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一枕黄粱梦》》 · 梦里闲人 · 2026-07-26
今天杜家的人来了?
许樱听他这么说笑了,转过身夺过他手上的梳子,你这么说我倒要问问你了,京里有三位舅爷在,你当初为何不带我去拜访,如今倒让舅爷上门,反显得我失礼。
连成璧被她说得一愣,杜家的人再差也是他的舅家,他品性本就孤高,恨不得一身白衣上面一丁点的灰都没有,可这杜家却是弹不掉抹不去的,自是不想见,他素来任性,不想见就不见了,却没想到许樱数落的就是这个,而不是杜家的人有多难缠。
这个……
虽说如今杜家穷了,要靠着连家的接济过活,可是娘亲舅大,他们是你的亲娘舅,你娘过世的又早,舅舅是断断不能不敬的,退一万步说,你初到京城为官,人人都知你与杜家的关系,你若是失礼于人前,人不会说杜家人难缠,只会说你不孝。
连成璧对人□故不是不懂,只是不爱守着那些个人□故过活,可偏又不得不入世,许樱说的他自然想到过,可想到了却没走心,说到底还是小孩心性,他能智计百出与盗匪相斗,可要说与人为善,他是真不懂,在家时是觉得那些人都是别有目的,索性除了祖父母和父亲、二叔,跟谁都不好,与谁都不深交,出门念书也是人人都与连成珏好,他不会似连成珏一般长袖善舞,索性就又谁都不理,偏连家的长辈都纵惯着他,也就是连俊青能说他两句,如今考上了探花要出来做官了,遇事自然欠考虑。
他们……他不喜杜家归根结底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的生母,为了这些个亲人到死时都不得安宁,操碎了心。
他们归根结底是你舅舅。许樱整了整他的衣裳,要说亲人伤人,她受得岂不是更多?可杨氏教她的道理她是记得的,总归不能太过失礼,把别人的错处变成了自己没家教,让父母蒙羞,杜家的人无非是花了连家的钱养着,再加上嘴不好而已,比起许家的那些人简直是一群绵羊。
连成璧不说话了,这些道理杜氏活着的时候,舅舅们来了,他不乐意去见时,杜氏也和他说过,我沐休的时候带你去拜访就是了。反正杜家人什么样许樱也知道了,见就见罢。
连成珏站在客栈的二楼看向楼下,到底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贩夫走卒之间相撞也互有礼遇,来往众人都带着股子从容,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清茶,关上窗面对躺在床上赤着上身看书的男子一笑,大人今日倒不急着走?
你若不急,我便不急。男子约有四十左右岁的样子,身量高壮留着短髯,长相颇端正,只是他此刻一笑,带着三分的撒娇,若是认识他的人,怕要吓死。
我来便是要来看你,怎会着急。连成珏微微一笑,原本他是一张纯善的脸,此刻竟带上了三分的魔性。
那人坐了起来,拉住连成珏的手,你若是不急,为何不住到我在京郊的园子里?反而栖身客栈?
连成珏抽回了手,瓜田李下啊大人,再说我身边还带着一位娇客。
那人的脸冷了下来,我倒要问问你了,那位娇客到底是谁?
那位娇客本是远山县江大人的千金,我嫡母的干女儿,也是我的义妹,我们自然是清清白白的兄妹关系。
兄妹?他挑了挑眉,我倒不知道这干亲也能称兄妹。
人家还看不上我呢,大人您尽可以放心……他伸手玩弄着男人的发尾,只是你如今就这般捻酸吃醋,我若是成了婚你待如何?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自该是成婚的,只是不要摆到我跟前来就是了。男子的嘴上这么说,话里却带着怨。
我祖母的意思是让我入豪富人家做赘婿,此事若是成了,你我怕也是要少牵扯了。连成珏推开了他,反正你也不止我一个。
你又只我一个吗?
连成珏冷笑坐到床边,玩弄着男子落在床上的腰带,那腰带是八块白玉所雕,暗刻着狮首纹,中间以环相连,环环相丝纹丝不乱,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太没意思了?
我早说过了,你自连家出来,凭你的本事和我的相助,一样可做成一番大事。
连家的都是我的,我的东西我干嘛要放手?连成珏挑了挑眉,随手扯下了自己固发的白玉簪,一头的长发散落于肩。
你既不想放手,难道真听凭老太太安排婚事?男子本是朝中显贵,虽说品级不高却手握重权,又是太后的心腹,这世上美貌的男子虽多,他过手过的却也如同过江之鲫,偏连成珏如同泥鳅一般滑不留手,却莫名的带着魔性,让他怎么样也放不了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有何法子。
要说法子……那人凑近他的耳畔,你若对我好,我自对你好……这法子是人想出来的……
江琳琅单手支肘倚在窗边,心里转了七八个主意,却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她回了远山县去找干wωw奇Qìsuu書com网娘,干娘却把她交到了连成珏手里,虽说又派了个婆子陪着她,一路上连成珏也是君子得很,遇上生人也只说是护送自家的妹子上京,一路上殷勤陪伴,衣食住行关怀备至,为什么这般体贴的人,却不是连成璧呢?
她虽说一股子痴心上了京,可又近乡情怯起来,如今她已然离了家,再没有了退路,连成璧若还是那般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她也只有三尺白绫上了吊这一条路。
金环端着一碗拿白瓷莲花碗盛着的银耳莲子羹进了屋,瞧见她一会儿痴痴的出神,一会儿愁云满面,知道她是在想心事,姑娘,您还是吃点东西吧,总不能无精打采地去见十爷。
江琳琅点了点头,拿起调羹舀起半勺汤羹慢慢的吃了,九哥可曾用膳?
九爷出去见朋友了,自是在外面吃了。连九包了客栈的一整个跨院,往来的人都是他的心腹,赵氏派来的婆子王婆子,也是个嘴甜的,她跟金环一起给江琳琅编了个极美的梦,你这般痴心,十爷也不是铁石心肠,定会为你的痴心所动,再说了还有太太,所谓长辈赐不敢辞就是这个道理,太太已然写了信让九爷交给他,你姨娘的名份自然是定了的,至于十奶奶……老太太让她跟来无非是因为她尚未有孕,若是有孕生了子,自然还是回山东老宅守家的,以姑娘你的人品才貌,还怕不能让十爷对您动心?
江琳琅点了点头,喝碗了一整碗的汤羹,见王婆子进了屋,身后还跟了两个眼生的婆子,两人一人手里捧着两个高高的包袱。
王嬷嬷……这是……
这是九爷替您张罗的衣裳,说您这一路上行路衣裳都不光鲜了,重新置办了些衣裳给您。
江琳琅身上穿的衣裳就是连成珏在路上替她买的,这样的衣裳共有七套之多,料子都是极精美的,连知府夫人刘夫人所穿的衣裳料子也不过如此,她还没有穿过几次,却没想到……不了,我的衣裳尽够穿了。
姑娘,您是尊贵人,这几件衣裳不值什么,您只管试试看,若是不合适,老奴叫她们拿去改。
江琳琅听王婆子这么一说,又想起远远瞧见的许樱身上的衣裳,又觉得自己不穿好点,岂能与她争宠,只得羞答答的应了,金环赶紧拿了衣裳让她试穿。
这件是绉绸的夏衫,此时穿最合宜,姑娘您先试这件。金环拿了件绣了七色花鸟纹的绉绸夏衫出来,江琳琅摸着柔软冰凉好似流水一般的绸缎,半眯起了眼睛,好一似繁华美梦就在眼前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猜出来这中年人是谁了吗?
133杜家琐事
杜家的人原居是西九胡同,因家败各自分散了,杜大住灯笼胡同,杜二住集市胡同,杜三住繁华里,连成璧趁着沐休带着许樱挨家的拜访了,也每家都送了礼物,这三家的礼物倒不难置办,无非是衣料、点心、水果罢了,都是许樱备下的,三家一样薄厚,绝不对让这三家挑眼,杜大话多了些,无非是端着长辈的架子对连成璧一通的数落,我妹子命苦去得早,留下你失了教养,虽说有祖父母在堂,确是娇惯了些,于人□故不通,如今我是你舅舅,你失了礼我自不会计较,更不会四处去宣扬坏你的名声,可若是得罪了那些个势力的小人呢?朝堂之上不比普通百姓相交,那帮人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一个个阴险毒辣得很,你如今年少得志,连家根基又薄,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你倒掉,你若还是那一副被惯坏的小孩子脾气,怕是早晚要坏事,幸亏你媳妇是个晓事理的,不愧是山东许家之女,你日后要时刻谨言慎行,勿要再做不敬长辈的失礼之事。
说真的,杜大爷的这些话还真是大实话,只是实话归实话,没有这么当着人的面说的,尤其是连成璧,打心里往外不尊重他,听他说这些话真是句句刺耳,条条锥心,若非许樱一直暗地里对他使着眼色,怕是要当场发作起来,待杜大爷好不容易住了口喝杯茶准备再接再励时,连成璧终于忍不住想要张口反唇相讥,谁料想许樱比他反应到底快了一步,笑吟吟地张了口,舅舅您说得是,我们夫妻年轻,经过的事儿少,在京里除了您三位舅爷,也只有我六叔是长辈,您说得话我六叔也说过,在京里若无您们这些长辈提点,真的是寸步难行。
这段话说得杜大爷那是受用极了,嗯,还是外甥媳妇你懂道理啊。
杜大太太瞧着连成璧的脸色那是越来越不对,又瞧了瞧底下许樱莲足轻移踩住了连成璧的脚,心道自家还要靠着连家的年金养活,若是因一时嘴快得罪了连成璧简直是得不偿失,也笑吟吟地把话拉了回来,你口中的六叔可是翰林院编修许昭龄许大人?
正是。
我半年多以前在见过许大人夫妻,确实是一对极和善的夫妻。杜大太太终究比杜大爷有心计,几句话就把话题给叉开了,只是当时不知是亲戚,竟错过了。
如今不是知道了吗?许樱笑了笑,听说舅舅家还有大姐姐在家?大嫂子和小侄子可好?几位表弟可好?杜惠苹跟连成璧同龄,但生日比他大一个月。
提起这事儿,杜大爷刚才得意的脸色尽敛,他虽说纨绔了些,可也赶上过好时候,也知要教导儿女读书,偏偏他的长男二十岁上没了,留下了孤儿寡母,女儿也因为家里的事,高不成低不就,许樱这么一说,他脸上就有了难色。
你大嫂子年轻,家里又有年轻未娶小叔实在不宜守寡,年前已经改嫁了,留下了你表侄跟着我们夫妻过活,你大姐姐……她原想着把女儿嫁给连成璧,没想到没成,等到再找一是年龄大了,二是高不成低不就了。
咱们都是自家亲人,大姐姐若是在家,何妨请来一见?
杜大爷夫妻互视一眼,杜大太太道,请大姑娘过来,就说是山东的表弟和表弟媳妇来了,请她来见一见。
杜惠苹原是知道连成璧来了的,也知道自己的父母登门到人家家里闹了一场,没想到没闹成,反被弟妹四两拨千金给哄了回来,原以为所谓沐休时来拜见是托辞,就算是来了怕也是送了礼就会借口有事匆匆的走了,却没想到过了两盏茶的功夫,竟有人来找自己,说是要表弟和表弟媳妇要见一见她。
她匆匆换了见客的衣裳,随着丫鬟到了前厅,就见自己的父母端坐在正堂,下面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俊俏风流女的冷艳动人,衣饰光鲜中又透着贵气,当是自己有出息又富贵的表弟夫妻无疑,低头瞧了瞧自己,这身见客的衣裳还是去年做的,虽说没穿过几次,但无论是料子还是样子都死板得很,腕子上的镯子还是银镀金的,实在登不上台面……
她本也是熟读了诗书的,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进了屋,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连成璧和许樱见她来了,都站了起来,连成璧的脚也总算是自由了,他知道许樱是为了他好,他若是在舅舅家里吵闹起来,怕又是一场风波,后来放题转过来了,他也慢慢消了气,这个时候看见站在门外的女子,忽然一愣。
只见门外的少女穿着月白绫裙,藕荷色的褙子,脚穿藕荷色的绣鞋,衣边裙角绣得都是缠枝百合,头梳倭堕髻,侧戴一朵小凤钗,腰细如柳弱不胜衣,柳眉凤眼,极为美貌。
连成璧当然不是惊艳,而是这个女子生得与他的生母太过相似了,只是她眉梢眼角并无娘活着的时候那抹不去的轻愁罢了。
许樱瞧着这女子也惊讶,平心而论杜大爷长得不差,只是发了富整个人像是发了酵的面团一般,看不出美丑,可这姑娘的眉眼跟连成璧肖似的地方不少。
两人愣了一下之后,都施了平辈礼,给表姐请安。
表弟和表弟媳一路辛苦了。杜惠苹说起话来就不像杜氏了,杜氏声音软脆,她的声音则是带着疏离清脆,连成璧像是一下子醒了一样,再没看她。
杜大太太自是早就瞧出了两人的肖似处,也是微微一笑,你们表姐弟不止生日接近,长得也像,你年龄小怕不记得了,你两岁时我带着你表姐去连家省亲,你娘曾给你们俩个穿了一样的衣裳去见你家老太太,连老太太都一时分辩不出。
这些事情,舅妈不说,我们这些作小辈的哪能知道。许樱笑道,杜惠苹来了,与他们夫妻也见过了,自然是谈唠了一番家常,连成璧就借口还有两家要拜访走了,许樱却把杜惠苹记到了心里,她上一世对杜家的事知道的少,只依稀听连成珏讲过连成璧好似跟表姐还是表妹有过一番的纠缠,是这人?可瞧着他们如今相见的样子不像。连成珏那人满嘴的话十句有两句是真的就不错,许是在胡说也说不定。
他们俩人又拜访了剩下的两位舅舅家,因许樱在车上哄劝过连成璧,好歹让他听了话,不管听旁人说什么都不要当面让人下不来台,在另两家那里不管听到了什么话,总有许樱四两拨千金,笑吟吟地叉过去,总算那两家也走完了,两人面带疲色的坐上了马车,踏上了归程。
连成璧这一路上,几次脸都气得煞白,几次想要发作都被许樱给拦住了,到了车里揉着脚嘟着嘴瞧着许樱,我说了听你的,你为何又要踩我的脚?其实他有的时候就是一时之气,若是那一时一刻过去了,细想想当时发作怪没意思的,后面也就忍了,若那一时一刻若没人拦着他,他是什么话都说得出的。
连大老爷的脚可是被我踩疼了?我替你揉揉。许樱瞧着他的表情也忍俊不禁,怪道人说长得好看的人吃香呢,连成璧如今这姿态若是傻大黑粗的大老爷们做起来未免不伦不类,他做起来却好看极了,许樱忍不住去脱他的鞋,替他揉脚。
连成璧倒也不客气,脱了鞋袜让许樱替他揉脚,其实许樱踩他踩得不重,只是让他记得之前说得话罢了。
那些人啊,都是些心空眼大的,可也没有多坏,他们也不敢过份,一个个的都指着连家的钱养活着呢,你也不必个个都瞧不起,你那几个表弟也不全都是提不起来的,学业上不成,总有有些别的本事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用说旁人,比如你大表哥,如果你娘还在,有她照应着,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因学业过重调养不当没了,你娘去了,虽说钱一分没少给他们,可有你娘在和没你娘在,终究不同。
连成璧走了这一圈,心里也有些反思,虽说二舅舅和三舅舅喊着穷,可也不算是穷,廖嬷嬷也说过他们俩都各自有一份营生做,虽不能与豪富人家比,也是小康之家,大舅舅虽说没别的营生,可子女是好的,他不应该不管不问,对他们避而远之,至于那些人贪财又爱充大辈的嘴脸,他在远山县连家那些不发达的族人脸上,见得还少吗?
日后呢,亲戚来往自有我,你只管在衙门里好好做事就是了,杜家的几个舅舅比起许家的那些人,已然跟圣人一般了,若是遇上了他们,他们说什么你都笑眯眯的听着,几句话又伤不着人,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想一想,你若是当场让舅舅下不来台,被人说你不通人情世故,六亲不认,是谁高兴开心?你只管当他们是唱曲儿的,左耳听右耳冒就是了。许樱揉着他的脚,温言软语的劝着他。
连成璧瞧着她笑吟吟劝着自己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因言闯祸得罪人了,反而让连成珏人缘日好,人人都说他好,说自己孤傲,无论在学堂还是在远山县亲族那里都是人人向着连成珏,心里面已然有几分明白,自己往日任性,实际是上了连成珏的当了,是啊,被人说是不通人情世故,六亲不认,高兴开心的只能是连成珏,这些道理他多少懂些,但也没人像是许樱这样温言软语的劝着他,他点了点头,往日他只是他自己,如今他有妻子,日后还会有儿女,总不能依旧任性下去。
两人乘着马车到了莲花胡同,却是一进连宅的门就听说,老爷,九老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怎么想到了恪亲王?他这个时候还年轻着呢。
134金蝉脱壳
连成珏还是那一副老样子,衣着朴素嘴角总挂着笑,连丫鬟上茶来,都会接过来略一点头,连成璧瞧着他,也硬生生扯出来一个笑,瞧见连成珏略有些惊讶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暗暗的冷笑,兄长此番进京倒是快得很,我们夫妻一路上游山玩水,也才到不过几日罢了,让兄长见笑了。
我是奉了太太的命出京,若是知道能赶上你们,我就快马加鞭了,进了京才晓得你们才不过到了几日罢了。实情是他是与连成璧同一天进得京,只不过一个是上午,一个是下午罢了。
太太?连成璧挑了挑眉,太太有何事让你上京啊?
连成珏瞧着连成璧笑了笑,说起来此事也与你有些瓜葛。
我?
太太的干女儿,江县令家的琳琅姑娘,你可还记得?
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个人。他岂止是记得,江琳琅在连家二门堵他的事,他一清二楚,若没有许樱派人去接他,他怕是会当面骂江琳琅没羞没臊。
她对你可不是依稀记得而是……连成珏的脸上带出来了几分暖昧,倾慕已极。
那又如何?
此事还是应该把弟妹请来一起相商为好……
此事又与她有何干系?
你还是把她请来得好。
此事兄长若觉得不便张口,自可以不说,请樱丫头来与不来都一样,我们夫妻素无什么隐瞒。
既是都一样,还是要请她来。
就在两人缠夹不清的时候,躲在后堂听着的许樱咳了一声,兄长您远道而来,可要用饭?她一边说一坐后面走了出来,一副闲话家常的样子。
连成珏瞧见她便笑了,都是自家人,一菜一饭足矣,弟妹您不用张罗。
这京里是我们夫妻两个顶门立户过日子,怎能兄长来了不招待饭食,传到山东去岂不要人人说我们夫妻那些个不懂礼的?
既是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连成珏知道这个弟妹并不好惹,听许樱这么说也只有生受了,难怪连成璧婚后竟然长进了,居然知道要去拜访舅家,听说三家都是宾主尽欢,翰林院的人也说连成璧虽说持才傲物,倒也不是不可交的,他这才匆匆而来,上一把猛药。
许樱在下首落了坐,轻弹了一下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刚才听兄长说到了江姑娘?是哪一位江姑娘?
弟妹嫁过来的时日尚短,怪道不知情,这江姑娘本是远山县令之女,因与太太投缘被收为了义女,与连家常来常往,与我们兄弟也有过几面之缘……
既是太太的义女,兄长又提起她做甚呢?
说起来话长,这位江姑娘是个痴心人,素来对十弟有些个痴想,本来你们已然成婚,江家姑娘身为官家女儿自是不能与人为妾,我以为此事就算揭过,谁知那一日太太将我找了去,说江姑娘自外祖家逃了出来,一心想要往京里来追你们,若是不依宁愿一头碰死……
许樱的脸立时就沉了下来,虽说小辈不该说长辈的不是,可太太此事做得不对,江姑娘既有了糊涂的心思,太太就应该先好言劝说着,再找她家里人把她带回去,找兄长过去又所谓何事?
连成珏一笑,不瞒弟妹说,我也是如此想的,谁料太太言道让我送江姑娘上京,见一见十弟,让十弟当面回绝了她,也好让她死心,好好回家嫁人。
许樱忽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太太真是好糊涂!她一个未嫁女子怎好千里迢迢来见有妇之夫?她若是回去了,又怎好嫁人?
太太言道江姑娘是个倔性的,若是送回家,怕要偷偷寻了短见,她也是……
寻短见便寻短见,这般不明事理不守妇道的女子,寻了短见倒也干净。连成璧一拍桌子道。
十弟……我已经把她带来了,你且看在太太的面子上……
太太?连成璧冷笑,你让太太自己来与我分说吧!他对着连成珏拱拱手,兄长好走不送!
连成璧这次的雷厉风行倒让许樱颇快意,心里面却隐隐觉得不对,连成珏比连成璧肚子里的蛔虫还要了解连成璧三分,怎会这般上了门,又这般轻易的就走了?
蝶尾,你追上去看看。连成璧显然也跟许樱一样的心思。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蝶尾跑了进来,老爷,太太,九爷走了之后,留下了两个异常清俊的小厮!
江琳琅换回了女子的衣裳,暗自有些后悔不该听了金环的挑唆,换了小厮的衣裳躲在连成珏的随从里进连宅,又避开旁人的耳目躲起来,如今被发现了真身,恭恭敬敬的请到了客房,晾了起来,金环,你要害死我了。
金环道,姑娘,奴婢这是在帮您啊。
你这怎么能说是帮我?
您想想看啊,九爷是庶兄,十爷素来对他不喜,也不曾拿他当过长兄看,太太又只有一句口信罢了,岂能采信?您难道还要在客栈等下去吗?不如这般混了进来,与十爷自有一番的道理。
有何道理……
金环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您是堂堂七品命官之女,我不信十爷不怕。
江琳琅张大了嘴瞧着她,她这个时候才是十分的后悔,听了金环的挑唆做下许多的糊涂事,她要得又哪里是怕呢?可现下她已势成骑虎,若不听金环的怕也真的只有剪了头发做姑子一途了……
禀老爷太太,九爷和他的随从来咱们家之前已经退了在客栈包的房子,如今不知所踪。龙睛的话让连成璧与许樱对视苦笑了一下。
连成珏在外人面前自是对连成璧言听计从,还有几分惧意,如今他既知佯装出来的憨厚骗不了连成璧也骗不了许樱,京里又没有连家别的长辈,自然不怕原型毕露,连金蝉脱壳之计都能想出来,最妙的是因他素日为人极好,有忠厚的名声,连成璧就算一状告到山东连家,怕是他轻轻辩解之句,就能脱身,更不用说山东连家距此千里之遥,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远水,可江琳琅却是近火。
我去赶她走。
谁都能赶她,你不能。许樱摇了摇头,到时她撕了衣裳喊你非礼她,你当如何辩驳?
