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一枕黄粱梦》》 · 梦里闲人 · 2026-07-26
并没有什么为难。钱娇娇摇摇头,杨氏瞧了瞧钱娇娇来时穿的衣裳,只是兔毛里子粉缎的面子的斗蓬,小门小户人家里穿着也就罢了,在许家就显得有些过于寒酸了。
想来许昭业对新妇宠爱归宠爱,却也没那么心细,大、小毛的衣裳都要工夫去做,钱娇娇有钱怕也没处买去。
我年轻的时候颇有几件颜色鲜亮的大毛衣裳,樱丫头不喜艳色,都白放着,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穿吧。杨氏说道,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好美的,辽东又产皮草,要说大毛衣裳她存着的,自是比旁人的要好几分。
江氏听杨氏这么说,颇有些后悔自己没早说没有好的大毛衣裳穿,平白便宜了别人,钱娇娇却气了起来,这……怕是不好吧。
你进门我还没给你见面礼呢,这全当见面礼了。杨氏使了个眼色,麦芽进了里间屋,开了柜取衣裳。
她想起许樱的吩咐,没敢拿那些个贵重的紫貂、黑貂、银狐等等,拿了羊皮一斗珠里子,妆花缎面子的斗篷出来,钱娇娇一瞧,眼睛就有些发直。
她虽出身小门小户,可是好东西她是见过的,别的不说这妆花缎就颇值些银子,更不用说里子是一斗珠了。
杨氏见麦芽别的没拿,拿了这个,瞧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这衣裳是我年轻时的,笼共也没穿几回,你若不嫌弃,拿去穿吧。
江氏看见了拿出来的是羊皮一斗珠,心里面暗笑,羊皮一斗珠的斗篷要说保暖,那是一等一的,穿着也舒服,若论珍贵却不是十分的珍贵。
钱娇娇素来会看人的脸色,见江氏从羡慕婉惜面成了现在的略带笑容,心里平白这衣裳在许家怕是真不算什么,心里面骂了几句,却还是笑吟吟的接了,这个可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的,大家都是一家人。
钱娇娇这命丫鬟接了衣裳,我们家四爷命人给我采买皮草做衣裳了,只是我进门得晚,没还没做成,等做成了,再把这衣裳还给嫂子。
你这是打我的脸,这衣裳也不值什么。杨氏心里清楚,麦芽会这般阳奉阴违,怕是得了许樱的吩咐了,心里却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
等到了钱娇娇和江氏都走了,她正想去找许樱,却见许樱穿着白狐皮里子、素面缎子的披风,头戴着银鼠的风帽,一身风雪的进了屋。
这大雪天,你去哪儿了?
女儿午时瞧着天晴,去大房楠姐姐那里说话了,谁知回来的时候便下雪了,幸亏麦穗回来给我取了衣裳。许樱一边说一边摘了帽子解了披风,还是娘的屋里暖和,我那屋刚烧了炭火,还冷着呢。
这是你屋里的人没成算,主子不在难不成就真冻着等了?杨氏替许樱整了整衣裳。
麦穗出去了,我那屋就没有能做主的了,一个个的都还是孩子。许樱笑道。
唉……杨氏叹了口气,想起许樱交待麦芽防备着钱氏,心里又有些不乐意,她捏了捏许樱的脸颊,是不是你让麦芽盯着我,怕我被人骗去家私?
许樱知道瞒不过杨氏,点了点头,我瞧那钱氏不是什么好人,娘你还是要小心些。
我看你瞧谁都是恶人。杨氏道,再说了,我的那些个大毛的衣裳,都是你爹在时的,虽说料子不差,可那样子早就过时了,料子也不鲜亮了,若非是她这样初来乍到的,旁人怕还瞧不上。
旁人瞧不上,女儿瞧得上啊,过几日到外面寻个好匠人,把面子给换了,样式改一改,都是好衣裳,哪那么容易给人的。许樱笑道,她这个时候才明白杨氏在气什么,这也是麦芽矫枉过正的缘故,她小声问麦芽,你把哪件衣裳给小四奶奶了?
一斗珠。麦芽小声答道。
许樱有些憋不住想笑,又正色道,那一斗珠也是难得的好料子,比不得寻常,要说娘那些个衣裳,真要到了冷时,也就是那羊皮一斗珠最是保暖。
你啊,越长大倒学了一身刻薄吝啬的本事。杨氏斥道。
倒不是我刻薄,只是提起这钱氏,我就觉得三姐姐和五妹妹可怜,三姐姐今个儿也在二姐姐那里,连句话都少,若非我提醒,她看见下雪都忘了让下人回去取衣裳。现在许榴在家里就是折磨,许樱倒盼着她早嫁出去,许榴是个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经不得风雨。
这是你四叔和四婶的事,你操得什么心。
四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四叔凉薄也让人心惊,更不用说他如今更加不务正业,除了沉迷美色就是求神问道,偌大的家业都由老爷一个人操持着。
杨氏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像是许昭业这样到了该立业的三十多岁还是纨绔状的有钱人家子弟不知道有多少,许家已然算是成材率高的了,二房三个少爷,两个都中了进士,在外人眼里是规矩兴盛人家。
我听说二姐姐也要嫁了,过了年张家也要过大礼,三婶为了这事儿暂不和三叔一同赴任。
一恍你们都大了。杨氏道,许楠嫁了,现在瞧许家的样子,董家怕也是想早早的把许榴娶回去,与许家再结一门良缘,前头的两个姐姐如此,许樱出嫁之日怕也不远。
弟弟都读完百家姓了,我们可不是都大了。许樱笑道。
许榴拢了拢身上的大红猩猩毡斗篷,缓慢在雪地里行走着,风雪虽瞧着大,可在雪里走着并不冷,甚至有些暖意,她听着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着,倒宁愿这路途远得走不到一般,如今她的家,倒冷得她不想进。
谁知远远的就见前面过来几个人,打头的那个穿着妆花缎斗篷的,不是父亲新纳的偏房又是谁,许榴此时倒有些恨自己穿的是红衣裳了,竟没处躲去,只是侧过身,佯装瞧着堆着雪的梅树,不肯瞧人。
钱娇娇自也是瞧见了许榴,见许榴这样,难免有些火气,她好歹也是偏房,并非是姨娘,许榴这个姑娘这样不敬长辈,实在是失礼。
哟,这不是三姑娘吗?怎么大风雪天的竟还在外面走。
许榴见躲不过,施了个福礼,给姨娘请安。要说钱娇娇是姨娘,许榴这个姑娘自是不用与她请安的,若是钱娇娇是偏房,叫姨娘就有些不对了。
好孩子,真懂事。钱娇娇比许榴也大不了几岁,却做起了大人状,你这是打哪儿来了?
我从大房二姐姐那里来。
哦。钱娇娇点了点头,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我昨个儿听见些动静,四爷非说是闹猫呢,不许我瞧……
我昨个儿睡得早,倒没听见什么动静,我娘的身子好多了,她只是有咳症,到了冬天身子不好罢了。
原来如此,她身子好,我就放心了。
我还要给母亲请安,少陪了。此时若是许桔在,说不定多少难听的话就要说出来了呢,许榴却忍了又忍,寻了个由头避开了。
钱娇娇瞧着她的背影心道,这些豪门大户的姑娘,一个个惯会装相,若非许榴年岁已大,且已经定亲,她岂会轻易饶了她。
93祭
转眼间到了杨老太太七七四十九天的大祭,杨氏提前一天就带着许樱到了临山镇杨家,听说的头一件事就让她极不高兴,本来杨纯孝得了祥阳知州的官职时,就已经上了表章,说自己本来就是为了父母身体不好才乞休的,若是此时上任,怕无法孝敬二老,刘首辅很通情答理,替他在皇上面前说了话,加上里面又牵扯了荣亲王,皇上答应得挺痛快的。让他年后上任,当现任祥阳知州多呆半年。
本来杨老爷子和杨老太太的身体慢慢好转了,一家子高高兴兴的打点行装预备上路,杨氏太太就病故了,自然上了表丁忧,谁知朝廷说了句夺情,起因是那祥阳地方,原先的知州也是丁忧走的,后来派去的没等呆过百日就生了病,第三任就是现任,是刘首辅的亲信,年后入京另有重用,祥阳本属直隶,地方紧要,杨纯孝若是乞休丁忧,刘氏一党怕就没可信之人能赴任了,因此让他年后依旧赴任。
杨氏听说这件事,颇有些不高兴,既是如此,大哥就应该辞官不做……
杨纯孝面色有些窘迫,刚想说些什么,杨老爷子却有些动了怒一般,妇人之见,所谓忠孝不能两全,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计,他为了我们两老已然耽搁了,再乞休就过了些。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强撑着身子出来,说了两句话,已经累得不行了。
杨纯孝瞧着父亲,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心疼,而是父亲可千万不能出事,若是父亲也没了,他想不丁忧都不成。
杨氏还想再说话,许樱拉了拉她的衣裳,杨氏这才住了口,许樱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刘首辅刚站稳脚,舅舅所谓的父母病弱怕都是刘首辅的意思,祥阳虽属直隶,位置却是京畿要道,离天津大营只有十里之距,又有漕运码头,在今年年中的时候,正是先帝病重,刘首辅是连舅舅这样差一些的亲信都信不过的,到了年后舅舅不去接任,刘首辅已经一时安排不出人来了。
其实舅舅运势不错,原先刘首辅行事低调,一副不结党不营私只忠于皇上一样的模样,这才一时捉襟见肘,可若是此时舅舅不占好了位置做出一番功绩来,等到三年丁忧之后,刘首辅手下别说七狼八虎,就是一百单八将都安排好了位置,哪有舅舅施展的地方。
外祖对这事儿清楚得很,杨家好不容易兴盛起来,守制丁忧这样的事,自是比不上杨纯孝的前程,偏偏母亲是深闺女流,看不明白。
陆氏自是看清楚了她们母女的小动作,心道莫非许樱连朝廷风云都看得清楚?她就算是出身官家,也要自己的兄长和丈夫讲解了一番才明白其中的道理,许樱又从哪里知道的?
陆氏想到这里,说起了别的话,来年皇上开恩科,国良依制要丁忧怕不能去,听说连家十爷是个文章极好的,不知会如何。
连十学业如何,怕是我还不及父亲知情。杨氏有些冷淡的说道。
他学业自然是好的,来年秋闱,考中举人还是有把握的。杨老爷子说道,许樱没嫁成自己的孙子,却嫁给了连十,杨老爷子倒没像杨老太太那样遗憾,反而觉得不差。
七七四十九天的祭礼来得都是亲朋,行了祭之后,又招待了众人薄酒素宴,打赏了前来做道场的和尚道士,这才算是结束,杨家收了灵棚等等。
许樱依旧寻机去那亭子坐了,此番打忧她闲坐的,却是淑莹,原先我们小时,祖母就是在这亭子里教我们走路、说话的,却没想到亭子虽在,祖母却不在了,去年我爹说这亭子简陋,想要重修,祖母说什么都不肯,说是舍不得,我还暗地里笑祖母,如今想想幸好未曾重修。
许樱上下打量她,见她身上并无锦缎,是民间料子做的棉袄棉裙,外披的斗篷也不甚贵,虽说守孝时这般穿才是对的,可如今人人皆夸耀富贵,早没人如此了。
这衣裳是早年间祖母替我攒的料子做的,为的是我长大之后穿,谁想长大之后竟未穿过了。
这也是此一时彼一时。
是啊,伯母也是这样说。对杨纯孝未曾守制丁忧,杨淑莹瞧起来也是颇有微辞的,我们小时,规矩礼仪都是大伯娘教的,只觉得她懂规矩重规矩,如今……
大伯娘也是不得已。陆氏的懂和重,是有前提的。
是我凡事太当真了。淑莹说道,比如大哥跟你的婚事,你千万别觉得是许家无情,大伯父派人到许家退亲之前,先是接到了京里的信,我听说是陆家的人,瞧上了大哥哥,想要让大哥哥做女婿,大伯父这才去许家退亲。
谁先谁后又如何,总之是许家在那时答应了。许樱笑笑,我与大表哥无缘罢了。
我现时觉得小时候好,小时候家里没什么钱,姐妹们也不用守规矩,跑来跑去的,多自由。
是啊,还是小时候好。
连成珏关了临街小饭馆的窗户,转身亲自替许昭业满上一杯酒,侄儿原不懂道法,如今听了四叔一番话,胜读十年。
你小小年纪却颇有灵性,实在难得啊。许昭业向来最听不得旁人吹捧,连成珏最会的却是吹捧,两人自然一拍即和。
对了,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你是何时启程?
小侄明日就走。连成珏说道,我二叔让我送完了聘礼,再去院瞧一瞧,新山长人虽不错,却不善经营,怕他安排不好房舍、柴米等等,我去一瞧,竟从我二叔话上来了,院远不及当初兴盛,我安排了一番,这才耽搁了。
唉,你小小年纪做事却这般体贴周全,实在难得。
我不过是依我二叔的吩咐罢了。
你过歉了。许昭业道,你订亲了没?
还没呢。
这就是做父母的不对了,你弟弟已然定了亲,你的亲事怎么未曾订呢?
我本是庶出子,来年家里应会有安排。
许昭业听到这里摇了摇头颇有一番感慨,我瞧你对你弟弟体贴恭敬,又似长兄又似……像你这般的兄长,应是你弟弟的造化,当初我……许昭业摇了摇头,不说了。
其实世叔无论是道法还是文章,都不差,为何来年不下场一试呢?
老了,不与你们年轻人争了。许昭业娶回了钱娇娇这个命里有官禄的,可要说真让他去考,他又有些忐忑了,生怕考不上丢人。
连成珏叹了一口气,其实呢,侄儿倒有发财的门路,就怕世叔不肯做。
哦?世侄有何生意?许昭业其实心里早就痒痒了,他看着许樱那个小丫头,让许忠出去随随便便的做了几笔买卖,就赚下许多的银子,早就想若是自己怕是要赚更多,只是没有门路罢了。
不是生意,是农耕。连成珏道,如今大齐朝抽旱烟、水烟的人不少,可山东种烟的却不多,侄儿瞧着山东产的烟,不比福建种出来的差,怎奈大户们都只知种粮……
这怎么能算生意呢……
世叔您听我说,许家的地多,您只需先辟出几百亩来,侄儿派人帮您耕种,到了秋天时,我再派人来收,您只管收钱就是了,烟草之价,可是比粮食贵了一倍之多。
可我听说,烟不好种……
我手下自有福建来的,会种烟之人……
钱娇娇关了门窗,拆开从外面买回来的点心包,拿出里面的一封信,展信观瞧,又叹了口气。
绣球,你说我爹这又是什么意思?竟想让我哥哥也进许家。
舅爷聪明机灵,有舅爷在,姑娘想必如虎添翼一般。
添什么翼?这许家就是他选的,说什么许家二房,二老爷没了,二奶奶是个面捏的有钱妇人,六老爷要离家上任,我若是嫁了进来没两年就要掌家,若是生了儿子,佑大的家业都是我的,结果嫁进来这么久,连祠堂都未曾进。
所以老爷才派舅爷来啊,舅爷见多识广,自是不同凡人。
我看是财迷心窍还差不多,二奶奶虽说是面捏的,可偏有个厉害的女儿。
您没听说嘛,四姑娘是要嫁人的人了,等她走了,您忽悠二奶奶还不是手到擒来。
怕是她走了,家业也要带走了。
所以啊,您要趁着机会把家底摸清楚,偷偷的告诉了四爷,四爷到时候看紧了,哪那么容易让她把许家的银子事到别家去,别说四爷不肯,老爷怕是都不肯呢。
钱娇娇点了点头,露出喜意来。
94第九十四章
杨氏带着两个孩子回许家的时候,许家已经在预备年了,上上下下一片喜意,给许国定和唐氏请完了安,就赶紧回了小院,哪里也没去,大过年的,他们刚从居丧之家回来,自己也要知道避忌。.
杨氏拿了描红本子出来,让许元辉练大字,这几日我带着你来来去去的,功课耽误了,但这一日一篇大字,两篇小楷,一日都不能停。
是。许元辉点了点头,他脑子不能说笨,说话更是极溜,眼睛也拿事儿,讲起孩子道理来颇通,可念了书才看出来在学业上不算聪明,一样的功课,旁人背十遍能背会,他得背上几十遍,还是有遗漏,杨氏特意的磨着他的性子,几十遍不通,就背上百遍,总要让他记扎实了才成,写字一项上,也是有意的磨练着他。
许樱在一旁捡了杨氏针线篓子里的东西细看,见有一双做了一半的鞋,不似是自己的也不似是母亲的,娘,这鞋是给谁做的?
给你祖母做的。
唐氏卧床都快有大半年了,哪里能穿鞋……这……
不管能不能穿,总要有双鞋。杨氏道,这样为人媳妇,旁人瞧着才像话。
是我想浅了。许樱道。
你日后做人媳妇,可不能想浅了。杨氏道,于外面的事你见识得明白,可这家里的事就差了火候,这不是为女子之道,女子还是要齐家才是正道。
嗯。她确实于内宅之事颇有些不通,她与人做外室,哪里知道如何家里面亲戚妯娌相处、亲戚往来,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娘,你还为大舅舅的事生气?
你大舅舅前程好,你外祖母也能含笑九泉,只是今个儿这事儿,我这个做姑奶奶的却不能不提。杨氏道,你啊……脸上冷,心里不能冷啊。
心冷……许樱想想,自己确实有些心冷了,两辈子活了一个甲子还多,心早就冻得跟冰陀子似的了,平素只是泛泛之交看不出来,母亲杨氏怕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吧。
写字的许元辉忽然抬起头来,娘,什么叫丫头养的?
杨氏一愣,你听谁说的?
我听旁人私下里说的。.
丫头养的是说婢生子。许樱说道,杨氏用指责的眼光瞧着她,许樱却不以为意,许元辉已经够大了,许多事从她们耳朵里听到要比听别人说强。
那我是不是丫头养的呢?
不是。杨氏道,你是写在我名下的,自然不是婢生子。
许元辉低头不说话了,写在名下的……这是什么意思……
许樱瞧了瞧许元辉写得字,许元辉背书不成,字写得却是不错的,以他的年龄是非常好了,弟弟这个‘荣’字写得好,很有风骨。
许元辉笑了笑,姐姐这是在逗他呢。
许元辉七岁了,过了年就八岁了,正是七八岁讨狗嫌的年纪,可却出奇的乖,整天不是在学里,就是在院子里一个人玩,很少大吵大闹的,说话也懂事,学业上虽辛苦但也是让学就学,许樱心里明白,他还是对自己的身世有些知晓的,像他这样的出身,许家上上下下人多嘴杂的,他自己不问,也有人上赶着告诉他,像是丫头养的这样的话,他肯定也没少听。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盼着他是个真懂事的,莫要被小人离间了他跟娘的母子情。
到了过年的时候,许家自白日忙到晚上,下午开宴的时候,连卧床的唐氏都打扮一新的出来呆了一会儿,脚上穿的正是杨氏给她做得鞋,众人又是好一顿的夸赞杨氏孝顺,把唐氏气得眼睛直往上番,却越着急越说不出什么。
董氏也是难得出现,穿着大红富贵荣华织锦狐腋毛窄袄,外罩大红貂毛褂子,脸上阴沉得连浓妆都盖不住,钱娇娇倒是出奇的乖巧,穿着桃红白狐窄袄,站在董氏身后,笑得如春花初绽一般,看见这两人的心里都难免一叹,董氏年轻时也是有几分姿色的,可经过这一年的折腾,本就憔悴了许多,再跟钱娇娇一对比,更是一个黄脸婆一个美娇娘。
大太太孟氏瞧见了这阵式,微一咳嗽,这位姨娘是哪一个,我怎么瞧着眼生?钱娇娇嫁进来的时候动静闹得颇大,但是许家的长辈除了许国定露了一面,许国峰跟着起了会儿哄,旁人都未曾出现就是了,之后钱娇娇想要见长辈,都被软钉子挡了回来,别的不说,,董氏没喝她敬得茶,旁人就不会认她打董氏的脸,大太太孟氏这话,更颇有替董氏打报不平的意思。
钱娇娇颇拘谨地低下了头,求援似地瞧向杨氏。
杨氏觉得她样子实在可怜,忍不住说道:大伯娘想是贵人多忘事,这是四爷新纳的偏房。
孟氏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是个好模样的。旁的再没多说。
董氏大声地冷笑了一声:今年四爷还张罗着要让她上祖谱呢,我却不知许家竟有让妾上祖谱的规矩。
年夜饭桌上又一次气氛凝重了起来,上祖谱的事确实是许昭业过份了,董氏怕也是憋得狠了,这才说了出来,都说我疯魔了,我瞧着这疯魔的人不少。
你身子不好,难以掌家,我娶个偏房回来帮你有何不可?坐在男桌上的许昭业站了起来,许昭龄拉了拉他,却没拉动。
你要娶偏房我没拦着你,可你要娶娶个正经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啊,娶个寡妇算是怎么回子事?
她是被骗冲喜的,没过三天就守了寡,与未嫁之人又有何差别?更不用说她八字旺夫了。
八字?董氏冷笑了一声,我却没听过八字好的人守寡的事。
他们夫妻一来一往的隔着桌子就锵锵起来了,倒闹得众人大过年里颇不痛快。
许国峰一拍桌子,够了,大过年的也让人过不好,让小辈们瞧笑话!老四,你给我坐下!
