌和紫苑楚葵,尾巴更是得意得快要翘上天去,还特意跑来霜月院炫耀显摆。最后被裴元歌一阵敲打,这才悻悻然离去。

好在紫苑和楚葵都是能沉得住气的,若是换了青黛那急躁脾气,早就吵起来了。

看着身边丫鬟宠辱不惊的姿态,裴元歌心中深感欣慰。

裴元歌知道,这些必定都是太后授意的,目的就是要激起她的气性,让她反过来去求太后。而以太后的缜密心思,狠辣手段,在此之前,她不可能给自己任何解决这种事情的机会。于是,忍了几天后,裴元歌便将事情捅到了太后跟前。

果然如她所料,太后严厉地斥责了那些宫女太监。

但很快的,这些人又故态复萌,只激得裴元歌忍耐不住,再度闹到太后那里,被狠狠斥责一顿,才稍稍收敛,然后再故态复萌……。就这样周而复始,眼看着霜月院太监宫女的嘴脸,算着火候也差不多了,这次裴元歌索性做戏做全套,哭哭啼啼地跪倒在太后跟前。

“太后娘娘,小女总也是太后娘娘宣召入宫的,这些宫女太监怎么就敢这样欺我?就算我只是尚书府的女儿,在这皇宫身份寻常,但大姐姐却一样是裴府的女儿,还是庶女,却能……。”裴元歌面露不忿,随即隐去。

这还是太后第一次看到裴元歌落泪,以及流露出对裴元舞的怒气,心中大感满意。

终究是官家小姐,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又是娇生惯养的,哪能一直忍受着这种冷遇?能够忍耐到这时候才发作,已经算是难得了。

“元歌丫头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哀家对你如何,难道你心里还不清楚吗?这会儿居然怪罪到哀家头上来了。”太后故作不悦,板起了脸,端起太后的威仪,冷声道,“你定是以为,这些都是萱晖宫的宫女太监,都是听哀家的话的,定是哀家吩咐她们故意冷待你的,是不是?”

裴元歌貌似惶恐,随即又咬了咬唇,默认了。

“裴元歌你好大的胆子!”太后震怒,击案而起,双眼精芒毕露,冷冷地盯着裴元歌,只看到她身体微微发抖,战战兢兢俯身叩拜,才又慢慢地坐下,还是死死地盯着裴元歌,似乎被气得厉害,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忽然喟然长叹,道,“你这丫头……。算了,谁叫哀家就是喜欢你呢!元歌丫头,你过来,让哀家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张嬷嬷急忙上前,将裴元歌扶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握着她的手,像是忽然间苍老了许多,柔声道:“元歌丫头,哀家随是太后,可也操控不了人心,虽然能够言辞斥责,乃至打他们一顿为你出气,可是他们心底里瞧不起你,就算哀家再怎么苛责,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想法,总难免阳奉阴违。攀高踩低,这是人心的本性,谁也没法子的,你若想他们逢迎你,匍匐在你脚下,对你恭恭敬敬,就必须得让自己站在高处。”

“小女愚钝,不看服侍太后,还请太后放小女回府吧!”裴元歌咬牙道。

太后面露不悦,似乎有些心悸痛,握着胸口没有说话。

张嬷嬷急忙取药过来,一番折腾过后,忍不住数落裴元歌道:“裴四小姐,容奴婢说句话,您这样说,真是太伤太后娘娘的心了。奴婢跟了太后娘娘这么久,从来没有见她这样宽待过一个人,这样容忍过一个人,可见太后娘娘是真喜欢你,想要抬举你。奴婢再说句不该说的话,先前寿宴上,太后和皇上的那番话过后,现如今京城还有哪户人家敢娶你?”

太后在旁边听着,却并没有拦阻,也没有插话。

这个裴元歌,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能够逃脱她的手掌心吗?不断了她的后路,她也就不可能死心塌地!现在,让她明白,这辈子她只可能耗在皇宫里,再联想眼下的处境,裴元歌才可能认真起来,努力设法改变现在的困境。

裴元歌低眉垂首,百般思索后,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太后神色淡淡地看着她,笃定她会想通的。

果然,许久过后,裴元歌才慢慢抬头,眼睛里犹自带着血丝,泪眼朦胧地问道:“为何同时裴府之女,大姐姐还是庶女,却偏偏比我更能……。小女该怎么做?”

终于服软了!

太后一阵欣慰,缓缓地道:“元歌丫头,哀家虽然是太后,但是真正掌控这个皇宫乃至整个天下的人,却是皇上。在这皇宫之中,所有人的荣辱兴衰,都只取决于皇上,所以,这些宫女太监的态度,都是随着皇上的心思而转动的。你大姐姐虽是庶女,之前又被华妃和赵婕妤欺辱,但她却懂得福祸相依的道理,借此引起皇上对她的注意。前些日子,皇上还称赞她写的一首诗好,看在那些下人的眼里,又怎么可能不称赞她?”

这些日子,裴元歌被太后挡在萱晖宫里,不能与任何人碰面。相反,裴元华却奉太后之命四处走动,常常与皇上“偶遇”,前天更是在荷塘边咏赋莲花,刚好被皇上听到,称赞她的诗文采斐然。这些事情,不止让裴元华神采飞扬,流霜流絮更是在霜月院炫耀了许久。

想当然尔,这其中必定有太后的巧妙安排。

“元歌丫头,哀家看来,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美貌悟性,都比你的大姐姐出色。如果你肯听哀家相劝,将来的前程绝对在你大姐姐之上。”太后和蔼地笑着,眼睛里光亮湛然,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柔婉地道,“到时候,你再瞧瞧霜月院那些宫女太监的嘴脸!到时候,哪怕你伸手给他们一个耳光,他们也会笑嘻嘻地说,四小姐小心手疼,奴才自己来!”

裴元歌眼眸中神色闪烁不定,许久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小女一切听从太后吩咐!”

112章表明心迹

这天,皇帝来到萱晖宫请安,太后命人上茶。

只见一名女子身着水蓝色软罗对襟短襦,长长的衣结打成别致的紧簇梅花,下身系着条浅绿色轻纱绫裙,浅淡的颜色如烟笼雾绕,熏染而成,飘渺倾心。头上戴着水绿色的翡翠簪花,水滴状的流苏随着行进微微摇晃,折射出异样的光华,更衬得肌肤白腻如凝脂,面容清丽若出水芙蓉。

清爽的衣饰,清丽的容颜,清雅的气质,在这盛夏暑天,宛如一道涓涓清泉,沁人心扉。

见上来奉茶的人竟是裴元歌,扫了眼她这身装束,沉静的容颜,再闻到近前来那浅浅的熏香,皇帝微微一顿,眼眸微扬,带着三分晦暗的光泽,淡淡笑道:“听说裴四小姐刚进萱晖宫后不久便染了病症,接连半月都在养病,如今看来,这病……。”顿了顿,喜怒难辨地缓缓道,“该是好了?”

低沉的话语,似乎有着别样的重量。

裴元歌心中微滞,仍然浅浅笑着,答道:“托太后的鸿福,如今已经好了。”

“朕想着也是,母后如此钟爱于你,定会悉心照顾,这病定然不会拖延许久。”皇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眸晦暗,“不过,裴四小姐比朕预料的好得要快,真是……。可喜可贺!”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语调微微上扬,似乎颇为欣喜。

裴元歌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心头暗暗思索。

见皇帝似乎对裴元歌格外关注,太后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即使略掉容貌与那个女人相似的缘由,裴元歌本身就是个很出色的美人,气质又沉静脱俗,尤其在这样的燥热的天气,更显得清新可人,沁人心扉。遂别有深意地笑道:“皇上对元歌丫头的事情,倒是颇为关心。”

皇帝淡淡笑道:“母后钟爱的人,朕焉能不关心?”

“在哀家跟前还扯谎,哀家钟爱的人极多,皇上何曾个个都关心?若真是如此,皇上又哪里来的时间处理国家大事?”太后打趣道。

“母后这话就偏了,母后是太后,是这皇宫中最尊贵的女人,您钟爱的人,这皇宫上上下下有谁敢不关心?裴四小姐如今得了母后的眼缘,可是整个皇宫都盯着她呢!朕到哪里都能听到关于裴四小姐的事情,想不关心都难。”皇帝神色平静,似乎接着太后的打趣,又似乎在解释,难以捉摸,“对了,朕听说裴四小姐之前还赢了棋鉴轩的斗棋,想必棋艺十分高超,不如来与朕对弈一盘,如何?”

深邃的眸光看向裴元歌,似乎别有深意。

“小女棋艺粗疏,只怕要扫了皇上的兴呢!”裴元歌福身,浅笑道。

“能够赢了棋鉴轩的斗棋,棋艺必有可取之处。”皇帝端起碗茶,慢慢地刮着漂浮在表层的茶叶,浅浅地啜了一口,放在桌上,这才缓缓道,“再说,棋艺可不是闭门摸索就能够练好的,总要黑白对阵,在厮杀中才能磨练出来,朕今日就当陪你练练棋了。”

“元歌丫头还不快谢恩?”太后从未见皇帝邀女子下棋,更觉掌控元歌这步走得极对,忙笑道,“皇上可是国手,连带着几位皇子和宫里的嫔妃都精研棋艺,可惜除了墨儿外,没人能与皇上对弈。皇上素来很挑对手,从来不肯陪人练棋,元歌你好大的颜面!”

“谢皇上!”

裴元歌谢恩过后,等皇上坐定,自己坐在棋局的另一侧,恭声道:“皇上,猜枚先吗?”

这是大夏王朝对弈最经常的选字办法,随手抓一把棋子,由另一人猜单双,猜中则执黑子先行,若猜错便由对方执黑子先行。

“不必,朕好说也比你在棋道上多浸淫了几十年,由你先选子吧!”皇帝淡淡地看着她,唇角微弯,“不过,朕觉得今日执黑子先行者必输无疑,裴四小姐要不要试试选白子?”

皇上似乎话中有话,裴元歌思索着,道:“小女选黑子。

皇帝也不在意,淡淡一笑,两人分了棋子,开始下棋。

前世,因为万关晓不喜对弈,裴元歌又觉得对弈太过耗心神,所以不曾下苦功钻研,棋艺只是寻常。只是棋奕一道,最重心思玲珑,因此裴元歌在这上面颇有天赋。可惜皇帝却是既有天赋,又苦心钻研过,棋艺高出裴元歌不止一筹。而裴元歌也无心出彩,不再做像棋鉴轩里固守一角那种事情,只是老老实实地依照棋道而来,因此输得一败涂地。

一局棋下来,算算棋子,裴元歌竟输了十三子。

“心思玲珑,棋艺太过寻常,需得多加磨练。”皇帝是棋道高手,当然能够看出其中的诀窍,点评道,扬眉看着裴元歌,笑道,“再来一局吧!这次还是由裴四小姐选子,朕再说一遍,今日执黑子先行者必输无疑,裴四小姐认真思量才好。”

裴元歌沉思片刻,道:“小女仍选黑子。”

就这样,接连五局,裴元歌都选的黑子,皇帝丝毫也没有留情,只杀得她片甲不留。

“人人都说,裴四小姐冰雪聪明,恐怕是错了,朕都说了选黑子必输,裴四小姐却偏偏都选黑子!”第六局棋终了,皇帝将棋盘一推,长笑起身道,“年轻人啊,到底是沉不住气,自恃聪慧,不肯听朕的话,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现在看吧,连输六局!”说着,摇了摇头,叹息道,“朕今日还有要事,你好好地磨磨心性,钻研钻研,朕改日再找你下棋吧!”

说着,皇帝向太后告辞,带着张德海和御前侍女摆驾离开。

慢慢走在草木芳菲的御道上,皇帝神色颇有些阴沉,忽然驻足,在一处八角檐亭停下,静坐不语,目光泛着隐隐的寒意。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皇帝的容颜越发冷凝,忽然起身正要离开,张德海忽然轻声报道:“皇上,裴四小姐求见!”

裴元歌?

皇帝刚刚站起的身体又慢慢地坐了下去,微微蹙眉,好一会儿才道:“让她过来吧!”

在张德海的引领下,裴元歌盈盈前来,跪地参拜道:“小女裴元歌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审视着她,猜度着她的来意,问道:“你要见朕,有什么事吗?”

“小女……。”裴元歌沉吟,斟酌着词句道,“之前皇上曾经用两张宣纸为小女讲述了道理,小女如今有所领悟,宣纸沾染了清水,或许会有褶皱,不如先前平顺,但等清水干涸,宣纸还是宣纸;但宣纸如果沾染了墨迹,变成一团漆黑,那么,宣纸就不再是宣纸,而会变成废纸被丢弃。小女所言如有舛误,还请皇上指证。”

皇帝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不置可否,道:“继续。”

见皇上神色并未转冷,裴元歌就知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这才敢继续往下说。

“世间万物万事皆可喻人,宣纸亦然。以小女来说,小女是尚书府的嫡女,薄有聪慧,有些事情是能够自己处理的,比如裴府的府务,打理家中的铺子,以及其他在小女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这些事情不会影响到小女,就算失败,小女依然是裴府的女儿;但是,如果小女自恃聪明,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妄自插手卷入不该卷入的漩涡,那最后可能就像被墨迹污染的宣纸,不再是宣纸,而会被人毫不留情地丢弃。”

皇帝神情微敛,凝视着裴元歌,心中有些惊讶。

身为皇帝,心思不能为外人猜透,因此养成了他深沉难测的性情,偶尔打哑谜给臣下,却极少有人能够猜出他的心思和含意。之前对裴元歌做的那些动作,虽然有警告的意思,但并没有指望她小小年纪就能猜度透其中的含意,没想到她居然看懂了。

接连两次,他所打的哑谜都被裴元歌猜破,这女孩实在是聪慧异常!

若是如此,那就不该……。皇帝思索着,静静地看着她,道:“然后呢?”

“皇上的教诲,小女必定铭记在心。但是时间不如意事,十之**!”裴元歌神情恳切,尤其想到这些日的遭遇,声音中更是带了触动人心扉的魔力,“于宣纸来说,当然想要做白纸一张,既不被墨迹沾污,也不必被清水弄得褶皱。但是,当手取过宣纸去沾染清水,去浸透墨汁时,宣纸却是无力相抗的。”

她并没有点明自己的处境,而是以宣纸相喻,表明心迹。

她裴元歌无心卷入皇宫的是非争斗,但是,太后却非要将她拉扯进来,她只是尚书府的小姐,又要如何与太后相抗衡?

皇帝神思着,微微点头:“所以,来见朕,是想……。”

“方才与皇上对弈,小女斗胆猜度皇上的话语含意。”接触了两次,裴元歌也有些琢磨出皇帝的性情,知道他从不会把话说明,而是任人猜度。应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坦言相告。遂道,“小女并非冥顽不灵,又怎么会明知是死路而偏要前行?只是迫于无奈,不得不虚以委蛇,还请皇上明鉴!”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皇帝沉眸凝视着她,忽然道:“张德海,去旁边看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等张德海离去,这才看着裴元歌,开口道:“你知道什么是死路?”

“小女再愚钝也明白,太后之所以是太后,是因为皇上您是皇上!”听到皇帝那样的吩咐,裴元歌就知道,皇帝这样做,是想要跟她说清楚了,便也道,“小女知道,贸然这样说话,皇上未必肯信,说不定还会以为小女是太后派来试探皇上的。但是,小女只能说,裴府书房得见天颜一事,小女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这点皇上应该能够从太后的神态言行中察觉到,而这件事,也足矣表明小女的立场!”

她这样说,是冒着风险的。

毕竟,皇上的言行举止都表明,他不愿意被别人,尤其是被太后知道这件事,她贸贸然说出,很可能会激怒皇上,进而招致祸端。但是裴元歌也明白,她知道皇上不为别人所知的秘密,这件事本就是皇上心中的一根刺,与其希望这根刺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软化,消失,还不如自己明白将事情说出来,表明心迹,顺势投靠到皇上这边来。

虽然不清楚她长相到底像谁,但是,很明显,那个人对皇上有着相当的影响力,连带着皇上对她也多了一份宽容。不然,皇上就不会在太后寿宴过后拦路,以宣纸为喻告诫她不要插手皇室风波;今天也不会在太后点以棋为喻,警告她悬崖勒马,不要自寻死路。

这至少说明,皇上其实并不希望她投到太后那边去。

裴元歌现在把这件事挑明,所依仗的就是这些提示和猜测,赌皇上没有杀她的心思!

八角檐亭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似乎连空气都凝滞起来。

“你这样说,是想要向朕表明忠心,是吗?”许久之后,经过无数思索,皇帝终于开口,慢慢地道,“好吧,既然如此,以后太后对你有什么吩咐,你只管来告诉朕,要怎么做,朕会告诉你。现在,你就先敷衍着她,不要让她起了疑心。”

如果换了是其他人,皇帝绝不会说这番话。

因为这无疑表明,他和太后之间有嫌隙,有裂痕,甚至有敌对之意。而这些,现在还不是宣之于口的时候。但是,眼前的人是裴元歌,因为那张相似的容颜,让他在猝不及防之下露出了破绽,而又在太后寿宴后自作聪明,拦截裴元歌加以警告,反而更说明了他那次失态的严重性。这是他和太后之间有嫌隙裂痕的铁证。

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除掉以绝后患。

但是,因为那张相似的容颜,皇帝总有些犹疑。既然不愿意杀她,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相信她,相信她不会泄露秘密,甚至会助他对付太后!裴元歌,希望朕没有信错你!

听到这话,裴元歌终于松了口气,皇上肯吩咐她做事,那就证明他接受了她的说辞。

但是,皇上不会如此轻易地就相信她的忠诚,还需要以后的事情来证明,但至少,被太后逼迫得无路可退的她,终于看到了前途的一点光亮。只要皇上有心对付太后,只要能够协助皇上扳倒太后,她就能恢复自由之身,不必被太后拿捏在手心里!

“小女明白,必定谨遵皇上吩咐。”裴元歌应道,“小女借故出来,不能离开太久,如果皇上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小女就先告退了!”

皇帝凝视着裴元歌离去的身影,沉默不语。

对于裴元歌,因为那张相似的容颜,虽然表面上不露,但心中难免多了一份关注。太后宣裴元歌入宫的意图,他很清楚,裴元歌入宫后的种种是非,他也都看在眼里,萱晖宫中说裴元歌染病,他就知道,这是太后在耍手段,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想看看裴元歌要如何应对。没想到,才半个月,裴元歌的“病”就好了,今日那样的穿着,那样的熏香,无一不是照他的喜好而来,用意不言自明。

就像他之前说的,有这样一张脸,只要被看到,就算原本不是针对他的棋子,也会被人变成针对他的棋子。

那时候,他其实很恼怒的,有着与阿芫相似的容颜,却懦弱自私,甘愿做太后的爪牙,这样的裴元歌不配像阿芫。相反,因为觉得她玷污了阿芫,皇帝对她,比对其他太后送来的美人更加恼怒痛恨。

还好……裴元歌还没有糊涂到这种地步!

希望她以后也不要犯糊涂,不然,他会加倍的震怒痛恨。

看着皇帝的眼神表情,熟知内情和皇帝心性的张德海心中暗暗叹息,因为像那位主子,皇上不自觉地对她多了一份关注,多了一份宽容,但同时也多了一分的挑剔,真不知道,这究竟是她的幸运,还是她的不幸?

忽然看到自己的徒弟林致远从远处小跑而来,神色匆忙,似乎有要事禀告,急忙上前听了他的消息,然后来禀告给皇帝知道:“皇上,荆国求和的使臣已经来到京,刚刚进入八方馆安置!”

荆国?

皇帝眼中眸光一闪,霍然起身:“宣召四位阁老御书房议事!”

是夜,裴元歌在偏殿陪太后说笑了一阵,回到霜月院,正要安歇,忽然隐约听到远处遥遥的出来一阵动乱,似乎出了什么事端。裴元歌稍加思索,派楚葵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和紫苑则在内室等候。

忽然间,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一道黑影跃入……

113章困惑难解

裴元歌正跟紫苑说话,忽然察觉到不对,正要转头望去,却觉脖颈边寒气逼人,一把雪亮的长剑已经横亘在裴元歌脖子边,紧接着一道狠厉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动,不然我就杀了你!”

裴元歌努力镇静着,给紫苑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好好的,突然有个满身污血,黑巾蒙面,目露凶光的黑衣人出现在眼前,还劫持了小姐,紫苑哪能不心慌意乱?百般克制才没有尖叫出声,颤抖着声音道:“你们想做什么?快放开她!”

“放心吧,小丫头,我们不杀人,只是借你家小姐一用,只要能安全出去,我们就立刻放人。”黑衣人冷冷地道,将手中的长剑逼紧,打了个呼哨,三四个同样打扮,身染血迹的黑衣人从窗户跃了进来,拥簇在起先那个黑衣人的身旁,替他警戒着四周,防备被人突袭。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太后的声音:“元歌丫头,睡了吗?”

黑衣人一手扭着裴元歌的手臂,一手横亘着长剑,朝着紫苑努了努嘴,冰冷地道:“去开门,让太后进来,别露出行迹,不然……。”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手中的长剑握得越发紧了。

紫苑担忧不已地看着自家小姐,竭力掩饰神色,上前开门。

门外站立着雍容华贵的太后,身旁跟着张嬷嬷等人,旁边还有裴元舞和流霜流絮,以及楚葵。

看到紫苑疑惑的神色,张嬷嬷露出和善的笑意,解释道:“宫里出了刺客,原本是想着不要告诉裴四小姐,免得吓到她。谁知道看到楚葵姑娘出来打听消息,才知道大内侍卫追查刺客的动静,还是惊动了裴四小姐。太后娘娘不放心,执意要过来瞧瞧,确定裴四小姐无事了才能放心。奴婢跟着太后这么多年,别说官家小姐,就是皇亲国戚里的郡主公主,都没见太后这么细心体贴的,裴四小姐倒这是合了她老人家的眼缘!”

裴元舞在旁边听着,面色温和含笑,心中却充满了嫉妒之意。

起先入宫时,太后明明对她更加亲热照顾,处处为她谋划,倒是冷落了原本重视的裴元歌。自从庆福寺祈福回来后,这还是裴元舞第一次压过了裴元歌,谁知道裴元歌不知道给太后吃了什么**药,今天得了机会见皇上不说,皇上居然主动邀她对弈,居然还跟她开玩笑说什么黑子必输,要不要选白子,对于冷清寡默的皇上来说,这几乎是天上下红雨了。

这不,这件事一出,今天萱晖宫的太监宫女又开始簇拥着逢迎霜月院,连带她的采晴院都冷落下来,太后也又看重她。

拿方才的事情来说,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就知道出事了,忙到太后处讨乖卖好,劝慰太后。可是,裴元歌人没来倒也算了,太后居然要亲自来看她!这一来一往,她和裴元歌到底谁得宠,再清楚不过。

察觉到裴元舞的不满,太后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意带抚慰。

她最喜欢的,就是如裴元舞这般有心气有不甘又掐尖要强的人,这样的人最好利用,甚至不用她做什么手脚,只要给裴元舞一个机会,自己就会攀上去。不像裴元歌,还要她花费大心思来威逼利诱,拉拢示好。不过同样的,比起裴元舞,裴元歌的利用价值要大得多!

紫苑神色有些不安,声音中也带着颤抖:“谢太后娘娘关怀,太后娘娘请进。”

太后扫了她一眼,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才刚绕过屏风,转入内室,便看到裴元歌被黑衣人挟持的模样,神情遽变,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劫持元歌丫头!还不快放开她?要是元歌丫头有个三长两短,哀家定要诛你们九族!”说着,关切地问道,“元歌丫头,你没事吧?别怕,哀家定会保你平安!”

裴元歌被黑衣人的剑刃逼得很紧,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后娘娘对这位裴小姐还真是疼爱!”黑衣人冷笑着,“这样更好,如果太后娘娘不想裴小姐有事的话,就请配合送我们兄弟出宫。我想,有太后的懿旨和萱晖宫的腰牌,出宫应该不算难事吧?只要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立刻就放了这位裴小姐,如何?”

“太后娘娘不可!”张嬷嬷急声道,“这些刺客刺杀皇上及众位殿下,罪不可恕,如今整个皇宫都在追捕他们!如果被人发现,是太后娘娘送他们出宫,就算您是太后,只怕皇上也会恼怒。万一——”

“够了!没看到元歌丫头在他们手里吗?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会明白哀家的苦衷!”太后打断了张嬷嬷的话,挥挥手,阻止她继续劝阻,双眼直直地盯着刺客,眼神锐利,“要哀家送你出宫可以,但是,哀家又怎么能相信,你出了宫就会放了元歌丫头,不会过河拆桥?”

“现在裴小姐在我们手里,太后除了相信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黑衣人扬眉,“我们兄弟和裴小姐无冤无仇,不过是借她出宫,说起来,裴小姐还算是我们的恩人,绝不会恩将仇报。太后最好快点做决定,耽误的时间长了,引起了大内侍卫的注意的话……。如果我们脱不了身,反正都是死,有裴小姐这样的美人陪我们走黄泉路,我们也走得乐呵。”

“太后娘娘,不能轻信他们,万一他们离了皇宫,一刀杀了四妹妹怎么办?”裴元舞状似焦虑地道,“敢进宫来做刺客,必定是亡命之徒,不能轻信。不如让他们先放了四妹妹,再派人送他们出宫!”

裴元舞恨不得裴元歌就这样被刺客杀掉得好,但这话绝不能说得明显,因此提出这样的建议。先放人后出宫,只要这些刺客不是傻子,就不会同意。一来二去的,磨得他们没有了耐心,抑或拖延得久了,惊动了追捕的大内侍卫,说不定这些刺客,眼见没有活路,索性拉了裴元歌一起去死,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果然,黑衣人冷笑道:“先放人?当我们是傻子!”

将长剑往裴元歌脖子上一逼,微微用力,划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顺着剑痕流了出来,在雪白的脖子上蜿蜒而下,艳丽如红莲绽放。

“住手!”太后急忙喝道,神色微变,眼中带着些微的恼怒,当机立断道,“别再伤了元歌丫头,哀家派人送你们出宫就是。张嬷嬷,安排马车,就说哀家突然想吃叶府厨娘所做荷叶饼,因此让元歌丫头带人出宫去请叶府的厨娘。不过,”太后锐利的眼眸直视着黑衣人,冷声道,“你们最好说话算话,到时候放了元歌丫头,不然,哀家就算把大夏王朝翻过来,也要找出你们这些刺客,将你们碎尸万段!”

很快,出宫的马车就准备好了。

裴元歌坐在车内,黑衣人换上太监的服饰,带着萱晖宫的腰牌坐在她旁边,看似随护,实际上却是拿着一把锋锐的匕首抵在她的腰间,只要裴元歌稍有异动,就会毫不犹豫地刺入,取她性命。

马车驶离萱晖宫,朝着西华门的方向走去。

因为宫内出了刺客,四面宫门都已经封锁,由侍卫统领带人检查放行,遥遥地就冲着马车挥手:“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出宫?”

驾车的是货真价实的萱晖宫的太监,而且丝毫不知内情,真以为裴元歌是奉旨出宫,因此神色极为坦然地道:“是张统领啊,奴才小林子,是萱晖宫的人。太后她老人家忽然想吃叶府厨娘所做的荷叶饼,所以命人护送裴小姐出宫,到叶府去带那位厨娘进宫。这不,奴才就驾车出来了!”说着,出示了萱晖宫的腰牌。

张统领认得小林子,知道的确是萱晖宫的人,但仍不敢放松警惕:“原来是裴尚书的千金,如今宫内出了刺客,卑职奉旨封锁宫门,凡出入车辆都要仔细检查,因此卑职冒昧,请裴小姐掀开车帘,让卑职看看车内是否藏的有人!”

“张统领职责所在,应该的。”话说声中,裴元歌掀起车帘,露出了沉静的面容,微微地看了眼车内的人。

见车内是几位看起来极为彪悍的太监,张统领神色有些疑惑。

那些乔装的黑衣人颇为警觉,见状就知道必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心中暗自警惕,一边做好抵死相抗的准备,一边将手中的匕首向前抵了抵,小声地道:“老实点!”然后紧接着开口道,“奴才是萱晖宫的太监,奉命陪同裴小姐到叶府去,这是奴才们的腰牌!”说着,取出太后所给的腰牌,递给了张统领。

裴元歌心中暗暗叹息。

本来在车内陪同她的没有宫女丫鬟,却都是太监,这种事情是有些反常的,只要宫门的侍卫统领能够察觉到,再配合她演戏,未必没有脱身的机会。但是这个张统领虽然不愚钝,察觉到了车内都是太监的奇怪之处,却是太过喜怒形于色,露出了奇怪的神情,被这些黑衣人察觉到不对,错失了良机。

现在如果稍有异动,只怕这些黑衣人会先杀了她!

无奈之下,裴元歌只能开口道:“按理说,应该由宫女陪同我前去,只是,这不是宫里出了刺客吗?闹的人心惶惶的,太后怕我路上有意外,但若派遣的是大内侍卫,男女有别,总不能通车而坐,若是离得远了,又怕有疏漏,让刺客有机可乘。因此,太后娘娘给我找了这几位懂武功的公公,陪同我坐在车内,免得被刺客盯上却毫无还手之力,又不会对我的清名有影响。”

张统领释然,最近关于这位裴小姐的传言沸沸扬扬,他也听说裴小姐很得太后的眼缘,所以特意宣召入宫陪伴,因此并没有怀疑,道:“太后娘娘果然为裴小姐想的周到!”不敢多瞧裴元歌,扫视车内,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挥手道:“放行!”

马车哒哒地出了宫门,朝着叶府的方向疾奔而去。

走到寂静无人之处,一个乔装过后的黑衣人忽然叫停马车,然后探身出去,一刀劈在小林子身上,然后将他的死尸退下马车,自己坐在驾车座上,一勒缰绳,换了个方向,飞速而去。

裴元歌在车内看得清清楚楚,见那人出手狠辣,直取要害,没有丝毫的留情,心中一寒,淡淡道:“你们已经出了宫,现在能够放了我吧!”

最先挟持她的黑衣人冷冷道:“还要请裴四小姐再送我们一程!”

看来他们暂时还不打算放掉她!裴元歌心中忧虑:这些人看起来凶悍狠勇,杀人如草芥,连毫不知情的小林子都能辣手杀害,何况她还看到了他们的面容,就算真的到了安全的地方,很难说这些人会不会放了她!心头思绪急速地转动着,忽然闭上眼睛,道:“好吧!我累了,先睡一会儿,到地方了你们叫我就好!”

见她很识趣,黑衣人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虽然是安寝的时候,但被挟持,性命危在旦夕,裴元歌哪里还有心情睡觉?之所以这样说,不过就是一种态度,表明她没有打算记住马车行走的路途,也没打算铭记这几人的相貌,更没有打算多探知什么秘密,追查这些人的身份之类,她只是个毫无威胁力的弱女子,只想保命而已。

马车兜兜转转,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停止。

黑衣人看着裴元歌,思索了下,取出一方黑巾,蒙上了裴元歌的眼睛,道:“委屈裴小姐了!”带着她下马,朝着前方走去,似乎停在了一处宅院前。

裴元歌心中稍定,如果这些黑衣人有杀她灭口的打算的话,这会儿就不会取黑巾遮住她的眼睛,不愿被她看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毕竟,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就算被她知道再多秘密又如何?反正都会随着她的死埋葬底下。现在看来,这些黑衣人虽然没想放了他,但暂时也没有杀了她的打算,这样一来就还有机会。

有人抓起门环,以一种特殊的节奏敲了几下,门便“吱呀”一声打开。

裴元歌被人推搡着带了进去,走了约莫一刻钟,周围猛地喧哗起来,有着各种走动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急促匆忙,似乎出了什么大事。紧接着,跟她一道回来的黑衣人似乎有人离开,去打听消息,很快就又回来,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听到挟持她的黑衣人怒声道:“什么?妈的,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了!”紧接着便是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的声音。然后又怒声道:“把这女人带下去,好好看管,我去看看主人的情况!”

然后,裴元歌就被逮到了一间屋子内,留了一个黑衣人看守她。

解下黑巾,裴元歌环视四周,这世间很简朴的房间,没有任何能够藏身的地方,只有一张桌子,四张长凳,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原本的窗户被死死封住,唯一的出口就是紧锁的门。刚才她已经听到门外有守卫,房内不远处也坐着那个彪形大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保证稍有动静,就能够抢先制住她。

尽管头上还有着那根白玉簪,但眼下的情形,就算迷倒了房内的大汉,依然拿门外的守卫没办法,何况这里应该就是那些黑衣人的大本营,不知道聚集着多少人,她既没有武艺,又不熟悉地形,贸然出去只有送死的份儿!裴元歌心中暗暗焦虑,见那大汉紧盯着她,索性装作疲惫的模样,趴在桌上合眼假寐,脑海中却在思索着整件事情。

最初被劫持的时候,她还曾经怀疑,这会不会又是太后的圈套,估计弄出一些黑衣人劫持她,然后太后再救她施恩,好令她对太后更加死心塌地。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种怀疑,看西华门的架势,宫里应该是真的出现了刺客,太后不会为了演场戏给她便弄出这样大的阵仗。而且,从这些人杀害小林子的手法来看,干脆利落,显然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死士,只是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入宫行刺?又怎么会挟持她?

他们所说的“主人”指的又是谁呢?

思索中,裴元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黑衣人并没有察觉到他们连同她坐在马车内的异常,说明这些人对宫廷礼仪并不熟悉,或者说,对于大夏的男女之防并不熟悉。不然就算当时没察觉,张统领露出疑惑时,也应该察觉到加以补救,但他们的解释中却没有涉及到这点。

难道说,这些人不是大夏王朝的人?

可是,如果说这些人不是大夏王朝的人,却又有很多事情都说不通。

若是异国的死士刺客,这些人又怎么能够不惊动任何人地溜进萱晖宫,挟持了她?而且,她记得很清楚,从一开始,那些人就叫她小姐,而非娘娘或者嫔妃,说明这些人知道她不是宫中嫔妃,却依然决定挟持她,难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作为人质的价值吗?还有,当太后在外面叫“元歌丫头”时,没有任何人称呼,挟持她的黑衣人却清楚地对紫苑说让“太后”进来,他们怎么知道说话的人是太后?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

当时太后被紫苑引进来时,并没有带侍卫,只有几名嬷嬷宫女,连带裴元舞身边的丫鬟,如果她是刺客,知道眼前的人是太后,身边又只有柔弱的妇孺,为了保险起见,挟持太后才是最好的办法吧?可是,这些人却似乎完全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依然是挟持她来威胁太后送他们出宫……

裴元歌越想越觉得困惑难解。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哐当”一声被人踢开,一个身着黑衣,蒙着黑巾,跟先前那些黑衣人装束相同的人提刀闯了进来,拿刀尖指着裴元歌,嘶哑着声音喊道:“这个女人就是从大夏皇宫带回来的人?殿下亡故了,我要杀了他,为殿下和死在大夏皇宫里的兄弟们报仇!”

说着,举刀朝着裴元歌劈了下来。

114章心之触动

见他这般衣着,彪形大汉知道这必定是前去皇宫行刺的弟兄,脱身后恚怒难耐前来寻衅,又听到“殿下亡故”之语,心头震骇难言,脑海中几乎空白,好在还记得头领所言,忙上前一步,挡在裴元歌前面,挥剑架住了蒙面人的大刀,劝道:“兄弟冷静些!大统领说了,这个女人留着说不定还有用处,不要违逆了大统领的话!”

话音未落,形势忽然生变。

那黑衣蒙面人的刀锋忽然一转,势如闪电地朝着彪形大汉的脖颈直砍而去,角度刁钻阴损,让人防不胜防。

彪形大汉认定了这是心怀愤懑的自己人,哪里能想到他会突然执刀相向?别说防备,直到利刃划过脖子时仍是一片茫然惊愕,只见刀光一闪,血花四溅,彪形大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萎顿到底,气绝身亡。

片刻之间,异变迭起,裴元歌警戒地盯着那黑衣人。

黑衣人双眼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迎上那双潋滟生辉的凤眸,裴元歌的神情忽然一凝,美眸中透出恼怒娇嗔的光彩,跺脚嗔道:“宇泓墨!到这时候你还捉弄我!”话语中虽带恼怒,但见来人是宇泓墨,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却松懈下来,劫后余生,只觉得浑身虚软,脚底一滑,几乎跌倒在地。

宇泓墨吃了一惊,忙上前揽住她的纤腰,扶稳了她的身形,急声道:“没事吧?”

裴元歌摇摇头,娇喘细细,周身都是冷汗。

见她这般,宇泓墨知道这是受了惊吓,并没有其他大碍,这才放心,扶着她坐在长凳上,解释道:“不是我存心要吓你,这些死士经过严格训练,十分警觉,稍有异动,最先做的事情就是先下挟持你,那样就演变成僵局,反而不容易救你出来。我假装是到皇宫行刺的人,要杀你泄愤,先放松他的警惕,又提及他们殿下亡故,扰乱他的心神,这才能一击得手,让他没有机会挟持你!”

裴元歌横了他一眼,道:“那你杀了他之后,不表明身份,只盯着我做什么?不还是想吓我?”

“好好的吓你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我的伪装如何,你能不能认出我来?”宇泓墨瞟了她一眼,想到裴元歌一眼就认出了他,心中深感满意,笑道,“好在那些人没你这样利的眼,不然我也没法一路蒙混过来!怎么样,好些了吗?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裴元歌点点头:“好!”

有裴元歌在,宇泓墨自然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假装是皇宫的刺客,蒙混出来,一手执刀护身,一手揽着裴元歌的腰,双足轻点,飞身上房顶,借着夜色腾挪纵跃,宛如雄鹰般穿梭在繁杂的庭院之中,连着越过三处庭院,前方忽然出现五名身着青色劲装,青巾蒙面的人,目露精光,神情沉静冷凝。

看到宇泓墨,五人皆尽大喜。

领头的寒麟迎上来,忍不住抱怨道:“这会儿梧桐苑的警戒越发森严了,到处都是值守的护卫,殿下您就不该拖延时——”话音未落,忽然看到宇泓墨怀中的裴元歌,顿时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这会儿他算明白,好好的正要撤离时,九殿下为何突然闪身离开,要他们候在此地了。

宇泓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向另一人问道:“寒铁,情况如何?”

同样是深得信任的安慰,寒铁就沉稳机敏得多,沉声答道:“混乱只有一刻钟时间,之后就有人接手调度,除了严守主院外,所有的护卫都被派遣出来搜查我等的下落。卑职曾经四处查探过,明哨暗哨都已经有所变动,四周都是探查的高手,想要不惊动护卫离开,恐怕是不可能了!相比之下,西北角的守卫最为薄弱,可以作为突破口。”

“不!”宇泓墨思索着道,“我看梧桐苑现在调度的人颇有分寸,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缺口,八成是陷阱。还是按照原计划,从南边突围,寒铁寒麟前方打头阵,寒云断后,寒舟寒渔分守两翼,以脱身为主,不要恋战!”

“是!”

低而有力的应声中,五人已经变换好阵型,将宇泓墨和裴元歌护在中间。

低头看着怀中的裴元歌,神情还算镇静沉着,面色却已经有些苍白。宇泓墨知道她今晚所受的惊吓不少,心中怜惜,附耳低声道:“待会儿可能会有厮杀,跟紧我就好,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嗯!”裴元歌点头。

宇泓墨遂揽着裴元歌,七人悄无声息地朝着南方潜行。

然而,正如寒铁所料,他们不可能避开全部的岗哨,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后,还是被人察觉到。那岗哨十分机灵,见势不对,第一件事就是示警,虽然自己被寒铁一刀毙命,却还是暴露了七人的行踪,引来此处的护卫围攻,宇泓墨等人顿时陷入了苦斗。

裴元歌紧紧地跟着他身旁,看着周围的刀光剑影,血肉纷飞,血腥味弥漫鼻间。好在之前白衣庵遇袭,有了经验,因此还算镇静,知道柔弱如她,此刻只会是累赘,因此竭力隐藏着身形,不想给宇泓墨添麻烦。

宇泓墨虽在激斗之中,却仍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注意着身侧的裴元歌,但凡她有危险,就立刻上前化解,因此错失了许多良机。

这般维护的姿态,很快就被护卫们察觉到,于是纷纷改变长剑的方向,接连不断地朝着裴元歌身上刺去,招招致命。

宇泓墨当然明白这些护卫的想法,但他绝不容裴元歌有失,于是明知是陷阱,仍然挺身挡在她的身前,护着她且战且退。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一人实在难以周全,不能接下所有的招式,抵挡着前方三柄长剑的同时,察觉到背后一道凌厉的剑势朝着裴元歌刺去,当下不及细想,挥刀格开眼前的三人,眼见已经来不及格挡身后的长剑,索性身形一晃,用身体替她挡住了那柄长剑。

执剑之人没想到他会如此,一时愕然。

接着他错愕的功夫,宇泓墨长刀一挥,劈在他的脖子上,当场毙命,随即一手拔出左肩的长剑,奋力向前一掷,直刺入另一名护卫的胸口,势犹不止,带着他的身体向前直冲,最后将那人钉死在墙上。

见宇泓墨受伤后犹自如此悍勇,那些护卫不禁心怯,攻势顿时弱了三分。

宇泓墨和五名暗卫看准机会,刀光如匹练般挥洒开来,顿时杀出一道缺口,毫不恋战,依然保持着先前的阵型,朝着外围冲去。

眼看着即将甩脱那些护卫,忽然前面又迎面过来一队人马,当头的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怒目瞪着宇泓墨等人,道:“放肆完了就想离开?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当我赵华轩是泥捏的吗?”说着,手一挥,正要下令围攻,忽然看到宇泓墨身后的裴元歌,眼睛蓦然睁大,神情错愕,指着裴元歌,道:“你——”

趁着他错愕的空隙,寒铁忽然飞身上前,出指如风,连点了中年人几处大穴,长刀一横,架在那他的脖子上,拖着他退回己方的阵营,冷冷地道:“都不许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他!”

见那中年人被挟持,其余人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让开一条路,我们离开后,自然会放了他!”寒铁挟持着中年在中间,其余四名暗卫分站四方,宇泓墨带着裴元歌在他旁边,嘶哑着声音道,“不然的话,我就先剁他一只手下来!”

剩下的人官衔都差不多,彼此谁也命令不了谁,一时间无所适从。

宇泓墨冷笑一声,利刃挥过,当即砍断了那中年人的左手,血如泉涌,中年人面如金纸,痛不可耐,只是因为穴道被指,发不出声音来,因此神色更显得狰狞。

见宇泓墨如此狠辣,丝毫也不留情,那些人不敢再拖延,终于慢慢地让开一条路来。

众人挟持着中年人,小心谨慎地离开了这栋杀机四伏的宅邸。

“不许跟过来!”宇泓墨锐眸环视众护卫,声音中充满了狠辣决绝之意,“我们离开一刻钟,确定安全了,就会放人。最好不要有人跟过来,否则,本大爷心情一不好,就再剁了他的四肢,剜掉他的眼睛,割掉他的鼻子,斩断他的舌头,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你们谁觉得本大爷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尽管跟上来试试!”

方才他不由分手就剁掉赵华轩的左手,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没有人怀疑他不会做到,因此都不敢追上来。

一众人远离此处后许久,见后面的确没有人追上来,脚步暂停。

寒铁架着赵华轩,目视宇泓墨,请示该如何处理他。

宇泓墨忽然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绝美的容颜,月色下更是妖魅如幻,微微一笑,倾国倾城:“赵华轩,好叫你们做个明白鬼,知道你们是死在谁的手里的!”说着,对寒铁做了个毙命的手势。

看到宇泓墨那妖孽般的容貌,赵华轩双眸圆瞪,却说不出话来,随即又看向裴元歌,努力想说出些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随即察觉到颈部一痛,顿时眼前一黑,颓然倒地。

寒铁探了探鼻息,道:“殿下,死了。”

“撤!”

月色如霜,静静地照在京城外城胡同里弄深处一栋僻静的宅院。高墙深门,烛火盈盈,照出庭院深深的重影,看起来与寻常人家庭院毫无二致,只有进进出出略显匆忙的人影,昭示着此处的不同寻常。

这是宇泓墨在外城的私宅,众人兜兜转转,确定没有追兵后,便潜入此处。

到了这里,宇泓墨才彻底地安心,这才发现一路上裴元歌一直静默不语,心中一滞,以为她受了伤,再仔细看看却又不像,只是面色苍白,眼眸半垂,樱红的唇褪了血色,微微颤抖着,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路的杀人如麻,心猛地一沉。他在外对付敌人,素来狠辣不留情,今晚情形危急,竟忘了元歌在侧,尤其是对赵华轩,出尔反尔,辣手无情,元歌……。不会是被他吓到了吧?

“元歌?”宇泓墨试探着叫道。

裴元歌猛地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啊?”

见她这般模样,宇泓墨更觉得,元歌必定是被自己吓到了。她本是闺阁弱女,就算沉静有智谋,习惯于宅院的勾心斗角,但这种赤一裸一裸、血淋淋的厮杀,只怕还是第一次看到……。心中暗暗懊悔,应该记得元歌在旁,该收敛些才对!这下,元歌必定要把他当做是狠辣无情的杀人恶魔,今后恐怕会对他如避蛇蝎,退让三尺吧?有心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

“元歌,我……。其实……”

宇泓墨才刚挣扎着开口,忽然房门被人推开,寒铁寒麟并肩入内。

这一场厮杀十分激烈,除了裴元歌,六人无不负伤,寒铁寒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先备好了伤药纱布端来宇泓墨的房间,却见宇泓墨和裴元歌相对而坐,尤其宇泓墨神情颇为急切。寒麟眼珠子一转,将托盘放在桌上,对裴元歌道:“裴四小姐,兄弟们都受了不轻的伤势,我们要彼此照应,九殿下的伤就麻烦裴四小姐了!”

说着,拉扯着寒铁,迅速地退了出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宇泓墨心中暗骂,他现在只希望裴元歌赶快忘掉今晚的事情,寒麟这白痴还来添乱。也不想想,元歌是弱质纤纤的大家闺秀,平日里连血都少见,若被她看到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还不被吓到?于是道:“我去别的房间上药!”

伸手拿了托盘就想离开。

裴元歌忙按住道:“我来帮你上药吧!”

两人都伸手得太过急切,裴元歌的手恰好贴在宇泓墨的手背上。方才危难关头,宇泓墨紧拥着裴元歌,两人都心切当前的形势,没工夫多想。但这会儿危机已定,又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各自心思散乱,这般肌肤相触之下,顿时都如触了电般,纷纷收手,彼此低着头,谁也没敢去看谁。

明明是很别扭的气氛,但不知为何,宇泓墨心中却有些异样的缠绵感觉,那是种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滋味,只觉得心里似乎有着丝丝缕缕的丝线,慢慢的缠绕着,编织着,笼成一张网,将他的心轻柔地困在中央。

他不是没有见过美貌女子,宫中乃至各处想要对他投怀送抱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可是,那些女子只会让他觉得厌恶,分毫不愿意被她们靠近,更别提其他亲密的举止。

可是,元歌不同。

没有任何出格的举止,甚至连一句暧昧的话语都没有,只是这样一种氛围,就让宇泓墨觉得心跳不住地加快,似乎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身体里似乎有种连他都说不明白的冲动,很想抱一抱元歌,亲一亲她。

一念及此,更觉得心头犹如鹿撞,忙转过头去。

如果被元歌知道,他脑子里在转这样的念头,八成会拿东西砸死他!宇泓墨心虚地想着,悄悄地打了个寒颤,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还是我来吧!你有很多伤口都在背上,你要怎么上药?”