我又不会一个人去……
那她若是寻短见呢?许樱又问,若是连成珏想毁了你,只需要让江琳琅在这宅子里自尽,他到处宣扬你拐带朝廷命官之女私奔,结果始乱终弃,害得她自寻了短见,你待如何?
连成璧瞪着许樱,就算是智计百出,听见许樱这般说,也没了解法,那你又待如何?难不成留下她?
你若是留下她,那怕一个时辰,被旁人知道了,你拐带朝廷命官之女的罪名就算是做实了,江县令丢了女儿,岂有不查问的道理,怕是远山县的捕快已经到了京城了。
留也不行,送走也不成……连成璧脑子转了一转,瞧了眼许樱,见她竟不是十分着急,你又有什么法子?
许樱瞧了瞧他,她自然是有法子的,她上一世之所以能对付连成珏,就是因为她在连成珏身边多年,早学会了他的狠毒,此事要解,无非是要看做事够不够狠罢了,老爷,九哥走时,真的有落下两个清俊的小厮吗?
连成璧本是极聪明的人,经她的一句话立时醒转过来,是啊,他素来轻车简从,来时是一人带着一个随从紫薯,走时也是带着一个随从紫薯。
江琳琅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只觉得四周都黑洞洞的,看不出一丝的光亮,在自己旁边还躺着一个人,她半眯了眼瞧见是金环,可要再动却没了力气,不知从哪里传来车马的声音,一队人马匆匆与自己所在的马车擦肩而过,她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许樱镇定地在鸳鸯戏水枕套上绣了一针,替她端茶的麦穗抖若筛糠一般,端在手里的茶杯叮当做响,许樱瞧了她一眼,姚荣家的,你是已然成了婚的人,比这帮丫头经过得事多,你去看看外面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和远山县的捕快,可否找到了江姑娘?连成珏的手段玩得果然高妙,他们前脚刚把江琳琅藏在运菜车里出了连府,后脚五城兵马司的人和远山县的衙役就到了,他们夫妻见机不够快或是稍有犹豫,怕就要被他栽赃成功了。
这里是京里,比不得远山县山高皇帝远,稍有动静明日早朝御史怕就是要上奏折弹赅了,拐带朝廷命官之女,何等重的罪名,连成璧又何止革去功名丢官罢职那么简单,白存义一案无非是要显得他厚道,江琳琅案则是背后真正的杀招。
连成珏此计不可谓不毒!
她心里面后怕至极,可绣花的手纹丝不乱,镇定如常,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的不稳,麦穗心里怕得紧,可瞧着许樱的样子,心里又不得不佩服自家的姑娘有大将之风。
姚荣家的自外面进来,姑娘,衙役们已经把府里翻遍了,连井里都下去人看了,连江姑娘的影子都没瞧见,正在怨怪远山县的捕快大惊小怪,害得他们搜了探花郎的府坻呢。
你去传我的话,说义妹被恶人拐带诳骗了,我们这些人也是着急的,连家悬赏一千两银子,找远山县令之女江琳琅。
是。
135进退之间
京城呢,说小绝称不上是小,可要说大绝称不上是多大,普通百姓家里出再稀奇古怪的事也未必能出胡同口,若是刘首辅的夫人出去交际,多戴了一朵珠花,不出一个时辰,全城的人都知道刘首辅的夫人喜欢某某家的珠花,样子别致极了,这样的小事都人人知晓,更不用说某大人的生日宴,某某大人到了,某某大人没到,某某大人礼到人没到,谁跟谁交好谁跟谁交恶,谁跟谁因为某件事交了恶,谁家又跟谁家结成了亲戚,莫怪外官每年都要派人上京,抄一份京里的邸报,免得离京太久,不知京中气象。
五城兵马司搜了新科探花的府邸,又隐隐牵扯着一个县令家的姑娘,这样的消息自是跟长了翅膀一样的四处乱飞,到了第二日,就已经是说什么的都有了,还有好事的人编排出了一整段的故事,什么县令之女倾慕探花,怎奈使君有妇,县令夫妻将女儿禁于阁楼,江姑娘听说探花离家赴任,带着丫鬟千里投奔,结果不知所踪,远山县的捕快千里迢迢追来,找了五城兵马司,搜检探花府。
消息是从五城兵马司的人嘴里传出来的,是比真金还真,据口沫横飞的讲完整个故事的店小二讲,这事儿是他大舅妈的表妹的三叔家的二姑爷的邻居说的,那人就在五城兵马司做事,还是搜探花府的人之一。
围着小二的人问了一句,那探花府可曾找着江姑娘?
自是没能找见,连探花说若非见着了五城兵马司的人,不知江姑娘竟进了京,可此事毕竟因他而起,江姑娘又是连家太太的干女儿,探花郎出身山东连家,家财万贯,亲口当着五城兵马司的人说愿悬赏一千两,寻江姑娘的踪迹。小二又瞧了瞧众人,一千两银子啊,诸位,找着了江姑娘,可就发达了,到时候或是在乡下买个小庄子,若是在城里开个买卖,神仙似的日子就在眼前啊。
我们又不知那江姑娘长什么样,难不成在路上见到一个姑娘就问她可是姓江?一位客人说道。
店小二指着刚进门的捕快,你们看见刚进门的捕快了没?穿绛紫绸衫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站在他旁边拿着一卷白纸,穿布衫的就是远山县的捕快了,他们要贴的就是江姑娘的画影图行,诸位只要按图索骥,没有找不着的。
远山县的捕快张二帖上了画影图形,心里面暗自的叹息,他本是一县的捕快在远山县也算是个人物,可在这京里若无五城兵马司的人跟随指点,连江姑娘的画像都是帖不上的,这还是连探花上下打点了五城兵马司的缘故。
他一边帖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二姑娘啊二姑娘,你到底在哪儿啊,我在连家门外守了七日有余,竟也没见你的踪影,若非有人偷偷报到五城兵马司说你在连家,我又怎会随五城兵马司的人搜捡探花府,所谓铁打的衙役流水的官,我如今得罪了连家,远山县哪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可是职责所在,又不能临阵脱逃,实在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堵啊。
梅氏眉头紧皱地下了轿,这还是她头一遭到许樱在京里的宅邸,原想着找个好天气,备上些安宅礼,带着儿子高高兴兴的来这里瞧一瞧樱丫头夫妻,怎料想一大早竟听到了那么吓人的消息,只得匆匆套上了车,往莲花胡同而来,一路上顾不得细看这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宅子的布置,只有满腹的疑惑担忧。
许樱站在二门边上恭迎梅氏,见她下了轿,亲自扶了她往里面走,侄女原没想让六婶这么早来,我这宅子还未布置好呢。
出了这么大事我怎能不来,你这孩子竟如此胆大,五城兵马司的人上了门,也不快让人速速到我家求救,你可曾吓着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客气得紧,我带着丫鬟仆妇在客房里暂避,他们又寻了几个婆子进屋查看了一番我和我身边的人,见没有江姑娘,就走了。
梅氏叹了口气,由许樱搀着进了正屋,在西次间临窗大炕上落了坐,许樱亲自给她端了茶,原应该是我去六叔家里说一说这事儿,没想到六婶你来了。
这么大的事,我若不来,你六叔就要来了,还是我劝着他,让我先问问你是什么情形,再做他图,那江姑娘真似外人说得一般,瞧上了连姑爷,从山东一路追到京里?她一个年轻姑娘,岂有这样的本事,莫非在半路上就丢了?那姑娘能这样的追着连姑爷跑,连姑爷真的没有……
这样的事说到最后人人都会有梅氏的想法,许樱也早就想了一套说辞,成璧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事我问他可曾与江姑娘说过话,他说他因专心学业,虽说知道江姑娘是太太的干女儿,却也守着男女大防未曾与她说过话,也不知为何这江姑娘会一门心思的追过来,不瞒婶婶说,我嫁过来才知道……原来他一个通房的丫鬟都没有,我问他那些丫鬟姓氏名谁怎样的来历,来京里要带着谁,他一概不知情,又因厌恶那些丫鬟是太太给的,让我除了梨香谁都不要带。
梅氏点了点头,我来时瞧你那些陪嫁的丫鬟还有那个梨香,俱是姑娘家的样子,连姑爷还真是不好色的性子。梅氏转了转眼睛又笑了,他许是照镜子瞧自己瞧得久了,庸脂俗粉难入眼吧。
这样的玩笑话许樱出嫁之前梅氏绝不会当着她的面说的,如今她这么说了,许樱也只得拿帕子掩了唇笑了。
我也曾问过他,他却皱眉不答,连这桩事都不讲了,您不是外人,我自不会跟您说假话,他也是实实在在地厌恶我那继婆婆,江姑娘既与她有牵连,就是九天的玄女,他也不会要。
梅氏自是十成十的信了,唉,山东到北京,千里迢迢江姑娘一个姑娘家,如何能一人走到?你在京里悬赏,人都说怕没有那福气拿到赏银,江姑娘怕是半路上就被拐子拐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
许樱陪着梅氏看了看府邸,又陪着她吃了顿饭,这才送梅氏走了,连成璧却也是早早的从衙门里回来了,瞧他脸露疲色,估计翰林院的人也没少问他江姑娘的事。
连成璧旁人赶都出了门,只留了许樱跟廖嬷嬷、姚荣家的在屋里,让梨香和麦穗看守着门户,说起了江琳琅的事。
我已经修书回了山东,也是说没瞧见江姑娘,听说了江姑娘不在这才去寻了九哥,谁知九哥已然不见了踪影,江姑娘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于我九哥编圆此事,我是不理了,只要我不承认江琳琅进过连府,人就是自他手里丢的,让他对太太交待去吧。
许樱眉头微皱,江姑娘到底是在谁的手里没的,只要连成璧一口咬定了没见过,连成珏再怎么说也没有把江琳琅光明正大的交到连成璧的手里,山东那边的长辈要怪也只有怪连成珏,此事连成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可要想翻盘也不是没机会,她现在还是在想着是谁偷换了连成璧屋里的东西,连成珏来得时机也太过巧些,到底有没有内奸,虽说如今这一栋宅子的男女仆人除了她带来的陪嫁丫鬟和梨香之外,都是杜氏当初的陪房出身,可他们也离开连家多年了,这些年有没有被旁人收买,这都是不保准的事。
她偷运江琳琅出去,也只不过用了廖嬷嬷和姚荣家的两人罢了,连麦穗都只是望风的,可就算是这样,也难保连成珏不会寻机找到江琳琅,她若是出来了,反咬连成璧一口……
廖嬷嬷,您把江姑娘藏在哪儿了?
杜家老宅。
什么?
杜家分家之后,就将那宅子卖了,姑爷因惦着姑娘,觉着那宅子是她长大的地方,她若是芳魂还在,没准儿还要去看一看,借着中人偷偷把杜宅买了回来,此事只有老奴知道,只是此事也非长久之计,咱们也不能总关着江姑娘,太太还是要有个绝断。廖奶妈说得姑娘和姑爷,自然指的是连大老爷夫妻,可她说得绝断,却也是……
连成璧眉头紧皱,许樱也是思量再三,此事若是连成珏来做当然是快刀斩乱麻,将江琳琅主仆灭口,干净利落地做掉她们,许樱瞧了一眼连成璧,不知他会如何。
姚荣家的本也是参与了此事的,她也翻来覆去的想,姑娘,奴婢也曾偷听江姑娘和她那丫鬟说话,江姑娘最多是痴傻了些,可她一个未出过闺阁的女子,哪有私逃寻姑爷的胆子,奴婢听着她的话,怕是那个叫金环的丫鬟挑唆的,江姑娘如何奴婢不知道,金环那般害主的奴才,唯有将她剪了舌头远远的卖了一途。姚荣家的亲眼见过苗氏是如何被那些个小人挑唆的做事恶毒的,也知道那些小人私下里的嘴脸,比起恨江姑娘不知自重,更恨金环害主。
不能卖。许樱摇了摇头,连成珏一计不成,他心里自是知道是咱们把江姑娘给藏了起来,咱们若是有异动,不要说是卖金环这么大的动静,就是派人多出入几次杜府,怕都是会让他查觉,五城兵马司的人那般卖力的找江琳琅,甚至不惜搜探花府,背后肯定不止是为了一个县令的女儿,连成珏这些年在暗处到底结交了什么人,咱们怕也是毫不知情,此事一动不如一静。
那就让江琳琅和金环依旧在杜家老宅?
怕也是不成的,咱们又不能饿死她们,还是要寻机送她们出城……也要让她们主仆离心方为上计。
连成璧忽然笑了起来,你们在这里想着如何处置江姑娘主仆,若是异地而处,是连成珏手里藏着这样两块烫手的山芋,怕是要直接灭了她们的口吧。
许樱没想到自己在心里的话竟被连成璧说了出来,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一千两银子的赏钱,总得发出去。连成璧抬头看了看天边不知何时升起的明月,他总自许高洁,不愿于连成珏一样面似憨厚实则奸诈,如今竟也不得不使那些小人计谋了。
136黑脸白脸
江琳琅背对着门,躺在空荡荡连褥子都没有的床上,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子冷来,她糊里糊涂离了外祖家,一路上耳朵里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汤,又被连成珏拿衣裳首饰迷住了眼,被金环几次鼓动着,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竟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晓,也不知家中父母如何了。
她正在这里发愁,却听着金环拿着什么东西挪来挪去的,转身一看却是她踩着凳子站到高高的窗边,捅破了窗纸向外看,看过之后又开始查看门窗,想要找出松一些的地方,可这窗上钉了木板条,门在外面用沉重的铁链锁了三道锁,岂是那么容易出去的。
金环……你坐一会儿吧……你忙了几个时辰了……
金环瞧着她暗暗的生气,凭着她生来就是主,她金环却要做奴?更不用说她其蠢无比,姿色平平了,好好的县令千金不做,非要自甘下贱与人做妾,三言两语就被她诓骗了,如今死到临头竟不自知。
坐着?坐着等死吗?金环冷冷地说道。
等死?
我的傻姑娘!你还没醒呢?金环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我小的时候在乡下,村妇丢了只鸡都要找三天,找不着还要骂三天,你本是堂堂县令千金,当真以为自己丢了就没人找吗?你对连探花的那点子心思,老爷太太岂有不知之理?连探花既不想要你,将你送到了这无人知晓的所在看了起来,待风声过了,定要杀你灭口,可怜我也要跟你一同丧命了!
他……连探花不是那样的人!江琳琅坐了起来,色厉内茬地说道,这定是那许夫人的意思!
要是她的意思你更惨,我听人讲话本小说,当年吕后整治戚夫人,将她的手脚尽数砍断,扔到水缸里养着,有道是最毒妇人心,你惦着人家相公,人家一刀将你捅死怕都是嫌便宜你!
江琳琅本是闺中女子,哪里见过什么世面,脑子又简单得很,被金环这么一吓立时手脚发抖,那你说要怎么办?
怎么办……金环已经想了几个时辰怎么办了,眼下这屋子锁得严,除了每日来送饭的哑巴之外再没有旁人,她也是官家出来的婢女,瞧这屋子不似是寻常民居,就算只是废弃花园中的一个弃置的小楼,依然是雕梁画栋,桌椅家俱虽然有些残破污损,却也是上等的楠木所制,就说江琳琅躺着的那张床吧,上等的金丝楠木,雕着暗八仙,拿到外面去卖就算是按旧家俱卖也能卖出个上百两银子,这样的地方应该是哪位官员的旧宅,因废弃了被连探花拿来用,只恨她来的时候中了蒙汗药,迷迷糊糊的并不记得时辰,对京城又不熟,否则定能猜出自己在哪儿,可猜出来又如何?指望连九爷来救她们?
金环本是贫家之女,家贫无着才卖身到江家为奴为婢,认了江家的厨娘做干娘,也是因干娘识得的连成珏,连成珏无非是许她金银若干罢了,金环是真真不信连成珏能来救她们,就算是来救她们,又怎知她们在哪里?
可若非如此,还能如何保命?金环忽地想起了一桩事,她在客栈的时候跟客栈打杂的仆妇交好,那仆妇与她说了一件事……
就在这主仆两个一个坐在床上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坐在地上想心事的时候,门忽地一下开了,先进门的人是姚荣家的,另一个穿着一身布衣戴着斗笠的是——那人摘了斗笠,露出一张极俊得脸来。
江琳琅看见他来了,立时哭了出来,刚想往前扑,却瞧见连成璧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男装却眉目异常清秀婉若女子的……
这位就是义妹吧?许樱笑吟吟地拉起江琳琅的手,她如今才算是瞧见了江琳琅的长相,是个颇样颇俊俏的姑娘,又带着三分的畏惧,瞧着楚楚可怜的,她抬头瞧了一眼连成璧,见他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对江琳琅一直粘在他身上的目光全无所觉,心道这也是孽缘了。
江琳琅觉得握着自己手的女子来回穿梭与她和连成璧之间的目光简直像是打在她的脸上一样,她自家中出来,冒了许多的风险,如今连探花竟也不瞧她一眼,她咽了咽口水,连哥哥……
你虽是我继母的干女儿,却不能算是亲妹,你只管叫义兄就是了。连成璧听她叫连哥哥,只觉得头皮发麻。
义兄。江琳琅低下了头。
连成璧点了下头,挑了屋里唯一完整的凳子,拿出汗巾子铺在上面,坐了下去,你既叫我一声义兄,我就不得不管一管你了,你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也非是什么无依无靠之人,若是想上京为何不禀明了父母,再由家里人派人护送?这般跟着我九哥上了京,又莫名其妙出现在探花府,你可知你家中父母已经急得生了病?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你当日留在我家,若非我见机得宜,将你送出来,五城兵马司的人立时就从前门进来了,拐带官眷的罪名我可是无论如何也洗脱不掉了,别说是官位,连命都不知能不能保住,义妹,你害我可真的不浅。
江琳琅的脸越来越白听到他说她害他不浅的时候,立时哭了起来,如今外面的人都知道了……
五城兵马司搜了探花府,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许樱轻声说道。
江琳琅听到此处又羞又愧,这才知道自己竟成了名声狼藉的女子,眼下别说是为妾,就算是为奴为婢怕是连公子也不会要她了,她原还怕被许樱害了,如今却只想着三尺白绫了断了残生,也好过在这世间受苦。
义妹也不必难过,我跟你义兄商议过了,想了个万全的主意,只是暂时要委屈义妹了。
江琳琅摇了摇头,如今我名声尽毁,伤及父母,岂有脸面再活在世上……
义妹你还是豆蔻年华,一生还长着呢,可不能轻易说什么生死。许樱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在床边坐下,咱们远山县十里有座万莲庵,乃是一等一的佛门清静地,我们夫妻的意思是偷偷把你送回山东,就藏在万莲庵,过个几日找个香客与你偶遇,你只说你因跟家里人争执了几句,只觉此生无望,想要出来修行,是以才跟着个游方的尼姑走了,只是万莲庵的住持怜惜你年轻,不忍给你落发,只让你清修,万莲庵山门紧闭,你并不知外面有何事……
你是说……
许樱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鬓边的乱发掖回耳后,如此一来,虽说会有些风言风语,可你本是在佛门清静地清修,谁又能说出些什么来?你父又是一方的父母官,与连家门当户对,我与你义兄已经修书一封回家,你一路上都是由九爷护送,出了这么大的事连家也要给你父母一个交待……
江琳琅听得清楚明白,她心里也知道金环说得话是真的,她如今无依无靠只在此处废宅安身,连成璧夫妻若是想要她的性命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已然吓破了胆子,又被连成璧一通的数落,心里那些绮思尽数换成了羞愧害怕,听到此处时,瞧着连成璧,竟觉得自己一时之间从地狱回了天堂,姐姐……她伸手去拉许樱的手……
不是姐姐。许樱道,你与我九哥一路同行,又是我九哥护送,他年过十七尚未婚配,就让他娶了你如何?
江琳琅立时摇头,不成!不成!她心里只有连成璧,怎可以嫁连成珏?
连成璧站了起来,我早说了她不受教,这样的女子唯有让她自生自灭,咱们悄悄的把她送回家,自有她的父母处置。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似是在这屋里多呆一时一刻都不愿。
江琳琅瞧着他,只觉得郎心似铁,自己为他名声尽毁,他却……
我九哥虽说是庶子,可成璧是要做官的,我也要随着他四处赴任,连家的产业自然要由九哥经营着,连家这一代唯有三子,幼弟尚且年幼,唯有他们兄弟俩个可堪大用,九哥你也是知道的,无论模样长相还是人品,哪有配不过的?也不是立时就让你们成亲,只是你们定了亲,自然能将流言消弭于无形……
我就是死了……江琳琅想了想连成珏的音容,这一路之上连成珏虽说对她极为守礼,却也是温言软语,极尽体贴,可是……
你一死倒干净了,可你也要想想你爹娘,你爹身为七品命官,女儿却……你让他如何立足于世?还有你的姐妹,你大姐虽已成婚,可还有两个妹妹未嫁,两个弟弟未娶……
江琳琅心中有些犹豫,她虽脑子简单,却不是个真傻的,是人都想要求生,她如今这个样子,若不听凭安排,难道真去死?就算她去死了,她父母的名声……
许樱察颜观色,知道江琳琅已经被自己说动了,你再想一想,你还这么年轻,真的去死?或者是剃了头做姑子?
连成璧做不耐状,拿手敲着桌子,一脸的嫌恶,似是不得不在这屋里呆,听着许樱和江琳琅说话一般,偶尔瞥向她都带着厌恶,听到这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是十分的不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成璧!许樱提高了声音,成璧就是这性子,你勿要见怪,不瞒你说,我也曾说过要将你纳回来做妾,成璧却是不许,我婶婶也劝我,你是官家之女,岂能与人为妾?再说若是如此,旁人说得那些岂不是都落在了实处?江姑娘……此事事关终身,你可勿要糊涂。
姚荣家的也坐了过来,是啊,江姑娘,你家里没有妾室不知道,古人云妾通买卖,那妾室岂有好下场的?颜色好时受人宠爱,色衰爱驰之后不知有多惨,若是不得宠的……真是连奴婢都不如。
江琳琅被连成璧的冷淡伤了心,又听着许樱的劝,想一想连成珏的好……终于点了头,就依你了。
137众怒
金环缩在一旁听着他们这般说,知道这是连成璧夫妻在借着江琳琅整治连成珏,可无论此计成与不成,自己怕是都没有好下场,她趁人不备想要往外走,却被守在外面的哑仆给拦了下来。
许樱站了起来指着她,金环!你身为婢女,却为私利挑唆姑娘出走,如今让我碰上了,我岂能容你?来人!
金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太太!奴婢有下情回禀!您听了我说的事,再说杀我也不迟!
连成璧与许樱对视了一眼,连成璧站了起来,一脚踢到金环的肚子上,不过是一个奴婢,能知道什么机密的事?无非是为了自己活命扯谎罢了!来人!将她堵了嘴给我拉了下去!乱棍打死!