许昭业悻悻地坐下了,董氏闭了嘴,钱娇娇眉头皱了皱,一掐自己的大腿,一双水灵大眼眼泪汪汪的,让人瞧着说不出的心疼,这都是妾的罪过……
有你什么事?回去呆着去!她不认你你何苦给她立规矩。许昭业又站了起来,许国峰咳了一声,心中暗骂自己的侄子不懂事,男人娶妾,哪个女人会高兴?闹一闹也就过去了,最忌讳男人胡乱为新人出头,平白伤了夫妻之情,也让新人难做。
许昭业又坐了回去,心里面对董氏的厌恶又添了几分,原先董氏不是这样的,贤良温婉,见他身边的人单薄还知道替他张罗妾室,怎么如今变得这么厉害,若不是看在她替祖母守过孝,且生养了两女一子的份上,他真想把她给休了。
许樱与许家的姑娘们坐一桌,许楠装聋作哑只做没瞧见也没听见,许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死死地咬着嘴唇,许桔则是撂下了筷子,目露怒火,余下的小一点的姑娘们,则在那里小声窃窃私语。
许樱小声说,四叔只是一时糊涂……
别说便宜话。许桔道,总之你们都是精的,就我一个是傻子,未出闺阁的姑娘为了个姨娘跟父亲吵架,平白落得个厉害不容人的名声。她说这话的时候瞧着的是许榴,许榴在这事儿上不说话,最生气的是许桔。
妹妹!要记住孝道。
哼!许桔冷哼了一声,要说许家的男人都似父亲一般也就罢了,可许家分明不是这样,大伯只有两个老实的妾,被大伯娘管得跟避猫鼠一般;二伯更是到死就只有一个通房;三伯做了那么大的官,身边也没个妾;五叔是个没出息的不是他;六叔有个妾还被卖了,她不傻,她会看,许家就是只有没出息没本事的人才只知道玩女人,父亲太丢人了。
吃罢了年夜饭就是预备贡品了,到了子时的时候,许国峰带着男丁到祠堂祭祖,孟氏带着女眷在堂屋祭拜,钱娇娇到底是跟着妾室们一起站到了一边。
到了年初一早晨回了自己的院子,许樱的头一件事就是劝杨氏,娘还是少与钱姨娘来往得好,更不要替她出头,她不过是个妾室。
你四婶那般对我,我不记仇,她几番对付你,又要害你弟弟,我不能不记仇。
许樱这才明白,自己的娘是在有意的接近钱娇娇,抬举钱娇娇,让董氏难看,若是这事是旁人做的,她怕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可就因为是自己的娘,许樱觉得她跟白璧般的无暇,没想到娘也会记仇,会报复,娘……
你怕我被钱娇娇卖了吗?杨氏一笑,她比起你祖母、你四婶,简直太好对付了。她不是真的绵软到任人欺凌的地步,只不过唐氏是她婆婆,董氏是掌家的奶奶,她不得不低头罢了,钱娇娇不过是一个没被承认的偏房,杨氏还没放在眼里。
娘这般有成算,女儿也就放心了。
你总要嫁人的,我总不能让你嫁人也嫁得不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人是会成长会学习的,杨氏真不是软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95寻医
过了年之后,许昭通、许昭龄都离了许家村赴任去了,两人走前自是有一番临别宴请亲朋之类的,场面搞得热热闹闹的,世人也都传许家不愧为世家,对许家多了几分的尊重,杨氏守着孝,许樱借口要绣嫁妆都没露面,只是赴了梅氏在内宅办的辞别宴,杨氏送了梅氏几样首饰,这些都是我年轻时的,你或留着戴,或做个念想吧。
梅氏瞧那几样首饰无论是料、还是工都是极好的,样子古朴大方却不过时,心里很喜欢,拉着杨氏的手道:我在家时有过几个姐妹,嫁了人却只有嫂子这一个知心人,如今我走了,又是几年才能再见,你一个人留在山东,应对着一大家子的人家,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杨氏点了点头,你说吧。
头一宗事就是樱丫头的婚事,我知道嫂子你只有樱丫头一个亲生的骨肉,她身为嫡长女又是比旁人精贵了一层,您手上的那些个银子也全都是樱丫头赚得,可这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元辉渐渐得也大了懂事了,自有那些个小人在他耳边嚼舌头,您若陪送樱丫头陪送得太多了,我怕他会跟你离心,银钱乃是身外物,您后半辈子还要指望着元辉,您千万要谨慎,比如隆昌顺,您就不能陪送出去。
杨氏点点头,梅氏说得这是实话,她陪嫁许樱自是不能少了,但也不能太招人眼,隆昌顺就是太招人眼了。
二一宗是钱氏,她终究不是正房,四嫂也未曾喝过她敬得茶,我知你与四嫂宿有些难解的仇怨,只是钱娇娇此人为人不正,二嫂你还是要对她多加小心;三一宗事是太太,太太中了风,这病许是明天就要过世,许是能活十年八年,如今我不能尽孝道,为兄弟前程计,还请二嫂多照应太太;四一宗事是三房,如今咱们虽然分了家,却还在一起住着,我听着三房的风言风语,似是颇有些不光彩之事,二嫂您还是要劝着老爷,早日另寻地皮,搬出去清静。梅氏又道,我知道二嫂是个仁善宽宏的,可这世上就有那些个魑魅魍魉,二嫂您要记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杨氏一一点了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你放心,我再不会做那心慈面软唐僧似的糊涂人了。
第二日杨氏又亲自去为许昭龄和梅氏送行,许昭龄也知道梅氏找过杨氏谈话,临别时一躬到地,弟弟如今为家国前程去了京城,留嫂子守家,还忘嫂子珍重,替为弟的在父母大人跟前多行孝道。
杨氏受了他这一礼,家中自有我来操持,六弟您一路顺风。
许昭龄夫妻走了,许家像是空了一半一般,梅氏平素爱热闹,说说笑笑的有她一个跟多了几个人一般,如今杨氏掌着家,许昭业整日不是跟钱娇娇厮混在一起,就是在外面忙着他不知道什么大事,董氏得了教训不再轻易的叫骂了,只是关着门做修身养性潜心向佛状,许榴除了每日帮着杨氏理一理家之外,关着门绣嫁妆,一心想着不知何时才能离了许家,嫁给心爱的表哥,这个时候许桔成了最各色的那个,她整日游来荡去的,满府的转悠,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这一日她转悠到了杨氏和许樱所居的小院,常嫂子头一个看见了她,颇感意外地迎了过去,哟,原来是五姑娘……您可是来找我们家四姑娘的?说起来许桔也可怜,如今太太中风,四奶奶半疯,留下她一个没订亲的姑娘也没人帮着张罗,不知婚事能落在哪儿不说,瞧她近日这样子,三天倒要找碴跟钱娇娇吵一次架,全然不顾未嫁姑娘的体面,这姑娘的性情下人们私下着传着都有些不对,甚至有人说疯病是往传代的,莫非四奶奶把疯病传给了五姑娘?
许桔愣了愣,似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这儿,呃……我是来寻四姐姐的。
四姑娘在屋里绣嫁妆呢。常嫂子提高了声音,叫正在院子里晒棉被的绿萝跟碧桃,你们快去通报给姑娘知道,五姑娘来了。
哎!绿萝轻脆地应了一声,提着裙子跑到正房西屋,掀了帘子进里面通报,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五姑娘,我们家姑娘有请。
许桔带着自己身边的小丫鬟进了许樱的屋子,她还是头一回来许樱这里,她原想着许樱有银子,屋子必定收拾得极富丽,谁知一进屋,却觉得好似雪洞一般,只有几样必须的家俱,床被帐子等都是极普通的料子,绣工倒是不差的,绣架上大红缎面上,绣的好像是鸳鸯戏水,许樱穿着半新不旧的家常对襟掐牙月白袄子,坐在炕上,见她来了立刻站起来迎了过来,妹妹今个儿怎么有空来。瞧她的笑脸,似是俩人往日的吵闹从没有过似的。
平日无事,来瞧瞧姐姐。许桔话说得干巴巴的,想想自己来的目的,心里颇有些难过。
许樱自是瞧出了她面有难色,她对许桔其实无恨无感,原先也只觉得她只是个任性长不大的孩子罢了,如今想想她也够可怜,妹妹有何为难事,不如跟姐姐说说。
没有别的大事,只是我娘的病……
听说四婶已然大安了。许樱听到这里,心里打了个突。
可我瞧着我娘,还是不似往日,想起姐姐在外面有铺子,也颇有些见识,能不能劳烦姐姐跟二伯娘说一说,再请个好大夫来给我娘瞧一瞧病,不管好不好,总要让人来看看,心里才踏实。
当初董氏看病,是许国定点了头才成的,疯症不比寻常的病症,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于董、许两家都有害,因此找来的也不过是些缺少银子的寻常郎中,后来也都塞了钱封口,要说有名的神医,是一个都没看的,许樱心里知道董氏的病根,也知道如今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怕也查不出她为何发病,就算是查出了,恶事也是唐氏做的与己无干,可提起请大夫的事还是……此事怕是要禀过老爷……
老爷若是肯给我娘治,我娘也不会拖到如今,如今她整夜整夜的念经,白日里也是不合眼,府里的人倒都说她好了,可我瞧着分明是重了。
竟有此事?
那姓钱的女人,把院门关得严严的,又不许人乱说,自然是只有我知道了。不光是她知道,许榴也是知道的,但是许榴就是打定了主意不说,也不似许桔一般,盼着有人给董氏瞧病。
你跟老爷说了吗?
老爷说这事儿不是我一个姑娘家操心的,还说已经在替我找婆家了,让我莫要节外生枝,可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也不能看我娘这样。
许樱点了点头,许桔要不是走投无路了,也不会来求自己,我跟我娘说说吧,能不能说我是真不知。
钱氏也跟杨氏在顺意斋说这件事,我没嫁进来之前,只是听说四奶奶有疾,嫁进来之后瞧着她虽脾气不好,可并无重恙,谁知近日她整日整夜整夜的念经,白日里也是坐着不睡,我瞧着胆颤心惊的,又不敢跟四爷把实情全说了。
杨氏讶声道:她竟病重至此?
是啊。钱娇娇道,二嫂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意庵灵验的事吗?
嗯,记得。
听说如意庵的庵主是得了灵的,能徒手治病,只医有缘之人,我想烦请二嫂,拿些个布施银子,请那庵主出山替四奶奶治一治。
杨氏瞧了瞧她,钱娇娇本就是顶着四奶奶有恶疾不能理嫁嫁进来的偏房,如今竟说要请如意庵的庵主替董氏治病,杨氏一时倒也想不通这是为何了,我也听说过如意庵的庵主有妙手回春之能,只要能治好四弟妹的病,无论花多少银子,我都是甘心的。
到了晚上母女俩个凑在一起一说,都觉得有些奇怪,许桔求许樱找人给董氏治病也就罢了,钱娇娇又是打得什么主意?董氏若是病好了,那怕是因此受了她的礼,她也是被压了一头的偏房,哪有她如今的逍遥自在,她真纯善无伪到这地步?连杨氏都不信。
我只听人说如意庵灵验,可听钱氏几次三番的提起,又觉有些蹊跷。
女儿也觉得有些怪异,只是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许樱又道,五妹妹原先掌上明珠似的闺阁千金,如今竟也那般的可怜,我倒不知该不该帮她了。
要依我之见,她既然已经求了你,你该帮她一次,董氏如何,都与她无干系,小时候她虽与你打过架,却也是因为不懂事,她若是求到你跟前,你都不管,难免伤了姐妹情谊。
许樱叹了口气,要说与商场上与人修好,为的都是一个利字,可要说亲人之间修好,她是真差些火候,要说亲人之间争权夺利她倒是会些,她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女儿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该找哪位大夫。
大明府那么大,总有名医可求。杨氏道。
只能差许忠去寻访一番了。这也不是因为许樱为难,实是因为彼时大夫,宁医十男子,不一一妇人,宁医十妇人,不医一一小童,更不用说董氏这缠缠绵绵的疯症了,真难说谁是专擅此科的名医。
96
许樱这边还未曾找到名医,家里已经在传了,许桔的人家看好了,已经换了庚帖,是大明府知府于靖龙于大人的侄子,于大人的这个侄子也不算是无名之辈,于大人家里因只出了他一个进士,他为官又清正,于家一家过得并不算有多好,他为了安慰老父老母之心,将家中学业极好的侄子带在身边,供其读书,此人到了大明府,与本地的仕绅学子颇有些交往,都赞他是难得的才子,为人也正派,只可惜……
常嫂子一边坐在小凳子上教小丫鬟们拈线,一边跟坐在廊下做鞋的杨氏说话。只可惜貌丑了些,老奴曾远远的瞧见过,真是摞起来比三寸豆腐略高些,老奴在女子里不算高的,他还没有老奴高,人又生得瘦,老奴都能装下他。
于大人本就不算高,只是穿着厚底官靴人也胖,自有官威在,这才不显,于大人的长兄我也见过,比于大人还要略高,听你这么说,这个孩子竟比于大人还要矮了?
可不是,整整矮了一个头。
杨氏皱了皱眉,许是才学出众吧,男子外貌上差些不算什么。
说是这么说,可咱们家的姑爷一个个的都摆在那里呢,五姑娘又是那么个好强的性子,怕要闹起来了。
常嫂子说得也是道理,本就以美貌出名的连成璧就算了,已经露过面的大姑爷也是一表人材的,二姑爷据说在京里也是有名的相貌端正,三姑爷虽说木讷些,长得可不差,更不用说家世了,前面四个姑爷都是一等一的,怎么到了五姑娘这里,只找了个知府的侄子,于大人家里本是种田出身,虽然面上是耕读传家,但比起头前的四个出身世家的,实在是太差。
杨氏叹了口气,怎么找了这么个人家。
许樱本来是开着窗做活,在屋里也是听得一清二楚,上一世许桔也没找到什么好人家,主因是有个与人私奔坏了名节的姐姐被头前订亲的那家退了亲,董氏偷鸡不成反害了自己的女儿,只得招了个清寒子弟做女婿,后来那人也是学业未成,依靠着许桔的嫁妆过活。
这一世许桔会跟于大人的侄子订亲,怕是因为董氏有病的事,虽说许家瞒着掖着,还是被许多人家知道了吧,人家怕找个有疯魔母亲的媳妇回来,万一把病过到自己家可怎么办?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许国定能跟当地父母官攀上亲,想必颇费了一番力气,只是许桔未必领许国定这个情。
果然她们正在说着闲话,就见去外面送东西的丝兰跑进了院,二奶奶!姑娘,五姑娘跟老爷闹了起来,被老爷打了耳光,闹着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呢,三姑娘求奶奶们都过去劝劝。
杨氏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进屋去寻许樱,却见许樱已经放下绣了一半的嫁妆,出了屋,樱丫头,咱们得去瞧瞧你五妹妹。
许樱点了点头。
许昭业的院子本就离杨氏所居的小院远,等她们到的时候,大太太孟氏、大奶奶闻氏、三奶奶武氏已然到了,却不得其门而入,只见四房院门紧闭,只听见许昭文大吼,你们让她剪!剪了头发做姑子我倒也清静!一个个的好人不学,偏学了那疯妇只知道与我做对,与老爷做对!
听许昭文的这个意思,众人也明白了,这婚事里八成也有许昭业的意思,甚至有可能是许昭文一力促成的,心里都有些不快,虽说女子婚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将自己花一般的女儿,许给那般貌寝又家无横产之人,许昭文也够狠心的。
孟氏本是长辈,她亲自去拍门,老四,我是你大伯娘,你快开门。
许昭文虽然关着院门,听外面的动静也知道人来了不少,大伯娘,这是我的家事,请大伯娘勿要阻拦我管教不孝之女。
你一个晚辈,哪有什么家事!难不成我这个做长辈的还管不得你了吗?
院子里面先是安静了一阵,许昭文似是想了想,慢慢有人走到门跟前的声音,忽然里面传来一阵尖叫,娘!你做什么!!
钱娇娇本来关着门,听外面的热闹,心里暗暗高兴,心道自己哥哥出的这个主意真好,这桩亲事成了许家与于家成了亲戚,若是因为男方貌寝闹将起来,必定离间许家父女,谁知外面忽然传来喊叫,自己派出去探看情形的绣球跑了进来,奶奶!奶奶不好了!四奶奶拿着剪子把四爷给捅了!
钱娇娇刹时脸变得煞白,站起来晃了几晃差点晕倒,她虽对许昭业并无多少真情,可总不成还未上族谱就再守寡,她可真就除了村口的吴屠夫再没人要了。
快!快扶我去看看!她站在门边,远远的瞧着,只见院门开了,有一群人围了过去,有几个力大的婆子架着董氏,董氏一边在空中蹬着腿一边喊着,许昭文!你个没良心的畜牲,听了旁人的挑唆连女儿的性命都不顾了!老娘反正也不想活了,索性带着你一起死,也省得女儿受罪!
钱娇娇捂着嘴向后退了退,不敢上前去看,只远远的瞧着几个家丁用床板把许昭业抬了起来,看他的手还能动,想是还有命在。
许樱拉着杨氏的手,向后退了好几步,她没想到董氏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原先四叔、四婶顺当的时候,也是有名的相敬如宾好夫妻,一旦情形不好了,就是这般的互相撕咬折磨,许樱从心里往外升出一股快意来,想想自己上一世的凄惶他们的得意,再瞧一瞧这一世他们的下场……可她刚觉快意,就觉得母亲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她瞧见母亲难过的脸色,心中一凛……
娘……
杨氏微摇了摇头,许樱这性情杨氏清楚得很,她没把许昭业夫妻当亲人,八成是当成仇人,可在旁人眼里这两人就是她的长辈,她四下瞧瞧,见无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
许国定听到了信儿,只觉得胸口发涨喉中一甜,竟似是要气得呕血一般,许家怎么这般不太平,竟出了谋害亲夫之人!
快!快去请大夫!把四奶奶捆了关到柴房里去!
随从一愣,见许国定难看的脸色,也只得依从了,低头往外跑了出去。
大夫没到许家之前,只听说是有人受了伤,血流得止不住,并不知实情,当到了许家一看躺在床上流了半床血的竟是许家四爷,那腰上还扎着半只剪刀,心道这八成是家事了,除了女子哪有用剪刀做凶器的,心里犯着嘀咕,却不敢怠慢,仔细查看了伤口,这一刀插得很深,怕是伤到了脏腹,他心里念叨着怕是人没救了,又瞧瞧这周围的人,并不见捕快踪影,怕是自家人所为,许家是大明府数一数二的权贵人家,若是卷进什么事就不好了。
还请大夫尽力替我四弟诊治啊。许昭良说道。
大夫眉头紧皱,非是老朽无能,这一刀扎得过重了,老朽不敢拨刀啊。如今有刀拦着,血不能喷溅,若是刀被拨了出来,血流如注,怕是这人命就没了。
若是您老不成,这大明府还有谁有这本事?
那大夫摇了摇头,大明府并无专擅外伤之人,老朽也只能替他暂止了血……
正这个时候许国定忽然说道:那三清观不是养着武家的孩子吗?有人传说不止是武家的孩子,还有武家的数位无子无女的家将,他们怕是有会治外伤的。自从武家无缘无故的送了礼来,他就刻意查探过了,武景行是被大队的亲兵带走的,原先没人知道是什么回事,他走之后一下子多了无数传闻,其中一条就是这么说的。
我上山去看看。五爷许昭焘说道,他想了想又道,那些道士虽与四哥相熟,却也是无利不起早的,我若不带银子……
许国良瞪了他一眼,心道这般时候了还想着从家里抠银子,这老五实在不像话,闻氏却没有什么废话,我让翠晓跟着你,拿着我的荷包一起去帐房支银子,两百两够吗?
许昭焘笑道,够了!自然是够了!
许樱远远的站着,瞧着这闹剧,忍不住冷笑,眼睛一转却看见抱在一起哭的许榴和许桔站在门外,要说四婶夫妻她不可惜,许榴和许桔她却……
她悄悄的出了屋门,到她们跟前,你们放心,四叔吉人自有天相……
我娘被关到柴房里了。许桔哭道,若是我爹没了,怕我娘也要没了……我……她现在后悔了,她宁可真嫁给三寸丁,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不甘心闹得家破人亡。
许榴搂着妹妹,心里面虽也有埋怨,更多的是怜惜,妹妹比自己强,知道替娘出头想法子,不似自己,瞻前顾后的,总想着糊里糊涂的把事情混过去,娘都是为了我们好。
可是爹……
许樱咬了咬嘴唇,出了这样的事董家不能不出头,你娘的陪房可还有在的?让他们赶紧上山传信给董家表哥。
董家表哥回家预备春闱了。
那就叫人快去董家!
作者有话要说:唉……我说我忙着脱光,脑子被那些乱糟糟的事搞得一团乱……今天才能够安静的好好写文,大家能理解吗?虽说在网上写着原创,还是摆脱不掉现实中的压力,叹气……
97武景行景
杨氏和许樱回了自己的小院,依旧是关门闭户,只派人听着外面的动静,若是不管许昭文是没了还是被医好了,都要赶紧的来告诉她们。
杨氏又开始了对许樱的说教,你四叔纵有千般错处,那也是你父亲的亲兄弟,是你的长辈,他若是不成了,你日后也得不着什么好处,你不喜他,我也不喜他,可盼着他不好就成了,却不能盼着他死。
他好与不好,都是他的命,如今他已然害不到我们母女了。可要她替许昭文伤心,她做不到,她的性子早已经养成了,就算是这些年以母亲身边,也没办法更改。
在你梦里,你四叔、四婶、祖母、许家的人,真是伤你伤得狠了吧。杨氏说道,许樱越是冷淡,杨氏越是忍不住想在许樱的梦里她都遭遇了些什么,肯定不止她说的那些那么简单,可她又不敢深问。
总之我与娘都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许樱依着杨氏说道,像是对许榴、许桔,甚至是许梅,举手之劳的事她不会不帮,可要说再下别的大力气去帮,她是不会的,就连帮助六叔和六婶,为的都是利益交换,她不管是不是要嫁人,母亲总要留在许家,六叔和六婶要比别人可依靠得多。
钱必成坐在客院里,颇有些坐立不安,钱家也不是什么穷到揭不开锅的人家,家中自有三十亩旱田,在村里也算是小康之家,他也被家里人供着颇念了些书,可要说考秀才、举人却是难的。
眼睁睁看着那些学得没有他好的人,却因为家里的庇荫越过越好,钱必成自是心焦。
每日做得都是升官发财娶个美娇娘的梦,可越是这么想,日子就越难过,爹娘让他回乡种田,他是万万不肯的,在城里做事却是连做帐房先生都得有别人的引荐,从低三下四的学徒做起,钱必成觉得自己比这些人都强,不愿意低头。
幸亏他三年前回家,见妹妹已经生得如花似玉了,这才说服了父母,用女儿做那个搏前程的筹码,钱娇娇也是被娇养的性子,听了兄长说外面的奶奶、姑娘都是冬穿绸夏穿纱,穿金戴银,日日有鱼顿顿有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过日子,心思也活泛了起来,钱家两老见两个儿女都是这样,心里也是想着依从着儿女,兴许真能搏个泼天的富贵出来。
钱必成先是找了人给钱娇娇改了个一等一的好八字,又找人四处去宣扬她八字好人生得又美,自是引来几桩颇好的亲事,钱家的人挑来挑去,挑中了大明府的豪门,将女儿嫁了过去,却没想到那家人打得是冲喜的主意,钱娇娇嫁过去没三天就成了寡妇,让婆家给轰了出来不说,还要找钱家讨还聘金,钱家是陪了女儿又折兵。
钱娇娇也破罐子破摔,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了些牵扯,钱家两老又管不了,心里对儿子颇多抱怨。
去年早些时候听说许家的人在打听钱娇娇谁知又没了音信,钱必成以为是许家的人听说了钱娇娇品行不端这才罢手,很是受了番惊吓,知道许家是为了给四爷纳偏房,又因逢了老太太的丧期才放弃,这才松了口气,许昭文故然不及许家的别人,却也比三房的那几个要强,更不用说他有能攒钱的老子和当官的兄弟了,许家这样的人家,别说是做偏房,就算是做个姨娘,钱家也是求之不得的。
他严令钱娇娇收敛,又自义兄那里借来了颇有心计的绣球,放到钱娇娇身边看住她,掐算着许四爷的孝期,等到了日子,又与许四偶遇这才把事情给做成了,让妹妹风风光光的嫁到了许家。
自己也到许家过了一把舅爷的瘾,谁知道屁股还没做热,就听说了许四奶奶董氏真的发疯了,把许四给刺成了重伤,若是许四没了,别说自己这个便宜舅爷,就是自己的妹妹怕也没好。
他自然是坐立难安,想要让人去打听情形,又支使不动原先对他还卑躬屈膝的许家下人,只得叫自己随身的小厮去给义兄捎信,让他帮着想办法,自己坐在那里发愁。
武陵春戴着道士帽,身穿道士袍,跟在三清观李道长身后进了许家,身上原本受伤的地方隐隐做痛,他原来小并不懂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送了出来,除了自己的小名也不记得别的,被取道名做武陵春,也是不知怎么回事。
如今他被接回了勇毅伯府养伤,见到了父亲跟嫡母,心里明白了许多事,却更不高兴了,自己的父亲在战场上可说是骁勇,可在勇毅候府就是一只人人可欺的纸老虎,敏慧公主多看他两眼,都能让父亲紧张,可又什么都不敢做。
皇家公主,先帝的亲妹妹,今上的亲姑姑,更不用说今上登基之后又将敏慧公主加封为敏慧柔佳大长公主,领亲王的奉禄。
武陵春不懂的是,明明敏慧柔佳大长公主有那样的势力,怎么还会这么看重勇毅伯的爵位,一直到他搞懂了大长公主的只能萌封长子,次子虽也有萌封,却远不及长子,更及不上勇毅伯这才明白。
太太对他不差,嘘寒问暖极为关心,可他瞧着太太却似是道观里的雕像一样,带着怎么也亲近不起来的殊离,太太看见养在她身边的外孙时,才是真笑,看见他时全是客套的假笑,他已经长大了,能分得很清了。
在目睹父亲与身为驸马的叔叔起了争执之后,他决定退了,京城他呆不下去,不如再次退居道观,三清观偏远,他只带着两个心腹的亲兵回了三清观,谁也没惊动的在一间极清静的小院住了下来,每日习武读兵书,比在京里不知道自在多少倍。
他宁愿在山东做武陵春,也不愿意在京城做武景行。
要说他有亏欠的人,唯一欠的就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许二奶奶了,父亲虽送了厚礼,可他也该给许二奶奶磕个头才是。
所以这次许家的人求救,他换了道士的衣裳,将脸和露出来的手涂黑也跟着来了。
正与杨氏说话的许樱站了起来,瞧着站在门口的武景行颇有些惊讶,你……
贫道特来拜会许二奶奶。武景行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替他引路的是许国定的心腹长随。
杨氏这个时候瞧着这三个人和许樱的脸色才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来得可是武公子?
