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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皇帝难为》》 · 石头与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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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的效率是无可比拟的,凌晨之时,赵令严已将四海帮的查抄告一段落。转而去了和平帮,却在那里遭遇了一桩狗血。

和平帮已经生变。

赵令严听说过和平帮的帮主谢白戈有一爱女,叫谢含悠的。

赵令严再也料不到自己赶上了一桩情杀外加凶杀案。

谢含悠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那种眼神,凄绝悲恨至极。

若非赵令严颇有几分文人心性,他也不能从一个女人的眼神里读出这么多的内容。

匕首却握在另一个少年的手里,说是少年,赵令严觉得那人颇是面嫩,身形不高,与自己仿佛。不过,眼中却透出一种无悲无喜的冷淡。听到动静,少年已发现了赵令严等人,电光火石间,少年拔出匕首,谢含悠的胸口涌出一股鲜血,喷了少年一身。少年却混不在意,一个拧身,破窗而出,迅出闪电。

赵令严刚想命人抓捕就听外头一阵打斗声过后,亲兵进来回禀,“大人,叫他跑了。”

“无妨,不必追了。”赵令严已经先一步半扶半抱起谢含悠,问她道,“那是谁?”

说着,赵令严已经一手摸住谢含悠的脉象,感觉到谢含悠的生命在渐渐的流逝。听到赵令严所问,谢含悠蜡白的脸上闪过一抹激动,斩钉截铁一声,“宋少阳!”

之后,谢含悠再无声息,瞪大眼睛的里似乎仍残留有三分绝决爱恨。

死不瞑目。

和平帮里的财物无所挪动,但是,赵令严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应该已经被宋少阳取走了。

和平帮与四海帮的拼杀,为大同城添了三分肃杀之气。

邵帆宁的新婚妻子郑氏惦记自己丈夫去将军府一夜未归,忙着人去将军府打听,偏又什么都打听不出来时,顿时急了,只得又派了贴身婆子回娘家求援。

郑氏是如今郑氏族长郑临冰长子郑一田的庶女,如今郑家听说赵令严带人抄了四海,已有几分棘手,哪里还有心思理会郑氏的事儿,却又需要了解如今邵帆宁的处境。

无奈只得命家人把郑氏接回娘家来具体问上一问,郑氏一介妇人,未成婚时养在闺中,除了女红与三从四德,以及一些女人家内宅的小手段,真的没啥见识。总归就是父亲问什么,她照实说就是了。

命人送郑氏回内宅休息,郑一田对着父亲郑临冰报怨,“邵帆宁未免也太无能了,这回四海被抄,那些账目,怕有几分麻烦。”

郑临冰淡淡道,“什么账目,咱们郑家是什么门第,岂会与匪类有所联系。一田,莫要胡言乱语。”

“是,父亲。”郑一田在父亲身边服侍,已有几十年的时间,对郑临冰的了解,明白郑临冰是没打算再捞四海了。的确,他们郑家与四海并没有直接的来往。

若是宋遥赵令严以为,凭着四海就能拿到郑家的把柄,恐怕就得让他们大失所望了。

想到宋赵二人,郑一田有几分心烦,“这两个小子也忒不识好歹了。”

郑临冰眼中带上些厉色,看向儿子道,“你说话客气些!什么叫‘这两个小子’,先前刘大将军在时,你也敢这样叫吗?”

略停一停,郑临冰摸了摸颌下的胡须道,“邵帆宁这步儿棋已经废了。宋将军与赵军师,已经站稳了脚跟哪。少年英才,少年英才,四丫头也十五了吧?”

四女是郑一田的嫡女,郑一田倒非不舍得,只是有些犹豫,“父亲,这会不会显得咱们像求和似的。”

“如今尚且不急,咱们合计合计,你暂不要把四丫头许人。”郑临冰叹道。

的确,就是想要求和,姿态也要摆得够优雅才不失风度啊。

帝都。

明湛正在为林永裳的事头疼。

虽然明湛认为林永裳把太祖宝剑的剑鞘丢了,那值好些银子呢,他也好生心疼。但是,一柄剑鞘与林永裳相比,还是林永裳更具价值。

不过,这样想的只有明湛一个。

朝臣得知林永裳竟然将国宝丢了一半儿,连李平舟也在私下骂林永裳不谨慎,弄丢了宝贝。

林永裳索性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任谁说什么,反正他已经这样了。要杀要剐,随便吧。

让林永裳没料到的是,还真有人想宰了他再剐了他,好斩草除根。

最后,明湛只得力排众议道,“好了,太祖宝剑,只要见过的人,就知道它的价值。且,哪怕是倾国之力,想仿一柄剑鞘,怕也不能了。林永裳,你可知罪?”

林永裳认罪。

明湛起身自龙椅上走下丹陛,遛达到林永裳眼前儿,婉惜道,“这东西丢了,朕也觉得可惜的很。朕再没见过比那剑鞘再价值连城的宝物了。”说着还叹了两回。

李平舟生怕明湛把林永裳怎么着,急忙道,“陛下,那剑鞘虽然遗失,也并非没有线索可寻。不如命林永裳仔细排查,找回剑鞘,戴罪立功。”

“李相,事可没有这样简单。找回剑鞘,也总要有个时间才好,也不能任林大人天长地久的找下去。毕竟是太祖传下来的东西,定国之宝。”南丰伯陆建安道。

明湛叹道,“前日,朕做了个梦,梦到太祖他老人家,对朕说了一句话。朕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朕说出来,爱卿们帮朕参详参详,看看太祖皇帝是何意思呢?”

明湛这种随口胡诌的本事,就是阮鸿飞也异常佩服的。

“话说前儿半夜里,朕忽然听到有人叫朕的名子,连声唤着‘明湛明湛’。”明湛道,“朕就睁开眼,看一白胡子老头儿站在朕的床前,朕想了一想,完全不认识这老头儿啊,就问‘你是谁啊?’。”

“老头儿哈哈一笑,对朕道,‘你坐在朕的江山上,倒不认识老祖宗了?’。”明湛绘声绘色道,“朕一想,这定是仁宗爷爷了。然后,朕就说了,‘仁宗爷爷,您老人家怎么活了?’。谁想那老头儿曲指敲了朕的发顶一记,疼的紧,斥责朕道‘朕乃开国太祖皇帝,莫要胡言’。此时,朕才知道这竟是太祖皇帝。朕连忙想,自打朕登基,无不战战兢兢理政,生怕有对不住祖宗之处。怎么太祖皇帝忽然驾临呢?把朕吓的够呛。朕连忙问,‘太祖爷爷,您老这么大老远儿的过来,可是有何吩咐?’。太祖对朕道,‘看你小子做皇帝做的有模有样,却颇多拘泥之处,老人家在地下瞧的着急,故此前来指点你一二’。”

明湛瞪大眼睛,如今说起来犹是颇多感慨,“这还了得?太祖皇帝要亲自指点于朕,朕连忙仔细听了。太祖皇帝道,‘朕打下这万里江山,靠的是诸多文臣武将,悍不畏死;靠的是天下苍生,仁义归心。’。朕听太祖皇帝说完,好像有所颖悟,但又有几分不明之处。那时,朕忽又想起,林永裳这小子竟然把太祖皇帝的宝剑给丢了,故此,朕对太祖皇帝颇是内疚。”

“你们也知道朕是个实在的,一时犹豫就被太祖瞧出破绽,太祖一问,朕又存不住话儿,就把事儿与太祖皇帝说了。”明湛一脸神仙仪态道,“太祖皇帝对朕大为摇头,再三叹道‘痴儿竟尚未悟’,遂转身离去。”

“至此时,朕大梦方醒。”明湛一脸认真道,“朕醒后再三回味,不敢轻信。谁知,发顶忽而疼痛难当。一摸才知道,发顶竟有一青包。此方信了。”

“李相,来,你摸摸朕的发顶,梳头时都疼的很。”其实是前天在明湛的苦苦哀求下,阮鸿飞终于答应在下面。明湛两眼放光,正要农奴翻身把歌儿唱,谁知兴奋过头,一脑袋撞了床头的栏杆。

皇宫里啥东西都是好的,就明湛睡的这张大床,那是正经的沉香木,明湛一下子撞了个大青包出来,撞的晕头转向,满眼冒星星,顿时啥心儿都没了。

如今明湛让李平舟摸他头,李平舟哪有这个胆子,连连推却。

明湛只得作罢,叹道,“先前,朕也不能悟太祖之意。如今见到林永裳,朕忽然明白了。”

165、更新 ...

明湛很会编出些不着边际的谎话儿来。

这种本事,并非长期修练得来,而是天赐奇才。

对于朝中官员,说谎几乎是一种本能。但是,像明湛能编同这样因果皆备,神乎其神,可信度极高的谎话儿出来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大部分朝臣,以真假参半闻名。

明湛却不一样,他完全可以把子虚乌有的事说出鼻子眼儿来。

啰哩八嗦的一堆话,明湛最后才总结出了太祖传梦的真谛所在。

这时,明湛俯身扶起林永裳。由于明湛这个梦说的很长,林永裳一直在地上跪着,这会儿把小腿都跪麻了,条件反射的一个踉跄。明湛扶他站稳,感叹道,“如今,朕方明白太祖之意哪。一把剑鞘虽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不过,朕治理天下,靠的是文官武将,忠臣贤良,而不是一把剑鞘。朕之国宝,亦并非一柄剑鞘,而是诸位在列贤卿,以及天底下为朝廷尽忠之官员百姓。今日,太祖宝剑虽珍贵无匹,永裳无心之失,朕焉能因一物件儿而苛责大臣。”

明湛除了擅长胡说八道,他还有一项本事,多肉麻的话都能说出口。

他拍了拍林永裳的肩头,动情说道,“朕赐你太祖宝剑,无非是希望你能治理好淮扬,还朕富饶河山。如今,盐课改制已近尾声。鞑靼人来袭时,你保卫了淮扬千万百姓,守护了那一方水土。在朕的心里,永裳你才是真正的价值连城的宝物啊。”

虽然这话很肉麻,但是林永裳听着,心里怎能没有感触。正欲开口说话,明湛完全胡诌的忘情了,肉麻没边儿的感叹道,“永裳就是朕的心肝儿宝贝儿啊。”

林永裳正在感动着,听到这句话也得囧上一囧,心道,都说皇上文化水准不咋地,看来是真的。

不过,皇上的用心,让林永裳动容感激。

不论有没有太祖皇帝的一场大梦,皇上保全了他。

林永裳是熟读史书之人,在历史上,在大多数朝臣的压力下,多少皇帝最擅长弃卒保车。

明湛却是个敢做敢当之人,他当时私下见林永裳时并没有因此事责怪林永裳,自然会想法子保住林永裳。

而林永裳,深受皇恩,怎能不生出誓死相报之心呢?

当然了,如果皇上别再说这种热情过头的话儿就更完美了。虽然让林永裳自己说,他各方面儿都没办法与阮鸿飞相比,不过,皇上“心肝儿宝贝儿”的话都出来了,林永裳是一面感念君恩,一面心里敲鼓,生怕明湛忽然之间瞧上他啥的。

为了一证清白,在当天下午,林永裳就表示要回淮扬去。

明湛也没留他,直接放人。

倒是林永裳对徐妹妹有些舍不得,走了外甥媳妇的门路,约了徐盈玉到府里见面儿。

徐盈玉面儿上略带怅然,“这一别得两年之后再见了。”

林永裳厚着脸皮与人家姑娘同坐一榻,状似无意的摸到人家的小白手儿,一脸正人君子相,温声道,“两年很快就过去的。若是再有南下的差使,妹妹跟太后讨了来才好。”

“再说吧。”徐盈玉面儿上泛红,却也没把手抽出去,于是胆大妄为的林总督越发大着胆子捏了一把。

徐盈玉瞪他一眼,“别得寸进尺啊。”

林永裳赔笑,心道,大不了给你打晕脱衣裳嘛。身为一个无耻的老爷们儿,林永裳还真不怕这个。

俩人难舍难分的嘀咕了半晌知心话儿,徐盈玉方走了。

林永裳想送上一程,徐盈玉想着两家于面儿上还僵着呢,到底没让林永裳露面儿。

徐叁对于林永裳回淮扬,倒没什么反应。反正这姓林的够好命,有皇上护着呢,把国宝丢了一半儿,也没把他怎么着。

当然,徐叁想到皇上那一句“心肝儿宝贝儿”就禁不住泛起满身的鸡皮疙瘩,实在是太肉麻了。

同时,与林永裳一道去淮扬的还有方慎行与宋珠玉两位新任的县太爷。

帝都林永裳的事给明湛一通胡诌解决掉了。

大同城却是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牛副将率五千兵马平叛,将活着的全部捆了,兵器一律收绞,另外便是清点着斗殴中留下的尸身。

看到那个数字时,宋遥与赵令严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哪怕坐视此事发生的赵令严也没料到会死这么些人,宋遥轻轻叹了口气,半晌没说话。

“阿遥?”赵令严唤了一声,整夜未眠的处理公务,让赵令严的脸看上去有几分憔悴,眼下泛起青痕。他虽比宋遥年长,各种心机手腕儿兼具,此时倒有几分不确定了。

如果早一步出手,是不是就不必死这么多人了?