龙睛从门外进来和哑仆一齐拿了汗巾子堵住了金环的嘴,将她拖了下去。
江琳琅张嘴想要求情,想一想自己和她一处被押时她那目中无人的样子,又将话咽了下去,若无金环,她岂会有今日的难为和下场?
是夜
金环被扔到了一处空荡荡的仓库,仓库里只坐着连成璧夫妻和服侍的姚荣家的、龙睛,再无旁人,金环,你若有什么话且在此处说,能不能活命只看你说了多少,可是确有其事。
金环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被人给装到麻袋里带走,又到了这样一处所在,她如今真的是吓破了胆,只想保命,一张口没头没尾的就说了句让仓库内的众人惊讶不已的话,连九他是个‘屁精’。
许樱一下子呆住了,连成璧以为她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咳了一声,这种脏话岂是在太太面前说的?还不快住嘴!
奴婢没撒谎!奴婢在客栈时与客栈的洒扫仆妇最好,她偷偷与我说连九爷经常在客栈西楼上房等人,那人还是个显贵,每次来都将客栈的人通通赶走,连洒扫活计都不准她沾手,每次都是自己拿床被,走的时候又通通带走,两个大男人见面,若非是幽会……怎会如此?
许樱听到这里沉默许久,她上一世被连成珏哄骗得真跟傻子一般,虽说比那江琳琅强些,怕也强不到哪里去,连成珏这么大的秘密她竟是到死都不知情,连成璧也是受惊不小,成婚之前他与连成珏也算是形影不离,竟不知道他……
你可知那人是谁?
我只听那婆子讲,是内务府的人而且不是总管就是副总管。
许樱心中一动,那婆子说得可是准的?
自是准的,她说在京里讨生活,头一桩事就是要会看人,那人和他的随从虽是穿便装,脚下的鞋却是内务府的形制,鞋边上还绣着金游螭,绝不会有错。
许樱原还在想,连成珏是怎么攀上程家的,要知道他上一世的妻子程氏虽说父亲只是八品小官,伯父却是内务府副总管,是太后的心腹,连成珏娶了这么个好媳妇,替连家走通了内务府的路,让连家老太爷、老太太各个高看他一眼,又因连成璧一心只想做官,对家业毫不理会,又得罪了朝中的许多人,怎么看也不是经商的料,最后连家长辈才将整个家业都给了他,只是年年分连成璧夫妻五成的分红,要说连成珏步步高升,除了自己这个外室让连俊青帮他,又走通了赵氏那条路之外,最大的外援就是岳家,自己后来能报复他成功,也是因为他妻子的伯父已然亡故经年的缘故。
若是与连成璧幽会的就是当年那位程子常程大人,他将自己的侄女许给了断袖分桃之交连成珏也够……
许樱想着这些,连成璧则是在想该如何处置金环,原本他觉得金环背主,自当毒哑了远远的卖了,如今她讲了这许多的事,却是连那一线生机都留不得了。
他瞧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许樱,心道她素来仁善,怕是不肯,可若不杀金环,她再落到连成珏的手中,连成珏知道我晓得了他这样大的机密事,怕要狗急跳墙,他若真的与内务府的什么人有牵连,我连家还真不能与他完全撕破了脸皮,难不成这就是他有持无恐的缘故?可这种事毕竟上不得台面,若非金环说了,我都不会知道,他又打算如何让那人给他依仗?
姚荣家的也想到了那一步了,瞧了瞧自家的姑娘,自家姑娘在许家时虽说也是个杀伐绝断毫不犹豫的,真正的脂粉堆里的英雄,可手上毕竟没有过人命,这样的事……
许樱对着连成璧略点了下头,老爷,我头晕,先回去歇着去了,此事怎么处置全凭老爷做主。杀人?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可金环留不得,这样的事还是让连成璧做吧。
许樱回到屋里,收拾了一下就歇着了,面对着墙躺着,暗自竟觉得好笑,自己两世都自许聪明,没想到竟是个糊涂虫,一辈子都没有看清楚连成珏,被他耍了整整一辈子,她以为自己是色衰而爱驰,才被抛弃,如今想想连成珏可曾对她有过一时一刻的真心?虽说上一世早已经恩怨两清,她所谓的难过也是像隔着什么,她还是觉得难受,比起洁白无暇的连成璧,她又算是什么呢?老妖精?她倒宁愿自己没重生了,就那么糊里糊涂,以为自己大仇已报,了无牵挂的去了的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连成璧回来了,带着一身沐浴完了的湿气上了炕,从背后搂住许樱,我让他们送金环走了。他将下巴枕到许樱的肩膀上,可怜我糊涂,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做了那么多事,事到如今咱们夫妻,竟是一步都不能退了。
许樱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佯装睡着,梦里说各人需还各自债,她欠连成璧的几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眼下她自惭形秽,竟连看他都不敢了。
连老太太放下手中的信,双手颤抖得几乎要摘不下西洋水晶老花镜,连老太爷坐在一旁也是眉头紧皱,俊杰可看了信?
我已经打发人让他和俊青来了。
让人把那赵氏看起来了没有?连老太太如今连叫她大太太都不肯了,这样的女人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搅家精!
我也已经让人隔一个时辰再叫她来了。连老太爷面上不显,心里比连老太太还要气恨十分,连家合几代人之力,这才养出了一个文曲星下凡的连成璧,精心栽培费尽心血这才金榜题名中了探花,如今又授了官娶了妻,连家这才由商贾之家改换门庭成了官宦人家,没想到竟险些让赵氏这个看不得继子好的妒妇给毁了!
虽说连成璧在信里轻描淡写了,可那字里行间依旧透出了十分的凶险!连老太爷一闭眼睛,眼前就是连成璧获了罪,他们二老被赵氏摆布死,连成珏掌了家,连家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还有成珏……他到底在哪儿?成璧在信上说成珏的事,简直让人触目惊心,连家虽是商贾贱业,也曾有落魄为难之时,为了铺路也送人美女少年,可自家的子弟哪有如此做为的?若是传扬出去连家有何面目立足?成璧如何在官场上做人?若是连成珏在她面前,她真是恨不得用龙头拐杖直接打死了他,也免得他败坏连家的名声,让世人说连家是靠庶子的身子赚银子的。
连老太爷也是摇头,成璧在京里找了,不见人影,他也未回山东……内务府……要说这内务府,是太祖立国之时,鉴于前明太监主政挟皇威以自重,祸国殃民,特设内务府,总掌皇家内务,内务府总管品级四品,副总管是五品官,可非皇家心腹不能执掌,都是亲贵大臣瞧见了也要敬让三分的天子近臣,内务府的官员也非科举出身,多数是太祖当初的心腹随从,太祖不忍让他们做太监,也觉得他们难以处置政务,全数安置在了内务府,这些个人家的子弟,自小在内务府当差,一步一步熬到总管之位,可谓势力盘根错节同气连枝,若是得罪了其中的一个,就是得罪了整个内务府,连家虽大,怕是倾覆之日也在眼前,是以连成璧在信上说的,让家中长辈稍安勿燥,只在心里有数就是了,若是见着了连成珏,听凭他的解释说辞,莫要逼急了他,免得他狗急跳墙,还有江县令之女江琳琅嫁连成珏之事,连成璧觉得极为可行,让家中老人勿要照办。
连俊杰也接到了一封信,看完之后也是脑门上青筋之冒,险些被气得吐血,赵氏那个毒妇!那个毒妇啊!连俊青接过了兄长手里的信,也是长吁短叹,两人互视了一眼,刚想商议要不要告诉家中老人,就听闻连老太爷、连老太太找他们兄弟,兄弟两个见传话的人面色不好,心知怕不是什么好事,连俊杰把信揣到了怀里,由连俊青扶着,往荣寿堂而去。
138未思胜先思败
待他们到了荣寿堂,瞧着两位老人的面色不对,互视了一眼心道他们难道也接了信?连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只是呶呶嘴,让丫鬟将信交给了连俊杰,连俊杰看完之后,汗出如浆,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信,连俊青把信自哥哥手里拿了来,同样是大惊失色。
怎会是如此!连俊青怒道,成珏这个孩子怎变成这般模样?他在信里还说是赵氏逼迫他的,他也怕江姑娘自行上京路上出事,连家说不清楚,只得带着江姑娘上了京,一路之上几番的劝解江姑娘都不听,到了京城之后他拖了几天不肯带着她去见成璧,见江姑娘起了疑这才说先去成璧那里探口风,他本想依着赵氏的说法跟成璧分说一番,得了成璧不肯的信儿,再将江姑娘送回来,结果江姑娘猜出他的心思,竟假扮小厮随他混进了连宅,待他发觉不对回去寻的时候,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围了探花府,他几番打探听说没事又听说江姑娘丢了,怕成璧误会他是有意为之,这才四下寻找江姑娘,想让她出来做个人证,为免让家中长辈担心这才修书回家,没想到……竟是如此……
连老太太恨声道,他还有脸颠倒黑白!若非成璧见机得宜,怕是你我如今就算是接到了信往京城活动也已然晚了!
我这就让人去把那个逆子捉回来!
连老太爷拿鞋底磕了磕烟袋锅,捉什么捉?你没瞧见成璧在信里写,成珏那个逆子攀上了内务府的人吗?还说不是总管也是个副总管,成璧如今才不过是七品官,连家虽有钱却无势,他若是知道咱们晓得了他做得事,跟咱们撕破了脸,到时候连家就算能勉强支应,怕也要伤筋动骨。
连俊青在旁边思索许久,唯今之计还是要依成璧所说,稳住成珏,至于将江姑娘许配给他,我看是成的,毕竟他们一路之上相伴而行,总要给江家一个交待,江家无有势力,江姑娘又是个笨的,咱们也好借着成珏成婚,把他拘束在府中,看他如何与外人勾连……只是江家不知会否答应。
如今满城的风雨,咱们家是儿子,探花府内又没有江姑娘的踪影,京里也好,山东也罢都是说什么的都有,难看的是江家,你明日把悬赏的告示帖出去,就说山东连家再出赏银,有知道江姑娘下落者赏银一千,将江姑娘平安送回的赏银三千两,你看江家如何应对。连老太爷说道。
连俊青点了点头,幸亏成璧见机得宜将江姑娘送了出去,否则如今焦头烂额的就是连家了,再回想他在信里写的事情,条条件件有理有据,三言两语就交待得清清楚楚,见连俊杰和连家二老脸色尤自铁青,不由得笑了笑,此事倒也看出,成璧长大了许多,再不是小孩子脾气了,有一个成璧是好的,就顶十个成珏。
连俊杰脸色略缓,可还是恨恨,早知成珏如此,当初他生下来就应该扔到水缸里溺死。
连老太太咳了咳,瞪了他一眼,孙子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成珏是庶出,成璧是嫡出,为了他们兄弟亲善,嫡庶分明,她这才有意的抬着成璧踩着成珏,成珏原先瞧着也是好的,谨守本份老成持重,比起被纵惯得任性已极的成璧显得更加的可靠,她虽更加大力的压制着他,心里也想着待成璧能独挡一面了,分给他一份产业让他自己去闯荡,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可就这样她也没想过真要把成珏怎么样,不管怎么样那是她自己的孙子。
连老爷子哼了一声,我当初就说,媳妇是个好的,又不是不能生,你非要把身边的大丫鬟开了脸送给俊杰,瞧瞧生出来个什么贱东西。
嗯……哼!连老太太已经要使声儿了,眼见这两个老的又要争执起来,连俊青赶紧打圆场。
成珏也还是个孩子,许是被恶人引诱教坏了也说不定,总能慢慢教好,若是教不好,连家也不差他一双筷子,只是赵氏实实的可恶……
连俊杰听到这里,一撩衣服跪下了,赵氏这样的女人,儿子实在是不敢要了,请二老准我休妻!
赵氏将怀里抱着的狗交给抱狗的丫鬟,等会再喂一遍它,记着要喂明前的龙井,别的茶它不喝。
是。
她说罢整了整衣裳,自言自语道,真不知老太爷和老太太找我做什么,他们素来不待见我,就算是所谓的有事相商也不过是他们说着我听着,却要每次都要我去。
抱狗的丫鬟□儿的,素来颇有些心计见识,见她如此,忍不住出言提醒,太太,难不成是为了江姑娘的事?如今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
江姑娘的事与我何干?她自己走的,又不是我将她从家里拐出来的。赵氏冷哼了一声,当初她就没让江姑娘进连家的门,而是安置在了她亲信的家里,再由连成珏带走,要说有人要顶拐带官亲的罪,也应该是连成珏,更何况连成珏有个大把柄在她手里,她不怕连成珏不听她的话,你只管安心抱你的狗,若是把我的儿子给摔着了,仔细你的皮。
春儿不敢说话了,抱着狗退到了一边,赵氏收拾利索了,带着几个丫鬟出了门,自那以后,再没回来过。
有人说太太被送去清修了,有人说太太被送到陪嫁的庄子看了起来,也有人说太太刚被送出连家就被劫走了,生死不知,连家给赵家和旁人的交待则是太太身子不好,在乡下静修。
连成珏将刚刚收到的信拿火折子点燃,扔进了火盆里,连家几个老的果然老奸巨滑,连成璧也是个诡诈的,竟想到了将江姑娘许配给自己这样狠毒的计谋。
他站了起来,推开窗户,深深的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没人知道他喜欢水也喜欢莲,站在临水的楼阁上,瞧着或蓝或碧的水波和盛放的荷花,浑叫人忘却了世间的烦恼,唯有一片喜乐,舅舅教会他的头一件事就是未思胜先思败,他既布置了那么大的一个连环计要治连成璧于死地,自也想好了退路,更不用说赵氏手里握着他的把柄,又整日端着嫡母的架子,让人望之生厌了,若非他授意,那洒扫的婆子又如何能得知他跟内务府的大员颇有些牵连又让金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知晓了呢?
他设计连成璧的事若是成了,连成璧前脚进大牢,后脚就有人让他羞愤自尽,连家自然是要依靠他,他说什么连家的长辈信什么,他的后招也用不着,金环这个奴婢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若是不成,金环落到了连成璧的手上,为了保命必然要将自己的把柄双手奉上,连成璧却不是那些个没见识的丫鬟,知道他与内务府的人勾连,必定会知道畏惧,连家的长辈必然也会只将错处推到赵氏身上,对他示之以怀柔,再图谋其它,他反倒无事了,至于将江姑娘许配给他,倒是神来之笔。
他心里这么想着,竟笑了出来,程奉先推开门进屋,瞧见的就是他背对着门,面朝着窗口,仰头大笑的模样。
何事如此高兴?
连成珏转过身,我刚接到了信,家里已然替我定下了亲事,是远山县令江家的二姑娘……
可是那个为了你兄弟千里淫奔的江琳琅?程奉先皱起了眉头,他早知道连成珏在家里受尽委屈,却没想到连家的人做得这么绝。
正是。连成珏笑了笑,我祖父和祖母说了,她这一路是与我同行的,我虽说是奉了嫡母之命,却也要给她和江家一个交待。
程奉先怒道,那谁又能给你一个交待?你难道不是姓连的不成?
想来不是的。连成珏叹息了一声,如今家里既然已经安排下了亲事,我怕是不日就要离京回乡成婚了,经此一别你我……他说着说着又勉强笑了一下,看着程奉先的眼神里带着某种自怜,又眨了眨眼,转过身不再看他,我这一辈子……只有在你身边的这二十几天最快活……
程奉先自十四岁身边开始有通房,经手的女人、男人无数,这一刻连成珏的一转身,却让他的心狠狠的揪在了一处,不!我不让你走!你就是离了连家又如何?他伸手去扳连成珏的肩膀,却被连成珏甩脱了。
我虽与你好,却也是连家的九爷,我若是离了连家,跟你包的那些个戏子、小倌又有何不同?男子与男子之间,哪有长久的,我当初就说过,我早晚要娶妻生子跟你断了的,我本来也不喜欢男子……都是……都是你……连成珏退后了两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是我……真的不后悔……若无这二十几天,我这一辈子……除了不懂事时,怕是无有一日快活了。
程奉先被他说得心如刀绞一般,这世上的人,比连成珏好看的他见过无数,比连成珏更有风情的他也识得不少,偏这连成珏真如同魔障一般,让他挣脱不开,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想怎么让连成珏长久留在自己身边,只是总觉有哪里不妥,此刻竟连那一星半占的不妥也不记得了,我有个侄女,本是庶出的,父亲是内务府的八品庶吉士,嫡母不待见她,偏与我家老太太有缘份,我将她许给了你如何?你只管说要娶程家的女孩,你家中长辈必定是允的,到时候你常驻京中,我替你寻个合意的宅子……
不成。连成珏摇了摇头,嘴上说着不成,眼睛里却带着不舍,家中长辈已经替我安排了婚事……
你只管说是我与你相识做忘年交,许配婚事在先,你接到家中的信在后就是了,难不成你真要娶那个不知廉耻的江家女?连家真得是把连成珏糟踏得太过了……偏连成珏一刻都不肯忘记自己是姓连的。
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连成珏转过身背对着他,嘴角慢慢
139迷踪
江县令见到女儿的第一件事就是一个耳刮子打到女儿脸上,抬脚想要再踹女儿一脚,江太太跪了下来拦在女儿和丈夫之间,江县令的一脚实实在在地踢到了江太太的肚子上。
江县令和妻子是患难夫妻,彼此间感情极深,江县令这一脚踢到妻子身上,自是心疼,嘴上还是斥骂道,慈母多败儿!若非你纵容女儿与商家妇往来,岂有今日之祸?
我也是怜惜女儿幼时跟着咱们夫妻吃苦,是以才让她与赵氏结交,岂知赵氏是个包藏了祸心的?江太太顾不得自己身体疼痛,痛哭道。
江琳琅躲在母亲身后,缩成一团哭个不停,她看见家中父母才算真的悔了,原本保养得不差的母亲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父亲整个人老了足有十岁,原本的将军肚也不见了,脸上的皱纹长出了不少,爹!娘!女儿知错了!女儿知错了!
你知错了又如何?你可知外面是怎么传你的?都说你为了连家的财势,贪念荣华富贵,千里淫奔,结果半路上不知道被什么人拐带去了,不是被人卖做小妾就是流落烟花柳巷,甚至说……江县令再说不下去,你弟弟为了你,在学堂和人打破了头,你姐姐在婆家受气,已经回了娘家,孙家口口声声要休妻,你若是那些个知廉耻的,自当三尺白绫了断了残生,也好过连累家人!
老爷!老爷!女儿也是为了奸人所骗,这才做了糊涂事,您饶了她吧!
江琳琅哭道,爹,女儿也想要三尺白绫了断了残生,可女儿去了自己干净,还要留父母兄弟姐妹在世上受苦,如今女儿身在尼庵,您二老只要一口咬定了连家的说辞,把那自作主张上京的捕快重责三十大板革了差事,说女儿只是偷上尼庵想要削发,过个一年半载,事此定能平息。
江县令指着女儿手抖得不成样子,我江万里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啊!你有一番说辞,旁人自然也能拿舌头压死你,你一个闺中的女孩家,为了什么说要削发为尼啊?你这样的名声,还有谁会要你?
连家已然说了,这一路之上是连九护送女儿,事到如今连家总要给女儿一个交待,要将女儿许配给连九。
江县令听到这里再不说话,连成珏他是知道的,无论人品样貌都是一等的,此事虽说江琳琅淫奔无德之罪,也有赵氏引诱纵容之责,连家出面把江琳琅娶回自家,自可以消流言于无形,若说江琳琅真的是为了连成璧千里淫奔,连家断没有让兄弟娶与弟弟有牵扯的女子的道理。
江太太听到这里也是转悲为喜,你说得可是真的?
女儿是连家的人送到莲庵的,那个去送信的香客也是连家安排的,自然是真的。
老爷……江太太看向江县令,江县令背过身去,唯今之计自是只有听从连家的安排了,若嫁不成连成珏,你就立时与我去死!
姚大掌柜是个四十几岁精明能干的壮年男子,人长得也是相貌堂堂,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他不停地抹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垂首站在莲花胡同京城人称连探花府的集墨斋外,连成璧却是瞧也不瞧他,只是低头写着请罪的折子,江琳琅的事闹得如此之大,他原一直不说话,可既已然有人写折子递到了御前,他总要写折子替自己辩解一番,却不能叫辩解,只能说是请罪。
他在折子上先说了江琳琅本是赵氏义女这桩事,又说自己一直埋首读书虽知有江琳琅其人,但因男女大防并未曾得见,亦不知江琳琅所谓倾心于他是所谓何事,所谓江家女为他从山东追到京城一事,他更不知情,如今风言风语颇多,他觉得女子名声第一要紧,不曾与外人分说过此事,只想自等水落石出之时,却没想到流言竟越传越离奇古怪,他这才不得不出言自辩,更要自领失察之罪。
落下最后一笔之后,连成璧合上了折子,揉了揉眼睛,让姚无才滚进来。姚大掌柜名叫姚茂材,所谓的姚无才是连成璧责骂他的说法。
姚大掌柜已然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多时辰,听见连成璧要见他,自是擦了擦额头上得汗,低头进了集墨斋。
小的给少东家请安。
连成璧冷冷一笑,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少东家,我当你眼里只有我九哥呢。
姚大掌柜听他这般说,流出来的热汗一下子变成了冷汗,他原先就猜想必是不会有什么好事,事到临头了,却也受惊不浅,人人都知道连家长房这一辈有一嫡一庶两位年龄相仿的少东家,嫡出的自然是被捧上了天,也是个有出息的,只是他们这些个掌柜私下里议论,若是十爷读书做官走了仕途,自是不会再走商贾之道,连家这产业八成是要落到九爷的手里,再加上九爷性子好人也精明,就有三、五个掌柜慢慢的被拉拢了过去,可他却不在此列。
想他姚茂材乃是连家商行在京城的大掌柜,一个月的流水留那些个小掌柜在旁的地方赚一年的,自然不会轻易被什么人收买了过去,却没想到春闱之时连成珏陪着连成璧赴京,带着人将他堵在了外室的卧房里,又扔出他假帐私吞银两的铁证,这才将他挟制住了。
再加上他听从连成珏的吩咐做得几件事都似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又有贴心外室劝解着,自也安心,却没想到今日被连十爷给叫到了莲花胡同,一张口就掀了他的老底。
小的只是吩从吩咐,再没有其他。
没有其他?连成壁挑了挑眉,那你在金鱼胡同的宅子又是怎么来的?那个千娇百媚的外室又是如何跟得你?听说你那宅子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那外室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竟要比京里老宅的老太太还要威风,我虽说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却不是个傻子。
姚茂材听到此处已经两股战战,几乎要站不稳,这银子都是……
我年轻,不知一个大掌柜年奉几何分红多少,已然写信回山东问过家中长辈,你自等候他们处置你就是了,滚吧。
姚掌柜立时站立不稳跪了下来,双手撑地磕头如捣蒜,十爷!十爷您大人有大量,您饶了小的吧!掌柜也是连家登记上册的世仆出身,为奴的贪主家的银两,千里流放已然是轻的了,就算是被衙门里的乱棍打死也是天经地义,若是此事被山东的老东家和东家知道了,他真的是罪该万死了。
饶了你?连成璧冷笑道,你因何要求我,只管求连九就是了。
小的……小的知道连九在哪儿!