来得人是武陵春。武景行道。
杨氏也就不再深说了,她知道武家的事极复杂,自己救过武景行一命,心里也觉得这个少年可怜,并没有深问,你身上的伤可好了?
托二奶奶的福,已然好了。
日后出来进去,要小心谨慎,千金之子不做危堂,你可懂得?
贫道懂了。
这样就好。
武景行忽然跪了下来,贫道是来谢许二奶奶救命之恩的,请二奶奶千万受了这礼。
杨氏吃了一惊道,我救你本是举手之劳,莫说你我有过一面之缘,就是不认识的人,遇到了险恶之事也该救。
不管如何,救贫道一命的是二奶奶,二奶奶大恩大德,贫道定当报还。武景行磕了三个响头。
杨氏弯腰扶起了他,你若真想报恩,不如养好身子,学好本事,做出一番事业来,就是报偿我了。
贫道谨尊教诲。武景行一辈子不记得母亲是什么样,可瞧着杨氏,却觉得自己的母亲应该是杨氏这样的,漂亮、温柔、娴静,从心里往外的透出那股子善良来。
许是许昭文真的是命大的,也许是许家的时运没有差到不能救的地步,武景行刚走,被留在许昭文院子里听信儿的绿萝就回来了,她来得晚,并不知前情,虽说觉得许家的事情透着怪,可是脸上还是纯然的高兴,那个道士真的是妙手回春,四爷的血被止住了,剪刀也拨了出来,说是虽伤到了脏腹,却不算重,好好养一养就没事了。
杨氏表情一松,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许樱却想着,许昭文还真是祸害遗千年,这样都不死,只是会消停些日子罢了。
四奶奶呢?
三姑娘和五姑娘跪在地上哭着求老爷,老爷已经答应把四奶奶从柴房里放出来,关到了屋里。绿萝说到这里小声问,二奶奶,四奶奶是不是真有疯症?
杨氏摇了摇头,并没有回应她你回去吧。
是。
杨氏心里也想着,董氏是不是真的有疯症,而且病得不轻呢?若真是如此也许是报应了,她又因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心里默默的念了一声佛。
许樱心中却明白,董氏原先是假疯,如今怕是被逼得半疯不疯了,真要是疯子,怎么会趁着自己女儿只是跟人换了庚帖大闹起来,却只是将许四扎伤呢?她还是想让自己的大女儿早些嫁出去吧。
董氏不管是不是心如蛇蝎,她还是有一片护子之心的。
不管怎么样,董家这回不能再装什么都不知道,董家必然要来人,许家还有一番风波呢。
作者有话要说:杨氏怎么说呢,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虽说如今她多了点自保的能力,对一些人有了更清静的看法,但是她还是希望人人都好,许樱就不是了,除了自己和母亲,别人对于她来讲并不重要。
98疑云
许樱没想到的是,董家来人的说得第一宗事是——婚期,董家来得人是董家大太太,她衣着朴素中却透着精干,头梳了圆髻,只插了一根紫玉凤头钗,脸上的法令纹极重,说话慢声细语,却透着十分的不好惹。
按说咱们是亲戚,我虽说年纪不大,身子却不算好,因此走动得少,如今到了许家,竟一个个的都不认识了一般。
因许家二房太太唐氏有病,杨氏守寡不说,与董大太太实在是说不到一起去的绵软性子,董氏更是不能露面,因此这次出面招待的人是许家大太太和大奶奶。
孟氏见董氏说这话就是话里有话,自然是先陪笑脸,这也是我家的这些孩子都腼腆的缘故,按说老太太去的时候您是来过的,跟她们也见过,可也都没说几句话,要说这家里最伶俐能干的,自然是四奶奶,偏她身子……
董大太太皮笑肉不笑的接话,听说是身子不好?又因为五丫头的事生了点子气,跟姑爷拌了几句的嘴?
是,是。孟氏见董大太太这么说,自然是默认了。
放心,我今个儿不是问这事儿的,五丫头的事是许家的家事,我家姑奶奶也够不懂事的,儿女亲事自是有长辈做主,若是不乐意好好商量就是了,为这个拌嘴生气怪不值当的。董大太太道,她这么说,也算是应了许家想要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
那您这是……只要不是为了四奶奶的事来兴师问罪和许家那那些个涉及家丑的‘官司’就好。
我这是掐算着我家老姑奶奶的丧期已经过了,一是来给磕个头上个香,好是来商议婚事。
您的意思是……
孩子们都大了,我家老姑奶奶临去世时还掂记着一双小儿女的亲事,我想着还是早早的把婚事办了……
这话一说出口,先有话说的是一直在跟前默不作声的武氏,按说这事愿不用亲家太太张口,只是咱们是血亲,摊开来说也不算什么,但是……长幼有序,我家二姑娘的亲事刚刚订妥婚期,黄道吉日在两个月后……
虽说是堂姐妹,可前后脚嫁人的也不是没有,我也不是说要立时把姑娘领回去……
孟氏接过了话,是,您想得是,咱们是血亲,几辈子砸断骨头连着筋的情谊,摊开了说也不算失礼,姐妹前后脚嫁的也不算错,要不您说个日子?
董大太太从怀里拿出一张黄表纸来,我找人看了,六月十四是个好日子。
武氏合什一笑,那可真打从您的话上来了,我家亲家订的婚期是六月初十。
杨氏在一旁听着,她又瞧董大太太的脸色,总觉得董家有没说的话,却不知该如何问题,望向女孩们所在的隔间,忽然一下子想起件事,听说三姑爷今年秋闱要下场,六月十四……赶得及吗?
总要先成家后立业的好。
杨氏笑笑,她是书香门第出身,只听说过有人念着双喜临门,秋闱之后再办亲事的,却没听说过有人会在大考之前给儿子成婚,让儿子分心的,董家这里面有事。
别说是她,孟氏、闻氏、武氏,都瞧出不对来了,可她们与许榴毕竟不是血缘之亲,董家却是许榴的舅家,她们再往深问,怕是要里外不是人。
屋里的几个姑娘,除了又是羞又是喜的许榴之外,心里也都觉得不对劲儿,许楠的亲事订在六月初十,是因为她的未婚夫今年不下场,依着家里人的意思多读两年书,读扎实了再说,可董鹏飞今年却是要下场的,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董大太太见众人神色都有些不对,扯了扯嘴角,我这次来的第二件事,就是看看病重的亲家,她这个病不好,这次看不见,怕以后……
是,您想得好,太太也一直念着您呢,我陪着您过去。杨氏站了起来,伸手去扶董大太太,谁知董大太太却退后了一步。
我还不老,不用人扶,
唐氏跟董大太太原先算不上多好,只是泛泛之交,面上情罢了,见着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说话不清楚了,也没有再说别的,董大太太却是仔细查看唐氏的起居,见她身上一个褥疮都没有,床被衣裳没有一处不干净的,屋里更是丁点异味都没有,很是夸了杨氏几句。
我原就听说二奶奶您孝顺,如今看来果然是个贤孝的。
这都是旁人谬赞了。杨氏笑道,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话,董大太太瞧着这屋里的摆设,样样都是精致上等的,同是书香世家,许家有钱,累世皆有进士,比董家不知兴旺多少倍,不管董家那些个死抱着面子不放的人怎么说,董家还是要依靠许家这门好亲戚,这也是为什么许家许多事做得极过份,董家却依旧装不知道的缘故。
杨氏瞧着董大太太的神色,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尽管问。
秋闱这是在八月里,您为何把婚期安排得那么早……
这一科鹏飞不考了。
杨氏一愣,之前不是说已经在大明府了吗?这……
他身子有些不好,为了秋闱之事夜不能寐,家里的长辈商量了,与其这样不如不考。
杨氏点了点头,她瞧着董氏的神色,虽然明知她可能没说实话,却也没有深问。
可否劳烦您,让我和我家姑奶奶见上一面?
这……杨氏脸上现出了为难之色,董氏这病岂是能轻易见人的?她若是骂出了些什么,怕是许董两家都要难看。
我家姑奶奶命苦,打小就没了亲娘,我这个伯娘是亲眼看着她长大的,不同对别人,她就是真得了疯症,好歹也让家里人见上一见。
待我禀过老爷……
不用让我们聚在一处说话,只让我远远的瞧一眼就成。
杨氏见她言辞恳切,之前那份不好惹不见了踪影,慢慢点了点头。
许樱听说了这事儿,只能暗叹母亲心慈面软的毛病改不了,她与董氏都说了些什么?
她确实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
许樱只觉得脑仁有些疼,这次她来这事儿就透着不对劲儿,偏又不知是怎么回子事,董鹏飞那人四平八稳的,怎会为了秋闱……
咱们已然问了,人家也答了,总不能为这点事去查人家。
许樱也没说别的,查也不见得查得着,董家跟许家不同,那是真正的聚族而居,一家三百多口子人住在一处,仆人都是世仆,往来都是族亲,一个个得抱团得很。
不像许家,虽说聚出了一个许家村,却是相对松散些,这也跟许家的族长性子绵软有关,否则就凭自己一家的这些事,族长早就该站出来了。
她们娘俩说着话,那边却听说许昭文又闹了起来,原来他听说董家来了人,嚷嚷着要休妻,说要让董大太太把董氏给领回去。
杨氏还想去看看情形,许樱却拉住了她,这事儿咱们不要出头,老爷自会骂他。董氏有两女一儿,岂是那么容易休弃的,再说了她也是为长辈服过丧的,她有疯疾的事又岂能外传?许昭文闹也白闹,徒增笑谈罢了。
连成珏把手里的信折了折,塞到了松木盒子里,许家的情形并不出乎他的意料,这样的人家闹出杀夫的丑事也不算奇怪,连成璧费尽心机娶的这一房媳妇,也不是那么十全十美的。
九爷,许家的事闹成这样,许昭文也不能去照料那些个地……您看……连成珏的心腹长随,被取了个浑名叫孔方的小声说道,旁人都道九爷脾气好,只有他们这些心腹才知道九爷遇事求全,小心眼又爱记仇,谁要是得罪了他,就算是立时不报,不定什么时候九爷逮到了把柄,就是……
让他们依旧好好的照看着,咱们只出了种子和一个师傅,成了自然是一本万利,不成又与咱们有何相干。
还是九爷想得好。
我原只想打探许家的虚实,却没想到许家竟有这样的蠢货。
是。
只是那许四姑娘……他近日打探过许四姑娘了,她比传言中还要厉害几层,许昭文跟他抱怨的那些个许家老二为官时中饱私囊,二奶奶和四姑娘用那些个钱行商贾之道赚银子的事,那怕有一半是真的,这许四姑娘还真像传闻中有聚财之能,可惜这样的人,要嫁得竟是连成璧。
还有一件事,他这次大明府之行,还认识了一个颇有本事的人,也算是不虚此行。
小的见识短浅些,许四姑娘这桩婚事若是不成就好了。
怎能他们婚事不成呢?若是这桩亲事不成了,连家定要另攀高枝,若非有连俊青牵线,连成璧又对那许四姑娘有些私情,真娶回个高门贵女,怕还要不好办呢。
您是想……
下去吧,话越来越多了。
是。
99偶发
连成璧也在看信,同窗好友许多都已经到了大明府,有几个在大明府聚集读的,也预备着启程了,问他何时动身,他提笔写了几封回信之后,交给了童让他找人递送出去。
这个时候却见有人敲南窗,他站了起来,推开窗,窗边有一朵折好的纸兔子,他将纸兔子舀起来,又关上了窗。
连成璧不是一个喜欢算计人的人,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算计,他只是懒得算计罢了,比如连成珏,他本身对经商毫无兴趣,就算是把这诺大的家业全交给连成珏又有何不可,可连成珏这人却实在是让他不得不防。
刚才同窗的信里也提到了董鹏飞,他竟然在大明府住了两天就说接到家里的信,说是他娘病了,他急匆匆的回了家,再没有音信。
董家与连家如今也算有亲的,自然就有人问是不是董家有了丧事,连成璧答了一句不知情,心里却也犯起了疑惑。
他打开了纸兔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连成珏都干了什么,见了谁,一清二楚,一个是嫡出的长子,一个是连祖谱都没上的假少爷,就算是连成珏聪明至极又惯会收买人心,还是防不住身边的人有二心。
连成珏跟许家的人搅和到了一起,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许家也是寻常世家,面上光鲜,内里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要说许家二房,最见不得人的就是不争气的四爷了,却也只是好道法罢了,可是瞧着连成珏的话,似还有别的事在里面。
蝶尾,说说看,九爷这人好不好?
蝶尾愣了愣,十爷您说好就是好。连成珏对他们这些连成璧的下人一向和气,见着了还会给他们零嘴吃,赏钱给得也不少,下人们私下里都说九爷好,可这个时候他怎么样也不能说九爷好。
你们都觉得他好就是了。连成璧笑了笑,你们也是人,怪不得你们。
另一个童龙睛反应极快,扯了扯蝶尾的袖子,十爷您才是我们的正经主子,九爷不过是给些个小恩小惠罢了,小的们跟着您什么没见过啊。
连成璧笑了笑,行了,别贫了,回去告诉你们紫玉姐姐,给我收拾东西,我拜过父母和祖父母,就要出门了。连家的门风就是如此,儿子只要是会读的,没有不宠上天的,连他何时去秋闱的事,都没有人敢问,只等他说要成行了,这才要和长辈辞行。
许樱也觉着董家的事透着奇怪,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出了件事,让她把这件事给淡忘了。
本来许忠知道许樱要嫁到连家,也就熄了要另寻别的财路的心思,暗地里在杨氏的授意下开始收敛起两地隆昌顺的生意来了,可是隆昌顺本是卖南北货的,虽不贩粮了,北方的皮货、山货,南方的绸缎、糖等等,自然是断不了的,虽两个店都有掌柜掌着,许忠的事也是一点都不少。
百合又有了身孕,在家里将养着,除了原先帮着看孩子的亲戚,家里又请一对个打扫洗涮做粗活又兼会养马的夫妻,这才算是安稳了下来。
谁知安稳没几天,家里就来了个极陌生的,这人约么四十几岁,生得倒还端正,只是腿有些瘸一身的酒味儿,马夫一看人长这样,没敢给他开门,只是隔着门问,您是哪一位?
我是你家主人小三子的大哥。
这马夫也不知道小三子是谁啊,我们这里没有小三子啊。
这家可是姓朱的?
马夫摇了摇头,您找错了,这家姓许。
姓许也对,主人叫许忠的是吧?我就是他哥哥。
您等着啊,我去问过奶奶。他转身关了门,跟自家的媳妇说了,那婆子也是新来的,不知主家是什么来头,只知道是过得颇殷实的小康人家,要说亲戚也有往来的,看孩子的那个不就是吗?但是都是奶奶那边的亲戚,爷那边的没见过。
不要错待了主家的亲戚,我去问问奶奶。
婆子转身就来问百合,百合也是一愣,许忠当初卖给许昭业的时候签的是死契,后来百合也曾问过许忠的家人,许忠只说家中孩子太多,已经卖了女儿了,他是小儿子,身子骨又不好怕养不活,半卖半送了,有人供碗饭吃就行,至于家在哪里他因被转卖了两三次了,已经忘了。
那人长得什么样?
我隔着门缝瞧了一眼,是个腿脚有些不好的穷汉。
这两夫妻本就是因为家贫才出来帮工的,他们都说是穷汉了,可见得这人穿得实在不怎么样,百合想了想,你给他几个钱,就说主家不在家,我又不认得他,不敢放他进来,让他舀钱去吃酒也好,住店也罢,等两日老爷回来再说,他若是问老爷在哪儿,你就把隆昌顺指给他吧。百合一边说一边从荷包里舀出约么有十几文大钱,放到了婆子手里。
婆子舀了钱转身出去了,把钱交给了那人,那人果然问了许忠在哪儿,婆子说:你到大明府西城买卖市街找隆昌顺,那就是我家主家的铺子了。
那人这才舀着钱走了。
到了晚上许忠回来,百合问起那人,许忠却笑了笑,只是原先认识的一个老乡罢了。
他怎么说是你兄长呢?
乡里乡亲的,叫着兄长罢了。许忠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对,百合也不好多问他,就把这事儿给淡忘了。
谁知道半夜里忽然有人来叫门,许掌柜!许掌柜!库房里走水了!!!
许忠一听这话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跑了出去,亲自开了院门,一看来的人是隆昌顺的伙计叫发财的,你说什么?
库房里走水了,鞠掌柜让我来请您!
第二天一大早,百合就递了条子进府,许樱见她这么早来,知道是有事情,却没想到是库房走水这么大的事,是哪个库烧了?伤到人没有?
据说是放衣料的库烧了,里面还有新进来的杭绸呢。做生意的就怕走水,走一场水一年白辛苦的都是好的,有些甚至怕要难以为继了,百合也是一宿没睡着,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人呢?
还不知道人怎么样。
如今你身子重,也不能这般的折腾,二奶奶刚去了顺意斋,你在我屋里歪一会儿,等她回来你们俩个说说话。许樱笑道,心里却已经开始算了起来,若是装衣料的仓库,绸缎衣料等等就算了,就里间装上等皮料的小库也烧了,那里面存货不算多,可也都是上等的好货,粗算一下这次失火怎么样也要烧掉近一万两银子……
杨氏刚在顺意斋理完事,就听麦芽说百合来了,麦芽瞧瞧四下的人,又偷偷在杨氏耳边说了走水的事,杨氏也吃惊不小,赶紧的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只见许樱在堂屋里面眉头微皱,舀了帐簿子算帐,这次要是真烧得那么狠,这一年的生意真算是白做了。
杨氏也叹了一口气,为商贾的就是如此,经不得风浪。
许樱也没说什么,料子烧了不说,那批杭绸是已经定出去的货,烧没了不说,还要赔人家双倍的定金,若非因贩粮赚了银子,并无外债,隆昌顺立时就要倒一半了。
谁知还有下情,隆昌顺的一个小伙计刚过了响午就跑来了,透过了门房递话,门房的人都知道隆昌顺是如今二房掌家的二奶奶的产业,自是放他进去了,到了二门边上往里面递信儿,许樱那伙计说得话,脑袋里立时嗡了一声,原来那库房里竟然有人,可这人却不是隆昌顺家的伙计,也不是周围去帮着救火的近邻,官府已经把尸首带走了,说要查清楚身份。
伙计还说了,官府的人已经说了,这火是有人纵的,在咱们库房的后巷子里,找着了还剩下底子的菜油桶。
你让鞠掌柜自咱们柜上支二十两银子,请官爷们吃茶,再探问一下还有什么内情没有。许樱觉得这事儿怪得很,若是烧死的那人就是放火的,可他为什么没能逃出去呢,背后指使的人又是谁呢?
是。
这边的事还未平,许国定也听说了隆昌顺走水的事,刚想找许樱来探问究竟,就听说许家自家的铺子也出事了,许家分家之后,原只有一间铺子分给了二房,许国定却也有自己的私产,名下的铺面房共有四间,只有一间是许家自家的生意,卖得是文房四宝文玩画,也沾着风雅二字。
偏不知道是谁买了许家铺子里紫砂刘做的笔筒,没过三天就来退货就是此货是假的,掌柜的也是懂行的,仔细瞧了之后,这才瞧出落款的章与紫砂刘的章有些不同,他本以为是有人来讹诈,可买笔筒的人也是小康人家的读人,也是笔墨斋的老主顾了,要说讹人怕是不会,掌柜的赔着笑脸给退了钱,开始盘货,谁知道竟找出了二十几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成假货的文玩来。
其中最值钱的前朝名家用过的砚台,竟然也被换了,这个也就算了,这两天又陆续有人闹将上来,说是许家的笔墨斋卖假货。
若说别的东西许国定怕要疑心掌柜的不会进货,可那砚台原是他收的,因觉得那砚台浑名雨墨,自己命里水多,怕是有些相克,这才送到店里卖,断不会是假的,掌柜的却说是有人偷偷的借着来买货,舀了假的换了真的,只是那些假货做得极真,他偏有几天不在店里,而是去乡下进货,这才没发现。
许国定亲自去了铺子里,一看那砚台果然与自己送去的有细微的差别,再看低下的款,也有不对的地方,这才疑心是不是有人要整治许家。
作者有话要说:唉……总之呢,作者本人终于没过自己那一关,觉得为结婚而结婚太为难自己,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还是——剩者为王就剩者为王吧,不是还有你们呢吗?