这些人,并不是关外鞑靼人。虽然入了帮派,也是大同城中的百姓。

想到此处,赵令严透支的身体微微一晃,眼前发黑,险些一头栽到地上去。还是宋遥眼明手快扶住他,一路把赵令严送到铺着狼皮垫子的榻上去坐着。

宋遥温声道,“若是此时我们与邵帆宁换个个儿,这时候,怕是邵帆宁不会作此想呢。”

“我心里着实不安。”赵令严道。

宋遥从炉吊子上倒了盏热茶,递给赵令严道,“虽然主意是你出的,却是我下的命令。就是有报应,也得先冲我来,你倒不必不安。”

赵令严接过茶,怎么也听不出这是句好话来,试探的问,“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嗯,怕你想不开来着。”宋遥老实道。

“我真没听出这是劝人的话来。”赵令严嫌宋遥不会说话。

宋遥干脆闭嘴了。

不管怎么说,赵令严虽然良心发现的开始良心不安,但是,做为一个经历过战火洗礼的谋士,赵令严纵使心软,也十分有限。

没过两天,他又投入到两个帮派的账册来往盘查之中。

蒋文安与陆文韬都是世族出身,生来富贵,半世荣华,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边城帮派斗殴事件。俩人是朝廷钦差,没有不跟着来瞧一眼的道理,然后具实上奏朝廷。

折子上写道:亡二百三十六人,伤五百七十一人,知府邵帆宁一意孤行,拒大同将军宋遥援手之意,终酿此惨案。长街染血,百姓惊魂,若非亲眼睹之,臣犹不能信也。

朝廷震惊。

不仅仅是因为大同城这起斗殴非常严重,还有一点儿,万寿节就在眼前,忽然发生此事,岂不晦气。

明湛的处理方式很特别,他的寿辰有半月就到了,此时,大同斗殴事件发生。他也没把今年万寿节的事儿免了,而是直接把万寿节的日子往后移半个月。

因为大同惨案,明湛说了,为了悼念大同百姓,一个月内,全国禁宴饮歌舞。然后,直接免了邵帆宁的官职,抄没家产,就地处斩。另点理藩院大臣章戍为大同知府,即日上任。

章戍因出使鞑靼为明湛器重,如今国家外交事件不多,明湛不养闲人,干脆让他去了大同。

明湛有了得意事儿就喜欢与阮鸿飞显摆,“黎冰果然能干,少阳也很不错。”

不同于赵令严还心存不忍,到明湛这个地位,你问他,“杀一万人来救一万零一个,你杀还是不杀?”,明湛绝对是肯定的回答。

明湛所经历的流血牺牲,明里暗里,不知多少。

历史的车轮不断前行的同时,所留下的定是一地血痕斑斑。大同城的血已经流的够多了,如果不能把那些与鞑靼人私通与凤景明勾结的卖国贼拿下,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大同城还将流更多的血。

阮鸿飞早知道明湛在大同城的布置,如今瞧明湛这一脸吃了嬉嬉屁的模样就知道结果了,没理会明湛的话,反是道,“忠义侯的儿子来帝都了,你知道吗?”

明湛一直关注大同的事,对这个倒真不大清楚,只是摇头叹道,“一个个的排场真是不小,得有先锋在前面伺候呢。”

阮鸿飞倒没觉得什么,笑道,“自然要有人打头站安排,房子屋子总要打扫好了,介时来了直接入住,才方便呢。”

“嗯,怎么了,这小子来就来呗。”明湛不以为然,善棋侯一系的四侯,连带着子孙后代,明湛见得多了,早失了兴致,也不觉得宗室就怎么着了。如今听阮鸿飞特意提起,明湛忍不住问一句,“不会刚来就惹事生非了吧?”

阮鸿飞摇头,“你想哪儿去了?忠义侯教子甚严,就是仁宗皇帝也赞过的。我是说,你舅舅永宁侯现在快醋死了。”

明湛瞪圆眼睛,一时没明白过来。

阮鸿飞不禁笑道,“是子尧啊,看来他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了。”

明湛顿时精神抖擞,忙凑过去听八卦。

说说忠义侯凤景宏,儿女实在不少,如今先来帝都打头阵的这位是忠义侯的庶子,在忠义侯诸多子嗣中排名第六位,唤凤明凡的。

这宗室人家儿起名儿就能瞧出亲疏来,譬如忠义侯,“景”字儿是随着皇室取的。就是他的下一代,儿子们的字从“明”字论,也是紧随皇室。

说明忠义侯与皇室的关系着实不错。

见过凤明凡的人,都得赞一声好风仪。

其实真正论起相貌来,凤明凡只是中上。这样的相貌搁在百姓之中,那是鹤立鸡群。不过若是放在向来以俊男美女出名儿的宗室中,只能算得上平平了。

更无法与被明湛称为“帝都双璧”的薛少凉与宋遥相比。

但是凤明凡风姿仪态,一颦一笑,人物举止,向来令人如沐春风。何况,他生来放达,喜与人相交,故此,朋友真是不少。

魏安魏子尧便是一例。

因为凤明凡这样的性情,虽是庶子出身,在忠义侯跟前儿向来也有几分脸面的。有什么差事,忠义侯也乐得派他跑个腿儿啥的。

再者,凤明凡的生母不过是忠义侯夫人陆氏身边儿的陪房,并不得忠义侯的喜爱,不过是偶然睡了一回,有了身孕,生凤明凡时难产,早早过逝。

凤明凡自幼是跟着忠义侯的一个男妾毛四长大,毛四出身卑微,戏子出身,只因貌美小意,得了忠义侯的宠。只可惜,毛四出身贱籍,再怎么温柔婉转,也是大男人,养在内宅不合适。

养在前院儿,似乎也不合适。

忠义侯又实在喜欢他,便在置了外宅,并将凤明凡送去给毛四养。日后,毛四也能有个倚靠。

凤明凡就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中长大。

毛四得了凤明凡在膝下,想的很美好。不过,他自幼在戏班子里讨生活儿,这么些年又辗转男人身下承欢,身子早不成了,待到凤明凡十岁上,毛四红颜薄命,撒手而去。

当时,忠义侯还狠狠的哭了一鼻子。

人死不能复生。

凤明凡与毛四当然有着不错的感情,不过,要凤明凡说,毛四虽然死的早,却是死的很是时候。

以色侍君者,色衰而爱弛。

这句话,凤明凡听毛四念叨过许多次。甚至在毛四病重时,还效仿当年汉武帝李夫人覆面,不肯再与忠义侯相见。

事实证明,男人都是贱骨头。

毛四不肯再见忠义侯,对凤明凡却不避讳。他病骨支离,靠在软枕上,眉目憔悴中仍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高门贵第的孩子,成熟的都早。

何况凤明凡。

毛四将一只红匣递过去,对凤明凡道,“你自落地,就养在我膝下。这些年,我的体己都在这个匣子里,你收好,别给别人诳骗了去。”

那时,凤明凡尚未修练出现在的八面玲珑,他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讷讷的接过那只沉重的红木匣子。

“好好长大吧,明凡。”

毛四的脾气其实并不大好,那时候凤明凡早知道他的身份,对于自己养在一个娈宠这里,心存不满,时不时会找毛四的麻烦。而毛四戏班子出身,除了一身皮囊光鲜无比。收拾起凤明凡半点儿不手软。

毛四恼起来,非但要动手,还要动口,能指着凤明凡的鼻尖儿骂上大半日,只当消遣。

不过,当这个人死了。

凤明凡陡然发现,这世上连个愿意打骂教训他的人都没了。

凤明凡这样长大。

他得承认,忠义侯儿子十几个,他之所以被忠义侯记在心里,与毛四有着极重要的关系。

毛四至死不与忠义侯相见。男人的贱骨头发作,忠义侯到如今犹会时时的想起毛四。偶尔得了什么清俊小宠,还会找了凤明凡来问,“小六儿,你看,他像不像四儿。”

凤明凡瞥一眼,“形不似,神更不似。”

于是,忠义侯一场伤心感怀。

不,即便毛四重生,凤明凡也不会说上一句像的。

如果真的像了,忠义侯必定要移情。

忠义侯忘了毛四,哪个还会在意他一个小小的庶子。

凤明凡的成长比一般宗室人家的子嗣更复杂曲折,这也练就了社会阶层对于他而言没有太明显的分岭,哪怕一些戏子什么的,凤明凡皆是一视同仁。

他就是被戏子养大的,不论如何,毛四于他有恩。

凤明凡这种性情做派,让他与三教九流都有些交情。在这一点上,凤明凡与魏子尧倒是极具共通之处。

凤明凡早便认识魏子尧。

虽然宗室无谕不能离开封地啥的,不过,那主要针对的是爵位所有者。像他爹忠义侯与他的世子兄长凤明继,都不能乱说乱动,只得在安徽好生呆着。但是如凤明凡这种,本身没有继承权,找个由头,也能出去走走。

凤明凡与魏子尧有着颇为不错的交情。

俩人一见面,先是把酒欢言,直至午夜,凤明凡借了三分醉握住魏子尧的手,笑道,“不知子尧还记不记得昔日情谊。”

魏子尧向来是个没节操的家伙,他一把将凤明凡抱起来,撞歪了桌几也不觉,脚步带着三分踉跄,把人压到床上去,面若桃瓣,在凤明凡的唇上流连不已,低语笑问,“你说我记不记得?”

凤明凡已经在扯魏子尧的腰带了。

166、更新 ...

卫颖嘉是个精细人。

甭以为军队出身的人就是大老粗儿,这就是世人的偏见了。

先不说卫颖嘉的出身,只说军中打仗就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若是不精细的人,战机转瞬即逝,焉能做得了大将!

卫颖嘉虽然军功不显,但是,在帝都保卫战中,他是最高将领。

帝都能转危为安,卫颖嘉功不可没!

卫颖嘉是相中了魏子尧,他俩在一块儿的年头儿,比现在的永宁侯夫人嫁入卫家的时间还要早。这些年,魏子尧也时不时有些别人,但是卫颖嘉与魏子尧的关系最为持久,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甚至在这两年,在魏子敏对他们的关系默许之后,卫颖嘉更是登堂入室,得寸进尺,将魏子尧看得牢牢的。

但凡什么魏子尧看上的什么小戏子小厮,卫颖嘉只要听闻魏子尧想上手儿,绝对提前就把人打发了。以至于这两年,魏子尧身边儿竟没能进新人。

不得不说,这得归功于卫颖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儿的小三防小四的行动效率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个时候,饶是卫颖嘉也算不到,凤明凡这个混帐忽然来了帝都,还勾引了他的子尧去。

当天俩人就入了洞房。

卫颖嘉是清楚的。

男人哪。

卫颖嘉是个男人哪。

当然,依卫颖嘉的脾气,他早就对魏子尧的沾花惹草提出过异议,魏子尧直接以后脑勺儿来回答他,“家里老婆儿子摆着,你少他娘的跟我废话。不行就掰,甭磨唧。”

卫颖嘉也不是没自尊的人,给魏子尧这样排諠,是个男人就受不了啊。

卫颖嘉干脆不理会魏子尧。

不过,在魏子尧新鲜一阵儿后,觉得无趣了,还会再找卫颖嘉这棵回头草啥的。

似乎他对于卫颖嘉这根孽畜还挺满意,近而流连不舍。

俩人分分合合的次数多了,卫颖嘉认了命,只是心里醋一醋,倒不会因这个与魏子尧吵架了。

凤明凡虽不是普通人物儿,但是如今卫颖嘉何等权势,打发一个凤明凡还是手到擒来的。凤明凡一时没料到卫颖嘉是因魏子尧的事儿来找他,见卫颖嘉上门儿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意思,笑着命仆从奉茶,“这些年未见,侯爷愈发英武了。”

卫颖嘉生而冷峻,这回见到情敌,更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心情。不过,男人的风度还是要有的,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若是魏子尧不乐意,谁也不能强迫他。

“听子尧说你来了。”卫颖嘉道,“昨儿个你们的约定,怕是不成了。子尧有些身子不适。”

凤明凡眼中露出惊诧来,他是个机敏的人,顿时明白了卫颖嘉的来意。他与魏子尧是谈得来的朋友,当然,也是不错的炮友儿。若是魏子尧真有事不能来,随便派个承恩公府的下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了,哪个用得着永宁侯亲自出马呢。

魏子尧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儿,要什么样的关系才能使唤得动永宁侯呢?

或者,根本不是魏子尧使唤,而是卫颖嘉主动来的。

而卫颖嘉的来意……

凤明凡恍然而笑,连连赔礼道,“我不知道子尧他……”当然,这种事,凤明凡也不能说“对不住,俺不小心动了您的人”啥的,只得正色道,“我明白侯爷的意思了。”

依卫颖嘉今日今时的地位,他直接往魏子尧身上打上标签,估计真没人敢动了。

凤明凡之所以与魏子尧来上一炮儿,一是因为,他没料到永宁侯是来真的;二则,他喜欢魏子尧的性情,时久未见,男人嘛……

不过,卫颖嘉都这样说了。

凤明凡再怎么着也明白,甭说他了,就是他爹现在也惹不起永宁侯府。他虽然喜欢魏子尧的脾性,不过,真没到非魏子尧不可的地步儿。识时务的,凤明凡做出保证。

卫颖嘉满意的回了承恩公府。

魏子尧正趴在床上骂娘,他虽然觉得卫颖嘉不错,尤其这两年,这小子的技术是翻番儿的往上长,常把人弄的欲仙欲死,欲罢不能。但是,做到他起不来床也太过了吧。

堂堂一个大男人。

魏子尧对于卫颖嘉强悍的点击率简直不想做评价了,卫颖嘉在门外就听到魏子尧的报怨。这家伙哪怕腰酸啥的都能念叨上几天,昨天他做的狠了,自然要挨骂。卫颖嘉听的还挺熨帖得意,一笑进门,“你还真是用过就翻脸哪。”

“妈的,卫颖嘉,再没下回了,你滚回去吧。”两两相好,图的是快感,绝对不是一方要卧床养伤。魏子尧在床上对别人温存体贴的很,结果卫颖嘉先前还好,现在越发向畜牲进化了。

卫颖嘉倒了盏蜜水给魏子尧润喉。

魏子尧接过,喝了两口蜜水,问,“你去明凡那里做什么了?”