内务府程家的先祖原是太祖的马弁,跟着太祖也算出生入死,只是无有什么将帅之才,唯有忠心一片,太祖登基之后,程家的先祖就是内务府首任的大总管,如今过了几代,大总管一职落到了另一个太祖心腹之后茅家的手里,程家得了个副总管的差事,却是风光依旧。
虽说全家人还住在当年太祖赐下的前门外程家胡同的两进旧宅子,可外宅、花园等至少有十几处,每一处都修得极精致,比如在海淀的泓溪园,就是各中翘楚,据说这园子是跟太宗的清漪园一起建的,用得都是清漪园的尾料,修得美伦美奂,极尽精美之能事,这个园子现在程家大爷程奉先住着呢。
龙睛戴着大斗笠,守在泓溪园的外面,他想了几个法子想要混进去瞧一瞧连九到底在不在,可是终究没去成,只得亲自守住了正门,又让十几个得力的伙计守在后门和两个侧门,到了午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行到了他跟前,车帘子掀开,露出姚荣家的清秀的脸出来,她使了个眼色,龙睛过去伸手接过姚荣家的递给他的吃的和水,还没出来?
没有。龙睛摇了摇头,如今他们虽知道了连成珏在哪儿,可却不敢闯泓溪园,只能守着。
太太说不要急,慢慢守着,总有他出来的一天,连九不是那种会困居的性子。
嗯。龙睛点了点头,叨着饼回到了原来蹲守的树下,正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出了泓溪园,在后面跟着的随从里有那个貌不惊人的孩子,可不正是紫薯!
紫薯既然出来了,连成珏想必会在车里,龙睛直接跳上了马车,姚荣家的拍了拍车门,车夫打了个呼哨,马车跟了过去。
龙睛以为连成珏会往偏辟的地方走,却没想到越走人和车越多,竟是进了城,又往内城走,一直走到了程家胡同,他没敢跟着进去,悄悄跳下了马车在巷子口看着,连成珏竟和程奉先一道下了马车,从侧门进了程府!
龙睛虽说年轻,可也听说过爷们玩弄小倌的事,这种事毕竟上不得台面,虽说达官贵人之间玩这个的颇多,也没有登堂入室的道理?程副总管这又是在玩什么?连成珏又是在耍什么手段?
龙睛心里疑惑,打定了主意要等,姚荣家的在马车里陪着他等了半个多时辰还不见连成珏出来,便回去向连成璧和许樱禀告了,龙睛一个人等到了掌灯时分,一直到蝶尾来换他的班都没有看见连成珏出来,既然连成珏是从前门进去的,程家这样的人家断没有让他从后门出去的道理,蝶尾让他回去睡一觉,梳洗一番,自己守着,到了第二日天亮,依旧没见连成珏的人影,难道连成珏竟从程家飞了不成?
140釜底抽薪一
蝶尾站在墙角搓搓手,虽然彼时还算是夏天,晚上却已经有点冷了,守了一宿被露水打透了衣裳,凉风一吹还真有点冷,他呆了一晚上,真的是又冷又饿,伸长了脖子往胡同里面看,却只见程家守门的小厮开了门,又有打杂的出来扫干净门前的街道,泼了净水,一派寻常的样子。
龙睛见他站在巷子口往里面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蝶尾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身瞪了他一眼,人吓人吓死人。
别贫了,昨晚有谁出入吗?
自然是没人。蝶尾接过来龙睛递过来的热包子,三两口就吃掉一个,老爷怎么说?
老爷让咱们回去,说要另想法子。
那怎么能成?总要探听一二。蝶尾又往巷子里瞧,龙睛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拉柴薪的推车……
连成璧亲自递给蝶尾一杯水,程家的人真是这么说的?
蝶尾用袖子擦了擦嘴,小的用银子买送了送柴的大叔,他让小的跟着车进去,只说小的是他侄子,帮他搬柴的,小的见还有成车的鸡鸭鱼肉海鲜野味往内厨房拉,就问了一句,府上有什么喜事,程家的人说是姑爷上门了。那拉柴的大叔好似是经年往来的,就问了是哪位姑娘,那人就说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的老姑娘,昨个儿来相看的,老太太一瞧就喜欢已然准了婚事,夫家是山东连家。
连成璧沉默了一会儿,连成珏这招用得狠,家中长辈让他娶江姑娘的事,因他一直没露面,他可推说不知情,程家的人问他可曾订亲,他自可以答未订亲,这边程家允了,他再写信回山东禀告家中长辈,连家若是不准就算是亲事不成,也是大大的得罪了程家。
要知道这程家树大根深势力极大,尤其程奉先乃是太后的心腹,若是惹怒了程家,连家……
许樱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程奉先能为了与他长久把侄女许给他,手段实实地下作。
偏这下作的手段,是上不得台面的。至此他才明白为什么家里一直让他读书出仕,有钱无势实实是寸步难行,处处受人欺负,比如这件事,连家当然可以将此事掀出来,把连成珏赶出家门,可程奉先却是不疼不痒,本朝这样男子之间的事多了,尤其是上位者与下位者之间的事,传扬出去上位者只不过是风流韵事,连家却免不了卖子求荣的名声,更不用说程奉先因此若恼了连家,连家怕是要伤筋动骨。
许樱轻轻揉着他的肩膀,这一两日你让人看着程家,为妻的倒和六婶拜访了几家亲朋故旧,探听到一桩事。
什么事?
程家老太太信佛信得最诚,每逢初一、十五必上宝相寺烧香,程家大太太茅氏和程六姑娘每次必定随侍。
连成璧抬头看她,你是说……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许樱没说的是连成珏机关算尽却没算出来自己是个重生的,早就知道他要娶程家女,连成璧找京里姚大掌柜麻烦的时候,她早已经把程家查了个底掉了,要知道在京里,从来没有谁家真的是家里风雨不透,半点风声都不露,连家根基虽浅,许家、陆家、梅家根基可绝称不上是浅,她着意打听之下,自然查到了程家不少的事,比如程老太太信佛,程老太太最溺爱的是幼子程奉林,最喜欢的孙女是程六姑娘,程奉先的妻子茅氏是太后跟前的大宫女出身,他能得太后的赏识多半靠妻子周旋,是以虽说在外面风流异常男女不拘,回到家里却是个二十四孝夫君。
更不用说她上一世对连成珏的外室,对旁地事知道得少,对程六姑娘知道的可是极多,那是个清高的才女性子,嫁为商人妇本有些委屈,因连成珏会哄人夫妻还算合美,对她这个外室是不假辞色,可本性却不算是坏,三十岁的时候不知为了什么跟连成珏大吵了一架,避入庵堂再不现身。
如今想想,想必是知道了连成珏和自己伯父见不得人的关系……说起来当时她还疑惑,为何他们夫妻反目,程家却依旧处处给连成珏撑腰,伯父程奉先还带他如亲子一般,自己能后来反击连成珏成功,是因为太后薨了,程奉先亡了,程家势微,再也无力也不想替连成珏撑腰的缘故。
这一世她可不想和连成璧一起被连成珏压制算计半辈子,等着程奉先死了再反击,只有釜底抽薪这一条路可选。
这个月十五,老爷您可愿与我一起去宝相寺烧香?
就依夫人。连成璧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茅氏半闭着眼睛,养了许久的神,身边的丫鬟婆子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只屏息宁神眼观鼻、鼻问口、口问心,只待她张口,茅氏睁开了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药。捧着托盘的丫鬟端了盛在汝窑盅里的丸药过来,当着茅氏的面掰开了,揉成十二粒小药丸,搬在船形瓷碟里,又有丫鬟拿了盛了十二杯无根水的茶杯等在一旁,茅氏拿了小药丸,吃一粒药丸,喝一杯水,如此重复十二次,才算把药吃完,其间不说话也不抬眼看人,好似这世上再没有比吃药更要紧的事了。
待她吃完了药,又闭目养了一会儿神,这才开口说话,你们说是谁要求见?
禀太太,是连探花的娘子许氏。
许氏……茅氏想了想,可是山东许家的?
正是。
如今山东人惹不起,咱们家又要和连家结亲,你盯着老太太那里,待她与方丈参完了惮速来报我知道就是了。
是。
茅氏也是个奇女子,茅家本就是太祖身边的心腹仆从出身,只是茅家一直起起落落不如程家,偏到了三代以前出了个舍命救主的祖宗,茅家就此发迹,内务府世家由程、王、林三家独大,又加进去了一个茅,茅家为了显忠心,更将自己这一代的独养女儿送进了宫做了宫女子,就是这个茅氏,茅氏十三岁进宫,二十三岁出宫,一直在如今的太后当初的皇后身边伺候,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颇得太后喜欢,许嫁给了程奉先以后,一样时常进宫请安,虽说在外面是夫人,在太后跟前端水倒茶甚至洗脚端尿都毫无怨言,自是极得太后的宠爱。
她也知道程奉先不是个老实的,在外面花头颇多,但她只认定了一宗,不要放到她跟前碍眼,万事好说,程家老宅只有她这一个正室,别说有名份的姨娘,通房丫鬟都没有,程奉先又知道自己能有今天,靠的是妻子,自然对她也是百依百顺,她这日子过得是极顺心的。
至于程六姑娘的婚事,她倒觉得老太太把她嫁入商贾之家没什么大不了的,程家毕竟是内务府人家,真正的世宦文官当面对内务府敬让三分,暗地里却瞧不起得很,内务府的人稍一碰到政务,文官们立时就要炸窝,弹赅的折子雪片似地往皇上跟前送,早些年闹到文官撞柱明志皇上不得不让步,重责内务府的事也不是没出过。
程家的男子娶妻倒是容易,女儿却难嫁,除了同是内务府出身的几家,只有几家低阶武将或是新贵人家可嫁,老太太又不忍程六姑娘受委屈,挑来捡去的如今程六姑娘已然十八了还未有人家,依着她看嫁到连家正好,连家是经商的,要仰仗内务府颇多,自是要将程六姑娘当成菩萨供,至于连成珏……她瞧着样貌性情是好的,只是有股子说不出的不对劲,不对劲儿就不对劲儿吧,程奉先在外面也不是老实的,丈夫,一丈以内才是夫。
她正这么想着,就见外面的仆妇引进来一个颇水灵的少妇进来,只见这少妇头梳圆髻,侧戴点翠凤钗,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却透着股别样的风韵,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儿,难怪嫁了传说中美冠京师的连探花。
连许氏给程夫人请安。
起来吧。程夫人笑道,听说你们夫妻也来礼佛?
正是。许樱笑道,我听说这宝相寺灵验,便出了门,谁知到了山门却见四门紧闭不待客,说有贵客到,听闻是程家在此,特前来相求……
佛寺本是众人布施所建,理应迎四方香客,只是我家老太太身子不好怕受惊吓,这才求了主持暂闭山门,既是你们夫妻来了,便一同拜佛又如何?
如此便多谢了。
连十奶奶何必如此多礼,说起来程连两家就快要结亲了呢。
结亲?许樱疑惑道。
你竟不知情?昨日我家老爷带了连九爷回府给我家老太太相看,欲要把我那侄女许给他……
竟有此事?许樱眉头微皱道,不怕程夫人笑话,我们已然找我家九哥找了半个多月了……竟不知是在程家……
141釜底抽薪二
茅氏一愣,她以为连九与程家结亲,连家是知道的,毕竟连家娶程家女是高攀了,六姑娘虽说是庶出的,可却是从小长在老太太身边,连她这个伯母看在老太太面上都要敬让三分,免得惹老太太不高兴,程六姑娘本来也没什么可指摘的,模样虽是中人之姿,可性情外柔内刚,守礼恭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这个伯母也觉得谁娶了她就是有福气的,听说了连九,也是觉得可配罢了,却没想到连家竟全不知情。
她又想到许樱一直叫连九九哥……连九也是庶出,可不管怎么样长幼有序,连家竟是先给连十娶了妻,连九还未定亲——
原来她没多想的事,如今不得不多想一想了,想到这里她笑道,正是在程家,我家老爷与他一见如故,颇喜他的人品才学,想到自家有个老大未嫁的侄女,这才把他带回了家,让我家老太太相看,许是他还未与家里人说此事。
许樱眉头皱得更紧了,请问夫人,他可是回了家,还是仍旧在程府?不瞒夫人说,家里有些事想当面问他而且……她瞧了一眼茅氏施了一礼,家里已经替他定下了婚事,只因找不见他才……
茅氏眉头也皱了起来,连十太太,您别说了,咱们相见就是有缘,只是我家老太太正在参禅怕不能受打扰,您还是改日再来礼佛吧。
许樱深施了一礼,如此我就不扰扰了。
茅氏点了点头,来人,送连十太太。
送走了许樱,茅氏心里却像炸开了锅一般,连九身上竟有这么多的事,老爷不知道吗?以她对老爷的了解,老爷必是知道的,他这人生性多疑,若非对连成珏知之甚详,是不会把他带回家的,可若是这样,老爷这般做事又是为何?连家已经替连九安排了婚事,论家世肯定是不及自家的六姑娘,连九莫非是为了躲婚事?连家最近发生的事她也有所耳闻,莫非还有内情?自家老爷肯这么帮他……茅氏的脸色立刻变脸了。
送许樱的是茅氏的心腹嬷嬷本姓黄,黄嬷嬷送走了许樱回来,凑到茅氏的耳边说,老奴见着连探花站在马车外等着连十太太,两个人在马车边说了些什么,连探花大声说了句‘他竟如此不知廉耻’,连十太太捂了他的嘴,又回头看看老奴,老奴只佯装无事,看着她上了马车走了。黄嬷嬷沉吟了一下,太太,老爷不会是犯了老毛病了吧……程奉先男女不拘的事,在程家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年轻的时候为了这事儿被程老太爷打过不止一次,程奉先于女色上重欲不重情,男色上却是时有动情……想那连成珏长得实在是不差……
他总不至于如此……过份……将自己的侄女嫁给自己的姘头?茅氏想想就觉得恶心。
太太,事关姑娘终身和程家的名声,查一查总是——在外面搞男人是一回事,把自己的侄女嫁给自己搞的男人是另外一回事,若是被太后知道了……
此事交托给你了,务必查清楚。茅氏环视左右,她身边得人她清楚,都是忠心耿耿的,可也保不齐,今个儿的事若是走漏了一星半点的风声让老爷知道了,我也不问是谁说的,你们这些人通通发卖一个不留!
是。
连成璧靠在马车上,斜眼瞧着许樱挑眉一笑,眼神里透着七八分的戏谑,太太好胆识,我当你去求见程老太太,却不想是茅氏,那茅氏乃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出身,跟在皇后身边整整十年宫里的秘辛不知道见了多少,却得了个全身而退,茅程两家能有今日,多一半是她的功劳,你竟找上了她……
程老太太必定护子,程六姑娘还是个未嫁女,茅氏在太后身边多年,自是什么都经过见过,我透一点风给她,她自然晓得厉害,我说得又都是实情,有何可怕的?这世上最要命的就是那些个说了一半的实情,许樱明面上什么都没说,可也什么都说了,茅氏真是像外人传得那般厉害,怕是已经猜出了一半真相,她没说的那些,茅氏自也会查出来。
马车缓缓驶下山路,迎面却来了个骑着驴子的人往山上走,许樱隔着帘子瞧见了一只木脚,心里立刻缩了一下,掀了车窗帘向外看,却是个六十多岁颇眼生的老翁,连成璧见她脸都吓白了,搂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我以为瞧见了认识的人。
你久在深闺,哪会认识什么外人。
许樱按了按额头,不瞒你说,我前几天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脸上有疤一只脚是木脚,年龄四十多岁的人在前面走,我那苦命的姐姐许榴一身嫁衣浑身是血跟在他的身后,看见了我似是想要对我说些什么,瞧见那人时又一脸的恨意,可她偏说不出什么,我只瞧着她的口型,好像是说管……
连成璧原本是笑着听她说话,听到这里时表情凝重了起来,你这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害你三姐的人可不就是姓管的。
我总觉着是三姐托梦是为示警,那姓管的至今还未落网,我想一想就……
连成璧叹了一口气,官府原来抓他得风声还算紧,如今怕也是放松了……他想一想许榴的苦命,摸了摸许樱的头发,你也别太难受,连家别的没有就是银子最多,所谓财帛动人心,江湖上多得是亡命之徒,咱们就是用银子砸也要把他砸出来。
许樱点了点头,好。
连成珏自不能在程家住太久,离了程家又住到了程奉先替他安排的小宅子里,他也算是放下了心中大石,提笔写信回家,大意是在京里偶然与程奉先相识,得他的邀约去程家小住,恰得了程老太太的赏识,欲将程家六女许配与他,他不敢擅专,特修书回家请长辈允准。
他最是知道连家长辈的,他们虽最偏疼连成璧,踩着他连成珏,可也不会放过跟程家成为亲家的机会,更不用说他在写里说了是程家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连家若是一口回绝,怕是给脸不要脸,程奉先搞出些事端来也算是师出有名,连成珏冷笑,也该让自小在蜜罐里泡大的连成璧知道那些个长辈都是何等的势利了,连成璧虽说是他们放在心尖子上疼的,可若他连成珏给连家带来内务府的关系,甚至是成为皇商的未来,连家也不会拒绝他。
他写完了信一抬头,看见了镜子里面的自己,因在私宅中小住,只穿了件莹白的潞绸圆领直缀,松松的系了丝绦,头发半披,更显得眉目俊秀弱不胜衣,他摸摸自己的脸,无论男女,长着一张好看的脸总是占便宜的,女人、银子、血亲没有一样不可以利用,自己的身子更是如此,只要能得到连家,堂堂正正的做连家家主,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一个个都跪倒在他的脚下,就没什么代价是他不能付的。
他正瞧着自己发呆,紫薯端着铜盆掀了帘子进了门,瞧见他在照镜子,不由得红了脸,低下头放下洗脚水,九爷,请您洗脚。
连成珏斜眼瞧了瞧他,你瞧不起爷?
紫薯咽了咽口水,小的不敢。
那你为何不敢正眼瞧我?他用穿了暖鞋的脚踢了紫薯一脚,他的这些事,紫薯全都瞧在眼里,可紫薯一不赞他,二不暗地里鄙视他,只是有的时候会用他看着就浑身难受的眼神瞧着他。
紫薯被踢得坐倒在地上,抬起头看他,只觉得自家的九爷一会儿是贵公子,一会儿又像是妖媚的狐精,这个时候又似凶神恶煞一般,好似答错了,立时就会要他的命一样,小的……小的只是觉着……以爷的人品才貌,离了连家未必不能出人头地,何必……何必机关算尽,竟连自己的身子也搭上去了,爷不喜欢那姓程的,也不喜欢那个姓白的,与他们幽会过后总会泡好久的澡,用过的被褥衣裳也会全都扔了,为何又要如此……
连成珏盯着他瞧了许久,久到紫薯以为自己这次说错了话,怕是要丢掉性命,却没想到连成珏笑了,哈哈哈哈哈……这些年……只有你瞧见了我是什么人,也只有你说了这话……哈哈哈哈哈……连成珏仰天狂笑,最后竟笑出泪来,他擦干净眼角的泪,连家是我的,我凭什么不要?我凭什么拱手让人?只凭他是从所谓原配嫡妻肠子里爬出来的?这些年他除了读书之外还什么了?偏要我鞍前马后的伺候他?他说话得罪了人,却偏要我去四处陪小心?亲戚们人人背后说他任性狂妄目中无人,远不及我,当面一个个却都把他捧上了天……他眼睛忽然眨了一下,好像听见了些什么,话风一转,他打伤了人,偏要我去抵罪,我受了十记杖责,竟无一人问我伤得如何,如今连江家那个千里淫奔的□都要我替他娶了,好圆了他清白的名声,你当我想离开连家就能离开吗?他们不吃我吃干抹净拿我的骨头渣子去喂连十,是不会放我走的。
紫薯听得目瞪口呆,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程奉先掀开帘子进了门,搂住不停发抖的连成珏,吻着他的发顶,久久不愿放手……
142釜底抽薪三
程奉先在小宅子里享着温香软玉高床软枕,只觉得古人说得什么**苦短日高起之类的诗文都是有感而发,在小宅子住了一夜之后,又让人传信回家说自己衙门里有事,晚膳不回家用了,竟搂着连成珏在小宅子里窝了一整天,只愿天黑得更晚一些,让他不必早早回家面对自家的活规矩雌老虎。
可他却不知自他一踏就这小宅子,就有人将他的行踪报给了原配茅氏,茅氏又悄悄地把程奉先的心腹长随二丑给拘了来,让黄嬷嬷拿出十分的本事拷问,二丑虽说是忠心的,可也经不住黄嬷嬷从宫里传出来的手段,扛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扛不住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黄嬷嬷小声禀告了茅氏,太太,您猜得没错,那连九果然与老爷有些瓜葛,连九离了程家,就被他安置在了西桥九条的小宅子里,老爷不在家时,一直是在他那里住的,就算是今个儿晚上他说衙门里有事,也是在他那里留宿……
就算是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从旁人嘴里知道了实情,茅氏还是气得几乎要把一口的银牙咬碎,程奉先!
太太,您熄怒啊……太太……
我怎么嫁了他这样一个不只廉耻的东西!茅氏当初在皇后身边自小宫女做起,一直熬到了大掌事宫女,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遇上过,只是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出宫嫁人,做个堂堂正正的掌家夫人,免得天生矮人一头受欺负,当初在一起的姐妹,除了一两个苦命早丧的之外,都被皇后安排着嫁了人,留在宫里的如今有还做了太昭仪的,说起来风光,年少守寡又是何等的凄凉?