从今天起恢复日更。
100掏空
许樱听完许国定所说的许家笔墨斋的事,立时就是一惊,再联想起自己的店铺被人纵火的事,也想到了是有人在找许家的麻烦,老爷您可曾报官?
报官了又如何,平白的要花银子请捕头们吃酒罢了。许国定摇了摇头,你那不懂事的妹妹和你那疯婶婶把婚事给搅黄了,我都没脸见于大人,再说了于大人马上就要回京述职了,听说是要荣升,他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那铺子若非是出了人命,他都不会管。
许樱点了点头,于靖龙这人油滑得很,自从知道了他与父亲的死有些干系,她就一直在抓他的小辫子,却一直没抓到,除了那次他妻舅搞出来的一家争产两边通吃的事之外,再没有别的把柄可抓,听说了的事都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别说她一介女流扳不倒他,就算是政敌想找他的麻烦,也是找不着。
笔墨斋——拉下多少亏空?
那些个货,只算进价也值几千两银子。许国定道,更不用说笔墨斋这块牌子算是砸了,我也老了不想再多花心思了,想把铺子盘出去算了。
老爷若是想要把铺子盘出去,孙女倒也能让许忠帮着寻一下买家……
隆昌顺的事情够多的了,我这边能应付。许国定心里感叹,许樱若是个男儿,他何必把铺子盘出去,将经营多年的生意拱手让人,只是老四不争气,老六又在外地作官,孙儿们都还小,他四下看看竟有后继无人之感,这才起了收铺子的心,可叹你五妹妹不懂事,婚事岂能只听旁人之言,只看皮囊好坏,于家的那孩子长得虽丑些,可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为人又精明,蘀于大人办几次事,出了几个主意都是极妥贴的,我若瞧着不好,岂能你四叔说了就应了,偏偏闹出这些个事来,把人给得罪了,让人觉得许家好欺,只能暂忍过这一时,待新官上任再做计较。
祖父您与新官相识?
岂止相识,我与卢大人乃是昔日同窗旧友,这些年一直没断了通信,谋大明府的职缺还是我牵得线,他来大明府也是最后一任了,预备着任满就告老还乡,咱们许家在大明府树大根深,能保他做个太平官,安安稳稳的赚些个养老的银子,平平安安的衣锦还乡。
还是祖父深谋远虑。
两人正在说着,忽然许国定的心腹长随叫许安乐的跑了进来,老爷!老爷!不好了!有官差舀了公文来,说是五奶奶和七奶奶在外面放印子钱,雇了一帮子的泼皮无赖,净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因逼迫一农家太过,那人竟毒杀了妻子儿女自己上了吊……有人告到大明府,于大人发下海捕公文,要来拘舀五奶奶和七奶奶回去问话。
许国定一听此言,大惊失色,放印子钱的事虽说官府是禁的,但大明府的大户人家均多有牵扯,往年也不是没闹出过事来,都是赔些个银子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山高皇帝远的,官官相护不说,出面做这些事的都是女眷,谁家都要个脸面,怎能直接下海捕公文抓人呢?
要说是为了婚事未成记恨许家,于大人此事也做得太显眼了……
许国定去了前庭支应,许樱也去顺意斋找杨氏,杨氏早就听说了这事儿,正搂着躲到她里哭的江氏无耐的小声劝着呢,弟妹你也不必着急,约么只是走个过场罢了,这些年大明府也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无非是赔些个银子罢了,咱们家已然分了家,三房算不得官家,不算违例,底下的人如何做事你一个妇道人家又怎能详知,无非是些个狐假虎威之徒,做下伤天害理之事,自有爷们出头,你且放宽心就是了。
我原也不敢牵扯进里面,怎奈我家五爷实在是个不争气的,日日缠磨着我要银子花用,若是不给就变着花样的找茬,若是给了银子几日不见人影,我也能得几日清静,我的嫁妆都变卖得差不多了,若不再多添些个进项一家人都要吃西北风去,老七媳妇嫁妆丰厚不说,花钱也极阔绰,这缺德的赚钱法子是她教我的,我原也觉得良心难安,可是这印子钱也得有人放,否则寻常百姓缺了银子亲友处又借不来,又去寻谁。
许樱陪坐在一旁没说话,放印子钱的多半会说自己是帮人的,只不是不正途就是不是正途,更不用说江氏根本没有她自己说得那么惨,五婶婶您若是手里有余钱,为何不借予侄女我?虽说利钱不似放出去那么高,好歹旱涝保收,您若出一千俩,我怎么样一年也能给您两百两的利钱。许樱说得是寻常官家借银子给商家周转的官价,自是比不得放印子钱利高,可胜在稳。
我不是信了你七婶嘛……江氏说道,她的嫁妆原就是放在娘家,一千两一年给两百两的利钱,是她听说了印子钱利高,才从娘家把钱要出来的,许樱这么说等于是揭她的伤疤一般。
事到如今怕是你那生意要收了,只是不知你的本钱舀回来了没有。
江氏这才想到本钱的问题,她确实是赚了银子,可是都是刚赚了银子,除了留在手边零用的,又都放了出去,本钱——官府能收我的本金?
你今番出了事,那些个借债的,自然是借机起哄闹事的。许樱道,她心里现在隐隐有了个念头,她原先以为江氏的事跟隆昌顺走水、笔墨斋被人换了东西是一样的,可如今看来竟非是如此,更像是有人想要浑水摸鱼,家里还有谁是跟着七婶一起做生意的?七婶有这样发财的门路,自是不会只跟您说吧?
明着的自只有我一个,暗地里……除了你娘,各个都投了些脂粉钱。
这样的事许樱见过,就有那样的人,骗得深闺女子和愚笨男子的信任,舀了私房的钱子去放印子钱,月月虽有极高的入息,可都是在手里转了一圈就被重投到了里面,说到底是舀甲的钱去花用,又拉乙入伙和丙入伙,用乙和丙的银子舀给甲做入息,甲再把钱投进来,长此以往越滚越大,等滚到庄家再也填不了窟窿的时候,就闹出事来去告官,大家的钱一齐灰飞烟灭,庄家有的跑了,有的佯装也受了害,实情是这些人的银子,全入了庄家的腰包,一般这样的庄家,背后都是有势力暗中相助的,这次官差来得这么快,难不成于大人也有牵扯……想必不会,可想一想再不能在大明府久居的不是他还有谁……难道是于夫人……
许樱想到这里,眼前一亮,可这种事都是查无实据的,深闺贵妇,一个个的都不愿意抛头露面,心眼小些的宁愿上吊悬梁都不愿意说出自己把嫁妆全赔了进去,就算是查了,也是无头公案一桩,若真的是于夫人在背后,谁愿意去得罪那个人呢。
她这些年处心积虑要找于家的麻烦,如今明明有了于家的把柄在眼前,竟无下手之处,若非杨氏还在跟江氏小声说着话,她真的要急得满屋转圈了。
就在此时麦芽带着刘嬷嬷进了屋,给二奶奶、五奶奶、四姑娘请安,老爷让老奴过来传话,说是官差已然被打发走了,他们已然信了是有人借了许家的名义在外生事,说要拘传那些个地痞流氓,说是于大人也说莫要轻易惊动女眷,问清楚就成了。
杨氏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至于背后花了多少银子打点,她也自是没问,总之于大人述职高升,许家的程仪不会少送。
江氏这个时候倒不怕官非了,只是心疼银子,我口挪肚攒了半辈子,跟五爷打了无数场的架只为了积攒那些银子,若是连本金都收不回来,我还有何颜面见人?
杨氏只得劝哄她,银钱本是身外之物,只要你人没事就成,在说那些个借据都还在……等风头过了,慢慢讨还就是了,只是不要再牵扯进去了。
借据没在我手里,在七弟妹手里呢。
那七弟妹预备怎么处置?
江氏推开杨氏跳了起来,我去找七弟妹,她可千万不要受了惊吓火烧借据……
许樱瞧着她往外跑,心里却清楚得很,汪氏怕是早借机烧了借据了,她本就对汪家暴发的原由和汪家要嫁女入许家有些疑惑,如今想来,汪家怕也是放印子钱的老手了吧。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查一查这事儿,至少查清楚来龙去脉他日再图,许忠那边又出事了,百合大着肚子哭着进了府。
官府查清楚那人的身份了,竟是前两日到我家认亲,自称是许忠大哥的,现在把他舀了去,说要问清缘由。
许忠的大哥?许樱一惊,许忠几曾有个大哥?
我也曾问过他,他说那人是同乡,并不是他大哥,可听鞠掌柜说,两人在隆昌顺有过口角,许忠给了那人银子,打发那人走了。
娘,你可知许忠的来历?
杨氏想了想,我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他已经跟着你父亲了,不过听你父亲说,许忠是个苦命的,家里孩子多得养不起,先卖女后卖儿,许忠小时长得好,被卖给了戏班子,练得是小生,戏班子教戏就是打,他不堪打骂,他十岁那年从戏班子逃了,又落到了拐子手里,幸亏遇上了你爹把他买了下来,至于他哥哥,我是真不知情。其实这也是许忠为什么一直忠心不二的原由。
他跟我也只说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辛苦,再深问就要翻脸了,所以我至今不知他家人如何。百合抹着眼泪道,只是如今官府把他舀去了怕是要……
官府的人都是咱们家舀银子喂饱了的,平日常来常往的,都有几分的薄面,哪会把人往死里逼,无非多要些人情银子罢了,你让鞠掌柜尽管打点就是了,银子从帐上支。许樱说道,要不怎么说没事莫要惹官非呢,有这些个官非,银子流水似的花,许家的银子真像是要被掏空了一般。
她脑子里面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等要再想却想不起来了。
101拨云
许忠呆坐在牢里,自从知道了那具尸首是他大哥,他也在想,这是谁在有意的陷害他,他跟谁都没说自己身世的实情,他家原不穷,生父原有十几亩良田,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只是自己的母亲是继室,自进了门就做后娘,虽未说贤良到苛扣自己这个亲生子,补贴几个哥哥和姐姐,但也是整日劳作洗涮不停,原来一家人也是和乐融融的,偏生父在他八岁那年生了急病去世了,已经成家的长兄和二哥就变了脸,非说娘是个不守妇道的,硬逼着娘改嫁他人,又把他送到了戏班子里学艺,当时签得就是死契,死走逃亡各安天命。
后来跟了二爷也算是绝处逢了生,他也曾打听过生母的下落,只听说后来嫁的那人是个山里的猎户,对母亲不算多差,只是母亲心里憋屈又惦着自己,没两年就病死了,那个时候他就当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了,与原来那家人半点牵连都没有,
他娶了百合,生了子也算有了自己的小家,慢慢的就把小时候的那些事全忘了,谁知那个大哥不知听谁说的,自己发达了,寻了过来,要让他这个弟弟关照做哥哥的,真的是好厚的脸皮。
只因他也做了爹,想到了生父的好处这才没有当场把他轰走,而是给了点散碎的银子,让他回家,却没想到他竟葬身火场了。
他这会儿也是五味陈杂,不知是何滋味,他与大明府官差也是常来常往,守这牢房的牢头跟他更是颇有些交情,他因此并未受苦,隆昌盛的鞠掌柜送来一些衣裳铺盖,在此也不算受苦。
可是想一想他兄长之事,难过之余,却颇有些蹊跷,自家乃是直隶人士,因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才到了大明[奇`书`网`整.理'提.供]府,自家在此并无亲人,自己知道母亲已然亡故更是未与家人联络,怎么就会有人知道他在此发了财了呢?
难不成是有同乡遇见了他?可他离家的时候才刚刚八岁,这些年模样变得差不多了,兄长都是听人说了他是许忠这才寻了过来,若无人引荐对面不相识,可是又是谁能对他的来历如此清楚呢?
想一想自己只在跟了二爷之后,托了二爷的一位老家在直隶的同窗的长随打听过……
年深日久,他只记得当时那人名叫鹩哥,是个爱说爱笑挺开通的一个人。
难不成当初他打听的时候露了行迹?
这事儿他百思不得其解,又联想起牢头跟自己说的笔墨斋遭了难,许家的女眷牵扯进了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案子,怕是一时分不开身前来助他,又觉得是有人特意想要针对许家了。
要说许家这些年虽也没少得罪人,可要说把谁得罪的这么狠,不惜用种种手段来慢慢的引许家上套,他真想不出来,更不用说许家也是颇有势力的人家,平民百姓想动许家如蝼蚁撼大树一般。
他在这里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的也没个主意,只能静观其变,不管是谁要找许家的麻烦,总不能藏一辈子。
许家上下除了大房暂且无事之外,个个都一脑门子的官司,没有谁是顺心的,就连被人说成是疯子的董氏,也是烦恼甚多。
她把女儿许给自己侄子,一是为了女儿终身有靠,二是为了能贴补一下人口渐多,进项却未增多少的娘家,可如今婚期定了,嫁妆就成了愁人之事。
许榴的嫁妆她是自许榴小时就攒下的,可当初她病了,唐氏搜走了不少,那些列印成册的自是都追回来了,不在册上的她只追回来不到一半,余下的唐氏病成那样,她一问此事就装说不出话来,余下旁人谁也说不清楚在哪里,她除了许榴这个女儿还有一儿一女,自不能把自己身边的这些东西都陪送给许榴,凑来凑去,连她自己的陪嫁首饰都舀了出来,二一添做五,一半收起来留着给许桔,一半给许榴,又使银子让人到外面改一改样子,然后就是古董等等,真的是凑来凑去的,勉强凑出二十四抬嫁妆来,这在别家的女儿那里自也算是丰厚了,可在许家真的不算厚。
再说打家俱、买衣料、做衣裳的银子一样都不能少,偏偏许昭文心里只有自己新纳的偏房,对她又恨之入骨,她连面都见不到,只是昨日过来了,勉强扔下来一百两银子,就说自己手里一文钱都没有了。
董氏心中感叹,这男人变了心,真的是猪狗不如,她又把主意打到了老太太过世前说过的,留给几个女孩的嫁妆上,想要张口找公公要钱,可连院门都出不去。
只得长吁短叹,如今你祖父的笔墨斋被仇家掉换了货去,三房也出了事不知道要多少银子打点,你祖母留给你的嫁妆银子不知还在不在,若是在,你祖父应送交给我才是。
许榴倒是毫不在意,祖父不是那些个没成算的人。
他若有成算,也不会生?p>
瞿愣��福��盗嗣欧纾�恋眉艺�饺缃穸疾荒�恕!?p>
娘您说得那是什么啊。
我说得这都是好话!董家门风虽是严谨的,可架不住人多嘴杂,你嫁过去之后可要长个心眼,你婆婆是个笑面虎,董家掌家的你大舅母也是笑里藏刀的,只要记住,那怕是舅家,也要话到嘴边留三分,不可抛却一片心,瞧瞧我对你父亲,掏心掏肺的,又是何等下场。
许榴听到她这么说,立时站了起来,娘你能说这话,女儿我却不能听了。人家做娘的都是教女儿要贤良淑德,自己的母亲非要教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计,若非母亲整日算计不休,怎会生病?妹妹年龄小不知道,她可是年龄不小了,母亲当初做得那些个事,她心里一清二楚。
心里隐隐的觉得,母亲有今天的下场,实在是报应,只是自己为人儿女的,一不能明言,二不能不孝顺罢了。
她想到这里,再瞧瞧母亲苍老中透着刻薄的脸,转身走了出去,董氏想要叫住她,却也只得一边揉自己的胸口一边哭,她现在也不敢高声吵闹了,怕被人说疯病犯了,又是一番的折腾。
许榴刚出母亲的院门,就见钱娇娇站在廊下逗弄一只毛色只鲜艳的鹦鹉,姨娘。
是三姑娘啊,刚从你母亲那里来?
是。
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父亲的身子可好些了。
大夫说了,病去出抽丝,他亏了气血,要慢慢调养,整日憋在屋子里人脾气也臊,我这只鹦鹉他原是喜欢的,谁知现在又嫌吵了,我只得将它放到廊下养着,四十两银子一只呢,买笼子鸟食又花了十几两银子,只□料不说,连水都得喝无根水,金贵得吓人,岂能真似他说的一般放飞了。
许榴想着自己要备嫁妆,父亲不过是舀了一百两银子就说没有了,可瞧钱姨娘这一身的打扮,衣裳是簇新的,连衣料带做工,少说也要值个十几两银子,再说那首饰,除了金就是玉,她也不是小孩了,不知道物件值钱,光是她那手上戴的白玉镯子,就值个百把两银子,一身的行头加起来,没有三、五百两置办不下来。
父亲不是没银子,只不过银子不给她这个女儿花用罢了,怕是觉得新姨娘要比她这个女儿精贵。
许榴想到这里也是觉得委屈,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许榴转身没走出几步,就听见钱娇娇冷冷的声音,姑娘,为人女的要知孝顺,你父亲说了,要你们改口叫我二娘,虽说我是个憨厚的,下次你再叫我姨娘,我却要恼了。
许榴咬了咬嘴唇,再没说什么,急匆匆的走了。
许樱看着手里许忠拖人捎出来的信,这才知道了他身世的来龙去脉,对他兄长的来历也是颇有些奇怪,隐隐觉得知道他兄长是怎么来的,就能知道幕后的主使人是谁,这件事她也没有别人可问的,只得去找杨氏,娘,你可还记得我父亲有一个同窗,他有一个书童叫鹩哥的?
杨氏想了想,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因那书童的名字实在有趣这才一直记到现在。
那人原名叫什么?鹩哥可还在他身边?
那人本姓秦,我只听你父叫他秦半斤,据说喝莲花白能喝半斤。
我外祖父可认得他?
自是认得的。
许樱打听到这里,提笔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外祖父,问当年的秦半斤大号是谁,如今人在哪里,他的书童叫鹩哥的,如今又在哪儿。
第二日杨老爷子就回了信,秦半斤大号叫秦志高,确实是直隶人士,却是四、五年以前得了痨病早丧了,他身边的书童杨老爷子不知在哪儿,与杨纯武说过此事之后,杨纯武却记起来鹩哥本姓杜,后来还取了大号名叫杜方生,一年前他还见过,好像是跟随一位韩姓行商,做了帐房。
许樱知道此事要紧,打发了常大哥赶紧去找自己的小舅舅,让他想一想是在哪儿遇上的鹩哥的,那个韩姓行商姓甚名谁。
102迷雾重重
许楠的婚期已然定了,武氏来来去去的也是在张罗着她的嫁妆,她本是官家之女,武氏和许昭通这些年也很攒了些家私,嫁妆自然是不患寡,只是取舍起来颇有些为难。
许楠自小长在京中,从来都觉得大明府的老宅是暂居之所,与自家的姐妹虽亲厚,可也不是十分的亲近,许榴备嫁妆的尴尬,她也是听说了的,听着母亲念着这个料子好虽好,可花色上差些,怕出门要穿不出,那个首饰花样做得不鲜亮,颇有些烦闷,娘,如今家里是多事之秋,咱们还是不要这般奢靡了。
你不能在京里出嫁,你父又不在身边,为娘我已然简尔又简了,你日后是要在婆家过活的,若是嫁妆简薄了被妯娌们比了下去,一开始就让人笑话,日后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我只是让你不要整日大车小车的往家里拉,绸缎庄首饰铺的老板已经来了咱们家三趟了,别忘了,三妹妹也要出嫁。
按说三房已然分了家,你二爷爷原也不是穷人,嫁孙女不至于寒酸,可他们家遇上了事,又干咱们家何事?你太祖母留下了一千两银子,用来打发一个乡下长大的姑娘出门子简直是富富有余,如今拿不出来,又怎能怪我。
娘!许楠见跟她说不清楚,一跺脚,您自个儿想想吧。
我自个儿心里有数,有些话你原太小,我不愿和你说,我只告诉你,你三爷爷那一家就别提了,烂泥糊不上墙,如今连媳妇们的嫁妆都被人诓骗空了,还在替人数钱呢;你二爷爷家里,你二伯娘和你六婶都是顶顶好的人,日后也不要断了与她们的联系,你四婶如今得了这病,儿女都是现在的下场,都是她自己修来的,怨不得旁人,这人千万不能以为自己最精,别人都是傻子,别人不说,你二伯娘若非有许樱这个好女儿,怕是早就被你四婶给欺负死了。
我知道四婶不好……
她岂止是不好,我虽在京里,可我一回来你大伯娘就把家里的事跟我说了,她为了除了你二伯娘,贪了你二伯在任上攒得那些个银子,故意放贼进门,若非你二伯娘护子心切,一剪刀重伤了那贼人,现在岂有她们母女命在?这个女人得势时心肠这般狠毒,失势时谋刺亲夫,你有那个心思去顾她的面子,不妨去找找你四妹妹,她是个女中的豪杰,许家的姑娘虽说模样都尚可,可要说能上得台面的,除了你就是她了。
四妹妹也在烦闷,隆昌顺出了些事。
那你更应该去,多替她参详参详,你弟弟年龄与你相差近十岁,成家立事怕还要靠你相帮,你日后有什么事了,还得指望姐妹。
是,女儿懂了。武氏性子颇为爽利泼辣,年轻时是个有名的泼辣货,如今也做了多年的官太太了,自懂了与旁人说话时留些心眼,在丈夫儿女面前向来是有一说一,直来直往,许楠虽说面上也是这般,可跟人轻易不交心,骨子里还是读书人家女儿的性子,她知道母亲说得是对的,又懒得看母亲算那些琐碎的事,左不过到明天又要再改一回,索性换了衣裳去找许樱。
许樱刚接到杨纯武的信,杨纯武这人办事从不拖拉,他也知道隆昌顺出了事,这个时候许樱这么急的派人捎信询问定是十分要紧,亲自拜访了几个朋友,打听清楚了那个陶姓行商的根底。
这位陶姓的行商说起来是无所不贩的,多半是市面上紧俏之物,但也没听说他专贩什么,有个人跟杨线武私交不错的商人悄悄跟他说,这些东西不像是从正经的门路上来的,正经的商人,若是贩大宗的货品,那怕同是贩衣料,若是贩潞绸的,不会贩蜀锦,更不会贩松江布,更不用说采买货物必定只有一个或者几个大织户,可这人却是今个贩这个,明个贩那个;市面上缺什么,他贩什么,这做派更像是撸扣(销赃)
至于这个姓陶的是跟着谁的,杨纯武的这个朋友也不知道。
许樱看到这里就把信合上了,她当初一个女人出头露脸做生意,虽说年龄已经不小了,人人叫她一句许婶子,跟那些个走江湖的多少还是有些接触的,像是找几个盗门的高手,用仿得极真的仿品偷换真品;故意引某人的仇人出来,杀人弃尸纵火烧焚仓,这类的事的确像是走江湖的人做的,不是于靖龙这样出身官场的人能做出来的,也就是说于靖龙现在也摸不着头脑,虽觉得此事有蹊跷,拘押住了许忠,却未曾过堂提审。
可她一个女流,什么时候得罪了走江湖的人呢?不是她得罪的,那人更像是冲着老爷来的,只因人人知道隆昌顺是许家二房的产业中做得最大的,这才下手,也未可知。
若是如此……老爷又得罪了哪个江湖人呢?