“没什么。”卫颖嘉道,“向他取经,看看他什么地方好,让你喜欢。我也学上一学,省得讨你眼嫌。”

这种事,卫颖嘉干过的次数儿多了,魏子尧懒得再发火儿,叹道,“能有什么好,无非他肯在下面。难道我喜欢被人常年累月的当娘们儿使。”魏子尧会不断的找人,与卫颖嘉这种大男子主义的脾气分不开。都是男人,除了很特别的类型,哪个男人愿意长年在下面呢?

但是卫颖嘉技术不错,武力值爆表,魏子尧真不算脾气差的,偶尔反攻不成,他就出去找人,也能凑合着活。

如今魏子尧旧事重提,卫颖嘉坐在魏子尧床头运气。

魏子尧喝完蜜水,将空杯子递还卫颖嘉,继续趴着养伤。哪知卫颖嘉忽而道,“若是我让你在上面,你是不是能保证,从今往后便安心与我过日子?”

听到这话,魏子尧一愣,歪头看向卫颖嘉,一时并没有回答。

凤明凡暂时要与魏子尧避闲,索性去自家铺子里瞧生意。汇了账,凤明凡又去了古董街上逛,来帝都一趟,准备淘换些可入眼的物件儿给父亲做寿礼。

忠义侯偏爱字画儿,凤明凡一脚踏入帝都最有名的古画铺子,忽而呆了,他实在未料到世上有如此出色之人。

这样的眉眼,凤明凡竟找不出一个准备的词语来形容,似乎用什么样的词语都会玷辱了眼前人一般。

其实一个人的容貌带给我们的第一眼感觉,并不仅仅是容貌自身所带来的触动,往往还伴随有此人的举止气质,一并扑面而来,凤明凡竟然在店门口怔忡片刻,直到店里的伙计过来请安问询,凤明凡方回了神。

“我随便看看,不必服侍。”凤明凡自认为赏遍天下名花儿,如今方知是坐井观天。他不掩心中好感,凑过去,笑问,“公子也是来买宣纸的吗?”这里不仅有画作,更兼笔墨纸砚,无一不全。

阮鸿飞点一点头,不着痕迹的打量凤明凡一眼,心说,这是哪儿来的二百五哪?

阮鸿飞遇到像凤明凡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并不以为意,倒是坐在一畔喝茶的明湛看不顺眼,咳了两嗓子。阮鸿飞对明湛一笑,示意伙计,“就这些吧,包起来。”

明湛虽然看不顺眼凤明凡,不过在外头,他也不欲生事,拉着阮鸿飞的手走了。

直到走出老远,耳聪目明的明湛还听到凤明凡在后面嘀咕,“可惜可惜,天仙佳人竟误配土豆儿蕃薯,世间不般配之事,多矣。”

明湛险些给这话气翻,低声叮嘱陈盛道,“给我查查那二百五的来路?”

于是,在关于对待凤明凡的态度上,明湛与永宁侯甥舅二人竟罕见的拥有了同样的认知——凤明凡真是个千年不遇的混球儿!

凤明凡的出现,现在来看,不过是生活的一剂调味而已,谁也不会与他较真儿,于大观无碍。

但是,大同城的事,赵令严颇是棘手。

明湛的圣旨已经到了大同城,新的大同知府章戍也来报道了。原本,老婆是想带着儿女跟着章戍一并来的,也方便侍侯丈夫。不过,大同城现在的局势,章戍想一想也能知道。于是,他很明智的让老婆在家暂时等着,待大同城安定了,他再接妻儿去大同。

章戍带来了皇上的圣旨。

为了平息大同城百姓的愤怒,邵帆宁简单的审讯过,便在菜市口砍了脑袋。

以戈止戈,以杀止杀。

死了那么些人,邵帆宁掉了脑袋,百姓郁在心头的一口气似乎就真的出来了。哪怕邵帆宁任大同知府不过半年时间,除了对形势的判断失误,并未曾真的鱼肉过百姓啥的。

但是,此时大同城的百姓急需要为心中的怒火找一个释放口。

明湛也是虑至此处,所以,必杀邵帆宁。

邵帆宁的新夫人郑氏自被接回郑家,郑一田在妾室的苦苦哀求下并没有再将庶女郑氏送回邵家。甚至在先一步得知皇上圣旨之后,郑氏所有的陪嫁均被拉回了郑家。

似乎,郑家与邵帆宁早没了半点儿关系。

但是,在邵帆宁被砍头之前,邵帆宁的原配王氏粗布缯衣,臂挽一个竹篮,来法场送行。

王氏衣着简朴至极,发间亦未有一丝首饰,眉目平静。

邵帆宁见到王氏,尽管是待死之身,亦羞的无地自容,别开脸,不敢再看王氏一眼。

王氏将竹篮放到石板地上,这里久作刑场用,似乎能从石板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但这种不详的气味儿,很快被王氏竹蓝里的菜香掩去。篮里放着两样邵帆宁爱吃的菜,一样红焖羊肉,一样红烧鲤鱼。王氏自篮中将菜取出,淡淡道,“一死百事了。你先前攀慕富贵,污我清白,丝毫不念结发之情。我一直想,你会有什么样的报应,不想,报应来的这样快。”

“如今,你我虽不是夫妻,你却仍是我儿女之父。这是你爱吃的菜。”王氏自怀中拿出细布裹着的一双银筷,这亦是邵帆宁用惯的筷子。夹了一筷子红焖羊肉送至邵帆宁的嘴边,王氏温声劝道,“吃一口吧,你死后,我亦会为你殓身收尸,送你入土为安。”

邵帆宁落泪道,“一步错步步错,我对不住你。”如果他不贪恋郑家门第,就不会休妻再娶。若不休妻再娶,他亦不会听从郑家安排,与宋赵二人为敌。若不与宋赵二人为敌,焉会有今日……往日种种,邵帆宁无可辩白之处,只是羞愧已极,泪落如雨。

王氏的确老了,不复青春之貌,哪怕王氏年轻时,亦比不得郑氏美丽。但是,那有什么要紧,王氏跟着他,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家事。他忘恩负义,休弃王氏,可事到如今,法场之上,也只有王氏一人来为他送行。

邵帆宁心弦触动,不禁喃喃,“若有来世……”

王氏打断邵帆宁的话,抢先道,“若有来世,你我再不必相见。”边城的女人,没有帝都那么多的规矩束缚。王氏的性情,并不算和软,她之所以会来,事出有因。

邵帆宁双手被缚,跪于石板之上。听到王氏此话,悲从中来,竟恨不能抱着王氏大哭一场。鼻息间是熟悉的香味儿,其实娶了郑氏,心亏与否,自有心知,邵帆宁再没有吃过这两道菜。因为这是王氏最拿手的菜色,亦是邵帆宁最喜欢的菜。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邵帆宁望着王氏正在渐渐老去的面容,抽了一鼻子,愧悔哭道,“若有来世,你为男人,我为女人,今世所欠,来世必还!”

虽然邵帆宁是以王氏有失贞洁的名义将人给休了,且,邵帆宁在城中名誉早已败坏,但是,王氏的节义还是令人侧目。

尤其是对比郑家的冷漠。

邵家已被抄。

但是抄家的事远远没有结束,章戍亲登大门,就是为了讨要郑氏的陪嫁。

郑氏既然嫁给了邵帆宁,就是邵家人了。

如今皇上并未株连邵帆宁妻女,但是,对于抄家一事,皇上是有着明确的指示的。你郑氏既然嫁到邵家,邵帆宁又未曾将你休出,你的嫁家自然也在邵家家产之中。

可如今,为邵帆宁收尸发丧的人竟是邵帆宁的前妻王氏。

郑家如此举动,哪怕郑家为经世大族,大同城的名望之家,章戍亦有几分瞧他不起。

章戍说明来意,郑家倒是极为配合。且郑临冰将郑一田叫来狠狠斥责一顿,“我把家交给你,你竟干出这样没脸的事来!四丫头的陪嫁连同嫁妆单子,一五一十的赶紧交给章大人!还有,把四丫头送到庙里去,帆宁虽有罪,也是咱们郑家的女婿!四丫头理当为帆宁守节!方是咱们郑家的家风!”

郑一田诺诺应是,章戍又陪着郑氏父子说了两句话,便让衙役抬着郑氏的嫁妆回去了。

与邵帆宁不同,章戍完全是明湛提拔起来的人,他对于帝王的忠心,可想而知。

章戍是个聪明人,一来大同城,他先去将军府拜访。笑话,大同城里加上百姓拢共才几人,但是宋遥麾下直接有五万兵马。

他这个知府坐不坐得稳,一半儿得看宋遥的脸色。

章戍如此识趣,让宋赵二人颇是满意,赵令严甚至千里之万拍明湛马屁道,“陛下实在圣明,章大人一看就是个好的。”

章戍自然是好的。

章戍先是御史,后是使臣,眼力口才一样不能少的差使。来大同城这几日,他已经将大同城的形势摸的七七八八,这里头,表面儿上看邵帆宁判断失误惹了大祸,但实际上的事儿,虽然章戍一时间还不明白。

但是,章戍明白一件事。

这个时候,与其向大同城那些老牌子的地头蛇示好儿,不若向宋赵二人示好儿。

他在朝中,知道宋遥到大同城不过半年的时间,宋遥如此年轻,先前还被御史参了一本,可见还是有不服宋遥的人在觊觎宋遥的位子。

所以,向着没坐稳守将宝座的宋遥示好,才更具投资价值。

因为宋遥虽是初来乍到,但是,如今自大同城属官里提拔上来且与郑家联姻的邵帆宁都栽了,官司缠身的小宋将军却还稳稳的坐在大同城第一把交椅上。

可见,小宋将军的位子虽不大安稳,但是,也比人们想像中的稳妥的多。

故而,章戍新任大同知府,先拜会将军府。

且他遇到什么难事儿,就向赵令严请教。

譬如王氏法场送夫一事,就是赵令严一手导演安排。章戍早抄了邵家,但是,郑家势大,抬回家的嫁妆,哪个愿意直接吐出来。章戍想去讨,不过,怎么个讨法儿也是要有讲究的。若是硬着头皮上门儿,郑家就不是还嫁妆,而是拿此事给他这个大同知府做面子了。

章戍为官多年。

哪能看不破郑家的手段。

这抬嫁妆一事,为的也并非郑氏这几十台嫁妆。毕竟,郑氏家大业大,不至于这样眼皮子浅。

郑家把嫁妆抬回去,是意在他这位新知府了。

若是章戍不去要,委屈求全,定是怕了郑家势力。日后,郑家要摆布章戍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若是章戍二愣子一样的去要,郑家也会还,但是,这样粗暴没手腕儿的大同知府,郑家自然也有法子收服了他。

不过,章戍是来做大同知府的,而不是郑家的傀儡。

所以,他得拿出手段来,将郑家一局。但,此时此刻,他初来大同城,短短几日,能简单摸清大同城的风向已十分难得,哪个还有本事去对付根深蒂固的郑家来。

既然已经向宋赵二人示好,章戍自然要厚着脸皮将为难之事请教宋赵二人了。

与你的同盟友军分担困难,是增进友情的一种方式。

赵令严出手了。

当初邵帆宁休妻,赵令严极是不耻。但此人年纪虽轻,却素来老谋深算,悄悄的将王氏控制在手中。倒不是说那会儿赵令严就算到了今日。

只是,赵令严鄙薄邵帆宁为人。邵帆宁与原大同军的三位副将的关系非常好,而那三人最是不服宋遥上位,时不时找些麻烦。赵令严留王氏一张牌,意在备用。

却不想,真的派上了用场。

赵令严示意王氏来一场法场送夫,以示节义,重重的一记耳光抽在了邵帆宁现在的岳家郑家脸上。

而,章戍,也轻松的要回郑氏的嫁妆,充为公用。

章戍的麻烦虽然解决了,如今,赵令严却遇到更大的难题。

167、更新 ...

继把庶女送到家庙为邵帆宁守孝一事后,郑一田又有烦心事与父亲商议。

“邵平是想着与咱们联姻。”大同之战后,很明显的表现就是光棍儿增加,寡妇也不少。死的并不仅仅是平民百姓,哪怕有许多官眷来不及撤离,更多被糟蹋凌虐,有的为保清白,跳井上吊的不在少数。

邵平是原大同军的将领,其家室也在鞑靼人铁蹄的肆虐下没能保存。

大同军只余三万人,这三万人,以邵平为首,另外还有数位中低阶的小将领。

这个时候,邵平提出与郑家联姻,其目的就很值得人玩味了。

郑临冰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成,邵平妻孝未过,此时联姻,不妥。”

“并不是他,是他的侄子邵锋,今年十八,在邵平麾下做个参将。”郑一田道。

郑临冰眉毛紧皱,狠狠一拍桌案,“看来,邵平是怕了。”

郑一田道,“也难怪邵平怕了,实是这俩小子太猛了。如今四海的账都被那姓赵的抄了去,虽与咱们郑家无干,邵平可不见得干净。”

郑临冰瞥儿子一眼,“照你说,姓邵的是想拉咱们郑家下水了。”

“那倒不能,怕是想着让咱们拉他一把的意思。”郑一田捧了一盏温热适宜的茶奉予父亲。

郑临冰接过,呷一口,淡淡道,“五丫头给邵锋就糟蹋了。邵平实在是舍近求远了,他只要把三万大同军拢在手里,谁敢动他呢?”