偏她出了宫,想要嫁与人做正室倒是不难,可依着她的年龄多半是继弦,进了门就做继母,挑来选去的选到了因年少时荒唐名声不好误了婚事的程奉先,年近而立却是正室虚悬,他又被人说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嘴巴又甜又会做事,她一咬牙一跺脚,嫁了。
这些年的日子过得也确实是舒心,她知道程奉先不老实,可若是不搞到她的眼皮子底下,她就装没那么回子事,反正外人眼里风光体面都是她的,程家也只有她生的一儿一女写在程承先的名下,外面到底有没有外室子,她是一概只做不知情的。
谁知程奉先冷不防竟给了她这么一闷棍,打得她措手不及,让她痛彻心肺,程奉先……
黄嬷嬷自然是知道自家太太的心事的,依着太太的人品,若非是出宫时年龄大了,心气儿又高,不肯做人后母,怎会嫁给年少时就有荒唐名声的程奉先,索性成婚后程奉先是个识趣的,人人都说他浪子回头金不换,自家太太捡了个宝,却没想到夫妻相合十年,竟又遇上了这样的事,太太您还是要熄了怒气,先想一想怎么整治那个姓连的男狐狸精才是,总不成真让他成了六姑爷,日日在您跟前碍眼。
茅氏冷冷一笑,我不知道便罢了,如今我知道了,岂能让他称心如意?你且把西桥九条的门牌写给莲花胡同的连探花府上的人,让连家去接人,就说老爷原不知道连家竟已经替连九相看好了媳妇,一时莽撞了,如今既然已然知道了,婚事作罢就是了。
是。
连九如此做为,必定是身为庶长子不甘心屈居于嫡出弟弟之下,这才出了勾搭程奉先,娶程家女,让程家让他撑腰的计策,连十身为嫡子,既看出了他的计谋,又岂能容他?这才有了连十太太在庙里与她偶遇之事。
连九落到了连十手里,必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至于程奉先,真是老虎不发威他当她是病猫,她这些年装着温良恭俭让,倒让程奉先失了恭敬,罢了,她本来也不盼着夫君给自己增光添彩,他既是个得势便逞狂一遇美色就糊涂,为了讨好情人连自家侄女都能卖的无情无义之人,就不妨拘着他、养着他,让他乖乖的呆在家里就是了,内务府副总管就不要做了,让这样的人替太后做事,她头一个不放心。
可程老太太必要安抚,程二爷是个聪明晓事理的,程二太太也素来与她交好,程家非要占一个副总管的位置,就将这个位置交给程二爷就是了。
茅氏心里虽气,却也是在宫中经过风雨的,如今的太后当初虽为元后,却是个无子少宠的,她跟在太后身边什么阵仗没见过,早就化解了怒气,想了解方,至于程奉先这个人她是万万不信了,如今他不过得了权柄几年,就敢为了讨好情人出卖侄女,若过了几年他羽翼丰满自己挟制不住他了,八成是要连她这个原配都要被卖了,心里虽可惜副总管之位,还是下定了决心。
黄嬷嬷,替我换衣裳,我要去见老太太,再叫人传信到茅家,就说我晚膳之后要回去一趟。
是。黄嬷嬷知道,自家太太已经有了应对之法,至于程奉先,就让他先不知死活的美着吧。
连成珏二更天时送走了程奉先,叫了水替自己梳洗了,却总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事,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他究竟算错了哪里呢?京里的姚大掌柜是他的人,莲花胡同那里他也自有眼线,这些天一直颇为平静,连成璧貌似依旧被江家的事缠着,听说虽说山东传来消息就是江家的姑娘找着了,是那姑娘跟家里堵气带着丫鬟去了离外公家不远的尼庵要落发出家,被尼庵的人哄住了戴发修行,因那尼庵平素里就庙门紧闭少有人来,江姑娘并不知外面为了找她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待她被香客发现,报了官,才知道自己竟惹下了大祸,江县令也重罚了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为了找江姑娘上了京城将事情闹大的捕快,可风言风雨却没停,好好的官家姑娘是怎么堵气跑去要出家的呢?
又有要把矛头指向了年少得志样貌俊美的连成璧,连成璧在朝堂之上替自己几番辩解不说,还上了折子陈情,索性连小皇上和刘首辅,肖将军在内的众人都觉得他实在是无辜,更不用说山东仕人同气连枝,官官相护,早就有人言以连成璧的人品样貌,不用勾引人就有那轻浮的女子追随,他又怎知哪个不知名的女子对他有什么样的心思?要是桩桩件件全算在他头上,他岂不是太委屈了?
连成珏想到这里冷笑了一下,连成璧的样貌他未晓事之前也觉得是好看的,真晓了事又觉得他是个木美人了,整日端着架子,唯恐旁人对他有什么别的心思,无情无趣得很,喜欢他的都是些棒槌,真玩家哪有瞧得上他的。
比如程奉先,就是先见着了连成璧,引着他说了两句话,连成璧冷眼一扫,转身就走,怕是都没看清楚程奉先是谁,偏他瞧见了程奉先穿得鞋子,又听见了旁人叫他程爷,猜出他的身份,趁着连成璧转身疾走,回眸一笑,立时让程奉先失了魂魄。
他知道自己是兵行险招,可若非如些,他怕真是要被连成璧压制一辈子,再无出头之日,至于离了连家,他小得时候想过,长大后是一星半点都没想过,且不说连家的银钱几世积累,虽说藏着富,可露出来的那些也够旁人白手起家挣几辈子的了,就说那些个所谓的亲人,他若是不做连家家主,如何能得他们仰视?不争馒头,他也要争这一口气。
他心里这么想着,在新换的被褥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直到樵楼鼓打了四更,这才累极而眠,待到天亮时,他忽觉一阵心惊,睁开了眼睛,只见自己床边的凳子上坐着的,正是——
九哥,好久不见。连成璧一身白衣腰扎大红嵌宝的腰带,头发整齐地束在网巾中,微微一笑,露出雪白如玉的整齐牙齿,在阳光下恍若嫡仙一般。
是你?连成珏坐了起来,闭了闭眼,心知自己的那些事连成璧都知道了,他素来自许聪明,却也不得不承认连成璧也是极聪明的,唯一不如自己的就是不通人情世故,不知收买人心,连成璧既然敢坐在他的床边,必然是——程奉先被拘在家里了。
听说是病了,不能理事,已经由他的兄弟程奉魁接了副总管的差事了。
好,好,好……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好。连成珏挑了挑眉,你知道姚大总管是我的人了?
知道了。连成璧道,他藏得自然是极深的,面上与你也素无往来,可却露出了一处破绽。
什么破绽?
连成璧盯着他的眼睛笑了,九哥还没想到吗?
连成珏想了想也笑了,女人。他这件事,算来算去竟都是坏在女人手里了,他替姚大掌柜挑的女人是极狐媚懂情趣的,也知道不招灾惹事,却忘了姚大掌柜的发妻,他在外面有了人,发妻又岂会不知?他自认将程奉先掌握在鼓掌之间,却忘了他畏妻如虎,一旦被家里察觉,在他跟前呼风唤雨的程奉先,屁也不是——
143连成珏死
连成璧回家时,许樱已经睡着了,背朝着外面,整个人在被里缩成一团,连成璧让过来伺候的丫鬟退下,自己脱了衣服上了床,轻手轻脚地盖上被子,许樱翻了个身,倚在他的身侧,身边多了一个人让她浑身一激灵,睁开眼看见连成璧,这才回过神来,你回来了。
作梦了?
许樱摇了摇头,就算是作梦她也不记得梦见什么了,只记得累得很,前世的今生的许多事纠缠成了一团,连成珏呢?
我一直把他送上了回乡的船,自有老太爷的心腹押着他回山东。连成璧伸了个懒腰,他坐了整整一天的马车,除了路上打尖就没下过车。
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意思还是养着他?
总不能把他逐出家门,他那性子若是无人管束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祸来,连家已经跟江家订好了亲事,他回家就替他和江姑娘成亲,老太太说就让他们夫妻在老宅的西跨院住着,养着他们,不许他们俩个出门。
许樱心里虽觉得不对劲儿,还是点了头,连家的人终究还是护短,连成珏再怎么狠毒也是连家的人,他做的事又都没有造成什么后果,自然是养着他了,再说真要把连成珏这么赶出家门,许樱也一样不放心。
我已经写信给了二叔,让他一定要查出连成珏到底收买了几个掌柜,也让他把连成珏原来住的院子翻过来搜一遍,看看能找着什么。
许樱又点头,连成珏那性子,他自己住的院子必然会有些东西,但不会多,狡兔三窟,他外面肯定藏了救命的钱,唉……连成珏这人,那怕死在许樱面前,许樱也要拿刀子割下他的头才能让自己信了他是真死了,如今看起来是他们夫妻大获全胜,实际是只赢了一局。
连成璧叹了口气,唉……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可不这样就真要把连成珏杀了以绝后患了。
许樱安慰他,不管怎么样,总要把他这些年做了些什么查清楚,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两个人正在小声说着话,忽然外面有人拍门,守在外屋的麦穗过去刚开了门,就见来人直冲了进来,隔着帘子喊道,十爷!送九爷回山东的船被砸沉了,九爷被一伙水匪给劫走了!
连成璧忽地坐了起来,你说什么?他知道连成珏在背地里做了许多的手脚,使了很多的手段,他跟江湖黑道上的人有牵连这事儿却是头一遭听说,若早知道他在黑道上有人脉,他又怎会只让连家的货船捎带他走。
回来报信的是龙睛,他是连成璧派着押送连九的,他喘了许久的气,送九爷回山东的船刚驶离码头没多远,船舱里就进了水,船老大使人去淘水,小的怕九爷趁乱跑了,就一直没动,后来听船老大喊是有人在船下凿船,又听见有人喊水匪来了,船老大喊让大家把货给推到水里,免得船翻得太早,又让会水的泅水,不会水的抱木板,说要弃船,小的怕九爷淹死在船里,替他解了绳子,谁知他推开小的就跳到水里了,小的亲自瞧见他被穿着黑水靠的水鬼劫到了小船上。
连成璧眉头皱得死紧,你是说刚一驶离码头就遇上水匪了?
是。
通州码头乃是漕运重镇,素来有漕兵和水军把守,哪有水匪会在离码头那么近的地方下手劫货的,看来那伙人是专门救他的。连成璧深悔自己想事太浅,他若是真投了匪,连家受得牵连怕是更大。
许樱隔着帘子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明白大约劫走连成珏的是管仲明,这两人相识的竟比她想得要早得多,不过以连成珏的心性,他岂会真的堕入黑道?怕是还有别的图谋,他既然连船驶离通州都等不了,非要在通州码头逃走,八成在京里有顶顶要紧的东西,不管怎么样,他从连家的货船逃走就是他自己要脱离连家了,成璧,九哥既落了水,总要派人捞上一捞。
连成璧一愣,继而点了点头,龙睛,你速带着得力的伙计回通州,我明个在衙门里请了假就过去,总要捞一捞九哥。连成珏不管是打得什么主意,是要重聚势力以图东山再起,还是真得自暴自弃要破釜沉舟入黑道,连家总要摘干净才是,他既然落了水她就让他再起不来。
连俊杰看完了信,又将信交还给了连俊青,孩子到底是大了。他叹了口气,再没说别的,连俊青点了点头,虽说他是叔叔,连成珏、连成璧都是他的侄儿,可非要在两个人中挑一个,他怎么样也要挑连成璧,且不说他是连家盼了几代的探花郎,就因为他是许樱的丈夫,也他也必定会倾尽全力相帮,更不用说连成珏这几件事都办得太过份了。
他之前带着江姑娘上京,可以推说成是被嫡母所逼,可是除了嫡母还有亲生父亲、亲生祖父、祖母可以告诉,连成珏虽说书读得不像连成璧那么多,人情世故却不可谓不懂,带江姑娘上京是什么后果,他岂会真得全然不知?
更不用说他上京之后,将江姑娘带到了莲花胡同连宅,一转身就没了人影儿,若非成璧夫妻见机得快,将江姑娘送出连宅,怕是这会子成璧已然丢官罢职被投进大牢了。
他和程奉先的事更是让连家众人火冒三丈,断袖之癖古来有之,可他却是卖身结交权贵,把连家的面子往地上使劲儿踩,更勾结奸夫想要挟程家以令连家,实实是阴险毒辣。
要依着他们兄弟的意思,就应该审问清楚他收买了多少连家的掌柜,又暗地里存了多少家私,问明白之后将他赶出家门,却没想到老太太是个心软的,非要把他弄回家里成亲,拘束在连家不许他出门,他们两兄弟拗不过老太太,只得点头应了,也想着他回家之后严加管束于他,却没想到他直接自码头勾结水匪跳船跑了。
成璧在信里说已然到了通州码头,正大张旗鼓地雇了十几条船数百民夫打捞连家落水的九爷,若是七日内捞不到,就要回山东报丧了。
要不要告诉老太太实情……
成璧将信写到你我这里,就是不想让老太太知道实情,让她断了念想也好。连俊青说道。
连俊杰叹了口气,他心里爱重杜氏,连带着宠爱嫡子连成璧,对连成珏的那点情份,随着他做得那些事,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如今他既然不要连家,那就让他‘走’吧,江家的婚事——
让老太太与江家商量去吧。连俊青拿了火折子将信点燃,连成珏还活着的事,连家只需要四个人知道就行了。
京郊张家庄
张家庄自然是会有一个张大户,这所谓的张大户自然住着张家庄最好的宅子,只是这几日张大户家里只有张大户一人出入,再不见旁人,遇上了邻人一言不发低头疾走似是没瞧见一般,全不似往日最喜吹牛攀谈,邻人自是觉得诧异,可若想去张家探听一二,却不得其门而入,一直到七日之后,张大户推开了自家的门,满大街的跑,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啊!!!
邻人进了张家大敞得门,这才瞧见张大户七岁的小儿子浑身是血死在堂屋,张大户的老婆搂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二儿子痛哭失声。
众邻人喊来了大夫,又找来了保长,细问已经半疯的张大户才知道,原来是一个断了腿的乞丐借着讨饭敲开了他家的门,伙同着藏在暗处的两个同党劫持了他的小儿子,说好了不伤人,只是借住几日,若是张大户叫嚷出去,就杀了他全家,谁知到了第三日,那悍匪中整日蒙着脸的人和那个断了腿的人起了争执,断了腿的人让他随着他上山造反,蒙着脸的人说要取了东西去江南,以图东山再起。
两个人争着争着吵了起来,蒙着脸的人面巾掉了,正巧被他家小儿子瞧见,断了腿的人就拿起刀一刀结果了他苦命的小儿,这三个人伤了人命,转身欲走,他二儿子血气方刚自然不肯,上去与他们争执,也被砍伤,他们走脱之后,张大户这才跑出来求救。
张家庄的人忙成了一团,有去道口追悍匪的,也有帮着张大户查看家中财物的,却不知不远处的山头上站着的白面书生,正是那个蒙面人。
管仲明拍了拍他的肩,你欲去江南便去吧,只是世上已无连成珏,连家早敲锣打鼓地说连成珏落水身亡了。
连成珏点了点头,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他虽说心狠手辣,却从未曾亲手杀伤过什么人,也未曾那么近的看见一个孩子被杀死,那一步踏出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吧……连家……他冷冷一笑,他只有十八岁,以后的路还长得很,五年不成就十年,十年不成就二十年,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的。
144许忠进京
金秋时节正好行路,往京城的官道上车来人往,热闹非常,一辆不太起眼的马车夹杂在车流中,不疾不徐地走着,车里偶尔传来两声婴啼,却也不十分刺耳,有时车里会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出来递上一袋烟与车夫聊上一会儿天,待车里的妇人叫他,又自会回到车里,显是极普通的殷实人家一家四口带着一个老妈子上京。
百合捂着鼻子摇了摇头,你这一身的旱烟味儿实在是呛得很,仔细呛着了孩子。她怀里抱着的婴儿听母亲这么说,好似听懂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瞧着父亲,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则是扑到父亲和母亲之间,学着母亲说道,呛着孩子。
许忠笑嘻嘻的搂过大儿子,啊,老大会跟娘一伙欺负爹了呢!忘了央个我买花生糖的时候了,呛没呛着啊,呛没呛着啊。大儿子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争不脱,回头瞧着母亲,娘!
百合笑眯眯地伸手打了一下许忠的后背,别勒着孩子。
许忠佯装吃疼地放开了儿子,哎哟哟,要打坏了啊。
百合瞪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玩闹,这次姑娘让咱们上京,虽说不是做大掌柜的,却也是委以重任,你可千万警醒着些……
许忠搂着长子点了点头,这些事你丈夫心里还是有数的。本来他应该在詹总掌柜手下鞍前马后的学几年本事,谁知京里的姚大掌柜翻了船,拨出了萝卜带出了泥,京里折了好几个小掌柜和管事,又听说要提前盘帐,不知要折多少个掌柜在里面,詹总掌柜手下的人就不够派了,挑来选去的想到了他,他原是隆昌顺的大掌柜,早年就曾独挡一面,在詹总掌柜跟前做了管事一样是兢兢业业,吩咐让他做的事,事无巨细都办得体面,詹总掌柜又想起十太太在京里总要有个支近的人,索性卖了十太太一个人情,把他派到了京里做连家烟行的掌柜。
原说是让他随着往京里送货的车队同行,却因交接的时候出了些细故耽搁了一天,索性与老婆孩子一同坐马车往京里去了。
别的不说,就你这一身的烟味儿,孩子们倒是不怕的,熏到了姑娘可怎么办?
我这次是做烟行的掌柜,若是不知道这旱烟、水烟、南烟、北烟都是怎么会事可怎么成?卖货的总不能不如买货的懂行吧,待我懂了行,自然就戒了。许忠笑道。
偏你总是有理的。百合瞪了他一眼。
许忠嘿嘿笑着没理她,从怀里摸着来一块糖纸包着的桂花糖,许大立刻跳了起来,我要!我要!我要糖!
许忠偏拿着糖逗他,瞧见他要碰到了,就将拿糖的手抬高,逗得许大叫个不停,百合瞧着他们父子玩闹,只得无奈的笑笑,这两夫妻一个是自幼颠沛流离,一个是家贫无着卖人为奴,说起家里人都是一肚子的苦水,如今结成了夫妻,也有了自己的小家,面对儿女总比旁得人家还要宠爱三分,许忠更是从不顾什么抱孙不抱子之类的规矩,只要在家就与儿子玩成一团,更轻易不许百合喝斥打骂,人都说严父慈母,这一家子是慈父严母。
这一家三口趁着天黑城门关之前进了城,直奔莲花胡同连宅,到连宅时刚过晚膳时分。
许樱听说他们来了自是高兴,早早就在离莲花不远的地方赁了个小宅子给他们一家人居住,又让厨房整治了一桌的酒菜,也不管什么主仆之分与连成璧一起替他们夫妻接风。
许忠和百合都是懂规矩的,虽说是主人有请不敢辞,却也不敢与主人并坐,再三请连成璧夫妻上坐,他们俩个这才在下首搭了个边坐了。
许忠哥原是跟着我爹的,百合姐是跟着我娘的,因怕我到连家失了臂膀这才做了陪房,自是与旁人不同,何必如此拘束。
许忠站起来施了一礼道,姑娘高看我们夫妻一眼,我们夫妻自是心里有数,正因如此才礼不可废。
连成璧道,既是如此,就这般坐着吧,我们夫妻已然用过晚膳今晚你们是主客,我们陪着喝酒就是了。他虽说素来有目中无人的名声,可对自己瞧得起的人一直是随和的,许忠的为人处事,百合的灵巧忠义,一直颇得他的敬重,他对这两夫妻印象不差,自然也乐得坐陪。
这两夫妻是看着许樱长大的,尤其是许忠,先前并未见过连成璧,如今一见自家姑爷并不似外人所说的一般目下无尘,为人刻薄,不懂礼数,在席间对自家的姑娘也颇爱重,对自己夫妻也和气,原本悬着的心自然放下了大半。
酒过三巡之后,丫鬟过来掌了灯,许樱吩咐撤下酒菜,四个人这才坐在一处说话,许忠哥来之前,可曾到许家村见过我娘?她身子何好?
老太爷相中了一块地皮,已经起了宅子,小的临行前特意拐到许家村看过一次,已然在打家俱了,说话间八成已经举家搬了过去,老太爷吩咐改了称呼,他自己除了管着几个少爷读书再不管事,四老爷这些年身子就不好,竟连租子都不能收了,如今二太太是一个人管着诺大的家业,里里外外的哪边都少不了她,幸亏有常嫂子夫妻帮衬,元辉少爷也是个晓事的,收租时查帐问话利落得很。
许樱听到这里颇有些惊讶,母亲在她眼里一直是美人灯,摸不得碰不得的,却没想到竟能撑起家业来,不管家里的事管得好,连外面的事也管了,连元辉也长大了,能帮着做事了,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人啊真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活了,仔细想想她小时候在辽东,父亲在衙门里事多,母亲还不一个人左右支应,连官场交际的事都做得极好,是她总记着梦里母亲软弱任人欺凌的样子,竟忘了母亲利落的时候。
元辉学业如何了?
元辉少爷据说学业平平,不及元安和元庆少爷,可却懂事得很,也肯用功,二太太说不求他考个状元及第,能中个秀才举人什么的就成了。
许樱点了点头,元辉本来学业上就差些,可却是个颇懂事的,他通晓事理就成,她也就放心了。
连成璧问起生意上的事,这次你过来可是顶烟行吴掌柜的缺?
正是。许忠欠了欠身答道,听说吴掌柜顶了姚大掌柜的缺,因此出了缺,詹大掌柜的手下的人多数被派去各地查帐了,实在无人可派,就想到了小的。
詹大掌柜我是知道的,若非你是个可用的,他必定不会派你来。连成璧道,只是京里的烟行比不得旁得地方,旁的地方上等的烟丝也就是那几个主顾,京里是越贵东西走得越好,又都是些讲究的,有丁点的错处都能给你挑出来,若是牌子砸了,一个月之内就没人上你的门了。
这个小的听詹大掌柜说了,不瞒东家说,小的这一路上很是抽了些上等的烟丝,心里也有了些计较,小的琢磨着京里人买烟丝不吝惜银子,怕是买烟具也是同样,小的这一路上瞧着有钱的大爷们用的烟具也是平平,想着不妨在这上下些工夫,找些上好的玉料送到江南去制些烟嘴,再找上等的木料做烟杆,装烟丝的盒子也可用些镀金镀银的。
连成璧听到这里笑了,你想得好,我虽不会做生意,却也耳濡目染这些年,多少懂些,你这话是个行家才说得出的,吴大掌柜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他若是为难你,你只管来我这里告状就是了。
许忠也笑了,有东家这话小的就放心了。
许樱和百合相视一笑,见他们相处的不差,也就放心了,许樱也怕连成璧说些不好听的话,可细想想他也不是诚心见着谁都要斗嘴的,只不过那些个人不是瞧不起他商贾出身,就是嫉妒他少有才名,他又不是受人欺负也要陪笑脸的性子,因此才落得个刻薄的名声。
四个人相谈甚欢,到了一更天这才送许忠夫妻到客房暂住,许樱拉着百合的手道,宅子我给你们赁好了,家俱、摆设都是现成的,明日你把细软抱过去,收拾就能住了,这边宅子里的厨子、粗使的婆子都是现成的,你们若是乐意自己雇人就自己雇,不乐意雇人就——
我们也是姑娘的陪房,哪能再支使奴才,奴婢把奶妈子带来了,回头似在山东时一般,雇对手脚利落些的夫妻干些粗活就是了。百合笑道。
这样也好。许樱见连成璧和许忠在前面说话,又拉着百合问道,刚才在席上一直没功夫问你,连家如今如何了?那个江姑娘怎样了?