许久,裴元歌轻声道,取过托盘,走到他的背后,看到血迹斑斑衣裳,心猛地紧缩起来,原本还想用剪子将受伤地方的衣衫剪开,现在看起来,整个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许多,根本没办法剪,只能道:“你背上伤口太多,把上衣脱掉吧!”

宇泓墨心头本就在转着不可告人的念头,听闻元歌此言,心中顿时更加紧张,但心头和身上的那股火热之意,却是更加浓郁了,尽管努力地压抑着,却还是透出几分粗重和急促。明明知道这样对元歌的清誉有损,不该如此,但却十分贪恋她的温柔,不舍得拒绝,于是默不作声地解开衣带,将黑色的紧身上衣褪了下来,微热的肌肤触到夜间清凉的空气,非但没能降下温度,反而觉得越发燥热起来。

看到男子赤一裸的背部,裴元歌原本应该觉得害羞的。

但是,此时此刻,凝视着宇泓墨伤痕纵横的背部,裴元歌却根本起不了羞涩的心,只觉得心一阵一阵的抽痛着,那些伤痕鲜血淋漓,狰狞可怖,一道道,一条条,原本都应该是伤在她的身上的,却让宇泓墨代她受了。

身处战局之中,没有人比裴元歌更清楚,宇泓墨是怎样一次次地拿身体替她抵挡利刃的……

115章情丝如缕

一次次的刀光剑影闪烁,利刃寒意森然,却一次次地被宇泓墨格挡,不能格挡的便以身相替。一行七人,其余六人都是伤痕累累,倒是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怯弱女子毫发无伤,只因宇泓墨代她承担,宁可自己被砍上一刀一剑,却不让她有分毫损伤……

刚救她后与暗卫汇合,那番话没头没脑,以裴元歌的聪慧,还是听出了些许。

虽然不知道宇泓墨为何会出现在那座宅院,但显然他们原本有着周全的计划,制造混乱后便乘乱脱身,结果宇泓墨为了救她延误了时间,以至于对方混乱阵势已过,调度有方,警戒加强,这才会被护卫察觉,陷入苦斗。换而言之,若没有她,宇泓墨等人早就安然脱身,也不会如此艰难,弄到现在人人负伤。

若是不知道他的情意也就罢了,虽然感激震动,却绝不如眼下如此深刻。

明明对她有意,明明屡次三番助她救她,可是,他却从不曾对她挟恩自傲,甚至连表明心意都没有过,只是默默地对她好,不求任何回报……裴元歌只觉得自己冷硬的心某个地方似乎被轻轻地撞了一下,变得柔软起来。而在柔软的同时,也微微的痛了起来,酸甜苦辣百般滋味,难以尽言。

她宁可宇泓墨对她多一些利用,少一些真心,那样她至少不会这般不知所措。

感觉到元歌的目光凝聚在背上,宇泓墨只觉得被她看着的地方皮肤烫得几乎要冒烟了。

“元歌?”

裴元歌猛地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先取过干净毛巾,在温水中浸湿,拧干,然后小心地擦拭着他背上的血污,手指无意中触到他的背部,引起他身体微微颤抖。裴元歌吓了一跳,忙问道:“我弄痛你了吗?”

言语之中,不自觉地带了三分温柔。

“没有!”宇泓墨垂着头,咬牙道。他怎么能说,被元歌柔软微凉的手指触到,他会有种战栗感,只觉得她的手指似乎带了火,触到他身体哪里,哪里就燃烧起来,似乎有些痛苦,却又莫名的有着期待和渴望,心头甜蜜柔软。一颗心似乎被她的手捏住,紧缩舒张,痛苦愉悦,似乎都掌控在她的手中,半点不由自己做主。

明明他最讨厌被人掌控,但是,现在却没有丝毫的不悦,只是希望这种甜蜜的折磨能够继续,永远不要停止。

“元歌,你继续就好!”

裴元歌不明所以,但伤口必须要清洗敷药,于是继续擦拭着污血,只是动作加倍的温柔小心。

察觉到这点,宇泓墨心头更觉喜悦甜美。

看起来,元歌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对他有偏见,反而似乎因为今晚的事情,对他多了几分温柔体贴,呃,早知如此,他真该早早地就多受几次伤……。嗯,或许以后可以考虑,时不时地受个大伤小伤博取同情,尤其是在帮元歌的时候!对,就这样决定了!

将污血擦赶紧,裴元歌拿起酒瓶,里面装的是稀释过的烈酒。

将酒瓶里的烈酒倒上了伤口。宇泓墨身体微微晃了晃,随即静止不动。因为他背对着她,裴元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看着他僵硬的身体,以及突然屏住的呼吸,就知道必然疼痛不已,心头一紧,却也只能咬牙继续。

“宇泓墨,你忍一忍,很快就好。”裴元歌说着,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防止他乱动。她曾经听父亲说过,边疆战士受伤后,会用稀释的烈酒清洗伤口,然后再敷药,可以减少伤口感染的几率。不过,父亲也说到,尽管烈酒已经稀释过,但触到伤口仍然疼痛不已,很多将士都受不了,所以用烈酒清晰伤口时,需得好几个人硬按住才行。

她却不知道,现在的宇泓墨早就心神不属了。

感觉到裴元歌柔软滑腻的掌心按在他的肩膀上,宇泓墨心中一颤,再听到她叫他“宇泓墨”而非“九殿下”,心中更是欢欣鼓舞,唇角弯起,眼眸中光彩潋滟。以前裴元歌偶尔也会叫他宇泓墨,但那都是被他气得失去理智,忘记尊卑礼制才会如此,哪像这次这般温柔关切,缠绵如丝?

这时候,别说只是用烈酒清洗伤口,就算让他浸泡在盐水里,宇泓墨都愿意。

清洗完伤口,裴元歌取过金疮药,敷在各处伤口上,然后再用绷带将伤口缠起来。只是想要将绷带缠起来,就必须绕过胸前,裴元歌若是仍站在后面,就得双手紧贴着宇泓墨的腰身,这种姿态太过暧昧,因此只好移步到前面,不过却不敢看他赤一裸的胸前,只能低着头,只管缠绷带。

难得元歌今晚对他如此温柔,宇泓墨早就心神荡漾,这时候裴元歌又绕到身前,纤弱娇小的身体宛如在他怀中,微一垂眸,就能看到裴元歌乌鸦鸦的鬓发,以及滑腻洁白的脖颈,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弥漫在口鼻之间,似乎周围都是她如兰的气息,宇泓墨更忍不住心猿意马,喉头微微咽了口唾液,鼓起勇气,屏住呼吸,慢慢地将头低了下去,闭眼轻轻吻在她的秀发上。

相触的瞬间,宇泓墨只觉得他的心跳几乎为之停止,心中的欢愉几乎要爆炸开来。

察觉到头顶微重,似乎碰到了什么,裴元歌下意识抬头。

宇泓墨的神情纯洁而无辜:“抱歉,刚才不小心碰到你的头发了!”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弯了起来,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幽黑的凤眸里更是波光潋滟,粲然生辉。

裴元歌并没有多想,微笑道:“没事。”

低头继续缠绷带。

宇泓墨默默地在心里道,是元歌你说没事的哦……于是,趁着元歌为他缠绷带的时候,接二连三“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头发”,然后一本正经地道歉,表情很纯洁无辜,只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眸中的光彩越来越亮,到最后几乎就算咬唇都控制不住唇角的笑意,只能把脸别到一边去,笑得跟偷到鱼腥的猫儿似的,得意洋洋。

等到裴元歌将伤口包扎好,宇泓墨很遗憾。

怎么没有再多点伤口,让元歌多缠一会儿呢?

包扎好了伤口,旁边还有寒麟准备好的干净衣裳,宇泓墨取过衣裳,正要穿上,忽然看了眼背后背转着身体的裴元歌,眼波流转,亮起了一星光亮,然后忽然“哎呦”一声,声音中尽是痛苦之意,手一松,衣服滑落在地上。

听到他的呻一吟,裴元歌下意识地转头,见状急忙问道:“怎么了?”

宇泓墨一脸强忍的痛楚,哑声道:“没事。”弯身去拾取地上的衣服,却着重表现了僵硬的左肩,以及动作见牵扯到伤口的伤痛,表示他现在是重伤号,拾衣服很难,穿衣服更难。

裴元歌摇摇头,道:“你别动了,我来帮你!”

说着近前拾起衣服,展开,动作轻柔仔细地帮宇泓墨穿好。

看着温柔体贴的元歌,宇泓墨心中漾起难言的满足和甜蜜,现在元歌帮他穿衣服的模样,就好像是妻子在为丈夫穿衣,让他有种他们已经成为夫妻的感觉。只可惜……宇泓墨盯着裴元歌樱桃般的小嘴,心头越发热切——好想亲一口!

还有,夏天的衣服好少,一会儿就穿好了……。

如果他是在冬天受伤就好了,一层层的衣服,元歌想帮他穿好,至少得有个一刻钟,他就能多享受这种暧昧的温柔一会儿,说不定还能再找到机会,“不小心碰到”一下。

好在这时,寒麟很适时地送了汤药进来。

于是,宇泓墨又展示了他受伤不便的双臂,几度掉落了汤匙后,裴元歌很自觉地接过药碗汤匙,一匙一匙地喂他喝下了汤药。这番温柔乡下来,宇泓墨越发觉得他今晚这伤受得值,只可惜,喝过汤药后,他再也找不到借口让元歌服侍他,更加找不到机会偷香,只能悻悻然作罢。

包扎好伤口,两人这才有闲暇谈论起今晚的事情。

“九殿下,那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怎么会正好出现在哪里?”对于今晚的事情,裴元歌有着太多的疑问。

宇泓墨剑眉一轩:“你猜猜看?”

裴元歌微微蹙眉,忽然眼眸一亮:“难道说,那里是八方馆?”

宇泓墨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看那些黑衣人的言行举止,跟大夏王朝有异,又提到什么‘殿下’,九殿下和五殿下都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六殿下病弱深居,其余小殿下更加不可能,那应该指的是其他国家的殿下,也就是说,这些黑衣人不是大夏王朝的人。而九殿下又让我猜测,那就说明,这个地方我应该知道才对。裴府跟其他国家的人并无交集,我能够知道的地方,应该就是官方设置的接待其他国家贵宾的所在,那就只有八方馆了!”帮宇泓墨处理好伤口,确定他伤势无碍,裴元歌的心放了下来,思维也跟着灵活起来。

八方馆是大夏王朝接待其余各国的所在,取的是“八方来贺”之意。

宇泓墨眼眸中露出赞许的光芒,点头道:“那些人是荆国前来议和的使者。”

荆国位处大夏王朝南方,这些年来屡屡进犯大夏王朝边境,之前更因棘阳州官吏贪污之事,入侵棘阳州,烧杀抢掠,后来宇泓墨奉命前去镇守,将荆**队驱逐出大夏王朝境内,又因为玉之彦的事情匆匆赶回京城,边境遂成僵局,双方对峙不下,但说起来,还是大夏王朝赢面较高。

前些日子,荆国提出议和,大夏王朝朝堂分为战和两派,争议不已,最后还是皇帝决定议和。

这些边疆朝堂之事,裴元歌自然不知道,这时候听宇泓墨娓娓道来,才略有所知。

“既然那些是荆国来议和的使者,怎么九殿下您却——”裴元歌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之前是宇泓墨带兵击退荆国,朝堂有战和两派,那些黑衣人又提到什么殿下亡故,忽然面色惊骇道,“九殿下……。您该不会是不赞成议和,所以潜入八方馆来行刺议和的使者吧?”

宇泓墨点头道:“正是。”

看到裴元歌忧虑的神色,忽然恍悟,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是奉父皇旨意,并不是肆意而为。荆国这次来议和的使者,领头之人是荆国三皇子,也是荆国最悍勇之将,是我的老对手。一个他,一个赵华轩,是荆**事上的两大顶梁柱,除掉这两个人,荆国内部必乱,而且也再没有勇将能够侵略我大夏。主战派的朝臣,只说荆国素来狡诈,议和恐有陷阱,却不知道父皇同意议和,也是另有所图。”

“这么说,你已经得手了?”裴元歌问道。

宇泓墨点点头:“说起来奇怪,我到梧桐苑时,荆国三皇子并不在房内,我便悄悄潜伏了下来,他回来时颇为狼狈,丝毫也没想到我在旁边,有心算无心,终于被我得手。结果正要离开时,却看到你被荆国的死士押解着,关进那个房间,刚开始还以为我看错了!元歌,你又怎么会在那里?”

他当时吓得心跳几乎停止,差点以为荆国察觉到是他刺杀了三皇子,所以捉了元歌来泄愤。

听到宇泓墨这样问,裴元歌就知道,他今晚忙于刺杀荆国三皇子,对皇宫的事情并不知情,遂道:“今晚皇宫也出现了刺客,具体情形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些黑衣人潜入到萱晖宫,挟持了我,威逼太后掩护他们出宫。”将具体的情形详细说出,末了又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有很多蹊跷的地方,却又说不出来。”

“这么说,荆国明为议和,实际上却是不怀好意,想要刺杀父皇,扰乱大夏!”宇泓墨沉吟着。

看来双方都是各怀心机,没有谁是真心想要议和。只不过,荆国骄横惯了,因为大夏畏惧荆国悍勇,不敢应战,所以接受议和。完全没有想到皇帝却是铁了心要跟荆国对抗到底,竟会在荆国使者到京的第一晚就派宇泓墨及他的暗卫前去刺杀荆国三皇子,疏忽之下,被宇泓墨得手。

但是,正如裴元歌所说,这件事里似乎有着许多难解之处。

正想着,寒铁忽然推门进来,恭敬地递上一封信:“殿下,是宫里传来的消息。”

宇泓墨接过信封,拆开展信,一看之下面色微变,眉宇微微蹙起,旋即对裴元歌道:“是父皇的旨意,大略说到宫中出了刺客,你被刺客掳走,要我加以援救,然后带你去见他。”沉思了会儿,道,“父皇居然为此传旨给我,可见正如你所说,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单纯,应该另有玄机,事不宜迟,我立刻带你去见父皇!”

说着,便吩咐寒铁寒麟派人警戒,他独自带着裴元歌入宫。

此时已经夜深,又带着裴元歌,宇泓墨自然不能光明正大从宫门进去。好在他时常有特殊任务,常常隐秘地进宫入宫,熟知皇宫各处守卫,很清楚要如何才能不被人发觉地进入宫中。尽管之前才受了伤,又带了裴元歌,却依然身轻如燕,穿梭在皇宫庭院之中。

察觉到裴元歌似乎一直在注视着他,宇泓墨下意识地低头,问道:“元歌,怎么了?”

月色下,裴元歌的眼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水,似乎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柔声问道:“九殿下,你的伤势如何?”

“哦,那点小伤不算什么!别忘了,我可是上过战场的,什么样的伤没受过?这点小伤根本不在话——”宇泓墨浑不在意地道,然而“下”字还未出口便察觉到不妥,猛地睁大了眼睛,气息一滞,几乎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忙猛一提气,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看着神色不善的元歌,轻轻地咳嗽了声,“呃,那个……。我的伤……其实挺疼的,呃,行动还是比较困难……但是,元歌你也知道,父皇有命……”

裴元歌眼眸微眯,笑意嫣然:“嗯?”

“哎哟……。肩膀好痛,用不上劲儿了……”宇泓墨猛地呻一吟起来,偷眼瞧着裴元歌。

裴元歌只是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就是不说话,眼眸中光芒湛然。

露馅了!宇泓墨叹了口气,知道遮掩不过去,只能尴尬地笑着:“那个,元歌,其实这件事……。”

“我明白,想必是九殿下的金疮药特别好,敷上不消片刻伤势就能复原如初。”裴元歌慢悠悠地道,笑意越发甜美,“再不就是九殿下的伤势很特别,穿衣吃饭都有困难,需要旁人帮忙,却能够带着小女我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这般特殊的伤势,实在世所罕有,小女真的很好奇!九殿下,您的手臂大概已经不疼了吧?这会儿能自个儿穿衣吃药了吗?需不需要小女再帮忙?”

裴元歌的笑容很甜美,声音很温柔,语气很关切,宛如情人间的呢喃慰问。

但这会儿宇泓墨感觉不到丝毫的旖旎缠绵,只觉得森森寒意扑面,脊背上硬生生惊出一层的冷汗来。

116章真相,一箭四雕

“元……元歌……”

裴元歌笑眯眯地看着他,心头却暗自气恼,宇泓墨的伤势明明没有那么重,却装得行动困难,骗她给他穿衣喂药,自然是……自然是……若是不知道宇泓墨心思前,只当宇泓墨又在捉弄她,但这会儿明白他对她的感情,却知道是他在耍小把戏,想要亲近她。因此,说是恼怒,不如说半是羞赧,半是不忿,尤其想到之前被他百般捉弄的情形,新仇旧恨,心头那股怨气越发重了。

看着宇泓墨尴尬紧张,惊慌无措的模样,裴元歌心头大为快意。

之前仗着是九殿下,处处欺负她,现在总该她一报还一报!

“元歌,其实……”宇泓墨支吾许久,也没说出所以然来,总不能说自己喜欢她,想要跟她亲近,所以才骗她吧?若如此说出来,被元歌回一句“多谢九殿下厚爱,小女蒲柳之姿,不堪匹配”,要他日后不要再扰她,那他该如何是好?应,还是不应?

裴元歌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元歌!”宇泓墨忙追上去,心虚地喊着。

裴元歌不理他,径自往前走。

“那个,元歌,你走错方向了。父皇在信中说,要在物德宫见我们,应该往这边走……。”宇泓墨小心翼翼地道。知道自己这会儿惹恼了元歌,需得小心谨慎,不敢再耍性子,老老实实地在前领路,一路上偷偷瞧着元歌的神色,见她微微板着脸,心头暗暗叫苦。

物德宫是处早就荒废了的宫殿,偏僻幽寂,所以皇帝才要在此处见他们。

裴元歌和宇泓墨到物德宫时,皇帝已经到了,站在一丛美人蕉前,看着含苞绽霞的花蕾,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沉郁间带了三分感伤。

其余心腹护卫早三三两两地暗中隐藏,只留了张德海在旁边伺候,听到护卫的通禀,小声道:“皇上,九殿下和裴四小姐到了。”

皇帝转过身,看到裴元歌走进来,心头微微一震。

裴元歌眉目与阿芫固然相似,但他与阿芫相遇时,阿芫已然及笄,芳华初绽,沉稳大度,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而裴元歌却只有十三岁,容貌中犹自带了三分稚气,眉目尚不分明,恰似含苞待放的花蕾,本来颇有区别,不易混淆。只是,裴元歌这孩子有种超乎她年龄的沉静稳重,尤其那双眼眸漆黑幽深,虽然清澈分明,却不带丝毫孩童的幼稚天真,任谁看着那双眼睛,都不会认为这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在裴府见她时,她尚有着三分娇憨,眉目神韵与阿芫颇有不同。

但在皇宫之中,裴元歌却是一派全然的沉静机敏,以至于皇帝每次看到她,都会有些恍神。

尤其是今晚,在这物德宫旧地,乍见裴元歌袅袅娜娜地走进来,神色沉静大方,他几乎以为时光倒流,恍惚间似乎又回到那年的繁华似锦,在明媚的春光中,阿芫踏入物德宫,言笑嫣然的模样,心头一阵恍惚。但很快的,皇帝就定下心神,审视着宇泓墨和裴元歌,淡淡道:“泓墨你动作很快啊!”

他的书信才送出去没多久,宇泓墨就将裴元歌救了出来?

宇泓墨深知自己这位父皇多疑谨慎,不敢怠慢,恭谨地答道:“回禀父皇,儿臣刚刚刺杀荆国三皇子后,恰好看见裴四小姐被荆国死士劫持,关押在梧桐苑中,便相机救了她出来。回到儿臣外城的私宅,接到父皇的书信,得知父皇要见裴四小姐,便护送裴小姐入宫。”

在解释的同时,顺便交代了此行的结果。

原来如此!皇帝神色微缓,听说荆国三皇子已经伏诛,眼眸中微微透出一丝光亮,点点头道:“你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一遍。”

宇泓墨依言将刺杀经过三皇子的经过详细讲述,关于裴元歌的事情却一笔带过,只说离开时遇到荆国护卫围攻,恰遇赵华轩,挟持赵华轩后离开。皇宫之中,越是看重在乎的人,越容易被别人算计,何况元歌现在身份敏感,处境复杂,因此他恋慕裴元歌之事,连柳贵妃都没有告知,更加不愿意这位多疑的父皇知道。

听说赵华轩也被他斩杀,皇帝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道:“很好,荆国三皇子和赵华轩是荆**政的顶梁柱,他二人同时身死,荆**政必定要重新洗牌,到时候别说进犯大夏,只怕内部就先乱了!哼,议和?不过是诈降而已,难道以为朕不知道荆国的虎狼之心?泓墨你这次做得很好,朕以后必有嘉奖!”随即又转头问裴元歌她被劫持一事。

宇泓墨斩杀荆国三皇子和赵华轩,他只需要知道结果就好,倒是裴元歌被劫持一事,皇帝却问得十分详细,不肯错漏半点细节。

听他这样问,裴元歌就知道这其中必有缘由。

她虽然已经向皇帝表明了心迹,但为帝之人只怕都多疑,没那么容易轻信她,需得自己努力。见皇帝对此事关注,便努力回想,将一概细节都说了出来,却都只讲述事情经过,丝毫也不掺加自己的猜度,全由皇帝决断。

听她的讲述,皇帝自然能察觉到她的灵慧,微微点头。

一直听她讲到被掳到八方馆,皇帝突然问道:“你确定没听错,那人说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见皇帝着重此句,裴元歌又仔细回想,肯定地道:“是的,那人说‘什么?妈的,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了!’,然后又吩咐人将小女带下去看管,后来九殿下到来,救了小女出来。”

皇帝眼眸中闪过一抹怒色,狠锐冷厉,冷笑道:“果然如此!”

神情语气,似乎十分恼怒。

裴元歌和宇泓墨惑然不解,却也不敢询问。

皇帝似乎猜到了他们的疑惑,缓缓道:“今晚皇宫有三处遇刺,朕的玉龙宫,泓墨的春阳宫,泓哲的夏昭宫。玉龙宫和春阳宫护卫死伤惨重,夏昭宫护卫也有受伤,幸无丧命,尤其泓哲置身夏昭宫内,侥幸分毫无伤。因为打斗声引起了大内护卫的注意,围攻之下,刺客分散开来,一部分挟持裴四小姐离开,一部分杀出重围,还有一部分被困的见势不妙,服毒自杀,没留下一个活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平淡无奇,似乎只是在叙述事情经过。

但宇泓墨和裴元歌却都听出了话语中隐含的深意,心中都是一凛。

裴元歌凛然之后,却也有着淡淡的欣慰,皇帝肯对她讲述宫中的情形,显然对她不甚怀疑,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信任。现在太后对她逼迫甚紧,能多得皇帝一份信任看重,将来就多一份安稳保障。

皇帝淡淡地看着宇泓墨,道:“泓墨,你行事太过鲁莽激进了!”

宇泓墨垂首,低头道:“儿臣知错。”

“今晚宫廷遇刺,太后十分震怒,说宫廷禁卫军统领督管不严,致使刺客横行,朕与两位皇子皆遭行刺,裴小姐更在宫内被劫持,大损皇室体面,着革去其禁卫军统领之职。”皇帝淡淡地道,“今晚之事,宫廷禁卫军统领失职显而易见,朕也无法维护,已经将人拿下。皇后和泓哲举荐李世海接任此职,朕已经应允了,明日便要上任。泓墨,你且斟酌着办吧!”

宇泓墨点头,恭声道:“儿臣明白。”

见他已经领悟了自己的意思,皇帝也不再多说,道:“张德海,取朕的旨意过来,交给裴四小姐。事后,裴四小姐就对太后说,出西华门时,门口的张统领和禁卫军看出异常,悄悄跟随马车。出宫后那些刺客便杀了赶车太监,正要杀你时,禁卫军赶到,救了你的性命。再后来,朕便派人给你送来了这道圣旨。其余的细节,你自己安排吧!泓墨,送裴四小姐出宫吧!”

张德海忙从衣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双手捧着递交给裴元歌。裴元歌双手接过,见皇帝并无其他吩咐,两人不敢再多逗留,跪拜过后,一同退了下去。

等到空寂荒芜的庭院只剩下皇帝和张德海,皇帝的脸上才显现出毫不遮掩的怒色来,随即化为神思。

“一箭四雕,不愧是太后啊……”

出了物德宫,裴元歌这才展开圣旨,上面并无他字,只说太后身体欠安,甚是思念叶府厨娘所做的荷叶饼,皇帝为表孝心,命裴元歌连夜携叶府厨娘入宫,专为太后制作荷叶饼云云。

裴元歌看完,便明白皇帝是一番好意,心中稍定。

她出宫之事,虽然隐秘,但萱晖宫知道的不在少数,难保消息不会泄露出去。如果被人联想到今晚的刺客事件,猜到她被人劫持。孤身女子,被刺客劫持许久,终究对清誉有损,皇宫中的妃嫔对她敌意甚重,若是以此为把柄攻讦她,后果难料。皇帝给了她这份圣旨,她便能凭借圣旨到叶府宣召厨娘,再连夜进宫代为遮掩,至少在表面上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宇泓墨看过圣旨后,神色有些奇怪地看着裴元歌。

“怎么了?”面对皇帝时,裴元歌总有着深重的压力,再加上皇帝透漏出来的信息太过骇人,以至于她一时都不敢相信,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上面,早忘了之前跟宇泓墨置气的事情。

宇泓墨摇摇头,没有说话,心中却平添忧虑。

圣旨之意十分明了,显然是为裴元歌的清誉着想,这本是好事,只是……宇泓墨从来没有见父皇对哪个女子如此仔细,连这种善后之事都替她想好,代为遮掩。再想想太后寿宴上,父皇说的那几句话,心中阴霾更重。

物德宫早就荒废,周围也都是冷宫废殿,荒凉幽僻。

“九殿下,皇上之前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漫步在寂静荒芜,杂草丛生的道路上,裴元歌反复斟酌着皇帝之前的话语,总觉得自己所想太过惊骇,不敢确定,但似乎只有这种解释,才能解释先前她的诸般疑惑,因此心头惊疑不定,忍不住开口问道。

“放心吧,这里不会有其他人,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吧!”宇泓墨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微笑道。

裴元歌不太确定地道:“难道说……太后和五殿下,跟荆国有什么联系吗?”

这实在太过骇人了!

但是,听皇上先前的意思,似乎皇宫三处遇刺,夏昭宫只是虚招,玉龙宫和春阳宫才是真正行刺的目标。如果说在这场行刺中,皇帝遇刺驾崩,宇泓墨被杀,成年皇子之中,六殿下病重,其余殿下都还年幼,叶家又实力雄厚,宇泓哲本为嫡长,继承皇位顺理成章。如果说太后和宇泓哲没有跟荆国勾结的话,荆国的刺客怎么会如此配合,单单放过宇泓哲?

而且,这次议和,虽然说荆国使者怀有不轨之心,意图行刺,但若非与大夏的权重人物有勾结,又怎么敢孤军深入,难道就不怕行刺之后,无法脱身吗?再说,荆国使者初到大夏第一晚,便敢入宫行刺,而且能够准确地找到玉龙宫、春阳宫和夏昭宫,必定有人告知他们大夏皇宫的地形,以及各人的宿处。

再想到那些黑衣人能够不惊动禁卫地潜入萱晖宫,挟持她,太后又轻易答应送他们出宫,裴元歌忍不住怀疑,这条后路,是不是原本就是备好的?若是行刺成功,一切好说,但如果失败的话,安排这个后招,既能借口她被挟持,送刺客离开;又因为太后对她的器重,她却被挟持而洗脱与刺客勾结的嫌疑;同时又在刺客面前表现了对裴元歌的看重,让她感恩戴德,可谓一箭三雕!

这也就能解释,在太后殿,刺客明明有机会劫持太后,却分毫未动。

这种连环计谋,倒是跟当初假李树杰事件有些相像,一环扣一环。

当真是好算计!

听了裴元歌的猜想,宇泓墨心中暗暗惊叹。他早就知道元歌十分聪慧,但是却没想到她片刻便能想通其中关节,点头都:“我想多半是如此了!父皇一再追问黑衣人那句调虎离山之计,应该也就是为了确定这点。毕竟,若无人撺掇荆国死士入宫行刺,这调虎离山的调字,又如何解释?只怕荆国死士回来,察觉到三皇子遇刺身亡,以为是我大夏皇室设下的圈套,这才恼怒之下,扣住了你!否则,太后不可能真的舍了你的性命,只会护送那些刺客出宫!”

裴元歌点头:“不错,定是如此!”

怪道皇帝听了许久,只追究了那句“调虎离山之计”。

“不过,还有一点,你也错了。”宇泓墨点醒她道,虽然很想元歌一声平顺喜乐,但既然被卷入了皇室的纷争,就必须仔细谋划,事事顾虑周全,不能有分毫错漏,因此教导她道,“不是一箭三雕,而是一箭四雕。宫廷禁卫军统领原本是柳府推荐的人,算是母妃和我的人,太后借口刺客事件,他失职,正好趁机将他撤换下来,换上叶家的人。”

裴元歌恍然:“是了,那李世海既然是皇后和五殿下推荐的,自然是叶家的人。宫廷禁卫军统领是保护宫门和宫廷各处安危的,事关重大,皇上应该不愿意这个位置落入叶家人手里。那么,皇上那些话的意思,是让你设法阻止李世海接任宫廷禁卫军统领吗?”

“嗯,父皇不便违逆太后的意思,何况,今晚之事,原本的禁卫军统领的确失职,所以这件事由我来出面才是最好的。”宇泓墨点头,按规矩,这种调任之事,应该会在明日早朝宣布,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宣布此事之前,想办法让李世海身败名裂,无颜接替这个位置。若是李世海的错,太后也无话可说。

算起来,还有约莫三个时辰,时间有点近,需得尽快安排。

裴元歌点点头,仍然面露疑惑,问道:“九殿下,虽然说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是,有件事我想不太明白。这次刺客事件,矛头直指你和皇上,你和五殿下虽然不睦,但是,你们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这种白热化的程度了吗?”

这和前世的情形截然不同啊!

前世,直到她过世位置,宇泓墨和宇泓哲的争斗仍然僵持着,怎么这一世却激化得如此之快?尤其,那些刺客居然胆敢行刺皇上,这究竟是太后或者叶家的意思,还是荆国刺客的自作主张呢?按理说,宇泓哲身为嫡长,叶家又实力雄厚……忽然心念一闪:“九殿下,是因为临江仙的事情吗?”

临江仙里,宇泓墨设计了宇泓哲,又闹出众人捉奸一幕,宇泓哲可谓名誉扫地。

是因为这件事让宇泓哲在官员中声威大跌,又被皇帝责罚禁足,让叶家觉得,宇泓哲做太子的希望实在渺小,所以才会兵行险招,一并除掉皇帝和宇泓墨,然后趁乱以叶家的势力,拥护宇泓哲继位?再想到临江仙的事情,心头又是一动,记得当时,宇泓墨曾经对她说过,“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然后就出了那件事情……

难道说,她当时的猜度是错的?

宇泓墨并非是为了扳倒宇泓哲而做这件事,而是为了她?

“皇上责备你行事鲁莽激进,是不是就是因为临江仙的事情?”裴元歌仔细思索着,前世宇泓墨和宇泓哲一直僵持到她过世,都不曾真正翻脸,这世没道理突然激化,唯一的解释,就是临江仙的事情使得两人的矛盾急剧激化,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才会如此。

也因此,皇帝才会责备宇泓哲行事鲁莽激进,指的是,他不该把事情闹得如此之大。

想着,心头顿时百感交集……

“我和五皇兄本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好容易逮住他的把柄,为什么不闹大?”宇泓墨看出了裴元歌的心思,顿时觉得很不自在,就好像原本藏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被人挖掘出来,下意识地反驳道,“父皇说我行事鲁莽激进,指的是别的事情,才不是临江仙的事情。就算是为了临江仙的事情,那也是我跟五皇兄之间的事情,你别想太多了!”

这意思就是说,临江仙的事情,只是皇室争斗,与裴元歌无关。

裴元歌歪着脑袋,挑眉问道:“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当然!”宇泓墨想也不想就道。

裴元歌思索了会儿,点头道:“嗯,我想也是,应该是我想太多了,你和五殿下的争斗众所周知,抓到五殿下的把柄,公之于众打击他,顺理成章,应该跟我没关系才对,那我就放心了!”说着,如释重负地嫣然一笑,盈盈前行。

宇泓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郁闷地转身拿头去撞墙。

他白痴啊!多好的机会啊,向元歌示好的机会啊,就这么眼睁睁地溜走了……他真是白痴!反驳什么呀?让元歌记他的好,知道他为她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不好吗?说不定能趁机打动元歌,说不定能有机会一亲芳泽……。啊啊啊啊啊啊,他真的白痴得没救了!

想着,宇泓墨撞死在墙上的心都有了。

听着后面传来的闷响,裴元歌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忍不住低声嗔骂:“白痴!”心却莫名地飞扬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吵闹的声音,似乎某个宫殿内出了什么事情,喧嚷不休。

宇泓墨猛然惊醒,上前拉住裴元歌,飞身一跃,跃上了旁边一棵大树,藏在浓密的树叶和阴影之中。他们这次是秘密入宫,无论是他还是裴元歌,都不宜被人发现深夜出现在这里,因此下意识地就藏身起来。但很快的,他就察觉到这里是什么地方,立刻知道前方是怎么回事,微微咬唇,神色压抑。

裴元歌离他极近,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你怎么了?”

“以后再告诉你。”宇泓墨轻声道。

这时候,接着月色,裴元歌也隐约察觉到这个地方有些眼熟,思索着会儿,忽然想起,这个地方就是她被太后宣召入宫的第一天,迷路后不知不觉走到的荒芜庭院。再看看前方喧哗声传来的方向,似乎正是之前那个神智失常的宫嫔所住的地方,对前方的喧哗顿时有所了悟,点头道:“原来是她!”

宇泓墨神色剧变:“你知道那座宫殿里住的人?”

117章警告,皇后的敌意

“嗯,入宫第一天,就是你给我递消息,让我避开芙蓉亭那次,我迷路中来到这里,见到这座宫殿里住着个有些失常的女子。不过只是看了眼,没有看清楚。”裴元歌简略地道,“我想应该是皇上的妃嫔,失宠后幽居于此,想想真是可悲,多少女子拥挤着想要进宫,却不知道宫中荣华短,寂寞长,冤魂多,最不是女子的归宿。”

听她言语中多悲悯之情,宇泓墨心头稍安,遥望着喧闹声传来的方向,神色悲凉。

他们所在的位置甚高,能够隐约看到那座荒凉的宫殿中的情形,面覆轻纱的女子又在挣扎撕扯,跟周围的宫女纠缠不清,状似癫狂……宇泓墨静静地看着,夜风吹得宫灯中烛火摇晃,忽明忽暗,连带着那些人影都恍惚起来,耳边似乎又想起那些尖锐凄厉的斥骂声,推搡争执。

“你给我滚,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我不想看到你!”

“我讨厌看到你这张脸,那会时时刻刻地提醒我,我现在是怎样悲惨的处境,滚开,别碰我!”

……

记忆中曾经有片莲香弥漫的芳草地,曾经有着温馨欢快的记忆,现在却……宇泓墨摇摇头,想要甩开那些记忆,皇宫中的人,都是生在荆棘丛中,长在荆棘丛中的,必须时时刻刻谨记这点,不能有片刻的松懈!只是,每次来到这里,每次看到她疯癫的模样,他的心里都会升起埋怨和厌憎之情,痛楚不已。

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想要多停留一会儿,多凝视一会儿她。

哪怕,越看越痛……

裴元歌终于察觉到宇泓墨的异常,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跟宇泓墨相识这许久,无论是张扬恣肆地欺负人,还是幼稚的孩子气,甚至懊悔恼怒狠辣……宇泓墨给她的感觉一直是鲜明而活跃的,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这种哀伤淡漠的表情,就像是幅水墨画,黑白二色勾勒绘就,貌似浅淡,却是意蕴悠长,越看越让人觉得悲凉凄然。

难道说这座宫殿里的蒙面女子,跟宇泓墨有什么关系吗?

庭院内,轻纱覆面的宫装女子终于被宫女们半劝慰半推搡地带入寝殿,没一会儿殿内的烛火熄灭,应该是给女子喝下安神的汤药,让她睡着了。原本喧哗的庭院很快就安静下来,虽然有灯火映照,却依然难减凄凉哀伤之意。

宇泓墨这才收回目光,沉默不语。

裴元歌心中有着许多猜测和好奇,不过看宇泓墨的模样,显然这是他的伤心事,而之前那句“以后再告诉你”,也表明了他暂时不想提这件事。裴元歌很清楚,每个人都会有心底的秘密,因此他不说,她也就不问,只是目光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关切和抚慰的神色。

许久,宇泓墨才回过神,错眼迎上裴元歌的目光,心中感到温暖,摇摇头,道:“没事。你我都还有事要忙,我先送你出宫吧!”

给了元歌那道圣旨,细节问题皇帝自然也已经安排好。

两人才出西华门没多久,就看到张统领及当时驻守的禁卫军候在半路,这些人显然是皇帝的心腹,所知甚多,因此看到裴元歌和宇泓墨一道走来,丝毫也没有讶异之情,举止严谨有度,拱手道:“卑职先前愚昧,竟未察觉,致使裴四小姐受了惊吓,还请裴四小姐恕罪!”

知道此事不宜多提,躬身伸手道:“裴四小姐请上车,卑职等奉命护送裴四小姐到叶府宣旨!”

裴元歌和宇泓墨告别,上了马车,前面车夫一扬鞭子,马车便哒哒地朝着叶府的方向而去。

有圣旨在手,事情就顺利得多了,到叶府宣旨,带了厨娘再度入宫,回到萱晖宫。

太后和裴元舞以及紫苑楚葵等人彻夜未眠,一直在等消息,见裴元歌安然无恙地归来,或真或假面上都是欣慰喜悦之色,等到众人都退下后,太后更是一把将裴元歌搂在怀里,摩挲个不停,裴元歌也配合着表示她对太后的感恩。等太后问起事情的经过。裴元歌便将皇帝所言转述了一遍,太后果然没有生疑,百般慈爱地抚慰了一番,便打发她回霜月院。

回到霜月院,紫苑楚葵早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裴元歌好一会儿抚慰,才洗漱睡下。

再睁眼,已经是日光近午。

除了那些白衣庵遇袭,裴元歌极少起得这么晚。但那次随行的是夫人舒雪玉,现下却是在萱晖宫,稍有不慎都会被人抓到把柄,裴元歌有些恼怒,责怪紫苑和楚葵为什么不叫她。

紫苑边服侍她穿衣洗漱,边委屈地道:“太后娘娘特意派人过来,吩咐说小姐昨晚受了惊吓,要好好歇息,让奴婢不许惊扰小姐!”

她也是心疼小姐这场惊吓,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如果是在府里,你这样做没错,但是现在是在宫廷!”虽然知道她们是好意,但是,身在宫廷,又有太后的威胁,裴元歌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因此对紫苑楚葵的行为十分恼怒,压低声音道,“现在我是什么处境,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吗?我原以为我们主仆同心,其利断金,就算再难的关都能过。现在看起来,你们早跟我不同心,而是靠到太后那边去了。”

说到后面,幽幽叹息,神态凄然悲凉,似乎颇为心灰意冷。

裴元歌从未对她们说过这样重的话,紫苑楚葵吓得急忙跪倒在地,心中惶恐。

“小姐,明锦夫人对奴婢有救命之恩,抚养之德,奴婢这条命就是明锦夫人和小姐的,别说太后,就是到了皇上,天皇老子,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跟前也是这样。奴婢敢对天起誓,如果奴婢对小姐有二心,叫奴婢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紫苑眼泪涟涟地道,举手向天,神色甚是凝重。

楚葵不善言辞,知道:“奴婢是静姝斋的人,是小姐的人,这辈子都是!”

这两个丫鬟的忠心,裴元歌还是信得过的,但是凡事防微杜渐,因此敲打道:“你们说是我的丫鬟,若是我的丫鬟,就该凡事听从我的吩咐,而非别人,就算那个人是太后也不行!”见紫苑和楚葵都有惶恐之色,沉着脸盯了她们一会儿,才微微放缓了语气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想要我多休息会儿。可是紫苑楚葵,这里是皇宫,事事都诡谲难测,人人都长了一百二十个心眼算计他人,有些事情表面看起来似乎是为我好,对我有利,但暗地里却是万劫不复的陷阱。你们觉得,你们能够看破所有的陷阱,确定凡事不会最后反而害了我吗?”

紫苑和楚葵对视,心中更加惶愧,咬唇低声道:“奴婢不能。”

小姐的聪明才智,绝非他们这些丫鬟所能比拟。

“既然如此,你们怎么敢自作主张,自行其是?我知道你们对我忠心,对我好,所以我才不希望你们因为这份忠心被人算计,到最后害了我,也害了你们!”裴元歌语重心长地道,三分柔和,三分严厉,三分凝重。

虽然今日的事情不要紧,但是她不能助长这个苗头。

紫苑楚葵原本还觉得有些委屈,明明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明明她们就是为小姐好的,但是听了裴元歌这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语,那些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羞愧和不安,她们实在太疏忽大意了!两人诚心诚意地道:“奴婢知道错了。”

裴元歌问道:“那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做?”

“奴婢应该先早早叫醒小姐,告诉小姐太后的吩咐,由小姐来做决定。”紫苑和楚葵齐声道。

裴元歌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我裴元歌的丫鬟,记住,皇宫之中,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不要打着为我好,不让我担心的旗号隐瞒我,自作主张,那样的结果可能会更糟!”

紫苑楚葵惭愧地道:“是,奴婢记住了。”

“今天的事情,你们记个教训,以后再有这种事情,我就没这么容易饶过你们了!”裴元歌再次警告道,见她们诚惶诚恐的模样,又笑道,“好了,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过来帮我洗漱梳妆吧!”

听说裴元歌醒了,太后便派人过来请她到偏殿去。

裴元歌来到偏殿,只见太后坐在正中央,慈眉善目的,左侧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身着明黄色绣凤祥宇内,祥云翩跹的正装,头戴着九羽凤尾的赤金嵌八宝大凤簪,身姿端庄,眉宇间颇带盛气,却是皇后。下首左侧则另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色绣榴花万福图样的女子,与皇后的盛气端庄相比,这女子则显得身姿柔弱,娇媚婉转,眉目含笑,看起来可亲可爱得多,却是柳贵妃。

裴元歌没想到皇后和柳贵妃都在,忙上前拜见。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打量着她。

眼前的少女身着白绫缎对襟短襦,下身是冰蓝色渐变纹的纱裙,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光泽闪动,忽隐忽现,加之容貌清丽,眉宇沉静,肌肤白得犹如冰霜凝聚而成,出尘脱俗。虽然眉目尚稚,但这般娇婉宁静的姿态,在这样盛暑天气里,恰如凝冰御霜而来,让人不自觉的感到清凉适意。皇后和柳贵妃不禁同时升起“我见犹怜”之感。

柳贵妃只是含笑不语,神态温和可亲,皇后的眼眸中却不自觉地带上三分敌意,三分恼恨。

“听说昨晚裴四小姐不再萱晖宫呢?”皇后笑着开口,眼眸却十分尖锐。

太后微微皱起眉头,昨晚裴元歌遇险归来后,对被挟持时自己的当机立断十分感激,看模样似乎已经被自己打动,现在正是她用来拉拢皇帝的重要棋子,绝不容她有分毫损伤。昨晚裴元歌被挟持的事情,可大可小,闹得不好,会影响裴元歌的声誉,这绝不是太后想看到的。但是,她没想到,首先发难的,不是柳贵妃,而是她的亲侄女皇后,顿时对皇后这种不顾大局的针对十分不悦。

“可不是吗?昨晚哀家突然想起许久之前在叶府所用的荷叶饼,一时间十分着馋,怎么都按捺不住,亏得元歌丫头心疼哀家,不顾夜深露重,要出宫替哀家去寻人。”太后笑吟吟地道,眼神慈爱,“没想到昨晚竟出了刺客,宫门紧闭,竟是很难出入。谁知道这事不知怎地被皇上知道了,为了哀家竟然郑重其事地下了圣旨,又命禁卫军护送她去。说起来,为了哀家一时的馋嘴,竟然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哀家心里真有些过意不去,可是,想想皇帝的孝顺,和元歌丫头的体贴,哀家又觉得心里十分欣慰。”

太后说着,慈爱地朝着裴元歌招招手,命她到跟前来与她同坐。

这番话将昨晚的事情彻底圆了起来,同时也是在警告皇后。

“太后您是皇上的母亲,皇上不孝顺您,还能孝顺谁呢?”柳贵妃含笑道,神色柔婉,态度可亲,“倒是元歌丫头,连夜奔波,着实辛苦了。这也是太后您对她疼爱仁慈,让这丫头觉到了好,这才如此尽心。这份孝心,让妾身都惭愧了。”

昨晚萱晖宫的动静虽然隐秘,但毕竟瞒不过这两人,尤其裴元歌最后带着圣旨到叶府的情形,更是由叶府详细禀告了皇后。想到昨晚那样惊险的情形,皇帝居然还有心情给裴元歌圣旨,代为遮掩,皇后的心就不禁恼怒起来。

但太后的话已经表明了态度,皇帝显然也在维护裴元歌,皇后虽然心头不忿,却也不能再发难。

经过这个小插曲,众人又寒暄了一阵,柳贵妃知道,皇后这次来萱晖宫,是另有事情要跟太后商量,颇有深意地又打量了番裴元歌,便识趣地告辞了。皇后正要开口,看了看裴元歌,又咽了下去,只拣不要紧的闲话来说。

见状,裴元歌就知道皇后是有事,碍于自己在不好直说,便起身道:“午膳时间快到。小女去看看小厨房准备得如何了?”