“父亲,邵平都开了口,这样回绝,是不是……”

“你去跟他说,五丫头的亲事,帝都你二叔已经说了要给五丫头做主。”郑临冰直接拿胞弟——户部尚书郑临重做挡箭牌,“这世上再没有一女二嫁的道理。再者,邵帆宁的事刚过,陛下下旨训示陕甘总督。这个时候结亲,也忒没眼色了。叫邵平把心放到军队上去,把人拢住了,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郑一田低声应了,又问,“父亲,要不要问问二叔……”

“嗯,我已经给你二叔去信了。”郑临冰道,“无妨,再等等看。”

邵平一直不服。

他在大同军中出生入死大半辈子,鞑靼人入关时,虽然大同军失守,但是在他的带领下,大同军保存了近一半儿的实力。

刘守仁死了。

皇上宁可调个毛儿没长全的小子来压他一头,也不提拔他为大同守将。

若是宋遥真的有啥了不得的资历,或是了不得的背景,邵平也就服了。

可关键是,宋遥真没啥背景。二十年前宋家还有些名气,但,二十年后的今天,宋家早已败落,据说整个宋家早七零八落,泯然众人。

宋遥也就是考个武状元,抓个哈木尔,比他娘的他儿子还小两岁呢,这小子就能做得了大同守将?

邵平怎能不心生怨恨?怎能不心生嫉妒?

他简直嫉妒的眼珠子都烧红了。

打宋遥一来,邵平就看他不顺眼。

自然,在宋遥眼里,邵平这样的倚老卖老的将领,也着实让人恶心。

如今,胜负已分。

自赵令严查抄了四海帮与和平帮的账目后,且连同谢四海与谢白戈皆被逮补入狱。邵平已惶惶然不知所措。

想与郑家联姻,却被郑家婉转拒绝。

邵平甚至觉着,末路已到。

但此时,邵平绝对没想到宋遥会给他一条生路。

宋遥请邵平过府用宴。

在这个时候,除了鸿门宴,邵平绝对想不出宋遥还有什么其他意图了。

邵平在府里犹豫许久,想着自个儿也不能当孬种啊,带上亲兵,腰挎宝剑,雄纠纠气昂昂的去了将军府。

宋遥虽是宴请之名儿,却未置酒菜。

“郭豹,你们先退下。”宋遥吩咐亲兵,郭豹是宋遥身边儿的侍卫头领,自然领命。郭豹带人走了,邵平带来的亲兵就格外的惹眼了。

俗话说,输人不输阵。

若是姓宋的要翻脸,这又是在宋府,他带多少人来也没用的。故此,邵平也命人退下了。

邵平用极为警惕的目光盯着宋遥,生怕宋遥埋伏数人,摔盏为号,先下手为强啥的。谁知宋遥随手将手边一账本子抛给邵平,“邵将军请过目。”

邵平扬手接住,心里猜到了些什么,翻开一瞧,脸色大变:他就知道他娘的谢四海留了一手儿!

此时,邵平心里一面唾弃谢四海不地道,一面看向宋遥,冷声问,“不知宋将军要如何处置末将?”这姓宋的拿住了他的把柄,定不能就此罢休的。

宋遥淡淡道,“我若是想处置你,就直接把这本账交给陛下了。”

宋遥虽不苟言笑,不过,邵平却从宋遥的话里听出些门道,心知账必定不只这一本,顿时软了,低声道,“西北穷,饷银就那几两银子,兄弟们也是没法子。”

宋遥依旧淡淡地,“大同军死了三万多,还剩三万,禁不起清洗了。这账你拿上。”从桌上取下一红木匣子,递给邵平,“拿回去看看对不对,该烧的就烧了,以后也别再碰了。”

邵平惊讶的看向宋遥。

宋遥仍旧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邵平接过木匣,心中滋味儿难全,不禁问道,“将军为什么……”会放过我?

“我说过,原本大同军只剩三万,禁不起清洗了。”宋遥端茶送客道,“没别的事,邵将军就回去吧。”

邵平明白“清洗”二字的含义,他原是刘守仁将军的嫡系。当年,刘守仁新任大同将军时也不过三十出头儿,是如何将原来大同军的派系一个个收拢到手里的,邵平清楚明白。

宋遥将能要他命的证据还给他,无疑也是想收买他。

人,都是有价值的。

只是有些人,要价儿高,要封王拜相;有些人,要价儿低,要为奴为婢。

而宋遥想收买邵平的价钱,在邵平看来,已经足够高了。

邵平曲膝跪地,沉声道,“将军留末将一命,日后,将军但有差遣,末将绝无推脱。”

这么好的机会,宋遥竟然放过了。

邵平虽然心有疑惑,不过在回到府中,秘密的看过那几本账册,他心中就满是感激了。赶紧把账本子烧了,第二日,邵平就听到了谢四海死于狱中的消息。

至此时,邵平算是对宋遥心服口服。

但是,接下来宋遥干了一件让邵平不大明了的事。

宋遥连同大同知府章戍,把大同城里的大商号,程氏马场给查封了。

谁都知道,程氏马场的老板程福根儿那是郑家出去的奴才。当然,程老板早消了奴籍。但是,程家与郑家渊源颇深。

先前,德宗皇帝时,那会儿大同城可没现在结实。还曾被鞑靼人攻破城池。其实,把郑家算做世族,会有许多世族不高兴的。郑家虽然也有百年基业,历经了三五代陈人,算是与国同长,但是真正从世族的定义上看,着实算不得世族。最准备的说法儿,郑家为当地望族。德宗皇帝时,鞑靼人进关,大同城里的官民虽会让你郑家三分,鞑靼人可不知道你是阿猫还是阿狗呢。

鞑靼人来了,不论世族望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得逃命。郑家人也不例外。

如今的郑老太爷郑临冰与现任的户部尚书郑临重那会儿还小呢,刚断奶的年纪,也不知怎么搞的,给家下人弄丢了。当时,全郑家人都以为这哥儿俩是完了,谁知道鞑靼人走了,郑家人回了大同城。

郑家兄弟也被人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说来也邪乎,兄弟二人就是被程福根儿给救了。几人在地窑里躲了几日,待鞑靼人走了方才出来,捡了性命。

后来,郑家兄弟一个做了族长,一个做了高官,程福根儿也跟着富贵了,非但脱籍成了良民,倚靠着郑家,还挣下了这万贯家业。

如今,宋遥就以程家马场与四海帮勾结为由,查封程氏马场。

“大人,程家毕竟与郑家有联系,况且郑家还有人在朝为官呢。”邵平隐讳的与宋遥道。

宋遥道,“先前淮扬徐家因罪被满门抄满,徐尚书深明大义,皇上也未怪罪于他,如今徐相在帝都照样贵为帝师,内阁相臣。一个郑家,想来郑老尚书亦知道轻重的。”

邵平不明白宋遥为何这样针对郑家,仿佛一定要将郑家连根拔起的样子。

宋遥接着道,“邵将军,杨宇同之事,刘守仁将军身死,大同城损失无数,多少百姓死在鞑靼人手里。这件事,你猜先前郑家知不知道呢?”

邵平一愣,当时鞑靼人十来万精功攻破大同城。鞑靼人本就强悍,大同守军却是守将身死,杨宇同叛变,邵平只顾着带着兄弟们钻山坳子保命了,倒一直没顾得上想这个。

宋遥的眼中闪过一抹讽刺道,“连邵将军你的妻室都没能保住,不过据我所知,郑家主子们俱是平安,莫不是上天格外偏爱郑家不成?”

宋遥一直针对郑家,并非与郑家有什么冤仇,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刚一到大同城,郑家就暗中试探什么的。只是身为一个将领,他从内心里就恶心似郑家这种通敌卖国之世族!

宋遥转身离去,留下邵平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至信。

此亦为赵令严所设连环计。

赵令严一直在研究郑家,这个把控着大同城最大的帮派,以及大同城最肥美的生意,甚至与军队都有所牵连的名门望族。

郑家一开始并不看好宋遥。

太过年轻。

就凭宋遥的年纪,他坐稳大同守将的可能性不大。

相对于宋遥,大同郑家更青睐于久于大同军中的副将邵平。邵平在大同时日更久,与郑家的关系也非常融洽,甚至,邵平是先大同守将刘守仁的嫡系,他明白大同城里的规矩。

最开始,郑家联姻邵帆宁,为了就是把宋遥弄下台,然后扶邵平上位。

人算不如天算。

宋遥武功高强,打遍全军无敌手的人。军队之中最仰慕强者,何况这小子天天一副别人欠他八百吊钱的臭脸,治军极严,尤其是对普通士兵。

饷银一文钱都不能少。

若是听说有人敢苛扣饷银,直接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当然,宋遥也料不到日后打他脸的就是他亲手放到军营中的堂弟宋远。

话归正传,郑家着实没料到宋遥身边儿还有个老谋深算的赵令严。赵令严年纪不大,虽是武榜眼出身,那武功烂的一榻糊涂,真怀疑赵令严是怎么糊弄个武榜眼的?甚至这武比的公正性都有待考证了?

但是,赵令严的才能,武榜眼的称号儿都有些配不得他。

宋遥最开始打仗就挑中了武功肉脚的赵令严做搭档。赵令严不懂武功,但打理粮草是一把好手儿。渐渐的,赵令严的天分完全展示了出来。

他给宋遥出的主意。

坐观虎斗,一举拿下四海帮、和平帮,以及与郑家有姻亲之好的大同知府邵帆宁。

其二,收服邵平。

邵平也是老将了,在军中素的威信,这个时候宰了他,怕原大同军会军心不稳。但想真正将他收服,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为此,赵令严分为两步:其一,将邵平犯事儿的账簿子给他,以示宋遥之光明磊落;其二,就是道破郑家卖国之事,赵令严很清楚,邵平的家小儿都是在此次鞑靼人进城中死去了。

血海深仇,他不信这样邵平还对郑家死心塌地。

至于赵令严是如何得知郑家叛国的?

这就得归功于赵令严的本事了,而赵令严又如何知道的呢?

这样的机密,试想一下,你哪人说要叛国,谁敢做的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啊?这必然是一个家族最核心的机密,除了这个家族里最核心的几个人,断不会传出半个字去!

但,赵令严是怎么知道的呢?

赵令严是猜的。

当然,这种说法非常欠扁。

不过,赵令严的观点很有说服性,他对宋遥道,“大同城里,原本与郑家比肩的大世族荣家,此次被鞑靼人血洗满门,若非还有几位少爷在外面,估计得绝了种。再看看郑家,虽然也有损失,不过是表面儿财物罢了。此事,定与郑家有关。不除了郑家,将来,他就有可能册反我们身边儿的谁,然后一刀下去,再引鞑靼人入关。”

“郑家不除,寝食难安。”

赵令严下此结论。

在赵令严在个年纪,能有如此谋算,已相当不简单。每每赵令严说出计策来,皆会令宋遥即惊且叹,宋遥端着赵令严做的红焖羊肉吃,一面吃一面感叹,“阿严,看你脑袋也不比我的大,这东想西想的,倒是灵光啊。”

赵令严白他眼道,“也有人看着机伶,其实一肚子大粪的呢。人要是都给你从面儿看出来来好歹,你倒有本事了呢。”譬如宋遥,生的着实如花似玉,平日里也会装酷,外头看着再可靠不过。私下人品,赵令严却对他颇是嗤之以鼻。没脸没皮的来蹭饭,而且,胃大的很,赵令严就焖了一条羊腿,宋遥几筷子就捞去了大半。赵令严这人也会装,与宋遥不同的是,宋遥只在外人面前装,于朋友熟人跟前,他是不装的。

而赵令严是无时无刻的不在装,赵令严其实很小心眼儿,你说句他不爱听的,他能记好几年呢。像宋遥过来吃他做的饭,而且这样不客气,完全没有客人的自觉,赵令严就有些嫌他。不过,赵令严不动声色的刺宋遥几句,知道宋遥有些小小的洁癖,赵令严就刻意去恶心他。

“你也是读书人呢,说话文雅些。”宋遥听到“大粪”俩字,给赵令严闹的减了胃口。

赵令严心情好了才会下厨,而且,赵令严的红焖羊肉简直是一绝,哪怕厨艺颇是不错的宋遥也连连赞叹,如今赵令严觉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得意之余,便下厨张罗晚饭。

宋遥闻着味儿过来,赵令严也不好将人撵出去,只得与他一道吃了。

用“大粪”恶心了宋遥一回,赵令严似完全无所觉一般,照样慢调斯理的用着晚饭,时不时的抿一口小酒,惬意极了。

帝都。

明湛翻看着西北送回的谢白戈的私人账簿子,倒也没有特别的气上一气。

如今明湛的养气功夫越发的好了,若啥事儿都气上半日,他早就给活活气死了。明湛总结出了一条规律:吃的饭多了,饭量会见长;生的气多了,气量也会见长。

明湛递给阮鸿飞,叹道,“难怪守边大将叫人说杀就杀了呢,大同乱象至此,也是难免的。”

阮鸿飞对于西北并不太了解,接过瞧了几眼,大同城里有头有脸的豪门商家,联手军中的大将,一并走私分成。

“看来,他们是被郑家给涮了。”阮鸿飞道。

明湛命人细查过,鞑靼人劫掠之后,大同城十之八九在披白发丧,倒霉的如靖国公父子直接成了俘虏。倒是郑家虽然也被人抢了个精光,不过主子们无一伤亡,仿佛侥天之幸了。明湛这人疑心大,以往就疑心过郑家,不过没有证据,他也不能无故发作。

现在证据到手,还等什么?