连家自是都好的,只是听说大太太病了,不能在城里呆着,要到乡下静养,谁也没瞧见是怎么走的,就知道人不见了,二太太快临盆了,说话间八成已然生了,只是不知道男女,至于江姑娘,她跟九爷刚订了亲,九爷就落了水,自是哭得不行了,哭着闹着要出家,连家给了好多的安置银子,又说聘礼不要了,待她再嫁陪嫁连家出,江家寻了一户老实的耕读人家,听说已经在谈亲事了。
所谓耕读人家,八成就是全家只有一个人读书的乡下穷人家,江琳琅是县令之女,虽说有过不好的名声又订过亲,嫁到这样的人家也是成的,她陪嫁又多,想必能过得不差,许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是怕江姑娘要恨自己命苦吧,若是如此,八成就没有什么好日子可过了。
五妹呢?
五姑娘已然嫁到了展家,听说展家那位傻少爷,倒也不是十分的傻,就是不说话,也不许人靠近,洞房之夜从洞房里逃出去了,躲回自己未成亲时的小院住了,五姑娘是个刚性的,回门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回来的,听说过得倒还好,跟着展四太太学本事,颇有些进益,展四太太也知道自家孙子的情形,也不逼着五姑娘圆房,听说已经说好了,实在不成就从别房过继孩子。
许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所谓傻子,就怕四六不懂出口骂人出手伤人的,那日子可就难过了,这样躲着人的,也算是——许樱怎么样也想不出福气二字来,许桔这命啊……
作者有话要说:许忠进京来啦!
145雪中送炭
连成璧本是年少得志的,十六岁就中探花入翰林,又是山东豪富人家出身,他长得又比旁人好些,自然是极引人侧目,在翰林院里头一天,光是为了看他长什么样过来转一圈的就不少,幸亏有许昭龄从中斡旋,又指点他什么人可教什么人要敬而远之,连成璧也是个聪慧的,日子久了,大家也瞧出来他不过是个孩子,虽说学问好些人却简单得很,厚道些的指点他几句,那些个不厚道的也就被许昭龄挡了,翰林院要说伤人无非就是嘴上伤人,连成璧在这样的事上是个不吃亏的,众人倒觉得他直白有趣,又瞧出他是有真材实学的,虽说也有跟他不对付的,大体在翰林院混了个脸熟人缘不算差。
要说他最碍人眼的倒不是他嘴不好,翰林院以文会友,文人嘴上偶尔说几句酸话都是寻常,而是他那个在连家养出来的大富之家的作派,上午不小心把墨撒到身上了,一转身又换了身新官服出来,今科的榜眼梁文初与他坐对桌,颇觉讶异问他怎么有衣裳换,连成璧淡淡道,在衙门里做事总有撒到茶水墨渍的时候,因此让长随带了套替换。这也不算是十分奇异,奇异的是第二日梁文初想起来他那套官服,说了句,墨撒在身上不好洗,前门大街吴家巷有个叫张婶的最会洗了。
连成璧谢过了之后道,我还当那衣裳洗不掉了呢,已然让他们扔了,若是下次再沾上墨点子,就去找那个张婶就是了。
梁文初听他这么说,低头不说话了,一套上等的官服少说也要值几十两的银子,连成璧说是扔了的时候,却跟扔了张废纸差不多,梁文初也不是穷人家的孩子,乃是江南梁家子弟,在族里并非大富,也是小康人家,也不过只有两套官服罢了,一套平常的日常穿,另一套上等的留待有事时再穿。
连成璧瞧着他的样子,知道自己大富的作派八成是引人侧目了,可他就是连家商行的少东家,若是装穷怕是更让人侧目吧。
于是也低着也不说话,梁文初这人性子厚道,为人也热心,过了一会儿道,为兄痴长你几年,咱们又是同科,情谊应比旁人厚些,有些话若是不说倒是我不厚道,你这直来直往的性子应该改一改了,比如那官服,就算是真扔了,你也不该明告诉了我,说一句多谢惦记就够了,今个儿只有你我在此自是无事,若是那好事之人,到处传你奢靡,又要费一翻的口舌。
若是依着连成璧之前的性子,就算是心里觉得这话是对的,怕也要顶撞梁文初两句,他被许樱劝导得脾气收敛了许多,知道梁文初是好心,点了点头,多谢梁兄指点。
梁文初见他受教,立时就笑了,我知道你还年轻,我若是早成亲几年,儿子八成比你小不了几岁,有时候瞧着你文章学问上自是好的,可行事作派还是个孩子,难免多嘴几句,你别嫌我烦就好。
连成璧笑笑,梁兄是难得的赤诚君子,小弟感激还来不及呢。
梁文初一抬头,瞧见他笑得如春花初绽一般,就算是不好男色心也快速的跳了两下,赶紧的转过了头,念了几句□,空即是色,咳了两声道,连家是大富之家,可翰林院里颇有几个寒门子弟,比如柳学士,不止他出身贫寒,岳家也要指望他来接济,这些日子偏偏小儿子又病了,整日愁容满面的,你在他千万勿要张扬。
他小儿子生得什么病?
据说是疟疾。
我在家时曾听人说,京里的洋传教士手里有神药名唤金鸡纳霜,专治此病,他为何不去求来?
此药是法兰西千里而来,宫里倒留下了一大半,余下的都给教徒用了,旁人想要得此药,手捧千金怕也买不到,更何况他还没有千金。梁文初说到这里眼前一亮,你家是从商的,莫非有些门路?
连成璧微微摇头,就是有门路此时怕也不知道,要回去问问,你且不要张扬出去,若是我求不到药,你先张扬了出去,岂非让柳大人空欢喜一场?
连成璧回家之后,将此事和许樱提了,许樱皱了皱眉,金鸡纳霜我也听过,就算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想要淘涣些也颇为不易,不过倒有一人若在京里,你去寻他,怕是能找到此药。
谁?
武景行。
武景行此时正在京里,却不在勇毅伯府住,他带着锦衣卫剿了管仲明的水寨,自有人将此事告诉了勇毅伯,勇毅伯怕他年少气盛再牵扯进什么事里,捎了信让他回了京,又因家里实在不宜住,就找了个缺儿把他安置在了宫里做侍卫,武景行则以侍卫侍卫要三班导,不便归家为名,在外面赁了个院子住,武家又派了一个长随,一个老妈子,一个厨子侍奉着他,倒也自在。
连成璧没怎么着意的打听就知道了武景行的住处,只是不知他是否在家,亲自上门敲了他的门,正巧武景行昨天连值了两班,此刻正在家睡觉。
武景行听说了他成了亲在翰林院作官的事,只是他在道观里长大,自是养成了凡事随缘的性子,连成璧没来找他,他也没去找连成璧,想着哪天碰上了就是有缘,这天连成璧果然来了。
武景行换了见客的衣裳,刚进堂屋就见连成璧斯斯文文的在喝茶,武家虽说是伯府,武景行却不是太讲究的人,茶叶只求能入口解渴便成,因此备得茶不算好,连成璧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早知道连兄要来,我自是多置办些好茶叶了,没得让这劣茶污了连兄。武景行说话也是个口没遮拦的,若是不知道他为人的,怕还以为他和连成璧有些过节呢。
是我不告而来了。连成璧笑道,好久不见武兄,听说武兄已经是三等侍卫了。武将就是如此,更不用说公侯之家的子弟了,一开始就是三等侍卫也是寻常,比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不知少费了多少工夫。
不过是蒙了祖宗的恩萌罢了。武景行坐到连成璧的对面,前阵子听说京里风言风语的传那些个不着边际的话,本想去府上瞧瞧,偏巧太后要出宫礼佛,走不开,侍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事情已经平息了,就没再去找你。
应该我来拜见武兄才是,只是不知道你回京了。
别说你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我竟要回京。武景行这话说得就有点话里有话了,连成璧也知道武景行的为难之处,也没继续问,武景行话风一转道,今日你既来了,我定要请你好好的喝一顿酒才成,咱们带人剿管家水寨的事,现在想想还极痛快,只可惜让姓管的逃了。
我出了一千两黄金悬赏他的人头,早晚有天会有人来拿这笔银子。
难怪他要在张家庄普通百姓家里躲着,却原来是人头太值银子,哪里都不敢呆的缘故。
如今他穷途末路,难免穷凶极恶。连成璧也听说了张家庄的案子,张家庄张大户家出了血案,自是由通县的捕快带了画师让张家人给那悍匪画像,画像刚画完,捕头就哎呀了一声,不要说连家出了黄金千两悬赏管仲明项上人头,锦衣卫通缉江洋大盗的海捕文书头一份就是此人,捕头整天看着画像,想着自己若是能捉到此人必要升官发财,却没想到竟让他在眼皮底下溜了,只得上报了锦衣卫衙门,锦衣卫这才知道管仲明竟一直在京城佐近,也自是有人将此事告知了连成璧。
只是他还未曾把管仲明跟连成珏想到一处,我原以为他应在山高路远之处,却没想到竟在京郊。
这就是大隐隐于市了,他图的就是一个想不到。武景行做了小半年的侍卫,也是颇有些见识了。
连成璧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说来惭愧小弟此来是有事要求武兄了。
你我本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交情,何谈一个求字,你只管说就是了。
翰林院有位柳学士,本是小弟的上官,他家的幼子得了疟疾,急需金鸡纳霜,偏又不知要往何处求,小弟便想起武兄了。
武景行皱了皱眉,金鸡纳霜我手上没有,我家老爷子前些年剿苗疆的时候倒是存了些,只是不知道药性是否还在,我回家去跟他要就是了,若是能要来,明天一大早就送到府上去。
既是如此便多谢了。
武景行又留了他吃饭,两个人宾主尽欢,临近宵禁了,连成璧才赶回了莲花胡同,第二日一大早,武景行果然派了长随送来了金鸡纳霜,又附上了如何使用的单子。
武兄果然是信人。
许樱见他如此高兴道,你预备如何将此药送给柳学士?
自是带到衙门……
咱们且不说你带到衙门,柳学士又要送回家,一来一往要耽搁了孩子的病,翰林院的人见你替柳学士讨药,必定会有各样的心思,反而不好,莫不如你现在就出门,悄悄的到柳学士家里,把这药送过去,就说是听说他家幼子病了,特意从旧交那里讨来此药,他必定会将药收下,此事自然是你知他知梁大人知了,省得闹得沸沸扬扬。
连成璧想了想,许樱说得自是对的,他笑了笑道,娘子你比我还要小一些,这人情世故,怎会比我还要明了许多?
许樱笑笑,这些自是我娘慢慢教的。她看着是比连成璧小,内里早就人老成精了,岂会连这点小事都不懂。
连成璧心里有了这桩事,连早饭都没吃就离了莲花胡同,柳大人家里离连家不算远,不过隔了三个胡同罢了,宅子要小上许多,只是寻常的两进宅子,龙睛上前叫了门,递上了连成璧的名帖,柳大人一头雾水的让人开了门,迎了出来。
下官给柳大人请安。
柳大人见连成璧穿得是官服,想是在去衙门的路上临时过来的,原来是连大人,你可是有要事要说?
连成璧等他的时候已经将小院看得清楚了,翰林院是清水衙门,柳大人又是清寒子弟,小院子收拾得虽干净,看摆设却也多是寻常摆设,往来的仆役也就是两、三个的样子,再看柳大人穿得也极朴素,更觉得梁文初和许樱提醒他提醒得对了,下官听说柳大人的幼子病了,恰好识得一位旧识,因家中是武将存着一些先帝爷赏的金鸡纳霜,因并无十足的把握为怕柳大人失望并未提及此事,如今讨到了药,一刻也不敢耽搁的将药送来了。连成璧从袖子里拿出了用锦盒装着的金鸡纳霜。
柳大人本来以为幼子已然没救了,早就悄悄的备了棺材寿衣,嘴上说着儿女缘份本是寻常事,还是连着几夜的睡不着觉,也曾托人去求药,不是遍寻不着,就是要拿上百两现银去换,如今见了金鸡纳霜自是眼前一亮,匆匆说了句多谢,就拿着药去给孩子用,待给孩子用过药回来时却见连成璧已然走了。
柳大人悄悄承了连成璧这么大的人情,自是感激不尽,又见连成璧行事作派一如往常,更是觉得他虽说年轻,却是个虚怀若谷的,对他的印象极好,日后自是替他说了许多的好话,连成璧在翰林院,这才算是真正站住了脚。
146张大掌柜
许樱拿了山东老家写来的信稍发了一会儿呆,这一世许多事都变了,可也有许多事是没变的,比如连俊青的头一个孩子生下来没站住,还没睁开眼就没了,他临近四十才有第一个孩子,竟然是这般的结果,怎能不让许樱唏嘘不已。
写是连俊青亲自写的,虽说尽量轻描淡写了,说得无非是儿女缘份未到之类的话,可也能从字里行间看出深深的失望来,许樱叹了口气,将信纸折了折放回信封里,想要等连成璧回来拿给他看。
麦穗替她已经半空的茶杯添了些茶,冬天京里有钱人家暖阁里烧得多是地龙,暖和是暖和了,可也干得很,许樱从早晨起来已经喝了有大半壶的茶了,摸摸脸也是发干,麦穗见她脸色不好,也约么猜出信里的内容不好,姑娘,老家可是有什么事?
许樱叹了口气,二叔家的小弟还没睁开眼就夭折了。
麦穗听完也是叹了一声,二老太爷的命也够苦的。
儿女是缘份,该来的总会来的。许樱瞧了瞧条案上的西洋座钟,老爷还没回来?
刚才老爷派龙睛传信儿,说是梁大人家里的小妾生了个儿子,今天满月,老爷去喝满月酒了。
许樱想起来这件事了,我原盘算着应该是这两天满月,礼都备好了,竟然浑忘了。
奴婢听龙睛说,老爷也忘了这件事,在衙门里听说了,这才想起来,让龙睛去咱们家金楼取了个金锁片,今日喝满月酒的时候送过去了。
许樱点了点头,她预备的也无非是金锁之类的东西,梁家的事也一样乱得很,梁文初今年也有三十出头了,却是二十四岁才成了亲,媳妇比他小了整十岁,老夫少妻娇养得很,素来说一不二,本来他们夫妻已有了两子一女,夫妻感情也不差,可偏偏他媳妇嫌京里苦寒干臊,梁家在京里又无产业,怕是要赁小房居住,日子难捱,推说家中二老需人服侍,派了个小妾随着梁文初上了京,自己在家里呆着,那个妾室虽说姿色平平,却是个乖巧温柔的,一来二去的梁文初倒不惦记在老家的媳妇了,对那小妾极好,如今又生了子,怕是梁家早晚会有风波。
这些事却不是许樱这个外人能管的了,她只管预备好了礼就是了,这边她与麦穗说着些闲话,那边守在门外的丝兰通传道,太太,廖嬷嬷来了。
许樱听说是她来了,赶紧起身相迎,却见廖嬷嬷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的笑进了屋,老奴给太太请安。
廖嬷嬷你何必多礼,翠菊看坐上茶。
廖嬷嬷谢了坐,打量着这间暖阁,因是新布置的,桌帘摆设自然都是全新的,却透着股子雅致来,心里暗暗感叹十太太到底是官家出身,这行事作派颇有当初自家姑娘的款。
这大冷的天儿,廖嬷嬷您怎么亲自来了?廖嬷嬷虽说是回来做事了,大半的工夫都是养在家里,没有大事不出门。
如今才是初冬,哪里说得上是冷。廖嬷嬷笑道,只是这京里天冷得时间比山东要长,又干得很,太太您头一年在京里过冬要小心身子。
廖嬷嬷您说得是,往年山东哪有十月底就飘雪的,我瞧着这雪粒子也比咱们山东大。
那是自然了。廖嬷嬷笑道,老奴今番倒也不是无事,只是有桩为难的事想寻太太帮着拿个主意。
您有何事只管说就是了。
我家那个混帐魔星,原得了主子的恩典给了他平民的出身,让他读书考功名,偏生不是个读书的种子,小的时候老奴打得动他,倒还能坐一会板凳读一会儿书,如今人大了,老奴也打不动他了,说他更是左耳听右耳冒,老奴昨个儿问了私塾的先生,先生也说能考个童生已是造化了,又说我们夫妻赚钱不易,让我们趁着他还小,替他想想将来。
许樱听她说了一半就听明白了,廖嬷嬷的儿子比连成璧大了半岁,只吃了廖嬷嬷不到半岁的奶,就认了家里养的奶羊做奶娘,由廖嬷嬷的婆婆看着,老太太心疼孙子不在娘跟前,对他颇为溺爱,待廖嬷嬷回了家,那孩子已然被宠成了顽皮的性子,这些年虽说他们夫妻严加管束,在学业上却是不成了,这些许樱早就打听了出来,也曾暗暗的替廖嬷嬷想过那孩子的出路,却没想到廖嬷嬷今个儿到底是找她来了,嬷嬷您的意思是——
老奴倒没想着他能建功立业,只想着……求太太开恩,让他能在商行里帮上点子忙,那怕是做个小伙计,也好过整日闲晃,日后也好成家立业。廖嬷嬷也是轻易不肯低头求人的性子,如今为了独子却也不得不低头求人,自然是尴尬极了。
奶兄本是自家人,替他寻个出路本是我们夫妻份内之事,何谈一个求字,奶兄也是读了多年的书的,怎能从伙计做起?嬷嬷您先回去,后个儿成璧沐休,我把张大掌柜找来,问问他可有合适奶兄的缺儿。
有太太您的话,老奴就放心了。廖嬷嬷起身福了一福,许樱赶紧的扶住她,命姚荣家的送客,又命人预备车马送廖嬷嬷回家。
自从姚大掌柜落了马,原本京城连家烟行张诚张大掌柜就得了大掌柜的差事,他原就听说自家的十太太是个有聚财之能的,也听说过她一力经营隆昌顺的事,原想着十太太必会来找他指点一番京里的生意,却没想到十老爷和十太太只是在他履职那日,送了十桌得意楼的酒菜,再没过问过京里的事,就连十太太的陪房许忠,也是老老实实的经营着烟行,丝毫未有僭越之心,连家别处的买卖概不过问,就算是莲花胡同要用东西,也是每次必记帐,月底结清,这倒让张大掌柜颇摸不着头脑了。
这次莲花胡同有请,请得还是他们夫妻同去,他心里暗暗觉着这是十太太要过问生意上的事了,在家里将帐本看了又看,又预备好了一套应答的说辞,暗自盼着自己头上不要顶着个太上皇才好,这才换了衣裳携着妻子准时准点儿到了莲花胡同。
连家本是商家,张大掌柜也是颇有些年纪的,又有十老爷在,十太太既没拉屏风,也没拉帘子,只是分了宾主落坐,一番寒暄之后十老爷就不说话了,话都让十太太给说了,说得都是面上的话,本来就应该请张大掌柜和张太太过来吃顿饭,只是张大掌柜新履了职,想必事多,我们也不好打扰。
张太太也是个见过世面的,欠了欠身道,太太您言重了,应是我们夫妻早该来拜望东家才是。
我们是在京里做官的,打从打祖爷那辈起,就定了做官的不能经商的铁律,虽说连家商行姓连,我们夫妻也无非是因长辈慈爱,享些银钱供养罢了,东家二字是万不敢当。许樱笑道。
说话听音儿,张大掌柜自是明白了十太太这是明着跟他说不会管京里连家生意经营上的事,心略放下了一些,却又不知道十太太这回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
连成璧咳了一声,我饿了,传饭吧。
许樱略扬高了声音,传饭。
连家长辈宠着连成璧,自然不会在饭食上让他吃苦,他们夫妻来京里就带了两个连家累世养着的大厨,做得一手地道得鲁菜,今个连成璧夫妻在家里请客,自然好好表现了一番,整治了十几个极地道的鲁菜,其中又以海鲜为尊,张大掌柜自是见惯了场面不以为意,张太太暗中算计一番,这些个菜单说用料也值个几十两的银子,若是在酒楼二三百两也不为怪,她一路上又瞧着莲花胡同的宅子虽说小巧,但却处处见精致,更不用说十太太身上的衣裳首饰了,不过这也是寻常,别的不说,光是京里的生意一个月的流水少说也有几千两,连家的生意遍天下,指缝里抠出来的银子,也够寻常人家享用一年了,又瞧着这对夫妻年轻,心里就盘算开了。
这京里干燥,太太您脸上擦得什么?瞧着还是这般水灵。
许樱笑笑,我擦得是从山东带来的香膏,倒没觉得有多滋润,只是不干罢了。
太太您可听说过这京里有个灼华斋?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宫女子开的,卖得都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方子使得胭脂,您若是得空去瞧瞧,想必能有合意的。
我自是听旁人说过,却不知在哪儿,一个人也不爱去,张太太您若是有空陪着我去逛逛自是再好不过了。
我是个大闲人,太太您若是哪天得空想去,只需派人到我家里传个信儿就是了。
这可再好不过了。许樱倒没急着提廖家奶兄的事,说起来见一见张掌柜夫妻是顶要紧的事,他们夫妻虽说真是来做官的,京里的生意可以不管,大掌柜的却不能不理,姚掌柜就是一例,做东家的总要收拢人心,否则便会生变。
张大掌柜见十太太和自家的老婆子相谈甚欢,心里压着的石头也挪开了不少,看来十太太真不是来杯酒释兵权的。
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许樱才佯装不经意地提起廖家奶兄的事,张大掌柜想了想,十太太给了他们夫妻这么大的体面,廖嬷嬷又是十老爷的奶妈,这面子不能不卖,太太您今个儿提得正好,京里粮行有个验货记帐的缺儿,既然廖家的哥儿是个识文断字的,想必能做。
这自然是极好。许樱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就再不提了,又请他们夫妻喝了茶,问了一番家里人,包了些茶叶糖块等,这才送他们夫妻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大掌柜和东家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147廖奶妈家事
廖奶妈得了准信儿,自然欢喜,第二日就带着儿子过来给连成璧夫妻磕头谢恩,因连成璧在衙门里,许樱在后堂见了廖奶妈母子,可一见到他,许樱就是一惊。
廖奶妈还是那一副朴实的样子,墨绿斜襟的绸面夹袄,靛青的棉裙,头梳得光光的,只戴了个玉嵌银的发钗,耳朵上戴着碧玉的耳坠子,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可是人透着精神。
偏她领的这个儿子,倒不似是她生的,却像是哪个大家的纨绔子弟一般,穿着亮银缂丝织松叶纹的对襟兔毛袄,宝蓝的缎面裤子,脚踩着粉底的鹿皮靴子,因未及冠头发半披,拿着根莹绿的翡翠簪子插了,生得说不上是多俊俏,可三分模样七分穿,还是瞧着颇体面的。
许是知道许樱是太太,要恭敬,他进屋来倒是没盯着许樱乱看,可却也没断了看丫鬟们,许樱瞧着他这个样子,就有点后悔跟张大掌柜开口把他弄到粮行里。
廖奶妈也知道自己儿子的毛病,扯了扯儿子的衣裳,使了个眼色,让儿子随着自己施了一礼,这是你奶兄叫廖俊生的,今个儿老奴特意带着他来给太太请安。
许樱略点了下头,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来人,看坐。
廖俊生的规矩还是不差的,随着廖奶妈落了坐,却是一副暗藏了傲气的样子,还未等廖奶妈说什么,他自己先说了,我今个来呢,一是谢了十太太,二是打听一下……他的话还未说完,廖奶妈就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他是头一次出来做事,不懂规矩,还请奶奶见谅。
许樱笑笑,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可见不见谅的。她喝了一口茶,听说奶兄尚未订亲?