说着,起身正要告辞,太后却拦住了她,不紧不慢地道:“元歌丫头坐下,午膳的时候有张嬷嬷看着,哪里劳动得了你?你且坐下。”又转头对皇后道,“你有话但说无妨。”

之前为了挫挫裴元歌的锐气和傲气,太后使的手段不可谓不多,彻底将裴元歌逼入绝境,让裴元歌意识到她和自己势力的差距,她根本反抗不了自己,最后终于换来裴元歌的屈服。既然想要裴元歌为她所用,光靠威逼显然不够,既然裴元歌已经识趣投向了她,那太后也不吝于让裴元歌知道投向她的好处,珍奇古玩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让她心服,昨晚刺客挟持,太后为了救她掩护刺客出宫是一次示好,而这番话则是第二次示好。

她要让裴元歌觉得,她把裴元歌看得很重要,非常地信任她。

果然,这话一说,太后就从裴元歌眼睛里看到感激和感动的神色,心中微微一笑。

在她看来,小小的裴府不值一提,裴元歌在宫中更是没有根基,在她的威逼下,除了投向她别无它路,因此十分自信,丝毫也没有怀疑裴元歌是故作姿态,因为她怎么都没想到,裴元歌居然能够投向皇帝。

皇后不明白这是太后对裴元歌的示好,只以为太后十分信任裴元歌,心头敌意更重。

“既然太后娘娘这样说,那臣妾也就不再遮掩了。”皇后神色十分恼怒,既有对裴元歌的,也有针对她即将要说的事情,“昨晚皇上已经应允李世海接任禁卫军统领一职,本来应该今日早朝宣布的。谁知道,今天早朝竟有御史弹劾他。这也就罢了,最糟糕的是,新上任的首辅温璟阁居然上书弹劾,说李世海品行不端,为朝廷抹黑,应该罢黜官职,永不录用,他这一上书,连带许多文官跟着弹劾,弄得整个早朝,差点成了李世海的审堂。”

太后面色剧变:“有这种事情?”

叶家在朝堂广有人脉,却多是文官,兵权这块儿却始终触摸不到,这次好容易找到机会,将李世海碰上禁卫军统领的位置,还未来得及欣喜,便听闻此事,太后心中的失落震怒可想而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打听清楚了吗?”太后忍不住问道。

听到事关李世海,裴元歌也不禁凝神倾听。

118章太后的弱点

“哪里还用打听,这件事,在早朝前就传遍朝堂了。”

皇后神色恼怒,气急败坏地道,“温璟阁和几个文臣今早上朝时,正好遇到李世海被一个中年汉子殴打,温璟阁上前拦阻询问,那汉子说,说——”皇后脸色微红,不知是气还是羞于出口,最后道,“说他常年生意奔波在外,李世海却跟他妻子……。今天凌晨,那汉子归家,将两人逮个正着,一怒之下,就拎根门闩追着李世海打了出来。”

太后眉头紧皱,深思不语。

“当时李世海衣衫不整,旁边还跟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女人不住认错,当着温璟阁和一众文官的面,其中还有个本就是御史台的御史,又引来了京城巡卫,无论如何遮掩不住,就这么传扬开来。早朝上御史弹劾,温璟阁参奏,还有人说,”皇后说到这里,恨得将手中的茶盅“砰”的一声掷在地上,摔个粉碎,“还有些居心叵测的人私下传言,说李世海是哲儿推荐的,一丘之貉,都是道德败坏!”

临江仙之事过去得还没多久,才刚有平息的迹象,这会儿又被李世海的事情掀起,谣言愈演愈烈。

也难怪皇后会如此恼怒!

太后也十分不悦:“你们要推举人也该推举个有分寸的,怎么会找李世海这种不分轻重的人?如此重要的关头,应该要谨言慎行,不被人抓到把柄才是,他倒好,居然做这种事情!”

皇后分辩道:“妾身和哲儿岂是这般不辨是非的人?父亲早派人问过李世海,他说他虽然与那女子有染,但总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哪能在这时候做这种糊涂事?昨晚他明明是在李府歇息的,也不明白为何一觉醒来会出现那女子的家里,又偏偏这么巧,那女子的丈夫此时归来,恼怒不已,追打之下,竟然正好撞在了温璟阁的轿子前。以臣妾说,天底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情?分明是有人存心陷害,设计安排,就是为了不让李世海坐上禁卫军统领这个位置。偏皇上偏听偏信,丝毫不给李世海辩解的机会,乾纲独断,褫夺了他的官职,放逐出京,永不录用。”

“哼,被温璟阁和一众官员撞个正着,人证物证俱在,皇上难道还能维护这么个德行败坏的人?”太后恼怒地道,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皇后一眼,“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个李世海已经废了,再追究也没意思。现如今禁卫军统领这个职位,皇上委派了谁?”

被太后这一瞪,皇后心头暗自恼怒愤恨,却仍然答道:“还没有指定人选,现在有副统领王贤敬暂时统御,不过这个王贤敬资历和威望都不够,不可能提拔为正统领。但这样暂代总不是办法,迟则三个月,快则一个月,必定是要拟定人选的。但除了李世海,现如今再没有合适的人选。”

太后揉着太阳穴,苦恼不已。

作为太后,作为叶家人,对于叶家在朝堂的情况,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得清楚透彻,叶家的软肋就在军权兵权上,偏偏努力了这些年,也没有能够拉拢到好的人才,这个李世海只是中上,却也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拉拢到叶家旗下,却偏偏就这样被废了!这件事的安排设计,跟当初设计哲儿的手法相似,八成就是宇泓墨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拦阻她叶家的人接手禁卫军统领!

想到这里,太后怒火中烧,这个宇泓墨,实在太阴损狠毒,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偏偏又直指要害,灵验无比!偏就这么巧,昨晚他正好不在春阳宫,躲过了荆国刺客那一劫,不然又哪里会有现在的烦心事?

这个祸害,定要找机会除掉才好!

皇后看了眼裴元歌,试探地道:“母后,不如举荐寿昌伯府——”

“胡闹!”太后瞪了眼皇后,净会出馊主意!

经历裴府一事,寿昌伯府的名声现在又能好到哪里去?才举荐和李世海闹出这种德行败坏的事情,又要举荐正声名狼藉的寿昌伯府,别人会怎么看待叶家和哲儿?定会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反而连哲儿的名声也要再蒙一层羞,这个皇后,是要帮哲儿,还是要害哲儿?

“算了,暂时无人无用,虽然禁卫军统领这个位置很重要,却也只能搁置了”尽管心头有着无限愤恨怨怒,无奈麾下无人,太后也只能无奈叹息。

哼,训斥了她一顿,最后不也没有好的办法吗?皇后愤愤不平地想着。

裴元歌在旁边歪着脑袋听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呀眨的,看起来煞是天真可爱,似乎全然不太能听懂她们的话,心中却不停地思索着。毫无疑问,李世海的这件事绝对是宇泓墨安排的,短短几个时辰内,他就能打听出李世海的私隐,巧妙安排,连环设计,将李世海弄得身败名裂,这份心机能力,不可谓不厉害。只是……。她心头有着深深的忧虑,虽然这件事看起来似乎是巧合,但太后和皇后应该都能猜到是宇泓墨在幕后幕后安排,这样一来岂不更加记恨他?

随即一转念,便又笑自己的痴傻。

临江仙的事情,宇泓墨弄得宇泓哲名誉扫地,昨晚太后和叶家勾结荆国死士,想要刺杀宇泓墨,双方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等等,昨晚的事情……。裴元歌忽然心头一动,昨晚的事情虽然已经跟理出一个大概的脉络,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倒是听了刚才太后和皇后的话,裴元歌的心里隐隐约约地浮起了一个念头。

“还有一件事,母后,您也该管管那个赵婕妤了!”说到这个,皇后比方才更加气恼,毕竟,能捧李世海坐上禁卫军统领固然好,但即使坐不上,对叶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对皇后本身更是没有多少影响,但赵婕妤的事情就不同了,“母后您知道她今天有多嚣张吗?西北炎国进宫来的雪果膏,皇上赏给了臣妾,结果今天被她看到,居然说什么她身子正虚,太医说需要以雪果膏进补,话里话外挤兑着要臣妾给她。偏皇上也偏帮她,说什么她有身孕,臣妾应该格外体恤,最后命人将雪果膏赏赐给她!臣妾堂堂皇后,居然被一个婕妤欺辱,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说着,心中越发怨恨。

“这赵婕妤的确太过嚣张了,不过她如今怀有身孕,皇上就算凡事多偏了她些,也是正常。”太后有些厌倦地道,身为皇后,应当以大局为重,些微小节,根本不必理会。这个皇后倒好,处处都掐尖要强,争风吃醋,偏偏连摆平这种小事的本领都没有,居然好意思告到她这里来?

裴元歌看看皇后,再看看太后,心头一动,忽然开口道:“皇后娘娘身为国母,又有五殿下傍身,岂是一个婕妤所能撼动的?且不说赵婕妤能否生下龙子,就算生下来了,也未必就能成器。皇后娘娘何必跟赵婕妤较真呢?不过是雪果膏,赏给赵婕妤就赏给她了,就算传扬出去,别人也只会说,皇后娘娘体恤婕妤,贤德大度,倒是赵婕妤恃宠而骄了!”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忍不住横了皇后一眼。

这个傻侄女,也做了近三十年的皇后,居然连裴元歌的见识都不如!

雪果膏虽是贡品,却也不算什么,赵婕妤有孕想要争宠,皇后最好的做法就是直接赏给她,以示荣宠,以及她这个皇后的大度。毕竟,以叶家的权势,又有哲儿,任谁也不会觉得皇后会畏惧赵婕妤,只会称赞皇后贤德大度,体恤嫔妃,就算再皇上那里,也能落个好印象。皇后倒好,居然闹到皇帝出面,亲口下旨将雪果膏赏给赵婕妤,这样一来,倒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件事的立场上,皇帝是偏向赵婕妤,才真正落了皇后的颜面!

裴元歌十三岁的孩子都能看透的得失,她这个皇后偏偏看不透,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

赵婕妤之所以能够横行,其根本就是因为她怀有身孕,可能会诞下龙子,若是生下公主,或者没了身孕,又怎么能骄横得起来?皇后如果真的要对付赵婕妤,就应该在赵婕妤的身孕上做手脚,而不是为了一个雪果膏闹得众人皆知,还告状告到她这个太后跟前来!

真是成何体统?

太后对皇后的不满越来越深。

裴元歌这一插话,太后固然满意,皇后却是更加恼怒起来。她本就对裴元歌深怀敌意,现在裴元歌话里的意思,隐约是在指责她身为皇后却小肚鸡肠,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哪里还能忍受?若非顾忌太后对裴元歌的器重,这会儿都忍不住要命人将裴元歌带下去责罚了。

然而,皇后终究城府不够,气冲冲地道:“本宫身为皇后,威势尊严何等要紧?要是赵婕妤小小一个婕妤都能欺到本宫的头上,本宫又如何统御六宫,母仪天下?”才刚说到这里,心头忽然一阵气苦,这近三十年来,她虽然身为皇后,上面却还有个太后,处处掣肘,又哪里能够谈得上统御六宫,母仪天下?恼怒之下,脱口而出道,“既然裴四小姐说得这样轻松,不如你来替本宫应对赵婕妤?”

裴元歌慌忙跪倒在地,怯弱地道:“小女愚昧,出言冒犯了皇后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太后正是拉拢裴元歌,收心之时,何况她本就对皇后手段不满,觉得裴元歌所言极对,也不等皇后开口,就将裴元歌扶将起来,嗔道:“你这孩子,本是一片劝慰的心思,是为皇后着想,皇后和哀家岂能不知?皇后跟你开个玩笑,你也当真,瞧把你吓得!你诚心劝慰,是一片好意,皇后堂堂国母,岂能因为这个恼你,责罚你?”

话里虽然给皇后留了颜面,心中对皇后的愚钝却是越来越深。

听着太后这般维护裴元歌,皇后心头越发嫉恨,还没入宫就敢教训她,又有太后护着,皇上也中意,若是入得宫来,给皇上再吹吹枕头风,这皇宫还有她这个皇后的立足之地吗?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心中一动,忙堆起笑意来,道:“太后所言甚是,你一片好心来劝慰本宫,本宫岂能不知?又怎么会责怪你?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这弯拐得煞是生硬,听得太后和裴元歌都是一怔。

裴元歌立刻接口道:“皇后娘娘贤德大度,是小女妄自猜度,还请皇后娘娘恕罪。”神情言辞之中,赔罪道歉之意十分诚恳。

“无罪无罪!”皇后笑眯眯地道,转向太后道,“裴四小姐年纪虽小,却是十分通情达理,顾大局,知进退,冰雪聪慧,难怪母后如此疼爱看重她。臣妾身居皇后之位这许久,倒是还没有她看得清楚,臣妾真是十分惭愧。”

太后对自己这个侄女认知透澈,知道她是个愚钝却又掐尖要强的人,这会儿居然自认不如元歌?

“母后也知道,如今赵婕妤气焰十分嚣张,臣妾愚钝,无法钳制,也不能总是来劳烦母后。既然裴四小姐如此为本宫着想,你又是个冰雪聪慧的,又得母后和皇上喜爱,不如你来替本宫除掉这个祸患,如何?若你能为本宫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本宫自然会感激你,倚你为臂膀,将来一个妃位是少不了你的。这样一来,本宫和母后也能相信你的真心,母后,您说是不是?”

皇后言笑嫣然,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极好。

太后器重裴元歌的心思,皇后心知肚明,不过就是用美人来拉拢皇上,巩固叶家的地位。这在皇宫是极常用的手法,不过,为了防止手中的美人将来做大,反而成为威胁,一般都会在手中留下个能够掌控威胁她的把柄。现在正好利用裴元歌除掉赵婕妤,以这件事为把柄,方便以后挟制裴元歌,想必太后不会反对。

现在赵婕妤是她的眼中钉,裴元歌也是肉中刺,何不让这两个人斗得你死我活?

至于以后……。皇后心中暗自算计,赵婕妤虽然可恨,但毕竟怀有龙胎,等赵婕妤倒台后,自己再将这件事揭发出来,裴元歌必定死罪难逃。到时候就算太后察觉她的用心,木已成舟,裴元歌和赵婕妤已经双双倒台,难道太后还能为了个裴元歌废了她这个皇后不成?

一举除掉两个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

看着皇后的神态,眼眸中闪烁的光芒,裴元歌就能猜的出来她心中的想法,这位皇后只怕不是想要自己为她除掉赵婕妤,而是想一箭双雕,想让自己为她除掉赵婕妤,然后再用赵婕妤的事情除掉自己。心思微转,将目光看向太后,见她沉吟不语,就知道太后意动了。

毕竟,太后看中的就是自己的聪慧,又怎么可能不防备这份聪慧呢?

谋害皇嗣,无论有什么理由都难逃死罪,有这个要命的把柄在太后手里,她裴元歌如果想活命,自然要听从太后的吩咐?太后会威逼她去做危及性命的事情,作为把柄掌控自己,这点早在裴元歌的意料之内,不然她也不会决定向皇帝表明忠心。就是为了出现这种状况时,能够将实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帝,听从他的吩咐安排,这样能够将风险降低到最小。

但是,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来推拒这件事。

裴元歌思索着,并没有掩饰目光中的犹豫和沉吟,面对这种情况,如果她没有犹豫和沉吟,反而会令太后生疑。许久之后,裴元歌深吸一口气,跪地道:“小女……小女愚钝,不知该如何去做,还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指点迷津。两位请放心,就算将来出现意外,事发暴露,小女也绝不会拖累两位娘娘,自会一力担当,至于小女的家人,还能两位娘娘代为照应,不要牵连到他们!”

有些担忧地看着眼皇后,随即毅然决然地看向太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太后心中一动,裴元歌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是自己在让她交投名状,怎么会说这种话?倒好像料定了这件事会败露一样?心思一起,对裴元歌的神情自然格外注意,丝毫没有错过她看向皇后的那一眼,顺势望去,却见皇后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心念电转,顿时明白了皇后的意图,心中十分恼怒。

太后如此费尽心血地栽培裴元歌,可不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小小的赵婕妤!

皇后这样做,分明是想借裴元歌的手除掉赵婕妤,再反过来用这件事来除掉裴元歌,除掉她辛辛苦苦栽培的棋子,真是岂有此理!她栽培裴元歌,不就是为了让叶家的地位更加稳固,让皇上的心思更偏向叶家,偏向皇后,偏向哲儿。她一片苦心为皇后着想,皇后不能体谅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要毁掉自己的布局,真是……。愚钝得不可救药!

裴元歌是必须要有把柄在自己手中的,但这把柄只能自己知道,绝不能让皇后知晓!

太后暗暗下定了决心,笑着道:“元歌丫头胡说什么呢?哀家是真心疼你,哪会让你去做这种事情?”说着一顺手将裴元歌拉了起来,搂入怀中不住地摩挲,双眼冷冷地看向皇后,道,“皇后今日的心情真好,先是开玩笑假装生气,这会儿又玩笑要元歌丫头除掉赵婕妤,不知道待会儿是不是要玩笑让哀家给你斟茶倒水?”

说是玩笑,眼眸和神态却是一片寒冷恼怒之意。

裴元歌将头埋在太后的怀中,心中浮现出了一缕喜悦。

她以为对付太后会是个漫长而无从入手的过程,毕竟太后有叶家做后盾,本人又阴毒狠辣,手段高明。然而,经过这次刺客事件,以及今天皇后和太后的对话,倒是让她无意中看到了一点曙光——她似乎找到了太后的弱点,以及对付她的办法……。

119章帝王震惊,元歌的敏锐

太后之所以能够胁迫她,不只是因为她是太后,更重要的是,她身后有着实力雄厚的叶氏的支持。

只要叶氏不倒,就永远不可能对太后造成致命的伤害,所以,皇帝对太后十分恭顺,从不愿意跟她翻脸,不仅仅是因为孝道,更是因为顾忌她身后的叶氏。

想要扳倒太后,就必须除掉叶氏这个庞然大物。

这是皇帝跟太后的争斗,是朝堂的诡谲漩涡,这其中能够让裴元歌插手的余地很小。她曾经以为,在很长时间内,她所能做的,大概就是将太后和皇后的行踪禀告给皇帝,只是一个监视的眼线,而无法起更大的作用。但现在,听着太后和皇后的对话,看着两人的神情,她终于发现,前朝的争斗固然能够影响后宫的荣辱,而后宫的争斗也能影响前朝的兴衰。

而现在,就有一个绝妙的机会,能够削弱叶氏的力量。

不过,裴元歌现在有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想要付诸实践,打击叶氏,还需要很多情报,缜密的分析,更需要宇泓墨和皇帝的支持。

但至少,她已经有了头绪,有着施展的余地。

裴元歌认真地倾听着太后和皇后的话语,寻找支持自己猜想的证据,在心头慢慢地思索着。等到陪太后用过午膳,回到霜月院后,趁着别人不注意,她悄悄地走近一个打扫的丫鬟身边,低声道:“告诉九殿下,我有要事要见他!”然后又扬起声音道,“可惜这些花儿,昨天还红艳艳的,今天就凋零了。你打扫的时候小心些,别碰到了树枝,弄得好好的花儿也枯了。”

昨晚分手前,宇泓墨曾经告诉她,如果有事,可以通过这个叫香翠的丫鬟联络他。

香翠继续打扫着庭院里凋零的花瓣,恭声道:“奴婢遵命。”

打扫完花坛边的枯萎花瓣,香翠手中的笤帚忽然坏了,她起身出去调换,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继续打扫,经过裴元歌所在的窗台时,飞快地道:“九殿下说,请裴四小姐半个时辰后到御花园去,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引您去见九殿下。”然后又默默地扫着地走远了。

自从裴元歌向太后表明投效之意后,她在萱晖宫的行动就变得很自由。

于是,半个时辰后,裴元歌借口烦闷,带着紫苑楚葵朝着御花园而去。时值盛夏,草木繁盛,浓翠如海,各色时令鲜花绽放得如火如荼,繁华似锦,为这炎热的夏季再添三分热烈之意。裴元歌挑着阴凉清爽之路走着,经过一架紫藤花缠绕而成的长廊时,眼前忽然人影一闪,宇泓墨俊美无铸的容颜便映入眼帘。

裴元歌早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紫苑楚葵却没想到会见到九殿下,被他吓了一跳。

“我找人绊住了跟踪你的萱晖宫宫女,现在跟我来!”

看到裴元歌清丽绝俗的容颜,宇泓墨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起来,嘴角弯起一抹笑,抢先在前领路。他对御花园的路径十分熟悉,七拐八拐之后,便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假山群中,寻了处不易被发现的角落,又拍手命暗卫去放风,这才笑着问道:“找我什么事?”

“有些事情想要问你。”裴元歌也让紫苑楚葵到附近看着,随即开门见山地道,“我想知道,皇后是不是经常要到萱晖宫请安?而且每次都会坐很久,会跟太后单独谈话?”

宇泓墨不明其意,却仍然答道:“太后借口年迈,让皇后和众妃嫔不必天天请安,但皇后差不多每天都要去,有时独自前去,有时与妃嫔结伴。但正如你所说,每次皇后都跟单独跟太后谈话,不知道她们谈些什么,时间有长有短。叶家曾经以此为借口大肆造势,盛赞皇后的孝心贤德。不过,这也很寻常,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都是叶家人,利益攸关,亲密些也是常事啊。”

“那么,皇后的行事呢?”裴元歌追问道,“是不是时而愚钝,时而高明?”

“皇后这个人很有些愚钝鲁莽,又爱掐尖要强,摆皇后架子,小事上行事绝不算高明。至于大事,也曾经因为处事不当闹出些事端,但最后关头总能收场善后,倒也没出过太大的乱子。总的说起来,是小错不断,大错不怎么犯,我和母妃都猜想,背后肯定有太后在指点迷津,毕竟都是叶家人,生死荣辱相系。想要对付皇后比较简单,但要算上她背后的太后,那就事倍功半了。”宇泓墨叹息,随即又关切地问道,“怎么突然问起皇后的事情了?我听母妃说,今天皇后拿昨晚的事情刁难你,是不是她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所以你要对付她?说出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他知道现在裴元歌的处境敏感危险,因此时常提心吊胆,生怕她会出事。

“皇后是有刁难我,不过被我设计,让太后推掉了。”裴元歌漫不经心地道,“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想办法,而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想请你帮我参详参详,看可行不可行。毕竟,这件事我只能做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得靠你和皇上了!”

听说裴元歌暂时无恙,宇泓墨顿时放心,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办法?”

裴元歌附耳,低声说了一通话。

随着他的话语,宇泓墨的神情从最初的饶有兴趣,到惊讶,再到震撼,赞叹,眼眸中陡然绽放出无限光亮,潋滟生辉,看向裴元歌的眼眸中充满了赞赏和欣喜。但听到最后几句话时,却突然面色一变,猛然摇头,断然道:“不行,若这样做,皇后必定恨你入骨,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你!这样太危险了!”

“可是,只有这样做才能算计皇后,现在的情形,我是最好的诱饵,不是吗?”裴元歌明白他的心思,柔声劝慰道,“即使不这样做,皇后也已经把我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千方百计地想要除掉我,早晚会算计到我身上来,我这样做,只是先下手为强,化被动为主动。”

“还是不行!”宇泓墨思索了会儿,犹豫着拒绝了。

“九殿下,我明白你对我的一番好意,可是,置身皇宫这个漩涡中,本就是危机四伏,我处在这样的位置,又怎么可能丝毫都不必受风霜雪雨呢?这时候,我不应该因为畏惧而缚手缚脚,应该要勇敢地迎上去,在风口浪尖为自己打开局面,找到曙光和升级,不是吗?”裴元歌凝视着他的双眼,诚挚地道,“虽然我是裴府的嫡女,父亲对我疼爱异常,但我并不是温室中的花朵,我能应付很多的事情和风浪,请你相信我,好吗?”

宇泓墨一怔,猛然无语。

的确,她不是温室中的花朵,她有足够的聪明才智为自己谋算,只是……只是他希望,她可以不必动用这些聪明才智,也能够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只是他希望,他能够替她抵挡一切风霜雪雨,让她能够生活在温室中,不必为外界的酷暑冷寒所侵袭;只是他希望,他所喜欢的女孩,能够不必呕心沥血地谋划,算计,也能够有着由衷灿烂的笑意,天真娇憨真正如同十三岁的女孩……

然而,凝视着元歌如此坚定从容的双眸,听着她温和淡静的话语,心中却有着别样的情愫在翻滚。

也许是他错了……元歌从来都不是笼中的金丝雀,她从来不会被动地等待着别人的施舍和怜悯,保护和周全,她聪慧、敏锐,能够洞察先机,凭借自己去营造对自己有利的局面,无论多艰难的处境都会竭尽全力去拼搏,永不言弃。

也许正是这样与众不同的元歌,才会打动他。

因为他们都在荆棘丛中奋力拼搏,凭借自身,努力周旋,要为自己打开局面!

拼搏的过程是苦的,每一步前行都充满了汗水和血泪,但是哭中亦有甘甜,因为他们是靠自己走出来的,虽然艰辛却也扎实,因为他们心中都有信念,都相信自己绝对能够打拼出结果,能够走到自己所希冀的美好结果!

“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其实,不止是富贵,很多东西都需要拼搏,需要险中求,比如自由,比如安全,比如海阔天空。我不想做太后的棋子和傀儡,所以我就必须要面对这些危险!”裴元歌浅浅微笑,“如果九殿下真的为我好,就请相信我,然后竭力地助我达成我的谋划!刚才你的神色和目光都告诉我,我的计划是可行的,是不是?”

嶙峋的假山群中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两人浅淡的呼吸。

许久,宇泓墨幽幽叹息,有些懊恼地道:“我也算伶牙俐齿的,怎么却说不过你呢?”

“因为置身皇宫这个漩涡,就不可能置身事外,想要得到什么,都要去努力拼搏,这个道理,九殿下您比我更清楚!”裴元歌嫣然一笑,眼眸中似乎闪烁着某种光华。对于宇泓墨的处境和情形,她并不清楚具体的经过,也没有刻意打听。但是,经过李世海的事情,以及以前一些零碎的片段,隐约也能猜到些情由。

听出她话语中隐含的深意,宇泓墨眼眸微微凝定,旋即微微一笑,风华绝世:“好吧,我能做些什么?”

“这件事不只需要九殿下您的帮助,但更需要皇上的认可和协助。现在正是最佳时机,时间不容延误,但是我本身并没有跟皇上联络的方式,所以请九殿下帮忙,告诉皇上,我想要见他!”裴元歌轻声道。

宇泓墨眉头微蹙:“你确定吗?”

“我确定。”裴元歌肯定地道。

告诉父皇,这实在是一步险棋,但是,宇泓墨仔细思量,这件事如果能够得到父皇的认可和协助,的确能够事半功倍。而且,现在元歌处境尴尬,父皇虽然接受她的投效,但心头未必没有见疑之意,这个时候,元歌最应该的就是坦白,的确不适合自行其是,因此必须要告诉父皇才是。宇泓墨稍加权衡,便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如果有消息会告诉你!”

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裴元歌,却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立刻离开去见皇帝。

裴元歌微微地松了口气,虽然她觉得自己的计划应该可行,但毕竟才刚入宫,对宫中的情形所知不多,未必能够准确看清形势,所以她要找宇泓墨商量。有了宇泓墨的认可和肯定,就多了几分把握。现在就看,她能够说服皇帝,按照她所献的计策行事了。

暂时不想回到霜月院那个牢笼,裴元歌带着紫苑楚葵,寻了藤蔓盘绕,阴凉寂静的长廊坐下

裴元歌跟紫苑楚葵说笑着,忽然遥遥地看到一个萱晖宫的太监走过来,恭声道:“裴四小姐,太后娘娘听说您在御花园游览,怕您不熟悉路径,所以派奴才前来为您领路识径,如果您已经休息好了,请随奴才前来!”

裴元歌看着那个太监,轻声道:“有劳公公带路。”

她认得这个太监,不止是因为他是萱晖宫近身伺候太后的赵公公,更因为他就是上次太后寿宴时送她出宫,结果却将她带到皇帝跟前的那个太监。这位深得太后信任的赵公公显然是皇帝的人,恐怕是宇泓墨已经将话带到,所以皇帝传信赵公公找借口出来,带她前去见皇帝。

皇帝正在一处八角檐亭赏荷,荷叶田田,莲花洁白如雪,空气中弥漫了水的清爽净澈,以及荷的清香优雅,静谧芬芳,沁人心扉。

紫苑和楚葵遥遥地就被拦阻,裴元歌孤身来到皇帝跟前,福身道:“小女参见皇上!”

“泓墨说你要见朕!”皇帝临水而坐,感受着四周淡淡的荷香,静静地看着裴元歌,“上次太后寿宴,赵林将你带到朕的跟前,你该知道,赵林是朕的人,为何不托赵林传信,而是要泓墨转告朕?”

裴元歌恭声道:“小女虽然得知,但未经皇上同意,不敢私自联络赵公公!”

“你倒是谨守本分。”皇帝审视着她,淡淡地道。

皇帝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似乎是赞赏,又似乎含着其他的深意,裴元歌仔细地揣摩着,沉声答道:“小女素来谨守本分,只愿安守自己所能拥有的天地,平静度日,从来不会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无心攀附荣华,若非逼至绝路,无路可退,绝不会妄起事端,滋生是非,还请皇上明鉴。”

这话似乎是在说她现在的处境是逼不得已,又似乎有弦外有音。

皇帝眸光幽暗深邃,许久之后缓缓道:“以后如果有事,可以托赵林转告朕,这是朕许你的。”顿了顿,便将话题转回正事上来,“你这样急匆匆地要见朕,有什么事?”

裴元歌先将今日太后和皇后的言谈,一字不差地转述出来。

这是皇帝现在要求她做的事情,监视太后的言行,不定时地向皇帝禀告。

皇帝静静地听着,眉宇微蹙,眸露深思,手指微微地在栏杆上敲打着,似乎在沉思什么,好一会儿才道:“除此之外呢,你还想说什么?”皇后和太后的这些话的确对他有用,但以裴元歌的沉静性子,不会为这种事情就匆匆来报,必定还有其他的事情。

裴元歌咬咬牙,道:“小女斗胆问皇上一句话,您要对付太后和叶氏吗?”

这个问题显然逾矩了,皇帝眸色微沉,盯着她不说话,良久方道:“你怎敢问朕这样的问题?”

“因为小女必须问,如果皇上有心要对付太后和叶氏,接下来的话小女才能继续说。皇上若没有这个心思,那下面的话,小女就不该说了。”感觉到皇帝的话语中似乎喊着恼怒,裴元歌也知道自己逾矩,已经触怒了这位帝王。但是这个问题她必须问,必须从皇帝这里得到明确的答案,将这一切开诚布公,接下来的话题才能够顺利进行。

“若是别人问朕这个问题,朕会以妖言惑众,离间朕与母后关系的罪名,将他拖出去斩首!”皇帝冷冷地道,凝视着裴元歌微微僵硬的身体,神情有些冷凝。他对裴元歌的确有种特殊的感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容许她不知天高地厚,逾越雷池。不过……。皇帝忽然垂眸,微微叹息,道:“你说吧!”

这无疑于默认了,他有对付太后和叶氏的心思。

要对付太后和叶氏,这种话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跟前说起,最多只是不置可否,连这样的默认都没有过,避免被人抓到把柄,至于亲信如张德海等人,即使他不说,他们也能够明白,根本不必言明。就算是裴元歌,在她面前暴露过他跟太后有嫌隙的事情是一回事,但是承认他有对付太后和叶氏的心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是……

“小女想说的是,小女这里有一计,或许能够削弱叶氏的实力,只是需要皇上认可并协助小女。”裴元歌沉声道。

皇帝有些明白裴元歌为何要问他那句话了。不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不开诚布公地把这件事说清楚,接下来的话题根本就没办法继续。因为,她接下来所要说的话,赤一裸一裸就是要对付太后和叶氏,这已经无法凭借暗语遮掩,而只能明白地说出来了。

微微皱眉,皇帝淡淡地道:“朕想,但是朕现在还没有把握。”

“小女明白,叶氏实力雄厚,太后久居宫廷,手段高明,又有一个孝字压着皇上,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的确不宜与叶氏正面相抗,只能静待时机。”裴元歌侃侃而谈,“但是小女所想,不必皇上动手,外界的力道再大,也不如内部的分裂和内讧更能损耗实力,皇上有没有想过离间叶氏内部的势力,让他们彼此对抗,彼此相杀呢?”

“皇后身为国母,上有太后相助,下有皇子傍身,华妃无法相抗。”皇帝简洁地道,既然承认有对付太后和叶氏的心思,他也不再遮掩,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他何尝没有想过让华妃和皇后内斗,但是有太后的指点,华妃和皇后最多有些摩擦,却很难造成叶氏的内耗。

裴元歌抬眼,眸眼清澈:“皇上,小女说的不是皇后和华妃,而是太后和皇后!”

“太后……和皇后?!”皇帝眼睛微眯,原本微有些慵懒的靠姿立刻停止起来,神色凝重,随即又微微一缓,继续靠在美人靠上,静静地道,“皇后生下五皇子,是正统所在,也是太后和叶氏最大的希望所在,虽然愚钝,但是却对太后言听计从,两人可谓一体,很难离间。”

言语之意虽然否定,但语调中却多了几分郑重。

裴元歌摇摇头,道:“皇上,小女不这样认为。以小女今日的所见,皇后似乎事事都会禀告太后,但如果她真的对太后言听计从,处处都谨记太后的吩咐,那以太后的精明机敏,早就应该将皇后调教出来。皇后的所作所为,断不会是今日这般情形。皇后会为了雪果膏与赵婕妤起争执,心思如此,就说明她并没有听进去太后的话,相反,她并不认可太后的话,所以才会依然自行其是!”

皇帝眼眸中精芒一闪,猛地坐直了身体,震惊地看着裴元歌。

的确,如果皇后处处听从太后的吩咐,谨记太后的叮嘱吩咐,三十年了,行事怎么可能还是这般模样?小错不断,大错上有太后在紧要关头指点收拾才能不出乱子。也就是说,对皇后来说,只有在遇到她解决不了的难题时,才会听从太后的吩咐,而平时的情况下,根本并未理会太后。太后那样敏锐的人,又怎么会感觉不到这点,不过是看在叶氏的份上,才会在紧要关头拉皇后一把,但心里又怎么可能舒服?

这样的两人,绝对有心结!

而他,却只注意到皇后和太后的利益一致,危难关头共度难关,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地方。不,不只是他,柳贵妃、宇泓墨,还有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离间太后和皇后的关系……。但是,裴元歌却注意到,而且推测出两人的关系并不如表面所见的和谐!

这个女孩,真是好敏锐的心思!

120章挑拨离间

“即便如此,想要离间他们的关系,也并不容易。”皇帝很快恢复了淡漠的模样,声音平静,“皇后虽然愚钝,自行其是,对太后会有怨怼不满;太后或许对她有失望,有恼怒,但双方的关系仍然处在一种平衡上,尤其太后素来以叶氏的利益为重,就算知道皇后对她有不满,也仍然会在紧要关头拉皇后一把,想让她们内斗,导致叶家内耗,希望不大。”

清风袭来,带着荷塘的清香,却抹不去那声音中的淡淡失望。

裴元歌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沉声道:“如果只是彼此不满,那很正常,想要以此引起两人的争斗,的确不现实。但是,如果是威胁到彼此的切身利益了呢?不要说皇后,就算太后,也只是平常人,也会有私心,如果皇后威胁到她的地位和权势,太后还会继续维护她吗?”

皇帝微微皱眉:“同为叶家人,利益一致,要怎么才能让她们相信呢?尤其是太后。”

皇后那边还好说,毕竟性格才智摆在那里,想要离间不算太难,但太后素来敏锐,顾全大局,绝不会因为言辞的挑拨,就对皇后生出异心,进而争斗不休,消耗叶氏的力量的。

“想要让太后相信,就不能单凭言辞的挑拨,而要有事实的依据才可以。”裴元歌眸色清亮,声音沉静,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很容易让人忘却她只是个十三岁的稚龄弱女,而只会觉得她沉静睿智,字字可信,“以前或许没有机会,但是现在却有不容错失的良机,不知是太后,就是皇后那边也有离间的良机。”

皇帝沉吟,思索许久仍然无果,忍不住问道:“什么?”

“昨晚的刺客事件!”裴元歌沉声道,眼眸中绽放着闪耀的光芒,“小女曾经以为,昨晚荆国死士刺杀皇上和九殿下,是出于太后的授意,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今日听到太后与皇后的对话,才终于明悟。两人对话之中,皇后对皇上的决断颇有怨怼,但太后却是先从李世海的错处出发,言辞语调之中,反而有为皇上辩解明证之意。所以,小女斗胆猜测,昨晚刺客刺杀皇上一事,绝非出于太后的授意!毕竟如果皇上真的出了意外,五殿下继位,对太后并没有太大的好处。”

皇帝一怔,随即恍悟其中的诀窍,也隐约猜想到了裴元歌的计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如流星般骤然的明亮光芒。

好个裴元歌,心思敏锐当真少有!

即便已经猜测到了,皇帝还是想听裴元歌亲口说出:“讲来!”

“太后之所以是太后,之所以能够拥有现在超然的地位,全是因为皇上您是皇上,她是您的母亲;而皇后尽管对太后有不满,却还要向她禀告诸事,在大事上听从太后的意见,固然是她需要太后的敏锐,更是因为,皇后是皇上您的妻子,即使有叶家做靠山,对待皇上也必须小心谨慎的讨好,相比皇上,她是处在绝对的弱势地位,她没有太后那样的便利。”

裴元容眉眼沉静,从容地分析道。

“但是,如果五殿下继位的话,太后会变成太后太后,从名分的尊贵来说固然升了,但是对帝王的影响力却变小了;相反,那时候皇后成为皇太后,她是新帝的生母,骨肉相连,跟新帝的关系当然比太皇太后亲近得多,而且有孝字当头,对新帝所能施加的压力也要远比太皇太后更大。”裴元歌静静地道,“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形势,太后的权势和地位必定饱受威胁,同样都是叶家人,皇后又是五殿下的生母,即使是叶氏,也会慢慢把后宫的重心,从太后身上慢慢的转移到皇后身上,届时,太后就会成为叶氏的弃子。所以,小女认为,若非万不得已,太后不会对皇上不利,因为那会让她失去在后宫的绝对权威!”

的确!

皇帝心头已经不仅仅是赞赏,而是赞叹了,

难得的聪慧人,难得的明眼人!

就连他这个帝王,对于昨夜的刺杀,也不过以为,是宇泓墨临江仙的设计,让宇泓哲声势大跌,名誉损毁,太后和叶氏看着,以为宇泓哲继位希望渺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要一举刺杀他和宇泓墨,然后挟叶氏声威,拥簇宇泓哲继位。而根本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关窍,太后应该并不希望自己这个皇帝遇刺身亡。

的确,派刺客来刺杀他这个皇帝,的确不符合太后一向谨慎缜密的个性。

宇泓哲的确因为临江仙的事情声势大跌,名誉毁损,但相比之下,宇泓墨的名声更是从开始就没好过,恣肆妄为,甚至残暴不仁,相比之下,只是失德的宇泓哲还算好些,大有弥补的余地,太后不应该这么孤注一掷才对。

皇帝心中已经有了谋划,却不表露,反而向裴元歌道:“继续。”

他很想听听,这个裴元歌,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令他震惊的分析,献出怎样巧妙的计策?

“荆国死士刺杀皇上,小女不知是有人主使,还是荆国方面的自作主张。但是这并不重要,因为,小女可以向太后进言,提点清楚其中的诀窍,让太后认为,这是皇后一手策划的,目的是想摆脱太后的桎梏,取代太后在后宫的位置。是人都有私心,拥有过权势的人更加不甘心失去,就算太后再怎么顾全大局,当皇后想要威胁她的地位时,也绝对会起厌憎恼怒之心。”裴元歌继续道,“当然,太后谨慎细致,就算有猜疑之心,也未必会就此论断,而是会观察皇后的举止言行,来证明自己的推测和猜疑。这时候,就是在皇后那边设计安排的时候了。”

皇帝点头,裴元歌对太后的了解很深:“那么,要如何令皇后言行出差错,让太后疑心呢?”

“这个关键,”裴元歌沉默了会儿,道,“在小女身上。”

皇帝又皱起眉头:“怎么说?”

“皇后今日想要小女去对付赵婕妤,却被太后拒绝,皇后心中必然恼怒,而且会产生疑虑,因为在皇后看来,小女无非就是一枚棋子,想要为叶氏所用,落个把柄在手里实在很正常,为何太后却要拒绝?”裴元歌沉声道,“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皇后说,太后垂爱小女,是因为太后对皇后感到失望,有心想要废掉这个皇后,以小女取而代之,因为不愿意落下这样的把柄在皇后手里。皇上不妨猜测下,皇后会不会相信?”

“皇后知道太后对她很不满,很失望,又因为今天的事情有猜疑,如果是她亲信的人提出这种可能,未必不会相信。”皇帝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若再加上,你在她面前有意无意的暗示,谋算,她想不相信都难。如果她认定太后有这样的心思,必生嫌隙,言行举止间就会有漏洞,而且,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想要除掉你。而这样的行为,落在疑心皇后要取而代之的太后眼里,也会加重太后的疑心,更相信皇后怀有异心。皇后越对付你,太后就越疑心,进而越维护你;而这份维护看在皇后的眼里,则更让她认为自己的猜测无误。”

裴元歌恭声道:“皇上圣明。”

叶氏在后宫有着两位至高无上的女性,一位皇后,一位太后。若皇后精明能干,能清楚地审度大局;太后心思宽容,不恋栈权势,或许还没什么。但现在的皇后却偏偏心思愚钝,却又爱掐尖要强,这样的性子,明明占据着皇后之位,有统御六宫之名,却处处受制于太后,岂能无怨?太后位高权重之人,岂能甘心将权势双手奉送给她认为愚钝不可救药的皇后?

一山不容二虎,叶氏在后宫的双重保障,看似最强大的地方,却偏偏是他们的弱点。

太后所依仗的,正是叶氏,叶氏的弱点,就是太后的弱点!

“你话都提示到这份上,朕若还猜想不到,那就不是圣明不声明的问题,而是愚钝不愚钝的问题了!”皇帝嘴角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语调中竟似有着淡淡的调侃,“若是寻常不满,皇后和太后还能忍耐,但若威胁到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就难免会心生杀意,再从中挑拨离间,想要她们反目也并非不可能,是不是?”

“是!”裴元歌点头道,“不过,小女并非要让她们反目,小女只要太后对皇后起了猜疑之心,不再像以前那般全心全意地助她维护皇后的地位和威严就够了。”

听她话语的意思,似乎还有后招?

皇帝越发好奇,凝视着裴元歌,道:“继续讲。”

“太后是十分机敏的人,想要单凭挑拨离间就让她跟皇后内斗,希望不大,而且也有被看穿的危险。小女的目的,只想让太后对皇后心生嫌隙。”裴元歌眸眼微垂,于静默中闪过一抹锐色,道,“皇后若信了那些话,就绝不会放过小女。但是,碍于太后,她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付小女,多半会用栽赃嫁祸的法子,而为了能够置小女于死地,那场事端的罪责就绝不会小,如果届时小女能够洗脱清白,想办法揭发事情的真相,那么这些罪责转而会落在皇后身上。倘若那时候太后对皇后恼怒正盛,心生猜疑,皇上又有足够的理由,那么无论是削减皇后的权势,甚至更严重的责罚,想必太后也不会因此恼了皇上。若太后不发异议,对于叶氏,皇上也可以交代。”

她没有说的是,如果皇后被责罚削权,甚至打入冷宫乃至被废,对叶家绝对是沉重的打击。

而皇后的遭遇,自然也会影响到宇泓哲的声势。

宇泓哲原本就因为临江仙的事情备受打击,若再被皇后牵连,声势地位更落下风,这对叶氏的打击,比皇后更甚。

皇帝眼眸中光芒更盛,越发专注地凝视着裴元歌。

裴元歌没有说出的后续影响,他当然能够想到,这对叶氏的确是沉重已极的打击,而最妙的是,这整件事中,他最多只是加以引导点拨,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于皇后自己的谋算,即使以太后的机敏,也会觉得整件事都是皇后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更猜想不到,这一切原本是别人的算计,原是他这个皇帝在削减叶氏的力量,在一步一步地对付她……

这个办法,真是巧妙得无以复加!

“这件事,朕几乎不需要担当任何风险,却能获得极大的利益,说实话,朕很心动。”皇帝看着裴元歌,眼眸中闪过一抹迷茫,转瞬即逝,旋即成为威严十足的锐芒,“但是朕不明白,这个计策对朕来说的确巧妙,但是你会成为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阴谋诡计接踵而至,稍不谨慎,就可能被皇后算计,真的万劫不复。你向朕献出这样的计谋,却将你自己置身最大的险境,裴元歌,你想要得到什么?”

裴元歌心头一跳:“小女——”

“不要说是因为对朕的忠诚,抑或为国,朕不相信!”皇帝迅速地截断了她的话,“反正你是知道朕早晚会对付太后的,又何必拿你的性命做饵,这般急切地要削弱叶氏?”

皇帝素来沉默寡言,威严,给人的压迫感十足,但这样的尖锐直白却还是很少有。

面对着大夏王朝的九五之尊,生杀予夺在握的帝王,裴元歌心中不得不打鼓,仔细思索了许久,道:“小女不想成为太后的傀儡棋子,所以才会卷入这些是非。太后虽然有意操控小女,但如今还是以利诱和攻心为主,暂时不会危及小女性命,但皇后娘娘不同。皇后娘娘视小女如眼中钉,肉中刺,即使没有小女所献的计策,仍然会想要除掉小女。既然如此,小女与其被动地等待皇后出招,倒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若此次的计谋能够成功,皇后权势必有减弱,那么,小女就多了一份安全。”

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还有着另外的原因,但是此时的她并未察觉。

这番话绝对也是僭越的,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皇帝眼眸沉沉地盯着她:“无论是谁,只要想要对付你,你都会拼尽全力去反击,谋划,算计,直到对方落马,是吗?即使那个人是皇后,太后,也一样?”

裴元歌心头一沉,或许皇帝还有句话没有说出来。

若那人是皇帝,她是否也会不择手段的对付他?

大夏提倡三纲五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她这般,皇后想要谋害她,她就先下手为强,想办法折损皇后的实力,甚至扳倒皇后。这种反叛和抗逆,在习惯了别人的服从和柔顺的皇帝眼中,是否是大逆不道的隐患?或许应该先除之而后快?

裴元歌突然有些后悔,她只想到这个计谋对皇帝来说有利无害,所以才敢说出这番话,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计谋在皇帝心中,或许会引申到他自己的身上,将其视为对皇权的挑战和威胁,进而对她心生忌惮,乃至杀意……

额头汗意涔涔而出,心砰砰直跳。

许久之后,裴元歌抬起头来,迎上皇帝审视的眼眸,沉声道:“皇上,小女素来不愿与人为敌,即使偶有冲突,小女也会尽力容忍,化解,但人皆有气性,对生命皆有留恋,小女一再容忍,避让,最后却仍难逃他人的杀意,难道小女就应该伸出脖颈,任人屠杀吗?小女无甚野心,素来谨守本分,若非被逼迫至深,无路可退,又何至于如此?”

闻言,皇帝心头微微一动,原本的阴霾渐渐散去,低语道:“你说得没错,人皆有气性,若非逼迫至深,无路可退,又何至于如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习惯别人口称万岁,万死不辞,心中却另有肚肠,倒是听了你这番由衷之言,让朕深有感触。这天底下,敢对朕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了……虽然朕的身边有着无数的人,却总是觉得只是孤身一人……”

他的眼神微微迷茫,虽然落在裴元歌脸上,却似乎透过她,看到了遥远虚空中的谁。

这份容貌,这份气性,实在很像阿芫……

“裴元歌,你对朕,以后能永远说真话吗?”

饶是裴元歌再冷静沉着,也听出了皇帝这句话中的别样的意味,原本才刚刚消退的冷汗,再度冒了出来,而且比先前更甚。天,那个跟她长相相似,跟皇上关系匪浅的人,不会是皇上的宠妃或者意中人之类的吧?皇上不会把她当做那个人的替身吧?