明湛命人将此账册子交与李平舟,李平舟看过之后,那种惊痛的表情绝不是假的。明湛淡淡吩咐道,“把这个拿给王叡安,叫他早朝时上本。”

帝王也是有潜规则的。

李平舟沉声领命。他非常想问一问帝王由何得来此账簿,但是看明湛的脸色,李平舟还是识时务的闭上了嘴。帝王遥控西北,自然有隐秘手段。

有些事,不是朝臣该问的。

原本大臣之间的默契,万寿就在眼前,再有糟心的事儿,能过去就过去。经大同斗殴案,万寿节都延期了,这会儿,最好不要再给帝王添堵,也是他们的孝敬了。

不承想,比大同城斗殴案更加令人震惊的大同走私案又接踵而来。

这一年,大同不太平啊。

若是往日。

不过是偷偷的弄些东西与鞑靼人去卖,帝王纵使恼怒也是有限的。不过,在鞑靼人刚刚被赶出关外,全国人民犹未忘记鞑靼人烧杀劫掠的恶行时,暴出大同走私案。

这根本无异于叛国啊。

于是,连朝臣带百姓,全国都愤怒了。

最开始最直接的反应是,吏部尚书郑临重郑老大人,不得不在压力之下,请辞吏部尚书一职。

明湛并未挽留,直接准了。

似李平舟郑临重等人都是凤景乾留下的老臣,明湛登基一年了。

当然,明湛的脾性并不算好,而且,他更喜欢年轻的臣子。只看他登基后破格提拔的皆是三十岁上下的朝臣,甚至有更年轻的,明湛也喜欢拿来用。

故此,虽然明湛也倚重老臣。但是,老臣嘴里不说,也生怕什么时候令帝王厌倦。

再者,还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预言呢。

在明湛甫一登基,就与朝臣发生过诸多争执。从“卫太后进宫”到“天津港的筹建”,反正,明湛不是个听话的人。

他实在太有主见。

明湛这样的性格,让许多人以为,他会迫不及待的换掉李平舟等人。

尤其李平舟王叡安,得罪明湛不知多少回了。

很奇异的是,明湛依旧倚重他们。甚至在这一年的磨合之中,君臣之间不仅仅有了默契,更有了感情,以至于向来忠心耿耿的李平舟对于凤景乾是否回朝之事都打了马虎眼。

而郑临重的为人更不必说了。

这老爷子不仅会做官,更会做人。

谁也没料到,第一个被换掉的相辅会是郑临重。

去年,淮扬徐家也犯了事儿,徐叁就依然好好儿的站在昭德殿做帝师呢,郑临重如今就得告老辞官。

当然,郑临重不能与徐叁比,徐叁是帝师呢。

只要徐叁不是犯了太大的事儿,为了尊师重道的名声,明湛也得保全徐叁。再者,徐叁与本家关系之恶劣,天下闻名。

郑临重却不同。

明湛怀疑大同郑家,自然会对郑临重多加留意,明湛甚至连前些天大同郑家寄给郑临重的信都知道的七七八八。

郑临重与现大同郑家族长郑临冰为亲兄弟。

明湛不会采取像赵令严那样步步为营的手段,赵令严是目的是让宋遥坐稳大同将军的宝座。而明湛,需要的是一个清明的军队!

明湛这样直接而冷酷的行动,让赵令严第一次陷入了危机。

赵令严听到帝都是因为王御史由一本大同帮派的私人账簿由此上奏朝廷时,顿时懵了。赵令严虽然在朝中没呆过几日,不过,他到底是在帝都混过的人。

王叡安因曾直犯龙颜,被称为魏征第二,于帝都一向小有名声。

但是,王叡安再有名声,也不过是一左都御史,实力在那儿摆着呢,他怎么有可能派出宋少阳那样的细作。

上次,虽然宋少阳成功逃脱。

赵令严却一直将此人挂在了心里,设想过此人的种种来路。他没想到,宋少阳竟然是陛下的人。

倒不是说明湛在赵令严心里是个没本事的人,相反,赵令严认为明湛虽然年轻,却够得上英明神武,将来大有可为,一代明君。

可是,在赵令严看来,明湛登基时间还是太短。正是因为朝廷对于大同城缺乏足够的控制,才导致了杨宇同之事的发生。

而亲临大同城的赵令严,更加了解大同城的混乱与倾轧。

赵令严没料到帝王的手这么快,甚至早在他之前便已命人潜入和平帮,挑起和平帮与四海帮的残杀,从而让赵令严捡了个大便宜。

但,要命的是。

如果宋少阳是明湛的人,那么明湛对于大同城的了解肯定比他们想像中的更加深刻、更加清楚。

此时,赵令严深恨自己大意。他早早查抄了四海帮与和平帮的总部,为了收服邵平,竟然将那些账本子还给了邵平。此事若传出去,岂不令明湛生疑!

168、更新 ...

赵令严顾不得思虑帝王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别的想法,当务之急是拿下邵平,以免军队生变。

宋遥从甘肃带过来两万人,其实真正比较起来,并不一定就比原大同军的三万人逊色。但是就怕这种不相上下的情形,双方持衡,则难分胜负。军中一旦生变,他们全得玩儿完。赵令严当即立断,将朝中的事暂搁一边儿,先派人去打探邵平的行迹,生怕邵平察觉到可疑之处,龟缩军中不出。

否则到时要去邵平的营中拿人,势必会有一定的危险性。

其实赵令严真的是对邵平的智商进行了高估,相当初,邵平得知宋遥赵令严拿了他的把柄时,此人惊慌失措,失了主见,想着投靠郑家。投靠郑家不成,结果被宋赵二人连环计收买。

可是,邵平真不是一个聪明人。

如今,赵令严第一次得感谢邵平的低智商。

邵平没有任何慌乱,因为他根本没有从朝廷的动作中嗅到半分危险的气息。

虽然他知晓朝廷是得了本账簿子,也知道了郑临重尚书下台的事儿,但是邵平非常天真的以为,既然宋遥已经将四海的账还给了他,而他也销毁了。如今,他已后顾无忧。

甚至,在郑一田来找他说此事时,邵平依旧有着极大把握:此案事涉郑家是一定的,当初宋遥已经对他露了口风。至于,此事为什么这么快传入朝廷,而朝廷又这么快的做出反应。

邵平的理解是:这完全归功于宋遥的神通所在。

他甚至天真的以为,此事之所以在朝中揭露,完全是宋遥一手设计。

这种认知让邵平充满安全感,甚至在见到郑一田时,他的心里升起了一种罕见的快感:你郑家真不简单,他娘的以前是郑家、荣家、靖国公府、四海帮、和平帮以及军队,六方联手发财的事儿,你他娘的转手把咱们都卖了,靖国公父子被俘,荣家被劫,四海帮和平帮如今业已两败俱伤,甚至连刘守仁将军也死了,这都是郑家一手造的孽。

还有邵平的老婆孩子,种种深仇大恨,让邵平在看到郑一田时,实在难有半点儿好脸色。

郑一田极具大家风范,不骄不躁道,“如今皇上已将大同走私的账簿公示,将军亦在其中。郑家与将军交好多年,实不忍将军身陷囹圄,故此特来通知将军一声,好早做防备。”

邵平讥诮道,“早做防备?做什么防备?让本将叛家叛国?私通鞑靼?还是效仿杨宇同去刺杀大将军呢?”妈的,难道只有本将军的事儿?就没你们老郑家的事儿?若是与老郑家无关,你郑一田何以要亲自来本将这儿挑拨呢?

郑一田听这口气不像,疑惑的望向邵平,“邵将军何出此意,家父不过是看来与将军交情的面儿上让我提前通知将军一声。郑家一派好意,邵将军不要误会。”

“那多谢郑老爷的美意了。”邵平冷声道,没有半分要领郑家好意的意思。

郑一田皱眉道,“莫不是将军对郑家有何误会?”邵平的反应与他想像中的可是太不一样了。

邵平闭口不言。

郑一田再道,“将军,咱们可是老交情了,生死皆在一条线上的,您若有事不妨直言。”如今势如危卵,郑家也不好再摆什么臭架子,竟主动铺了台阶儿与邵平。

谁知邵平越发摆谱儿,竟端起茶来,细细喝着。

见这粗人竟然学起文雅人的作派来端茶送客,郑一田再好涵养也不愿伺候了,起身告辞,拂袖离去。

郑一田刚走,李豹进来回禀:将军,大将军请您晚上过去,商议事情。

邵平难免多问一句,“都请谁了?”

李豹道,“所有副将参将,俱在被邀之列。不过,大将军说,请您早些时候过去。”

“知道了。”

郑一田回了家。

他总觉得邵平的态度儿不对,以往邵平见了他,那真是有说不出的亲热。如今,遇到这样掉脑袋的大事儿,邵平反倒不急了,其姿态冷淡的令人生疑。

自从郑家收到郑临重辞官下台的消息,就知道事情不大对了。

郑一田谨慎小心,连忙将邵平的反常与父亲讲了,这个时候,干系着一家老小的性命,是万不能出半点儿差错的。

郑临冰皱眉,“前些天还要跟咱家联姻呢,如今这姓郑的倒是格外的拿大了。你把账簿子的事儿跟他说了?”

“说了。”郑一田答道。

郑临冰沉吟半晌,忽然道,“你说,可不可能姓邵的早就知道账簿子的事儿呢?”

“不能吧,父亲。邵平向来不服宋遥,这时候宋遥捏住了邵平的把柄,哪儿能这么容易放过他呢。再者,若非是邵平怕了宋遥,怎能代他侄子求娶五丫头呢。”郑一田亦对邵平的态度百思不得其解。

郑临冰倒忽地生出了几分了悟,轻哼了一声,“这也是收买人心的老法子了。相当初,曹孟德打败袁绍,到了袁绍那里发现了许多曹孟德自己手下的官员与袁绍互通有无的信件。曹孟德为了收买人心,这些信,未曾一看,便就地销毁。邵平毕竟是老将了,宋遥又不可能一下子将他弄死,自然是先收买了邵平,待日后渐渐的消化了这三万大同军,邵平也就可有可无了。”

郑一田道,“那么说来,这账上早将姓邵的择清了?没他的事儿了?”

郑临冰一手里转着两只玉石球,想到事实关键,老辣问道,“若账是从大同送到了朝廷,焉何要借御吏台的名儿把事情揭开呢?”

“这不就是把功劳让给御史台了吗?”人年纪大了,连眉毛都渐渐的稀疏起来,郑临冰疏淡的眉毛一挑,,“我怎么看那姓宋的与姓赵的,都不像什么好鸟儿,他们能这样高风亮节?”

郑一田亦觉困惑,陡然间,父子两个想到同一个可能性,郑一田惊道,“父亲,难道有两本账簿?”

郑临冰年老成精,经的事儿也多了,沉默半晌,方道,“让立哥儿出关躲一躲。”

“父亲?”

“甭管这么多了,帝都你二叔已经辞官了,咱们老郑家,能多留一人是一人哪。”郑临冰这个年纪,虽不能说是看淡生死,但是,起码愿意将生存的机会让给年轻后人。

郑一田皱眉道,“若是真有两份账簿,定是有皇上的密探在大同。这时候,走怕是来不及了。”这种账簿,绝对是私人账簿,否则断不会牵涉到帝都户部尚书郑临重。

换言之,皇上可能比宋遥他们更早的拿到账簿,那么,依着皇上的缜密,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方会发作。

那么,此时,郑家有没有受到监视?

这个时候若是让儿子出关,会不会正好是请君入瓮,正中别人的计量呢?

郑临冰显然也想到了此处,他抿了抿唇,正色道,“让立哥儿去山里吧,带上郑五儿,郑五儿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深山老林一躲,总有活命的机会。”

郑临冰再道,“入夜之后,让立哥儿扮成奴才与郑五儿脱身。”

“父亲……”

“赶紧,把你几个姐妹撵回婆家去。”郑临冰一时之间就苍老的不成了一般,摆摆手,叹道,“该散的,都散了吧。”

郑一田心里也着实难受,他们再如何的名门望族,亦是无法与朝廷相较量的。不过,看老父此番情形,郑临冰忍不住劝道,“或者事情不至于此,父亲。”

郑临冰端正的坐在太师椅中,嘘声叹道,“若不是事态严峻,你二叔必不会在此际辞官的。哪怕真的要辞官,他也会提前来信与我说一声的。”一手抚摸着太师椅光润的扶手,郑临冰叹道,“我想着,挣一番大大的家业给你,如今看来,却是不成了。”

“父亲莫要这样说,都是儿子不争气。”

郑临冰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与凤景明相勾结,杨宇同能成功的刺杀刘守仁,他功不可没。

不过,坏人也有坏人想要守护的东西。

哪怕明知,死到临头,郑临冰收拾一下,还是去了邵平的营中,打算继续游说邵平。结果却不料,正遇到赵令严。

赵令严与邵平有说有笑,见郑临冰来了,赵令严反客为主的笑道,“实在不巧了,郑老先生,我们正好有军务,一时间不能招呼您了。”

郑临冰脸色冷峻,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慈和,讥诮道,“什么公务?打算要对邵将军请君入瓮的军务么?”

赵令严看向郑临冰,当仁不让道,“郑老先生这是何意?没来由的挑拨我们同僚关系,哪怕您是大同城里有名望的老人家,说了这种话,也是要治罪的。”

郑临冰根本懒的理会赵令严,直接道,“邵将军,我有私事要与你讲。”

赵令严望着郑临冰,冷笑一声,脚底生根的杵在这里,动都未动一下。邵平敷衍道,“如今正是在军中,本将还有公务要处置,老先生若有要事,日后再说吧。”

有要事都要他明日再说,无要事就是让他直接滚了!郑临冰仔细攫住赵令严那张柔和的面孔上那双漆黑的透出笑意的眼睛,他明白,赵令严正是怕邵平瞧出破绽来,是抢先来稳住邵平呢。谁知这个傻瓜被赵令严收买的已分不清东西南北。如今,赵令严在,他又能说什么呢?哪怕即使他说了,邵平能信吗?