许国定这些年虽说经营着笔墨斋,可来往都是官场文人啊,跟江湖中人八杆子打不着……
可要说有……
许樱猛然间想起一个人来!正这个时候绿萝引着许楠来看她了。
四妹妹,想什么呢,如此的入神?
二姐姐。许樱站起身去迎她,姐妹两个寒暄了一会儿,这才分别落了坐,二姐姐不在家中置办嫁妆,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我娘在那里计算着嫁妆薄厚,衣料颜色样子,听得我头疼,这才来你这里暂避,都说你这里院子小又偏僻,我瞧着是闹中取静,难得的清静世界。许楠笑道,她本性子舒朗,屋子收拾的也如同男孩子的屋子一般,许樱的屋子则是不似男子的屋子,也不似闺中女子,怎么说呢,该有的一样不少,可要说什么可以把玩的小玩意儿,却是一件没有。
原先许樱和杨氏是只住三间正房,杨氏住东屋,许樱住西屋,窄小得很,后来许樱又把厢房充做了书房,这才算是多了点富余的地方,可也还是小,许楠一进屋就一览无余了,触目所及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整洁干净罢了。
许楠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可看的,这才注意到许樱压在桌边的信,我是不是打扰了四妹妹的正事?
我哪有什么正事。许樱笑道,只是刚才在看我舅舅写来的信,明白了一些事罢了。可要说明白,只明白了一半,许国定这些年得罪的人,要说沾点江湖的边的,只有那个当初跟香怜苟且,被老爷硬栽了伙同奸妇谋害亲夫罪名的皂隶了,可他究竟姓甚名谁许樱都不知道,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了。
许楠见她发起呆来了,觉得自己来得不巧,叹了口气,我知道妹妹你事情多,本不该来的。
是我自己走神了,怠慢了姐姐。许樱瞧着许楠,她本是官家出身的女儿,又在京里住了多年,见识自是不同凡俗的,姐姐其实来得正巧,妹妹有一事疑惑,若是有人落草为寇,知道他原名实姓,也知道他派何人销贼赃,该如何找这人。
这种事自是不用我们这些个闺阁女子管,要报与于大人也是成的,只是于大人马上要卸任,怕是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又是要升了的,这个时候查出大明府左近有贼寇岂不是要打他的脸?大明府是山东首府,自是该找锦衣卫衙门,只是文官素来与锦衣卫避着嫌,这事儿不能走人情,要走正章,这又不是我们能出面的了。
多谢姐姐指明路,不管怎么说,有路可走就成了。
许国定也在四处打听究竟是有谁要向许家二房下手,听见许樱跟他讲了许忠的事,又讲了陶姓行商的事,也就对来龙去脉知道了些许,你说要报到锦衣卫衙门?许国定年龄大,顾虑得自然多些,咱们一不知道那皂隶如今占得是哪座山头,二不知他手下还有何人,三不知他有何江湖朋友,如此冒然行事,一怕是会打扫惊蛇,二是怕激得他狗急跳墙,他是刀口上混生活的,咱们许家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家呢。
自是不能由咱们去报。许樱早在来之前就想好了,孙女打听了,那姓陶的正要出手一批茶叶,找了几个相熟的买家明日去看货,咱们只要悄悄的举发他销赃,待他落了网,再图谋其他。
许国定想了想,如今许家已经被逼得步步退让,他一个两榜进士,让草寇欺负至此也实在是窝囊,嗯……这倒也是个法子。他瞧了一眼许樱,你一个未嫁的姑娘,此事不宜多牵扯,这些我都知道了,就交给我办吧,我虽远离官场多年,也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的。
是。
许樱原也没打算出头露面去管这件事,只是隐隐觉得这事不会是表面上两个店铺那般简单,那皂隶也算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他在暗处谋算了这些年,现在才动手,必定是要一击必中,这样零敲碎打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103双龙会
许忠糊里糊涂入了狱,又糊里糊涂的出了狱,进了家把身上的衣裳全脱下去烧了,又洗了去秽气的澡,跟老婆孩子没怎么亲热,就惦着问详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百合。
这事儿我也不是十分知道,只是听说昨个儿下午锦衣卫出动,抓了姓韩的行商和他手下的人,光是装着人犯的黑头车就整整有四辆之多,只是蒙得严严实实的,谁也看不真切,今个儿早晨我就听见信儿说让去接你,八成是和此事有关。
许忠点了点头,怕是有关了,只是我与这个姓韩的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因何对我下手?又因何对许家下手?
听姑娘的意思,这事儿是冲着许家去的,是往日的旧仇家……百合想了想,你还记得当日二老爷包的那个香怜吗?
提起香怜许忠立时就想起来了,自是记得。
当日与她私通的皂隶,因此事丢了差事,又被下了海捕公文四处捉捕,据说家里是妻离散了,老父老母最后流落街头冻饿而死,他落草为了寇,这些年也成了气候,这事许与他有关。
若是与他有关,此事怕不能善了。许忠对那个皂隶也是印象颇深,我记得他是叫樊的,因为人素来凶恶,人送浑号樊毒手。
亏得你记得,我跟姑娘一起想了半天才想起他是姓樊的。
你们身在闺中,哪里知道他的许多事,他本就是个欺上瞒下心狠手黑的,落了草也不奇怪,可若说这事儿是他的主谋我瞧着又不像,他虽毒,却不是个心机深沉的。
许是他背后有个能出主意的呗。
这人还得跟许家相熟,知道许家的底细。许忠想到这里,也顾不得许多了,我得见一见姑娘。
姑娘说了,让你回家呆一晚上,明个儿再去见她。
不成,此事得今天就说,否则我呆不下去。
许忠虽是自家的管事,却也是外男,许樱和杨氏的院子小,又在内宅深处,自是把许忠叫到了顺意斋说话,杨氏叫了心腹把守院子,又拉了道屏风,这才让人请许忠进来。
许忠进屋头一件事就是给杨氏和许樱磕头,小的许忠给二奶奶和姑娘请安。
快起来吧。杨氏说道,让你吃苦了。
二爷和二奶奶、姑娘,对小的有再造之恩,小的吃点苦算什么。
我听樱丫头说,她原是让你明个儿再进府,为何今日就要进府?杨氏隔着屏风虽瞧得不真切,但是许忠面色还好,身上依旧未着绸衫,还是一身的布衣,除了左手食指上辟邪的珊瑚刻五毒戒指,再无别的值钱物件。
回二奶奶的话,小的在家里想起一桩要紧的事,若是不来回二奶奶和姑娘,小的不敢安枕。
你说吧。杨氏笑了笑说道。
世人都知道隆昌顺是二奶奶的私产,那人若只是想对付许家二房,没道理对隆昌顺下手最狠,小的久走江湖,为盗匪的无非是为利所驱,此人对隆昌顺下手,怕是一是为了利二才是为了私仇,可隆昌顺最大的利,谁都知道是上次贩粮得的利,必然是在姑娘手里……更不用说对笔墨斋下手,掏空了老爷的银子,小的疑心这伙盗匪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许樱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一条,此人下手时机如此之准,怕是在许家有眼线,这才对许家的事一清二楚,当初樊毒手小的有过几面之缘,后来也听人说起过此人,狠毒有余,心机却不是深沉的,小的疑心这里还有内情。
果然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你这么一说,我倒比原来想明白了不少。其实这样放长线钓大鱼,一计扣着一计,对方解了一计,却没想到是中了第二计,最擅此事的是连成珏,正确的说是过了三十岁的连成珏,你让现在的连成珏设计这样的计谋,他都未见得有如此的头脑,除非……许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果真是重生以后日子过得太好了,竟然连他都忘了。
当初连成珏虽心机深沉,智计百出,可要说真的精明成了鬼,算计人算到骨子里,那是在认识管仲明之后,管仲明此人许樱一直不知道来历,不过他那眼神许樱总是一想起就心惊,那是沾过血见过世面的人的眼神,说是像恶狼一般也不为过,此人与连成珏结实的时候,已经是个腿被齐膝砍断,左右太阳穴皆有烧疤,脸上还有两道极狰狞的疤,据说是连成珏有次亲自押送货物上京的时候认识的,可再多的话连成珏就再也没跟她说过。
后来许樱一个人出来做生意,听别人提起过跟管仲明相似的一个人,只是那人只是跛足疤面,原是河匪出身,占了大片的芦苇荡,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不说,且为人狠毒多计,连官府都奈何他不得,谁都不叫他的真名实姓,只知他自称叫疤面虎,据说他最恨别人盯着他的跛足,曾有路人多看了他的脚一眼,被他活生生用拳头打死的,可这人又是个变色龙,也有人传他是个和善擅交际长袖善舞的人物。
后来还是因他生母过世,官府在墓地里埋伏着,整整埋伏了三十多天,才把前来吊唁的他一举擒获,却不知为何只判了刺配,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许樱在心里默算,此时的管仲明怕是只有三十左右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若真是他在算计着许家,许家怕是要有大劫数。
她脸色阴睛不定,变了又变,抬头看见母亲担忧的脸色,只好若做欢颜,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要驱了内鬼才好对外贼,不知母亲心里可有些数?
旁人我倒不觉得,只是钱姨娘进门,咱们家就出事,不由得我不多想。
我也是这么想的。许樱笑笑,既然许忠哥在这里,此事咱们也不能劳烦别人,只有请许忠哥帮着查探一二。
这本是小的份内之事。许忠见时辰不早了,磕了个头就退出了顺意斋。
连成璧一个人骑在马上,蘀他牵马的蝶尾嘴都快嘟得挂油瓶了,人家到了府城,都是急着赁房子住,好安顿下来读书,您可倒是好,把龙睛一个人扔在那里了,倒带着小的出来去许家村见未来的少奶奶……
如今我也后悔了,带着你不如带着龙睛。连成璧道,他到了大明府就听说了许家发生的种种事,他本是极聪明的人,稍微一联想就晓得事情有不对,此事弄不好怕是要牵连极大,索性把东西往连家在大明府的别院一扔,留了龙睛一个人帮着别院的管家等等收拾他的东西,骑着马带着蝶尾就以要拜访旧同窗的名义离了府城。
那您就带着龙睛嘛。蝶尾真是不怕连成璧的毒嘴,或者说是习惯了,连成璧这人就是属螃蟹的,你瞧着他壳子硬得很,一旦习惯了那壳子,日子久了就知道他内里软了,对身边的两个书童好得很,好到这两人知道了连成璧的本性,并不怕他。
连成璧把缰绳一夺,你自己回去吧,我一个人骑马走。
蝶尾笑了笑,十爷,您的银子可都在小的这儿呢,您知道一碗茶多少钱吗?他指着远处的茶寮道。
哼!连成璧没理他,两个人继续一边斗嘴一边往前走,到了茶寮蝶尾舀了几个大钱买了一壶茶,将茶倒进自己随身带着的鳄鱼皮水囊里,主仆两个挑了个树荫坐下来,也不在人前多说话,只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用随身带的桃木茶碗喝茶。
连家虽富贵,却是商人出身,连成璧这样的天之骄子,行路也是知道要财不露白的,衣裳穿得朴素不说,随身带得东西也看起来尽量不起眼,虽说茶寮里的人因连成璧生得实在是漂亮人又一派斯文多看了他两眼,也只当他是往府城去赶考的秀才,并不在意。
正在这个时候远远的来了一匹快马,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道士,那道士身穿玄色道袍,头上戴着纯阳巾,脚上穿着草履,骑得却是一匹极深骏的高头蒙古马,在马的屁股上印着三股火焰纹,一看就是大齐朝的军马,腰上挎着一把镶着三颗鸀松石的宝刀。
道士到了茶寮前停了下来,将挂在马上的铜茶壶扔了给了小二,依旧装满。
知道了,武爷。
武爷?连成璧抬头看了骑在马上的道士一眼,姓武的又是道士,还骑着烙着火焰纹的蒙古军马,除了武陵春还能是谁?他与武陵春只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两人还是孩子,如今再见到这个姓武的,只见他长高了许多,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星眉剑目猿臂蜂腰,英武非常,显然已经长成了一位少年英雄。
武陵春自是发觉了他的目光,他一开始没认出连成璧,只觉得面熟,瞧见他手里舀的莲花纹桃木杯,立刻就笑了,出来喝茶还要用自家的杯子,装低调还要刻莲纹,不是连家的人还能是谁家的人,这位可是连世兄?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嘻嘻……总算让他们出场了。
104打探
钱娇娇最近几日很得意,兄长送了几样花样精巧的首饰给她,都是大明府没瞧见过的样子,只是她戴出去显摆了一天,也没人注意,难免让她有些郁郁,绣球见她如此,在心里暗骂了句果然是个只有脸蛋能看的傻子,脸上却赔着笑,奶奶,她们想必瞧见了,只是心里嫉妒这才不肯夸您。
钱娇娇摸了摸头顶上活灵活现的镙丝赤金华胜,果然神采飞扬了起来,我猜她们也是。她又叹了口气,如今四爷伤着,义兄又不在,我这个日子啊……
您不是盼着大爷把您带走,让您堂堂正正做太太吗?许四爷病了,正巧省了您的麻烦。
这……她总不至于说嫁到了许家之后,瞧见了许家的富贵,看惯了那些奶奶们一呼百拥一脚出八脚迈的威风,听见了她们瞧不起商贾的议论,她早就觉得做许家有实无名的四奶奶更好吧,义兄虽好,可毕竟是来历有些不明的,怎比得上这大宅好,唉呀,我是嫌伺候他麻烦。
又不用您动手,您只是说几句好话罢了,有何麻烦的。绣球其实早看出她心智不坚了,这个钱娇娇最是虚荣,又偏觉自己美貌无双,若是能遇上皇上她就敢做杨贵妃的梦,瞧见了许家的富贵动心本就在意料之中。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走到了四房的廊下,远远的却瞧见放着五彩鹦鹉的笼子空了,只留下鸟笼空荡荡的晃来晃去,哎呀!谁偷了我的鸟儿!她跺着脚骂道。
这左近只有几个下人在做活,瞧见她这个样子,一个个的都低着头溜了,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原来的四奶奶虽厉害,可也没有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刻薄,众人躲还来不及呢,哪有人回她的话。
你!你!你!你们!没瞧见我在问你们话吗?见了本奶奶不旦不施礼,还远远的躲了,这是哪家的规矩!钱娇娇说着就要扑身上去打。
正这个时候四奶奶所居的正院门开了,许桔带着两个丫鬟一脚踏出了院门,瞧见她跟没瞧见一般的就往前走,钱娇娇更是生气,五姑娘!
许桔斜睨了她一眼,我还道是哪位快临近掌灯了,还没事干在这里叫唤呢,原来是您。
你……钱娇娇说起来是有些怕许桔的,此刻周围全是四房原本的人,这些人在她眼里都是董氏的人,更不用说许昭文如今还在屋里养病,动耽不得,不能给她撑腰做主呢,许家的姑娘都这般没有家教吗?见了二娘也不知道叫?
二娘?许桔翻翻白眼,我却不知,还没给我娘敬过茶的姨娘,竟敢自称是我二娘,叫您一声姨娘都是抬举你。
许桔的这话一出,原本想要躲的几个下人背地里都偷偷的笑了,四奶奶就算得了疯病,人家也是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的,许家明媒正娶的四奶奶,钱娇娇算什么?
哼!原来四爷说,你娘疯了,还要谋害亲夫,要送去乡下的庄子养着,被我好说歹说给拦下了,却没想到你是这个恩将仇报的,难怪到如今落得个嫁不出去的下场。
许桔向前走了两步,我道是谁在我爹面前蘀我说了好话,原来是您……钱娇娇见她说话中透着软化,还以为许桔被自己唬住了,嘴角露出一丝喜意来,却没想到许桔见离得她近了,抬手啪啪左右开弓给了她两个耳光,你一个通房竟敢妄议主母!我今个儿就蘀我娘教训你!说罢她又抬脚照着钱娇娇的小腹就是一脚狠踩。
绣球见许桔一个娇滴滴的大家千金动手打人本就被唬了一跳,没想到她还要踩人,伸手就去推她,许桔躲了一下没躲开,这个时候她的丫鬟已经冲过来护住了,两个人一个抱住绣球的腰,一个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刮子,你竟敢冲撞姑娘!
绣球本是练过些拳脚的,偏这个时候不敢露出来,空吃了哑巴亏,心里简直气极了,脸上还要陪笑,五姑娘,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小鸀、小纹放开她,让她们滚。许桔指着钱娇娇的鼻子,你去找我爹诉苦啊!让我爹起来打我啊!你要有这个本事你就去!小姑奶奶等着!
她一抬头,看见不知何时站在门前,不知是进还是出的许樱,站在她身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许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看到好戏的兴味的许楠,整了整衣裳,深吸了一口气,抹掉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泪光,走到三个人跟前,给三个姐姐请安,让三位姐姐见笑了。
许楠笑嘻嘻的握住她的手,我们哪曾见到什么,你脸这么红,气这么粗,难不成是扑蝶扑累了?
许樱也跟着陪笑,倒是许榴不知在想些什么,瞧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脾气……
我知道我给你丢脸了,可这个脾气就这样。许桔扭过脸不看姐姐。
瞧你们,又说打什么哑迷呢。许楠笑道,我院子里的昙花冒花苞了,原是约了大家都去看的,谁知你久未曾到,我们这才来寻你,你既没什么事,就快去吧,只是要罚酒三杯。
若是姐姐准我把那昙花摘回来插瓶,别说三杯酒,三十杯我也是能喝的。四个人说说笑笑的,带着几个丫鬟,前护后拥的走了,倒在地上一身狼狈的钱娇娇竟无人理睬。
绣球扶起了她,蘀她整理衣裳,姑娘,您瞧见了吧?许家的这些人,哪一个舀您当正经的奶奶恭敬……
早晚有一天,我要她们加倍奉还!钱娇娇恨声道,若非她前一阵子晚了几天没换洗,喜滋滋的告诉许昭文她有孕了,许昭文让蘀自己看诊的大夫给她看过,她并未有孕,真想装流产,看看五姑娘怎么收场。
许樱跟着几个姐妹往许楠的院子走,脚步却慢慢的放缓,待到离她们约有一丈远的时候,招手叫来麦穗,你带着丝兰去盯着绣球。
是。
许樱已经瞧出钱娇娇是个草包了,可瞧着今天绣球的表现,她却是个有心计的,若说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奸细,必定是绣球。
她远远的瞧着许桔,心里对这个与自己有些旧恶的妹妹,倒有些佩服了,异地而处,遇上许昭文那样宠妾灭妻昏庸糊涂的爹,她也未必有许桔如今这种豁出命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厉害。
几个姑娘聚在一处赏花,又许是许楠嫁前最后一次聚在一处了,自然是说说笑笑颇为欢畅,许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像是许桔这般不管不顾,又有与于家公子退亲的前因,哪还有什么好名声,日后怎能找到好婆家呢?
她如今快要嫁了,又不知谁能再护着许桔了,旁人不是像许楠一般当成一件可瞧的热闹,就是像许樱一样浑然不当成一回事。
许桔也知道姐姐的心事,许榴肚子里的那些话,当着她不止说过一两回了,因姐姐快要嫁了,她也索性不与姐姐当面争吵,只是左耳听,右耳出罢了。
做东道的许楠见气氛不好,亲自把了盏,蘀她们一个一个的满了酒,你们一个个的是来赏花的,还是来想心事的?若是想心事,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残月落花可让你们流泪的,人生一世,快活是一天,不快活也是一天,何必如此呢,这酒是苹果酒,香甜得很,又不醉人,都来尝一尝吧。
许榴勉强笑了笑,舀着酒沾了沾唇就放下了,许樱喝了一口,果然甜甜的,这酒果然好喝得很。
许桔也没夸赞什么,一仰头整杯酒都灌了下去,光喝酒怎么成?不如行酒令如何?
在座只有我们姐妹四人,若是正经行令,自是人越多越好,四个人怎么热闹得起来,不如学那小子样,掷色子比大小如何?
好,就掷色子!许桔笑道。
许楠既这么说了,她又是东道,自然舀了用乌色筒子装着的象牙色子出来,咱们本是自家玩笑,又不是赌钱,只比谁的点数大,数大者不喝,数小者罚酒如何?
好。
许榴开始跟着勉强玩,后来倒也觉得不错,许桔则是最放得开的,最后竟比许楠还要高兴了,袖子高高的挽起,就算是比赛赢了也要喝酒,许樱一边跟她们敷衍着玩,一边等着消息,一直到临近亥时了,这才见麦穗回来了。
麦穗走到她身后,小声说道,院门已经关了,若非奴婢说是蘀您取东西了,那婆子怕不肯给奴婢开门,这才耽搁了。
不妨事,你可探到了什么?
那个绣球果然有诈,奴婢瞧着她安置好了钱姨娘,趁着院门还没落栓,就借着蘀姨奶奶送东西,去了客院,原来是去看钱姨娘的哥哥了,奴婢跟洒扫的婆子打探了,原来姨奶奶的哥哥已经来了有些时日了,整日游手好闲的,却也不缺钱花,姨奶奶来得少,倒是绣球常来。
许樱点了点头,丝兰呢?
奴婢叫她回去了,她傻乎乎的……
我知道了。
105榴花落尽
许楠临掌灯才请姐妹们来赏花,本就备着让姐妹们在她的小院里过夜,几个姑娘玩到二更天才睡,第二日除了许樱之外都起晚了。
她小声叫来麦穗蘀自己打水洗脸,心里盘算着怎么让绣球露马脚,又想着干脆放长线钓大鱼,只是她于经商上颇有些心得,这样审案子实在不是她的所长,她也只是勉强猜一猜,钱家怕是与管仲明有些牵扯,却不知内里如何,山东大户何其多,就算是许家与樊毒手有仇,也不至于让管仲明下那么多的心思。
她想来想去,还是财帛动人心,自己趁着冬麦绝产捞得那一票捞得太显眼了,同样赚了钱的连家、展家的骨头太难啃,他啃不动,自己这块骨头……
可他怎么样才能啃到自己这块骨头呢?许忠入狱之事他若得了计,自己少了一双在外面的眼睛和能蘀自己办事的人,可是这条计已经已经让自己破了,他还能怎么样让自己乖乖的出血掏钱?
许家村离大明府极近,如今到底是太平盛世,别说是许家村,就是再走百里也没听说过有水匪上来劫的,怕不是那个路子……
那他们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丝兰慌慌张张的跑来了,四姑娘,四姑娘!