明摆着这时候皇帝是一时的神迷,才会说出这种话,但这话根本没法接,永远对皇上说真话,她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但违逆皇帝的意思,很难保不会激怒皇帝,对她现在的处境更不利;若是答应了,再阳奉阴违,且不说她有没有本事瞒过精明深沉的皇上,单这时候对皇上许下这种承诺,已经一百二十个不妥了。

心念电转间,裴元歌咬咬牙,浅浅微笑道:“皇上,小女突然想起一个故事,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兴趣听?”现在只能旁敲侧击,想办法既能委婉的表明拒绝的意思,又不至于激怒皇上。

“哦?”皇帝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121章担忧

裴元歌颔首领命:“是!小女这个故事,是从一本古书中看到的,叫做‘有二乞为友’,大概意思是说,从前有两个乞丐是好友,彼此无话不谈,但亲密如牙齿和嘴唇,也会偶有磕绊,两人有时候也是争执,彼此恼怒,厮打起来,乞丐甲可能会打得乞丐乙鼻青脸肿,乞丐乙也可能恼怒之下,几乎打断乞丐甲的腿,双方愤怒之时,都恨不得对方去死,当冷静下来的时候,两人又会和好如初,仍然如先前般亲密。”

“这样的好友,倒也有趣。”皇帝点头,微露笑意。

“后来,乞丐甲因缘际会,参军立功,步步高升,成了大将军,威扬赫赫。偶尔经过一座城池时,却看到当年的好友乞丐乙。虽然乞丐乙仍是乞丐,大将军却并没有鄙视,依然将他视为故交好友,带入将军府,言谈一如往昔。乞丐乙也并没有把他当做大将军,依然当他是好友乞丐甲,彼此言谈无忌。结果有一天,两人又争吵起来,进而动手,大将军怒喝道,你给我去死!然后,就有一大群的护卫冲了进来,将乞丐乙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故事讲完了,裴元歌抬眼,静静地看着皇帝。

乍听之下,是个平淡无奇的故事,但皇帝却微微蹙眉,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眼眸中原本的淡淡迷茫失神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清明幽深,

同样的好友,同样的相处方式,前后却有着截然相反的结果。

同做乞丐时,两人同样身强力壮,就算发生了争执,彼此动手相斗,打得再狠,彼此再恼怒对方,就算恨不得对方去死,却是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实力,等到冷静下来,还能够继续是好友;而当乞丐甲成为大将军后,前呼后拥,侍卫侍从成群,一旦两人再发生争执,他恼怒乞丐乙,已经有了绝对压倒性的力量,能够真的让乞丐乙死去,而这种力量,是乞丐乙无法反抗的。

以前两人打斗再凶狠,冷静下来还能为好友。

但现在乞丐甲恼怒时,乞丐乙已经丧命,就算乞丐甲冷静后再想跟乞丐乙和好,也不可能了。

因为做大将军的乞丐甲,对乞丐乙有着绝对的生杀予夺的权利,双方并非处在力量对等的位置上。

作为大将军的乞丐甲就有这种力量,何况他这个皇帝?

真话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够动听,甚至刺耳的,他这个皇帝也会恼怒,甚至有失去理智的时候,他拥有着比大将军更大的生杀予夺的权利,甚至,冒犯龙颜,本身就是大不敬能够处死的罪名,如果裴元歌永远对他说真话,他能够永远不恼怒得想要杀她吗?或者,不必杀,哪怕是责罚,或者只是厌憎,对裴元歌来说,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力量,来保全自己,抗衡他这位帝王。

人皆有气性,皆贪恋生命……

短短的一句话,平平淡淡的一个故事,包含着多少引人深思的道理?

被故事点醒的皇帝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不过因为裴元歌点醒得很隐晦,倒也没有不悦的感觉,倒是对裴元歌的机敏聪慧又多了一层认识。他刚才一时失态,说出那样的话,以裴元歌的立场,应该很难接话,答应不是,拒绝更不是,亏她转瞬间就能想到“有二乞为友”这样的故事,通过故事中的深意来提醒他。

想了想,皇帝倒又微微地笑了。

“你故事里的意思,是说不能永远说真话,那你讲的这个故事,岂不本就是真话?难道就不怕朕会一怒之下,命护卫将你拖出去乱棍打死吗?”

裴元歌答道:“皇上英明睿智,既能体会其中的深意,又怎么会责罚小女?”

“这句就又是砌词恭维的假话了。”皇帝叹道。

知道皇帝已经清醒过来,裴元歌微微松了口气,微笑道:“皇上若是相信小女的话,那就是真话;皇上若是不相信小女的话,那就是假话。其实,并非逆耳的都是真话忠言,顺耳的也并非都是逢迎阿谀。真真假假,并非在于小女的话语,而在乎皇上的心。”

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在说,她说皇帝英明睿智,是出于真心。

皇帝嘴角的笑意更深,摇头道:“真是个刁钻的丫头!朕听过许多阿谀逢迎的话,属你这句听得最顺心,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被你这么一说,朕几乎都要觉得,你是真的觉得朕英明睿智了。裴元歌,你灌米汤的本事不小,不在你的机敏之下!”微微地瞪了她一眼,转开话题道,“说正事,你告诉朕这些,想要朕做什么?”

“小女初入宫廷,太后这边小女尚能进言,但皇后那边小女就鞭长莫及了。”裴元歌神色微敛,也换了说正事的表情,沉静地道。这是她最大的弱点,空有机敏才智,谋划算计,但因为在偌大的宫廷无人可用,因此想要做些什么,就必须与人合作,或者宇泓墨,或者皇帝,而眼前这件事,最好的合作对象,当然是皇帝。

不过,祸兮福之所倚,这个弱点,同时也是她的依仗。

因为无人可用,必须要与人合作,有这个明显的弱点在,纵然她表现出出类拔萃的聪明才智,也不会让皇帝感到备受威胁,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对她起防备警戒之心。

皇帝点头:“朕明白了。”

这句话的意思,无疑是说,皇后那边的事情他会安排。以皇帝对太后和皇后以及叶氏族人的防备和敌意,不可能在皇后身边没有安插眼线,大的动作不好做,但言辞挑拨这种事情想来绰绰有余。既然皇帝已经答应了,裴元歌也就放心地吁了口气。

一直审视着裴元歌的皇帝忽然一怔,眉宇微皱:“你真的是裴元歌吗?”

裴元歌一怔,茫然地道:“小女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裴诸城的女儿裴元歌,今年应该只有十三岁,你觉得你像十三岁的女孩吗?”皇帝凝眸问道,之前听她分析,献计,神色沉静,总会让人忽略她的容貌,只记住那双黑白分明的睿智双眸。

现在说完了正事,再看她的脸,皇帝才突然想起,眼前的这个女孩应该只有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或者天生聪慧细敏,能够察觉到太后和皇后之间的异样,但后面所献的计策,却是赤一裸一裸的心机和智谋,没有足够的阅历和经验,对人心的揣测焉能如此深刻,一针见血?

“朕听说,你在裴府原本沉默守拙,容貌寻常,很少出院子,更少与外人接触,结果一场大病后却突然光彩潋滟,不止容貌,还有心计也是。虽然说你的容貌中的确带有稚气,但也许有的人天生容貌幼稚,可心机和谋算是遮掩不住年龄和阅历的。”皇帝眼眸微眯,静静地道,“朕绝不相信,你只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十三岁的女孩。难道裴诸城都没有怀疑过你吗?”

裴元歌心中一跳,既没想到皇帝对她的事情所知甚详,也没想到皇帝会看出她的异样。

“皇上,小女知道,有些话单凭言辞无法令人信服,但是,小女的确是裴元歌!”裴元歌低头思索许久,才慢慢地抬起头,一字一字力沉千钧,直直地看向皇帝。

那双眼眸,如同冰雪从中拥簇的幽幽黑珍珠,光泽幽然,然而,却又似乎带着坦荡的真切和勇气,没有丝毫的胆怯、伪饰或者欺瞒。能够这样坦荡荡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表明了她的绝对信心和理直气壮……。皇帝沉吟着,虽然脑海中仍然有着许多疑虑,但莫名的,心中却相信了她的话,相信她的确是裴元歌!

不过,就算她不是裴元歌又有什么要紧?

真正要紧的是,她是能够为他献策,并以身为饵对付太后和叶氏的人!皇帝沉思着,道:“好了,你可以下去了,以后有事就通过赵林禀告朕。”

等到裴元歌远去,望着她纤弱还未长开的身形,皇帝莫名的又想到了她所讲的“有二乞为友”的故事。转过头,眼眸凝视着身侧的映日荷花,在酷热的阳光下,却纯洁净白得宛如冰雪,一时间忽然想到了无数的事情,竟然微微有些出神,许久才轻声道:“张德海,你说是做乞丐的乞丐甲开心,还是做将军的乞丐甲开心?”

张德海不想勾起他的心事,陪笑道:“当乞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有什么开心?”

“你连裴元歌都不如,越来越不敢说真话了。”皇帝缓缓地道,言语之中却并无怒意,有些惘然地道,“将军起居奢华,出入拥簇,可朕猜,只要他是个有心的人,总有一天会觉得,还不如做乞丐时好,固然有百般苦弱,心中却知道自己有个能打架能和好的好友……”

目光望向蔚蓝天空,白云深处,隐隐地浮现出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裴元歌离了荷塘檐亭,只觉得里衣几乎被汗水湿透,但有赵林在旁,不敢表露出心中的如释重负。皇帝的心思瞬间百转,或喜或怒全然无法猜度,已经让她很耗费心神了,刚才的情形又让她多了一重担忧……边想边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裴四小姐请留步。”

122章太后吐血

正在沉思中的裴元歌闻声抬头,向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一女子身着五彩百蝶穿花纹绣对襟滚边上襦,下着泥金绣深蓝折枝花卉的齐腰宫裙,头戴赤金嵌宝垂珠凤簪,耳后明月珰,眉目如画,带着皇室贵族天生的尊贵和气势,静静立在蔷薇花架旁,顿时让娇艳的花朵黯然失色。

见来人是宇绾烟,裴元歌秀眉暗蹙。

虽然裴诸城在裴府封锁了消息,但入宫后没多久,裴元歌就听说了宇绾烟和傅君盛的婚事,这会儿这位绾烟公主叫住自己,会有什么事?想想叶问筠的前车之鉴,虽然宇绾烟的神色平和,裴元歌还是暗生警惕,盈盈福身道:“小女裴元歌,见过公主。”

宇绾烟微微一笑,迈步过来,边道:“裴四小姐不必多礼。”

见宇绾烟似乎有拦路的意思,赵林当然也知道,这位绾烟公主的驸马傅君盛,曾经是裴元歌的未婚夫,绾烟公主这般,很难说有没有找茬的意思,于是忙弯腰赔笑道:“绾烟公主,奴才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找寻裴四小姐,不敢久待,怕太后娘娘等急了,要是有冒犯的地方,奴才改天专门给您赔罪?”

却是搬出太后,希望宇绾烟能够有所忌惮。

“赵公公别拿皇祖母来吓我,本宫知道裴四小姐现在是皇祖母的心头肉,连我们这些孙儿孙女都要靠后。可本宫不信,本宫找皇祖母的心头肉说几句话,难道皇祖母还能不许?怕是皇祖母也希望裴四小姐能够跟宫里的人相处和睦吧!赵公公不必担心,待会儿若有不是,皇祖母恼怒,本宫担待就是了。”宇绾烟盈盈笑道,对太后的心思猜度得**不离十。

赵林一时结舌,不知该如何应对。

宇绾烟不再理他,转身挽上裴元歌的手臂,笑容可亲:“裴四小姐,且随本宫到那边小坐,本宫有些话想要想单独跟你说。”说着,又笑着对赵林道,“赵公公,本宫可是说清楚了,是要单独跟裴四小姐说,你不许跟过来。放心,本宫又不是老虎,难道还能吃了裴四小姐不成?就在那边的石桌前,你遥遥看着,知道本宫不曾为难裴四小姐就是,可不许跟过来!”

说着,吩咐自己的随侍宫女原地静候,挽着裴元歌过去。

紫苑楚葵心中担忧,有心想要跟上去,却被宇绾烟的随侍宫女拦阻,再接触到裴元歌摇头眯眼,警示她们不要轻举妄动的眼神,只能按捺住,双眼死死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身影。

这是一处蔷薇花架丛绕的幽僻所在,正值蔷薇花盛开的季节,大朵大朵的蔷薇花争相怒放,大红,深红,粉红,粉紫,花瓣繁复,鲜艳绚丽,淡淡的花香幽幽飘荡在这片寂静的小天地中,蝴蝶翩翩飞舞,熏人欲醉。

“裴四小姐请坐,不必拘束。”宇绾烟先坐下,点头致意,“我只是有话想要问问裴四小姐而已。”

敏锐地察觉到宇绾烟此刻的自称是“我”,而非“本宫”,似乎并无敌意,裴元歌心思百转,侧身坐下,恭声道:“不知道绾烟公主何事相询,小女但凡能回答的,必定知不无言。”

“裴四小姐真是聪慧,我还没说要问什么,你就先拿话来堵我了。”宇绾烟看破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道,“我想问的话,没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只看裴四小姐愿不愿意回答。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相迫,但……。”顿了顿,神色微带迷茫,“我还是很希望裴四小姐能够答我,我会感激不尽的。”

听她言语颇为真诚,并无以势压人的意思,裴元歌想了想,问道:“公主想问什么?”

“瞧我,说了半天都还没有说到正题。”宇绾烟有些苦涩地失笑,眸眼低垂,原本繁花盛景般的尊荣烟消云散,只剩下淡淡的哀愁,“我是想问问裴四小姐,寿昌伯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寿昌伯、寿昌伯夫人以及寿昌伯世子为人如何?按理说,这种话我不该来问裴四小姐,只是如今我实在没有人可问了。”

裴元歌本就猜到,宇绾烟找她,应该跟寿昌伯府有关,却没想到她竟问她这些。

“你觉得很奇怪是不是?如果想知道,为何我不自己派人打听,却要来问你?”宇绾烟苦笑道,“我和母妃看似在宫中华耀,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叶家的棋子而已,所能依仗的只有叶家。现在,母妃宠爱寻常,我婚事已定,又是寿昌伯府这样的新受勋爵,如今又是这样的名声……对叶家来说,我们母女利用价值已经不大,他们又怎么会在我们身上浪费心力?若是我和母妃要打听些对叶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们定会帮忙,可是现在问的是我的未来夫婿,除了母妃真心为我担忧,别人都不会在意。就算勉强应了,也不会尽心尽力地打听,多半敷衍了事。与其如此,我还不如来问裴四小姐更可靠些。”

还未从她这里得到答案,宇绾烟倒是先将自己的处境坦然以告,表示诚意。

裴元歌当然不会倾心,揣摩着这番话的真假,问道:“公主应该知道,小女与寿昌伯府已经结下深怨,拿寿昌伯府的话题来问小女,难道就不怕小女因为私愤,言辞偏颇吗?”

“就算裴四小姐真的言辞偏颇,能够令你这般,寿昌伯府的人品也可略见一斑。再说,把寿昌伯府的处境想得可怕些,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总比把那里想得花团锦簇,进去了却是风刀霜剑来得好些吧?”宇绾烟微笑道,笑容中却颇有苦涩之意,“实不相瞒,我与寿昌伯府的婚事,已经定在了七月初三,眼看着没多少的时间,我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实在忐忑难安。身为女子自然会担心未来夫婿的人品才敢,公婆的为人处世,媳妇毕竟不比女儿家自在娇贵。我想,同为女子,裴四小姐想必也能理解我这种待嫁的忧虑吧?”

她这般坦诚,动之以情,裴元歌倒不好相欺或者敷衍,将自己与寿昌伯府众人的几次会面说了出来。

看起来这位绾烟公主颇为冷静聪慧,有决断,因此,裴元歌言谈之中并未掺加自己的看法,只从旁观者的角度,将众人的言谈举止描述了一遍,末了又道:“小女与寿昌伯府众人会面次数并不多,所知的也就这些,希望能对公主有所裨益。另外,公主毕竟是公主,小女想寿昌伯府众人总是不敢慢待的。”

宇绾烟点点头,道:“多谢裴四小姐的坦然相告,我明白了。”

“公主若没有其他事情,小女就先告退了。”裴元歌道,站起身来,福礼正要离开,却被宇绾烟叫住。

“裴四小姐请留步!”宇绾烟忙道,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微微笑道,“裴四小姐对我这般坦诚相告,我岂能没有答谢?金银珠宝那些东西,我想裴四小姐也不稀罕,除此之外,我唯一能够答赠裴四小姐的,不过是我在皇宫的所知。太后垂爱裴四小姐的用意,我想裴四小姐应该也明白,多了解些皇宫的情况,对裴四小姐的将来有益无害。”

裴元歌现在的确很需要多了解些皇宫的情况,自己的所见所闻是一方面,若能从旁人口中得知也是办法。

见裴元歌安静坐下,双眸凝视自己,宇绾烟就知道她是答应了。

整理了下思路,宇绾烟这才慢慢开口。

“太后和皇后暂且不说,裴四小姐必定会常见,认识也许比我更甚,我若说了,说不定会误导你。皇后之下是四妃,柳贵妃是已经致仕的柳阁老的女儿,甫入宫被备受恩宠,从才人一路升到妃,又因为诞下皇子被封贵妃,在后宫二十年荣宠不衰。淑妃早逝,并无子女留下,德妃也早逝,却留下了六皇兄。不过,六皇兄身体病弱,深居简出,在皇宫等于隐形。贤妃年老色衰,早已经失宠,也不必在意。”

说完四妃,宇绾烟又简略地说了下妃位的女子,接下来却没有按位份一一讲述,而是挑了些出挑的来说。

“妃位以下,如今是以赵婕妤最为受宠,如今又怀有身孕,地位荣宠更高了一层。赵婕妤并非待选入宫的,而是柳贵妃在一次宴会上所见,因赵婕妤容貌艳丽,十分出挑,便召入宫中,原本是想着为自己添一臂膀,谁知道赵婕妤随着自己的得宠,越发不把柳贵妃放在眼里,等到怀有龙裔后更是目空一切,别说柳贵妃,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而赵婕妤非但不曾因为知遇之恩感激柳贵妃,反而对她比对皇后更加敌视。她又是个头脑简单的,三两句挑拨就要生事,因此宫中许多人都不喜欢她。”

裴元歌没有想到,赵婕妤原来竟然是柳贵妃挑中的,心中颇为惊讶。

如果这样说的话……。

果然,宇绾烟继续说道:“因为赵婕妤年轻貌美,又正当宠,为了制衡赵婕妤,柳贵妃这才开了赏花宴,选中了吴侍郎的庶女,封为才人,如今在父皇那边也很得宠。而吴才人出身庶女,惯会做小伏低,不止柳贵妃,在太后那里也十分殷勤,表面上人缘很好。不过,我觉得这个吴才人心机深沉,说不定比赵婕妤还难应付。不过,如今还是很听柳贵妃的话,柳贵妃素来谨慎缜密,有她压制着,吴才人暂时应该生不出事端。”

裴元歌点头,在她看来,柳贵妃比皇后沉稳得多,几次接触,柳贵妃都表现得温柔可亲,且不说是真是假,总比皇后和太后更容易给人好感。

“因为接连受宠的赵婕妤和吴才人,都是柳贵妃所举荐的,皇后有些着急,所以借这次待选的机会,让数名已经被叶家收买拉拢过去的女子入宫蒙宠。这批待选的秀女,前前后后都颇为受宠,不过,最出挑的一个是封为才人的吏部钱侍郎之女钱洁鱼,一个就是被封为御女的御史台御史章显之女章文苑。钱洁鱼容貌秀雅,擅长歌舞,章文苑却是琴棋书画皆会,尤其精于奏琴。不过,章文苑最厉害的,不在于她的才艺,而在于生了张巧嘴,千伶百俐,十分会讨人欢心,而且心思细敏,惯会给人下套,借刀杀人,论心计比钱才人可要高得多了。”

宇绾烟说着,冷笑道:“她们争斗她们的,我本来不想理会,不过这章文苑居然算计到我和母妃的头上,在皇后和太后跟前上眼药,话里话外说我母妃年老色衰,又只生了位公主……”说到这里,眼眸中忽然闪过一抹痛色,顿了顿继续道,“性子却太过骄横,如今已经失宠……为了这个,我昨儿才教训了她一顿,警告她以后别再打我母妃的主意!不过,这个人能伸能屈,所以才更可怕,你要小心她才好!”

裴元歌点头道:“多谢绾烟公主相告。”

“对了,我还听说一件事,这个章文苑跟你们裴府是不是有关系?”宇绾烟问道,听了裴元歌的解释,才恍然道,“原来裴元舞的生母,是章文苑的亲姑姑。难怪呢!对了,说正事,我听说是章文苑在皇后和太后跟前说裴元舞的好话,而且话里话外,似乎很想把裴元舞弄进宫来,彼此倚助。说老实话,我有些不解,章文苑也是个聪明的,应该知道裴元舞容貌既盛,心计又深,只怕比章文苑更甚,又怎么会想把裴元舞弄进宫来?而且,我还听说,裴元舞此次入宫,最初受了母妃和赵婕妤的气,父皇改名之辱,原本该是没指望的,后来却渐渐在父皇跟前挽回,这其中固然有太后在出力,但我听说章文苑也常在父皇跟前说裴元舞的好话。”

这其中的缘由,宇绾烟想了许久都没有想通透。

裴元歌也是一怔,秀眉微蹙。在前世,裴元舞待选入选,章文苑落选,也曾经随同章夫人来拜访章芸,她在旁边见过,当时只觉得这女孩笑得很甜,说话如同水激冰玉,叮叮咚咚十分好听,倒是跟她颇为亲近。后来,她嫁往江南,便很少再联系了。现在再想想,章文苑跟章芸是姑侄,又怎么可能真的跟她亲近,多半也是做戏,难得的是表情诚恳,伪装的本事不在裴元舞之下。

而这世,裴元舞能够入宫为太后贺寿,也是因为章文苑的缘故。

章文苑绝非愚钝,跟裴元舞本就关系密切,应该对裴元舞的为人有所了解,又为何要这样拉拢裴元舞入宫,为自己树一强敌?她总不会天真地以为,有章芸这层关系,她为裴元舞创造了机会,裴元舞就会对她感恩戴德,不会对付她吧?还是说,这其中另有其他的缘由或者……交易?

裴元歌慢慢地思忖着,沉吟不语。

不过,有宇绾烟在旁,裴元歌并没有出神太久,片刻便恢复了沉静的模样,微笑点头道:“多谢绾烟公主相告这些,小女初入宫廷,对宫中的情形两眼摸黑,公主能够告知这些,让小女省去了许多思索打听之苦。”

当然,宇绾烟毕竟是华妃的女儿,也算叶氏的人,她的话倒也不能尽信。

还要在日后的接触中一一验证,不能轻易便信了。

宇绾烟微微咬牙,心头犹豫着,那件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裴元歌许久都没有听到她的话语,以为她已经说完,眼看着正要起身离开。宇绾烟却猛地霍然起身,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告诉你。就在刚才,叶夫人,我指的是叶问卿的母亲入宫来探望太后,为太后送上了四盒千年人参补身体,还有其他一些滋补养身的药材,东西就在刚刚,已经送入了萱晖宫。”

这在宫中本是寻常的事情,但宇绾烟的模样却十分异常,裴元歌眸眼微敛,思索着其中的含意。

这番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宇绾烟倒微微松了口气,凝视着裴元歌的眼眸,提点道:“宫中的药材管理十分严格,[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御药监都是父皇的人,任何人取药,取何种药材都要一一登记,丝毫也不能做手脚。所以,如果想要特别药效的药材,就必须从宫外弄,别人我不清楚,但是叶夫人也曾经给我母妃送药材,夹带了其他的药材。”

裴元歌心忽然狠狠抽紧,隐约猜想到了什么。

见她的神色,宇绾烟就知道她明白了,轻声道:“也许是我多疑了,也许那些药材不是为你准备得,不过还是小心为上。毕竟,皇后已经有了五皇兄,那是流着叶家血液的皇子,又是嫡长,我想,即使太后不太喜欢皇后,但是绝对会维护五皇兄的利益,不容其他人侵犯,就算是自己手里拿捏的人,也未必可靠。赵婕妤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裴元歌心头砰砰跳着,随即又镇静下来:“绾烟公主,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前面宫里嫔妃的情形倒也罢了,大体情形总能打听出来,但关于章文苑的事情已经算是叶家的私密了。而现在,宇绾烟更直接说出叶夫人夹带药材入宫的秘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已经算是在背叛叶家,尤其对她透漏的那些话,更有让她防备太后之意,说起来根本就是在违逆太后的意思,破坏太后的谋算,乃至损害叶氏家族的利益。

她不相信,宇绾烟仅仅因为可怜同情她的遭遇,就说出这些话来。

深宫高院中的公主,就算有同情心,有怜悯心,也应该是在不损及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她不可能平白冒着背叛家族的危险,来跟她裴元歌说这些话。

宇绾烟也知道自己这些话会产生的影响,咬咬牙,道:“告诉你也无妨。母妃在生下我后不久,就被下了绝育药,根本就不可能再生育了,下药的人是皇后,外祖父外祖母和太后都知道,却置之不理。所谓的亲姐妹,亲姑母,乃至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这是我前几天从皇后那里偷听到的,我不敢告诉母妃知道,但是,对叶家,我已经不再抱有任何亲情和希望!”

她知道,母妃和皇后虽是亲姐妹,却不和睦,知道外祖父外祖母偏向皇后,但是,下绝育药这种事情太过分了,这等于毁了母妃一声的指望!那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亲侄女,他们却丝毫都没有为母妃想过!从前,他们或许还在打她婚事的主意,所以对母妃,对她还算厚待,如今她婚事已定,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于是明面上还不显,暗地里已经有着各种苗头漏了出来。

在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只有权势,根本没有丝毫的亲情,从来都没有为她和母妃考虑过!

这样的亲人,要来何用?

“也许你认为,我是因为私愤,所以对你说这些话,想要挑拨你和太后皇后相斗,借刀杀人。当然,我不否认,我说这些话,有这样的心思。”宇绾烟坦然无讳地道,“但是,我所说的都是真话,而且,从你刚才的话语中,我也听得出来你对我并我隐瞒,也没有误导,我承你这份情;再说,有母妃的前车之鉴,我不想你落得和我母妃同样的下场!”

她和裴元歌都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有聪明人的分寸。

若说她这般心思,全是为了裴元歌好,连她都自己不信;倒是这样坦然说出想要借刀杀人的心思,再说这些是实话,以及对裴元歌的怜惜,反而更容易取信于裴元歌。

“无论如何,多谢公主的提点,以后公主出嫁,如果有机会的话,小女会将这份恩情回报给华妃娘娘。”裴元歌诚心地道。

宇绾烟闻言大喜,如今她唯一挂心的就是生母华妃,她知道自己母妃性子急,容易被人挑拨,对娘家又没有戒心,城府又浅。以前有她在身边提点还好,她这一出嫁,显然不能常常回宫,最担心的就是华妃会被人挑拨,或者陷害,做出自毁的事情来。现在裴元歌这样说,就表明紧要关头,她会想办法拉华妃一把。

裴元歌聪慧沉静,尤胜于己,有她这个承诺,宇绾烟顿时安心许多。

“如此的话,我代母妃多谢裴四小姐。”

和宇绾烟分手后,回想着她所说的话,裴元歌慢慢陷入了沉思。

刚才宇绾烟的神态言语,显得颇为诚恳,对她所说的话应该没有虚言,对她帮助不小,尤其宇绾烟提醒她药材的事情,可谓卖了个极大的人情给她,礼尚往来,她才答应会在紧要关头,帮华妃一次。现在看来,回萱晖宫后,她要小心谨慎,尤其注意饮食。不过,毕竟身在萱晖宫,又不能跟太后硬来,如果太后把药下在茶点中,要看着她吃下去,根本就无法推拒,最好的办法,还是想办法打消太后这个念头。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是不行的,太后绝不会听,那就只有……

裴元歌正想着,赵林忽然恭声问道:“裴四小姐,您遇到绾烟公主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太后?”

闻言,裴元歌微微一怔。

赵林笑道:“方才张德海公公已经吩咐奴才,在萱晖宫里,奴才一切全听裴四小姐吩咐,任您驱遣。”

这应该是方才对皇帝献计所赢得的认可,裴元歌稍加思索,便道:“你只将你所看到的告诉太后就好。”宇绾烟应该不知道赵林是皇帝的心腹,只当他是太后的人,所以才会把她带远,不让赵林听到他们的谈话。如果赵林回去后没有把这件事禀告给太后,宇绾烟得知,必定能猜得出来,赵林恐怕是听命于她,并非忠心太后。

这样一来,反而暴露了赵林,因此还是告诉太后为好。

一路思索着要如何应对绝育药的问题,回到萱晖宫后,赵林先去见太后,随即太后果然宣她,问起了宇绾烟的事情,裴元歌言辞含糊,只隐约透漏是跟她和寿昌伯府原本的婚约有关,任由太后去猜想。太后以为宇绾烟是警告或者刁难裴元歌,倒也没有在意。谁知两人正说着话,裴元歌忽然面色苍白地昏倒在地。

急忙请太医来诊治,说是体弱中暑,开了解暑的汤药便离开了。

因为裴元歌正昏睡着,汤药暂时也无法下咽,太后吩咐紫苑楚葵好好照顾裴元歌,就离开了。紫苑楚葵满面忧色,悉心照料着,见裴元歌呼吸渐趋平顺,才松了口气。为了让裴元歌好好休息,紫苑拉着楚葵到了外间,忽然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楚葵,我很担心。”

楚葵神色不解:“你担心什么?”

“你是后来才到的静姝斋,所以不知道。小姐小时候曾经大病一场,底子极虚,那些年我又不在小姐身边,府内是章姨娘掌权,她不敢明着苛待小姐,却暗地指使丫鬟们克扣占用小姐的份例,根本就没有补养,因为十年来,小姐的身体是越来越虚弱了,后来又因为镇国候府的退亲,大病一场,更是几乎掏空了。而且,更要紧的是……。”紫苑忽然顿口,咬着嘴唇不说话。

听她说话说一般,楚葵也忍不住焦虑起来:“是什么呀?”

“这件事对小姐来说,是个天大的秘密,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尤其不能让萱晖宫的人知道,不然……。”紫苑显得十分忐忑,犹豫不决。

楚葵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快说啊!难道我还会对小姐不利吗?”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当时小姐那场病虽然不轻,但更严重的是,章姨娘趁机暗害小姐,在她的汤药里下了美人泪,那是大寒之物,对女子身体尤其有害,能够让女子终身无法生育。”紫苑轻声道,“虽然后来解了毒,但是损害已经造成,小姐身体本就虚弱,又在病弱时被美人泪的药性所激,我想,小姐恐怕这一生很难怀有身孕了。我没敢告诉老爷和小姐这个消息,但这件事压在我的心头,实在很难受。”

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极为忧虑沉郁。

楚葵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神色颓败,忽然急切地道:“会不会是大夫弄错了?其实没有这么严重的!”

“你懂什么?小姐中美人泪之毒,是我诊治的!我的医术是跟着夫人学的,别的不敢说,但这种辨药认药,各种药性的相生相克,我知道得绝不比坐堂的大夫少。”紫苑似乎感觉被怀疑了,有些恼怒地道,“当初谁都没发现小姐的汤药里混有美人泪,是我发现的,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吗?这些天,小姐的药膳也都是我开方熬炖的,小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既然你能用药膳替小姐补养,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楚葵急得都快哭了。

紫苑幽幽叹息:“我身受夫人大恩,如果能够治好小姐,哪怕让我拿命去换,我都愿意!可是,这些非人力所能逆转……。别的不说,小姐今日不过在太阳下走了会儿,就中暑昏倒,正是当初被美人泪伤了元气,才会如此虚弱。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再想想小姐的将来,实在是很难过!”

说着,几乎垂下泪来。

楚葵伸手揽住她,陪着她掉眼泪。

但很快的,紫苑又擦掉眼泪,双眸郑重地看着楚葵,道:“楚葵,你要记住,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让萱晖宫的人知道,更不能传到太后的耳朵里,知道吗?”

楚葵似乎被这件事惊得有些傻了,呆呆地问道:“为什么?”

“你傻呀!”紫苑点了点她的额头,看看四周,低声而急切地道,“子嗣延绵是何等大事,就是寻常人家娶妻,也想要找好生养的,谁会愿意娶个不能有孕的女子?更何况是皇室!我看太后似乎有意想让小姐入宫,如果知道,小姐终生不可能有孕,肯定会反悔,这名声一出去,小姐往后怎么办?”

楚葵这才反应过来,忙点点头,坚决地道:“你放心,我谁也不说!”

然而,两人似乎都没注意到,窗外一道人影悄悄闪过。

不一会儿,这话便传到张嬷嬷耳朵里,再有她转告给了太后。闻言,太后眉头一挑,道:“有这种事情?裴元歌本身就可能无法有孕?”

张嬷嬷点头:“那两个丫头是这样说的。”

“哀家也想起来了,那日路太医替裴元歌诊治时,曾经说过她幼时生场大病,因此底子虚,有不足之症。也说到有人开药膳替裴元歌调补,看来就是这个叫紫苑的丫鬟了,这点上,那个紫苑倒没有说谎。”太后想起前些时候的事情,倒是有些信了,“而且,美人泪的确是对女子身体有害,会导致终生难以有孕,裴元歌底子本就虚,又是在大病时被府里的姨娘动了手脚,因此坏了根本也是可能的,这丫鬟倒不是虚言。”

宫中子嗣比寻常人家更要紧,因此对于能导致不孕的药材,太后清楚得很,知道紫苑所言无误。

当时路太医也说过,为裴元歌开方熬炖药膳调养的人方子用得极精准,应该是个高手。若就是这个紫苑,那她的诊断,八成没有错,裴元歌恐怕真的无法有孕。

“奴婢也听说,之前柳贵妃的赏花宴,也邀请了这位裴四小姐,结果裴四小姐身体虚弱,半路不适,这才没有去成。这样看起来,这位裴四小姐的身体底子的确不怎么好,虚得很。”张嬷嬷也道,却是更加验证了太后的猜想。

“派人去打听下裴府的事情,看裴元歌之前病重时,是否真的被人做了手脚,下了美人泪。”太后吩咐道,等张嬷嬷安排好人手出宫,又转回来道,“若事情真是这样,倒是不用哀家动手,就能绝了后患。再说,听那两个丫头的言语,那个叫紫苑的似乎颇通药理,辨药认药都很精通,若是将药掺杂在茶点汤肴中,被她察觉出来,再告诉裴元歌,反倒不美了。”

现在她正在对裴元歌示好,给她足够的甜头,让她贪恋,威逼利诱,双管齐下,更加确定地能够控制她争宠,若被裴元歌发现,她对她下绝育药,想要断绝她众生的指望,虽然裴元歌跟她身份悬殊,在宫中全无根基,不可能对她这位太后不利,但毕竟事关重大,难保裴元歌不会心生它念,绝望之下铤而走险,生出事端来。

若裴元歌当真被裴府的姨娘所害,本就无法有孕,她又何必冒着暴露的风险,多此一举?

“太后娘娘说得是!”张嬷嬷恭维道,又问,“那裴大小姐……”

“嗤,裴元舞那里,待会儿就送补汤过去,好好地赏她!”太后漫不经心地道,“裴元歌这里倒不用急,毕竟年纪小,还有两年才能入宫,慢慢打听着,等确定了再做决定。裴元舞已经十六岁了,芳华正盛,本就能直接伺候皇上,这汤药绝不能含糊。不过,今年待选刚过,哀家在这个时候再送美人过去,名声不好听,且再过段时间,顺便吊吊皇上和裴元舞的胃口吧!”

张嬷嬷笑道:“太后娘娘圣明!”

就这样,晚膳时分,流霜流絮便从太后的小厨房中捧回了一盅银耳莲子汤,经过霜月院时,正巧看到紫苑从院子里出来,忍不住炫耀道:“紫苑姐姐,您这是去给四小姐去解暑的汤药吧?真巧,我是也从小厨房取这盅银耳莲子汤回来,这是太后特意命人为大小姐熬炖了这盅银耳莲子,里面加了许多珍贵的药材,是今日太后的娘家人来探望太后,特意送来的。没想到太后转眼就惦记着大小姐,命人熬炖了整个下午,十分的滋补!”

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太后娘家人送来给太后补身子的珍贵药材,太后却赏给了裴元舞,还特意熬炖好,可见对裴元舞的看重。

紫苑懒得跟她斗嘴,淡淡道:“那你还不快给大小姐送去,这在里磨蹭什么?”

没有看到紫苑羡慕的眼神,流霜心里难免有些遗憾。最开始进宫的时候,太后对大小姐格外看重,反而是本来看重的四小姐给撇到了一边,连带着她们这些贴身丫鬟在萱晖宫也远比紫苑楚葵有体面,真可谓志得意满。只可惜,好景不长,也不知道裴元歌对太后下了什么迷药,又将宠爱争夺了过去,原本对采晴院逢迎阿谀的宫女太监,如今全跑去霜月院献殷勤了。

这种心理落差,无疑是难受的,流霜在心里憋了许久,难得这会儿大小姐有补汤,四小姐却因中暑没有,流霜总觉得是大小姐压了四小姐一头,连带着她这个贴身丫鬟,也似乎比紫苑更有光彩,忍不住继续炫耀道:“紫苑姐姐,听说你很懂药材,不如替我辨一辨这汤里都加了什么药材,怎么珍贵,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说着,揭开汤盅,朝着紫苑跟前递了过去。

闻到香甜可口的香味中,似乎夹杂了淡淡的气息,紫苑心中一惊,面上却丝毫不露,没好气地道:“我要赶着给四小姐取解暑汤药,没工夫跟你闲磕牙!”说着,扭身朝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见她这幅模样,流霜流絮心头终于觉得舒坦了些,将汤盅带回采晴院。

听说是太后特意为她熬炖的,裴元舞惊喜异常,她还担心,太后得了裴元歌的讨好,会不再理会她,现在看起来,分明还是记挂着她的,原本悬着半空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安稳下来,当即将一整盅的银耳莲子汤喝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到霜月院中,已经苏醒过来的裴元歌但笑不语。

“奴婢确定,那盅银耳莲子汤里的确掺了能够令人绝育的药材,不过味道很淡,不容易分辨出来。因此,奴婢特别谨慎小心,将小姐的汤药和饮食全部检查过了,还好小姐这边没有。”紫苑将所谓的结束汤药倒在盆栽中,又将土翻了过来,遮掩痕迹,点上一炉香,驱散药味,这才继续压低声音道,“看来,小姐的计谋有了效果,太后真以为小姐身体不足,怕是打消这个主意了。”

原来,这整件事都是裴元歌所布的局。

所谓的中暑,只是紫苑配置的药材,让裴元歌出现中暑的症状,表明她身体的确很虚弱。然后通过中暑,再引出紫苑的忧心,故意跟楚葵说那些话。裴元歌早料定,太后疑心重,凡事都会穷根究底,虽然太医也诊断她是中暑,但太后说不定会多心,怀疑她有什么算计,尤其,霜月院的宫女太监居然都不在房间伺候,只留紫苑和楚葵,就更证明太后有疑心,定会派人暗自偷窥,看她们的言行有没有异样。

于是,紫苑和楚葵便演了那出戏,故意让人传入太后耳中。

首先,这让太后更相信裴元歌身体虚弱,中暑是真的;其次,则告诉太后,裴元歌年幼大病,又被裴府姨娘所害,本身就难以有孕,可以不用太后动手;最后则是点出紫苑懂得分辨药材,而且十分精通,汤药饮食中稍有不对,就能分辨出异样来,这样,太后如果给裴元歌下绝育药,暴露的可能性就很大。

三点相辅相成,目的就是要打消太后下药的心思。

毕竟,裴元歌如今身处萱晖宫,想要完全隔绝萱晖宫的饮食根本不可能,若是做得明显了,又会被太后察觉,因此思前想后,裴元歌便安排出这场计谋,让太后以为她本身就不能有孕,身边又有个懂药的丫鬟,如果再给她下药,风险大而且也是无用功。

当然,以太后的谨慎,定然会派人去打听裴府的事情,但妙就妙在,紫苑所说全是事实,裴元歌当初被下了美人泪,因此驱逐了桂嬷嬷,阖府皆知,只要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但裴元歌早就得到紫苑的提醒,中毒并不深,这点却是只有紫苑和裴元歌两人知道,绝对查不出来。

所以太后最后查证的结果,只能更证明裴元歌的确无法孕育子嗣。

再加上紫苑懂药,太后如今又在刻意拉拢示好裴元歌,种种考虑之下,太后绝不会再冒着暴露的风险,去做徒劳无功的事情。而如今,太后给裴元舞送去的银耳莲子汤里含有绝育的药材,她这边却寂无动静,说明裴元歌的计谋已经生效,太后暂时已经按捺下对她下药的心思。

这件事宇泓墨提醒过她,她也本就在警戒,但说到底,还是要感谢宇绾烟的提醒,让她能够先发制人。

至于裴元舞……。

裴元歌眸眼微微变冷,裴元舞也算聪明人,偏偏一遇到争名夺利的事情就昏头,还真以为太后对她另眼相看,宽厚仁爱,也不想想,如今宇泓哲身为嫡长,又是叶家女子诞下的,太后岂能不尽心尽力地扶持他?其他的美人,不过是太后用来拉拢皇帝,稳固叶家地位的棋子而已,焉能不早作防备,避免她怀有身孕,诞出皇子来威胁宇泓哲的地位?

刚进宫时,裴元歌还曾经暗中提点她,裴元舞却执迷不悟,还说她是嫉妒她得太后的宠。

说起来两人还算有仇怨的,白衣庵遇袭时,在山林中推她,致使裴元歌差点丧命的凶手,有九成五是裴元舞。若非担忧裴府被她连累,裴元歌才懒得提醒她,既然裴元舞死命地要往火坑里跳,她又何必拦她?她倒是很想看看,将来有一天,裴元舞知道真相,得知她所以为慈爱,对她另眼相看的太后暗中下这样的毒手,断绝了她一辈子的指望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裴元歌想着,忍不住暗暗冷笑,到时候想必有趣得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说太后来看望裴元歌来了。还没等裴元歌反应过来,太后已经带着张嬷嬷走了进来,将她按在床上,不许她行礼,笑吟吟地道:“你身体弱,好好养着,不用在乎这一时的虚礼。要是真想对哀家尽孝,就赶紧把身体养好,别再让哀家为你操心了。”

语调十分柔和慈爱。

裴元歌惭愧地道:“小女又让太后担心了。说起来一方面是小女病弱,另一方面也是小女有些惊吓,因此才会如此,让太后为小女操心,小女真是惶恐。”

“受到惊吓?”太后神色惊讶,“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

裴元歌忙摇头道:“太后娘娘误会了,小女是在游览御花园时,偶尔听到隔壁院落有人说话,说起那晚刺客的事情,说皇上所住的玉龙宫和九殿下所住的春阳宫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因为他们说得吓人,又让小女想到了当时被劫持,差点被那些刺客杀死的情形,惊出了一身冷汗,又因为失神,在太阳底下站得久了,这才会中暑昏倒。”

太后淡眉微蹙,眼眸中陡然绽放出慑人的精芒:“你说,当晚皇上遇刺,情形十分凶险,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嗯,小女听那些人是这么说的,好像刺客挺厉害的,杀了很多侍卫,以及玉龙宫的宫女太监。幸亏皇上当时不像往常一样宿在玉龙宫,不然定会……。”裴元歌突然察觉到不妥,忙改口道,“定然会很受惊吓。听说后来查点人数,死了好几十的人,比九殿下的春阳宫还要惨烈。反正那些人说得好生吓人!”

太后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好一会儿她才道:“别听那些人瞎说,你是不知道,这宫里的侍卫都爱夸大其词,把刺客说的厉害无比,把死伤情形说得严重无比,不过是为了邀功,证明自己救驾辛苦有功而已。实际上,恐怕没有那么严重!”

“也是,当初禁卫军救小女时,跟那些此刻交手,看起来倒是斗得旗鼓相当,何况皇上所住的玉龙宫护卫?定然武功更是出类拔萃,怎么可能轻易让刺客闯入行凶?”裴元歌倒并没有多说,反而释然道,“还是太后娘娘圣明,多亏您的开导,不然小女就被那些人的闲言碎语骗了去!”

太后微微笑着,抚慰了她几句,便起身回了寝殿。

等到殿内只剩下心腹后,太后的脸色顿时彻底变了,铁青僵硬,浑身都气得发抖,喝道:“张嬷嬷,去给哀家打听清楚,前晚皇宫遇刺的情形,是否真如裴元歌所听到的,皇上的玉龙宫死伤惨重,比春阳宫更甚?”

张嬷嬷知道事关重大,忙起身去安排人打听。

太后独自坐在雕刻精美的刻千佛万寿图的紫檀木华床上,眼眸中射出恼怒已极的神色,紧握成拳的手不住地颤抖,胸口急剧地起伏着。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张嬷嬷匆忙的脚步声,太后抬眼望去,只见张嬷嬷神色颓败,言行慌张,牙一咬,道:“说!打听出什么结果来了?”

张嬷嬷颤抖着道:“裴四小姐听到的一点都没错,当晚皇上的玉龙宫和九殿下的春阳宫性情都十分惨烈,尤其是玉龙宫,几乎有一半的刺客闯入,出招狠毒,玉龙宫的护卫难以招架,几乎被屠杀殆尽,宫女太监更是一个不留,幸亏皇上当时不在宫内,否则恐怕真是结果难料啊!”

尽管看到张嬷嬷神色时,太后就有所猜测,但真听她说出来了,却还是怒火中烧,猛地一拳砸在柔软的床铺上,霍然起身,忽然间感觉到胸口中似乎有着一股甜腥之气不住地上涌,又生生地咽了下去,但却按捺不住脑海中的眩晕空白,身体摇晃着又瘫坐了下去。

张嬷嬷吓了一跳,忙上前替她揉着心口,劝慰道:“太后娘娘别急,这事未必跟皇后有关,说不定是那荆国刺客自作主张!”

“若是荆国刺客自作主张,皇后和叶家焉能罢休,自会派人去跟他们理论!再说,若是荆国刺客自作主张,她又何必隐瞒哀家,早告诉哀家,让哀家想主意惩治荆国了,哪里会像现在,连裴元歌在御花园闲逛都能听到真相,却惟独将哀家瞒在鼓里,不就是做贼心虚,怕哀家知道她的算计吗?”太后怒气冲冲地道,只觉得那口心头之血又冲到了喉间,冷笑着道,“好个皇后,好个算计,一面利用哀家替她收拾烂摊子,一面想着除掉哀家。想一举刺杀皇上,除掉宇泓墨,然后扶持哲儿上位。这样一来,她就是太后,大权在握,皇帝是她亲子,到时候想要架空哀家这个太皇太后易如反掌!真是好算计,好谋划!”