此时,他晚了一步,赵令严已经挡在了他与邵平的中间。就差这一步,他失去了游说邵平的机会。

有时,人生之间,往往就是差了这一步。

看来,是天要亡郑家啊。郑临冰长叹一声,摇摇头道,“希望邵将军日后不要后悔今日不肯听老夫之言哪。”转身走了。

邵平见郑临重此番情形,心下就有几分动摇。若非赵令严在他里,他恐怕还真得听听郑临重有什么话要说呢。

郑临重一走,赵令严冷笑着糊弄邵平道,“如大将军所料,账簿子一经奉上,郑尚书马上请辞,皇上并未挽留,直接允了郑尚书所请。邵将军,郑家也就这几日的事儿了,咱们还是少与他来往。否则,右都御史蒋大人与大驸马还在这儿呢,若是给他们瞧见咱们与郑家往来甚密,以后可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哪。”

邵平自然更关心自己的仕途,早将郑临重扔在脑后,对于赵令严的话,连连称是。

其实,郑临重与赵令严一样,他们都猜到了皇上有此雷霆手段,是因为如今大同城里还有第三方来自朝廷的势力潜伏在暗处。

但此时,大同城并非没有变数,他的变数就在邵平此人的身上!

邵平为什么有胆子落宋遥的面子,与宋遥对着干?再怎么说,宋遥都是朝廷亲点的大同守将呢?

那是因为,邵平认为自己在原大同军中威望已极。

而宋遥与赵令严始终忌惮邵平,宁可把邵平的把柄交到邵平的手里来收买邵平,也从侧面儿说明了邵平这个人,在军中的确有不小的人望。

不过,很明显,邵平的政治智慧不太够。

郑临重与赵令严都发现了账簿子的破绽,在这个时候,先前宋遥交还给邵平的那些账册就已经成了无用品,失去了他的价值。

此时,邵平做为曾经大同走私路线的一员,他与郑家具备同样的危险。

赵令严做为当事人,发现了这一点。郑临重呢,猜到了。

唯独邵平一无所知,做着天下太平的美梦。

这个时候,宋遥一系并不安全。

郑家仍有翻盘的可能。

只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完完整整的告诉邵平,哪怕郑家先勾结鞑靼人在先,哪怕郑家与邵平有间接的血海深仇,但是,面对着自身性命的危机,是不是有可能邵平会做出别一种保全自己与郑家的选择?

譬如,叛国。

郑临重就是如此打算的,甚至他有五成把握可以说服邵平军中哗变。

原大同军的人数是要多于宋遥所带来的甘肃军的人数儿的,邵平在军中颇有人望,只要三万大同军在手,圣旨算什么?

甚至,他们可以再次引鞑靼人入关,让小皇帝知道厉害。

郑临重算盘如意,结果,赵令严比他要快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赵令严决绝而彻底的隔断了郑临重与邵平见面的可能性。

郑临重出了帐门,寒风袭来,耳边几绺银发飞卷。

这一年,虽然早早的立春,可大同城依旧不见半点儿春意,冷的紧。

郑五儿展开一袭宝蓝锻面儿狐腋裘的披风为郑临重披好,郑临重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的疲惫不堪,道,“我不冷。”

“太爷,下雪了呢。”

下雪了?

郑临重眯起一双老眼,果然看到空中雪片飞舞,迎面而来,化作丝丝凉意沁入肌肤,让人的心底也跟着变得寒冷起来。郑临重扶着郑五儿的胳膊颤颤巍巍的离去,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帝都。

明湛并不了解大同城再一次大的洗牌是如何的惊心动魄,刀光剑影。

邵平最终在宋遥的一场鸿门宴中送掉了性命,如同先前邵平所想像的那样,宋遥摔盏为号,三百刀斧手埋伏而出,结果了邵平的性命。

邵平身为大同城走私案的重要人物儿,明湛并不希望他死。帝王的心思,宋遥与赵令严自然能够体会,但是大同城的形势,原三万大同军,只有他们听到邵平的死讯,才好死心,分化,融合。

其实连邵平底下的六位中级将军十三位低级将领,一并逮捕细审,宋遥趁机将军营重组,并提拔了一批新将领暂代其职。

真正的任命,还需要宋遥上本,有圣旨下达,这些新将领方能名正言顺。

宋遥不得不对他的行为做此解释,故此,明湛接到了宋遥的奏本。

宋遥的字明显没有他的人好看。

而且,让明湛惊奇的是,宋遥先解释的是他从大同城帮派四海帮里抄出账册若干,里面有关于邵平走私的账目。因为自他到大同城,邵平与他颇多磨擦之处,而邵平于原大同军中威望不俗。当时为了稳定军心兼收买邵平,他就把那些账目交还给了邵平,如今看来,实在欺君啥啥的,并自请责罚。

明湛挑了挑眉,让明湛说句心里话吧,他根本不相信这种把邵平的把柄交给邵平,用以收买人心的事儿是宋遥干出来的。

倒不是说宋遥智商低,实在是宋遥不是这类人。

宋遥是武将,武将讲究的是,饮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快意恩仇,大丈夫气概!

像什么七擒七纵的事儿,绝对是文官儿的小心眼儿。

明湛多少心眼儿啊,他一琢磨就知道,这事儿定是赵令严鼓弄出来的。依着赵令严的脑袋,估计也知道他在大同城派了人呢。

明湛摸了摸开始长毛儿的下巴,看来宋遥是在替赵令严顶罪啊。

为啥啊?这俩人在一块儿也就一年的时间吧,难道就生死之交到这种地步儿了?

明湛想了一阵,哼哼两声,又接着把宋遥的奏章看完,结合宋少阳等人的密报,提笔给宋遥回批,明湛写道:

朕听闻卿与赵卿志同道合,手足情深,原方不信,今实信也。邵平之事,死有余辜。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也,卿自行处之,朕心慰矣。余下卿之具表名单,皆可。其余此大同走私案中所涉人员,皆由蒋文安与陆文韬一并押解至帝都受审。军中之事,悉付于卿,卿必慎之又慎,方妥。

接着明湛又起一行字道:

至于卿私自将走私账簿归还邵平,不论是何用意,情可恕,法难饶。卿为戍边大将,焉何行此不明之事,若为公议,卿当如何自处?朕信卿之忠心,但卿之所举,实有违卿之光明磊落也。

明湛直接赏了宋遥二十板子。

不过,明湛又说了,你宋遥堂堂大将军,挨板子多难看啊,不如就由属下代领。

代领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罪魁祸首,赵令严。

明湛的言下之意很明白:别把朕当傻子耍。

实话实话的一部分,尽管宋遥不得已把邵平给宰了,哪怕群臣对此颇多意见,不过,明湛也没怎么着宋遥,依旧让他做着大同城的守将。

可是,宋遥一片好心想替赵令严顶一顶罪责,结果倒是给赵令严赚了一顿板子。

明湛倒是也非常心疼小赵榜眼,想着赵令严肉脚的很,一板砖儿就能拍晕的家伙,武力值超差。别一顿板子给拍死了,没让传圣旨的人带着朝廷用的那种儿臂粗的廷杖,那种廷杖都是里面都是灌了铅的,三棍子就能打死一个。

明湛特意让内务府特制了一根毛竹大板,柄处还用红线缠了,喜庆的很。告诉行刑的人,不许把小赵榜眼打残了,就结结实实的揍一顿,让他长长记性就成了:少他娘的俩人弄鬼,合着伙儿的欺君。幸亏是他啊,这要换个稍微昏庸点儿的,不就给欺了么。

就这样,赵令严仍痛的死去活来,险些厥过去。

趴在床上十来天动弹不得。

连军医都暗地时嘀咕赵令严娇气,在军营里,挨军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普通人挨个二三十棍,上把药粉,歇个三头五晌的照样起来训练。

哪个像赵令严啊,还不是军棍打的,在军医眼里,根本连药都不必上,自个儿熬个三五天就好了,结果赵令严十天后还在床上趴着呢。娇气,真娇气。

宋遥回家就来守着伤员,他原本是一片好心,拿下邵平后,看着赵令严天天的为把账本子还给邵平的事儿担心,怕皇上生疑。

其实,宋遥真的是个光明磊落的性子。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直接把事儿揽自己头上,转手便把奏章送到了帝都去。待赵令严知道,早晚了。

赵令严当时还骂宋遥干事儿不动脑子,“我出的主意,自然是我去认。真是没见你这么笨的,你把椅子坐稳了,哪怕朝廷有什么责罚下来,你也能捞我。这下好了,若是撤了你的职,我可没本事捞你啊。若有新来的大同将军,人家有的是亲近属下,我也得跟着玩儿完。看吧看吧,瞎义气,咱俩都完了。”虽然在心里领宋遥的情份,可赵令严就是忍不住的生气。在赵令严的脑袋里,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自然要选一种损失最小的法子。

而宋遥这个笨蛋,竟然自己顶缸。

完了完了,哪怕宋遥不出差子,都有无数人觊觎大同将军的宝座呢。如今这傻瓜主动送上把柄,这官儿是当不成了。

好在赵令严乐天知命,又感动于宋遥的义气,就开始在暗地里收拾东西,准备什么时候接了圣旨就回老家呢。其实,他们家与宋遥老家离的也不远,俩人倒能一道儿上做个伴儿。

赵令严甚至都盘算好了,怎么买个小庄子啥的发展副业,他家里还有点儿产业呢。想着宋遥一向穷的很,虽然今年给了他些银子,却是薛少凉的。如今官做不成了,银子自然要还给薛少凉。赵令严就打算着叫宋遥去他家里,跟他一道过日子。

没想到,圣旨的内容与赵令严想的着实大相径庭。

宋遥把事儿算自己头上,圣旨中也是照此事训示了宋遥,不过责罚却是落到他脑袋上。

赵令严是啥脑袋啊,他立时就明白了,这是皇上在警告他们不要自作聪明的弄鬼呢。不过,挨上几板子,能保住官位,赵令严也觉得值。

赵令严一向娇气,劈里啪啦一顿打,执刑人员是从帝都派过来的,出来时,皇帝陛下又有交待,不能把小宋榜眼打残了。

这些执刑的人,也都是人精子,到了大同的地盘儿,大同将军都向他们悄悄行贿了,又俩眼珠子直勾勾儿的盯着他们,哪里敢打重了。

根本没见红。

照他们的专业眼光看,第二日照常当差都没问题的。

不过,赵令严硬能趴床上养十天,这也算是奇葩了。

宋遥是个实在人,对人好,是真的好。

他原本是想替赵令严抵罪,哪知,仍是害赵令严挨了板子。心里过意不过,天天下了班回来,与赵令严一处儿吃饭,陪赵令严说话儿什么的。

赵令严吃过之后,还要使唤宋遥念书给他听。

这又是宋遥一大优点了,人不仅生的貌美如花,声音也极赞,性感低沉,反正是怎么听怎么好听啦。连身为同性的赵令严都极喜欢听宋遥读书的声音,每日必读上两页方能作罢。

今天宋遥却是不想念了,自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宋遥道,“这是我新得的好药,你这久不见好,试试这个。单大夫说了,把药抹上,把你屁股上的淤血揉开,三日必好的。”

是人都有弱点。

似赵令严虽然一肚子坏水儿,却生的格外皮妖肉嫩,他超级怕痛。听宋遥这话,死都不肯,“你别管我了,再过几日必会好的。”

“都说了是好药。”在军中,人们也不讲究太多。宋遥直接掀了赵令严的被子,就要扒赵令严的裤子。

赵令严哇哇大叫,挥舞着手臂以保“贞洁”,“诶诶,宋遥,哪里有你这样的。哦——”赵令严下面一冷,一声惨叫,被子被扒掉了。

做为一个读书人,这真是太没尊严的时刻了。

赵令严想着,若自己是个大姑娘啥的,这会儿除了嫁给宋遥,就是把宋遥宰了,或是宰了自己这三条出路了。赵令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自己还能胡思乱想呢。

宋遥已经盯住赵令严乌青犹存的屁股,瞧两眼,还点评道,“读书人就是娇气,要我,早好了。”说着,先把药在自己掌心化开,两只手掌放到赵令严屁股乌青上揉啊揉……其实若真换了宋遥,这真不叫什么伤。

赵令严嗷嗷痛叫,“我不揉啦,你让我青着吧……啊!宋遥,你别揉了,成不成啊?宋美人儿……”痛的头晕脑胀的,赵令严不自觉把暗地里给宋遥取的外号儿都蹦出来了!

赵令严只顾着疼了,也没觉出说错话。宋遥可是听到了,因为赵令严接下来一串的话都是“宋美人儿,你饶了我吧!”“宋美人儿,你轻点儿啊!”“宋美人儿,你温柔点儿啊!”,诸如此类啥啥的。

把宋遥气的,狠狠的给赵令严揉了小半个时辰。在疼痛的作用下,赵令严觉得自己完全是小死过一回,又跟着熬了一回苦刑,疼的满脸通红,眼角含泪,委委屈屈,摊手摊脚,下身赤裸的趴在床上,连哼哼的劲儿都没了。

宋遥吩咐外面的亲兵去打了温水送进来,赵令严不满的哼哼着,“宋美人儿,你是想弄死我吧……行了,你如愿以偿了。”半条命都给宋遥折腾没了。

“你叫我什么?”宋遥冷声问。

赵令严此方警醒,他忽然兔子一样拽起裤子扯起被子把脑袋包进去,闭眼睛睡觉,不一时就从被子底下传来薄薄的鼾声。

169、更新 ...

明湛闭着眼睛,躺在躺椅中,舒服的直哼哼。

阮鸿飞更坐在一畔微高的圆凳上,手持薄薄的剃须刀,在明湛的小圆下巴刮来刮去。阮鸿飞实在受不了明小胖诡异的要求,明明发育的晚,都十九了下巴上才开始长毛儿,还没几根呢,三天两头儿叫他刮。屁都没有,也不知道刮个什么劲!