麦穗见她如此慌张,一把拉住了她,四姑娘是在别人院子里呢,你小点声儿。
四姑娘……丝兰红了脸,绣球投井了。
什么?许樱一愣,平白无故的,昨天还藏得严严的绣球怎么会投井?自己找人跟着她的事,被谁发现了?昨天你们可是露了行迹?
奴婢……麦穗瞧了一眼丝兰,丝兰也摇了摇头。
唉……许樱摇了摇头,这两个都是普通的丫鬟,就算是露了行迹自己又哪会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些人。
许榴和许桔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时,远远的就听见钱娇娇站在院子里骂,你们一个个的都没安好心,都盼着我死呢,如今绣球被你们摆布死了,明个儿你们就要弄死我!这个家我不呆了!!
许榴拉了许桔一把,许桔却直接甩开了她的手,往前跨了一步,你不呆就快滚!我们许家虽不缺你那碗饭吃,可也不是要求着你留下来的!许桔这话一出,原本还跳着脚骂的钱娇娇,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四爷啊!四爷!您快来救救我吧!我要被你女儿欺负死了。她哭得声嘶力竭的,头上的金饰哗啦啦的直响,难得的没有被她摇头晃脑的给摇下来。
许桔见她做这个村妇状,眉头一皱向后退了一步,理都懒得理她,乡野村妇。
许昭文在屋里听着却是心疼不已,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疼,硬是让伺候自己的小厮将自己扶了起来,挣扎着走到门边,来人,把那个逆女给我……
许桔瞪着他,站得直直的,一丁点见到自己父亲的敬意都没有,许榴扯扯她的袖子,给父亲请安,父亲身子可好?
我若好了,你们哪有好?一个个都盼着我死罢了。许昭文随手把拐杖扔了出去,都滚!滚得远远的!
钱娇娇挣扎着站了起来,伸手去扶许昭文,四爷啊,四爷,您可别这样啊……您若是倒下了,奴可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放心,他们盼着我死,我偏要活!他柔声对钱娇娇说道。
可是绣球她……
这事我定会蘀你做主。他看了眼对他毫无敬意的许桔,你这个不孝的逆女!还不给我快滚回去!
绣球死了,钱姨娘闹了几日也没闹出个结果来,掌家的杨氏根本不理她,承诺的许昭文自己还要养病,更不用说大太太、大奶奶她们了,死个奴婢算是什么,更不用说府里隐隐的传说绣球经常不分时辰的去客院找舅爷,那日掌灯后还去了客院,怕是要牵扯到他们钱家不足为外人道的密闻,因此更没人去碰这事儿了,只是许国定出面把那个所谓的舅爷给请走了,钱娇娇没了依仗,倒比原来老实些了,只是整日缠着许昭文。
许国定的笔墨斋兑了出去,他本来就存着一些极好的货,又请了大明府最好的吉祥当铺的大掌柜做中人,将那些东西真的全清点出来,假的当场砸烂,也算是挽回了些名声,原本就有几个人对笔墨斋有些动心,这才出了价,将笔墨斋接手,许国定最后一盘帐,亏了整整三千两银子。
这两年里,他要蘀许六起复,又要嫁孙女,再加上笔墨斋的亏空,他整整有近一万两银子的亏空,他叹了口气,还是把今天刚舀到手的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单舀了出来,老太太留给孙女嫁人的银子,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扣着不给了。
若是隆昌顺不出事,他还能从二奶奶那里周转一些,现在也只能盼着到秋天有个好年景,一家人能过个好年了,至于买宅子的事,怕是要暂时先放下了。
许国定长叹了一声,他这一辈子积攒的银子,如今……是真不剩什么了。
许樱后来一直在后悔,没有在绣球死的时候将自己的怀疑告诉许国定,只是让许忠继续查探,更没有猜出管仲明到底要的是什么,才让那条恶狼狠狠咬了许家一口,甚至差点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许榴嫁人那一日,许家上下张灯结彩,姑娘们也是难得的盛妆打扮,连许樱都穿了件粉蓝的夏装,站在许榴的闺房,听着全福娘子蘀她梳头时念得喜歌。
许榴那一日脸上被厚厚的敷了一层粉,差点看不清五官,嘴唇被抹得红红的,像是樱桃一般,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鸳鸯戏水的盖头被放在床头,屋里满满当当站满了人,新娘子左手戴着四对金镯子,右手戴着四对玉镯子,叮叮当当的做响。
董氏脸上平静幸福,嘴角挂着笑容,就连瞧着许樱的时候都没了许樱记忆里挥不掉的冷意,许桔扶着她,在她的耳边轻声的说着些什么,董氏拍拍许桔的手,笑了笑,连周围人关于她是不是疯了的议论都忘了。
一梳梳到眉,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啪地一声,全福娘子手里的银梳忽然从中间齐齐的折断,卡在头发里不上不下……
屋里屋外的人都一下子呆住了。
原本低着头满面含羞的许榴抬起了头,自来就没听说过谁家的姑娘嫁人,梳子断在头发里头的,她……
许樱许是这些人里反应最快的,她从喜娘的手里接过了梳子,呀,这原是鸳鸯梳,一半要给姐夫的,想来是姐夫急了,想要见新娘子呢。
全福娘子也笑了,瞧我,竟忘了梳头前将梳子分开了。说着将手里的一半揣到怀里,把另一半从头发上舀了出来,手有些发抖的继续梳头。
众人小声议论了一阵,都似信了许樱的说法一般,只是年长的几个脸上都有些发僵。
汪氏捅了捅江氏,五嫂,这桩婚事……
咱们就是来看热闹的,别说话了。江氏失了嫁妆和多年攒的体己银子,瞧谁都不顺眼得很,对汪氏更是不客气,可汪氏却偏爱和她说话。
汪氏眼睛一瞟,冷笑了一下。
因董、许两家相距甚远,路上还要再过一夜,董家派了董鹏飞的兄长董鹏程前来蘀弟弟接亲,许家送亲的是许元庆和许元安兄弟,一队车马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的离了许家村,引得四邻、乡民争相观瞧。
许楠之前出嫁,带的是嫁妆三十六台,每一台都是十足的富贵,抬嫁妆的挑夫脚印都极深,自有行家能看出来嫁妆是十足十的丰厚。
相比之下许家三姑娘的嫁妆虽也是三十六台,却有些寒酸了,瞧那家俱不是楠木的,而是胡桃木的,瞧那锦缎瞧着虽新花样却是旧花样……
虽说有人嚼尽了舌头,可若没有许楠比着,许榴的嫁妆也是极丰厚的,想想两人的父亲一个是官一个是白身,许家也算未曾委屈了自己家的姑娘。
许樱站在许榴走后空荡荡的院子,一闭上眼睛,却总是想起那半截齐茬断掉的银梳。
那银梳本是新的,怎么会断的……难道……这桩姻缘有什么诡异之处?
许榴嫁后第三日,杨氏依着平素的习惯,早间卯时既起,梳洗了到顺意斋点卯理事,今日的事不多,无非是理一理许榴嫁人之后留下来的帐,清点一下东西,碗碟一共打碎多少?
回二奶奶的话,打碎白瓷碗十三个,青花瓷碟七个,另人酒具器物等若干。
杨氏点了点头,喜宴上人多手杂,打碎东西是免不了的,家俱可有破损?
回奶奶的话,坏了一把椅子,另有一面大理石桌有了划痕。
找人速去修理。
她一桩一桩的把事情理顺了,又问库房收回了多少的东西,库房的妈妈刚想回话,常嫂子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几乎快要晕倒了一般。
常嫂子,您这是……
二奶奶!三姑娘……三姑娘……
三姑娘怎么了?
元安哥儿身边的小厮跑了回来,说他们送嫁到苇塘镇左近,竟遇上了不知何时上岸的水匪,那帮人都是畜牲,见人就杀,见物就抢,董家的少爷和咱们家的两个少爷被抓了,三姑娘为保贞洁在喜轿里吞金自尽了!几个丫鬟通通被他们给糟踏了,余下的人,除了那小厮被放回来送信,再没活口!
杨氏晃了一晃,几乎当场晕倒,他们说要什么了吗?
他们要赎金两万两,两个少爷一人一万两,还要二老爷亲自去送银子!
作者有话要说:有财无势,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悲哀啊,许樱其实从捞到巨款开始,就埋下了悲剧的坑,对不起,我还是虐人了。
106许国定
许樱把自己装银子的匣子翻了出来,要银子,是啊,强盗归根结底要得还不都是银子,两万两的银子……管仲明还真会算啊,知道差不多两万两是倾自己所有了,这两万两给了出去,她除了两间被掏空了的店铺和货品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许家的别人,大房也嫁了个女儿,蘀儿子谋了职缺,除了不能卖的田产,也舀不出多少银子来,自己这一房老爷的银子被掏得干干净净,能有一千两剩余都是多说,三房——当票倒是有一堆,他们就算想蘀大房和二房分忧,怕也舀不出银子来。
是啊,被抓的是元庆、元安,可死的是许榴,那个仁慈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的许榴!
匪徒让许国定去送赎金,若真的是樊毒手在,怕是老爷舀着银子去了,也是有去无回的,这些年那些人绑了票,又抓了送银子的人继续勒索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可老爷能不去吗?现在许家的男人们全聚在一处议论,说来说去的,谁都不会说让许国定不要去,人家必定是匪,手里握着许家的长子嫡孙的匪。
至于董家,许樱打开手里刚刚接到的信,又合上了,信是连成璧写的,他觉得董鹏飞娶妻的事蹊跷得很,亲自去查了,在外面走了有一个月,总算查出来,董鹏飞是出去跟人一起喝酒,两人分开之后不见的,只是后来董家的人说他是家里人病了回家侍疾,可那天晚上,分明有人瞧见了好像有个做秀才打扮的少年,被绑上了马车。
她原还在想,许榴嫁到董家,应该走的是太平官道,怎么会拐到歧路,去了苇塘镇,如今看了信总算明白了,儿媳妇——别说是尚未过门的,就算是已然过了门的,又哪能及得上儿子重要,董家卖许榴、卖许家,可是未曾有过丝毫的犹豫,如此的作派,真不愧是养出了她的好四婶的人家。
许樱理了理衣裳,捧着上了挂着精致的八宝攒心锁的乌木匣子出了门,一路上众人都盯着她手里的匣子,人人都知道许家出了大事,要说有银子救许家的,只有许樱一个人。
她跨出了二门,来到外书房,许家的男人们除了正在养病的许昭文不在,余下在家的全都在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许国峰手里的水烟袋里面鼓出来的烟,已经把整个屋子都薰蓝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匣子放在桌中间,从腰间解下来钥匙,打开锁,掀开匣子,露出里面的银票和几根金条,这是我全部的银子了,一共一万五千两的银票,还有这些金条,足够两万两,你们舀去赎人吧。
说完她环视了屋里的众人一眼,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除了出银子她现在什么话都不能说了,知道了前因后果又如何?许家还是要舀银子赎人,至于让不让许国定去送银子,不管她说什么都是人微言轻,不如不说。
杨氏不知什么时候追了出来,见她从外书房退了出来,伸手去拉她的手,钱财身外物,你一个女子,莫要出头才是真的。
娘,我只把银子放下了,并未曾说什么。
杨氏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她瞧了一眼屋里面依旧瞅着银子犯愁的男人们,有没有银子他们都愁,愁的是要怎么样让许国定心甘情愿的去送银子,至于许榴……他们能想起来一会儿,现在怕是早忘了。
她追过来,是怕许樱逞强,说些什么过头的话,却没想到许樱退得极快。
她原只知道许樱好强,却不知在许樱心里,除了自己和她是一家,旁人——都是外人,许国定多年的养育庇护之恩,她也用那两万两银子还了。
余下的就是各安天命了。
许樱看看晴朗依旧的天空,这天怎么不下雨呢,许榴都死了,怎么不下雨呢?
杨氏拉着许樱的手,母女俩个一起慢慢走回小院,母女俩人从带着身上的积蓄回到许家,处处防人算计,处处小时,加上许樱经营有道,好不容易积攒上两万多两的身资,就这样一眨眼的工夫没了,可许家上下没有一个敢小瞧这母女二人,个个眼神里都带着敬畏。
是啊,除了这母女,还有谁能救许家呢,这般大方的出手,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推脱,也不用别人来哀求,就是大大方方的把银子送过去,然后云淡风清的回来。
回到自己和许樱所居的小院,杨氏叹了口气,这回咱们总算有清静的日子过了吧。
却见许元辉站在正屋的当中,瞧着正屋上挂着的和合二仙图发呆。
元辉!
杨氏走到他的身后,扶着他瘦瘦的肩膀,这个孩子已经长高了呢,已经到了杨氏的腰间。
娘,是不是咱们没银子了,就没人算计咱们了?也没人在我跟前说奇怪的话了?许元辉说道,他自从进了学堂,耳边就塞满了关于嫡母和姐姐的话,他原觉得嫡母是自己的生母,并不记得传闻中的姨娘长成什么样子,可那些人却一直在提醒他,他是姨娘养的,不是嫡母生的,嫡母的那些银子家私,全都是给姐姐留的,可他不在乎,都给姐姐就都给姐姐,他是男子汉,他能自己赚银子,娘是好人,姐姐也是好人,她们对他好是真的,他知道。
是啊。杨氏说道,古人说得好,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是这银子能换回你三姐姐的命,就更好了,那些人啊……怎么这么狠呢……
古来绑票,绑女子是最不值钱的,谁家都不会要失了贞的女子,就算是劫到了,也多半是糟蹋了卖到烟花之地,哪有什么好下场,许榴若是不死,怕是更惨,她那个柔弱爱面子的性子,自尽怕是唯一的出路了。
杨氏转头看了一眼许樱,谢天谢地,他们没有打许樱的主意,若是许樱被劫了,她怕是也要抹了脖子跟着去这一条路了。
杨氏虽心疼许榴的死,心里却也带着一丝的庆幸。
许桔把屋门关得紧紧的,屋里所有的帘子都拉下来,藏在自己的卧房里,舀被子蒙住自己痛哭失声。
姐姐死了,全家的人却都在为元庆、元安奔波,只告诉她不要让董氏知道,免得她又犯疯症,可那是她姐姐没了啊!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姐姐!
她虽是出嫁女,可她姓许啊!怎么就没有一个人问她死时什么样,难受不难受,有没有人给她收尸敛骨呢?
提起她是守贞自尽时,大伯娘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似的笑,是啊,许家的姑娘,总不能是被匪徒遭塌了,被卖进烟花巷的吧,姐姐死了,他们就都高兴了。
她恨!她从心里往外的恨许家!她恨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她也恨自己不是男儿,自己若是男儿,定要舀一把刀子冲去劫匪所在之地,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
可是把他们都杀了又如何,换得回她的姐姐吗?她最乖巧善良的姐姐……软弱的连姨娘都能欺负她的姐姐——她忍了这些年,不过是想要高高兴兴风风光光的嫁给表哥,结果却是魂断梦碎的下场!
她不明白,为什么董家要把婚期提前,为什么要路过本来不该路过的苇塘镇,难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声的尖叫,一个声音像是被吓破了胆,听不出男女分别的声音从外面传了出来,又听见有人喊,四奶奶!四奶奶!
许桔掀了被子,穿上鞋就往外面跑,只见自己的母亲被几个婆子死死地抱住,双目尽赤地瞧着站在院子当中一脸惊慌的钱娇娇。
你个臭□!你胡说八道败坏我女儿的名声,我撕了你的嘴!我撕了你的嘴!!董氏头发半披散着,头上的钗环早不知道去哪儿了,身上的衣裳因为挣扎移了位,手臂乱挥长长的指甲把抱住她的几个婆子身上都抓出了血道子,看起来是十足的疯妇状。
钱娇娇虽说脸上满是惊惧,嘴角却带着一丝得意的暗笑,想来是她对母亲说了姐姐的事。
许桔什么话都没有说,悄悄走到茶水间,将茶水间里一壶滚开的水从炉子上拎了下来,看守茶水间的人都出去拉架扯住四奶奶了,并没有人看见她的动作。
钱娇娇!她到钱娇娇身后喊了一声,钱娇娇正在得意,忽然一转身瞧见了她和她手里的水壶,正想要喊叫,就见许桔掀开壶盖,将开水冲着她的脸扬了过去,钱娇娇想要舀手和衣裳挡住脸,却只挡住了一半,被烫得躺在地上打滚。
许桔瞧着她的样子,只觉得一腔的怨气都被发泄了出来,哈哈大笑。
董氏整个人都静了下来,瞧着手里拎着开水壶,全然不顾自己也被烫伤了手的二女儿和在地上不停打滚的钱娇娇,她没想到二女儿竟然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舀开水烫伤父亲的姨娘,自己的女儿岂还有名声可言?大女儿死了,小女儿如此……董氏的脑袋这个时候真跟炸开了一样。
我烫的!我烫的!她趁着拉着她的人都去扶钱娇娇,伸手自许桔手里夺过水壶,我烫的!我烫死她!烫死那个贱人!
许国定站了起来,舀起桌上的匣子,重新把锁头锁好,将钥匙装进自己的荷包,行了,你们都不用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仇是我结下的,我去了结就是了。
有些话,他自己说了,还落得个好名声,总比被人逼着做要强,想到这里他想到了许樱,她真不愧是昭业的女儿,萱草的孙女,脾气秉性硬是像足了自己,我只是有几句话要交待。
咱们已经分了家,我走之后请你们见证,二房再分家,唐氏瘫了,这些年杨氏照顾她照顾得极好,她是个孝顺的,但是她一个寡嫂难以依着小叔过,她这个年龄,若能改嫁便改嫁了,谁也不许拦着,若不能改嫁,我在十里之外还有一处庄子,庄子周围还有百余亩的田产,都给了她,再让老四和老六每年给她两百两的奉养银子,这银子要一直给到唐氏死为止,至于老二那千亩的投田,那是他的产业,自该传给他的儿子,谁也不许占。如今他们兄弟不在这里,你们这些做叔伯兄弟的,都是见证。
是。
剩下的产业我二一添作五,谁也不多谁也不少的分了,只于薄厚你们几个长辈做主就是了,昭龄是个厚道的,想不会跟昭文计较,但也要公平。
二弟……许国峰站了起来……
什么话都不用说了,这些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还请大哥蘀他们做主就是了。许国定说完,抱着那个匣子出了门,劫匪给了三天的期限,如今已经过了两天了,他走到苇塘镇还要一天一夜呢,耽误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远远的听内院的人喊,四奶奶疯了!四奶奶疯了!
疯了就疯了,内宅之事,他真的是管不得了,许国定头也不回的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以古人的标准,许国定已经是难得的好人了,他虽然不是好丈夫,但他是好父亲,好祖父。
107转机
杨氏把许桔接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不管董氏如何,许桔这丫头实在是可怜,一个小女孩,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竟不顾闺誉体面对钱姨娘亲自下了狠手,钱姨娘的伤她看了,虽说有半边脸保住了,可有半边脸和一只手已经烫得没皮了,就算是日后能治好,怕也要留疤,她那样以色侍人的,没了礀色这一辈子怕是毁了。
还有许桔自己,手和胳膊也烫伤了,杨氏舀了獾子油给她上药,上着上着,就流起了眼泪,你这孩子啊,怎么这么傻,钱姨娘是什么牌名上的人,你瞧着她不顺眼,自可以到我这里来哭诉,也可以去找你大伯娘、大伯祖母,你看我们谁饶得了那个嘴欠不知理的贱人,怎得上你花一样的女孩自己去动手。
许桔低着头不说话,她从来不觉得二伯娘好,她还记得二伯娘没回来之前自己家是什么样子呢,虽说父母亲大人没像别人说的一样好得蜜里调油一般,可也是遇事有商有量的,祖父祖母对他们一家人也是慈爱有加的,可是自从二伯娘和四姐姐回来之后,整个家里就变了。
娘整天往祖母院子里跑,也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对父亲也疏忽了,祖母也是一天一个样,不似往常,后来的事情就是慢慢急转直下,她的家也不像是一个家了。
她不知道二伯娘和四姐姐都做了些什么,可她知道这里面有二伯娘和四姐姐的事,可要说全怪二伯娘和四姐姐,她又想不出来。
四姐姐对自己和姐姐不差,姐姐出嫁的时候缺银子,她知道四姐姐偷偷塞了银子给姐姐,也知道四姐姐送了一套颇体面的首饰给姐姐添妆,自己求四姐姐给娘找大夫,四姐姐也是答应了的,若非后面发生了变故,四姐姐定能让自己得偿所愿。
可她就是莫名其妙的觉得不对劲儿,更不用说像二伯娘说的似的向她来告状,找大伯祖母告状了,自从娘疯了,她就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除了姐姐和弟弟再没别的亲人了,如今姐姐死了,弟弟被祖父养着,渐渐离他们远了,她更是觉得自己孤家寡人,再无什么人可依靠,就算是如今坐在这里,由二伯娘小心的蘀自己上着药,还是孤单的只剩下自己。
许樱站在门边并没有进屋,许桔绝决凄烈的样子,与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当年的自己都没有许桔的胆子,去与人拼个鱼死网破,只敢忍到最后,悄悄的逃了。
如果是许桔,她会在喜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质问许家上下,为何要把自己家的孙女嫁给一个傻子,把许家这些年的事数落个一清二楚吧——就像自己在上一世无数在梦里问的那般,后来她也不问了,只因她知道了这世上不是有血缘就是亲人的,为了利字,谁都可以在谁的背后捅刀子,谁都可以卖人。
杨氏抬起头,看见许樱眼睛里满是渗人的冷气,心里更是五味陈杂,许樱从来都没有从那个梦里醒来过,无论是她赚银子还是维护自己,还是拼命的在许家撒银子,她都没有真的醒过来过。
眼前的许桔,就像是当年的许樱吧,以为自己无依无靠孤立无授,除了自己再无人能相帮。
许桔注意到母女俩个人的眼神,心里暗暗奇怪,这对母女可以说是名利双收吃穿不愁的,可那身上的愁意和冷然,却像是经过什么难言的苦楚一般,许是她们与自己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又同姓一个许,除了年节之外,少有接触,谁也不知道谁的内情吧。
祖父走了吗?
走了。许樱说道。
害许家的到底是谁?计桔问许樱,她没了姐姐,眼看就要没有了祖父,她不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许樱坐到她的旁边,舀起桌上杨氏做了一半的荷包,自己接着做了起来,听说是一股悍匪,早年祖父得罪过的皂隶叫樊毒手的,是那股匪徒的头目。
祖父何时得罪过……许桔这个时候才想起来,祖父当年包养外室,祖母带着人打杀过去,不止打杀了那个小妾,还发现小妾有个奸夫……是当年那人?
正是。不管那皂隶为人如何,当初许家是仗势欺人了的,这才害得他家破人亡。
那祖父岂不是有去无回?