张嬷嬷顿时哑口无言,无法再替皇后辩解,只能拣话来劝慰开解。

听着张嬷嬷的劝解,再想到这件事皇后置身深宫,根本无法联络荆国使者,必须要通过叶家才行,那叶家想必也知道皇后的算计,却照做不误……。枉她为叶家保驾护航这么多年,居然连告知她一声也不,就这样做,无非是因为皇后有个宇泓哲,能做将来的皇帝,而她这个太后已经日薄西山……。太后越想越怒,又顿觉心灰意冷,很快的,这股心灰意冷又化作怒焰,熊熊燃烧着她的心脏。

“好!好!既然她要跟哀家斗,哀家就让她知道,不是坐上皇后这个位置就能稳当的,没有哀家的指点善后,她这个皇后什么都不算!”

太后恶狠狠地道,再也按捺不住心头那股奋勇之气,只觉得喉间一腥,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太后娘娘!”

123章皇后抓狂

荆国议和使者团在八方馆内遇刺,经过一天一夜的商议后,第二天便由副使在早朝时求见皇帝。

“大夏皇上,敝国遣三皇子和大将军赵华轩前来议和,可见我荆国议和的诚意。然而,就在大夏京城,在皇上您为我们安排的八方馆的梧桐苑内,居然有刺客任何往来,刺杀敝国三皇子和大将军赵华轩后翩然离去,这是何等道理?还请大夏皇上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敝国倾尽举国之力,亦要为敝国三皇子和大将军报仇!”荆国副使言语似温和,神态实骄矜,咄咄逼人。

他们也在暗中猜测,这刺客也许是大夏皇室派来的,但苦于没有证据,不敢明说。

但无论如何,大夏王朝保护不力,这是逃不掉的。

皇帝神色喜怒难辨,不置可否地道:“礼部尚书,荆国使者团的住所由你安排,你有何话说?”

“臣启禀皇上,臣按照惯例,将荆国使者团安置在八方馆最好的院落梧桐苑,并同禁卫军统领协商,安排禁卫军保护荆国使者的安全。但是荆国正使三皇子却要求臣将禁卫军撤走,说是由荆国护卫足矣保护他的安全。臣苦劝数次,荆国三皇子执意不听,甚至拔出刀威胁臣,说如果再不撤走禁卫军,他就要拿禁卫军来练刀。无奈之下,臣只能依从荆国三皇子的意思。不知禁卫军,连带丫鬟仆婢,杂佣厨子,荆国使者团都要求撤走,由荆国使者团全权负责,将梧桐苑彻底封锁起来,连臣也无法进入。副使大人,我说得可有舛误?”

礼部尚书怒视着荆国副使,神色恼怒。

“这……。”荆国副使顿时有些结舌,虽然没有回答,但这幅神态已经表明礼部尚书所言无误。

“哼,你们逼我大夏王朝将所有人撤走,不许擅入梧桐苑一步,完全不许我大夏王朝插手荆国使者团的事情。现在出了事端,就怪罪我大夏王朝保护不利,这是哪门子的道理?难不成你们经过认为我大夏软弱可欺,可以任由你们颐指气使吗?”这回轮到礼部尚书咄咄逼人了,“副使大人,如果要论责任,你才应该占第一位吧?”

荆国副使莫名其妙:“与我何干?”

“别以为我大夏王朝都是傻子,这次荆国使者团随行的护卫统领,据说是副使大人你的女婿吧?是你撺掇三皇子不要接受我大夏王朝的保护,而执意要由随行护卫来保护使者团的安全,目的是想让你女婿在三皇子跟前露面,落个护驾得力的功劳,好步步高升吧?”礼部尚书满脸不屑地道,“有了功劳是你女婿的,出了事端就要找我们大夏王朝要交代,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你胡说八道!”荆国副使愤愤不平地道。

这次随行的护卫统领的确是他女婿,但那是大将军赵华轩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个护卫统领也是赵华轩推荐的。至于三皇子执意要求大夏王朝安排的人手全部撤走,那是怕大夏王朝不怀好意,派护卫来监视他们的动静,或者有仆役在饮食或者其他上动手脚。没想到现在却被大夏王朝抓住这个把柄。

恼怒之下,荆国副使朝着朝堂中的某人使了个眼色。

吏部尚书叶德忠顿时出列,禀奏道:“启禀皇上,臣以为此事荆国使者固然有所挑剔,但礼部尚书执掌礼仪,有接待保护他国贵宾的指责,应当依礼行事,派人保护荆国使者团的安全。只因为使者几句恐吓,礼部尚书便不理会荆国使者的安危。如今出了事端,礼部尚书有失职之嫌。”

“你——”礼部尚书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叶德忠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刑部尚书裴诸城忽然出列,慢条斯理地道:“叶尚书,你这话说得好!刚巧我前些天才接受一个案件,状告济州右布政使赵云明贪污受贿,苛刻百姓。据我所查,当时应该委派做济州右布政使的本该是周纪昌,可是,就在他即将上任之时,突然有人自称是济州乡绅,代济州百姓万民请愿,不愿意周纪昌任济州官员,要求吏部更换人选。于是,吏部商议之后,改由李云明接任济州右布政使。”

叶德忠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件事原本是桩轰动京城的公案,周纪昌原本是济州大族中人,因为父亲早丧,孤儿寡母被族人欺凌,偌大家业被族人侵吞,当时告遍济州大小官衙,都没有讨回公道,只能带着微薄银两,与寡母离乡背井。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周纪昌居然要被委派到济州任右布政使,不止周氏一族,连带济州的大小官衙都恐慌不已,生怕周纪昌算旧账,急忙花银两打通关节,想要拦阻周纪昌接任济州右布政使。

叶德忠得了周氏一族和济州官员的好处,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上万民状,将当年的事情扭曲成周纪昌与地痞流氓相交,招致祸端,家产被人烧光,周纪昌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却记恨族人,认为是族人侵吞他的家产,忘恩负义状告族人,又捏造出一堆人证物证,总之就是证明周纪昌与周氏一族,以及济州大小官员皆有仇怨,不宜接任济州右布政使。

有叶氏在中间出力,最后不但撤掉了周纪昌济州右布政使的官衔,还因此事名誉折损,官降两级,到南方偏远州县为官去了。

现在听裴诸城提到这两个人,叶德忠心中不由得不打鼓。

“我原本以为,这是赵云明本人不长进,上负君恩,下负黎民,与人无尤,今天听了叶尚书的话,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中间还有吏部的问题,要是当初吏部能够顶住压力,坚持派周纪昌接任济州右布政使,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真是应该多谢叶尚书的指点!”裴诸城神色极为诚恳感激,微笑道,“既然如此,叶尚书身为吏部尚书,难辞其咎,那就随我前往刑部公堂走一遭吧?”

“你你你,”听说不是追究周纪昌的事情,叶德忠松了口气,随即又被裴诸城的歪理气得直冒烟,“你这是强词夺理,歪理,胡搅蛮缠!”

礼部尚书抓住机会,反嘲道:“不会啊,裴尚书这都是顺着叶尚书的道理下来的,怎么裴尚书成了胡搅蛮缠?那叶尚书你刚才的话就不是胡搅蛮缠了吗?”说着,向裴诸城偷去感激的一瞥。

叶德忠哑口无言,难以辩驳,只能愤愤然回到文官之列。

这时候,宇泓墨却突然出列道:“荆国副使大人今日来到早朝也好,正巧本殿下也有事想要请教副使大人。前天晚上,皇宫突然出现刺客,父皇,五皇兄和本殿下同时遇刺,死伤惨重,本殿下更是被刺客刺伤,以至于昨日的早朝未至。不知道副使大人对于这件事如何看待?”

这话一出,好些人的脸色顿时悄悄地变了。

荆国副使心中忐忑,兀自嘴硬道:“你们大夏皇室出了刺客,与我们使者团有什么关系?”

“本来是没有关系,那些刺客逃走的逃走,围困的全部服毒自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不过,不止活人能开口,死人也一样能说话,本殿下查验了那些刺客的尸身,结果发现刺客所持的长剑锻造之法并非我大夏所有,而是与荆国兵刃锻造之法相似,而且刺客的尸身上刺有纹身,刺印之法也是荆国所有。如今身在京城的荆国人,只有贵国的议和使者团。这件事,本殿下还要请副使大人给我大夏皇室一个合理的交代!不然的话,别的且不说,单为本殿下所受的伤,本殿下就要带兵踏平荆国,以报此仇!”

荆国副使心中暗暗叫苦,为了这次刺杀,他们做足了掩饰的准备,却没想到还是露出了破绽。

但是也没有办法,大夏和荆国交战数十年,彼此敌视,他们很难从大夏弄到兵刃长剑,至于纹身,那是荆国人从出生开始就有的,至死不毁;最重要的是,他们原本以为有内应,这次刺杀十拿九稳,到时候大夏皇室一片混乱,哪里还能顾得上追究这些?谁能想到居然会失手?

“大夏九皇子明鉴,这次敝国带着十足的诚意前来议和,又怎么可能与刺客有关?”荆国副使绞尽脑汁想要圆这件事,好一会儿才道。

“荆国副使这样说,是说本殿下冤枉你们喽?既然如此,不如把刺客的尸体和所用的兵刃都带上朝来,让众人都分辨分辨。”宇泓墨唇角微弯,眼眸中光泽潋滟,正如一朵芬芳绚丽的罂粟,美丽却致命,“当然,如果副使大人认为,这是本殿下故意弄来的兵刃,故意在刺客身上纹身,来嫁祸贵国,那本殿下也就无话可说了!”

话语温然,却带着冷冷的杀意。

荆国副使心头一跳,忙道:“大夏九皇子误会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这些刺客可能的确是荆国人士,但是并非我使者团所派遣。贵国应该知道,敝国素来有余孽流窜,想要颠覆敝国皇室,所以这些刺客恐怕正是那些余孽所为,目的是挑起我二国的仇恨,致使我们议和失败,以打击我荆国皇室。所以,我二国更应该捐弃前嫌,彼此拿出诚意来,议定和平。当然,这件事敝国定会追究到底,绝不宽待!”

“哦,荆国的叛逆余孽已经跑到我大夏京城来了?”宇泓墨悠悠然笑道,“那这么说起来,难道说贵国的三皇子和大将军赵华轩遇害,是贵国的叛逆余孽下的手?”

“这……”荆国副使犹豫许久,不情不愿地道,“可能是吧!”

原本他们答应议和,不过是因为跟大夏王朝的贵族中有勾结,想要借议和之名带人来到大夏京城,刺杀皇帝和九殿下,等新帝继位,将南方四座州县划给荆国,并赠以金银珠宝,绢布美人,满载而归。没想到形势生变,刺杀失败,反而将三皇子和大将军赵华轩赔了进去。没有了骁勇善战的三皇子,和熟知兵法的大将军,如今若再开战,荆国恐怕难敌大夏。

形势比人强,如今也只好假戏真做,议和以保荆国平安。

为此,荆国副使不得不忍气吞声,将三皇子和赵华轩之死栽到荆国余孽的头上。

一直静观众人斗法的皇帝终于开口,冷哼一声,神色不悦:“荆国副使,既然贵国有余孽追杀到大夏京城,为何不曾告知我大夏王朝?又坚持推拒我大夏的安排保护,出了事端就气势汹汹地找我大夏讨要说法,再说到我大夏皇室遇刺之事,就推诿敷衍,尔等这般行径,实在让朕很怀疑你们议和的诚意?居然还口口声声说荆国诚意十足,哼,简直是笑话!”

皇帝素来淡漠,不苟言笑,但这般明显的怒气却也极少表露,原本还彼此怒目相视的众臣顿时鸦雀无声,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被这种氛围影响,荆国副使也忙低下头,丝毫不敢再盛气凌人。

“荆国使者且先回八方馆吧,议和之事,待朕细思过后再做决定。”许久,皇帝才沉沉地道,“礼部尚书,这次记得派禁卫军好好保护副使以及其余经过使者,以免再出事端,又被荆国副使指责我大夏保护不利!”

礼部尚书心领神会,道:“臣领旨!”

这次皇帝特意强调要“好好保护”,那么,过去的禁卫军所负的不仅仅是保护之责,更含有监视之意。荆国使者团的行动被严密地控制起来,不得出梧桐苑半步。荆国使者团哪能受得了这个,但无论他们说什么,都被禁卫军一句“你们最好听从我们的安排,好好地呆在梧桐苑,否则出了什么事端又要怪我们保护不力!”给顶了回来,半点不肯退让,只气得那些骄横的使者哇哇大叫不已。

荆国副使得知,也气得很,但他毕竟身处高位,着眼大局,知道这时候他们势弱,实在不适合跟大夏硬碰硬,只能忍气吞声地约束众人,不要惹是生非。

然而,经过许久的考虑后,皇帝认为荆国议和诚意不足,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议和,命宇泓墨将荆国使者送出京城,由禁卫军押解,一路离开大夏,不得逗留。

没想到压抑了这些天,最后换来的竟然还是这样的结果,荆国副使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宇泓墨将荆国使者团送出京城,见他们即将离开,忽然笑眯眯地朝着荆国副使招了招手。荆国副使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附耳过来。宇泓墨在他耳边轻声道:“副使大人,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那晚带人杀入梧桐苑,刺杀了贵国三皇子和大将军赵华轩的刺客,就是本殿下!”

荆国使者蓦然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宇泓墨。

宇泓墨含笑欣赏着他青白红紫黑五彩纷呈的精彩表情,笑吟吟地道:“副使大人一路慢走,不送了!”说着一扬马鞭,夹马而行,急如闪电般疾驰而回。

皇宫御花园里,荷叶碧绿如擎盖,或洁白或粉红的荷花跃然一片碧绿之上,宛如亭亭玉立的仕女,优雅而高洁,吐露淡淡芬芳,与荷叶的清香混合,弥漫在荷塘的水汽之中,芬芳悠远,沁人心扉。

荷风送香,宇泓墨坐在林木掩映的长廊之中,指手画脚地向裴元歌描述荆国副使当时精彩纷呈的表情,逗得裴元歌嫣然娇笑,眼眸中褪去了那些算计谋划,变得纯粹澄澈而明亮,清丽绝俗的容颜也随之容光焕发,一瞬间仿佛无数鲜花怒放,又仿佛明珠生晕,晓露映阳,璀璨夺目,让宇泓墨不禁有些看呆了眼。

察觉到他的异样,裴元歌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宇泓墨立刻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轻轻咳嗽一声,移开了目光,转头透过掩映的翠叶,看向远处的荷塘。心中虽然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却也莫名地感到一阵温馨,又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裴元歌螓首低垂,弱不胜衣的姿态,又涌起了深沉的怜惜。

元歌实在很少有这种全然的开怀,纯粹的喜悦,整颗心都放松下来的时候。

以前在裴府见她跟裴府的那位章姨娘明争暗斗,眼眸中似乎每时每刻都带着谋算。而自从太后寿宴,尤其是从她这次入宫后,元歌眼眸中的阴霾越来越重,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着,戒备着,随时随地都可能有阴谋算计向她袭来,恐怕连睡觉时都难得安然。毕竟还是在萱晖宫,除了紫苑楚葵,周围都是太后的眼线……。

这种生活,他并不陌生,但是正因为太熟悉了,就更加心疼元歌,毕竟,他还有个皇子的身份,有自己的宫殿,而元歌在这个宫中却是全无根基,只能百般周旋,努力揣摩众人的心思,寻得自己的一线生机。

所以,他才更想要逗她开心,哪怕只能得她瞬间的欢愉,也是好的。

皇宫,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这会儿功夫,裴元歌已经恢复了平静,再次抬起头来,神情沉静地问道:“九殿下你故意告诉荆国副使你就是那晚的刺客,解气固然是解气,可是,这样激怒荆国副使,九殿下就不怕引起什么后果吗?”

“那晚的刺客本就是荆国死士,他们应该知道我那晚并不在春阳宫,可是我第二天的早朝却没到,只怕已经猜出来我就是那晚的刺客,我不过是替他们证实下而已。其实,他们知不知道根本不重要,只要他们没有证据,就不能拿我怎么样。至于父皇那边就更不用担心,我总有种感觉,从一开始,父皇就没有打算跟荆国议和,原本就是保持战的态度,议和只是个幌子而已。”

宇泓墨笑着道,“说起来也算这个荆国使者团乖觉,这些天没有外出,不然我非弄出些事来。别的不说,那晚春阳宫的暗卫死伤不少,若是早知如此,我在梧桐苑就没那么客气了!事发后,梧桐苑被父皇派人看守起来,已经没有动手的机会,这才饶了他们,只是临走前能气气他,何乐而不为?最好能把那个荆国副使气得吐血而亡,那也算我出了口恶气啊!”

听他说话的语调,俨然是个幼稚的孩子,裴元歌忍不住一笑。

“不说这些,”宇泓墨突然收敛起笑意,眸光湛然地盯着裴元歌,道,“我也听说,最近太后和皇后之间,表面上没什么,暗地里却很是热闹,你在萱晖宫,看了不少好戏吧?”

裴元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最近朝堂上因为荆国使者团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后宫之中却也暗潮纷涌,波澜起伏。

裴元歌原本以为,以太后的多疑,不会单因此刺客一事就相信皇后心怀不轨。谁知道,结果比她想象中的更好,查证了那晚玉龙宫遇刺,死伤惨烈的事情后,太后深信皇后想要取她而代之,表面上不动声色,却在皇后按惯例遇到麻烦来找她商议对策时,不动声色地给皇后设个圈套,让皇后跳了进去,不但挨了皇帝的训斥,连载后宫嫔妃跟前都扫了颜面。

皇后大怒,前来找太后理论,两人在偏殿没多久就传来恼怒的声音,随即皇后怒气冲冲地离开。

虽然没有目睹两人争执的经过,看着皇后既恼怒又带着点心虚的表情,裴元歌就猜到,太后说不定暗点了刺客之事,又嘲弄皇后良策和阴谋都分不清楚,也想取她而代之之类的话,让皇后哑口无言,却又暗自愤懑。而皇后临离开时正好遇到她,突然心惊,看了眼太后所在的偏殿,又看向她的眼眸便带了十二分的恼怒憎恨,这也让裴元歌明白,皇后那边的挑拨已经生效,皇后也开始疑心太后的用心。

经过此事,皇后行事再不找太后商议,而这看在太后眼里,更觉得皇后执迷不悟,心思叵测。

一来一往,一往一来,两人之间的关系越发僵硬。,已经渐渐浮于表面,引起了宫内诸多的猜测,就连裴元歌也“好心好意”地前去劝慰了太后一番,惹得太后拉着几乎落泪,“神态慈爱,推心置腹”地说着“还是你贴心,哀家今后就指望你尽孝”之类拉拢的话语。

裴元歌听着,做出一幅感动的模样,转头就通过赵林,隐隐约约把这话捅到了皇后那里去。

而根据赵林得到的消息,皇后听到这话后,当即就将手边最珍爱的一套深蓝雨点釉的白瓷茶具砸得粉碎。

两人内讧的消息传到叶府,这些天只忙得叶府有诰命身份的女眷脚不沾地地两宫来回跑,希望能够为两人说和,皇后那边的情形不知,太后这边似乎恼怒之后,有些冷静下来,再没有过分针对皇后。但裴元歌知道,太后此时的平静是脆弱的,只要稍有刺激,反弹会比先前更大。

同样,皇后那边也一样。

所以这个时候,就该她想办法,找机会再在这火上多添几桶油,好让这火烧得更加炽烈些。

而裴元歌今天约宇泓墨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当她把谋划告诉宇泓墨后,宇泓墨皱皱眉头,下意识地就像否决,但看到裴元歌坚定的眼眸,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吧,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无论如何,他总会想办法保护她,不让她受伤害的!

于是,黄昏时分,凉风送爽,繁华似锦的御花园中,裴元歌和皇后不期而遇。

看到眼前清丽绝俗,如明珠晓露般的少女,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心头又浮现起那些让她如针扎刀绞般的话语,眼眸中顿时闪过一抹杀气。尤其看到她虽年幼却已经展现的美貌,洁白滑腻的肌肤,再想想自己的年岁,无论如何保养,用多少养颜护肤的东西都无法遮掩的岁月痕迹,心中那条名为嫉妒的毒蛇顿时开始肆意流窜,狠狠地噬咬着她的心灵。

“小女拜见皇后娘娘!”裴元歌盈盈福身,姿态优美,仪态万千。

听这莺呖婉转,如珠落玉盘的声音,皇后心头恼怒更甚,只恨不得将眼前的裴元歌撕成碎片,看了看她旁边的赵林,知道这是太后的人,有他在跟前,不能太过分。深吸一口气,皇后竭力放柔了声音,道:“裴四小姐入宫这许久,似乎对宫廷礼仪还有所疏漏,不如让本宫身边的嬷嬷教导教导你?”

挑刺礼仪,这是宫中最常用的刁难人的手段。

这是看在赵林在,皇后才有所收敛,若陪同裴元歌的是紫苑楚葵,她早命人将这主仆三人拿下重责了。

“多谢皇后娘娘提点,小女初入宫时,的确有诸多礼仪不周之处,多亏太后娘娘慈爱,命她老人身边的张嬷嬷教导小女。张嬷嬷为人倒是十分宽厚,常常盛赞小女冰雪聪慧,礼仪学得快,而且毫无舛误,连太后娘娘也说小女有慧根。其实小女自知愚钝,张嬷嬷和太后不过是看小女年纪小,不肯苛责小女罢了。”

裴元歌笑盈盈地道,双眸直直地看着皇后。

点明她的礼仪乃是张嬷嬷所教导的,而且张嬷嬷和太后都曾经夸奖过她,如果皇后还坚持要挑剔她的礼仪,那就是说太后和张嬷嬷所言有误。再说,她的礼仪乃是太后心腹张嬷嬷所教,皇后若再委派身边的嬷嬷“指点”,便有藐视太后,不孝的嫌疑。而话语中的意思,更是暗指皇后是在找茬挑刺。

皇后没想到裴元歌小小年纪,词锋竟如此厉害,一时间有些吃惊。

但吃惊过后,便是深深的忌惮,以及恼怒,居然搬出太后来压她……想到之前被太后算计,被皇帝斥责,在宫嫔之前颜面扫地,又被太后一通冷嘲热讽,而罪魁祸首正是眼前的裴元歌,皇后心中就按不住涌起一股怒火,笑容中满是凌厉和冷寒,但顾忌赵林在旁,不好发作。

就在这时,却突然有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在赵林耳边低语数句,赵林神色微变,道:“裴四小姐,皇后娘娘,萱晖宫里突然出了事端,奴才要赶回去处理下,且容奴才告退,随后再来伺候裴四小姐。”

说罢,匆匆地随那小太监离去。

皇后原本还顾忌着赵林在,不敢太过,免得被太后知道,这会儿见赵林离开,只剩裴元歌孤身一人,十分称心如意,笑吟吟地道:“好凌厉的口齿,本宫瞧着,都是太后娘娘把你宠坏了。越是如此,你就越该谨慎,处处小心周全,免得失了太后的颜面。本宫身边的宫嬷嬷,以前也是伺候太后的,就让她指点指点你的礼仪吧!宫嬷嬷,去教导教导裴四小姐。”

宫嬷嬷知道皇后这是要给裴元歌点颜色看看,应道:“是!”

说着,走到裴元歌跟前,正要做个示范,裴元歌却不理会她,径自看向皇后,原本还微垂着的头也全无尊敬地抬起,眼眸中带着几分桀骜,冷笑道:“皇后娘娘不必遮遮掩掩,想要教导小女宫廷礼仪是假,想要折腾小女,给小女点颜色看看才是真的吧?说不定最后还是会挑出些毛病来,好有借口对小女重加责罚。既然如此,小女索性成全了皇后娘娘,不知道娘娘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小女?是要掌嘴,最好能毁了小女的容貌呢,还是杖责,索性去了小女半条性命?”

玉颈微抬,眼眸睥睨,说不出的轻藐蔑视之意。

皇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以为裴元歌要么忍气吞声,要么低语诉几句委屈。若是忍气吞声,她就继续折腾她;若是诉委屈,那就更妙了,她可以借机说裴元歌不恭敬,违逆她,借机罚得更重。然而,皇后怎么也没想到裴元歌居然会如此叛逆不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小小尚书府嫡女,竟敢如此与本宫说话,来人,给我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哼,狐狸尾巴终究还是漏出来了吧?”裴元歌冷笑道,“说到底不还是想借机置我于死地吗?不过皇后娘娘,我实在忍不住想要说你,你未免也太猴急,太沉不住气了吧?这样明显的阵势,谁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在私底下做这种事情,而是在大庭广众之前,好好表现我的宽容大度,对方的不可理喻,几番好言相劝不听,被逼无奈才下令责罚,让众人都知道孰是孰非,明明打了对方,众人还觉得我是对的,这才像样。”

说着,看看皇后,再看看四周的宫女嬷嬷,摇了摇头,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是在说,皇后你这样的阵仗,这样迫不及待想要打人,实在有失风度,太不成话,太不成话了!

没想倒这时候,裴元歌不是吓得花容失色,反而教训起她来!皇后再次被裴元歌的反应弄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气极反笑,不住地点头道:“好,好,居然还来教训本宫,裴元歌,你好大的胆子!”

“真不是我说你,皇后娘娘,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话,你不腻,我都嫌腻了!”裴元歌微微抬头,双眼望向远处,丝毫不看皇后和周遭的人,淡淡笑道,“身为皇后,就算心里再怎么想争风吃醋,想害死某个人,也不该这么轻易就漏在脸上,在抓到能够置对方于死地的把柄前,最好还是温柔恭谦,雍容大度些的好,若能害死别人,还让别人感激你,那才叫境界!”

边说边信步踱到皇后跟前,凑近她的面容,双眸凝视着她,温柔地道:“皇后娘娘,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单靠耍威风可是坐不稳皇后这个位置的!”

话语为温柔,却充满了蔑视和嘲弄的意味。

皇后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就给她一耳光。裴元歌不闪不避,硬生生地受了她这个耳光,白嫩如豆腐般的肌肤上,很快就浮起四个手指印,鲜红欲滴血,煞是触目惊心。裴元歌神色不变,嘴角反而露出一抹笑意,指着自己挨打的作脸,微笑道:“皇后娘娘,这记耳光,我会讨回来的!”

“放肆!”皇后气得脑海已经无法正常思索,气急败坏地道:“裴元歌,你好放肆!来人,给本宫拿下,给本宫打!本宫就不信,打死你一个小小的裴元歌,难道还能让本宫为你偿命不成?”

再想到裴元歌说的那句“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话,你不腻,我都嫌腻了”,而自己眼下的言辞匮乏,似乎正在验证裴元歌所说的话,皇后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不住扣地道:“给本宫打,给本宫打,不许留情,打死她为止!给本宫打——”道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了。

这些宫女嬷嬷跟在皇后身边,早练就了打人的本事,熟练地一拥而上,将裴元歌死死按住,一个嬷嬷走到裴元歌跟前,伸手就想掌掴过去。裴元歌双眸如刃,冷冷地看着她,锐声道:“你敢碰我试试?”

不知为何,被这少女冰冷的眸光一扫,那嬷嬷竟然有种胆寒的感觉,手僵在半空。

皇后见状,更加怒上心头,厉声喝道:“给本宫打!你若再不动手,本宫就先要了你的命!”

被皇后这一喝,嬷嬷才反应过来,伸手又想掌掴过去。这时候,旁边却突然传来了太监尖锐的嗓音:“皇上驾到!”几乎是同时,皇帝不悦的声音也跟着传过来:“这边吵吵嚷嚷的是在做什么?”说话中,已经看清四周的情形,目光掠到裴元歌脸上鲜红的指印,深沉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怒色,随即落在皇后身上,淡淡道:“皇后,这是怎么回事?”

“这……”皇后没想到会正好被皇帝撞到,心中瑟缩,随即又昂起头来,理直气壮地道,“皇上,这个裴元歌目无皇室,藐视臣妾这个皇后,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臣妾忍无可忍,这才命人教训她,好让她知道宫中的规矩,还请皇上明鉴!”

皇帝把目光转到裴元歌身上,眸色深沉:“是这样吗?”

“皇上明鉴,小女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目无皇室,藐视皇后。”裴元歌早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似乎在努力忍耐,仍然没能忍住眼角的泪水,一滴一滴地顺着洁白的脸颊滑落下来,尤其脸上还浮现着清晰的指印,更显得哀婉欲绝,令人生怜,“是小女……冒犯了皇后,总之都是小女的错,还请皇上不要再追究了!”

眼下的情形,怎么她都是被欺负的一方,却还这样说话,皇帝身后的太监侍从顿时露出同情的神色。谁不知道皇后素来小性子,这位裴四小姐又是这般微妙的身份,八成是皇后心生嫉妒,故意找茬!

皇帝盯着她,这个裴元歌比裴元舞的词锋可是厉害得多了,这样的情形,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话语,让人想要不深究都难。若是事先不知情,只怕连他都要以为是皇后故意欺压裴元歌,一时间不知道该恼还是该笑,深深地盯着裴元歌,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禀皇上,奴婢们跟随皇后,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梅香自觉占理,迫不及待地将裴元歌的话语加油添醋地转述给皇帝听。

其余的宫女嬷嬷纷纷附和。

裴元歌面露愕然,忙道:“皇上明鉴,小女纵然再胆小,又焉敢对皇后娘娘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语?原是小女与皇后娘娘偶遇,小女按规矩上前见礼,皇后娘娘察觉小女礼仪不周,让身边的嬷嬷加以教导。谁知道小女愚钝,虽然已经是尽心竭力,却难以让皇后娘娘满意,于是皇后便……便……”说着,转眼看向皇后,哀声道,“皇后娘娘,小女知道您是一番好意,只是小女愚钝,但为何您身边的宫女却要颠倒是非,这般污蔑小女?小女能认这愚钝之性,却万不敢认这大逆不道之罪!”

她似乎是在皇后辩白,但宫中的人谁不是人精,当然能从她的话语中听出另一层意思来。

明明就是皇后故意折腾她,故意找茬修理她,她还在为皇后遮掩……。皇帝身边的太监侍从纷纷叹息,这位裴四小姐,未免太心善了些,这样的个性,在宫里可是要吃亏的。

和他们的想法相反,皇后身边的宫女嬷嬷则是目瞪口呆。

皇后当然也十分惊讶,但随即便化为恼怒,颠倒是非?到底是谁颠倒是非?在她面前那般放肆,在皇上跟前就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要勾引皇帝,这个贱人!皇后心头怒意更盛,冷冷道:“裴四小姐,你对本宫说那些话时,可不是四下无人,本宫身边的宫女嬷嬷都能证明,你还想狡辩!”

裴元歌神色凄惶,紧紧咬着嘴唇,低声道:“想不到皇后娘娘你居然……小女已经是百般忍让了,娘娘您为何还是咄咄逼人,不肯罢休?居然指使身边的宫女嬷嬷一同污蔑小女!”说着,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凄然道,“罢了,我身边原本有赵公公随同,谁知道他却有事先行离开,以至于竟没人能为我作证。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皇后娘娘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这幅模样,似乎受了无限委屈,看在皇后眼里,真是要多刺眼有多刺眼。

而她话语里的意思,更是说她指使身边的宫女嬷嬷作伪证,故意污蔑她,偏偏她没想到裴元歌会如此嚣张,早知如此,就该留下些闲杂人等,让他们看看裴元歌的嘴脸。现在只有她和贴身的宫女嬷嬷的证词,裴元歌又做出这副姿态,倒像是她联合贴身侍从,共同污蔑裴元歌似的!

就在这时,皇帝身边的护卫忽然喝道:“是谁藏在花丛后面?保护皇上!”

还不等其他护卫有所动静,就听到一道慵懒闲适的声音从花丛后面传来:“孙跃清你紧张什么?难道本殿下还会行刺父皇不成?”说着,花丛后面露出一张颠倒众人的脸,美眸慵然地凝视着众人,忽然跃身跳了出来,拍拍身上的草头土屑,向皇帝皇后行了个礼,这才笑吟吟地道,“父皇母后怎么都在这里?儿臣不过是在这边偷懒小憩会儿,就被父皇和母后逮到了,不知道能不能饶过儿臣这遭?”

皇后欣喜若狂,问道:“你一直都在花丛后面?”

“是啊,儿臣见这里阳光明媚,花香迷人,十分适合睡觉,便小憩了会儿,没想到才有睡意,就一阵人语,越来越吵闹了,实在睡不着。谁知道才一动,就被父皇身边的护卫察觉到了。”宇泓墨笑吟吟地道。

“既然你一直都在花丛后面,那应该听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皇帝淡淡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呃……。”宇泓墨怔了怔,看了眼皇后,微微皱眉,眼波流转间,又笑吟吟地道,“其实也没什么,母后身为国母,教训下裴四小姐也不算过分,依儿臣之见,父皇还是别追究了吧?儿臣可不想为了个裴元歌得罪母后,您要再问,儿臣就只能照母后说的答话了,不然母后待会儿罚儿臣跪瓷碗,儿臣可受不了!”

这番玩笑戏虐,显得极不恭谨,但众人都知道这位九殿下的习性,倒没有在意

不过,他话里透漏出的意思,显然是说裴元歌所言是真。

皇帝微微地皱起了眉头,看向皇后的眼眸颇为不善。皇后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道:“皇上,九殿下这是污蔑臣妾,方才明明是裴元歌口出狂言,臣妾忍无可忍,这才动手教训她的!”

宇泓墨无所谓地道:“既然母后这样说,那就是儿臣口出狂言好了。好吧,父皇,儿臣再次禀奏,儿臣在后面听到裴四小姐对母后大为不恭敬,口出狂言,说……。”顿了顿,转头向皇后和她身边的宫女嬷嬷问道,“说什么来着?”随即又道,“算了,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口出狂言,冒犯了母后,母后再三忍耐,好言相劝,裴四小姐却执迷不悟,母后被逼无奈,这才命人教训裴四小姐!”

说着,又转头去看皇后,笑盈盈地道:“母后,儿臣这样说,您可满意?”

满面的笑意之中,他甚至还向皇后眨了眨眼睛,戏谑意味十足。

皇后被他这番言行举止气得几乎吐血,想要辩驳,却无从说起,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手指指着宇泓墨,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而就在这时,远处赵林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见到裴元歌的模样,失声惊呼,随即又顺了口气,道:“还好还没出大事!”这才依次向众人行礼,最后却不是先对皇帝说话,而是先对皇后又行了一礼道,“奴才斗胆,向皇后娘娘请罪,方才奴才依从太后娘娘的意思,杖毙了凤仪宫中的一名小太监,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禀奏皇后娘娘,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帝皱眉:“怎么回事?”

“回禀皇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奴才原本依照太后娘娘的吩咐,为裴四小姐指引宫中路线,方才偶遇皇后娘娘之时,忽然有个小太监来告诉奴才,说是萱晖宫中出了急事,太后命奴才立刻赶回去。谁知道,奴才跟随那小太监走到萱晖宫附近时,那小太监却想偷溜,奴才察觉到不到,忙逮住了他去面见太后,这才知道萱晖宫中并没有事端,太后娘娘也没有宣召奴才回去。”

赵林不紧不慢地道:“得知有人矫饰她老人家的懿旨,太后娘娘十分恼怒,当即命人杖责,结果从他身上发现了凤仪宫的腰牌。太后娘娘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绝不会做这种假传懿旨的事情,定是小人心生歹意,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这种奴才留着也是祸端,便命人杖毙。太后娘娘吩咐奴才赶快来陪伴裴四小姐,免得裴四小姐不熟悉宫中,惹出什么事端,顺便让奴才向皇后娘娘请罪!”

听了他这番话,真相顿时大白。

想必是皇后在御花园中偶遇裴元歌,见她身边只有赵林一个太监,就命人引开了赵林,只剩下裴元歌一人,无论是修理折腾,还是污蔑陷害,都无人为裴元歌作证,而皇后身边却有着一群的宫女太监。谁料想,花丛后面睡了为九殿下,赵林又察觉不对,及时赶过来,这才还了裴四小姐清白。

只不过裴四小姐和太后知晓大体,都不愿把事情闹大,这才一再遮掩。

所有不明真相的人,听到这长对峙辩白,都如此认为着。

皇帝默默地看着,这个裴元歌果然很厉害,如果她不是事先告知了他整件事,只怕就这样被引过来,听了这番话,只怕也会下意识地认为,是皇后故意遣开了赵林,然后刁难折腾裴元歌,又连同身边的宫女嬷嬷栽赃陷害吧?这个裴元歌,果然安排得天衣无缝!

不过,明明能够欺瞒过去他,却还是老老实实事先将谋划设计全盘告知了他,这份坦诚让皇帝心里舒服了很多,也减了不少警戒提防之意。

而皇后早被这种种变化惊得呆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好一会儿才悲呼道:“皇上——”

“够了!”皇帝挥挥手,截断了皇后的辩解,神色阴沉地道,“皇后,你最近的行为,越来越失常了,要记住,你是国母,是皇后!”这番话已经是少有的重话,皇帝说完,也不理会皇后惨白的面色,冷冷对那些宫女嬷嬷道,“你们伺候皇后,就应该时常劝谏,别让她做太出格的事情,今日之事,你们难逃罪责,所有人统统杖责三十,以后都给朕记着!还不放开裴四小姐!”

最后一声低喝,惊得按住裴元歌的宫女们一哆嗦,忙放开了手。

皇帝冷冷地看了周围众人一眼,冷哼一声,甩袖离开。赵林则说太后有命,让裴元歌即刻返回萱晖宫。宇泓墨看着裴元歌脸上的指印,心疼得很,急切地想要跟她说话,但知道赵林是父皇的人,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因此只能按捺,转身离开。

原本繁华热闹的场地,顿时只剩下了恼怒而茫然的皇后,以及唉声叹气,为杖责三十的惩罚而瑟瑟发抖的宫女嬷嬷们。

在回萱晖宫的路上,裴元歌想了想,还是问道:“赵公公,那个被杖毙的小太监……。”

赵林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眸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即眼眸微微缓和,心中对这位裴四小姐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恭顺地道:“四小姐放心,那个小太监的确是凤仪宫中的人,而且不是什么无辜的人,这次是被收买撺掇才会来做这件事的,死不足惜!奴才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全然心冷,能够转圜的余地,就不会对自己人或者无辜的人下手!”

“是元歌僭越了,还请赵公公见谅!”闻言,裴元歌才放下心事。

赵林忙还礼道:“四小姐太多礼了。”在这宫廷之中,聪明人不少,但是在聪明谋划中,还能留有一线善良的余地,这样的人却不多……不知道将来谁有幸能够跟裴四小姐这位聪明善谋划,却又有着这份心善的主子。

回到萱晖宫,见到她脸上的指印,太后先皱了眉头,问起事情经过。裴元歌知道反正以太后的势力,很快就能把能知道的经过都查出来,她又何必在这里多费口舌,反而漏了痕迹。因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简略地说被皇后刁难,后来皇上到了,倒没吃大亏。

太后安慰一番,命人送她回去。

只这事传到采晴院,裴元舞又忍不住一阵恼怒,明明就是同样的情形,偏偏皇上就偏帮裴元歌,教训了皇后一顿,在自己身上却是被华妃羞辱,更想到改名之恨,心中越发对裴元歌恨之入骨。

正如裴元歌所料,太后很快就打听到了整件事的经过。

虽然皇后和身边的宫女众口一词,说裴元歌说了那番话,但太后对裴元歌的性格也算有所了解,知道她极为沉静机敏,言辞素来小心,又怎么可能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来?明显是皇后在指桑骂槐,借机发泄心中的不满不说,还想毁掉裴元歌,毁掉她精心安排的棋子!尤其命凤仪宫的太监支开赵林的举止,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种栽赃陷害的手段,原是她上次派人暗示华妃和赵婕妤用的计策,这次皇后居然想借用到裴元歌身上……

对付的虽然是裴元歌,但何尝不是在对着她这个太后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亏得先前叶家众人还劝解,说什么都是一家人,同为叶氏,她这个太后倒是收敛了,皇后却是变本加厉起来!正因为太后对裴元歌的个性有所了解,觉得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才没有疑心是裴元歌从中架桥拨火,认定是皇后在挑战她的劝慰,原本才刚按捺下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她处处留有余地,皇后就敢步步紧逼,真以为她这个太后是泥捏的不成?

太后恼怒,这头凤仪宫中,皇后也怒不可遏。

“你们也都听到了,那个裴元歌有多嚣张,有多放肆,当着本宫的面就敢说那样的话,又在皇上跟前装可怜。”皇后恼怒地一挥手,将手边茶几上的东西统统挥到地上,咬牙切齿地道,“还有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叫如果是她的话,什么叫本宫这个皇后坐不稳……。若不是太后在背后给她撑腰,她怎么敢这样放肆?若不是太后许诺给她什么,她怎么就敢说这样的话?”

亏章文苑这样说时,她虽然也怀疑,却还觉得有些异想天开,但事实证明,是她把太后想得太善良了!

还有那个赵林,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太监,太后的那些话,无不证明,今日这一切,都是太后所安排的,目的就是要给她这个皇后好看,要让人看到皇帝为了裴元歌扫她这个皇后的颜面,好让人知道,她这个皇后还不如裴元歌一介白身,给裴元歌的未来铺路!

也是,当初裴元歌的意思,似乎并不想入宫的,为此还在萱晖宫“病”了十几天,突然就想通了,突然就处处听从太后的安排,柔顺乖巧了,如果不是太厚许给她皇后的承诺,焉会如此?

章文苑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个老妖婆!她做皇后做了快三十年,徒有统御六宫之名,却无统御六宫之实,处处都要受太后掣肘,事事都要听从太后的吩咐,已经很憋屈了。这个老妖婆居然还不知足,对她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的,处处挑剔处处找茬,这会儿更想找个裴元歌取代她的皇后之位,是可忍,孰不可忍?

也不想想自己i都多大年纪了,还不颐养天年,还想对后宫指指点点!

皇后虽然恼怒,却也知道论计谋,她实在不是太后的对手,而且太后还有个孝字压在她头上。现在要紧的是裴元歌那小贱人,只要除掉了她,断了太后的后路,一时半会,太后也不能拿她这个皇后如何。想到这里,皇后将目光投向旁边战战兢兢无语的章文苑,咬牙阴冷地道:“给本宫想个法子,弄死了这个裴元歌!本宫决不允许这个祸害活着!”

章文苑在旁边也听了不少,对皇后颇为鄙夷,虽然她没跟裴元歌打过交道,不过能扳倒她姑姑章芸,却丝毫不露痕迹,这个裴元歌必定是聪慧谨慎的人。这样的聪明人,又怎么会说出那些嚣张的话?八成是这位草包皇后有心结,疑心生暗鬼!不过,皇后有这样的心思,显然对她是颇为有利的,毕竟,那个裴元歌论美貌论智谋论皇上的另眼相看论太后的倚重和心思,都是祸患,能早早除掉她最好,何况又能讨好皇后,一举两得。

父亲早说了,太后虽然如今权重,但皇后有五殿下傍身,将来才会是真正的后宫之主,好好地扶持着她,得到她的信任,对她,对章府都有着无数的好处!

想着,章文苑低声道:“皇后娘娘且息怒,妾身这里有条妙计,能够帮您除掉赵婕妤,嫁祸给裴元歌!最重要是天衣无缝!”说着,附耳低声说了一番话。

皇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蓦然笑道:“果然是条天衣无缝的妙计!既然有这样的妙计,本宫就再等等,到时候倒要看看,这次裴元歌还如何逃脱?只要除掉了这个祸患,太后也只是没牙的老虎,翻腾不出什么浪来!”

经过这场事端,裴元歌知道,皇后现在必定恨她入骨,只怕已经到了顶峰,对她发难迫在眉睫,因此更多了十二分谨慎的心思,处处仔细。这日正在宫中陪太后闲话,忽然皇帝身边的林公公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神色焦虑地道:“裴四小姐,裴尚书在早朝上昏倒了,昏迷中仍在惦念裴四小姐。皇上命奴才来请裴四小姐赶快过去探视!”

裴元歌闻言,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124章姨娘渣男互掐

“我爹……昏倒了?”裴元歌恍恍惚惚地站起来,目光茫然,“我爹怎么会昏倒?”似乎是在问林公公,又似乎在问她自己。

太后见她神色不对,忙命林公公说出详情。

“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今天早朝时,裴尚书刚站出来正要说话,突然就昏倒在地。朝臣们都吓了一跳,皇上忙命人将裴尚书移到东暖阁,又让人去请太医过来。只是裴尚书在昏迷中仍然喃喃呼喊着裴四小姐的名字,所以皇上命奴才请裴四小姐到东暖阁去探望裴尚书。奴才过来时,太医正在为裴尚书诊断呢!”林公公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能将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

无缘无故,突然昏倒在地?

父亲是武将,戎马多年,身体素来康健,别说昏倒,就连风寒脑热都没有过,怎么会突然昏倒?裴元歌迷茫地想着,忽然想起前世曾经见过的情形,心中一片寒冷恐惧。她记得,那也是个身体康健的商人,平日里无灾无病,就在那次的宴会上突然倒下,就再也没有醒来。大夫说,他心里损耗过度,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却已经是油枯灯尽。难道父亲也……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裴元歌在心中狂喊,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还没看到父亲的情形,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父亲不会有事的!想着,颤颤巍巍地道:“父亲在哪里?快带我过去!”说着,已经抢先跑了出去。

林公公急忙跟太后行礼,跟了过去。

因为有皇帝在,东暖阁聚集了不少人。见皇帝对裴诸城的病情如此看重,竟然将他移到已经起居的东暖阁休养,又宣召太医前来诊治,原本以为裴诸城已经失宠的朝臣顿时议论纷纷,心中暗自猜度着,难道皇上对裴诸城依然看重?还是说,那些传言是真的,裴府两位小姐真的要入宫,皇上爱屋及乌,又对裴诸城看重起来?

这样一来,裴府是不是又要腾达了?

因此,当裴元歌赶到时,众人下意识地让了条道出来,低着头不敢多看这位很可能入宫为贵人的裴四小姐,唯恐惹得皇帝不悦。

裴元歌匆匆冲了进去,一眼就看到莲青色帷幕后那张熟悉的脸。

只见裴诸城静静地躺在锦床上,双眸紧闭,面色微显苍白,一动不动,如同枯萎的树叶般毫无生机。见惯了父亲豪爽慈爱,意气风发的模样,裴元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先那些可怕的猜测,似乎在这瞬间化为现实,连同裴诸城的病容,如闷棍般狠狠地打在她的心上。

她的父亲,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元歌心头揪痛,连旁边的皇帝都没看到,悲呼一声“爹”,就扑了过去,紧紧地握住裴诸城的手,不住地呼喊着:“爹!爹,你醒醒,我是歌儿,爹,你睁开眼看看歌儿呀!”

似乎是听到她的呼喊,裴诸城身体微微一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似乎有些涣散的目光落在裴元歌身上,慢慢地清晰明澈起来,裴诸城手上微微用力,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嘶哑着声音道:“歌儿……。”努力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摸摸她的脸,又是慈爱又是怜惜地缓缓道,“瘦了好些!”