也有几家人家提过几个姑娘,只是总有不满意的地方,因此未曾订亲。
所谓先立业后成家,奶兄在商行里落稳了脚,再说亲事也是来得及的。许樱笑道。
老奴也是这般想的,我们又不是什么上等的人家,不过是仗着主子任善图个温饱罢了,他有正经事做,才能说个好亲事。
正是这个道理。许樱暗自瞧着廖俊生,见他虽面上没说什么,脸上却带着几分的不忿,心里暗暗感叹廖嬷嬷命苦,穷人家里竟养了这么个富儿子,廖嬷嬷一个月的薪饷有五两之多,她男人原是管车马房的,如今也是养着,一个月一两银子,另有柴米薪炭四季的衣裳,按说在京里的平民百姓中也是上等的人家,偏有这么个儿子,就瞧着这一身这两夫妻也是把银子全花在儿子身上了,怕也未曾满足他,他们夫妻又没有别的进项,难怪提起这个儿子总有些不高兴。
因连成璧不在家,她也总不好留客太久,招待着廖嬷嬷母子喝了茶,又包了几样廖嬷嬷喜欢的点心给她拿回去,这才派人套车送他们母子回去。
用完午膳之后,许樱溜了会儿弯便歇了午觉,这是山东和京里大家的规矩,无论有多忙必定要歇子午觉,子时阴气最盛,最宜养阴,午时阳气最盛,最宜养阳,她从上辈子起就有了这个习惯,成亲之后到了时辰必睡。
麦穗服侍她入了睡,知道她睡觉时不喜屋里有人,避到了外间屋在火盆旁边纳鞋底,却见姚荣家的叹着气进了屋。
奶奶睡了?姚荣家的见麦穗在屋外,丝兰、翠菊等都躲回了自己住的小屋,放低了声音问道。
刚躺下。麦穗道,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姚荣家的这才坐下了,我原想着你要过了午才回咱们屋子,却没想回得这么早。
厨房那边腌脏得很,我清点完东西,跟着她们吃了饭就回来了。姚荣家趁着上午没事去厨房清点珍稀的干货、果蔬,又查每月的大帐,如今他们是小家,主子就两个,上下人等加起来不过二十人,除了山东来的两个厨子,只有一个在当地雇的二厨替下人们烧饭,厨房的帐姚荣家的一个人就管了。
那你怎么叹着气进了屋?
我倒不是为了我自己叹气,我是可怜廖嬷嬷,刚才赶车的吴老官回来了,边吃饭边说着廖嬷嬷的事,听说那个什么廖俊生,刚一上车就跟廖嬷嬷说什么那活计若是太累工钱少的话他就不做,他是做大事的人,不挣那点小钱,还说太太瞧不起他,否则当留他吃饭才是,又说什么给他个掌柜他都不想做……廖奶妈一开始还跟他讲理,后来只剩下叹气了,我原想着我这一辈子没个孩子可怜,想想廖奶妈,竟觉得幸亏没有那么个讨债鬼了。
麦穗也叹了口气,不止你们看出来了,奶奶也瞧出来了,送走了廖奶妈也是叹气,那个廖俊生,进屋来不止盯着摆件瞧,还专看漂亮丫鬟,若不是看着太太的面子上,翠菊怕要当场啐他了。
吴老倌说这都是因为廖奶妈当初为了奶老爷,不在他身边的缘故,他硬生生的让祖母给宠坏了,廖奶妈又是好性儿的,当初手里又有两个钱,自然也不愿亏了儿子,一来二去的,穷人家倒养出个大少爷来,听说他在外面整日是跟地些纨绔子弟胡混,有点钱全穿在身上了,经常是当了冬衣买夏衣,什么时兴穿什么。
麦穗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两人都可怜廖嬷嬷。
却说那廖嬷嬷回了家,把在车上憋了一路的话这才说出口,指点着儿子骂道,你真当那些个车夫是聋子瞎子?你今个在车上说得话,晚上就要传到老爷和太太耳朵里,你娘我为你一片的苦心全白费了!
廖俊生却是一副不以为意地样子,吹了吹椅子上的灰,掀了衣裳坐了下来,娘你何必如此,如今咱们家也不是没有……
廖奶妈瞪了儿子一眼,你给我住嘴吧!
这是在家里,关起门来说话,你又何必如此?别的不说就说这宅子,虽说内里修得好,可大小变不了,憋闷得很,我跟你说,我可不在这小四合院里娶媳妇,连个伸腿儿的地方都没有,你那些个银子不给我花,又想让我似你和我爹一般的穿戴,留着银子下崽子不成?
银子?我有哪些个银子啊!廖奶妈坐到了主位上,瞪了他一眼,全无在连成璧和许樱跟前的恭敬。
你有哪些个银子?别的不说,就说京郊那一百亩的好田,还有前门外的店铺,哪一个不是坐地生金的?更不用说山东的五百亩旱田了,还有你藏的那些金银首饰……你却非逼着我去连家米行做什么小伙计……
你偷开我的柜子了?廖奶妈站起身拿起了鸡毛掸子。
谁开你的柜子了,是你自己开柜子的时候不小心……廖俊生站了起来,一副随时预备跑的样子,我今个儿也瞧了,连家那地砖缝里抠出来的银子,也比咱腰粗,你就是露了富又如何?
还不是你不争气,娘不求你像十老爷那帮考个探花,你倒是个考个秀才啊?娘也好给你说个好媳妇,风风光光的在家里面做婆婆,哪会像现在,有银子也没处花去。
我早说了我不是那个读书的虫儿,你偏要让我读书,如今又嫌我读不好,我还是那句话,那连家米行的事由,好做我就去做,若是银子少又累,我便不做。廖俊生就完就跑了,留下廖嬷嬷跳着脚的骂他不孝。
可怜连成璧以为她是被赵氏挤兑走的,又岂知赵氏得了她偷盗杜氏留给连成璧的私房的实证,逼着她吐出了不少,手里又握着她画了押的口供,她这才找了老太太面有难色的请辞的,却没想老太太也信她是被赵氏逼走的,因当初赵氏有了孕,老太太不便说什么,这才让她回了京里杜家,只说薪饷连家照给不误,只盼着连成璧长大了,她能回来,她自然千恩万谢的谢了,夹带着细软回了京,这些年开了门自然是一副规矩样子,关了门过得却是上等日子。
她见自己的独子举业不成,原想着他在连家商行做上几年,一是学学做生意的本事,二是磨磨性子,三是没准儿连成璧日后掌了权,看在她的面子上,能给廖俊生个掌柜之类的活计做一做,也免得坐吃山空,谁知儿子被她纵惯着了纨绔竟是半点都不受教,怎能让她不难过,你老娘我在外面为奴为婢低头攒家业,吃得那是什么苦?如今供你吃供你穿供你玩,让你去米行学学做事你竟不肯了,真当你是天生的富贵种子?
她这边刚骂到一半门就开了,她男人称廖老七的进了院子,只见他满身的酒气和不知名的香气,看见她坐在院子里骂就不高兴,早晨的时候原见你高兴,怎知又是一脸丧气?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脸,我就不回来了。
你这是打哪儿回来?是不是又去吃花酒了?廖嬷嬷站了起来骂道。
吃什么花酒?你见过这个时候吃花酒的吗?有个朋友过生日出去吃了饭,叫了个姐儿陪酒罢了!
这个时候廖俊生探出头来了,爹你可是去了春风楼?
春风楼,雅间。
我闻着味儿就像……
廖嬷嬷见他们父子如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直哭自己命wωw奇Qìsuu書com网苦,竟摊上这样的男人和儿子。
148胭脂
连成璧晚上回来的时候,听许樱讲那廖俊生颇有些不牢靠的样子也是感叹,当初奶娘为了我离了亲生的儿子,她婆婆可怜孙子没娘,难免娇惯些,我原也听奶娘说他上了学,只是不是读书的种子,却没想到竟是如此。
是啊。许樱也摇头叹气,瞧他穿的那一身衣裳,倒与你与你在家时穿得仿佛。连成璧来京里作官,为了不招人眼特意穿得还要再素淡沉稳些,显得老成,她一边说一边帮连成璧拿了家常的衣裳换掉身上的官服。
我原在山东,只一心读书万事不理,如今到了京城顶门立户过日子,倒也知道了些事情,今个儿二舅舅趁着午休到衙门里找我,我带着他到邻近的近的饭庄吃了顿饭,却原来他是为了替我表弟捐个监生,差了银子……
你是如何说的?许樱听说他把二舅带到了饭庄吃饭,心里就一松,连成璧总算懂得娘亲舅大,他敬着杜家人,旁人才能敬着他的道理,连家从地缝里抠出来的钱就够养着那几个舅舅了,说句大实话,一年到头那些个外姓掌柜自连家手里的钱就不止万两,何必为了养自家人的那些个银子,弄得好似是杜家有多低三下四一般,杜家没了脸面,自己夫妻又有何脸面?
我原只听说大表哥读书不差,却没想到二舅家的三表哥也在读书,我觉得捐监生不算是坏事,便问二舅舅能拿多少银子,差多少银子,二舅舅说能拿出五百两,却差了一千五百两……我说一千余两银子这么大得数目,怕是我做不得主,要回去问问张大掌柜,柜上有多少能动用的银子。
二舅舅又怎么说?
他说京里的买卖既是姓连的,我要银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我说我爹病了,商行如今是我二叔在管,虽说年年都有分红,可那是年底的事,这个时候借支银子麻烦得很,怕是要几家一齐凑才能凑齐一千五百两的银子,买卖人家,钱都在货上呢。
他又是如何说的?
他叹了口气,又开始说我娘在时的事,我耐着性子听完了,这才借口衙门里有事走了。连成璧说完,瞧了瞧许樱的脸色,见她面色如常,觉得自己这次是没做错,其实一千五百两的银子,我现时就能给他,却不想……
不想让他觉得你这银子来得容易,是吧?连成璧其实真得很聪明,有些事只要他愿意去想一想还是颇有些心计的,许樱抹了一下他肩头上不存在的灰,后日咱们晚上一起去二舅舅家一趟,一是把银子送过去,二是看看三表哥是不是个正经的读书人,他若是真有心向学,咱们再帮一帮又如何?还是那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杜家好了,你才真有体面。
连成璧点了点头,那廖俊生的事……
咱们既然已经跟张大掌柜张了口,那个缺儿就还是廖俊生的,他若真是耐不得辛苦,就由着他去,咱们虽是有银子,可也不能白养着什么都不做的人,所谓救急不救穷,廖奶妈若是家里有什么人命关天的急事了,缺个金山银山那么大的窟窿咱们填不满,但也要尽力,似这样的事却只管这一次就够了。
也只能如此了。连成璧瞧着许樱,只觉得她小声地说着道理的样子极为可爱,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在一旁的麦穗和翠菊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许樱白了他一眼,推了推他,别闹。
张太太是个爽利人,也是个会交际的,得了许樱要与她一起逛灼华斋的允诺,得了空派人下了帖子到莲花胡同,邀许樱出去逛,许樱也有意与她结交,自是回了信,约了时间一同前去。
这一日一大早张太太就登了门,许樱也收拾利落随着她一同上了马车,灼华斋离前门大街不远,却不是正街,乃是另一道副街,据说邻着八大胡同之一的胭脂胡同,两街虽说都是胭脂、衣料铺子云集之地,却也能看出不同来,据说也有一等的妓户藏在这条街里,却是看不出来的,往来的人也少了那些烟视媚行的妓户,多了些中上人家的女眷,灼华斋在面东朝西,挂着坤店的招牌,意思是不招待男客,早有几辆马车远远的停在那里,却是丝毫不乱,张太太下了马车,指着灼华斋的金字招牌道,据说这三个字颇有些来历,乃是刘首辅当初刚考上进士,衣锦还乡之时想要捎带些上等的胭脂给夫人,偏银子带得不够,老板知道他是两榜的进士,便要他提写店名以充脂粉钱,他欣然答应,留下了这三个字,如今刘首辅的字是一字千金,这三个字嘛,便是镇店之宝。
许樱抬头瞧瞧灼华斋这三个大字,果然似是刘首辅的手笔,不过所谓的拿字换胭脂应是后人杜撰,刘家原虽不是什么山东豪强,可也是大地主,岂会差那几两胭脂银子,这故事只能编给外省人听,山东人一听就知牵强。
灼华斋的一楼铺面不大,摆着的胭脂水粉虽多却不是最上等的货色,张太太初一进店,眼尖的老板娘就迎了上来,原来是张家嫂子来了,实在是有失远迎。老板娘生得珠圆玉润,虽称不上是什么美人,却是长得颇有福相,脸上的皮肤尤其好,瞧着像是三十许人的模样,可那皮肤白皙水嫩,似是十八岁的姑娘一般,她又上下打量了许樱,见她穿着蜜合色芙蓉潞绸对襟长袄,露出雪青色绣缠枝芙蓉的月华裙,头梳元宝髻,插戴首饰虽不多,个个都是不俗的,就说正中戴得那朵赤金芙蓉花瓣纤毫毕现,叶子仿若天生,一瞧就是珍宝斋老师傅的手笔,再瞧瞧她手腕子上戴得金嵌南海珍珠镯子,耳朵上的猫眼石耳环,这一身首饰就价值千金不止,又瞧她年龄虽轻却是个气度沉稳的,浑不似寻常人家出来的,微微就是一愣,这位是……
这是我们东家十太太。张太太笑道。
灼华斋的老板娘也是耳目灵通的,自然知道连家十爷在京里翰林院里做翰林,立刻福了一福,原来是探花娘子,请恕民妇眼拙不识真神。
许樱略点了下头,不必如此多礼,却不知老板娘您贵姓?
老板娘笑道,我免贵姓周,您叫我周胭脂便成了,她们都这么叫我。
许樱笑了笑,却没叫她周胭脂,老板娘知道是来了大主顾了,见许樱虽带着笑,可也透着些许疏离客套,知道这些个大户人家的奶奶都是这作派,反而更尊重,这楼下吵杂,二位请与我上楼,咱们慢慢挑选就是了。
许樱让姚荣家的和麦穗陪自己上了楼,把翠菊和丝兰留下了,两个人高兴得很,盯着柜上的胭脂眼珠子像是粘在上面一般。
许樱自己也是做过生意的,自然知道楼下明面上摆着的都不是顶好的货色,顶好的货色是要在楼上让客人品着茶慢慢挑的,跟着老板娘的脚步上了二楼,果然二楼是极精致的所在,炉里薰着从南洋来的香料,布置得如同富贵人家少奶奶的香闺一般,雅致柔美得很,真正得宾至如归。
老板娘又亲自端了上等的碧螺春茶,却不说生意,只唠家常,张太太您这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秋天时的小疙瘩也没了。
我听了你的每晚净了面之后,再不涂香脂,只用蔷薇硝,果然是好了。
如今是冬天,脸上的疙瘩若是不起了,睡前涂一层薄薄的香脂也是好的,晨起净了面,脸上不止不干还滋润得很。
真是如此?张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次我还依你就是了,只是我那香脂剩得不多了,你可还有什么新货?
你来得倒是巧了,我新进了些个玫瑰香脂,虽说贵些,用得却比旁地要省,香味儿也好。
我遇上这些人,就你最会做生意,走时替我包上两盒,我买东西必得是双份,我一份,我弟媳妇一份。
老板娘笑道,我知道了。她又端详许樱的肤色,十太太到底是年轻,天生的好皮肤,我跟张太太都是老菜帮子了,再怎么保养也养不出这样的好肤色来。
许樱笑了,她听老板娘说三句话就知道这是个顶顶精明的生意人,这般精明的生意人,为何前世她后来到京里做生意路过这胡同的时候,只瞧见了空荡荡的店铺呢?她心道这怕是旁人的故事了,只在心里感叹了一番,却没想到内里隐情在这一世与她有莫大的牵连。
我跟张太太说京里冷得早,在烧地龙的屋里虽暖,脸却有些干,张太太便让我来灼华斋瞧一瞧,不知老板娘这里可有什么能让我用的。
老板娘一听便笑了,您年轻,玫瑰香脂膏子略有些油,怕不合适,倒是跟香脂膏子一同来的玫瑰露是极好的,净了面拍在脸上,再涂些凝脂,略用些紫茉粉便成了。
许樱点了点头,既是如此,方才您说得那些都替我包上一份便是了,只需送到莲花胡同连宅便成。
如此甚好。
张太太见许樱连价都没问,心里略略感叹,果然是年轻又是豪富人家的少奶奶,只问东西好不好,不问价钱如何,心里略一松,心道她如此作为怕也不是心细的,若是计较起来,凭张大掌柜的年俸,她如何用得起这般好的胭脂。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类贪腐的情形,本来就是明规则,古往今来均难幸免,古代的东家们也是心知肚明,只要不过份,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149京城居大不易
许樱玩着摆在自己梳妆台上的扁方漆盒,盒边上刻着灼华斋三个字,轻轻打开铜扣锁,露出里面三个形状各异的瓶子,装玫瑰露的是细颈水晶瓶,凝脂被盛在画着粉白桃花的长圆甜白瓷瓶里,盛茉莉粉的则是画着茉莉花的甜白瓷方圆盒,另有十几片的玫瑰胭脂,从帐单上看是店家敬赠的,就这三样东西,光是这盒子和三个瓶子,闭眼睛卖也能卖二两银子,难怪这么点东西就值银九十八两。
九十八两……别说寻常百姓家够过几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了,就是莲花胡同若是不招待外客,九十八两也够他们夫妻过一个月了。
麦穗站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的,翠菊和丝兰两个拿了积攒的月钱买了一盒香粉一盒胭脂,一共花掉了八钱的银子,姑娘这东西单看盒子和瓶子就非凡品,却不知值多少银子了。
许樱抬头问麦穗,你可知张大掌柜年几何?
总有一百两吧。
他原是烟行掌柜,年俸二百两,另有车马肉菜衣裳洗漱杂项费用一百两,年节红包加起来满打满算三百两,如今做了总掌柜,不过是年俸三百两罢了,今年还未过年,年俸还未发,也不过过了一个大节,你说他有多少银子?
这么多?麦穗吓了一跳,她身为陪嫁丫鬟,也不过是拿着一两银子的月钱罢了,连姑娘年节给的赏赐全都加上,一年能积攒下十余两银子,这还是她自己的算计,原先在许家的时候不过一个月半吊钱,她做陪嫁丫鬟过来也不过是几个月罢了,张大掌柜的薪俸对她来讲跟可望不可及。
就是这么多的银子,也供不起张太太用这样的东西。许樱将漆盒轻轻的扣上,她开了瓶子看过,瓶子虽好,装得东西却不能说是多,她用胭脂不算耗费,这九十八两的脂粉也不过够她用两个月有余,张太太与灼华斋常来常往,每次买还必是双份,就算她用得简省,光是脂粉银子一年也要花掉几百两,张家的人口不少,有儿子要娶妻、女儿要嫁人,京里宅子贵,他们住得是连家给大掌柜单赁的两进的宅子,可就算住不花钱,开门七件事哪样不是要钱?他们夫妻都是苦出身,不止没有家底,还要提携在乡下的亲戚,奉养老人,哪有那么多的银子可以让张太太随意花用的。
要说掌柜贪些个银子,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她也是因为这个才特意跟许忠提了分红的事,当时生意小,南北贩货每单生意给许忠一成净利抽红,这是走明路的,许忠也因晓得她的心思,帐弄得清清楚楚的,隆昌顺的掌柜则是年终盘帐,拿走八分的净利,另两分还是归许忠,帐房则是许樱亲自派的,一纸一草都有迹可查,不能说是丝毫不贪,至少极是难贪。
连家则是生意庞大,帐面上确实一样是干干净净的,连家的帐房也不是吃素的,可掌柜的管着进货、出货等等,光是吃回扣一项就够了,她自己在南边种烟贩烟,自然知道给掌柜一成五甚至两成回扣抽红的事,若是不给,东西再好也不用你的。
连家烟行是京里最大的烟行,不止卖零货,还往北面批货,张大掌柜一年在烟行里光是回扣至少就要拿两千两银子。
平常人十年寒窗苦读,考中了两榜进士,做到了五品官,外放到了一个不肥不瘦的位置,一年到头也未必有张大掌柜拿得多,若是在京里做京官,那就更难说了。
他们夫妻在京里做官,本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事情到了跟前,却由不得许樱不想,麦穗,让人套车咱们到你百合姐家里看看。
许忠和百合的家离莲花胡同不远,走路也用不上一盏茶的工夫,马车缓步慢行,不过是一会儿就到了,听说是许樱来了,百合亲自在门口迎候,见着了许樱刚施完礼就被许樱拉住了,两个人互相扶着进了屋,虽说名份上是主仆,许樱心里明白得很,没有百合自己绝计走不到今日。
百合住的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随了奶妈子是从山东带过来的之外,另雇了一对夫妻,一个收拾院子做些杂活,一个洒扫煮饭,这对夫妻是利索人,百合也精细,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根草棍也无,晾衣绳上晾着的几件衣裳也都洗得透落得很。
两夫妻见来了生人,排场大得很,想必就是自家主人的东家,施了一礼就避了开去,百合给许樱倒了茶,姑娘怎么这会子来了?
我在家呆着无聊,就想起你来了,你搬到京里来我还没来过你家呢。
奴婢在山东的家,姑娘不也是一样没瞧过?百合笑道。
那会子我是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今嫁了人,又无长辈管束,想要出门抬脚便走,若是不趁机出来走走,岂非对不起自己?
百合摇摇头,姑娘嫁人之后倒比在家时活泼了许多,原先在许家的时候,姑娘是能不动就不动的性子,眼睛里总带着淡淡的冷漠,如今瞧着却活泛了不少,想来成亲之后日子过得是不差的。
你们在京里安置得如何了?