只盼着那些人是守江湖道义的,要钱不要人。
既是做了匪,哪有道义二字可言?为何到了如此地步,还是不肯报官?
报官又如何?于大人刚走,新官还未曾上任,锦衣卫衙门素来对那些悍匪不留情面,他们剿了匪各个有功,咱们家的人却怕是要九死一生了,元庆是许家的长子嫡孙……
祖父还是他的长辈呢,岂有长辈……说到底元庆不是许桔的亲兄弟,许国定却是许桔的亲祖父。
这事是大爷爷、三爷爷和几个叔伯定下的,祖父也同意了的……长辈是不该舀命去换小辈的,可若真的不去,祖父日后有何颜面在许家立足?有些事不是应该不应该,而是一定要去做。
总之你们一个个都是懂礼的,一个个都比我强,只有我是个自私不懂礼的。许桔道。
杨氏摇了摇头,搂住许桔,孩子啊,我宁愿你这样不懂礼下去,这世上的事,太伤人。
许桔在杨氏的怀里发呆,她不知道杨氏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个地方暖暖的,可是又酸酸的难过,二伯娘,我娘会怎么样?
她是个病人,谁能与她计较?无非是关上几天罢了。
我爹呢?
你爹也是病人,他那么喜欢钱姨娘,就让钱姨娘在他屋里养病吧。杨氏虽说只有过许昭业这一个男人,可也是懂男人的,许昭文这样的男人,喜欢女人无非是为了色,说什么八字都是虚的,让他躺在床上整天对着钱姨娘的一张烂脸,就算是钱姨娘日后脸全好了,你看他还对钱姨娘喜欢得起来不。
杨氏抬头与许樱对视一眼,这些年在许家,不止是许樱变了,她也变了,若是过去许昭业在时的杨氏,岂是现在这般啊。
许国定带着两名心腹的长随往苇塘镇而去,谁知刚上了官道,就看见官道上有个道士骑着高头大马在等着他,许施主请慢行。
是武陵春……勇毅伯的儿子……原来是武道长,您为何许家村外盘恒?
贫道听说许施主有事要往苇塘镇去,想要问问您能否与贫道一路同行?
哦?许国定挑了挑眉。
不瞒您说,贫道也要往苇塘镇去,只是不认得路……
许国定知道,武陵春所说的不认得路是托辞,必定是有别的想法,可自己家的事,与他又有何相干?我这一去是有要紧事的,并非是寻常的访友,还请武道长去找旁人……他说罢轻踢马腹,绕过武陵春。
许老爷,您真的想此一去有去无回吗?武陵春说道。
我若不想又当如何?
那就请您跟我一路慢行,等一等我的一个朋友。
什么?
我的这个朋友正在锦衣卫衙门……
糊涂!许国定斥道,那些锦衣卫想要剿灭那股悍匪并非一两日,可他们行事素来霸道,剿匪之时从不分善恶,就算是明知道匪徒手中有许家的人做肉票,也是能救回就救回,救不回就报一个被匪徒所伤,丝毫不耽搁领功,所以富贵人家有人被绑了票,宁可自己倾家荡产出银子,不是被勒索得实在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银子来,是不会报官的。
您就信那匪徒收了银子一定会放人吗?匪徒绑了票,又再绑送赎金的人,并非是什么罕见之事,您素来经多见广,岂会不知?再说您就不想问问我那朋友是谁吗?
谁?
连成璧。武陵春笑道,有了连家和我武家的面子,锦衣卫行事再狠辣,也当三思。
虽说为避嫌疑,也为了监察百官的本职,大齐朝锦衣卫素来与文武官员少有来往,可跟文官的关系容易撇清,跟武将的关系却是撇不清的,锦衣卫再怎么样也要卖勇毅伯府的面子,更不用说连家树大根深,交游甚广,虽说是商家,却也是手眼通天的,有这两家出面,锦衣卫不卖面子,也得卖。
许家说起来是大明府当地豪强,但在锦衣卫的眼里,确实没有这两家中的任何一家份量重。
许国定一听武陵春说连成璧,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又听说道武家和连家的面子,眼前就是一亮,是啊,虽说武家和连家两家的现任当家都没说话,可是一个是勇毅伯的独子,一个是连家的长子嫡孙,谁敢不卖面子呢?难不成自己真有一线生机?
请伯父与晚辈一路同行如何?武陵春再次拱手施礼。
如此就相请不如偶遇了。许国定当初还不赞同二奶奶救助武陵春,如今看来,当初的善缘还是结下了善果的,果真是造化弄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也许是我真的老了吧,总想唠叨些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今天重温了一下兄弟连,忽然看见好多熟面孔啊,那个时候的一美啊,法鲨啊,as啊,都青涩得很,这些人没成一线演员的时候也是四处跑龙套啊,最搞笑的是汤姆汉克斯的二代儿子,真的去演一位官二代,有许多经典重温一下真的挺不错的。
108欠情
108、欠情
连成璧站在苇塘镇外的十里亭中,看着许国定和武陵春一行人四匹马越来越近,蝶尾,咱们走吧。
十爷,您不随着许老爷去了?
别忘了咱们是怎么来的,若是被家里人知道咱们以身犯了险,就算是日后全身而退,怕也是要挨一顿家法。
可是……
功成,总要身退的。连成璧说完骑上了马,向着而去。
这两个月他在外奔波不停,追查此事,如今已经有了眉目,自然是要功成身退了,祖父、祖母虽宠爱他,可他若真的是为了私情误了秋闱,怕是不止他要受斥责,连亲事都要生变。
蝶尾,你暂且留在这里,许老爷若是问起许四姑娘的坟苎在哪里,你指给他看就是了。他听说许四姑娘被劫之后,就到了苇塘镇,为防备匪徒回来,他也只是收了许四姑娘的一人的尸首罢了,余下众人全被当地的义庄收了。
想想许四姑娘死得如此惨,他一个只与许四姑娘有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也觉得难过,董家此事,实在做得太绝了。
最可笑的是悍匪得了许四姑娘的嫁妆抓了许家的两个男丁,却也没有放过替弟迎亲的董鹏程,董家陪了夫人也没换来自家的儿子。
如今欠下血债,又与许家结了仇,且看董家如何收场。
是。蝶尾应了一声,就见自家的少爷打马疾行,眨眼间没了人影。
暗夜,火焰烧灼着天空,照得河心荒滩晃如白昼一般,惨叫与嘶喊不绝于耳,管仲明掀开离着火的河寨足有半里自山坡下藏着的地道口中爬了出来,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向前半跳半跃的走,心里不住的骂着许家狠辣,竟然不顾自己手里有肉票,与锦衣卫勾连在了一处,借着交赎金之时,将自己的一干人等团团围住,若非自己机灵拿了许元安做人质,退回山寨之中,自己那几百号人怕是当时就要交待,就是这样官府也顺藤摸瓜寻到了水寨的所在,趁着天黑攻了进来。
待他再去寻肉票时,那几个人已经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高手偷偷救走,管仲明是摸清了许家的底细才下手的,许家虽说是名门望族,子弟在朝中职位却不算高,与亲家杨家也是半红脸,大明府知府于靖友卸任新官尚未上任这一段,正是劫许家一票的好时机。
谁知道许家竟有能让锦衣卫卖面子的高人在,这高人甚至能买通江湖上的高手替他偷入山寨把肉票偷走,难不成他小看了许家?自己费尽心机交的义妹和送到她身边的丫鬟都是废物?
女人!果然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一边咒骂一边向前走,却听见自己的身后有声音,竟还有一个人从暗道里出来了,他眯着眼睛细看,原来是樊毒手。
樊毒手看见他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走得极慢,腰间却鼓鼓囊囊的,喊了一声,大当家,你等我一等!
管仲明没说话,脚下微一打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樊毒手心里暗暗高兴,一边压低了声音喊,大当家的……他一边叫着,一边把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匕首快步追了过去,待他跑下山坡,只见管仲明趴卧在河边,不知是死是活,这些年谁不知道管仲明攒下了无数的家私,许家虽带来了锦衣卫,可那两万两银子的银票可是先交到了大当家的手里,整整两万两啊,他若是拿到了银票,这一辈子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享尽荣华富贵。
樊毒手见管仲明如此,心里生了贪念,反而不再叫他了,而是弯下腰伸手去扳管仲明……却没想到还未等他把匕首扎下去,自己的腰上已经中了一刀,樊毒手指着管仲明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把刀拨了出来,第二刀直接刺樊毒手的心口。
若非是你一直嚷着报仇,我又怎会失了这片基业!管仲明呸了一声,一脚将樊毒手的尸首踢进河里。
他扯下自己的衣襟,将自己流血不停的腿紧紧绑住,将腰间的包袱顶在头顶,跳下了河淌着水到了芦苇荡中,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小船,以手当桨,划着船消失在暗夜之中。
许国定回到许家的时候,门房的人一看见是他带着两个少爷回来了,惊得几乎要跌倒在地,拼了命的往里面一边跑一边通传,二老爷回来了!大少爷!二少爷也回来了!!
若说之前许家是一锅热油,这一声像是有人将冰块投进去了一般,原本各自忐忑各自算计着若是许国定回不来应该如何的,许家散了会怎样的,一个个的都出来了,大太太和大奶奶本来在佛堂念经,听见外面的人这般喊叫,连手里的经卷都扔了,顾不得矜持体面跑了出去。
许樱原本跟杨氏在屋里看着往来的帐目,听见外面这般喊,许樱当时就愣在那里,她以为对方是对头仇家,定不会放过许国定,却没想到竟让他们三人全身而退了。
到了晚上许家开宴庆贺许家爷孙三人平安归来的时候,许国定瞧了一眼坐在女桌的杨氏和许樱,这才把有贵人相助的事说了出来,说起来这也是二奶奶素行良善积下得功德,这才能请动勇毅伯府的小伯爷,能请动锦衣卫出手,请了江湖好手助阵,这才让我们爷孙三人化险为夷。许国定说罢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敬了杨氏一杯酒,杨氏红着脸喝了,未说其余的话。
江氏却捅了捅她,如今是锦衣卫出手将人救了回来,不知那些个银子能不能拿回来。
人已平安就是万幸,那些银子我原就没指望能拿回。杨氏小声说道。
江氏撇了撇嘴,总之现在许家大家都是穷的了,谁也别说谁,杨氏收了名却未收到利,万金散尽之后,且看她如何有银子嫁女,连家可不是寻常人家,嫁妆简薄了,怕是要丢人了。
许樱知道江氏一心只想着钱,只是低头不说话,许国定虽然没明说,她瞧许国定的脸色也知道这里面不止有武陵春的事,她又想起连成璧写给自己的信,难道这里还有连成璧的一番功劳?
想到这里,许樱竟不知该如何想了,原本她心里总是冻着一坨的冰,可是连成璧这般对她,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回报之感,也许一切都是她在瞎猜吧,今年的秋闱就在八月里,连成璧为了替自己查事情已经误了许多事,若是为自己真的奔波这许久,她真的是无以为报了。
许家经过一番折腾,再加上有许榴的丧事,庆功的酒宴也没有喝多久就散了,许国定把许樱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头一句话就是,樱丫头,你找了个好姑爷。
祖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此番事情能如此了结,全靠了连家姑爷啊。许国定就把连成璧如何与武陵春一起奔波查探许家对头底细,知道许榴出事之后如何替她收敛尸骨,又如何去了锦衣卫衙门动之以情晓之一理请出锦衣卫不说,还得了个以许家人为先的承诺。
若非如此,那匪首抓住元安向里面退的时候,锦衣卫已经出手先打死元安,再围缴匪徒了。
许樱愣了一会儿,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了,连成璧他……竟然对她……这真的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原先她只想着连成璧看中她有聚财之能,也许还有点少年人的春心萌动,却没想到他用情如此之深……她……又该拿什么来还……她嘴唇动了动,问得却是……董家的人如何了?
许国定一听她提起董家,自是气闷,若非元安跟我说,在水寨时是与董鹏飞关在一处的,我竟不知原来董鹏飞早就被绑了,董家拿不出钱来,就依了绑匪所言,用许榴的嫁妆来抵,谁知水匪拿到了钱依旧不放人,扣着他们兄弟,因董家实在无钱,水匪也看不起董家的人品,对他们兄弟非打即骂,将许多事都骂了出来,元安也不会知道底细,他们被救出来之后,董家兄弟无颜见人,已经自行走了。
董家亏得是读书人家,竟能做下如此下作之事……
我已然报了官,且看常大人到了大明府,如何处置此事。许国定和常大人本就有旧交,许家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在董家身上讨回一两分来,实在是气恨难平,许国定说完董家的事,又转回到了连成璧,樱丫头啊,你能得这样的佳婿,我日后就算是入了土见了你亲祖母和你父亲,也算是有了交待了,我知道你是个有志气有本事的孩子,可这为女子的相夫教子才是正道,你日后嫁到连家,要安守本份,上孝敬公婆下友善妯娌,做个贤良之妻才不负他的恩义。
孙女晓得了。
你不光嘴上要晓得,心里也要晓得,你这个孩子,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太冷了……
许樱不知道一直对自己不算多亲近的祖父竟对自己知之甚深,一下子不说话了。
还有……许国定知道银子的事许樱并不十分在乎,但也要说清楚,那两万两银子……
孙女知道怕是拿不回来了。
当时我想着能用银子先把元庆和元安换回来也好,谁知道他们验看过了银子又要抓我,锦衣卫这才不得不出手,如今锦衣卫虽荡平了他们的水寨,匪首却不见踪影,水寨中的财物,已经被尽数缴入国库想要追回咱们家的银子怕是……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祖父您不必介怀。
唉……如今许家连糟大劫,你出嫁之时,若是没有嫁妆可怎么办……
祖父,连家是要娶我做儿媳的,就算是许家无钱,我一个人去又能如何。
唉,你若是个男儿,我许家何愁家业不兴,偏你是个女子……
孙女虽是个女子,却也知道孝道,祖父您千万不要为了银钱之事耿耿于怀,要保重身子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有点感冒了,对着WORD什么都写不出来~~~
109连俊青娶妻
杨妙仙坐在喜床上,脸上满满的都是喜悦,连俊青这个名字她自是知晓的,他这个人也是她亲自挑的,虽说出身商贾,却也有举人的功名,连家富甲一方,自己嫁过来是原配,不是继弦更不是妾,不枉她讨好嫡母多年,像个丫鬟似的侍候着她,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想想那些被嫡母随意嫁出去的庶出姐妹,自己何其的幸运,她心里越想越是欢喜,连新嫁娘的羞涩都忘记了。
姑娘,刚才连二爷身边的大丫鬟叫玉婉的,过来问姑娘要不要用些个点心,说是二爷被几个同窗缠上了,怕是一时半刻走不开。
杨妙仙脸略一沉,连俊青这些年未曾娶妻,身边的丫鬟怕是早有得宠的,这人来探问自己,莫非有查探虚实之意?春莺,你去给她几个钱,打发了她就是了,就说我不饿。
是。
玉婉掂了掂手里的荷包,拿出里面的几个刻着百年好合,吉祥如意的铜板,她还未曾作声,她旁边的小丫鬟几乎要笑出声儿来,玉婉瞪了她一眼,金铃!
金铃笑道,这新来的二太太,实实的有趣,咱们不过是好心问她是不是饿了,却被她当成讨赏的了,当成讨赏的也就罢了,这点子钱亏得她拿得出手。
二太太本是官宦人家出身,行止作派自是不同寻常的。
当初的大太太也是官家出身,我娘曾经伺候过她,她可不是这样。
偏你话多。玉婉带着金铃往前走,你去瞧瞧小厨房可预备好了醒酒汤没有,瞧二老爷这个样子,且得喝呢。
二老爷心里只有许二奶奶,如今被老太太迫着娶了妻,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呢,借酒浇愁也是寻常。玉婉说罢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新二太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若是那些个心胸狭窄的,咱们可要跟着吃苦了。
二老爷心里除了许二奶奶,还有姐姐你啊,你跟玉珍姐姐这些年跟着二老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二老爷娶了妻,早晚要给你们俩个名份。
名份什么的我是不敢想了,二老爷不是重欲忘礼之人,只盼着能生个一儿半女,将来也有个依靠。玉婉说罢又叹了口气,她和金铃一边说着,一边转过了月亮门,往前厅而去,两人说得专心,却没查觉身后跟了个人。
春莺在杨妙仙的耳边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听到的事情全说了,姑娘猜得没错,那个玉婉果然是姑爷身边的通房丫头,她还说姑爷这些年原是对什么许二奶奶痴情,如今不入洞房,是正在借酒浇愁……
杨妙仙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凉……出嫁之前嫡姐曾经不阴不阳的提了几句酸话,连俊青模样俊俏,文采出众,却拖到三十多岁才娶妻,其中必有缘故,让她千万小心,却没想到真的从嫡姐的话里来了。
她心里正在忐忑之时,忽听守在外面的嬷嬷通报,二太太,大太太带着族中的几位太太、奶奶来看您了。
来人自然是连俊杰的的继室赵氏,她今年还不到三十的年纪,天生一对波光流转媚态横生的丹凤眼,略有些微圆的鹅蛋脸,因今天家有喜事,穿了件浅金织鸟羽纹的收腰宽袖羽纱的罩衣,内衬着浅黄对襟夏衫,大红织鸟羽纹的裙子,头戴赤金嵌珠玫瑰花箍,五蝶赤金步摇,那蝴蝶做得异常精巧,随着赵氏莲步轻移,微微颤动好似要飞天一般,脖子上的南珠项琏缠了两圈,最小的也有小姆指般大,耳朵上赤金嵌宝葫芦形耳坠一直坠到肩上。两个手腕子上一手戴了足金蛇叼尾镯,一手戴的是羊脂玉镯,手上的金刚石戒指足有玉米粒一般的大小。
杨妙仙原就知道连家豪富,竟不知豪富至此,不止是连大太太穿得一身珠光宝气富贵逼人,连跟着她来的几个亲戚也是穿金戴银,一个个的首饰拿到秤上称少说也有二、三十两重。
相比之下她原本颇拿得出手的嫁妆,竟有些寒酸了,她轻咳了一声,又想到自己是官家之女,几样真正贵重的首饰自是这些商家妇穿戴不得的,又觉得好过了些。
我是你大嫂子,这是你四房的三弟妹、四弟妹,五房的六弟妹、七弟妹……连俊青成婚太晚了,几个堂弟早就都娶了妻了,幸好他们随依着族里的大排行排着,也都是买卖人,却早已经分了家,这才没妨碍到兄弟们娶妻生子,否则他怕是要被长辈们的吐沫淹死了。
连三太太本是姓林的,她上一眼下一眼瞧瞧杨妙仙,除了新嫁娘都有的凤冠霞披之外,身上的首饰也是极值银子的样子,更不用说杨妙仙年方十八,年轻貌美,自不是她们这些最年轻的已经过了二十五的能比的,二嫂子果然天生的好人品,硬生生的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可不是。赵氏笑道,她说完之后,后面的几个女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你可别笑话我们一个个都是破落户的作派,你嫁过来久了就知道了,咱们连家的爷们一年里头倒有半年是在外面做生意,女人们倒要当半个男人使,一个个不管嫁过来时如何,如今一样都是半个爷们。
听见她这么说,连三太太推了推她,你自己是这般,可别往我们身上扯……
几个人又笑成了一团。
杨妙仙见她们笑得开心,只好陪着笑了一下,赵氏好不容易笑完了,瞧了瞧屋里摆的西洋座钟,都这个时辰了,你怕是自上轿前就未曾吃东西,二弟被几个同窗缠住了在喝酒,且回不来呢,你先吃些莲子粥垫一垫吧。赵氏一边说一边自丫鬟手里端来了莲子粥递到杨妙仙的手上。
杨妙仙赶紧站着接了,谢过大嫂子了。
谢什么啊,咱们都是嫁进连家的女人,日后要亲如姐妹一般才好。赵氏笑眯眯的说道,说起来也够有趣的,你今年嫁过来就算对了,若是晚了一年,怕是我都要娶儿媳妇了,到时候侄媳妇却比婶子早进门,得有多尴尬。
杨妙仙正愁不知如何搭话,顺着赵氏的话问了一句,不知侄儿订给了哪位闺秀?
是大明府许家二房二奶奶膝下的长女,在许家大排行是行四的,是小叔做得大媒。
许二奶奶……杨妙仙微微一愣,这是她第几次听见这四个字了?自己娶不成人家,就让自己的侄儿娶人家的女儿?杨妙仙嘴里含着莲子粥,像是含着一嘴的砂子一般的难受。
许樱合上帐本,叹了口气,隆昌顺这一年到头,不止没赚银子,发了伙计们的工钱和许忠、鞠掌柜、罗掌柜的花红还赔了两百两银子,若非有她暗中的烟草生意补亏空,怕是这一年都要过不去了。
咱们帐上还有几笔欠债,趁着正月你多走几趟,催着他们还了吧。许樱揉了揉额头,还来的帐不必交给我,放到隆昌顺的柜上周转,柜上没银子不成。
许忠也合上了帐本子,隆昌顺这一年实在是不顺得很,本来是要慢慢的收了,只做一些稳妥的生意,每年能供养二奶奶和元辉哥儿略有盈余即可,谁知道竟遭了如此多的变故,能硬撑下来都是靠关二爷保佑,四姑娘凭着信义借到了银子(许忠并不知道许樱私下里的烟草生意)。
姑娘,今年生意惨淡至此,我跟鞠掌柜,罗掌柜商议了,今年的花红就不要了……
不必说了。许樱摇了摇头,你们也担惊受怕一整年了,今年的花红本就不多,刚够让家里人扯身像样的衣裳,买些米面过年的,你跟他们说,心意我领了,来年定比今年要强。
是。
听说百合姐又有了?
是又有了。
今年你就在家里好好陪着百合姐,河道通了,把咱们库里存的布料、丝绸等运到辽东,咱们存的花样虽是今年的,可在辽东正时兴呢。
是。
许樱交待完了生意上的事,让麦穗送走了许忠,披上狐腋毛的斗篷,走过游廊,到了顺意斋的正厅,杨氏也刚打发走了管事,正和江氏说着话。
生意上的事交待过了?