裴元歌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虚弱,连想要摸摸她的脸似乎都不能够,连说句话都觉得吃力,心中悲怆痛楚,竟似乎比前世临死时更加剧烈,脸上却丝毫不敢露,勉强笑道:“女儿素来苦夏,爹你是知道的,等过去这夏天就好了。不信爹你就等着看,等到秋季,女儿就能胖起来了。”

裴诸城笑:“我知道,你这孩子,到了夏天就不肯好好吃东西,才让人盯着才行。”

“别人盯着我都不行,女儿会耍赖的,得爹亲自盯着才好,所以,爹你要好起来,好好盯着女儿。”离得越近,看得越仔细,就越能发现裴诸城面色微露青白,唇角干裂,气息微弱,似乎每个动作都耗费他无数的力气。裴元歌心头更加担忧,一时间急得眼泪在眼眶中盈盈转着,怎么都抑制不住。

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担忧在心头盘旋着,萦绕不休。

父亲对她素来是真心疼爱,可是她……

之前被桂嬷嬷等人蒙蔽,挑拨离间他们父女的关系,让她以为父亲因为她生母早逝,容貌寻常所以冷落她,只喜欢裴元舞和裴元容;这次重生于世,虽然知道父亲疼爱她,可是她更多的却是想要利用父亲对她的疼爱,来扳倒章芸,对付裴元容,三分真心里总掺杂着七分的利用,直到寿昌伯府退亲,她才真正醒悟,真正地接受了父亲!

但是,没多久她就被太后宣召入宫,这期间父亲还在为她被退亲的时候担忧。

算起来,她几乎从没真正对疼爱她的这个父亲真正尽过孝心,如果这时候父亲出了什么意外……。裴元歌不敢再想下去,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紧紧握着裴诸城的手,哽咽着道:“只要爹能好起来,女儿以后一定听话,一定好好孝顺你,不会再让你为我担心……。爹,我给你做的衣裳还没做好,你说了想穿穿看得,我……爹!你不要有事,你要有事,我会很生气,我再也不要理你!”

越说越觉得伤痛恐慌,知道这时候应该冷静,不该让父亲忧心,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什么沉静,什么机敏全都没有了,只剩下女儿纯粹的慌乱,害怕失去父亲的惊惶无措,就像是暴风雨中即将失去方向的小船,沉浸在一片冰冷漆黑之中,看不到一点光亮,完全不知所措。她不敢想象,如果如此疼爱她的父亲就这样离开,丝毫不给她机会弥补,那要怎么办?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她不会急着报仇,她会先好好地孝顺父亲。仇什么时候都可以报,可是亲人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皇帝在旁边站着,默默地凝视着裴元歌和裴诸城,眼眸深邃,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小歌儿这般心痛悲伤,以至于语无伦次,言行彻底没了章法,心头又是感慨又是怜惜,任歌儿平日里再冷静机敏,终究还是个孩子!裴诸城叹息,紧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傻孩子,说什么呢?爹没事的,你别担心!”

听她这样说,裴元歌越发觉得心头哽咽,抽噎难以成语。就在这时,裴元舞也赶到了,听到裴元歌的哭声,心头也是一沉,难道父亲的情形很危急吗?虽然担心,但却比裴元歌冷静得多,一眼就看到了明黄锦绣的皇帝,很合规矩地先向他行礼问好,这才步履匆忙地来到床边,看到裴诸城的情形,和裴元歌失声痛哭的模样,心头也恐慌起来,颤抖着唤道:“父亲!”

声音种满了担忧和焦虑。

这些担忧和焦虑中,固然有对父亲的担忧,但更多的还是对自身的恐慌,想要在后宫立足,自身的才智、宠爱和心机的确重要,但家族的支持也不容小觑,父亲虽然失了圣宠,但毕竟还在任职刑部尚书,在军中和朝堂都还破有影响力。如果这时候父亲有什么意外,撒手西去,裴府再没有其他的男丁支撑门户,会迅速地落败下去,到时候……。

想着,心头越发慌乱,四下环顾着,终于看到一个穿太医服色的中年男人在旁边,也顾不得男女之嫌,拉住他追问道:“太医,我父亲他是怎么了?要不要紧?会不会有事?太医你说话呀!”

裴元歌这才注意到太医,忙转过头来,泪眼朦胧地盯着太医。

太医摇头晃脑地道:“裴尚书常年征战,总有些旧伤在身,虽然都不要紧,但累积在一起也不容小觑,如今又心神损耗过大,心情郁结,”接着说了一堆的医术名词,最后道,“这病症似乎不严重,但也不能轻忽,若是拖延下去,难免有性命之忧。需得好生调养,保持心绪开朗,最好能休养几日,照我这几个方子煎药吃着,以后也要注意养生才好!”

他说得含糊不清,似轻又似重,只听得裴元歌和裴元舞越发焦虑,只是原因各异。

不过,得知裴诸城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裴元歌还是微微放下心来。

皇帝也道:“既然如此,裴尚书,朕准你半个月的假,刑部的事情先不急,先把身体调养好!”

“多谢皇上!”裴诸城神色虚弱地道,“皇上,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能不能……”说着,看着裴元歌和裴元舞,神色煞是慈爱眷恋,眸光中充满了哀求。

皇帝眸眼微动,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裴诸城和裴元歌,再扫了眼太医,神色有些喜怒难辨,忽然将太医开的方子取来看着,末了沉思不语。

见皇帝不答,反而有了这般举动,裴诸城心头一沉,紧张地道:“皇上——”

“朕听说裴尚书你素来疼爱女儿,刚刚太医说你心情郁结,难不成是多日不见爱女,思女成病了?罢了,既然太医说你要保持心绪开朗,才能对你的身体好,再者,你这个父亲病了,裴四小姐和裴大小姐自然要侍疾,这就随你一道回裴府,太后那边朕会处理,你不必担忧!”皇帝似笑非笑地道,特别叮嘱道,“要记得按时用药,遵从医嘱,好好养病才是!”

裴诸城听着这些话,心头猛地一滞,瞥了眼皇帝幽深的眼眸,心头莫名地虚了起来,不会吧?口中却道:“多谢皇上体谅微臣,微臣感恩不尽。”

皇帝似笑非笑,走到太医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太医身体猛地一僵,心惊胆战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忽然磕头如捣蒜:“皇上放心,微臣定会遵从圣命,竭尽全力诊治裴尚书,定会治好裴尚书!”

皇帝点点头,道:“那就好!朕前朝还有事情,你好好照料裴尚书,先让他喝了汤药,确定暂时无恙了,再让禁卫军送裴尚书和裴小姐回府。你也跟着到裴府去,照料裴尚书,直到他安然无恙再继续回宫任职。记住,你要代朕好好照顾裴尚书,不得松懈偷懒!”

言罢,举步走出东暖阁,连带众朝臣也跟着纷纷离去。

不过,皇帝对裴诸城如此看重,众人心里盘算着,不多时裴诸城重获君恩的谣言便甚嚣尘上。

太医很快便以要取药煎药为名离开,恢弘沉稳的东暖阁,顿时只剩下裴诸城父女。见裴元歌和裴元舞面露焦虑,忧心不已,裴诸城又是欣慰又是怜惜,听听四周没什么动静,这才坐起身,悄然道:“歌儿华儿不要担心,爹壮得跟头牛似的,根本没病。刚才那模样呀,”说着,压低了声音,道,“是装的!”

见裴诸城突然精神奕奕地做起来,裴元歌已经有些惊讶,再听这话,顿时愣住了。

裴元舞也莫名其妙地看着裴诸城,但听说他没病,心头的担忧顿时消减,低声道:“父亲还是叫我舞儿吧!女儿在宫中,因为名字与华妃娘娘的封号相撞,所以皇上特意赐名裴元舞,以后不能再叫女儿华儿了!”虽然她很痛恨这次改名,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裴元歌则急切地问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言,裴诸城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神色,一时也忘了追问裴元舞改名的细节,笑呵呵地道:“父亲不装病,怎么能把你们两个丫头引过来?又怎么能把你们带出宫?我故意在早朝上昏倒,然后喊着你们姐妹的名字,皇上肯定会把你们宣召过来,我再求情,说思念你们,好歹我也是你们的父亲,我就不信,父亲病重,想要女儿侍疾,孝字当头,天经地义,太后能好意思再留着你们不放?”

裴元歌蓦然睁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会用这种招数:“可是,太医说……。”

“傻丫头,那个太医当然是事先就安排好的,故意把病情说得可轻可重,又说要保持心绪开朗才能好起来。可我两个女儿都被扣在宫里,连面儿都见不到,我心虚怎么开朗得起来?我都想好了,要是太后还不放人,我就病得再重些。除非太后像被人骂说有违人伦,拦阻父女,致使朝臣重病至死,要真这样,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裴诸城抚摸着裴元歌的头发,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先接你们出宫,过几天安生日子再说,瞧歌儿你,这才几天,都瘦成什么样了?”

裴元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到方才所受的惊吓,又有什么恼怒,但看到父亲安然无恙,又觉得欣慰。

好一会儿,她才娇嗔道:“可父亲你也不该拿这个开玩笑,女儿刚才差点没吓死!”

“小歌儿,父亲知道你关心父亲,可是还不是担心你会露了行迹吗?”裴诸城心中歉疚,他还从没见歌儿哭得那样伤心痛楚,“这不是没别的法子了吗?太后宣召你们入宫,绝对没安好心,你们母亲曾经试图求见太后,想带你们回府,结果在宫门口就被拒了,爹在宫里又没有人脉,连你们的消息都打听不到,别提多心急了,就怕你们出事!”

“对不起,父亲!”裴元歌歉疚地道,“女儿应该托人给您报平安的!”

只是入宫以后就接连面对各种是非,让她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费尽心力地应对,竟然忘了父亲会担心。

“没事没事,我的歌儿华儿没事就好!”跟爱女们久别重逢,见她们安然无恙,裴诸城心情早就飞扬起来,哪里还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紫苑楚葵和流霜流絮也已经打点好东西赶过来。虽然裴诸城说没事,但裴元歌终究不放心,又命紫苑替他诊脉,确定他身体康健无事,这才彻底地放下心来,想想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没好气地瞪了眼裴诸城,父亲也太胡闹了!

门外忽然传来太医的声音:“裴尚书,裴小姐,卑职送汤药过来。”

“进来吧!”裴诸城道。

因为太医是知情人,裴诸城也就没再伪装,就那么大咧咧地坐着。一个面色苍白,满面病容的人就这样精神奕奕地坐着,这种情形实在很诡异。但太医视若无睹,径自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道:“裴尚书,汤药已经熬炖好了,请您趁热喝了,再稍等等就能够离宫了。”

裴诸城知道太医开的只是养身健体的方子,当即拿起药碗就喝了一大口。

谁知道汤药才入口,裴诸城便吐了出来,不住地咳嗽着,问道:“周太医,这汤药怎么这么苦?”

“卑职遵从皇上的吩咐,在药里多加了一味黄连,另外还有一套强身健体的推拿手法,不过过程会有点疼。皇上吩咐,汤药每天三次,推拿手法每天一次,卑职要跟随裴尚书回府,监督裴尚书服药,知道裴尚书彻底病愈为止!”周太医苦着脸道,“裴尚书,您就行行好吧!皇上说了,卑职要敢有丝毫懈怠,就立刻摘了卑职的脑袋!”

其实,周太医心中还是庆幸的,算起来,他这可以算是欺君重罪,皇上没有追究,只是让他监督裴尚书服药,算是极轻极轻的发落了。因此,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做好这个监军的差事,不畏艰辛,攻坚克难,定要让裴尚书按时用药,每天都为他施展推拿手段!

裴诸城和裴元歌裴元舞都听得目瞪口呆。

显然,皇帝已经察觉到了裴诸城病得蹊跷,只是没有拆穿,而是吩咐了周太医这回事,算是个小小的警告!怪不得皇帝临走前,再三强调要裴诸城服药,好好养病,原来这汤药中另有玄机!

本来看着皇帝那些举动,听着他似乎句句弦外有音的话语,裴诸城心中已经在揣测,皇上是不是已经知道真相,这会儿听周太医这么说,反倒安定了,当即将药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道:“周太医放心吧,我一定全力配合,不会让你为难的!”

一份苦药方子,一套有些疼的推拿手法,换来歌儿和华儿出宫,划算得很!

更重要的是,皇上明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让歌儿和华儿出宫,应该也明白他不愿意歌儿和华儿入宫为妃。但是皇上并未拆穿,还是让歌儿和华儿伴他出宫,那是不是意味皇上断了这样的心思呢?裴诸城暗自猜度着,若真是如此,那就更好了!

按照皇帝的吩咐,有禁卫军的护送,裴诸城带着两个女儿乘坐宫中的马车回到裴府。

舒雪玉本就知道此事,但为了不让人察觉到这是裴诸城的计谋,只能装作浑不知情的模样,照惯常处理着府内的事情,却始终心悬此事,七上八下的没有着落。好容易看到裴诸城带着裴元歌回来,先在心中暗暗喊了声阿弥陀佛,随即拉着裴元歌细细打量,也连连说瘦了,心中十分疼惜。

裴诸城猜测裴元歌和裴元舞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太轻松,因此便先让两人回院子梳洗,歇息,等到晚间再好好相聚。

裴元歌带着紫苑楚葵回到静姝斋,木樨青黛和其他人早拥簇了上来,又是哭又是笑。别后重聚,自然有一番嘘寒问暖,各种询问,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紫苑和楚葵被问得满头大汗,尤其是楚葵,本就不善言辞,又被这么多人追问,一时间头大如斗,只想抱头大哭。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容,听着熟悉的声音,裴元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终于又回到了!

在皇宫里,她毫无根基,处处都要防范,平日里一言一行都要再三谨慎,毕竟周围到处都是眼睛,都是耳朵,稍不小心就可能万劫不复。也只有偶尔跟宇泓墨商议时,还能觉得轻松些,其他时候神经都是紧急绷着,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格外谨慎,生怕睡梦中说出不该说的话,被人听了去。

而在裴府就不同,虽然也会又不怀好意的人,但是,有父亲,有母亲,还有静姝斋这群丫鬟……。

真好!

卸去了心头的戒备,褪下了满身的谨慎,沐浴梳洗过后,热水洗掉了周身的疲惫尘埃,又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下午醒来时,裴元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适意。房间中有木樨和青黛折来插在美人抱肩白瓷瓶中的莲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熏染得水润轻柔。

因为裴元歌不喜欢熏香的味道,因此静姝斋内从来没有熏香,都是时新花卉,或者瓜果茶香。

裴元歌推开窗户,清风从外涌入,吹得床帏飘摇颤动,只觉得连空气都是轻松的。

在这瞬间,她忽然想起宇泓墨,想起那晚他高烧昏迷,却不留在皇宫,而是莫名坚持着闯入她的闺房,然后昏倒。也许他那时的心情,跟她现在是一样的吧?她不过才在宫里呆了半月有余,已经觉得如此疲惫,而他却是从小就生长在那里,所承受的压力和沉重不知道要比她多多少……。

想到宇泓墨,心头忽然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闪过。

裴元歌微微一怔,凝神细思,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大。父亲这次装病把她带出宫,不会是宇泓墨那个家伙撺掇的吧?毕竟,以父亲的性格,很难会想到这种手段,倒是很想宇泓墨那种无赖会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装病必须要有宫里的太医配合,不然只要太医诊断说父亲无恙,那就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而父亲也说了,他在宫中毫无人脉,所以得不到她的消息,又怎么可能轻易收买通周太医为他遮掩?

只有在宫中有一定权势的人,才有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裴元歌越想越觉得肯定,心头顿时来气,这个宇泓墨,居然让父亲玩弄这种手段,也不想想这可是欺君的罪名,这亏的是皇上没有追究,若是追究起来,要惩治父亲怎么办?真是太胡来了!如果真的是她猜测的这般,真是他撺掇父亲这样做的话……。她就咬死他!

春阳宫中,刚接到手下传来的周太医消息的宇泓墨,忽然莫名觉得脊背一阵发冷,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奇怪,六月底正是暑天,我怎么会打寒颤?”宇泓墨喃喃地道。

而当他打开纸条,看到皇帝吩咐的话语后,宇泓墨顿时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正如他所料,父皇果然没有拆穿,但是居然用这种手段折腾裴尚书?推拿也就算了,苦药……。宇泓墨又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连着喝苦药二十天,真是太残忍,太恐怖了!”

还好不是他喝,万幸万幸!

裴元歌正站在窗户口吹风,木樨和青黛掀帘进来。

紫苑和楚葵陪着裴元歌在皇宫带着,心思紧绷,紧张疲惫之处不下于裴元歌,因此裴元歌命她们去歇息着,不必来伺候。见裴元歌一觉醒来,面颊红色,眼眸悠然,气色神情都比之前好得多,两人相视而笑,考上前来,向裴元歌禀告这段时间府内的动静:“小姐,前段时间章姨娘又被老爷狠狠地斥责了一顿,您不在府内,不知道前段时间章姨娘闹腾得有多厉害!”

章芸?

裴元歌蹙眉:“她闹腾什么?又为什么被父亲斥责?”

从上次真假裴元歌的事情,章芸被父亲禁足后,倒是很安分,丝毫也没有生事,难道是想趁着她不在府内的时候,先解除禁足,讨得父亲怜惜吗?这样就算她再次归来,无缘无故的,也不好强要父亲继续禁足?

“好像是因为万公子!”青黛伶牙俐齿地道,“奴婢都不明白,明明老爷越来越器重万公子,对他的好感显而易见,怎么章姨娘却这样发昏,偏往这风口上撞呢?”

万关晓的卑劣行径,裴元歌只对紫苑说过,木樨等人都不知道,因此对他并无恶感。

因为万关晓?裴元歌隐约猜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而接下来青黛木樨的讲述,也证明了她的猜想。

因为上次胡同里的巧遇,裴诸城和万关晓一番彻谈,越发觉得欣赏这个年轻人,因此这段时间常常邀请万关晓过府,谈论诗词,指点武艺,简直把他当做了一家人。因为裴诸城的看重,万关晓在裴府的地位也一路攀升,裴府众人对他恭敬有加,见面都恭恭敬敬地称一声“万公子”。

然而,莫名其妙的,被禁足的姨娘章芸却跟这位万公子对上了。

先是万关晓某次过府,章芸想办法让个漂亮丫鬟将他引到偏间,然后又故意让人把裴诸城引过去,想让他看到万关晓和丫鬟的不堪画面。结果裴诸城来了倒是来了,推门进去,却见万关晓正襟危坐,丫鬟则跪在他的脚下哭泣,满面愧色,等裴诸城询问,便哭泣着说是章姨娘让她来勾引万公子,结果万公子是正人君子,不为所动,反而对她细加劝慰,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荒唐,诚心认错。

裴诸城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事怎么会跟章芸有关,就命人将章芸请来。

章芸本不承认,但那丫鬟说得有理有据,她原本就是四德院的丫鬟,父母都是章芸曾经的得力助手,又取出章芸所给的金银首饰,经过辨认,的确是分派给章芸的东西。章芸眼见不能抵赖,只好承认,说是万关晓言行无德,行为败坏,不堪与裴府相交,她不愿意老爷受骗,因此才安排这出计谋,想要揭露万关晓的真面目。

万关晓自然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做这种苟且失德之事。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裴诸城当然相信万关晓,觉得章芸行事越发荒唐不成体统,严词斥责了一番,又命她向万关晓赔礼道歉。

结果章芸情急之下,说出万关晓曾经到镇国候府去,说跟裴元歌有私情一事,力指此人行为败坏,卑鄙下流。万关晓则大喊冤枉,说镇国候府一事早已经水落石出,是镇国侯想要攀诬裴四小姐,因此编造出来污蔑他和裴四小姐,章芸却拿这个说事,不知道是何用意,他万关晓的名声尚在其次,裴四小姐清誉要紧云云。

这番话又勾起了裴诸城关于真假裴元歌的回忆,想到裴元歌当时被逼解衣证明清白,只觉得章芸这般,又是为了污蔑歌儿,心头十分恼怒。

章芸眼看着万关晓伶牙俐齿,非但没有被她问倒,反而倒打一耙,心头郁卒得几乎吐血,力指万关晓进裴府不怀好意,是在打裴府小姐的主意,想要攀附高门,作为自己的踏脚石,让老爷千万不要上当,更咄咄逼人地质问万关晓,说他如果真的这般正人君子,就对天赌咒自己没有这个心思,绝不会迎娶裴府的小姐,否则永世不能为官。

万关晓略有迟疑,章芸便指证他心中有鬼,请求老爷将此人逐出裴府,再不许他进来。

裴诸城自然觉得她在胡搅蛮缠,命人将她拖回四德院,并严查是谁放她出来,任由她惹是生非。为此,裴府好些下人都受到牵连,统统被重责。

结果,章芸还不肯停歇,前几天又哀求裴诸城,说夫人从来不理会三小姐那边的事情,三小姐无人照养甚是可怜,请求老爷允许她出院,就近照看三小姐。但她这般言行,裴诸城又怎么可能答应,二话不说就拒绝了,说若是有她这样的母亲照看,裴元容还不知道将来要变成什么模样。

“这位章姨娘也真奇怪,从前听说她精明能干的,怎么奴婢瞧着她净做傻事呢?”青黛不解地摇摇头,知道小姐跟这位章姨娘颇有仇怨,见她倒霉,自然乐得开心嘲笑,“莫名其妙的,偏偏就跟老爷看重的万公子杠上了,做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来!这般行事,老爷怎么可能依从她?”

木樨也连连点头,觉得章姨娘被关了这段时间,脑子有些坏掉不够用了。

她们莫名奇妙,裴元歌却一听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章芸想必是知道了裴元容和万关晓的事情。以她这般歇斯底里,鱼死网破的举动,这段时间内,万关晓跟裴元容想必大有进展。而章芸当初千挑万选,选中了万关晓来设计裴元歌,自然知道他的为人,知道这是条翻脸无情,利欲熏心的毒蛇,愚钝的裴元容绝不可能斗得过他,若是被万关晓设计,骗上了手,将来必定万劫不复。

只可惜,章芸要顾念着裴元容的清誉,不肯说出裴元容的名字,因此只能设计陷害。

偏偏万关晓也是个狡诈有手段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收服了那个丫鬟,非但没有掉入陷阱,反而把章芸折腾了进去。

失了先机的章芸本不该再乱来,但事关裴元容的终身幸福,又不能置之不理,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搬出镇国候府的事情。可惜这件事虽是她一手设计,章芸对真相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偏偏她不能说自己为了毁掉镇国候府的婚事,派人去诋毁裴元歌的清誉,说她与人有私情,因此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结果又被万关晓反咬一口。

至于最后逼万关晓起誓的手段,是逼急了无奈的办法,可惜有她前面的疯狂行为,裴诸城根本就没在意。

深知其中真相的裴元歌当然明白章芸的用意,但可惜,这中间的情由,章芸没一句能说得出口的,以至于在旁人看来,她的行为实在荒诞不经,不可理喻。呵呵,原本是她布下的局,她明明知道一切真相,却偏偏无能为力,想必章芸此刻会郁闷得想要吐血吧!

裴元歌引到促成了万关晓和裴元容的事情,原本是对这二人的报复。

没想到两人婚事还未成,却因为裴元容,章芸和万关晓先互掐了起来……裴元歌微微冷笑着,万关晓是章芸自己选出来,想要设计陷害她,毁掉她的终身的,结果现在却报应却落在了裴元容身上,而且万关晓的狡诈奸猾,连章芸也不能奈他如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一步一步地发展。

章芸亲自选出来的毒蛇,现在却反过来狠狠地咬了她一口,这就叫自作自受!

两边都是她厌恶的人,这件事她倒不必插手,只管稳坐钓鱼台,看着这两人狗咬狗,一嘴毛地对掐,想必会很精彩!

悠闲地与众人闲话,聊着这段时间裴府的事情,又闲来无事,动了几针刺绣,等到将近晚膳时间,裴元歌便更换衣裳,前来蒹葭院请安,顺便与父亲和母亲一道用晚膳。这也是原本就说好的,今晚为了庆祝她和裴元华归来,大家一起用膳,热闹热闹,也算为二人洗尘。

还没到蒹葭院,裴元歌却先撞上了裴元容。

数日不见,裴元容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穿着一身浅红色软纱连身长褙子,下身是条浅紫色软罗烟裙,面色红润,眼眸晶亮,口齿吟春,更显得娇艳俏丽。

只是看到裴元歌,裴元容原本春风满面的脸就立刻拉了下来,尤其想到她得了太后的青眼,是从宫中回来,心里就更加不舒服,忍不住刻薄道:“听说太后对四妹妹十分看重,想要四妹妹入宫做贵人。皇上今年有四十多快五十了吧?好像比父亲年纪还大许多,四妹妹如此花容月貌,青春年少,不知道作何感想?”

“敢对当今天子出言不敬,不知道是什么罪名呢?”裴元歌淡淡微笑,“要不要妹妹代姐姐问问父亲?父亲掌管刑狱,想必清楚得很。”

裴元容结舌,随即怒气冲冲地道:“我哪里有对皇上不敬?你不要乱加罪名给我!”

想想却还是知道这个话题不妥,看看四周,再看看自己和裴元歌身后跟着的贴身丫鬟,裴元容忽然故作亲热地拉起裴元歌,往前走了几步,确定众人听不到她们的谈话,这才拿起一方洁白如雪的丝帕,在裴元歌跟前扬了扬,挑衅地道:“四妹妹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知道懂不懂这方丝帕的典故?”

裴元歌冷眼瞧着她,悠悠笑道:“丝帕的典故多得很,不知道三姐姐说的是哪桩?”

在皇宫中遇到的人,就算张扬愚钝如赵婕妤,也是个有心机,处处设陷阱的人,倒是裴元容这种拙劣的炫耀和挑衅,实在蹩脚又无聊,裴元歌丝毫不理会,只当是看戏,慢悠悠地敷衍着她。

“不写词句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望卿仔细反复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裴元容吟诵着。

裴元歌微微一怔,这首诗词她并不陌生,前世曾经在万关晓的诗集里看到,按照上面写的时间,应该就是在今年所做。后来花言巧语蒙骗她时,也曾经送了方这种丝帕给她,随附着这么一首诗。当时年少无知的她还未感动不已……只是没想到,这世万关晓居然还用同样的手段,只是对象换成了裴元容。

更没想到的是,裴元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拿出这方丝帕,还敢吟诵出这首诗来。

要知道就算是前世的她,收到那方素帕,固然心喜,却也只敢隐秘地藏了起来,不敢被人看到。她这位三姐姐胆子到真是大,居然拿在手里不说,还敢对着她吟诵出这首诗来。裴元歌倒是来了兴趣,想看看裴元容究竟能胆大到什么地步,因此很配合地露了个惊艳的表情给她看。

裴元容见状十分得意,越发想在裴元歌跟前炫耀,以证明自己绝不弱于她,道:“四妹妹可知道这首诗词是谁所写?听说当初寿昌伯府的婚事闹到御前,曾经有位万公子拒绝镇国候府的拉拢,坚持不承认与四妹妹有私情。以四妹妹的容貌身世,这位万公子居然都看不上眼,眼光还真是高,四妹妹你说是不是?可奇怪的事,这位万公子看不上四妹妹你,却对姐姐我情有独钟,送了这方丝帕给我,还有那样一首诗,还说如果能够迎娶我过门,将来必定不会纳妾纳通房,一生一世只对我一个人好呢!”

这种话,亏她女儿家也能说出口!裴元歌暗自摇头,继续笑着看着她。

“当然了,这位万公子身世差了些,不过女子嘛,这一辈所求的,不就是个有才有貌,能一生一世对自己好的良人?若是大家公子,三妻四妾,通房丫鬟日日闹腾,伤心都伤心不过来,哪里有这种一生一世一双人来得令人艳羡。再说,万公子才华出众,武艺超群,今科科举必然是要中的,而且父亲对他青眼有加,也大赞他是栋梁之才,最重要的是,当今九殿下偶遇了万公子,对他也十分欣赏,大力拉拢,这样看起来,万公子将来的前程也必定不可限量,若是嫁给他,将来至少三品的诰命夫人是跑不掉的。妹妹觉得呢?”裴元容继续炫耀。

裴元歌当然明白,裴元容这是针对她可能会入宫为贵人而言的。

皇上年近五十,后宫佳丽三千;而万关晓正年轻俊美,才华横溢,又对裴元容“一往情深”,文武双全,前程远大,只要不是太利欲熏心的人,大概都会觉得万关晓比较好吧?不过,裴元歌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刚才裴元容所说的“九殿下偶遇万公子,对他也十分欣赏,大力拉拢”……

宇泓墨这是在搞什么?

他应该知道她要对付万关晓,为什么要拉拢他呢?难道是看出了她的用心,猜出她想要促成万关晓和裴元容,又打听过裴元容是个嫌贫爱富的,怕她因为万关晓家境寻常,身份贫寒而心存犹豫,所以故作姿态,从而推了两人一把?毕竟,能得到皇子青眼,尤其是手握实权的皇子,将来的晋升之路会容易很多。

不是说,宰相门房都三品官呢吗?何况是皇子!

这个宇泓墨……裴元歌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暗暗腹诽,插手裴府的事情也插手得太勤快了吧?当然……。他这次插手让她觉得很爽就是了!就算万关晓将来高中,最高也不过授五六品的官职,宇泓墨身为皇子,想玩死他都是简单的,这就是身处高位,以权压人的好处!

怪不得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也想往高处爬,以权弄人,肆意欺负旁人……。其实挺爽的!

裴元歌想着,不耐烦再跟裴元容纠缠,笑着道:“三姐姐这话不如去跟父亲说,我想,父亲定会因此对三姐姐另眼相看的!”随口拿这话堵了裴元容的嘴,便不再理会她,径自往蒹葭院而去。

裴元容只是想刺一刺裴元歌,她当然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所以才要背着丫鬟们,听裴元歌这样说,忍不住慌乱地道:“你不要总想去父亲跟前告状,告诉你,我不会承认的!你别想赖我!”

晚膳众人集聚一堂,裴诸城不住地给裴元歌和裴元舞夹菜,舒雪玉则专心照顾裴元歌,偶尔也会招呼裴元巧,裴元巧也很乖巧地劝着裴元歌和裴元舞。原本最可能出幺蛾子的裴元容,因为害怕裴元歌真的把那些话告诉裴诸城,虽然心里不忿,却也只能忍着,不敢发作。

因此这场晚膳,裴元歌倒是难得用得舒心。饭后众人三三两两地说笑着,聚了会儿就散了。

回到雨霏苑,裴元舞躺在美人榻上,心中却在沉思。父亲今日只关心她们,没有问起宫里的情形,但迟几日定然会问,裴元歌也绝不会为她遮掩,到时候就算她再辩解。因为有绣图的前科,父亲只怕还是会起疑心,看出她的心思来。如果父亲从中作梗……微微地咬着唇,思索着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流霜忽然进来,小声通报道:“小姐,有位嬷嬷想要见小姐。”

“嬷嬷?”裴元舞眉头微皱,“是谁?”

然而,还不等流霜回答,流絮已经将那位嬷嬷引了进来,跟流霜对视一眼,双双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裴元舞见状,正要怒斥两个丫鬟,那青衣嬷嬷身边身着粗布衣裳,低垂着头的仆妇忽然抬起头来,解下了遮掩的斗篷,神情憔悴,眉目焦虑,赫然竟是被禁足的章芸!

裴元舞大吃一惊:“你来——”看到旁边的青衣嬷嬷,忙改了口,先命她出去守着,这才冲到章芸跟前,压低声音喝道,“你还在禁足里,怎么就敢偷偷溜出来?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大姑娘,我知道我身为卑微,处处拖累大姑娘,不配做大姑娘的母亲,可是,容儿总是你的亲妹妹,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啊!”章芸神情急切地握住她的手,眼眸中流露出全然的恳求之色,快速地将裴元容和万关晓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哀声道,“大姑娘,你也知道,万关晓是什么人,容儿若是被她骗上手,后果不堪设想!你要帮帮容儿,想法子把那个万关晓撵出裴府啊!”

万关晓?

裴元舞又是憎恶又是恼怒,裴元容再没脑子也该有个限度,居然跟万关晓那种货色搭上?“你就告诉她万关晓不怀好意,让她离万关晓远点!”

“我说了,可是不知道万关晓给容儿灌了什么迷药,容儿非但不听,反而觉得是我在挑拨离间,反而连我都厌恶了。我也试着去设计万关晓,让老爷看清他的真面目,结果却被他反咬一口,反而让老爷觉得我不可理喻。”章芸心痛地道,她已经用尽各种办法,却都没办法拦阻,实在无奈了,才想到来找裴元舞。

裴元舞不耐烦地道:“那你就告诉父亲这件事,让父亲来拦阻他们!”

“不行,如果被老爷知道,说不定会认为容儿不自爱,又说不定会觉得万关晓是良配,真的成全了他们,那岂不是反而害了容儿?再说,这种事情,毕竟容儿是女子,名誉要紧,怎么能闹开呢?”章芸忙否定掉。

裴元舞自己烦心事就一堆,哪里有功夫理会裴元容这种糊涂事,敷衍道:“既然你用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行,那我又能怎么样?你不行的办法,我当然也不行。那就真没办法了,听天由命吧!”

见她如此绝情,章芸心都凉了:“大姑娘,那是你的亲妹妹啊!”

“是啊,我的亲妹妹,我好心劝慰她,她还我一耳光;我在天外天被叶问卿打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笑话,只嫌打的不够狠,回来后又在父亲那里添油加醋。她真是我的亲妹妹!”裴元舞恼怒地道。

听她意思,似乎是不想管了,章芸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缓缓道:“大姑娘,这件事你真的不管了吗……。”

125章技惊四座

“不是我不管,而是我也没办法。”裴元舞淡淡地道,“姨娘你也已经试过了,不是吗?”

章芸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眸色悲哀中带着怨恨,愤愤地道:“我只是姨娘,而且现在被禁足,老爷不再相信我。可是大姑娘你不同,你是府里金娇玉贵的大小姐,老爷的心头肉,如今又得了太后青眼,又是个比我伶俐聪明千百倍的人,我是实在没法子,你却是要眼睁睁看着你亲妹妹掉入火坑!”

“姨娘这话就不对了,要真论源头,姨娘不如想想,是谁让万关晓这个穷酸秀才,跟裴府沾上边的!”裴元舞也觉得章芸不可理喻,只想着裴元容,难道就没为她的处境想想吗?

现在父亲的心头肉,可不是她裴元舞,而是裴元歌!

太后的偏袒且不说,皇上的心思且不提,单这次入宫她的言行举止,还不知道要如何跟父亲解释。她也是危机重重,前路堪忧!偏章姨娘就又拿裴元容跟万关晓的事情来烦她,想让她跟父亲去说项,有这功夫,不如想象该如何劝裴元容来得好!只要那个白痴能聪明点,看不上万关晓,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是,当时是我选了万关晓,可是容儿会跟他沾上关系,必定是裴元歌那个小贱人从中作梗!她这是要剜我的心头肉,让我亲眼看着容儿被万关晓所欺,她实在故意报复我和容儿!你是我的女儿,是容儿的亲姐姐,你以为,那小贱人会放过你吗?”章芸嘶声道,眼眸微微泛出赤红,像是走到了穷途末路的困兽,带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大姑娘,我再问你一遍,这件事,你帮不帮我?帮不帮容儿?”

如果这个大女儿还是这般薄凉无情,那就不要怪她心狠,不顾念母女之情!

裴元舞不耐烦的道:“你要我说多少遍?我帮不了!”

好!好!

章芸终于断绝了所有的温情指望,双眼从绝望到冷漠,再到决绝,神采变幻莫测,最后化作全然的漆黑,冷冷地盯着裴元舞,道:“这件事,大姑娘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不然的话……。”她忽然凑近裴元舞耳边,低声地说了一通话。

随着她微显苍白的唇蠕动着,裴元舞神色剧变,难以置信地看着章芸:“你胡说什么?这不可能!”

“这件事,只有我最清楚,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跟大姑娘决裂!”章芸冷冷地道,“但如今我是走投无路,只能依靠大姑娘了。如果大姑娘真这么绝情,丝毫不顾念母女姐妹之情,那不如大家挣个鱼死网破!容儿若嫁给万关晓,终身被毁,那我也不想活了,索性拉了大姑娘一起作陪,咱们母女三个,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裴元舞置若罔闻,只死死地盯着章芸,颤抖着道:“告诉我,这是假的,是你骗我的!”

“是真的!”章芸缓缓地道,双眸沉锐。

看着她平静到甚至淡漠的表情,裴元舞终于渐渐开始相信她说的话,如同崩溃一般瘫坐在身旁的美人榻上,豆大的泪珠一滴滴地从眼角滑落,慢慢地回流成河,如流水般划过脸颊,渐渐湿了衣裳前襟,湿了榻上的软垫……。到最后,裴元舞几乎连支持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伏在榻上失声痛哭,哀切的哭泣声中充满了绝望和背上。

猛地,她抬起头来,双眼如同燃烧着火焰,死死地盯着章芸,忽然冲到她跟前去,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怨恨地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裴元容吗?我也是你的女儿,现在你为了裴元容,要毁掉我是不是?天底下的母亲都只希望自己的女儿好,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残忍?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听着她声竭力嘶的呼喊,章芸微微动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你以为我愿意告诉你这些吗?你不管我这个生母也就算了,我知道你素来以我的妾室身份为耻,可是容儿是你的亲妹妹,你却连她的死活都不顾念!”说着,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只要你解决了万关晓的事情,我就会把这件事埋在肚子里,到死都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你可以放心!”

“放心?”裴元舞低低地笑着,“是吗?我能放心吗?今天你可以那这件事来威胁我解决万关晓,明天是不是又要拿这件事来威胁我帮你解除禁足,重得父亲的宠爱?后天,你会不会再拿这件事来威胁我,让我帮你解决舒雪玉,把你扶上正室的位置……。你可以拿这件事威胁我一辈子,你让我怎么放心?”

“我没有那么无耻!”章芸厉声道,“我之前被禁足时,可曾有来威胁你?我只求你这件事,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我就再也不提!”

裴元舞死死地盯着她,似乎不知道该不该信她,眼眸中忽然闪过一抹锐色。

“不要想对我动手,也不要以为除掉我你就能安然无恙!”章芸很清楚这个女儿的心思,尖锐地道,“这件事还有一个人知道,而且证据也在她的手里,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她就会把这件事抖出来。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那个人不是王嬷嬷,也不是裴府里的人,甚至你根本就不认识她,你根本不可能把她找出来除掉!”

“啊——”裴元舞大叫,拿起手边的茶盅砸了过去,“有你这样的母亲吗?”

这样未雨绸缪,早早地捏着她的把柄,甚至还把东西交给一个陌生人,这样心心念念,时时处处地防备着她,不给她一丁点机会!怎么会有这样狠心残忍的母亲?为什么偏偏章芸是她的生母?

老天爷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章芸侧头闪过,眼眸中闪烁着微微的泪光:“是没有我这样狠心残忍的母亲,可是,若不你这个绝情冷酷的女儿,袖手妹妹生死的姐姐,我又怎么会这么狠心?难道你以为,说这种事情,我会很开心吗?”

“够了!不要把责任推给我,你这个贱人!”裴元舞气急,口不择言地骂道。

看着眼前的女儿,章芸心如刀绞,随即又冷笑道:“随你怎么骂,反正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做母亲,更何况现在我手里有你的把柄,以你的性情,未必就做不出狠毒的事情来。现在你要生气要愤怒都好,但如果想要我为你保守这个秘密,你就必须阻止容儿跟万关晓的事情!”

裴元舞又失声痛哭起来,许久之后才渐渐平静,压抑着道:“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不可能解决,我需要时间!”

“随便你怎么安排,怎么设计,我只等着看结果就好!只要万关晓和容儿一日没有成亲,你就有时间慢慢谋划。”章芸咬咬牙,冷酷地道,“但是,你记住,只要容儿跟万关晓的婚事一定,我就会把这件事揭露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裴元舞咬牙切齿:“你——”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慢慢想吧,我先走了!”章芸说着,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转身离开主屋,才刚出了内室,就听到里面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以及裴元舞压抑的愤怒嘶吼声,心中猛地紧抽,右手紧紧地握住胸口,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出了正堂,对着在外等候的青衣嬷嬷道,“走吧!”

回到四德院后,章芸也忍耐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真的是个残忍的母亲……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可是华儿,你为何要如此薄凉绝情?我能接受你承认我这个生母,但是,你不该对容儿也这般冷漠绝情,无论如何,你们是亲姐妹啊!华儿……。华儿……章芸在心中呼喊着,知道从今往后,她是真的失去了这个女儿。

再也不可能有任何指望了……

裴元歌不知道裴元舞和章芸之间的争执,只是次日再见到裴元舞时,觉得她的眼眸似乎比平日里更加阴冷,隐约透着一股深深的怨恨,这股怨恨不止针对她,还针对裴元容,甚至在看待裴元容时,裴元舞又是会表现出更深的怨怼,但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突然转眸,死盯着她,似乎将这股怨恨又转移在了她的身上。

隐约觉得裴元舞的模样有些不对劲,但裴元歌却猜不出缘由,只能暗自警戒。

难道裴元舞是担心她会向父亲告状,将裴元舞在皇宫中的行径道出吗?

如果是这样,那裴元舞实在太多虑,也许最初进宫时,她有打算让父亲阻止裴元舞入宫的心思,但后来被太后一再逼迫,不得已投向皇帝,帮忙扳倒太后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原因很简单,她投向皇帝是件很隐秘的事情,到如今只有皇帝和宇泓墨知道,其他人都以为她是太后的人,这种迷惑性是她所需要的,因此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倒不是她对裴诸城不够信任,而是因为还有个裴元舞。

裴元歌相信,如果她对父亲和盘托出,父亲也许会担心,也许会自责,但是绝对能够理解她的选择,但问题是,同时还有个裴元舞。父亲绝对不会谅解裴元舞有这样的心思,知道皇宫里的事情后,必定会对裴元舞问罪,无论裴元舞承认不承认,到最后一定会扯出她裴元歌来,说“四妹妹也同样投向太后,听从太后的吩咐,与皇帝有所牵扯,为什么她就不行?如果四妹妹是被逼无奈,难道我就能反抗太后”之类的话语。

如果父亲知道她明为太后的人,实际上却投向皇帝,在裴元舞的质问下,很难不露出痕迹来。

而裴元舞虽然遇到名利之事就会昏头,但毕竟是聪明人,说不定能够从中猜测出她并没有真心投向太后。而以裴元舞的利欲熏心,八成会把这件事告诉太后邀功,同时也除掉裴元歌这个竞争对手,让太后更加倚重她。这样一来,后果就太严重了。

因此,对于皇宫里的事情,裴元歌只简略带过,并未详提。

虽然对裴元舞有警戒之心,但相比起来,裴元歌回到裴府后,比在皇宫中舒心多了,调教静姝斋的丫鬟,给父亲赶制衣裳,闲来无事赏赏花,陪舒雪玉闲话几句,跟紫苑她们逗乐。几天下来,裴诸城和舒雪玉都说她的气色精神都好得多了,心中十分欣慰。

这日,温夫人携温逸兰前来裴府走动。

再次见到温逸兰,裴元歌只觉得,这位素来天真娇憨,直爽利落的温姐姐,莫名地有些忸怩,对她说话总似乎有些不自然,心中觉得奇怪,再三追问,温逸兰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经过上次假李树杰骗婚的事情后,温首辅深以为戒,唯恐再出事端,因此已经开始给温逸兰依亲,已经选定了人选,因此,这段时间温夫人和温逸兰忙碌得很,这才没能在裴元歌回府后的第一时间来看她。

为此,温逸兰连连跟她赔不是。

闻言,裴元歌促狭地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温姐姐为了未来姐夫,冷落我这个妹妹也是应该的,谁叫陪温姐姐下半辈子的人是温姐夫,而不是我这个裴妹妹呢?”

温逸兰被她打趣得满面通红,又是羞又是急,跺着脚上来就要撕她的嘴。

裴元歌边躲边笑道:“好姐姐饶了我吧!之前我定亲时,你不也来打趣我吗?难道只许你欺负我,我就不能报回仇吗?”

听裴元歌提到寿昌伯府,温逸兰心中暗自后悔,寿昌伯府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对裴元歌的伤害肯定不小。早知如此,就忍着让她打趣两句也没什么,总比想起寿昌伯府的那桩烂事来得好,有心想要转开话题,也顾不得害羞,玩笑道:“既然如此,你且随我去跟娘说,咱们下半辈子都不成亲了,就咱们俩守着吧!瞧瞧到时候是雪姨先撕了我,还是我娘先撕了你!”

裴元歌失笑,却也知道她是一番好意,笑着道:“温姐姐不用这么忌讳,寿昌伯府的事情毕竟是发生过,但再怎么说,我又没有对不起他们,是他们对不起我,要说害怕不敢提,也是他们不敢提起我们裴府,哪有我反而不能提起他们的道理?倒是温姐姐,不知道温阁老选中了哪一家?”

温逸兰红着脸道:“听母亲的意思,爷爷是看中了一位姓秦的翰林。”

“哦?那我这位温姐夫的家世人品如何,温姐姐且说来,让妹妹替你参详参详!”裴元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净在那胡说,我是个女儿家,怎么知道这些?”温逸兰面上红晕如霞,没好气地瞪了眼裴元歌,但没过一会儿又低声道,“母亲告诉我,秦家是书香门第,门风素来清正,秦父秦母都是十分开明讲理的人,只有秦翰林这个独子。秦翰林是上科的二甲进士,原本任翰林院编修,前段时间刚刚做了翰林,前段时间父亲宴请同僚,爷爷和娘见了他,说他温雅和煦,打听了家世,就想定下来了。”

裴元歌听着,心中感叹温首辅和温夫人的苦心。

若是从门第论,温府有温阁老这位首辅撑着,别说寻常官家,就算皇室贵族,温逸兰也够格。但那种地方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事端最多,以温逸兰的娇憨直爽,必定应付不过来。倒不如这个齐翰林,门第虽然低了些,但正因此不敢欺辱温逸兰。是书香门第,公婆开明讲理,丈夫又文雅和煦,反而更容易得谐美满,夫妻和和睦睦的,恩爱白头。

“这件婚事眼看就要定下来了,可我心里……”温逸兰有些焦躁地道,忽然抓住了她的双肩,神色诚挚而恳求,低声道,“元歌,有件事我不敢跟娘说,也找不到能说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跟你说。可是,你要答应,不能告诉任何人!”

见她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裴元歌心中微微一突:“温姐姐你说,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了。”

“其实……我对这桩婚事有些不满意!”温逸兰吞吞吐吐地道。

裴元歌微微蹙眉:“怎么了?是这位秦翰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是温姐姐你……。另有意中人?”若是如此的话,那就得再思量了。

“哎呀,你这个丫头,想到哪里去了?秦翰林人很好,我也没什么意中人,而是……。”温逸兰像是很难启口,咬唇许久才低声道,“我说了,你别觉得我这人不好。我是觉得,秦翰林的父亲原本倒是礼部尚书,可惜早已经致仕,家里人丁单薄,也没有其他的依靠,只秦翰林在翰林院为官。元歌,我觉得秦家的门第有些低。”

裴元歌知道温逸兰的为人,素来不是嫌贫爱富,想要攀附强权的人,微微笑道:“温姐姐尽管说好了。”

见裴元歌没有面露鄙视,反而对她这样温和,温逸兰顿时松了口气,将心中所思所想全部都说了出来:“我倒不是说非要嫁什么样的富贵人家,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坎。这桩婚事定下后,温逸静那丫头就整日在我跟前冷嘲热讽,说秦家门第低,我这个嫡女所嫁也不过如此。我还听说,父亲私下跟容姨娘商议,想要把温逸静送入皇室。元歌,看着温逸静那样耀武扬威,我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好像在温逸静跟前矮了一头似的……”

温逸兰说着,怯怯地看着裴元歌:“这话我不敢跟娘说,怕她会骂我,说我心思不正!”