其实,人家明小胖就是单单享受这种被阮鸿飞服侍的感觉。

哪怕下巴上的毛儿还没长出来,明小胖觉得刮一刮,就是舒服。

阮鸿飞摸着明湛的下巴道,“以前还是尖的呢,越发的圆了,以后晚上别吃夜宵了。”

“没事儿,咱们床上多运动,那点儿夜宵能消化的了。”明湛从屁股底下摸了把圆镜出来,臭美的瞧一眼,自恋道,“唉,胡子长的太快也真是烦恼哪。”

阮鸿飞心道:你有个屁的胡子。

“飞飞,你知不知道咱们侄子有相好儿了?”明湛又将一只肥厚的萝卜手伸出去,示意阮鸿飞给他剪指甲。

如今明湛算是想开了,这该死的阮鸿飞,明明早同意一人一次轮着来,结果明湛在床上能翻身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明湛若是嘀咕几句,定会被阮鸿飞糟蹋,“一把年纪了,怕你累着。”讽刺明湛心理年纪大,就一张皮是嫩的。

若是明湛撒娇啥的,阮鸿飞必道,“一把年纪了,真好意思装嫩啊。”

明湛气的几口老血闷在心里,干脆就摆出太爷模样,使唤阮鸿飞伺候他,不然只要阮鸿飞晚上一碰他,他必然张嘴大嚎,扫阮鸿飞兴致。

阮鸿飞想了半天,才明白明湛嘴里的“侄子”是指的谁,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胖子倒越发的神通广大了。

“切,宋遥为了赵令严都开始欺君了。”明湛两只小眼睛里放出亮闪闪的光来,一副八卦脸孔,“若是他们之间没猫腻儿,就有鬼了。”

阮鸿飞捏着明湛的胖手,“善者见之者善,忧者见之者忧。”话略顿一顿,阮鸿飞笑,“像明小胖你啊,就是淫者见之者淫了。”自个儿一脑袋的鸡鸣狗盗,看谁都不像好人,说的就是明湛了。

明湛呸了阮鸿飞一脸口水。

其实阮鸿飞对于明湛的评价就比较复杂了,要说明湛性格中,的确有几分难得的真,譬如对他,对卫太后,明湛绝对是掏心掏肺,绝不藏私啊。不过,这样的人,出奇的是竟然还有一肚子的贼心烂肠。

明湛能做皇帝,在阮鸿飞看来,不仅仅是因为大势所趋,更因为,他这性子,还真适合做皇帝。譬如对于大同事件的处置,称得上是恩威并具,手段娴熟了。

不说西北,如今帝都颇是热闹。

凤明凡的二百五,明湛算是有所领会了。

这一次,明湛见到了二百五之父——忠义侯凤景继。

忠义侯的年纪不算大,五十来岁,相貌倒比年纪瞅着更要年轻几分。此人于湖广素有贤名儿,每年修路铺桥,扶孤助老,必然要捐银子的。

说起话来,忠义侯瞧着也是个爽快人儿,“臣接到圣旨,就带着明立快马加鞭的来了。陛下立储登基,臣都不得来帝都为陛下庆贺,如今总算见着皇上了。臣给皇上请安。”说着就跪下,磕了三头。

明湛忙命人扶起,笑道,“原本朕是不打算着大办的,不过,老臣们想着,朕登基第二年了,你们这些老亲贵七七八八的都还没见过呢。趁这个机会,倒很该见一见。否则,一家子亲戚,别倒生分了。这一路上,可还顺遂?”

“托皇上的福,顺利的很。”忠义侯道,“臣是个急脾气,她们女眷还在后头呢,有小二他们伺候着,得过个三五日才到。介时,臣再带着他们进宫给皇上太后请安。”

明湛笑眯眯地,“这急什么,姨妈年纪也大了,很该慢行。”这位忠义侯夫人正是他外公老永宁侯的嫡女,不过,与卫太后不是一个妈生的。

忠义侯夫人是老永宁侯的元配生女,卫太后是填房生女,至于卫颖嘉,更次一等,丫环扶正生子。

“说起来,你既是朕的伯父,又是朕的姨丈,与常人不同。”明湛的笑容渐渐淡了,道,“朕一直想召你来帝都,又怕朝有非议,说朕偏心于忠义侯府。倒是有一事,朕就直接说了。”

忠义侯连忙洗耳恭听,明湛抬眸,淡淡看忠义侯一眼,问道,“善棋侯弄的那个宗室联名的奏章,你知道的吧?”

“是。”忠义侯脸上带出几分奇异,一脸不解无辜道,“善棋侯去信与臣说,太上皇就要回来了,弄个联名的奏章以示宗室的孝敬,臣也就跟着联名了。只是臣来了帝都,还未听到太上皇回朝的消息,也觉得奇怪呢。”

明湛一时不知晓忠义侯此话是真是假,摆摆手道,“这倒罢了,朕命善棋侯与郑开浚去云贵迎父皇回朝。只是此事,要朕说,善棋侯虽也是侯爵之尊,与皇室的关系就远了。像忠义侯你,与朕双重的亲戚情分,朕就不明白了,怎么你倒要受他的指挥铺派?”

忠义侯一时讷讷,“臣,臣想着,善棋侯一把年纪的。”

“年纪什么的并不是重点,这宗室里,比你年纪长的多了,难道你就事事听人,毫无主见不成?”明湛带出几分不悦道,“你在湖广,也该打听过,虽然朕登基未召见过你,不过,一份份儿的节庆恩赏,你与姨母都是头一份儿。虽说你是侯爵,朕都是按着公爵的份例在赏赐,这个,你应该明白。虽以往未曾相见,你也当晓和,朕待你的情分不同。”

“朕是何意,难道你不清楚吗?”明湛冷声质问。

忠义侯额头的汗都要下来了,低头不敢言。

明湛曲指敲了敲桌案,忠义侯连忙抬起头来,正对明湛冷峻的面孔,明湛再道,“宗室之中,慎亲王已老,廉郡王的脾气,朕了解,他不是那块儿料。其余地方,爵位自公爵起,如靖国公父子如何?照样背着朕私助鞑靼人,如今求仁得仁,他们父子去了关外。到了你这里,朕百般提携你,到最后,你竟为善棋侯所驱使,实在让朕大失所望。”

“陛下,臣,臣……”

“朕不是说联名上书太上皇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是你想过没有,太上皇看到奏章,看到的是谁的忠心?难道是你忠义侯的忠心吗?若是如此,善棋侯又将自己置于何处?”明湛叹道,“因为是善棋侯打的头儿,朕不得不把此差使交给善棋侯来办。”

“臣实在糊涂。”忠义侯这样急吼吼的来帝都,虽然他没见过明湛,不过,明湛真没亏待过他。如明湛所说那样,每年节气赏赐,虽不多,但忠义侯府得的那份儿肯定是远多于份例的。

当然,忠义侯的老婆是永宁侯府出身,这一点儿,也为忠义侯加分不少。

忠义侯当初脑袋一热,在善棋侯的奏章上联名,如今想来,后悔的紧。尤其是听明湛这样一说,忠义侯简直无地自容,愧对圣君。

先前忠义侯为何会联名,其实与善棋侯的关系真不大,忠义侯就是看不过朝廷任由靖国公父子被俘出关的消息。

明明有哈木尔在手,可以将靖国公父子换回来,若非帝王不允,怎会令靖国公父子远走草原。

倒不是说忠义侯与靖国公父子有多么深厚不渝的交情,只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靖国公还是公爵呢,朝廷冷淡至此,若是他们遇到这事儿,怕也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所以,忠义侯就署了名。

不过,接下来,他越想越不对。

尤其今日明湛一桩桩的事说出来,他对忠义侯府如何,君王这样抬举忠义侯府,无非也就是想着让忠义侯府在宗室中挑个大梁,结果呢,你忠义侯府被善棋侯给利用了,这真是……

再者,靖国公父子的事儿,当初明湛见死不救,的确是寒了一批宗室的心。可如今怎么样,查出来了,靖国公父子与鞑靼人私通长达数十年的时间,窃国助贼。若是靖国公父子好端端的在大同呆着呢,朝廷也饶不了他们。

忠义侯义愤填膺的事儿,如今也没了。

明湛再把前事一说,忠义侯除了愧责,也没别的感触了,沉声道,“臣日后定多多思量,不负圣恩。”

打发了忠义侯,明湛又见了忠义侯世子凤明立。

凤明立是个很有贵族气质的青年,优雅温润,相貌出众。虽已过而立,其实世子请封才一年,这还是在明湛登基后,wωw奇Qìsuu書com网忠义侯为其请旨立长子,这算是从法律的层面儿正式承认凤明立顺位第一继承人的身份了。

可见,凤明立还真不算忠义侯最为喜爱的子嗣,否则断不能等到凤明立这个年纪再请立长子的。

凤明立行过礼,明湛先赐坐,以完全另一番亲热脸孔,笑问,“表哥可去见过母亲了?”

明湛向来脑袋异于常人,人家父子俩一道来帝都,他先见忠义侯,反是打发凤明立去给卫太后请安。之后,见了忠义侯,明湛再单独召见凤明立。

凤明立温声禀道,“早在家时,母亲就叮嘱臣,好生给太后娘娘磕头请安。”永宁侯府现在今非昔比了。其实,在整个凤景乾执政期间,永宁侯府绝对是缩着头过日子。母族不给力,至使凤明立儿子好几个了,也没能被立为世子。

还是在明湛石破天惊的上位,永宁侯府跟着鸡犬升天。虽说爵位无所变动,可是,那地位那话语权,绝对不一样了啊。尤其是凤明立这事儿,老永宁侯一直惦记着嫡女外孙呢。明湛乍一登基,永宁侯府就往忠义侯府送了些礼,当然这不是给忠义侯的,是给忠义侯夫人卫氏与凤明立的。

这么一来,忠义侯哪里还站得住脚呢,乖乖的上了一本请立嫡长子。

明湛对凤明立道,“咱们的情分,与常人不同。你与姨母远在湖广,虽见的不多,但有些事,朕知道就不会不理。朕听说,你颇爱读书。”

凤明立谦道,“不过是念过三五卷,消谴罢了。”同样是被冷淡的嫡子,人家凤明立还是嫡长子呢,生就这样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而明湛先前被亏待,就气的恨不能咬死凤景南,只能说是个性原因了。凤明立道,“臣在湖广,都会看陛下的皇家报刊,听闻陛下命人主持修建皇家大典,臣着实想开开眼界,看上一看。”

也不怪忠义侯不喜欢凤明立,在忠义侯看来,凤明立绝对是念书念傻的例证,天天在书斋耗着,也不知道耗个什么劲。忠义侯只要一见凤明立捧着卷书,那火气就不打一处儿来,噌噌往外冒。

如今凤明立毛遂自荐,明湛哈哈一笑,“这有何难,朕跟钟敬书说一声,明儿你过去,多看几日也无妨的。”

凤明立喜上眉梢,“臣谢陛下隆恩。”

人家这位是走学者路线的。

明湛挺喜欢凤明立,这种能把心放到书中的人,起码钻研专注的品质是值得人敬重的。

但接下来,明湛总算有幸见到了忠义侯家的极品人物儿。

说起来,都是明湛母系一方的亲戚呢。

明湛的母族不单单指的是永宁侯府,因为明湛除了有外公,还有外婆呢。

卫太后的母亲与仁宗皇帝的发妻皇后方氏是同胞姐妹,而方皇后出身的国公府,如今为越侯府。关键是,明湛的外婆不只一个姐妹啊。

古代人生的多,兄弟姐妹自然不少。先前说忠义侯一族与皇室关系亲密,从他的联姻中亦可窥其一斑。忠义侯的亲妈,现在忠义侯府的老太太就是方家的另一个女儿,亦是方家嫡支女眷中辈份最长之人了。

要说凤明立,母族侯府,年近而立犹未得立世子,其原由便与他的祖母方氏有着极大的关系。

按理说,忠义侯夫人的出身,真是没的挑儿了。哪怕在凤景乾执政时期,永宁侯府缩着头做人。但是也比你方家强啊,由公爵降为侯爵,还是随便弄了个越侯府。

这年头儿,封号也是有讲究的。

怎么看,永宁侯府都比越侯府要强上一些。

若说永宁侯府是缩着头过日子,那越侯府完全是藏着脑袋过日子,恨不能帝王忘了他家才好。

仁宗皇帝过逝后,永宁侯府与越侯府在朝中越发的说不上话儿了。这个时候,忠义侯夫人做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他为儿子娶了两位身份与众不同的二房。

其一为敬敏大长公主庶出的小姑子,魏国公的庶妹魏氏。

其二为方氏本家的一位嫡侄女,小方氏。

这就得说一说忠义侯太夫人的本事了,太夫人姓方,与方皇后是嫡亲姐妹,当时嫁入的又是忠义侯府。在方皇后得势之时,方氏与丈夫是常年住在帝都的。

自然,方氏与敬敏大长公主也是极熟的。娶魏氏,是方氏的主意,如今眼瞅着自己娘家与儿媳妇的娘家都不成了,魏国公当时是朝中新贵,凤家兄弟上位的过程中,魏国公功不可没。

想与魏家联姻,又是偏房,嫡女甭想,能捞到位庶女,也是方氏的本事了。

再说小方氏,自戾太子被废,方皇后势微,原本盛极一时的方家瞬间落败,原本一家女百家求的贵女,无人问津。方氏心疼侄女,便为儿子纳了小方氏入府。

魏氏与小方氏嫁到忠义侯府后,皆育有子嗣。

魏氏虽是庶出,娘家却是魏国公府。而且这些年来,忠义侯府的事儿没少麻烦魏国公,魏氏所出二子四子,自然尊贵。

再说小方氏,虽说娘家落败,却是貌美惊人,哪怕忠义侯爱宠甚多,但是对小方氏,亦格外多几分怜惜。再加上小方氏与方氏乃嫡亲姑侄,又多一层脸面。小方氏所出三子、七子、十二子,尤其三子凤明芝又是在方氏膝下养大,格外得方氏喜爱。

更不必提其他妾室所育子嗣。

人丁兴旺虽是好事,不过太兴旺,心烦的事儿也多。

譬如请立嫡长子之事,忠义侯也不是没提过,每一提起,亲娘方氏必道,“你才多大,这会儿就考虑身后事了。想来,我也没几年好活了。”

这种刁话一说,忠义侯也只得将此事暂且放下。

直至明湛登基,永宁侯府翻身,这请立长子的折子再不递,怕是皇家都要有话说了。虽然方氏对于永宁侯府的动作非常不满,永宁侯府仗着与卫太后的关系,干预忠义侯府的事!难道她与卫太后就没关系了?她可是卫太后嫡亲的姨妈,以往的情份也都在的。

不过,凤明立到底是嫡长子,也是亲孙子,方氏虽内心有所不满,也未再拦着儿子。只是这次来帝都,带上了忠义侯三子凤明芝,打算着叫卫太后好生瞧瞧,若是能得皇室喜欢,额外赐爵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得不说这老太太很会算计。

若是她遇到的是仁宗皇帝那样宽厚又肯听老婆话的皇帝,估计能成。

不过,明湛是谁啊?连阮鸿飞的银子都能坑了来,别人想从明湛这里挖出银子去,那真是做梦。当然,用于国家建设银两,明湛素来不小气。但是,明湛为了怕别人贪自己的工程银子,更是想了各样各式的方法来反腐。简直是要了贪官的老命,政治清明,一时无两。

大凤朝繁衍至今,七八代子孙,上百号爵位,每年开销,光是朝廷的赏赐,俸禄就高达几十万两的银子。明湛心痛的要命,他刚把靖国公、临江侯的爵位给削了,这时候想让明湛赐爵,半点儿功勋皆无,凭什么啊?