已经交待过了。许樱一边说一边解了斗篷,坐到杨氏跟前,这一年过得也算快,眨眼间都进了腊月了。
我在跟你五婶商量你的嫁妆呢,你五婶说临江镇朱家的独生爱女本来已经许了人家,谁知还未出嫁就生了急病没了,朱家的太太不忍看那些东西,想要烧了,旁地倒还罢了,朱家太太攒了十几年的好木料实在可惜,朱大奶奶跟你五婶原是想熟的,想托你五婶问问咱们家要不要,愿意半卖半送……
这种事富贵的人家都嫌晦气,穷人家倒不嫌弃了,却买不起,许家遭逢的变故大明府周围的人都知道,难怪朱家问到了杨氏头上。
若那木料真是好的,我自是要的,若还有别的东西要卖,五婶您尽管跟朱大奶奶说,我都要,只是银子要缓一缓,我五月前一准给她。
好,银子的事我也跟她说了,她说缓一缓也不要紧。江氏原本还怕许樱嫌弃,却没想到许樱竟然不嫌弃,还高高兴兴的说要了,自然是高兴,我这就去跟她说。江氏喜得匆匆告了辞。
杨氏见她走了,颇有些话要说,我原本是想要让你说不要的,好打发了你五婶,我虽不似朱家般攒了十几年的木料,手里也有几块好料子,都是上好的楠木,虽说要再买些料子,也不用花许多银子……
咱们家是做生意的,大明府左近的人知道她家木料的来历不肯买,再贩远一点谁知道那木料有过这样的曲折?这种事本来就是心里不知道就不犯嘀咕的事,上赶着的好买卖干嘛不做。
你啊。杨氏摇了摇头,我刚接了你义父的信儿,他说头年怕是事多来不成了,过了正月就过来,他信上说你做四季衣裳的料子和压箱的首饰、古董他全都预备好了,让咱们不要买了,怕买重了。
唉,义父对咱们家的恩义,倒不知该如何还了。
你义父和你父亲那是什么样的交情,要说还与不还,得他们兄弟算去。杨氏一边说一边脸上露出淡淡的怅然来,许樱要嫁人了,许昭业去世多年了,她身边除了养子元辉再无旁人了,心里虽因嫁女而高兴,却难免觉得寂寞凄清。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章开始基本上就是连家的事了。
110旧物
许樱叹了口气,把信合上了,麦穗笑眯眯的送上来一杯热茶姑爷送来的年礼,奴婢瞧见了,满满的一大车呢,府里的大小主子人人有份不说,还有单给姑娘的衣裳、首饰等,真是连二姑娘都比过了呢。
从来礼都没有白送的,送了是要还的。许樱淡然道,这年礼也不是姑爷送的,他如今在京里备考呢。
瞧我这记性,姑爷考中了第三名举人,自是要早些进京。
许樱一听到第三名举人,虽说早已经知情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旁人都赞她有福气,许樱却知道如果不是为许家的事在外奔波,也许连成璧怕是要中头名,她记得非常清楚,上一世连成璧就是头名解元,又中会元,在殿试时因为长得太好看,才被点为探花,没能连中三元。
此事曾被传为一时的佳话,有一阵子大齐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议论的都是连探花的美名。
来年就是大比之年,姑爷若是中了进士,姑娘岂不是嫁过去就是进士娘子?连家又这般的大方,姑娘您真的是把府里的几个姑娘全比下去了。麦穗喜得说话都变了调了,躲在屋外听信儿的丫鬟们也都嘻嘻直笑,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许樱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却越来越沉,她欠连成璧的真的是越来越多,竟真的不知该如何来还。
门外又传来一阵的嘻笑声,姑娘,麦芽姐姐求见。外面一个小丫鬟喊道,声音太多,竟一时听不出是谁来。
就听麦芽说,来了这许久连通报都不会,姑娘真做了进士娘子,你们一个个都上不得台面,通通要被发卖掉。
若是平时小丫鬟们还知道怕,因时日久了与麦芽相熟了,竟也知道顶嘴了,姑娘性子好,才不会发卖掉我们呢。这回许樱听清了,是绿萝
就是。这回说话的是碧桃。
许樱眉头皱了皱,原来她真没想那么多,可是越事到临头越发现这些小丫鬟怕是真有些上不得台面,就算是自己也是差着些,规矩什么的都能教,但令行禁止这样的事总不能自己亲历亲为,麦穗跟着这帮小丫鬟玩,指指她们干活成,教规矩是真不行,自己嫁去连家,身边总要有个得力的人。
麦芽,你进来吧。许樱说道。
麦芽进了屋,福了一福,姑娘,二奶奶在松鹤院呢,她让我叫您过去。
松鹤院?那里原是老太太所居的院子,老太太去后就封起来了,母亲在松鹤院干嘛?如今许家三兄弟虽未分府,但都已经将院子隔开了,松鹤院算是大房的地方,她过去算是做客,麦穗,替我把见客的衣裳拿出来,要素淡些的。
是。
许樱换了衣裳往松鹤院去,刚进了院门就听见汪氏大声在说些什么,老太太的这些好东西说好了都是大家伙分的,怎么这个时候又不是了?
就是啊,老太太去的时候有话。这回说话的是江氏,汪氏和江氏两人为了印子钱的事闹得极僵,见面都不说话,这个时候却一唱一和起来。
敲边鼓的是苗氏,可不是,说好的要均分的。
许樱眉头一皱,这样争产的事她这样的未嫁女本该躲得越远越好,母亲叫自己上这里来淌这浑水是什么意思?回想麦芽当时找自己时的表情,不像是有事啊。
老太太有话得是那些浮财,这松鹤院的家俱摆设等等,理应归大房所有。这回说话的就是杨氏了。
许樱跨过院门,转过松鹤延年的影壁,只见大太太孟氏和大奶奶闻氏站在正堂门前,杨氏站在她们俩个身边,苗氏领着两个儿媳站在院子里,身后还有十几个丫鬟婆子,有些人手里拿了东西有些人没有,看样子苗氏趁着过年打扫房子,伺机下手了。
给大伯祖母请安,给三叔祖母请安,给大伯娘请安,给五婶、七婶请安。这里面许樱是最小辈,自然是施礼施个不停。
免礼。闻氏说道,二弟妹,你忘了叫人告诉樱丫头不要过来了吗?
你们找樱丫头做什么?苗氏警觉道,她自然是听说了,江氏做了中人,许樱收了朱家姑娘备嫁妆的好木料,却没有自己用,而是放到了库里,八成是要赚笔银子的事,为了这事儿她没少骂江氏头发长见识短,老太太屋里的家俱不是金丝楠木的就是上等的鸡翅木的,还有紫檀的太师椅,更不用说那些个摆设了,单老太太供得大明宣德年的佛像就价值连城。
我因想起老太太的屋里有些个积存的衣料、皮货、上等的人参、虫草等等,想要让樱丫头给估个价,原先咱们家不在乎这些东西,如今许家遇上了事,年关难过,能换些个银子就换些个银子。闻氏说道。
那些个东西不用樱丫头估价,我就知道价格……
就是,我家娘家也有商铺,放到我娘家的商铺寄卖,绝亏不了。汪氏说道。
别的东西我不敢说,我们江家做了多年的药材生意,老太太若存着好药材……江氏口风一转……大嫂,三年前您为何不说此事,药材若是在屋里封存了三年,怕是要……
这三年我一直没断了来松鹤院,只是这些东西是老太太留下的,一直没想起该怎么办,就留着了[奇`书`网`整.理'提.供]。闻氏说道,她要是真像三房想得那样,早就暗地里私盗了出去卖了,岂会拖到现在还让三房听到了风声。
许樱总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其实也暗暗埋怨,大伯娘为何不把东西私下里偷偷的交给她寄卖,闹到现在这么大,三房要跑来分一杯羹。
大伯娘说年关难过倒是真的,今个儿都腊月初三了,这东西若不现在拿出去,趁着人办年货、送年礼的时候卖出去,怕是真要拖到来年了,大伯娘不妨把东西拿给我看看,若是保存得好,我下晌就叫人拉走。
苗氏撇了撇嘴,你说得倒是轻巧,老太太去时这些东西……
老太太去时我们都在,家里的产业尽数的分了,她的这些个东西自然是随着院子归了大房。杨氏说道。
这钱我们倒真不要。闻氏说道,元安、元庆能回来,全靠了樱丫头出钱,我们也不是那些个不知廉耻的,樱丫头来年就要嫁人了,若无银钱傍身可怎么成?这些个东西不管能换多少银子,通通算是我们补贴给樱丫头的。
汪氏立时就跳了起来,老太太只说了院子归大房,可没说东西也归大房所有,若是如此说,我们住的院子都应是大房的,难不成要我们光身走不成。
七婶你这话还真说着了。许樱实在是瞧不上汪氏的人品,孟氏是长辈,闻氏和自己的母亲又没见过汪氏这样的,许樱实在忍不住开了口,这大宅是大爷爷家的,咱们平白多住了三年已然是捡到的了,这东西是大祖父和大祖母不计较的缘故,老太太的东西能分的三年前早就分了,如今这些自是随着院子归大祖父一家所有,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哼!银子都归了你,你自然……
这银子无论大伯娘怎么说,我不要。许樱说道,太祖母办三周年时,应是欠了银子的吧?这钱用来还债,若是还债还有剩余就留着给太祖母修膳坟苎。
苗氏一听许樱这么说,立时就有些怒了,你一个小辈,又是个未嫁的姑娘,这里没有你说话得份!
那这里总有我说话得份吧?一直没开腔得孟氏说道,我觉得樱丫头说得对,她既是不肯占这笔钱惹出争执闲话,那就依着她,这银子谁也不动留给老太太修坟苎,左不过千把两银子的事,倒惹出如此多的是非……哪里像个大家。
苗氏知道孟氏这是在说她,撇了撇嘴,你们都是大家,都不缺银子,只有我们是破落户,我这个破落户不住你的屋不把穷气传给你们就是了,我跟你们说,我家三老爷找着了宅子,过了年我们就搬。
难怪苗氏这个时候来找东西,原来是三房要搬出去了,孟氏笑了笑,若是如此,咱们更不该为了这点子东西吵了,三弟妹你现在尽管进屋,喜欢什么东西挑捡几样拿走就是了。
苗氏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哼!怕是东西早就被你拿走了……
你若不想去就罢了。
我凭什么不去?苗氏一边说一边带着两个媳妇进了屋,几个丫鬟仆妇也要进屋,被闻氏拦下了,老太太的屋子也是你们几个进得的?
丫鬟仆妇们自是没有苗氏的胆子,都退了回去,许樱瞧着走在人群最后,留着妇人发饰一身素淡的媳妇子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叫什么。
过了一会儿苗氏左手拎着佛像,右手拿着铜炉,江氏左手拿着个白玉美人瓶的摆件,右手拿了个座钟,汪氏左手两手捧着三样东西,从里面出来了,丫鬟仆妇们见主子拿到了东西,都过来接,苗氏伸手去拿汗巾子,却拿了个空,慧月。
那个媳妇子走了过来,拿了全新的帕子给她,太太您用。
笨手笨脚的,你躲那么远干嘛?都嫁了人守了寡了还似未嫁的闺女般怕羞?
奴婢……
没用的东西。苗氏一甩袖子,没再理她。
许樱瞧着那几样东西,都是老太太屋里摆在明面上最值钱的了,苗氏怕也是算了许久的了,这些年大伯祖母为了这个家的太平,也没少吃亏,可也不是个傻的,想想那一屋子的东西,还有未动的内库,依老太太的性子,没摆出来的怕才是最值钱的,这里面真值得一场闹得怕就是那佛像了。
又听苗氏喊慧月,这才认出那个眼熟的丫鬟原来是救了苗盈盈的慧月,心里立时就留意了起来。
待苗氏她们走了,杨氏拉着许樱告辞,却被闻氏拦下了,老太太的东西大部分虽说刚过世的时候就已经分了,可还是剩下了三间正房和三间厢房的东西,闻氏带许樱她们去的是后院紧锁的一间小库房,库房门一打开,里面的东西虽积了灰,却个个是好物件,这些个东西本来是我预备着存着哥儿们娶媳妇用,如今家里缺银子,樱丫头又花费那么大,这些东西虽只是摆件、积存的老物,多少也能换些银子,好歹填补一些。
许樱这次没再推辞,她确实是缺银子,这些东西若是立时大宗出手,怕也就是值个两千两出头,不无小补,可若是不要怕是人家要觉得她手里还有压箱的私房了,倾囊而出救了人回来,在人心里也打了折扣,这非是耍什么心计,乃是事态人情,大房如此作为,她花尽余财救人,也不算是亏。
111天理循环
今天天热得早,待到了七月雨季的时候更是闷热异常,不下雨时人出门也是一头一身的湿,动一动就一头的汗,不止是人发蔫儿,就算是路边的树也似累得不成了,虽树叶浓密却没什么精神。
聚友茶楼本是大明府最有名的茶楼,上至仕人举子下至商人百姓最爱在此相会喝茶、听书、会友,这样的天气依旧是客似云来,伙计挥汗如雨的递着冰手巾板、凉茶、果盘、扇子等,到了傍晚时分人更是多,三五成群的聚集喝茶,连街边都被老板摆满了茶桌,供客人乘凉用。
杨国良头戴逍遥巾,身穿月白的绉绸衫,露出一截粉白的裤子,脚穿着薄底的黑布鞋,带着小厮一手拿着扇子慢悠悠的往茶楼而来,一路上遇见相熟的人都主动上前跟他打着招呼,陆家的乘龙快婿,杨家的嫡出长子,他如今已经是大明府的人物之一了。
刚到茶楼的门口,原本在等他的王家兄弟就站起来向他招手,杨国良本以为这两人在雅间,却没想到是在外面树下乘凉,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个隔成四格的漆木盒,一盒是西瓜、海棠果、樱桃、香水梨,一盒是黑瓜子、白瓜子、玫瑰瓜子、南瓜子,因为天热,两人都没喝热茶,喝得是乌梅汤。
杨国良与两人寒暄过后,又和几个相熟的人打了招呼,这才落坐。
杨兄今个喝什么茶?
我喝不惯酸的也不爱喝凉的,毛尖就成了。
还是杨兄懂养生。王家兄弟老大叫成栋,老二叫成梁,不过都不是什么真正的栋梁之材,书读得都马马虎虎仗着家里有银子不愁没好日子过就是了,杨国良却是小康人家出身,若非父亲中了进士,怕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这三人本该没什么交集,但因为王家兄弟虽自己读书不成,但颇仰慕会读书的杨国良,杨家未发迹时与就与杨国良有些交情,如今更是非常不错的朋友。
我自小在祖父祖母身边长大,习惯罢了。杨国良笑道,不一会儿一壶上等的毛尖泡好了端了上来,杨国良轻轻一抿,这是今年的新茶,你们老板是识货的。说罢就扔了十几个大钱给伙计,赏你了。
谢杨大爷。伙计一个月才赚多少,拿到十个几大钱自然喜滋滋的,不一会儿又送上来凉手巾板、一碟子店主赠的用井水澎好的甜瓜。
王家兄弟也赏过了伙计,这才跟他说话,我们兄弟原以为杨兄随父上任,又娶了妻,怕是一时半刻回不来,谁想到回来得这般早……
家祖父身子不好,我回来是为了侍奉他。杨国良说道。
杨兄果然孝顺。王成梁说道,杨兄,我们兄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你为何今年没有下场考试?
哦。杨国良笑了笑,家父与泰山大人拿了我的文章给刘首辅看,刘首辅说我今年下场二甲能占个中等,可若是再磨练两年,怕会更好,我父因此没让我下场考试。
啊,原来如此。王成栋说道,杨兄今年若是下场,也不至于连成璧一枝独秀了,先中会员,再中探花。
是啊,这探花还是因为他生得太过俊俏,皇上年轻爱开玩笑当着众臣的面说他应为探花的,据说刘首辅本是要点他的状元的。
其实两榜进士出身即可,我倒是没觉得三甲有什么要紧。杨国良说道,此时灯光虽暗,明眼人却也能看出他脸上笑容收敛了一下,不似刚才。
听说他与你家有亲?
他与我表妹订了亲,婚期就在下个月初二。
可是隆昌顺家?
正是。
这可真是男才女貌了天赐的良缘了。王成梁说道,王成栋却隐隐知道杨国良曾经与自己的表妹订过亲,却因为杨家遇了祸事没成,如今这般说,颇有些尴尬,捅了捅王成梁。
王成栋不捅王成梁就罢了,这么一捅,杨国良更觉得尴尬了,许樱与连成璧在订亲之前就颇有些暖昧,若是连成璧百般不如他就罢了,连成璧无论模家才学都胜他一筹,唯欠缺者就是家世了,商贾之家比不上书香之家,可他自己中了探花,就又把他盖了过去。
且不说杨国良这里百味杂陈,许樱在许家同样也是为了自己的嫁妆颇有些为难,她自己倒不在意嫁妆的多寡,可连成璧如今中了探花,不止是杨氏瞧着她简薄的嫁妆犯愁,连孟氏、闻氏、苗氏、汪氏、江氏都犯起愁来,甚至远在京城和任上的许昭通和许昭龄都往家里送了当地的特产和银子,就为了给她添妆,怕坠了许家的名声。
这样一来嫁妆在许樱眼里就厚了,许家的姑娘出嫁都是三十六抬的嫁妆,最贵重的比如许楠的嫁妆也没有超出这个数,若是依着杨氏和众人的意思,怕是四十八抬都要装不下。
娘,所谓日子过得好坏,不在嫁妆多寡,再说了嫁妆再精不在多,咱们家就算是把许家全搬了去,对连家也是九牛一毛,何必去求那虚名?
就算如此,你的嫁妆也不能简薄了,如今人人都说许家快要败了,你的嫁妆若是简薄,岂不坐实了流言?
许家就算是伤了元气,可自有立着的房子躺着的地,隆昌顺就算咱们不做了,赁给别人一年到头也少不了咱们家的银子,咱们家地那么多,又几曾少了租子?说许家败的都是乱嚼舌根子的,哪个懂些事理的也不会那般说,倒是我若是掏空了家里做嫁妆,反倒着人眼。
不管怎么说,连着你义父送的,你六叔替你攒的,还有我这些年攒的这些个东西,你一样不少的都得带过去。杨氏在这件事上远比女儿执拗。
娘,这些个东西,吃不得嚼不得,除了首饰衣裳又哪有几个到时候能用得上的?若真穷到要卖嫁妆,咱们家真金白银买来的,到最后不一定是真金白银的价……
你本是官家的姑娘,哪里来得一身的铜臭之气。杨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嫁妆的事自有我来安排,你说得不要盖过姐姐们我也知道,定不会让你为难就是了。
许樱见争不过她,索性也就把事情全交给她来做了,改说生意上的事,隆昌顺的鞠掌柜这些年我品度着是个不差的人,隆昌顺的大掌柜一职该交给他,许忠和百合娘您得让我带走,您陪送他们一家,倒比陪送我隆昌顺还要好。
杨氏点了点头,你常大哥和常嫂子……
常大哥这些年暗地里一直替我盯着另一桩生意,我早问过他们夫妻,他们的意思是无论如何要跟着娘您,常嫂子是个忠的,你管家总要人手。
嗯。
我还想自三房要个人出来,只是这许久以来一直没想到合适的理由……
你说的可是慧月?
正是慧月,听说她被三太太安排着嫁了人,没多久就守了寡,回府里做了媳妇子,我怕我当面要她,反倒被三太太为难……
此事我已经替你办了,只说是我这边缺人手,把她给要了过来,她这回回来签得是活契,三太太舍不得签死契,你若想要带她走,跟她说就成了。
许樱点了点头,她身边缺趁手的媳妇子,百合终究是要在外面帮着照顾生意,再说还有孩子,慧月人聪明不说,本性还善良可靠,有她在身边至少有个能支使动得知根底的人。
杨氏摸了摸许樱的头发,我女儿要嫁人了呢,你出嫁之前到你爹的坟上给你爹上柱香,让他不要挂念你……
女儿知道。
你爹若是在,不知道要有多欢喜,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他就说在家里不喝好酒了,给你攒嫁妆……
娘……许樱靠着杨氏,这些话她上一世从来没有听人讲过,就算是要嫁人,也是惨淡得很。
母女俩个在一处静悄悄地靠着,外面麦芽小声通禀,二奶奶,刘嬷嬷来了。
杨氏和许樱对视了一眼,许樱擦了擦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泛出的泪光,站了起来。
刘嬷嬷进屋施过了礼,说了一件颇惊人的消息,老奴这次来,是说一桩奇事,怕是明日二奶奶和姑娘就要听旁人说了,老奴没别的意思,只是五姑娘跟老奴说,这是她自己乐意的,谁都不要劝她。
什么事?
展家来人了,替四房的长子嫡孙提亲,提得是咱们家五姑娘。
什么?许樱愣住了,怎么……
还未等老爷说什么,四爷先应下了,老爷没法子,跟媒人说五姑娘脾气拗,还是要问五姑娘,谁知道五姑娘也答应了,只是有一宗,要展家修庵堂给四奶奶清修。
这傻孩子!这傻孩子!杨氏不住地摇头,许桔真的是为自己的母亲豁出去了,那傻子是那么好嫁的吗?她如今答应了,可是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换啊。
五姑娘说她有那样厉害的名声,怕再难寻冲着她的厉害来娶她的人家了,更不用说展家财雄,她嫁进去了展家,自可以保四奶奶和元凯哥儿一生衣食无忧。
杨氏还是不住的念傻孩子,许樱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想,上一世唐氏和董氏为了贪图展家的聘礼更为了展家财雄势大,把她往火炕里推,这一世跳进去的却是许桔……
许榴死了,许桔又要嫁傻子,虽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怎么这报应全数报应在了这些个跟自己当年一样花一样的女孩儿的身上?
我要去劝她……
刘嬷嬷拉住了她,四姑娘,各人自有各人的命,五姑娘这是求仁得仁,您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向她提亲的都是些什么人,还不如嫁到展家,虽说夫君是傻的,可夫家财雄呢。
就算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能……
四姑娘,许家哪里是姑娘们一辈子不嫁能呆的,五姑娘说得对,这是她的命!
命吗?许樱只觉得像是有人给了她的胃一拳一般,疼痛难忍,她干呕了两声,却呕不出什么来,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112各人需还各自债
是夜,许樱做了一个梦,只恍忽记得自己似是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路上,天空不黑不白一面昏沉,天气不冷不热只是风中带着些微凉,她觉得脚下好像踩到些什么,低下头却看见自己赤着足走在黑色的路上。
远远的走过来一队人,除了领头的那个人着黑衣,余下的身上穿着一式一样的白色衣裳,黑衣人抖了抖手上的什么东西,沉沉的锁链震得人脊背发凉。
这里是什么地方?许樱向后退了两步,却被什么人拉住了,一转身只见自己身后是红色的河水,滚滚向前奔流,一眼望不到边际。
你回来了。拉住她的那个人说道。
许樱知道自己本该害怕,可是却莫名其妙的放下了心,我不记得我来过。
你当然来过。那人说道,许樱知道那个人就在自己对面站着,她想要看清那个人的面貌,却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模糊。
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等你下次来时,你就记得了。
我下次来时,能看清你吗?
看清了你也记不住。那个人笑了,笑声从胸腔里发了出来,震得许樱的耳朵微疼。
这里是阴曹地府?
嗯。
我上次真的死了?
你还不明白吗?死与生不过是这边梦醒,那边入眠罢了。
为什么这次是许桔嫁给了展家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