“温姐姐,撇开秦家的门第不谈,秦父秦母和秦翰林,你可满意?”裴元歌问道。

温逸兰这次倒没有害羞,认真地想了许久,道:“秦伯父我没有见过,只是听爷爷说人很讲道理,娘倒是带我见过秦伯母,她人很和气,也很喜欢我。娘也曾经给我机会,让我瞧了秦翰林,他也是个老实人,人很好。”说到这里,脸上又是微微一红,“这么说吧,秦家什么都好,就是……。再说,我娘常说,我两个哥哥都不算成器,将来温府还不知道要靠谁,而秦家……。还有就是,我也担心我娘……。元歌,我……”

温逸兰越说越语无伦次,心里有着一堆的想法,却无法准备地表述起来。

见她这模样,显然对秦翰林还算中意,裴元歌稍稍地放下心事。

“我明白温姐姐的心思,一来你担心将来温阁老致仕,温府无人支撑,秦家到时候恐怕难以帮持;二来你担心如果温逸静将来嫁的门第高,容姨娘会跟着水涨船高,威胁到温夫人的地位;至于这第三嘛,就是你女儿家的小心思,跟温逸静针锋相对惯了,不甘心被她压一头,是不是?”裴元歌温颜笑语,神情柔和。

听她将自己所担心的一一道来,温逸静连忙点头。

“温姐姐,越是高门大院,越是人情淡薄,彼此之间重视利益多过重视情意,如果温阁老致仕,对方没有因此冷待你都算厚道,更别说帮持温府了;再说,这种顶门户的事情,是家里男丁的事情,没有哪个府邸能依靠姻亲而屹立不倒,总要自己争气才行;至于温夫人那里,你就更不用担心,她是正室夫人,温阁老和温老夫人都是向着她的,又有子女傍身,容姨娘无论如何也威胁不到她。而且,作为母亲,最关心的,莫过于儿女幸福,只要你在秦家过得好,就是对温夫人最大的慰藉了!”

裴元歌慢慢地分析给她听。

“至于第三点,小女儿家,谁没有点争强好胜的虚荣心思?你跟温逸静又是对头,被她这样说,心里不舒服很正常,但是,不要因为这点赌气和虚荣而跟赌上自己的终身。做媳妇跟女儿不同,要服侍公婆夫君,说不定还会有妾室通房,这中间的点点滴滴,是甜是苦,是在你心里泛着滋味的,别人谁也不能代你受。如果要我来说,找个老实厚道的夫君,开明讲理不刁难人的公婆,富裕的家境,而且你还有温府和温阁老做靠山,无论如何你是不会吃苦的!”裴元歌说着,笑着道,“当然,如果你另有心上人,那就另当别论!”

温逸兰脸一红,啐道:“呸,我跟你说正经,你就知道打趣人!”

裴元歌微微一笑,又跟温逸兰大概讲述些她这次在皇宫的所见所闻,末了道:“说起来这些都是尊贵无比的皇后,妃嫔,可是温姐姐,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吗?”

“当然不好,整天勾心斗角,吓也吓死,累也累死了!”温逸兰听她说完,沉思了会儿,慢慢道,“皇宫中是这样,皇室和贵族大概也是如此,不说别的,单我家府上,就到处都不安生。要是这样的所在,我只要也没本事应付,倒不如简单清白的人家,我还能过上安生日子。算了,其实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有点虚荣心,总觉得我是嫡女,应该要比温逸静嫁得好,所以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裴元歌笑着揽住她的肩膀:“都会这样啊,老实说,我也看我的三姐姐很不顺眼!”

温逸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原来你也有看不顺眼的人,我看你那傻乎乎的样子,还以为你把谁都当好人呢!”顿了顿,又道,“你说得对,嫁过去之后,是甜是苦,是好是坏,都是我自己受的,又不是温逸静说好我就好,她说不好我就不好,那就随她说风凉话去,反正又掉不了我一块肉。不过说真的,我现在倒巴不得温逸静能嫁到皇室,或者皇族贵族里去了!”

“为什么?”裴元歌一怔。

“之前或许我还羡慕,可是听你这么一讲,就知道那地方不好混。温逸静或许比我会装可怜,可是也就那么点道行,跟别人比差得远呢!要是她真嫁过去,以她的身份,她的那点微末伎俩,早晚连骨头都没得剩,又不用我做坏人,又能解气,何乐而不为?”温逸兰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末了又悄悄地道,“元歌,我心思是不是很坏?”

“是挺坏的!”裴元歌点头。

温逸兰神色微变:“啊?你也觉得这样想很坏啊!”

“哈哈哈哈…。”裴元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悄悄附耳道,“可是,老实说,我挺喜欢你这样使坏的!”

温逸兰这才知道她是故意大喘气,捉弄自己,伸手就来呵她的痒,边嗔道:“你这个坏丫头,故意吓我!看我怎么整治你!这次你求饶也没用!”说着,扑了过来,将裴元歌压倒在床上,双手往她的肋下探去,任裴元歌怎么求饶都不肯放手。

两人嘻嘻哈哈地玩闹着,抖落了一屋子的笑声,

许久,两人闹得没力气了,都躺在床上直喘气,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看着彼此的狼狈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忙寻了妆奁镜,你帮我,我帮你把头发梳好,衣裳弄整齐。

温逸兰这才又有些担忧地道:“其实,元歌我还是很担心,毕竟都说做人家媳妇跟做女儿不同,我很担心夫君,也担心公公婆婆会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裴元歌抚慰她道,“你性子娇憨,没有坏心思,若秦家伯父伯母真是开明讲理的人,就一定会喜欢你的。不过,说起来温家的府邸毕竟高,只怕秦家伯父伯母也在心里打鼓,怕你这个媳妇不好说话呢!不过既然温阁老和温夫人都相中了,就说明秦家二老的确应该好说话,秦家没有女儿,焉知秦伯父秦伯母心里不遗憾?你把你在温夫人跟前的娇憨柔顺摆出来,会的就是会,不会就老老实实地学,私下里偶尔撒撒娇,亲伯父和秦伯母想必也会觉得亲昵,这样,他们既把你当媳妇看,又把你当女儿看,想不疼你都难!”

温逸兰听着,连连点头:“嗯,元歌你说得对!虽然说很多人都喜欢儿子,可是我娘当初就说,有个我两个哥哥后,倒是更想有个女儿,所以即使当时有大夫说我娘胎位不正,可能会有危险,我娘还是执意要把我生下来。而且,我娘和爷爷疼我一点也不比哥哥们少!”

“就是这样的道理啊!”裴元歌笑道,“等你们婚后,秦翰林要公干,家里就只有秦家二老和你,你多和他们说笑说笑,周到伺候。只要用心,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温逸兰舒了口气,忽然抱住裴元歌,撒娇道,“元歌,你真好!”

“真不得了,听温姐姐你这么撒娇,我一个女孩家都受不了,更别提秦家二老了!”裴元歌笑着道,“得了得了,你就算不灌**汤,你也是我温姐姐,就别浪费在我身上了,还是省着点这撒娇的本事,等着用在温姐夫和秦家二老身上吧!我猜他们一定喜欢得很!”

说着,早就起身跳了出来,防备着温逸兰恼羞成怒,又开战场。

“好啊,你个坏丫头,我感激你,喜欢你呢!你倒是又打趣我,瞧我怎么治你?”温逸兰果然连又红得跟花瓣似的,跺着脚,指着裴元歌道,“这会儿这样说好,等将来你也找了夫婿时,看我饶不饶你?这会儿就知道打趣我,将来你有了夫婿,我倒是要瞧瞧,你还怎么假装正经!你给我站住!”

屋内顿时又是一阵欢笑,躲闹的声音。

在外面守着的紫苑楚葵很少听到裴元歌这般欢笑玩闹,温逸兰的丫鬟也知道自家主子最近有些郁郁,如今两人撞到一起,倒是比平日里都开心了好些。听着屋内打闹求饶的欢声笑语,两边丫鬟彼此相对而笑。

七月初三,是寿昌伯府世子傅君盛和公主宇绾烟的婚期,虽然寿昌伯府最近声名狼藉,但毕竟是尚公主,又是太后赐婚,因此婚礼依然十分盛大。寿昌伯居然好意思给裴诸城来了喜帖,结果裴诸城连看都没看就撕个粉碎。

虽然没去,裴元歌还是偶尔听到有人说,绾烟公主声势浩大地嫁入寿昌伯府,并没有摆出低姿态,将公主架子摆了个十足,一切依照礼仪行事,寿昌伯夫妇反而要向她行礼,只郁闷得寿昌伯夫人的脸从头到尾都拉得跟驴脸似的。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婚后第三天,尚在新婚的傅君盛就向皇上请折,要求被派到边疆磨练。

此举大出众人意料,连寿昌伯夫妇都没想到,众人百般劝解,无奈素来软弱的傅君盛这次意志极为坚定,无论如何都咬定了不松口。倒是绾烟公主劝服了华妃和皇上,将傅君盛派到了南方秦阳关,原本委派的是偏将之职,但傅君盛声称自己从未到过边疆,诸事不晓,坚持要从士兵做起,最后也只能由得他。

拿到旨意后,傅君盛一刻也没有停留,当天便动身离京,只带着随身的侍从奔赴边疆。

这个消息对裴元歌来说只是意外,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

倒是裴诸城听说,赞了声:“有志气!”随即又叹息,也把这件事丢到了一边。

七月七日,乞巧节。

在大夏王朝,乞巧节又叫乞愿节,男儿乞勇,女儿乞巧,是个十分盛大的节日。因为裴诸城还在“养病”,因为裴元歌和裴元舞都未入宫,但太后依然给裴府了不菲的赏赐,而裴元歌的东西无疑比裴元舞又厚重了一倍,看在裴元舞眼里,又是一阵刺眼,只是却没有表露出来。

裴元容倒是眼红,故作不屑地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午时,按照乞愿节的习俗,静姝斋的院子里摆了个大瓷碗,盛着满满的清水,从裴元歌到小丫鬟们分别用五彩丝线穿过九孔针,依次投入水中,但凡针线浮起,即为乞到了“巧”,针线沉入水中,便是“拙”。结果投来投去,整个静姝斋竟只有裴元歌一人的针线浮起,其余人都沉入水中。

紫苑木樨楚葵青黛笑着道:“果然静姝斋里只有小姐是巧的,奴婢们都是拙的!”

裴元歌觉得蹊跷,仔细查看了下,顿时发现了端倪。

原来紫苑楚葵等人为了逗她开心,从她手中取过穿好丝线的九孔针后,顺手抹了层油在上面,有油层的托扶,针线很容易就浮在水面上。而等裴元歌投过后,便有人做手脚,在瓷碗底下放了块磁石,铁针被磁石吸引,自然而然地沉入水中,因此整个院子只有裴元歌乞到了“巧”!

拆穿了婢女们的小把戏,裴元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嗔视她们一眼,命人重新换过瓷碗针线,再次投巧。

这次没人做手脚,裴元歌和紫苑楚葵木樨都投到了“巧”,只有青黛的九孔针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急得青黛直跺脚,抱怨道:“小姐你真是的,方才有紫苑木樨和楚葵跟奴婢做伴,大家一起丢人也没什么。现如今倒好,你们都是巧,就奴婢一人是拙,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见她撒娇,裴元歌忙上前抚慰,除了节日的惯例外,又另外把手上的玻璃种翡翠镯子给了青黛,以作抚慰。

结果这下紫苑木樨和楚葵又不依了,个个都重新拿起针线,非要往“拙”里投,然后伸手想裴元歌要镯子,口口声声说是“抚慰她们受伤的心灵”。

裴元歌知道,这玻璃种的镯子虽然也算贵重,但资源木樨和楚葵倒并没有那么看重,只是故意大发娇嗔,彼此打趣着玩乐,也随着她们,故作心痛状,叹息着又拿出三个玻璃种翡翠镯子,摩挲着,一副小气不舍得给的模样,结果紫苑楚葵木樨三人彼此递了个眼神,一起冲上来把镯子抢走,裴元歌忙上前追讨,众人嘻嘻哈哈地闹着,笑成了一团。

给了这四个贴身丫鬟赏赐,裴元歌也没有薄了其他人,三环丫鬟每人一支鎏金钗,其余丫鬟每人一支鎏银钗。额外得到赏赐的众人都欣喜不已,只有司音自觉也是二等丫鬟,却只得了鎏金钗,有些闷闷不乐。

随即大家收拾着,准备着黄昏时分的出游。

大夏王朝对女子的要求还是比较严格,轻易不能出门,只有上元节,乞巧节等寥寥几个节日能够光明正大的出门上街,游玩赏灯,因此大家都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裴府四个女儿都准备出府,在街上游玩,等到晚间放河灯。裴元歌这几日兴致极好,不想被裴元容和裴元舞坏了心情,因此借口和温逸兰有约,早早地就出了门。

温逸兰把相会的地点定在了外城的云茗轩的四楼。

裴元歌到时,温逸兰已经候在那里,正透过西面的窗户向外看着什么,听到裴元歌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向她招手。裴元歌走过去坐下,顺着她方才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西面有座新搭起来的高架台,正西面是座高大的白色竹壁,离竹壁约莫有两支箭距离的位置则竖着一个木架,上面挂着大小高低不一的花球,随风摇摆着,越往上面的花球越小,却也越精致,最顶端是朵五彩绸缎扎成的牡丹花,栩栩如生。

高架台下拥簇着许多年轻男子,架台边则摆放着十只硬弓,箭矢无数。

裴元歌知道这是京城的风俗,乞愿节,女子乞巧投针,男子乞勇射箭,以箭术来分高下,因此每到乞愿节,大街小巷就设下许多这种乞勇台。只不过这处乞勇台比试箭术用的是花球而非箭靶,架台也装饰得异常豪奢,旁边还摆放着许多事物,似乎是中箭的奖励,因此引来了许多人围观。

裴元歌看着下面簇动的人潮,笑眯眯地道:“说吧,为什么约在云茗轩?”

“什么为什么?”温逸兰结结巴巴地道,脸上的红晕早出卖了她,恨恨地瞪了裴元歌一眼,道,“你个鬼精灵的丫头,什么都瞒不过你!”说着,指着边角处道,“诺,就是那个穿着宝石蓝衣裳,头戴紫金冠的就是……秦翰林了!先说好,我当你是姐妹才告诉你的,让你来看的,你不许笑我!你要敢笑我,我就不理你了!”

因为那人处在人潮外围,离云茗轩颇近,裴元歌凝神望去,只见那人仪表堂堂,身姿挺拔,在汹涌的人潮中依然显得大方得体,隐约能看到面上带笑,神情十分敦厚,却不显木讷,看起来正如温逸兰所说,是个实诚的好人。如果人如其表的话,这样的人绝不会欺负温姐姐,而且应该也会喜欢她的娇憨直爽。

裴元歌放下心事,笑道:“看来我这温姐夫是文武双全呢!”

“才不是呢,他就是个书呆子,是陪朋友来的!”温逸兰立刻接口道,随即察觉到不对,在裴元歌笑眯眯的目光下,忍不住又忸怩起来,“坏丫头,就知道笑我!”

裴元歌忍着笑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温姐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娘告诉我的,是秦府那边传来的消息。算啦,都实话告诉你好啦,是我娘说的,说我已经瞧过了秦公子,可秦公子还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的个性,说不定他不喜欢我这样的人呢,那婚后岂不是一对怨偶?所以趁着今天乞愿节,女儿家能光明正大地上街,也趁着名分还没定下,所以让我过来,给秦公子相看相看。”温逸兰皱皱鼻子道,“这事儿是我娘提出来的,爷爷考虑了下也同意,就我爹最执拗,说什么这样低了温府的身份,让人瞧轻了。我娘跟我说不用理我爹,真要定亲,总是我跟秦公子的事情,不用理别人。”

按照大夏王朝的规矩,也有的府邸会有婚前相看一说,但一般都是女方相看男方,或者高门第相看低门第。

但温府这样反其道而行,一来是向秦府表明诚意,让他们不用担心温府会仗势欺人;二来也是温夫人的私心,总觉得那样远远看着不放心,想让两位年轻人有个接触,也好彼此心里有个底。

为了温姐姐,娴姨还真是煞费苦心!裴元歌感叹。

就这这是,乞勇台那边已经有了动静,先是一名青衣年轻人上前,弯起弓箭朝着最高的花球射去,结果连花球的边都没有擦到,落在了后面的竹壁上,众人嘘声中,那人只能惭然下台。紧接着几人都没射中,而接下来的人也开始谨慎起来,不敢再选太高的花球,但即便是最低的花球,只凭着一条丝缎系在高架上,随着风摇摇摆摆,也很难射中。

又连着换了几人,终于有人射中了最底层的红色花球,只听“咻”的一声响,花球从中爆裂,一道烟花直冲上天,绚丽绽放后慢慢消散,十分好看。

架台边有人上前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人又射了一箭,这次却没射中。

先前说话的人依然向他拱手祝贺,又从架台边取过一锭银子送给他。那人转身下台,紧接着又有人上台。

周围众人这才明白规则,原来这高架台处,每人只能射一箭,若不中则罢,如果中了,就能继续射箭,直到落空为止。而并非先前他们以为的,只有一箭,射中射不中都是那样。

接下来又有几人射中,引发烟花设置,在夜色渐重的夜空中粲然生辉,十分的惹人注意。

很显然,随着花球的高度上升,里面藏的烟花也更精致。到现在为止最好的成绩是射中了第三层的烟花,却也已经十分壮丽璀璨,而高架台最高处的牡丹花球却是独自在第七层。且不说那些昂贵的奖品,单只想想那顶端的烟花会是何等的绚丽美好,就已经很引人遐想了。何况又是乞愿节这样的时候,街上诸多女子出游,更是大出风头的机会。

这时候,又有人射中了第四层的烟花,绽放出漫天星辉,银色的光芒如流星般飒沓划过,飘渺美丽。

“好美啊!”裴元歌不禁赞叹,“这才是第四层的烟花就这样漂亮了,真不知道最顶端的烟花会是什么模样!这些烟花制作不易,也不知道是谁这样大手笔,能弄出这么一座烟花台,更不知道今晚有没有人能射到最顶端的牡丹花球,能不能看到那最好看的烟花呢!”

星辉般的眼眸凝视着那座高架台,充满期盼,连带着声音也跟着飘渺起来,如烟如幻。

“是啊,希望能看到!”温逸兰也期待地道,忽然推了推元歌,神情有些激动地道,“好了,轮到他上场了!”随即又察觉到不对,改口道,“轮到他的朋友上场了!”

裴元歌悠悠笑道:“他是谁?谁是他?”

温逸兰跺脚:“你没完没了是不是?不理你了!”转头去看高架台那边。

紫衣男子站在弓台前,秦公子在旁边为朋友助阵。只见紫衣男子瞄准高架台第四层的花球,手一松,长箭如同流星一般朝着花球射去,眼看就要射中花球,忽然一支白羽箭从后方疾射而出,后发而先至,“砰”的一声射中花球,烟花随之璀璨腾空,余辉袅袅。

“这谁啊?这么讨厌!”温逸兰跺脚,“明明秦公子的朋友已经要射中了,他却从中作梗!”

不止温逸兰,在场众人对这种破坏规矩的事情都很不满,纷纷抗议喧嚣着,朝着箭矢来处望去,因为距离隔得远,遥遥地看不真切,只知道箭矢是从左边的高楼中射出的。忽然间三楼一人高声大笑,朗声道:“我还以为京城人杰地灵,必定群英荟萃,没想到看了半天,不过是一群狗熊!不好意思,今天这座烟花台,本公子包下了,剩下的二十七朵花球,都是我的!先从最底层开始吧!”

说着,又是一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最底层的花球,又是一道烟花腾空。

这人突然发箭,强夺他人的花球,当然引起在场众人的不满,这时候又听他说话这般嚣张,心头更是愤愤不平,有些性子暴躁的已经喝骂起来。

那人放声大笑:“若是不服气的,都是男子汉,就箭术上见真章,口舌之利算什么本事?”

说着,又是一支白羽箭射出。

这人如此张狂,显然引起众人的不满,当即就有人取过弓箭,想要抢在那人之前射中花球,众箭齐发之下,竟然都无命中。有人暗自算了算那栋楼离高台的距离,在看这人接连射中两箭,显然不是蒙的,的确是箭术超群,心中暗暗吃惊,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会场之中,几乎在片刻间就寂静了下来。

眼看着那支白羽箭即将射中花球,忽然猛地一声呼啸,东边方向也有一只箭矢,急如奔雷,“啪”的一箭射在那支白羽箭上,两只箭同时势尽,跌落在地。紧接着又是一箭射来,也是准确无比地射中了白羽箭先前要射的花球,“砰”的一声烟花绽放,箭矢深深地射入竹壁之中,赤红色的箭羽犹自微微颤动。

能够射中飞驰的箭矢,这份本事显然比先前白羽箭的主人更高!

一时间众人欢呼喝彩声如雷,竟然连烟花的绽放声都压了下去。

白羽箭的主人见吃了亏,不肯罢休,又是一箭射来,直朝着花球激射而去。而几乎与他同时,赤羽箭也随之激射,每次都是两支,一支将白羽箭击落,另一只则命中花球,烟花绽放之声不绝于耳。有识货的人早就大声疾呼道:“是二连矢,好箭术!这才是我们京城男儿的本事!”

“区区二连矢而已,不足为奇!”接连几次被击落,白羽箭的主人声音依然清亮,“来试试我这十五连珠箭!”说着,只见白羽箭一支又一支地从高楼中疾射而出,分取不同的花球,同时命中十五个目标,竟然有十四发都是精准的,“我倒要看看,你的二连矢如何破我的十五连珠!”

听到“十五连珠”的名字,识货的人不禁发出一声惊呼,知道这是箭术中最超绝的箭术。

那白羽箭的主人听声音十分清亮,应该年纪不大,小小年纪就能练成这般绝艺,实在是令人惊叹!只是,正如那白羽箭的主人所说,他同时发了十五箭,二连矢却最多只能击落两箭,剩下的十三箭仍然能够击中花球,不禁心底暗暗为赤羽箭的主人着急,希望他能够再次教训那个狂妄的白羽箭主人。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白羽箭的十五连珠射出之时,赤羽箭那边也是接连不断地射出箭矢,第一箭击落第一支白羽箭,第二箭击落第二只白羽箭……。箭矢飞速如流星,却是一支一支清清楚楚,如同戏剧名家一般,说唱再快,每个字都是清楚的,就这样一箭击落一箭,将白羽箭的十四支箭全部击落。

至于剩下的那支,没有命中目标,赤羽箭也就不予理会。

然而,赤羽箭势犹未歇,十四支箭矢过后依然不绝,这次却是朝着花球的方向射去,只听“砰砰砰砰”四声巨响,四朵烟花接连升空,绚丽无匹。前后算算,赤羽箭一共射出十八箭,竟是比白羽箭还多三箭,原本心揪得紧紧的众人猛然欢呼起来,欢声震天。

这次,赤羽箭没有在等着白羽箭射出,先发制人,朝着花球的地方射去。

白羽箭不甘落后,想要拦阻,却每次都比赤羽箭晚了瞬间到达,只能射中彩屑纷飞的虚空,然后射中竹壁。

赤羽箭连珠不绝,不断地朝着高架台的花球射去,箭无虚发,只听得烟花绽放之声不绝于耳,一朵比一朵更加精致,形状也更加复杂,从简单的圆形,方形,元宝形到各色满天星,然后是各种不同的花朵形状,华美绚丽。最后,当赤羽箭射中最顶端的牡丹花球时,却是接连四声巨响,四朵烟花接连升空,依次在空中形成“京城男儿”四个大字,如果画在夜空之中一般,久久不散。

从头到尾,赤羽箭的主人一言未发,却将白羽箭的威风狠狠地杀了下去。

尤其是最后烟花绽放后的“京城男儿”四个字,在空中停留了约半刻钟,像是在嘲弄白羽箭主人先前所放的狂言,狠狠地回击了他一耳光。

这番响动,不知吸引了高架台周围的人,烟花的绽放也引来了其他各处的围观,一时间欢声如雷,从高架台周围层层扩散,如同浪潮一般慢慢席卷京城,到最后,几乎整个京城都在呼喊着那滞空的烟花所描绘出的四个字。

京城男儿!

眼见箭术完败,白羽箭的主人朝着赤羽箭射来之处望去,因为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楚模样,只能隐约看到拂动的红衣,如果一道热烈而鲜艳的火焰,醒目而刺眼。白羽箭的主人淡淡一笑,转身下楼。

而与此同时,云茗轩中的裴元歌接到了一张错金笺。

金丝纵横的信笺上浓墨淋漓,龙飞凤舞中透漏着些许温柔,写着五个字:“烟花好看吗?”

126章我看上你了!

上好的松烟浓墨,柔滑浓澈,泛着淡淡的墨香,与错金笺上的香味融合,似乎有着一股别样撩动人心的魔力。裴元歌看到信笺上的字迹,心跳顿时一滞,仿佛已经听到那如同美酒般醇郁的声音在耳边轻轻问她:“烟花好看吗?”

难道说刚才赤羽箭的主人是……。

不会是她说的话被某人听到,然后那家伙又在显摆箭术,弄出这么一场烟花盛会吧?裴元歌猜测着,莫名地觉得心中有股异样的感觉流淌而过,心跳似乎有些加快,脸上微微一红。

这家伙!

“谁啊?写得什么?”温逸兰随口问道。

裴元歌忙将错金笺折叠起来,收入袖中,遮掩道:“哦,没什么,是我二姐姐传的消息,说她们也已经到了,就不过来了,让我玩得开心点,另外多加小心!”

温逸兰倒没有生疑,“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这座豪奢精致的乞勇台的烟花,像是一声震惊全京城的锣鼓声,揭开了今晚乞愿节的序幕,慢慢地,各处的烛火都点燃起来,在夜色中闪闪烁烁,仿佛一条星河贯穿京城。各式各样的灯笼透着烛火,照亮了人群中的衣香鬓影,紫袍青巾,随着夜色的深沉,气氛反而越发热烈起来。

温逸兰早就坐不住,拉着裴元歌出了云茗轩,很有目的性地朝前而去。

裴元歌知道,既然是想让温逸兰和那位秦公子有个接触,当然不会隔着云茗轩和乞勇台那么远的距离,想必是已经约好了地点,两人都会到那里去,彼此见一见,说上几句话,对彼此的性情也就能有所了解。

果然,两人走了许久,才来到一处猜谜台前。

大夏王朝盛行猜谜,每逢盛大的节日,都会有许多权贵人家,召集清客制作谜题,挂出来让人猜测,猜中则送上奖品,一方面作为节日的取乐,另一方面也能从中发现些人才。同样的道理,这些权贵所设的猜谜台也往往人潮汹涌,尤其多求取功名的青年男子,希望能够展露才华,被权贵看中,从此平步青云。

而这座猜谜台前,人潮格外汹涌,因为在猜谜台前摆着一对碧玉簪,莹光透澈,光滑温润,簪身刻成连枝花卉的形状,碧叶翠花,栩栩如生。单根碧玉簪是单支连叶花卉,花茎蜿蜒曲折,而两根碧玉簪正好能够嵌合在一起,巧夺天工。无论是从玉质、做工,还是造型,怎么看都是无价之宝,自然而然地吸引来许多年轻女子,轻衫罗裙,莺啼燕语,对着碧玉簪羡慕异常。

有女子在此,年轻男子焉能不来?

再说,能够拿得出这种名贵的碧玉簪摆猜谜台,幕后的主人必定位高权重,既能在美貌女子跟前露脸,又可能攀附上权贵,众人自然趋之若鹜。

“台主,你这碧玉簪卖不卖?我出一千两银子!”终于有女子按捺不住喜爱,问道。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竞价声立刻**迭起:“我出一千一百两,卖给我吧!”

“卖给我卖给我,我出一千五百两!”

“一千六!”

……。

转眼间,碧玉簪的价格已经被哄抬到了三千两。

站在台后的台主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青衣布衫,眼睛滴溜溜地看起来十分圆滑,显然是那种长袖善舞,擅长打圆场应对各种事端的年轻仆役,笑嘻嘻地道:“小姐们稍安勿躁,这是猜谜台,不是竞价台,想要这对碧玉簪,就得猜中谜底才行!至于这对碧玉簪的谜面呢,就是碧玉簪本身,只要能够猜中答案,就将碧玉簪奉送。小姐们不妨来试试?或者有哪位公子愿意来帮这位小姐试试,说不定赢了碧玉簪不够,还能迎娶一段良缘,机会难得,千万不要错过哦!”

这话一出,顿时将猜谜台的气氛推向**,无数人拥簇着想要上前猜谜。

温逸兰和裴元歌赶到时,猜谜台前已经人满为患,温逸兰好不容易看准了那位秦公子的所在,拉着裴元歌奋力挤了过去,然而到了跟前,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说起来这次是让秦公子来相看她的,可是,秦公子从未见过她,就算她站在面前,秦公子也不会知道她是谁?

难道能让她一个女儿家上前说:“秦公子,我是温逸兰,是你要想看的温府小姐?”

那丢脸死了!

到了跟前,温逸兰才想到这个难处,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悄悄地附耳询问裴元歌。裴元歌笑着附耳回道:“说什么?说不定温姐姐你往这里一站,秦公子就觉得你美貌不凡,气质脱俗,立刻对你一见倾心了呢!哪里还用再说什么?”

温逸兰跺脚,在她耳朵上咬了一口作为报仇,这才轻声道:“他要是这样轻浮的人,我就不要他了!”

“好吧,我帮你出了主意,你要怎么感激我?”裴元歌开始趁机敲竹杠。

温逸兰软语央求道:“好妹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这种玩笑,快帮帮我吧!赶明你来裴府,到我房间里,看中什么东西随你挑,我全送你好不好!赶紧帮我出个主意!”

裴元歌微微一笑,忽然拉起温逸兰的手,另一手指着台上的碧玉簪,作欢呼雀跃天真状:“哇,温姐姐,你看那对碧玉簪好漂亮,好别致啊!我觉得,温姐姐你戴上一定很好看!”说话中刻意咬重了“温姐姐”的音调,想必那位秦公子也该知道会与温家小姐在这猜谜台前相遇,听到“温”字,应该会注意的吧?

温逸兰转眼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心中暗赞元歌机灵,目不斜视地盯着碧玉簪,道:“是啊,好漂亮!”

果然,旁边的秦灏君听到“温姐姐”三个字,心中一动。母亲说温府的夫人十分明理温和,为他们秦府着想,特意同意他和温小姐在订亲前见一见,彼此心里有个底,特意趁着乞愿节,女子能够光明正大出行,约在了这座猜谜台前相会,只是到了这里,他才想起,自己跟温小姐素不相识,根本没见过,总不能他满街地喊着:“温小姐,我是秦灏君,我们两府在议亲”吧!

难道说这位温小姐就是温府的那位嫡小姐,也是察觉到他们不相识的问题,所以用这个办法来表明自己身份?

可是,京城姓温的人家也不少,万一不是怎么办?

秦灏君想着,心中犹豫难觉,忽然看到自己的好友陈玉明在侧,暗骂自己愚钝,忙朗声道:“陈兄,看着眼前的情形,倒让我想起了方才乞勇台的盛况,且不说那两位的超绝箭术,就是那些绚丽多姿的烟花,我秦灏君此生就从未见过,实在令人惊叹,今年的乞愿节想必会精彩纷呈。陈兄你说是不是?”

说话中,则故意咬重了“秦灏君”三个字的音。

双方既然在议婚,虽然还未确定,女子的芳名不便见告,但他的名字温府早就知道,想必那位温小姐也有所耳闻。如果她真是与自己议亲的那位温小姐,听到“秦灏君”三个字,定然会有所异动。

果然,那位“温姐姐”听到他的名字后,猛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似乎有些羞怯地低下头。

的确是温小姐没错!

秦灏君心中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偷眼朝着温小姐打量过去。只见她身着海棠红印白色鸢尾花的轻绡衫子,下配浅红色绣樱桃连纹的纱裙,身材颀长,戴着银红色的面纱,遮住了鼻梁以下的容貌,但却更显得露在外面的眼眸清亮如水,虽然面色绯红,形容羞怯,但身姿举止仍然落落大方,并没有寻常贵族小姐的娇柔造作,或者骄横自负,倒是显得格外落落大方。

看来母亲回来说得没错,这位温小姐心思纯净,有没有娇骄二气,身为首辅的嫡孙女,实在很难得。

秦灏君悄悄打量着,心头也十分中意。

能够察觉到秦灏君的目光,温逸兰虽然没有迎上他的目光,玉颊却也越发绯红,心头忐忑不安,不知道自[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己给秦公子的印象究竟如何,心头只砰砰乱跳,紧握着裴元歌的手心微微地沁出汗意来,忍不住悄悄靠近她,低声道:“元歌,我今天的打扮怎么样?颜色会不会太浓艳了?他是读书人,也许我该换套素雅些的浅色衣裳出来?”

见她一副心如鹿撞的小女儿情状,裴元歌抿嘴一笑,悄悄道:“不会,温姐姐你穿红色很好看!再说,等你和秦公子亲事订了,成亲当天总要穿红色的吧?难不成秦公子还嫌婚服太浓艳不成?”

她这话倒是实话,温逸兰容貌端妍,性情直爽,极适合穿红色,显得格外娇艳,落落大方。

“你个坏丫头,这时候还笑我,瞧我不撕了你的嘴!”温逸兰被她打趣得越发不自在起来,却又碍于秦灏君在侧,不好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裴元歌一眼表示威胁,随即又怕秦灏君察觉到她这个眼神,以为她是骄纵蛮横的人,忙偷眼望过去,却正好迎上秦灏君悄悄投过来的目光。

双方目光相触,脸上都是一红,忙忙分开,心头都是砰砰乱跳。

就在这时,人潮一阵涌动,温逸兰被后面的人一挤,站立不稳,忙伸手拉住裴元歌。但裴元歌也被人潮挤得站不稳,被温逸兰这么一拉,也没稳住身形,朝着温逸兰的方向倒了下去,原本以为会被人群挤倒,旁边却横里伸出一只手来,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的身形稳住,悄声问道:“没事吧?”

裴元歌心中一震,猛地转头望去,正好迎上宇泓墨幽深的眼眸,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低下头没说话。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跟着她过来的……

而这边温逸兰摔倒的方向正好是秦灏君所站的方向,眼见温小姐似乎要摔倒了,秦灏君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住了温逸兰的肩膀,却仍然没想止住她摔倒的趋势,温逸兰猛地一个踉跄,撞入了秦灏君的怀中,闻到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心头更是砰砰乱跳,慌乱地想要站稳身形,却又不经意地握住了他的手,如同被雷击一般,慌忙缩手,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犹自心慌意乱,许久才想起道谢:“多谢秦公子!”

“温妹妹不必如此多礼,应该的!”秦灏君也低声回道。

听他连称呼都改了,显然对自己的印象尚佳,对这门亲事并无异议,温逸兰心头又是一阵乱跳,只觉得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脚底下轻飘飘的,仿佛踩着棉花,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有裴元歌,忙四下环顾,见裴元歌在旁边好好的没事,才松了口气,再看到裴元歌旁边的那人,心头猛地一跳,急忙拉住裴元歌,猛地将她拉到了自己的右边。

裴元歌莫名其妙:“温姐姐,怎么了?”

“嘘!小声点!”温逸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角,示意她噤声,指着宇泓墨所占的方向,低声道,“九殿下!”见裴元歌仍然猛然不解,急道,“这位九殿下很难产,不好惹,最喜欢无事生非,你在他旁边,万一一个小心冒犯到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忘了上次我奶奶的寿宴,他怎么刁难你了?躲在我这边,别被他发现,免得他又闲着没事找你的麻烦!”

对于宇泓墨和裴元歌的关系,温逸兰仍然停留在上次温府寿宴的印象,不想元歌再被找麻烦。

裴元歌当然知道她是好意,却又无法解释,只能苦笑不得。

宇泓墨悄悄地跟过来,站在裴元歌身旁,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许久未见,再次如此亲密的站在一起,他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漂浮在云端,正自欢喜雀跃时,却猛然觉得幽香散去,身边一空,转头一看,裴元歌果然不在身边,而是跑到了右边,跟一个蓝衣男子相邻,而他的身边的人则换成了一个红衣女子,虽然戴着面纱,他却仍然认得出来,是温府的温逸兰。

被温逸兰坏了好事,心头郁卒,宇泓墨的眉头顿时微微蹙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恼怒,温逸兰吓得身体微微颤抖,却犹自挡在他和裴元歌之间,装作没看到宇泓墨似的,双眼直盯盯地望着猜谜台,只是不自觉地朝着右侧竭力地挪过去,几乎将身体贴在了裴元歌身上。

秦灏君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朝着左边望去,迎上一张阴沉的绝色美人脸,心头也是一沉。身为官员,这位容貌绝世,情形喜怒无常的九殿下,他当然也见过,更听说过他的性情,当即就明白了温逸兰的用意。见她明明害怕,却还想维护朋友,怕朋友冒犯到九殿下,心头越发地喜爱她的勇敢纯善,忽然低声道:“温妹妹,这边靠近猜谜台,听得更清楚,你站到这边来!”

说着,小心翼翼地跟裴元歌交换了位置,再跟温逸兰交换,代替她站在了宇泓墨的旁边。

见未婚夫挺身而出,温逸兰心头越发柔软,低声道:“多谢秦公子……秦哥哥!”

这声“秦哥哥”一出,秦灏君顿觉心头甜滋滋的,即使身边站着个阴沉着脸的活阎罗也不在乎了,挺起胸膛,朗声道:“温妹妹别担心,还有我呢!”

“……”宇泓墨冷着脸看着这行人,心头恼怒不已。

打听到元歌今天出府,好容易他才找到她的行踪,来到云茗轩,想办法抢来了她隔壁的房间,听说她想看烟花,就跟人斗箭,射出了一场烟花盛会给她瞧;谁知道才一个恍神,两人就又不见,他在大街上辛辛苦苦地寻找,好容易才在这座猜谜台附近找到了她,才刚站到她身边,就被温逸兰挡在中间,现在又多了个男人!

最可恨的是,站在裴元歌左边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宇泓墨心头越发着恼,忍不住就想整治整治温逸兰和秦灏君这对坏他好事的男女,正要微笑着开口,忽然触到裴元歌警告的目光,秀眉微蹙地摇摇头,示意他别乱来,只能叹了口气,放弃了修理温逸兰和秦灏君的打算,没精打采地在人群中站着,神情很哀怨。

裴元歌在旁边瞧着他这幅表情,抿嘴一笑,继续听着台前众人猜谜。

那对碧玉簪自然吸引了最多的目光,想要猜谜赢得它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台主却始终摇头,表示这些人均未猜中,裴元歌心中一动,忽然笑着对温逸兰道:“温姐姐,那对碧玉簪真的很好看,如果温姐姐带着那对簪子,一定很漂亮吧?唉,可惜啊……”说着,看着温逸兰的发饰,一副唏嘘不已的模样。

秦灏君看看那对碧玉簪,再看看温逸兰花朵般的容颜,心中也暗自觉得,如果温妹妹戴上这对簪子一定很漂亮,忍不住道:“温妹妹在这里少待,我上去试试!”

“唉——”温逸兰来不及拦阻,看着他挤到前面,忍不住抱怨道,“元歌,你在干嘛?干嘛突然说这种话,你没看到前面那么多人都没猜中。万一秦公子猜不中,觉得丢脸怎么办?你这不是故意刁难他吗?”

裴元歌笑着道:“他能不能做到一回事,但是有没有心思为你去做,是另外一回事!”

“你——哎呀,不跟你说了!”温逸兰一跺脚,紧张地看着秦灏君,心中不住地祈祷,希望秦灏君能够才对。那对簪子的确很漂亮,如果能够得到当然好,但是相对而言,她更加不想未婚夫猜不对,觉得失了颜面,心里难受。

一旁边的陈玉明听着两人的对话,微微一笑。

见秦灏君挤了出去,空出了身边的位置,宇泓墨大喜,眼巴巴地看着裴元歌,心中不住祈祷:“元歌快过来吧!元歌快过来吧!元歌快过来吧!元歌快过来吧……”却见裴元歌根本看都没看她这边,反而跟温逸兰说笑着,再不就是瞧着猜谜台上的动静,心中越发哀怨失落。

裴元歌飞快地看了眼宇泓墨,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头暗暗好笑,继续看着台上的猜谜。

秦灏君上前,没事没过一会儿就又退了下来,有些忐忑不安地道:“温妹妹,对不起,我没猜出来那对碧玉簪的谜面,更加没猜到谜底,于是——”

“秦哥哥别理会,我看这个台主是故意拿这对碧玉簪出来吸引众人的目光,好让他这里人潮更多而已,根本就没打算把碧玉簪送出去,所以才会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谜题,说什么碧玉簪本身就是谜面,根本就是故意刁难人,不想失去这对碧玉簪。这都是生意人惯用的手法,是骗人的,秦哥哥不必放在心上!”温逸兰怕他心里不痛快,忙开口安慰道。

见未婚妻并没有因为他没猜出谜面而轻视他,反而竭力安慰他,秦灏君心头大乐,更觉得这位未婚妻胸怀宽阔,不拘小节,却又善解人气,心头更加喜爱,道:“多谢温妹妹的劝解,不过那对碧玉簪的样式我已经记下来了,等回去了我就画下来,改天找个玉匠打磨出来。正好,我家里有对祖传的上好白玉,刚好能打造这么一对玉簪!”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慢慢变小。

温逸兰当然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既然是他祖传的上好白玉,却要打造这么一对玉簪送她,显然是定情之意,心中十分感动他的用意,不禁红着脸低下头,轻声道:“秦哥哥不必如此,一对玉簪而已!”

他们对话的声音虽然低,但却没有逃得过他们身边的宇泓墨和裴元歌的耳朵。

裴元歌本就是想试试秦灏君对温逸兰的心思,以及秦灏君的为人,同时也通过这种方式,让秦灏君了解温逸兰的豪阔大气,和善解人气。如今见目的达到,两人越说越投契,心中自然欢喜。

相比较而言,宇泓墨就更加郁闷了。

为什么这个秦公子跟温逸兰之间能这么顺利,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甜甜蜜蜜,他就这么凄凉呢?

而这个时候,猜谜台周围的人几乎都猜过这对碧玉簪的谜题,却没有一人猜中,台主环视四周众人,不住地吆喝:“还没有没有试过的公子小姐?要不要来试着猜猜这对碧玉簪的谜题,如果猜对了,这对精美贵重的碧玉簪就是您的了!”忽然瞥到温逸兰和裴元歌这边,道:“这两位小姐好像没试过,要不要来试试?”

见这么多人都没出来,温逸兰也生了好奇心,忍不住道:“元歌,我们去试试?”

“好!”裴元歌同样好奇地道。

两人上前,先由温逸兰来猜。她拿起那对碧玉簪,仔细端详了许久,也还是摸不着头绪,只能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放下碧玉簪,对裴元歌耸耸肩,道:“完全不明白这对碧玉簪是什么谜题,我猜不到,看你的啦!”

裴元歌上前,拿起碧玉簪,只觉触手生温,竟然是难得的暖玉。

整对碧玉簪通身毫无瑕疵,玉质温润,显然十分贵重。裴元歌仔细地打量着,玉簪打造成缠绕的花形,两只能够嵌合,也能够拆开,便微微用力,将玉簪分成两支,仔细地端详着,猜测着看哪里能够成为谜面,忽然目光触及玉簪内壁一行刻得极小极精细的小字,心头猛地一震。

之间那玉簪上刻着“靖州云竹县”的字样,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王”字!

仔细只有芝麻粒大笑,在这夜色灯笼之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看到这行字,裴元歌心里之所以震动,并不是因为这行字猜到了谜面或者谜底,而是因为,这行字唤起了她的某些记忆。当初温阁老和李阁老争夺首辅之位,李阁老安排下毒计,命假的李世海骗温睦敛定下温逸兰的婚事,借此闹事,后来被她设计化解。当时,为了洗脱温府的罪名,她曾经无中生有,假装王小姐,声称与李树杰之子已有婚约。

她当时编造的身世正是荆州边境云竹县人,与李家定亲的信物,就是一对珍贵的碧玉簪。

而眼前的这对碧玉簪上也刻着“靖州云竹县”的字样,也有一个“王”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她编造个靖州云竹县的王小姐,以碧玉簪为信物与李家定亲,结果就真有这么一对碧玉簪,刻着“靖州云竹县,王”的字样?但如果说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弄出这么一对玉簪,刻上这样的字样,那目的又何在呢?

温阁老已经接任首辅,这件事也算尘埃落定,这时候弄出这么一对碧玉簪,又故意招人耳目,想达到什么目的?而这么一对碧玉簪,又能达到什么目的?

裴元歌百思不解,心头却暗暗起了警戒之心,笑着摇摇头,道:“我也猜不出来。”

说着,放下玉簪,挽着温逸兰的手一道下去。

这么一个碧玉簪的谜题,怎么猜都猜不中,众人难免议论纷纷,顿时引来了更多的人潮,纷纷朝着这个猜谜台涌过来。温逸兰和秦灏君本就不为猜谜而来,只是来彼此相看,眼见人越来越多,十分不便,便心生离意,温逸兰挽住裴元歌,秦灏君和陈玉明护在周遭,系着朝外面走去。

跟裴元歌身边多出两个人,宇泓墨已经很郁闷了,现在这两个人居然还想拐带元歌离开,宇泓墨更加着急,也奋力地朝着外面挤去。可惜,这座猜谜台实在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人头簇动,拥挤得连多一只脚都没地方放,任宇泓墨武功再高,也没有施展的余地,他总不能施展轻功,踩着众人的脑袋一路飞过去吧?

他倒是没问题,元歌肯定不会喜欢!

因此,当宇泓墨奋力挤出猜谜台拥挤的人群时,却已经不见元歌的身影,只能恨恨的咬牙:“温逸兰,还有姓秦的,我记住你们了!”

离开拥挤的猜谜台,四人都觉得松了口气,随意在大街上闲逛着。

经过刚才的种种试探,裴元歌对秦灏君还是比较满意的,而且看他和温姐姐相处得也好,将来两人成婚后,应该能够夫妻和睦,恩爱情浓吧?这样一来,温姐姐将来婚后的生活想必会过得比较舒心。见温逸兰和秦灏君正在谈论诗词,在这方面温逸兰造诣不高,但肯认真听,秦灏君又是二甲出身,诗词文章都很出色,两人一个讲,一个听,倒也谈得十分投契。

裴元歌见状,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不去偷听两人的谈话。

而几乎和她同时,秦灏君的好友陈玉明也跟着退后几步,给两人腾出空间,察觉到裴元歌的动作,顿时向她微微点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都明白彼此的心思,便不再说话。

裴元歌随意地四处瞄看着,突然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忽然间眼眸一凝,看到旁边胡同口人影一闪,身形似乎是裴元容的模样,心头微微沉思,最后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不过不能偷偷离开,总要跟温姐姐打声招呼,免得以为她失踪了,于是上前轻声附耳道:“温姐姐,我看到三姐姐她们,过去打个招呼,待会儿在赤霞河中游放河灯的地方见面,好吗?”