托姑娘的福,已然安置好了,只是这京里人工贵,在山东能雇两个人的钱,勉强够雇一个人,还是人家瞧着奴婢家里人口轻,家中又无老人这才愿意干的,所幸是对利落的夫妻,若是活多了奴婢也不找他们,那些精贵的衣裳奴婢全都是亲自洗的。
你未嫁时都未做过的活计,怎么出了嫁反而做了起来?还是不要太过简省得好。
奴婢哪有那么娇贵,不要说在家里时吃了上顿没下顿,从早忙到晚,就算是跟了太太之后,也是从小丫鬟做起,什么活计都做过的,京里花销大,许忠的原又只是领着管事的俸银,原先积攒得那些个银子,又都被奴婢买了地,孩子们又渐渐大了,不简省些可怎么得了。下仆置产本是大忌,可许忠夫妻则是有过明路的花红,买地的事还是许樱说得呢,做什么都不能做一辈子,虽说许忠夫妻是陪房,他们俩的孩子却不在家生子的名录上,另有良家的身份,总要替儿女攒些安身立命的家业。
许忠哥这阵子可忙?
自然是忙得,从早忙到晚,原来烟行的那些人又都是张大掌柜的亲信,瞧着跟他客气,做起事来各藏心眼,他为了跟那帮人交好,光是每日请客做人情都不知道花去了多少银子。
许樱点了点头,万事开头难,你们若是短少了银钱,去莲花胡同找我便是。
姑娘您可是被奴婢说得话吓着了?奴婢的银子够花。百合笑道,只是许忠说便是赚银子,也要先紧着自家的人,想要用姑娘您的……
此事先不急,原先给连家烟行供货的,都是张大掌柜的熟人,许忠初来乍到改弦更张,怕是要多生事端,还是从头前说得做烟袋、烟嘴、烟杆这样小事做起吧,来年再说其他。
百合见许樱的神色,知道这里面怕有什么内情,她也听许忠说了些个张大掌柜和京里商行的事,京里连家的生意不小,东家又远在山东,虽说年年都要在京里住上一两个月,总是山高皇帝远,内里早抱成了一团,张大掌柜上位之后赶走了姚大掌柜的亲信,扶持上来的全是自己的亲信,虽有因许忠是十太太陪房的身份也攀伏过来一些人,终究不成气候,她也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若是不知道就罢了,知道这样的情形就算没人说,也会慢慢想法子把京里的生意收拢过来,可是……中间又夹着个连二老太爷,原先他没有自己的子女时另说,如今他已然成了家,头一个孩子没站住,早晚有第二个、第三个……会不会有私心在两可之间。
许樱见百合有些担心,拍了拍她的手,孩子们在哪里?我特意带了些点心糖块过来,怎么不见他们?
都在午睡呢,姑娘若是想要见一见他们,我叫他们来就是了。
既然都在午睡,就让他们睡吧,小孩子睡觉若是被扰醒了怕是要哭,反而不好。
姑娘如今成了亲,说话也与往常不同,要依奴婢说,姑娘若是得闲,不如早早生个孩子,长子嫡孙才是真真精贵。许樱在家时百合就觉着自家的姑娘与别家的姑娘不同,从不思那些姑娘们该思的事,玩那些姑娘们爱玩的物件,如今见她又对京里的买卖上了心,暗地里有些着急,连家这样的豪门巨富,银钱生意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传宗接代,若是只一心顾着聚财,耽搁了夫妻情份,更耽搁了生子,那才是本末倒置呢。
许樱笑笑没说话,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连成璧对自己情深义重,要说不盼着替他生个孩子是骗人的,可她这个月的月事又按时来了,成亲已然几个月了,连成璧是个心粗的并不在意,她心里已然有些急了。
150例监
杜二老爷大号叫杜德礼,幼时也曾读过十几年的书,只因不是读书的种子,偏长了个爱玩的心思,并未考取什么功名,如今四十多岁的人了,多少也晓得些事理,虽说年年都舀着连家给年金,自己跟朋友多少也做些买卖,只因他是爱玩、会玩的,认得的也多是玩家,捣腾些上等的鸟雀、珍玩、蘀人古董店、花鸟鱼店引荐些客人赚些个红包一年到头不用花连家给得银子多少还有些节余,只是对外从来都不提起就是了。
杜二太太娘家本是京郊的大地主,原瞧着杜家是官身,杜家老宅也颇气派,明面上瞧着十分得体面,也就高高兴兴地把女儿嫁了过去,谁知道后来才知道了实情,可后悔也晚了,岳父母倒没说什么,几个舅子却不是省油得灯,刚成亲时被他们损了几句,杜德礼也是少爷脾气,就跟着岳家断了往来,后来杜家姑娘嫁到了连家,杜家起死回生,他岳家想与他重修旧好,他却再不肯理会了。
杜二太太非是官家出身,嫁到杜家之后被杜大太太挤兑过,她又嫌弃杜大太太破落户出身还端着官家的架子,颇为不满,两个人是对头仇人,原先杜家大少爷是个读书好的,杜大太太没少在她跟前显摆,她就起了攀比之心,逼着自己的长子也上进读书,偏偏长子也是个爱玩的,骂只当没听见,抬手要打就跑给你追,一来二去的学了个一瓶不满半瓶晃当,跟着亲爹捣腾玩意儿的心思却更重些,在琉璃厂正儿八经地拜了师傅,学做古董行的中人,倒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老二却是个不用人看着,一样能静下心读书的,偏有晕场的毛病,平时读书连先生都赞好,偏一上场就头晕恶心,找了算卦的去看,说是这毛病三十岁才能好,把杜二太太差点气死。
原先他们夫妻商量着给老二捐个监生,虽说例监让人瞧不起,好歹算是个出身,整日跟着读书的人在一处,没准儿毛病就会好了,偏银钱上不凑手,连家虽有钱,可毕竟姑奶奶已经亡故了,当初杜家大少那般上进,也没见连家出一文钱,他们夫妻一商议,只得把此事搁下,如今连成璧来了京城,对舅舅们还算尊重,他又起了要连家出钱的心思,试探着跟连成璧开了口,虽说他没当场应下,却答应了帮着筹钱,这让杜德礼十分的高兴,掐算着日子,等了整整五天,趁着放衙前到了翰林院让人通传了,连成璧没多大一会儿就出来了。
给舅舅请安。
杜德礼瞧着这衙门左近人不少,穿着官服的连成璧恭恭敬敬地给自己请安,顿觉极有脸面,捻了捻胡子,嗯,你穿着官衣呢,不必多礼。
舅舅且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就出来,咱们一同回家去。连成璧说了一声之后,又请杜德礼到门房里坐了,这才又转了回去。
跟翰林院的同僚提及自己舅舅来了,要早走一会儿,众人都说此是正事,心里暗暗都有些讶异,原来听人讲杜家没落,由连家出银子养着,连成璧素来有些瞧不起舅舅们,却没想到实情并非如此,相反对舅舅尊重得很,再加上这些时日相处,都觉得连成璧虽有些少爷脾气,因年纪轻有些狂傲,却非那些个不知礼的,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些。
许昭龄做完了事,跟旁人正在说话,听见连成璧这般说略提高了声音道,既是亲家来了,我也过去见一见罢,你们在山东成得亲,说起来在京里的这些亲戚都不认得。
那自然是极好的。连成璧说道。
许樱听先回来报信儿的小厮通传说是老爷请了舅爷和亲家叔父回来,颇有些奇怪,还是吩咐了厨下预备酒菜,那些个海鲜现泡发是来不及了,去齐鲁菜馆要两个主厨亲自做得葱烧海参和蟹黄鱼翅就是了,吩咐咱们自家的厨子做些个时鲜就尽够了。
是。姚荣家的领命离去,许樱又指挥着众人将偏厅收拾出来以备待客,自己去换了见客的衣裳,待到连成璧领着杜德礼和许昭龄回家的时候,早已经预备齐了。
许昭龄素来知道自己的侄女是个利落人,进了莲花胡同的宅子一瞧,虽说是普通七品官人家的布置,可精细处见巧思,摆设器物都是乍看普通,细瞧起来颇有些讲究的东西,却不露富乍眼,往来仆役规矩齐整,比起书香门弟世家大族也不差什么,全无一丝商贾的浮华之气。
过了二门就见许樱笑盈盈地站在偏厅门口迎客,一身的打扮也是光鲜体面中透出规矩来,心里颇为满意,心道连家是商贾出身,如今连成璧却身在官场,最忌露富奢华太过,这般守礼方是兴家气象。
杜德礼则是真懂行的行家,瞧着连家的这些器物个个都讲究,博古架上的东西更是动辄价值千金,偏又摆得毫不张扬,凑在一处也没有一个太过乍眼,全然不似山东连家那般恨不得把值钱的全摆出来,弄到最后竟似大杂烩一般的模样,心道这许家的姑娘果然不同凡响。
许樱上前迎了两步,福了一福,给舅舅、叔父请安。
免礼,免礼。杜德礼是个旁人给他三分的面子,必然要还四分的,更何况他此时有求于人,瞧着连成璧夫妻对他真尊重,虽然架子依旧端得老高,却比头一次登门不知和善多少倍。
开宴时许樱依着山东大族的规矩并未上桌,蘀三人各斟了一杯酒就避了开去,却没有远走,隔着屏风听他们说话。
连成璧话不算多,杜德礼和许昭龄却是会交际的,两人相谈甚欢,杜德礼说起了自家的儿子,也是极为自得的,我家那个老大是个不知读书上进的,追着打着不过勉强上了七年私塾,说什么都不肯再念书了,跑去琉璃厂靠着我的一张老脸拜在了神眼章的门下,如今在京城古玩界也略有了些名气,算是能自己赚点零用;我那次子却是个知道读书上进的,偏偏有晕场的毛病,平日里读书极好,连先生都夸他是个秀才的料,可一进了场就头晕恶心,头一回是出来的时候吐的,二一回没考完就被送出来了,回家还病了整十天,他娘再也不肯让他去了,算命的偏说他犯了什么星,要三十岁以后才能好,虽说三十岁的秀才不稀奇,可孩子自己瞧着读书不如自己的都中了秀才,考上了举人,心里憋闷,我们夫妻想着蘀他捐个监生,一是国子监里有名师指点,二是常跟着读书人在一处,慢慢的心胸也能宽广些。
许昭龄是科举出身,对例监颇有些微辞,刚想说些什么,想到例监少说也要花费千两之巨,许二老爷怕是自己舀不出那么多的银子,又瞧了瞧连成璧的神色,知道这银子八成是要侄女婿出,自己多说话好似是蘀侄女婿省银子一般,话在嘴里转了转又咽了回去,要说这样的毛病我也听说过,我有一个同窗就是如此,他现年也快三十了,若是三十能好,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些神鬼之事我也不懂,宁信其有,莫信其无吧。杜德礼说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也知敬鬼神而远之,既有这个说法,就小心在意些吧,亲家头前说国子监有名师,我倒是不敢苟同,那些个老翰林,名头大得多数都有自己得事做,忙得很,等闲不会去国子监教课,若是有闲的,多半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常有人云状元师傅教不出状元徒弟就是这个道理,要说名师眼前倒真有一位,贵公子若得了他的指点,若说考个两榜进士要看缘份,堂堂正正考个秀才怕是不难。他还是婉转得说了,所谓监生有四种,一种是举监,由举人做监生的叫举监,多数是落了榜又不想回乡的举人;二一种是贡监,是由地方上在秀才中优中选优送到京中读书的;三一种是荫监,荫监又分为恩荫和难荫两种。凡文官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的,准许送一子入监读书,以及遇到庆典,皇帝特赐许入监读书的人,都算是恩荫。凡内外三品以上官,任满三年者,死后一子可以入监读书;地方布政等司长官及州县佐贰殉于国难的,准其嗣子入监读书,这些都是难荫;第四种是例监,需捐纳钱栗,最后一种也最让人瞧不起,在国子监里也是矮旁人三分,若是家中有钱或有势不在乎那几千两银子,学业又实在不成的就算了,听杜德礼说是个知道读书上进的,杜家又是破落户,心里就觉得有些可惜了。
哦?还请亲家将此人指点出来,我们夫妻就算是下跪,也要求他收我儿子。杜德礼怎么样也是世宦人家出身,又尝过世态炎凉,虽然表面上一副爷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又怎能不着急,听许昭龄这般说了,立刻追问道。
此人不是旁人,乃是樱丫头的亲外祖杨老先生,只是老先生年老体衰,轻易不教学生了。
杜德礼也是听说过杨老先生的,连俊青就是他的高徒,可也是一样听说杨老先生颇有些年纪了,怕他没精力教学生,也就没动心思。
连成璧听到这里知道自己是一定要说话了,外祖父身子骨倒还健朗,也听说要收个关门弟子,只是不知收没收到,表哥若是想拜在他的门下,我和叔父都可写封信举荐,表哥若是有真材实学,不怕他不收。
好,好,好。杜德礼连说了三个好字,再不讲要银子纳捐做例监的事了。
151江南烟雨
江南的冬日总是潮湿多雨的,细密得似雾一般的雨不知何时来,更不知何时停歇,路边的阿嬷用难以听懂的吴侬软语抱怨着家里洗的衣裳总难晾干,顺风客栈的小二打开窗子通风,用抹布擦拭似乎永远也擦不干的桌子。
穿着蓑衣的旅人进了店,摘下了帽子,露出清俊的容颜,看起来似是江南的少年书生,可却比江南男子高出不少,蓑衣里隐隐露出月白的绸衫,脚上穿着小牛皮的雨靴。
老板娘穿着粉缎斜襟袄,发式与北地女子全不相同,头扎着头巾,额头剃得光光的,耳上戴着珍珠耳环,虽说是江南女子温婉的长相,可眼睛内里透着精明,瞧见有客人来了,笑眯眯地迎了过来,用生硬的官话问道,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还有上房吗?
自是有的。
少年侧耳细听,这才听清楚老板娘的话,加个火盆,另要干爽的被褥,整治两样小菜,再温一壶女儿红。他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块约有一两重的碎银子扔到了高高的柜台上,就算是听不太懂他的口音,银子却是天下皆通的,老板娘示意帐房收了银子,笑吟吟地指了指楼主,发菜,带着客官上楼。
是嘞。小二引着客人上了楼。
他们刚刚走到楼上,就见门外来了一辆马车,从车上先下来一个婆子,拿了凳子立在地上,又从车里下来一个穿着蓝绸衫的小丫鬟,扶出来一个穿着纯白对襟长袄,戴着银饰的美妇人。
小二瞧着少年有些讶异的样子道,苏州没有北方那么些个规矩,太太、奶奶们带上几个下人,单个出门不是什么稀奇事。小二官话说得倒要比老板娘好些,至少能轻易听懂。
少年瞧了瞧车上的灯笼上刻着一个大大的穆字,这位奶奶可是盐商穆家的家眷?穆家老宅离苏州城足有四十里,如今已经是申时了,想必是女眷出行不敢贪黑,早早的投诉,明早再行启程。
正是。小二道,这位是穆家的九姑娘,嫁给了苏州知府的闵家三公子,偏三公子是个短命的,成亲不到一年就送了性命,知府太太嫌她克夫,听说是要把她赶出门去,没想到如今没过五七就把她赶了出来……穆九姑娘也算是有气节的,车上挂得灯笼都只挂穆家的灯笼……官字两张口啊……就算是大盐商也要低头。小二说完了瞧了少年一眼,这位客官您别嫌小的多嘴,小的这就送您到房间,还没问客官您的贵姓。
我姓廉。
连?
廉颇的廉。
原来是廉官人,您请……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见那婆子跟老板娘说了些什么,老板娘摇了摇头,用苏州话又说了些什么,婆子叹了口气,转身去问穆九姑娘……
怎么了?廉官人问道。
客倌您住的上房,是最后一间上房了,婆子问穆九姑娘有次等的房间住不住……小二正说着话,只见穆九姑娘摇了摇头,显是要走。
廉官人听到这里提高了声音,且慢,在下住二等房即可,这上房让予穆九姑奶奶了。
穆九姑娘这一日自从睁眼起就被逼着收拾东西,她说且让她往穆家传信,让娘家兄长来接她,婆婆都不肯,只让人套了她陪嫁的车子,带走随身的衣裳和唯一没开脸的陪嫁丫鬟另有奶妈张妈,就要立时送她走,她苦求无果,连求见公公都被驳了,也只得含羞忍辱离了闵家,坐着车往城外穆家而去,谁知走到半路上偏偏车坏了,修了两个时辰的车,待到重新上路已然是申时了,她本欲趁夜而行,奶妈却劝她住一夜明日再走,毕竟她被赶离闵家知道的人不少,穆家有钱,她又年轻貌美,万一有歹人盯上了这辆马车,欲在半路上图谋不轨可怎么得了。
她也只得捡了间干净的客栈让车夫停了车,却没想来得晚了,连上房都没有了,她只觉得这一日从外面冷到骨子里头,凄凄惶惶冷冷清清,面上如常内里却连寻死的心都有了,她这般活在世上,除了让父母蒙羞让兄长烦扰又有何用?她无视奶娘恳求她暂忍一夜时哀求的眼神,再次摇了摇头。
正这个时候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要把上房让出来,她抬头看向楼上,却穿一个穿着月白直缀,腰间系着丝绦,俊逸清秀的高佻美少年,对她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走上了楼梯。
杜德礼回了家,杜二太太的头一件事就是迎上去问,可借回来了银子?
杜德礼摆了摆手,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只知道银子,我今日去翰林院找外甥,恰好遇上了许亲家,他到底是做官的,见识就是非同凡人,他给老三指了一条光明大道……
什么道?杜二太太皱了皱眉头,你是不是没要来银子,回来编话哄我呢?
我没要来银子?那是我外甥!我的亲外甥!他岂能让我这舅舅张了嘴又闭上?杜德礼说罢从荷包里拿出两张银票,一张一千两、一张五百两,天龙号出的银票,随到随取现银。
杜二太太松了口气,我还道你未曾拿到银子,那你说的明路又是什么意思?
太太啊……咱们杜家没落了啊,没人跟咱们说心里话啊,咱们给老三捐例监本是为了孩子有个功名,出来进去的能让人敬重,咱们家也算是有个读书人,可那例监是让人瞧不起的啊,杜家又失了势,咱们儿子那性子,在贡院里被人挤兑几句,他还能活吗?
怎……怎么不能活……
你这个做娘的怎么这般糊涂啊,小三子打小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他不似他哥,能屈能伸,精明伶俐,生在咱们家偏长了个清高读书人的肠子,也不知道随了哪位先祖了,若非怕自己考不好,污了祖宗的名头,怎会一进考场就犯晕?他那气量,谁在街上瞪他一眼他都能想上两个时辰,若是在贡院里受了那些个酸腐的欺负,回家又不肯说,不出一年怕是就要断送了性命。杜德礼这人面上虽是个老纨绔的样子,你得说他当爹是个好爹,说自己的儿子说得入木三分,连杜二太太都忍不住点了头。
那你是什么心思?
许亲家说了,由他和亲家二老爷做保荐人,再让外甥写封信送到山东去,让咱们儿子拜在杨老亲家的门家,杨老亲家乃是一代的名师,他手下的高徒不乏两榜进士,更不乏举人、秀才,咱们儿子经他好好□一番,好歹考个秀才回来,许亲家敢力保当年就能堂堂正正的进国子监,不用矮人一头。
许二太太手拿着银票,想要还给杜二老爷又舍不得,可要留下,咱们留下这银子,是不是就……
那是自然,这银票是外甥给的,让我回来跟你商量,若是你执意要捐例监,就把这银子捐出去,若是你也同意让儿子拜在杨老亲家门下,再将银子送回去也不迟,这银子送回去还是收着,你自己做主吧。
许樱见连成璧一边用晚膳一边发呆,连平素不吃的青椒都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才赶紧吐出来,不由得笑了,我的连老爷,您可是有什么心事不成?连成璧这人其实难养得很,不吃青椒偏喜欢跟青椒一齐下锅炒得五花肉,为了颜色好看不许厨子将青椒捡回去,每次吃饭必然要挑捡一翻,也不嫌累得慌,今日心不在焉,到底是吃到最不爱吃的东西了,眉头皱得跟吃了什么毒药一般,老爷可是怕输给我五两银子?
这对夫妻拿杜德礼会不会还银子打了赌,连成璧赌杜德礼会替儿子捐例监,至少不会把银子还回来,许樱却赌杜德礼会把银子还回来,杜德礼这人是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许樱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楚,他对自己家里唯一能读书的儿子那是相当的在意,定不会为了银子耽误儿子的前程,由此可见杜家到底是书香门第,面上再怎么纨绔,心里都是把复兴杜家当成极大的事的,杜德礼绝不会因小失大。
我倒宁愿把银子输给你。他小的时候娘常说,舅舅们是好人,她在家时对她极好,每次上街必然要买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回来给她,如今每次来必要银子,也是逼不得已……让他不要对舅舅们失了敬重,可他想得却是舅舅们不争气,每次到连家必要让母亲在祖母面前丢一次脸,害得母亲眼睛里的忧郁更深浓,因此母亲去世后,对舅舅们颇多气恨,如今听了许樱的劝对舅舅们尽礼数,果然瞧见同僚们对自己的印象又好了一层,心里也有些服气,可要说敬意,是丁点没有的,可那些毕竟是他的舅舅,他说到底无非是怒其不争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门外一声通禀,舅爷到……
作者有话要说:某个人缘不怎么样的人物还是出现了——咳……
今天跑去看007了,回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更新的比较晚,请大家谅解。
152腊八粥一
要说连成璧这个人,旁人生下来时含得都是银汤匙,他含得是十足真金汤匙,生下来就不知道缺钱是怎么回事,要说愁也只愁钱要怎么花,他又不是那些个喜欢花天酒地古董美女的,人家给他什么衣裳他就穿什么衣裳,连家也不是什么暴发户,虽说太宗爷的时候曾经曹随魏规弄了个商人不得穿绫罗绸缎的律法,可也坚持没到十年就没众人有意无意的给打破了,民不举官不究的,早就没人在乎那些个事了,连家几代人的经营,在穿戴上自有一套讲究,连成璧就算是闭着眼睛穿,也穿不出错来;吃上他也不过是略挑些食,一年四季桌上必要有青菜、海鲜,若说旁人家供不起,连家人却恐怕他吃得不好,学着那些个世家大族,每月定了鸡鸭鱼肉海鲜菜若干,由着他的性子来。
他这辈子亲手花出去的银子不多,若非因连家是商贾,为让子女知道银钱艰辛,小的时候让他自己带着银子买过东西,他怕是都不知道米油柴薪各值多少银子。
要说他身上最耗费钱财的事,无非是买书一项,古藉善本名人字帖坊间新出的好书,只要他知道了,没有不买的,只要看得上眼的新书,都是买两套,一套自己看,一套束之高阁收在书房里,新书有价,古藉无价,一年下来花在买书上的银子少则数百两多则上千两。
可要说他这辈子花钱最痛快的一次,要数这一次了……把五两银子从荷包里掏出来交给许樱的时候,他竟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娘若知我舅舅还有今日的见识,怕要含笑九泉了。他不求舅舅们能如何报答他,只求他们知道上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