温逸兰正跟秦灏君说得开心,不在意地道:“好,那我在那里等你。”

向众人告别后,裴元歌穿过巷子,果然看到裴元容鬼鬼祟祟地注意着身边的动静,特意挑阴暗少人的路走,不但裴元舞和裴元巧不在身边,就连她的贴身丫鬟也不在,不知道是想做什么?裴元歌思索着,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穿过几条街,忽然见裴元容表情兴奋起来,提裙跑到前方一人跟前,娇喘吁吁地道:“关晓,你等了很久了吧?”

旁边灯笼的照射下,那个身着白衣的俊美男子蓦然转身,柔情满面,正是万关晓。

裴元歌顿时失笑,暗笑自己脑袋不灵光,乞愿节难得能够光明正大地外出,裴元容焉能不趁这个机会跟万关晓私会?既然是要私会情郎,当然要甩开裴元舞和裴元巧,以及贴身丫鬟,免得被人知晓,自己刚才竟然没有想到。不想听这两人卿卿我我,裴元歌悄悄地退了出来,顺原路返回。

然而,才刚走出一条有些冷寂的胡同,后方忽然有人道:“姑娘请留步!”

裴元歌转头,朝着声音来处望去,顿时看到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明亮而热烈,如果熊熊燃烧的火焰,绽放着狂野和自信。他的面容本来也算俊美,只是肤色微黑,眼眸深刻,使得整张脸犹如刀凿斧刻般,带着一种尖锐而锋利的感觉,与京城男子的温雅内敛完全不同,浑身都充满了肆无忌惮的野性。

在这瞬间,裴元歌忽然有种置身山野丛林,被猛虎猎豹盯上的错觉,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他的眸光,淡淡问道:“公子是在跟我说话吗?”

“现在这条街上就只有我跟小姐两个人,我不是跟你说话,还能跟谁?”鹰眸男子笑着道。

裴元歌眉头紧皱:“但我并未见过公子。”

“你没见过我也没关系,我只是很好奇,想知道我的未婚妻是什么样的人物,现在看起来,还算满意,至少没有被我吓得瑟瑟缩缩,也没有一见我就想贴上来,至少这点冷静我还是很欣赏的。”鹰眸男子肆无忌惮地道,毫不掩饰眼眸中的探索之意,“好了,现在我有兴趣,想看看面纱下是张怎样的容貌了!”

听他言语无礼,裴元歌面色生寒:“公子请自重!”什么未婚妻,胡言乱语,简直是疯子!

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鹰眸男子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裴元歌慌忙后退一步,看向他的眼神越发愤怒。

见她这般反应,鹰眸男子忽然一拍额头,恍然道:“对了,说了半天,裴四小姐还不知道我是谁,难怪如此境界。在下李明昊,靖州人士,家父名讳上树下杰。我就是那位父亲贪图你们王家钱财,为我和小姐定下亲事,后来又毁诺悔婚的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李树杰的儿子。我听说有人说京城又冒出来一人自称是家父,又出来一位王小姐,自称与我早有婚约,所以特意赶来看看我的未婚妻究竟是何等模样!”

靖州人士?李树杰之子李明昊?

裴元歌心中猛地一震,随即想到,现在离温阁老派人到靖州也已经有两个月,算起来靖州李树杰也该得到消息,想必是派李树杰前来为自己辩白,解释清楚整件事的经过。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道:“我不明白李公子的意思,如果要找未婚妻,应该去找那位王小姐,你找错人了!”

这件事当然不能承认!

“小姐又何必遮掩隐瞒?”李明昊微微一笑,从袖袋中取出一对碧玉簪,莹润通透,刻成缠花形状,正是猜谜台上那对,“我故意弄出一对碧玉簪,在上面刻下靖州云竹县王的字样,又故意在乞愿节的猜谜台上摆出,这对碧玉簪打造得如此精美,必得女子喜爱,想必会引来许多围观,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能将整个京城的女子都吸引来。事实证明,我猜对了,这对碧玉簪的确吸引来不少女子。”

果然这对碧玉簪有古怪,原来是为了引她出来!

裴元歌神色沉静:“所以呢?”

“有人冒充家父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而那位王小姐能够破解这个连环局,必然是聪明绝顶的人。聪明人大部分好奇心都会很重,遇到别人不能解的难题定然会感兴趣。所以我故意命人说这对碧玉簪本身就是谜面,能够猜中谜底者便能赢得碧玉簪。但实际上,这对碧玉簪根本就是不是什么谜题,自然也没人能够猜对,我的目的,只是想要以此来诱导小姐仔细观察这对碧玉簪。”

“然后呢?”裴元歌不动声色,淡淡问道。

“其余小姐看到这对碧玉簪,只会流露出喜爱却不能得手的遗憾,以及无法解答谜题的不甘,可是小姐你却不同。当你看到碧玉簪上所刻的字样后,表情虽然仍然保持温淡,但眼眸却在一瞬间深邃起来,显然看出这行字中的玄机。现在离那长事件已经过去两个月,这中间又有许多事端,那场事早就被人抛到九霄云外,更加难以记得其中的细节。所以,在这时候还能对这行字有反应的人,只有可能是当时那场事件的当事人,比如那位自称是我未婚妻的王姑娘!”李明昊微笑着,将自己的谋划娓娓道来。

裴元歌心中警戒,这次干脆不再说话,听李明昊继续说下去。

“任何人,看到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言,根本就不存在的碧玉簪,居然在现实中出现,猝不及防下都会大吃一惊,心头震撼。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小姐你掩饰的本领很到家,即使骤然发现碧玉簪上的字样,仍然没有失态,若非我先前就对小姐多有关注,还真的很难发现你眼神的微妙变化。”李明昊笑着,扬眉笑道,“小姐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特别关注你?”

裴元歌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因为当时在人群中,我听到你叫另外一个女孩‘温姐姐’。当时那场事端的起因是温阁老嫡孙女的婚事,小姐既然肯为温府解这个局,想必跟温府关系匪浅,更有可能跟温小姐是至交好友。虽然我不确定那位温小姐是不是温阁老的嫡孙女,但是,听到温这个姓,我理所当然会多注意些,也很正常吧?”李明昊眼眸微扬,嘴角下意识地微微勾起,笑容中带了几分怡然自得,黝黑的眼眸灼灼地盯着裴元歌。

裴元歌依然不答话。

“看温小姐和她旁边那位男子的情形,似乎是男女在相看,但是彼此之前并未见过,所以不好相认。我看着小姐帮温小姐出谋划策,用不经意的方式报出温小姐的姓,引起那位公子的注意,又出主意让那位公子上前猜谜,替温小姐试探那位公子的心思和为人,同时让那位公子了解温小姐的豁达磊落,种种心思,精巧玲珑,即使是我也不得不为小姐叫声好!”李明昊说着,眼眸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丝毫不加掩饰,“跟温姓小姐交好,又心思玲珑,这就很值得怀疑了,所以我命家仆故意邀请两位上台,终于从小姐的眼神中察觉到异样,确定小姐就是我要找的人!”

没想到这个人看似粗犷野性,谋划却如此精密,心思竟然如此细腻,果然人不可貌相!

裴元歌心中暗暗警惕。

“当然,我之所以敢如此大胆的上前求证,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就算我找错了人也没关系,最多继续再找就是。但是,你的反应告诉我,我没有找错!当然,精心设计以为没有人能够看出来的局,居然轻易被辨认出来,任谁都会惊讶,想要听听前因后果,裴四小姐,我没说错吧?”

李明昊朗声道,看着她瞬间凝定的眼眸,透漏出微微的疑惑,高声大笑道,“裴四小姐不用这么惊讶,当天你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容貌,但是从声音能听得出来很年轻,而裴四小姐跟温小姐交好也不是什么秘密,何况裴四小姐最近在京城的话题这么多,这中间自然也有赞美你冰雪聪慧的,我能猜到是你也很正常,不是吗?”

裴元歌静静问道:“李公子这么费尽心机地要找我出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拿我的婚姻大事做文章,不管对方有什么苦衷。所以最开始我想找你出来,是因为有人自称是我的未婚妻,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想找她出来教训一顿。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因为,”李明昊微微一笑,看向裴元歌的眼眸炽热如火焰,“我看上你了!”

“李公子请自重!”裴元歌恼怒地道,“如果说李公子是因为那些话语而来找我的话,我承认那些事情的确影响到了令尊的声誉,我愿意道歉。但除此之外,请李公子注意你的言辞,女子清誉珍贵如玉,不容玷污,小女子已经一身麻烦,不想再招惹是非,还请李公子慎言!”

“我知道,你们京城不像我们靖州,规矩多,束缚大,女子名声稍微有点瑕疵,就很难找到好的人家,说起来真是够愚昧的!所谓名声,不过也就是人传出来的,口口相传,哪能没有舛误?自己没有亲眼去看,单凭名声就断定好坏,这样的人家不嫁过去也是好事!反正我不会在乎这些,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耳朵,我觉得你好,这就够了!”李明昊浑不在意地道。

裴元歌冷冷的道:“李公子不在乎,但是我在乎!”

“好吧,那我就入乡随俗,暂时不会到处嚷嚷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也知道裴四小姐如今的处境有些艰难。”李明昊笑着道,眼眸中却依然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不过,只是暂时的,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风光大嫁给我!我李明昊说的话,从来算话,绝无虚言!”

“也许你的话从前没有虚言,但是这次你说了不该说的话,绝对会成为虚言!”

淡淡的话语从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不向李明昊那般清朗坚决,声音很有些轻描淡显的味道,但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威压和气势,一时间几乎连空气都凝滞起来。

裴元歌下意识地转头,只见一袭红衣从夜色中凝聚而出,宛如跳跃的火焰,照亮了那倾城绝艳的容颜。

李明昊微微皱眉:“你是谁?”

宇泓墨缓缓走到裴元歌跟前,挡住了李明昊看向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带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悠然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是你能碰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你的未婚妻,更加不可能嫁给你!你最好早点断掉这种痴心妄想!”

李明昊双眸灼灼地打量着眼前莫名出现的人,忽然道:“口说无凭,手下见真章!”

说着,双足一点,身体如同飞鸟般轻盈跃起,从空中朝着宇泓墨攻了过去,竖手成掌,如同翻花蝴蝶般变幻莫测,口中道:“既然说我是痴心妄想,那就拿出点本事来,让我觉得你有资格说这种话!看掌!”说着,掌势越发变化莫测,虚影翻飞,让人几乎看不清楚他的手掌到底在什么地方,虚虚实实难辨。

“雕虫小技!”

宇泓墨冷笑,根本不理会他的虚虚实实,身形微动,侧头闪过他的掌势,精准无比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手臂运力,想要将他甩出去。李明昊见势不妙,知道遇到了对手,不再玩那些虚虚实实的花招,横肘回臂,朝着宇泓墨的肋下攻去,攻敌所必救。宇泓墨见状,双手松开他的肩膀,脚下微动,只见虚影一晃,已经晃到了李明昊的背部,双手又再次抓住了他的肩膀,一个过肩摔将李明昊狠狠地摔了出去。

李明昊身体在空中兜转,化去来势,稳稳地落在地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宇泓墨。

原本以为这人容貌绝美,八成是个花架子的贵公子,没想到身手竟然如此之好,想他才到京城没多久,最引以为傲的箭术和拳脚都遇到了对手,实在有些不可思议。盯着宇泓墨那身火红的衣裳,李明昊忽然心中一动,抬头道:“原来乞勇台上,射掉我的箭,打断我的十五连珠的人,是你!”

“原来是你!”宇泓墨这才知道,眼前的人竟然就是那个嚣张的白羽箭的主人。

这样绝美的容貌,箭术超群,身手利落,李明昊脑海中闪过一念,猛然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九皇子宇泓墨。据说你姿容惊世,箭术如神,武艺超群,兵法也很了得,今日我已经领教了三样,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想跟九殿下你切磋切磋兵法!好吧,你箭术比我好,我偷袭也没能答应你,我承认你有资格对我狂妄,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我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会让我更有拼搏的兴趣,总有一天,我会超越你的,无论是哪方面!”

宇泓墨淡淡道:“随时候教!”

“好吧,既然我输给你了,那无话可说,我走人!后会有期!”李明昊拱了拱手,想再看看裴元歌,却被宇泓墨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今晚虽然找出了他想要找的人,达到了目的,但是却连真容都没能见到,总有些小小的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转身离开。

能射出十五连珠,李明昊的箭术毋庸置疑,方才的交手也能试出这人身手不凡,而且看他的年纪似乎也与自己相若,京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宇泓墨思索着,他的言行虽然有些自傲嚣张,但是却也并非妄自尊大之人,进退有度,倒也算是个人物。

如果他不招惹元歌的话,倒是可以结交。

但如果他执迷不悟,还对元歌抱有非分之想的话……。那就只好灭了他!宇泓墨充满杀气地想着,算这个李明昊倒霉,正好撞在他的枪口上,因为他今晚很不开心,非常不开心,因为有个温逸兰,还有个姓秦的,差点毁掉乞愿节这么好的时光,让他不能和元歌独处。

想到元歌,宇泓墨的神情不自觉温柔起来,唇角眉梢飞扬招展,转过身来,看到裴元歌如花的娇颜,在周围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更是如梦如幻,尤其当他触到元歌那双温和柔润的黑眸时,心中像是浸润在温水中的冰,一点一点融化成水,充满了柔情和蜜意。

在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这冷寂偏僻的街道,似乎也突然温柔起来,充斥着令人心醉的温柔。

凝视着她的眼眸,许久,宇泓墨终于开口:“烟花好看吗?”

“很好看!”裴元歌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127章强吻!

介于元歌现在的敏感处境,如果被人看到她和自己在一起,传到太后耳朵里,只怕会引起太后的怀疑。而且,宇泓墨也很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元歌独处,安安静静地说话,而不必时刻防备身边的人。思索许久,他忽然想起有座叫清平乐的酒楼,在外城算是最高的建筑,视野开阔,风景独好,想必此时在清平乐的顶楼,欣赏京城的繁华夜景,也会别有一番风味,因此便提议过去。

裴元歌点点头。

两人漫步走过去,特意挑了偏僻幽暗的道路走,因此周遭十分安静。

隐约察觉到身边莫名地弥漫着一股温柔而又和谐的沉默,谁也没有想要开口去打破它,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安乐,温馨和睦,偶尔彼此相望,目光相触,微微一笑,又各自低下头去,继续走着。

就这样来到清平乐的门前,却被告知顶楼早就被人包下。

乞愿节这样的夜晚,固然有许多年轻人喜欢出游赏乐,但也有稳重矜持,或者自视高贵,或有其他原因不愿意抛头露面,包下酒楼的雅间,居高临下欣赏乞愿节的热闹繁华。而清平乐这样的好去处,被人包下也并不稀奇,裴元歌虽然有些遗憾,却并没有太失望,笑着:“看来我们来晚了,那就算了吧!”

能不能在清平乐顶楼欣赏京城的夜色,其实并不重要。

宇泓墨却没打算放弃,赏给小二一锭银子,问道:“顶楼是被谁包下的?”

“是户部侍郎孟大人,看公子您的衣着气度不凡,想必也知道这位孟大人,最喜欢寻欢作乐,所以今晚特意包下了咱们清平乐的顶楼,把召来了百花楼的十几位姑娘,吹拉弹唱正乐呵呢!要是别位好说话的主子,小的就是拼了小命也替您说和说和,腾出一间来也不算太难,可这位孟大人实在不好说话,动不动就要掀桌子的,实在对不起了!”得了这样丰厚的赏钱,店小二顿时眉开眼笑,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虽然眼前的这位公子外衣包着头,又站在暗处,看不清楚模样,但衣着华贵,身后又站着位带着面纱的女子,八成是哪家的贵公子跟情人私会来着,他多讨好两句,说不定还有赏钱拿。

听了店小二的回答,裴元歌也隐约听到了顶楼的靡靡之音,眉头微蹙。

“哦,原来是户部侍郎孟延寿,这就好办了!”宇泓墨招招手,命店小二靠近过来,悄声道,“你去替我给孟延寿传个消息,回来我再赏你两锭银子!”

这样的好事,店小二焉有不从之理?

宇泓墨在他耳边吩咐两句,店小二连连点头,上楼去了。

裴元歌好奇地问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待会儿告诉你,现在,你只等着看就好了!”宇泓墨笑吟吟地道,眼眸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退后两步,跟元歌并肩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阴暗处,静静等待着。

裴元歌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他一副不打算说的模样,也只能咽下。

没多大一会儿,便听得顶楼忽然哗乱声大作,一堆噼里啪啦东西倒地的声音后,便见一个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慌乱地边往下跑着边整理着衣裳,后面跟着一堆跑得东倒西歪的莺莺燕燕,情形之狼狈跟那个所谓的孟大人有一拼,一群人慌乱地跑出了清平乐,看得满楼的人都目瞪口呆。

最后跟下来的,是莫名其妙的店小二。

宇泓墨缓步上前,笑吟吟地道:“现在顶楼没人了,我能包下来了吧?”

清平乐的顶楼有六个雅间,狼藉不堪的天字甲号房显然就是孟大人和那群青楼女子寻欢作乐的地方,宇泓墨和裴元歌厌恶地摇摇头,来到离得最远的天字己号房。推开窗户,只觉得一股清冽的风吹了进来,令人心旷神怡,两人一人倚着一边的窗棂,遥遥望着远处的景致。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苍穹如同一匹被墨色浸染的锦缎,黑暗而神秘。

白昼的京城飞檐拱角,朱楼林立,往来熙熙攘攘,掺杂着无数的世情。而夜晚的京城却是沉睡的猛兽,褪去了那些繁华浮躁,露出了难得的静谧安详。虽然今晚是乞愿节,有着无数的烛火灯笼在京城处处燃烧,衣香鬓影往来如梭,欢声笑语不绝,但在夜色的浸润和熏染下,隐隐约约地带着些虚无缥缈,反而更衬托出夜的安静寂寥。

远远望去,那些闪闪烁烁的烛火灯笼,在漆黑的夜色中,宛如繁星满天。

不知道是因为方才的那场烟花太过绚丽,还是因为温逸兰和秦灏君的相处太过温馨和睦,以至于感染了裴元歌,又或许是因为宇泓墨刚刚的出现太过及时……总之,看着这样的夜景,再看看身边的宇泓墨,裴元歌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安静祥和。

安静得,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却没有丝毫孤单寂寞的感觉。

她原本有着许多话想要问宇泓墨,但在这样安静和谐的气氛下,却又突然什么都不想说,只想这样静静地走着,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理会,就这样并肩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景致,心情安静而平和。

旁边的宇泓墨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数日未见裴元歌,他的心中充满了思念,每时每刻,只有稍有空闲,就会想起她。

好容易才趁着乞愿节元歌外出的机会,又终于找到机会跟元歌独处,宇泓墨本来有着满肚子的话想要跟她说。可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在阑珊的灯火下再次相遇,看到她熟悉的容貌,浅浅的笑颜,满腔的话语突然又化作绕肠柔情,只是忍不住地开心想笑,却再也记不起来该说些什么,却又突然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这样好的夜色,这样好的氛围,又何须再说些什么?

他们都是生活在荆棘丛中的人,总要面对无数的阴谋诡计,心中无时无刻不在谋划算计,神经总是绷得紧紧的,就像是这座京城,因为是大夏的权力中心,因为总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勾心斗角,即使有着百般的繁华壮丽,也无法掩饰各种的诡谲莫测,很少能拥有现在这样安详静谧的时光。

不仅仅是因为周遭的环境,更是因为身边有着彼此。

你身之所在,即我心之所系。

你若安然,我便静好。

打破这种和谐温馨的暧昧氛围的,是店小二惊慌失措的禀告声:“公子,小姐,不好了!那位孟大人又回来了,听说顶楼被您二位包下,怒不可遏,正要上楼来找你们的麻烦!”他慌乱而带着些谄媚讨好地道,“您二位还是先避避风头吧!小的现代您二位下去,随便找个房间躲下,等孟大人过去了再离开?”

宇泓墨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店小二话中的意思,笑着道:“已经回来了?跑得倒是挺快的!”

“哎呦,我的公子爷,您就别消遣了,那位孟大人的脾气可不好!”见他不当一回事,店小二也有些急了,当然不是为宇泓墨和裴元歌的安危着急,而是担心这两位跟那位孟大人冲突起来,会直接砸了他们顶楼,到时候他们找谁要损失去?

“没事,你再帮我把这封信笺送过去给他就好!”

宇泓墨说着,随手拿起雅间内的笔墨纸砚,刷刷地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店小二。

店小二惊疑不定地接过信笺,见宇泓墨身姿沉静,似乎十分笃定这封信笺会有用,半点也没有要躲避的意思,只能无奈地跺跺脚,冲了下去。然而,不到片刻他又跑了上来,惊喜地道:“公子,您真是厉害!那位孟大人看了信笺上的字,原本怒气冲冲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竟然慢慢沉静下来,托小的告诉您,说孟大人请您慢慢欣赏顶楼的风光,所有的费用都算他账上,就当交个朋友,请您千万不要客气!”

“没事了你就下去吧!”宇泓墨这时候显然不希望有陌生人在场。

等店小二下去,裴元歌也想起了方才的疑惑,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位孟大人为什么突然慌乱地跑了出去?你托店小二告诉他一句话,是什么?”

“这个孟延寿娶的是叶氏的族女,所以才能坐上户部侍郎的位置,因此孟延寿对妻子十分敬畏。但他天生贪花好色,喜好风流,最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却又不敢让孟夫人知道。据说有次他闹得太过分,孟夫人干脆冲到了青楼了把他揪了出来,丫鬟婆子揪住那些莺莺燕燕好一顿打,最后还差点要放火烧了那座青楼。”宇泓墨向裴元歌解释着事情的起因。

裴元歌恍然:“所以,你告诉他孟夫人要来了,他就吓得赶紧走了?”

但是好像又不对,如果是因为这个,那这位孟大人为何会去而复返呢?难不成他离开后还在旁边盯着,见孟夫人久久未至,意识到上当受骗了?

“不是,我托店小二告诉他说,孟夫人正在往王剪子胡同里弄的第二间宅邸里过去。”宇泓墨悄声道,“这是我前些天才知道的,孟延寿不知道在哪里又迷上个女子,不敢带回家,就在那里买了宅邸,把那女子安置在那里做外室,听说正迷恋着呢!刚才听说孟夫人往外室那边过去,还不赶紧去救人?”

“所以,他赶到外室那里,发现没事就知道受了骗,回来又听说顶楼被人包了,于是就知道是有人在捣鬼。”裴元歌点点头,“可是,你那张纸上写的又是什么?为什么他看到纸上的内容就偃旗息鼓了?你总不至于在纸上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吧?”

“对付这种人,哪里就用得着摆出身份来?”宇泓墨不在意地道,“我只是告诉他,刚才孟夫人的确没去他的外室那里。但是,如果他执意要找我的麻烦的话,那很快孟夫人就真的会知道那个外室的存在,找上门去!能在朝堂为官的人,大多数都能屈能伸,他权衡下,当然还是不要招惹我为妙,所以就安安静静地离开了,还说愿意替我记账,就是示好的意思,让我不要透出风声来。”

裴元歌想想也是,不禁失笑:“这么说,他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既然我知道这件事,想要找他的麻烦就很简单,身份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再说,我能知道他这么隐秘的事情,他也能猜到我有一定的势力,于公于私得罪我都不是明智的选择,还不如见好就收,顺便卖个人情。官场上的人,这点小心思还是有的。”宇泓墨久在宫廷,又常常接触官员,对于这种人的心思把握得十分准确。

“对了,听说你偶遇了万关晓,对他十分欣赏,在大力拉拢他?”裴元歌又想起一件事,问道。

显然,虽然已经解决了孟延寿找事的问题,但经过这么一场打岔,两人却也再难恢复到之前那种和谐默契的氛围。宇泓墨心中怨念,越想越觉得恼怒,为什么今晚总有不识相的人出来打岔?想着,忽然将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搓在唇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声音,尖细而锐亮,在夜色中远远地传了开去。

没一会儿,身着黑衣的寒铁便从夜色中现身,躬身待命。

宇泓墨对他低声附耳说了些什么,寒铁点点头,又从窗户跃出,很快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裴元歌有些不解地看着宇泓墨:“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像孟延寿这样的人应该要受点教训,所以让寒铁去传个消息给孟夫人,说孟延寿在王剪子胡同安置了外室,现在又在跟青楼女子寻欢作乐!”宇泓墨义正词严地道,心中却愤愤地想着,让你打扰我和元歌,让你打扰我和元歌,让你打扰我和元歌,让你打扰我和元歌……

活该!

这点裴元歌倒是很赞同,家有妻妾,又安置了外室,还跟青楼女子寻欢作乐,这种人的确应该受点教训!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哦,你说那个万关晓,放心,我知道你要对付他,所以只是逗他玩而已。像这种利益熏心的人,最好的惩罚,莫过于让他以为自己能够下一刻就能攀上权利的高峰,结果下一刻却狠狠地摔了下去,这种天壤之别,恐怕会让他痛不欲生!”宇泓墨漫不经心地道,“反正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再说,整治这种人,看着他们从云端跌落深渊的表情,也很有意思啊!我喜欢看这种热闹!”

裴元歌早就猜到他的用意,只是确认下而已,但听了他的话,心中还是有些触动。

这个宇泓墨,即使到这个时候,也只说他设计万关晓是为了自己好玩,却丝毫也不提是因为她,真是……傻瓜!

但说到接下来这件事,裴元歌就有些不悦了:“我爹装病把我骗出宫,是你出的主意吧?”

“呃……。”宇泓墨自觉这件事做得很隐秘,没想到会被裴元歌揭出来,顿时有些小小的心虚,“呃,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裴尚书告诉你的?”

“我爹才不可能出这种歪招!再说,我爹在宫里没人,如果说拿他的帖子去请太医看病还没问题,但是要那个周太医在皇上跟前瞒天过海,我爹还没有那个本事!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出这种歪主意?”裴元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悦地道,“宇泓墨,这是欺君之罪,而且皇上那么多疑,我爹才开口,还没明说是要带我们出宫,皇上就看出了不对。亏得当时皇上是没有发作,如果他恼怒起来,执意要追究我爹的欺君之罪,那怎么办?这样做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听到元歌为了裴诸城而责怪他,宇泓墨心里有些顿时有些不舒服,也隐隐泛起一股恼怒之意,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给她听。

“我毕竟是皇子,对父皇的性情有所了解,之所以敢出这样的主意,当然是有把握父皇不会因此降罪于裴尚书。再说,我就在旁边,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也可以加以补救,不会让裴尚书有事的。”

“皇上性情难测,你怎么就能保证一定不会出事?当时是怒是恕,只在皇上一念之间,如果有意外怎么办?如果皇上当场拆穿此事,那我爹就是铁板钉钉的欺君之罪,逃都逃不掉。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撺掇我爹装病?”裴元歌越说越觉得生气,尤其想到当时皇帝最初看穿父亲装病的情形,当时还不觉得,但是后来知道父亲是装病,再想起那一刻,顿时觉得浑身冷汗直流。

如果说是特殊情况,逼不得已要赌,那她无话可说,只会感激。

但是明明原本是跟父亲没有关系的,宇泓墨为什么要偏偏从中挑事,撺掇父亲装病,将父亲置身于险境之中?官场上勾心斗角,各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如果是别人设计陷害父亲倒也罢了,但是宇泓墨不行!她不能接受宇泓墨莫名其妙地将她父亲置身险境!

听得裴元歌语气越来越激烈,宇泓墨的怒气也跟着上涨起来,言辞也有些不客气:“我说了,我有把握的,不会让你父亲出事!再说你父亲现在也没事,说明我赌对了,不是吗?你干嘛还这样咄咄逼人?”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事是有十足把握的?尤其那边是皇上!我父亲的生死不是让你拿来赌的!你干嘛没事挑事,弄这种事情出来?”

“对啊,这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是有十足把握的,尤其那边是喜怒难测的父皇!既然这样,你找我给你传递消息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我会不会因此被父皇忌讳?你要我在父皇跟前演戏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到父皇可能会降罪于我?你爹是碰不得的瓷娃娃,我就是金刚不坏之身,可以随意让你拿来赌,是吗?”宇泓墨越听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只是他喜欢元歌,而元歌对他,顶多是有些好感,而裴诸城是她父亲,如果要比,他肯定比不过裴诸城在她心里重要。

但是……。但是能不能不要这么差别待遇?

明明是你看得很重的人,却在心里把你看得那么轻,这种滋味,谁都不会觉得好受,宇泓墨越是喜欢裴元歌,就越是觉得不忿。明明他是为她着想,可是她却因为裴诸城来怪他!

裴元歌也被他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好,是我错了,我不该把尊贵的九殿下扯入我的是非当中,让九殿下屡屡置身险境,小女真是惶愧无地,以后我再也不会麻烦九殿下了!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果被人看到,又要连累九殿下的清名,小女告辞,最好这辈子再也不要见面了!”

混蛋,这能一样吗?

她的确是请他帮过忙,可是什么时候想过要将他置身于险境了?请他帮她向皇帝传消息,是因为在皇帝的认知里,宇泓墨毕竟救过她,两个人有过接触,她知道皇帝对他有信任;至于请他帮忙设计皇后,事先都已经告诉了皇帝所有的安排,得到了皇帝的认可才会照计划行事。这跟他撺掇父亲装病瞒骗皇帝,能一样吗?

说着,一扭头,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口走去。

听元歌这样说,宇泓墨顿时感到一阵心慌,慌忙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元歌,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解释,我觉得九殿下说的很对,你我素昧平生,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确不应该多次麻烦九殿下,把九殿下牵扯到我的事情当中来。九殿下请让开吧!”裴元歌冷冷地道,是她错得太离谱,因为宇泓墨明明喜欢她,却一直隐瞒,只是默默地帮她,这让她以为宇泓墨跟其他皇室中人不一样,他懂得尊重别人,为别人着想。现在看来,她错了,如果他真的懂得为别人着想,就不会弄出这么回事来。

最可恶的是,他居然还觉得觉得自己没错。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后还会继续再做同样的事情,还有可能继续置父亲于险境吗?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是为你照相,我觉得你在皇宫太辛苦,时时刻刻都脑子都紧绷着弦,难得放松,所以我才想让裴尚书接你出宫,在裴府能够放松一段时间,好好休养一下,不要总是那么累,那么紧张,我怕……。”宇泓墨有些气急败坏地道,他是为她着想好不好?

元歌才十三岁,就这样在皇宫中耗尽心血,时刻提防谋划,他很担心她会支撑不住。

裴元歌微微一怔,没想到宇泓墨居然是为了这个才设计这样一件事出来,但随即又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激怒了:“多谢九殿下的好意,可是,我不需要!我在皇宫之中怎样是我的事情,和我父亲无关,我不要把我父亲牵扯进来!就算我自己死一千回,我也不要我父亲出一丁点儿的意外!”

“……。”宇泓墨气结。

他宁可自己死一千回,也不想元歌出一丁点儿的意外,她倒好,居然把自己看得这样轻?

而且……。把裴诸城看得这么重!

“你的父亲又不是三岁小孩,他做镇边大将,驰骋沙场,难道不会有危险吗?他身居高位,置身庙堂,会有多少诡谲莫测的阴谋诡计,难道不会有危险吗?现在做刑部尚书,处理的每个案件都可能牵扯道诸多关系,可能会引来无数嫉恨,可能会有无数的人恼怒他,设计他,想要他死,这难道不会有意外危险吗?难道这些你都能替他避免吗?”宇泓墨也怒气冲冲地回道,心中又酸又涩又是嫉妒。

为什么她能把裴诸城看得那么重,却不能多在意他一些?

裴元歌一滞,随即怒声道:“别人都可以设计陷害我父亲,但你宇泓墨不可以!”话一出口便察觉到不对,心砰砰乱跳,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露骨,只怕会被宇泓墨听出不对来。一直以来,他虽然喜欢她,却从来没有说过,而她也一直都装作不知道,也许心里有些想法,却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毕竟,两人之间有着太多的难题和沟壑要跨越。

但现在她一时情急,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如果被宇泓墨抓到不对,一直追问怎么办?怎么办啊?

“为什么我不可以?”宇泓墨心中本来就在嫉妒,裴元歌的话在他耳边打转,没来得及在心中细想,只听表面意思似乎他不如别人,正好打翻了此刻她心中的醋坛子,想也不想就道,“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只有我不可以?我哪里比别人差,为什么你就是把我看得这么轻?凭什么?”

他虽然追问起来,但问的内容,却跟裴元歌话里的意思有着天渊之别。

原本的忐忑担心和羞涩,被宇泓墨这几句话轻易地浇成怒火,裴元歌气得一跺脚,几乎掉下眼泪来,咬牙道:“我不跟白痴说话!”手一甩,就想要离开。

宇泓墨想也不想就抓住她的手,将她扯了回来,另一手握住她的腰身,将她固定在自己怀中,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生气地问道:“为什么骂我是白痴?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差,居然觉得我是白痴?”越想越觉得生气,“对,你说得真没错,我就是白痴!”只有白痴才会像他这样傻,明明知道她不喜欢他,却还是默默的守着她,护着她,想方设法地要为她谋一片天地,不愿她受到丝毫伤害;明明就喜欢她喜欢得要死,却连说都没有说一句;明明就想跟她亲热想得要死,明明身份武力都比她强,却总是怯怯地不敢冒犯她,唯恐她生气……。

结果,在她眼里,只觉得他是个白痴!

宇泓墨想着,愤怒,生气,不平,不甘,失落,以及深深的嫉妒忍不住都涌了上来,盯着眼前清丽娇怯的容颜,看着她樱红娇嫩如花瓣般的唇,突然间再也不想按捺,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抱得紧紧地,俯下身去,朝着他朝思暮想的唇强吻了下去。

既然想,为什么不能去做?

反正,她都觉得他是白痴了,难道还会更糟吗?

见他突然住口,眼眸中透漏出了淡淡的赤红,像是恼怒到了极点,神色颇为有异,裴元歌心中微感恐慌,再见他突然俯头,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影,而且越来越大,心中更是慌乱:“宇泓墨,你要做什么——唔——放开我——唔唔……”双手奋力地想要推开他。

察觉到裴元歌的抗拒,宇泓墨心中越发恼怒,反而刻意加重了力道,带着些惩罚的意味,辗转深吻。

然而,渐渐的,感受着唇齿间所拥有的柔滑娇嫩,芬芳甜蜜,以及真实在怀中的娇躯所散发的幽香,宛如一种毒药,将他慢慢地侵蚀,使得他原本因为怒气而紧绷的身体慢慢的柔和下来,转变为另外一种悸动的燥热,似乎连血液都燃烧起来,催促着他更加深入一点,却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更加用力地亲吻着她的唇。

但此时此刻,却已经是全然的柔情和激情,再不带有丝毫的怒气,只剩下满腔涌动的情潮。

而不知道是不是被宇泓墨控制呼吸太久,裴元歌只觉得脑海中有着微微的眩晕,原本的抗拒也在不知不觉中软化,只觉得宇泓墨身上太过强烈的男子气息,和唇齿间的掠夺柔情让她有些难以承受,呼吸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起来,面色绯红,只能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

许久,唇分。

宇泓墨终于从恼怒和嫉妒中走出,看着裴元歌面颊嫣红,双眸迷离的模样,想到方才的美妙滋味,心中又是一阵悸动,只觉得那越发艳红的唇像是罂粟花,诱惑着他再次重温,忍不住柔声唤道:“元歌……。”低头想要再次吻上他所渴望的唇,然而,一个不小心,手肘碰到了旁边的花几,顿时将一个白底蓝釉彩的花瓶碰到在地。

“哗啦——”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了原本混沌的两人。

裴元歌猛地清醒过来,猛地一推,挣出了宇泓墨的桎梏,后退两步,侧垂着头不知所措,猛地抬起头来,半是恼怒半是羞赧地道:“宇泓墨,你——”

宇泓墨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震惊而惶恐。

“元歌,对不起,我刚才……”宇泓墨偷眼去瞧裴元歌的表情,声音虽然诚恳,嘴角却带着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和餍足,他刚才……。居然吻了元歌,而且元歌似乎并不是很抗拒,这是不是意味着,元歌对他也……。而且,这种亲吻的美好滋味隐约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尝到过……。

宇泓墨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唇,冥思苦想。

见他这般举止,显然是在回味方才的事情,元歌又羞又气,跺脚怒道:“宇泓墨,你又在想什么?”一时间只觉得面颊如烧,再也不敢去看宇泓墨,握着脸就想离开。

宇泓墨慌忙拦住她:“元歌,对不起啦,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好不好?”他再傻也知道,这时候如果让元歌离开,还不知道两人之间会僵持到什么地步,正该趁这个时候把是事情说清楚才是。

偷到了腥的猫这时候就变得很温柔,轻声道:“元歌,我承认,让你父亲装病这件事,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让裴尚书冒险了。可是,就算是我给裴尚书出的主意,裴尚书在朝中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一点轻重都不知道?他自然是觉得可行才会这样做,当然我有错,但裴尚书也应该有点错吧?你不能舍不得对裴尚书撒脾气,就把气都出到我身上吧?要骂应该一起骂才公平啊!”

潋滟的凤眸眨呀眨的,神情煞是哀怨可怜。

“我——”裴元歌结舌,坚决不想承认她的确是不想生父亲的气,所以就把错全怪到了宇泓墨身上,许久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是我父亲,是我的长辈,我怎么能骂他?再说这主意本来就是你出的,不骂你骂谁?”

“好好好,都是我出的主意,都是我的错,好不好?”终于亲到了元歌,满足的宇泓墨顿时化身好好先生,抚慰她道,“可是,你也要想想,裴尚书是你的父亲,他那么疼爱你,对他来说,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呢?所以你应该更要好好地保护自己,照顾自己,如果你有什么差错,裴尚书心中岂不更疼?父亲保护女儿,天经地义,裴尚书分得清轻重,他愿意为你这样做,再说还有我呢!”

裴元歌眼眸圆瞪:“总之,你就是觉得你没错是不是?”

“呃……我有错,这样好不好,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我一定事先跟你商量,如果你同意我再去做,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做,好不好?”宇泓墨很有耐心地道,“不过,刚才你说的话也有些过分了吧?什么叫做别人都可以,只有我不可——”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被人都可以设计陷害我父亲,但你宇泓墨不可以!

这话的意思……。

宇泓墨的神情顿时僵掉了,木然地想着,再木然地抬起头,看着裴元歌,眼眸从温柔的半月形慢慢睁大,最后完全成为圆的,不停地眨呀眨,会是他想得那种意思吗?是因为把他当做特别亲近的人,所以才会认为别人都可以设计陷害裴尚书,但是他不可以吗?宇泓墨猛地跳了起来,不住地拍着脑袋,欣喜若狂:“元歌,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白痴,你就不要跟个白痴计较了,好不好?”

承认自己是白痴又怎么样?最要紧的是,元歌对他也有意……

早知如此,他跟裴尚书较什么劲儿啊?

见她终于察觉到那句话的意思,裴元歌顿时觉得很不自在,匆匆地说了句“这次饶了你”,但是想起方才的事情,仍然觉得有些说不清楚的恼怒,紧紧地盯着他:“那刚才你做的事情……。”

如果是不确定元歌的心意前,宇泓墨一定会“诚恳”地道歉,但现在嘛——

“呃,元歌,要不我给你欺负回来?”宇泓墨笑眯眯地道,闭上眼凑到她的脸前,一脸自得的模样。

“……无赖!”

无赖就无赖呗,能亲到元歌,别说被骂声无赖,就算被打一顿他也很愿意!宇泓墨洋洋自得地想着,忽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悄悄地靠近裴元歌,摸着嘴唇,笑着轻声道:“元歌,我好想知道,为什么裴府的豆腐会特别好吃了……。”他终于想起来,那种滋味跟他那次昏迷时,记忆中那种软软滑滑,香香甜甜的感觉十分相像。

怪不得当时他只要提到“吃豆腐”三个字,元歌就跟她翻脸,原来如此!

不过,清醒的时候似乎感觉更好。

“宇泓墨——”

128章羞辱裴元容

赤霞河几乎贯穿京城,上游水流比较湍急,作为端午赛龙舟的所在极好,而从中游开始,水道变得宽阔,水流速度也就跟着缓慢下来,是个放河灯的好地方。随着夜色的深沉,到赤霞河来放河灯的人也越来越多,无数精美的河灯漂浮在漆黑的河面上,如同朵朵绽放的荷花,向着下游漂去,灯光闪闪烁烁,十分美丽。

温逸兰在河边等了许久,才等来了裴元歌,虽然轻纱覆面,却仍然难掩她古怪的神色。

“元歌,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温逸兰关切地问道。

裴元歌咬牙道:“遇上遇到了一个白痴!”下意识地摸了摸仍然有些红肿的唇,心中恨不得把宇泓墨千刀万剐,这还好是在外面,有面纱遮掩,不然肯定会被人看出异常来,“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来放河灯吧!”

赤霞河沿岸遍布卖河灯的店铺,裴元歌和温逸兰,连同秦灏君和陈玉明,各自挑选好河灯,点燃蜡烛,从河岸边的青石板上放入水面,轻轻一推,伴随着荡漾开来的涟漪,华美的河灯悠悠朝着下游飘荡了过去,烛火盈盈,为七夕相会的牛郎织女,照亮鹊桥之路。

裴元歌温逸兰面向着河灯的方向,双手合十,双眸微闭,神色虔诚。

所谓的乞愿乞巧,最后女子真正所渴望的,只是一个能够爱她护她,能够相扶到老的良人。在这一刻,星星点点的赤霞河,也许未必能够照到天上的鹊桥之路,却照亮了河边每一个虔诚许愿的女子的面庞,在柔和的烛火下,每个人的面容似乎都是那般的美丽静好,似乎都看到了深闺魂牵梦萦的那张脸。

而此时此刻,裴元容脑海中所浮现的面容,正是身旁的万关晓。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们特意找了个偏僻阴暗的地方放河灯,许愿时,裴元容悄悄地睁开眼睛,偷看了眼万关晓俊美的容貌,顿时心神俱醉。正觉得心如小鹿乱撞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冷静中压抑着怨恨的声音:“三妹妹,原来你在这里,让姐姐好找!”

裴元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裴元舞身着玫瑰紫印花短袄,下着浅白色曳地长裙,裙角绣着大朵大朵的富贵牡丹,头上戴着衔珠展翅的赤金嵌宝凤簪,吐出一串珍珠流苏,颗颗都有手指头大小,莹润光泽,在烛火下泛着荧荧的光。皮肤洁白如雪,一双眼眸却黑黝黝地宛如深渊,却又似乎燃烧着幽冷的火焰,盈盈站在夜色中,仿佛幽灵一般,带着令人发寒的冷意,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女。

“大…。大姐姐!”裴元容惊慌地唤道,心虚不已,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出格了。

即使以万关晓的狡猾奸诈,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对于裴府这位大小姐,他虽然从未见过,却曾经依照她的指使想要接近裴元歌,深知这位裴大小姐的心思手段,只怕比章芸更胜一筹。原本是想着趁乞愿节的时候,跟裴元容相会,没想到居然被这位裴大小姐逮个正着,一时间心乱如麻,脑海飞速地转动着,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然而,裴元舞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这位公子,我不管你是谁,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此,于我妹妹清誉有碍,请把!”裴元舞冷冷地话,既不询问也不斥责,只用一双幽冷的眼眸淡淡地看着他,“我数到三,如果你还不离开的话,我就叫巡城护卫过来了。不知道诱骗官家女子的秀才会不会被革掉功名,永不许参加科试呢?”

万关晓心中一沉,这女子太狠毒了!

“裴大小姐,此事是学生不对,无论裴大小姐如何责怪,学生都不敢有怨言。只是,三小姐毕竟是您的妹妹,还请您看在姐妹情谊上,为三小姐的名誉着想,不要把这件事闹将开来,以免有损三小姐的声誉。”万关晓拱手,神色极为诚恳,又脉脉含情地看着裴元容,柔声道,“三小姐……我要先告辞了,免得引来他人,影响到你的声誉,如果大小姐对你有所刁难的话,你尽管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来,毕竟我是男子,我会为你遮风挡雨的!”

声音中包含着无数的深情痴恋,令人动容。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听着他这般的呼喊,裴元容心中充满了感动,到这个时候,关晓还在为她的清誉着想……“关晓!”

明明就是害怕事情闹大,被革掉秀才功名,却还装得一副全心全意为裴元容着想的模样,最可笑的是,裴元容这个笨蛋居然还相信!裴元舞冷眼看着他们二人,心中越发地愤怒起来,就为了这么个白痴的裴元容,章芸居然那样对待她……明明她也是章芸的女儿,她处处都比裴元容出色优秀,她将来可能会有更光明的前景,可能会成为最尊贵的女人,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章芸不会把那个秘密揭开!

为了裴元容,就这样地威胁她,防备她!

再看着眼前笨得像猪的裴元容,裴元舞真有一种把眼前的裴元容撕成碎片的**,如果不是有把柄在章芸手中,她倒真想喊来寻常护卫捉奸,让裴元容身败名裂,名誉扫地,在京城再也没有立足之地!可惜,现在不行,所以,她只是等万关晓离开后,走到裴元容跟前,忽然扬手甩给她一个耳光。

“啪——”

裴元容感到左脸颊一片滚烫,烫得发疼,原本还有些心虚,怕裴元舞跟父亲告状,现在却被这个耳光打得全变成了怒火,想也不想,伸手就朝着裴元舞的脸上挥去,却还没来得及触到裴元舞的脸,就被她的右手牢牢地钳制住,动弹不得。

“你敢打我?”裴元容委屈又愤怒,嘶喊道,“你凭什么打我?”

裴元舞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幽黑得想深不见底的深渊,几乎想要将她吞噬,许久才嗤笑道:“裴元容,我还以为你终于认清了你自己,知道凭你的容貌才智,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跟我完全不能同日而语,所以识趣地不敢再来招惹我。还觉得你终于聪明了一丁点,现在看起来,还是一样蠢!不是,是比以前更蠢,以前你至少还知道想要往上爬,而现在已经自甘堕落了。”

裴元容哪能受得了这份侮辱,怒喝道:“你说什么?”

“不是吗?”裴元舞斜眼乜着她,说不尽的轻蔑藐视,看她就像看待地上的污泥,“本来,你我同母所出,都是裴府的小姐,还勉强算是一类人,可是出身是一方面,自身努力是另一方面,却也只能决定前半生的荣辱,而嫁人就像女子的第二次投胎,后半生的兴衰就全在夫婿深山。我被太后看上,想要让我入宫做贵人,我会慢慢地往上爬,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而你呢?居然看上万关晓这么个货色,将来前程如何你心知肚明。我会是天上的云,高高在上,而你——”

裴元舞顿了顿,唇角微弯,吐出了几个字:“就是地上的烂泥,别说相提并论,我就是多看一眼都嫌脏。不过也不奇怪,从小到大,论容貌,论才华,论聪明,论端庄大方,你从来都不如我,有这样的结果也很正常。俗语不是说了吗?龙配龙,凤配凤,老鼠配臭虫,凭你裴元容,大概也就能配万关晓这种破落户弟子罢了,也不辱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