别说明湛了,就是卫太后对于方氏也有所不满。

虽然方氏的确是卫太后的姨妈,先前也有感情,可忠义侯夫人卫氏照样的是卫太后的姐姐哪。哪怕不是嫡亲的姐姐,卫氏做人却没问题的。卫太后生母嫁进永宁侯府做填房的时候,卫氏已经十来岁了,与自己这位填房小妈相处的也极好。后来卫氏出嫁,都是卫太后的生母帮她料理婚事,极是用心。

更不必说,卫氏大婚以后,许多时间留在帝都,直到卫太后大婚,卫氏与忠义侯方回了湖广。

很明显卫太后与卫氏都是姓卫的,而且凤明立是嫡长子。鉴于卫太后对于凤景南嫡庶不分的唾弃与厌恶,卫太后没觉得凤明立哪里不好。

当然,她也就没觉出凤明芝哪里格外的好来。

方氏一开口倒格外的透出亲呢,“明立是嫡长子,前程自是不愁的。明芝这孩子,自幼在我膝下养大的,我就是闭了眼,也不放心他的前程呢。”

卫太后多聪明的人哪,岂能不明白方氏之意,只是卫太后不接方氏这话茬儿,一径笑道,“孩子们个顶个儿的好,我这一见,竟看花了眼。姨妈真是好福气,子孙满堂。”

方氏叹道,“唉,要说福气,谁也比不上你呢。子孙多,有子孙多的难处。这宗室之家,就指着一个爵位过活,如今这么些的孩子。将来分家,到各人手的也是有限的。为人长辈者,焉能不为子孙谋划呢?”

卫太后笑而不语。

“我也知道你的难处,亲戚多了,若个顶个儿的仗着亲戚情分来跟你开口讨情面,国家法度焉在呢?”方氏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展现出方家人独有的精明强干,“哪怕有什么跑跑腿儿的活儿,别人嫌苦嫌累,不乐意干的,咱家孩子不怕这个,经的起摔打。只要有条出路,日后大婚生子,养活儿家口儿罢了。要说家里也不差他们这个,只是长成人了,哪儿能总在家里闲着,天天喝茶遛鸟儿呢。那种纨绔,我向来看不惯的。”

话到这个地步儿,哪怕卫太后亦推辞不得,只得道,“姨妈这样说,有空我跟皇帝提一嘴子。外头的事儿,我也不大知道,更不必说朝廷上的事儿了。唉,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安心享福才是咱们的本分呢,叫皇帝去忙吧。”

方氏忙笑道,“说的是。”到底心中难掩不悦。

先前不过是方皇后身边养大的小丫头,刚做了太后,就摆出这样大的谱儿来。还对着她说起“本份”二字,方氏养尊处优惯了的,心里一时间的不悦,眼角眉梢就流露出了一分刚强。卫太后尽收眼底,只是捧起茶盏,慢慢的呷了口茶,不动声色罢了。

相对于方氏的倚老卖老,忠义侯夫人卫氏就显得格外的可爱了。

卫氏完全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而来,对卫太后的感激就不必提了。上有强势偏心的婆婆,下有花心的老公,虽然卫氏才干不凡,可是硬件儿不成——永宁侯府低调内敛这些年,但凡卫氏在婆家受了苦处,是半分指望不着娘家的。

当然,永宁侯府乍一翻身,卫氏也跟着打了个翻身仗。

卫氏先行过礼,卫太后笑道,“二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过来坐。”

“礼当如此,越是自家人越不能有差,以免给人瞧见,倒显得娘娘有失偏颇了。”卫氏年纪较卫太后年长,相貌也较卫太后老迈,发间已见白缕银丝。

卫太后不禁感叹道,“经年不见,姐姐也老了。”

卫氏笑叹,“我也是做祖母的人了,焉能不老呢。倒是娘娘,看着还年轻的紧。”

“姐姐这些年,可好?”

“好不好的,如今都熬过来了。”卫氏性子疏朗,对卫太后道,“咱们过日子,还是得看儿子。我也是沾娘娘与陛下的光呢,要不然,立哥儿的嫡长子之位,哪儿能这样顺遂呢。”先时做姑娘时何等的尊贵显赫,生于侯府,嫁于宗室。只是未能料及的政治风波袭来,娘家失势带给卫氏的绝不仅仅是丈夫与婆婆的忽略怠慢这样简单。若非卫氏坚毅疏朗,怕上吊的心都有了。

卫太后温声道,“立哥儿的身份在这里摆着,早晚都是如此。”

卫氏笑道,“如今我已无可愁之事了。倒是有一事,我还得跟娘娘说一声。”

姐妹几个看来,卫太后嫁的最好,如今身份自不必提。卫氏这些年也悟了,娘家倒比夫家更为可靠,卫氏低声道,“娘娘也知道先前善棋侯找我们侯爷联名的事儿吧。”见卫太后不语,卫氏继续道,“我不大懂这些朝廷的事,只是这些年,也略略的明白了些。太上皇在位时,咱家如何?如今皇上在位,咱家又是如何?”

“我也是妇人之见,想着皇上登基时间方一年。太上皇若是回来,这天下到底要听谁的呢?”卫氏叹一声,满是无奈,“我也只能想到这儿了。如今侯爷并不肯听我的,立哥儿说两句话,必然要被骂的。娘娘素来有智谋,我也只说与娘娘听。“

卫太后笑道,“这事,也只有至亲之人方为我们母子操心罢了。”

卫氏顿时明白押对了宝,心头一松,与卫太后相视而笑。

170、更新 ...

忠义侯来帝都的速度在某种方面惹得多人不悦,嘴里发酸,心里骂娘。

譬如太原的平原侯、上原侯,皆私下道,“到底忠义侯与皇上的感情不一样哪,咱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儿的,再也没有忠义侯快马加鞭的劲头儿呢。”这两位论辈份,与仁宗皇帝是一辈的,还真是老胳膊老腿儿的胡子一大把了。他们都是爷爷辈儿的人,这样讽刺两句,别说忠义侯,就是明湛听到了,那也得装听不到。

河南的永顺侯亦是看不惯忠义侯这种上赶着来帝都巴结的模样,虽然大家都是想着给皇上留下个好印象,但他们毕竟是宗室,又不是奴才,肯定要在表现出自己不卑不亢的宗室姿态之后,再对皇室恭敬,方不失宗室风骨儿。毕竟大家都是姓凤的,如忠义侯这番奴颜婢膝的,真是让人瞧不上。永顺侯年轻,心直口快,“咱们又不是陛下的姨丈,自然是不及忠义侯的。”

山东的韶侯则道,“什么姨丈不姨丈的,都是姓凤的,难道他忠义侯府是因为姓卫封的侯?”

鲁安公话中藏刀,一团和气的打圆场道,“嗨,都什么年纪了,倒吃这杆子醋。咱们只管安分,朝廷的事不要理会,一门心思给陛下贺寿就是。”还提醒韶侯,“与淮扬那边儿离远点儿。”善棋侯联名上表之事也找了鲁安公等人,不过,鲁安公没理会他。

鲁安公老谋深算不让善棋侯,他早看穿善棋侯的用意,不过鲁安公却无善棋侯的野心,想的是,咱只管安安分分的享受荣华富贵,管那些个事儿做啥?甭说太上皇不是皇上的亲爹了,哪怕太上皇是皇上的亲爹,皇上也不见得愿意让太上皇回来。

善棋侯找死是他淮扬一系的事儿,与咱们可没关系。

明湛寿辰临近,宗室之中,天下大大小小的侯爵公爵均赶往帝都,为明湛贺寿。

这些时日,明湛也没别的事儿了,就是见亲戚。什么堂叔堂伯堂爷爷、堂兄堂弟堂孙子,再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就更不必提了。

不但明湛忙,卫太后也跟着忙。

故此,卫太后便把一部分事务交给青鸾公主学着打理。

青鸾公主与明湛虽然没有什么夫妻情分,不过,俩人政治联姻,对彼此的性情都极是尊重。青鸾公主如今在宫里正闲的发慌,卫太后肯把事分给她来做,青鸾公主自然求之不得,极是用心。

就是明艳也跟着留在宫里,帮着打理宴会之事。

帝都城一时繁华无两,甚至比战前都要热闹三分。

这些贵人纷至帝都,连带的给帝都城带来无数商机,就是帝都城的客栈商家,都跟着赚了个盆满钵足,举国同欢。

现代有句话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还有一句话: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是非。

明湛总结了一句最通俗易懂的,就是:人多是非多。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本次推迟半个月的万寿节。因为万寿节临近,如今帝都府很忙,帝都治安啥的,不能出半点儿问题,否则一旦有事,就是你帝都府尹田晚华的责任。

还有,刑部也很忙,大同押回来的上百人犯,都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另外,内务府更忙,万寿节就是内务府承办,皇上登基后的第一次大寿,哪个敢出半分差错。而且,与以往不同,如今大家都见识到了皇上的精明。自皇上登基,一连换了三个内务府总管,最近的这个李诚,从龙之臣,贪了万把银子,咔嚓掉了脑袋。

这会儿,还有哪个敢贪呢?所以大家是力气照样出,而福利大不比从前了。以前是大笔银子的提成,现在只能偶尔顺来三个萝卜两头蒜的,内务府日子之凄凉,不可同日而语。

朝臣也忙,各人准备给陛下的寿礼,不敢薄了啊,薄了是对君王的不敬。当然,也不敢忒厚了啊,厚了证明你贪污受贿呢。

就是远在外地封疆大吏们,虽然无缘回帝都亲自向皇上贺寿请安,人不在,礼得来。越是人不在,礼越是不能薄。

像一些老臣们,有经验的,如平阳侯等,这个不怕,其实照着太上皇时的规矩来,加厚三分,适当的多出点儿血,基本上不会出差子。

不过,像年轻的,且穷的,没啥家底儿的,就有的愁了,譬如林永裳就是如此。

好在林永裳为人机伶,他本就是个穷的,弄丢了太祖宝剑的剑鞘,明湛考虑到林永裳的经济能力,都没让他赔钱啥的。万寿节之事,总督府衙门必要备礼的。如今林永裳上任一年了,淮扬的商家也都摸透了林永裳的脾气。私底下庆幸的很,这位林大人是个清廉的,咱们只要奉公守法的,这生意做的安稳。

这些商家其实是好意,想着成本价给林大人推荐两件古物儿做万寿节的寿礼啥的。林永裳一律没用,自己琢磨了些东西,着信差送到了帝都去。

其实一个官员好与坏,清与浊,哪怕百姓觉不大出来,这些商人是有些切身的感触的。林永裳持身正了,连下面的新提上来的杨巡抚等人,也不跟着拿了。

做官的永远有一个不变的原则,银子是小,仕途是大。

林永裳虽然刚到淮扬经历了些艰难的事儿,如今已将淮扬彻底掌控。再加上他这性子,一些商人还真愿意林永裳多做几年总督。而且,但凡政府有什么修桥铺路的事儿,他们也愿意把原本准备孝敬的银子拿出来,花银子买个名声。

经过大半年的明争暗斗,再经护城之战,林永裳在淮扬终于彻底的建立起自己的威信。

而远在大同城的宋遥,也在为送礼的事儿发愁。

宋遥琢磨着,他与赵令严刚刚得罪了明湛,这会儿就想着若是能给皇上送些合乎君王心意的寿礼啥的,也能缓和一下君臣关系。毕竟皇上挺器重他,他却没做啥给皇上长脸的事儿。

不过,同样是为明湛所器重之人。宋遥就远不如林永裳了,宋遥既穷,且没经验,更不比林永裳的文官特有的一句三个心眼儿的机敏。

不过,人家宋遥有贴心的谋士。三个臭皮匠还一个诸葛亮呢,赵令严将手一挥道,“甭担心,看我的就是。”

其实忙的不只是臣子,还有明湛,他不仅仅要见各类皇亲宗室,更有甚者,在这个时节,他还得帮着宗室断案。

其实,此案,还与前事有关。

原告倒也不是外人,福州闽靖公。

被告更不是普通人,浙闽总督邵春晓,福州知府杨善如,福州将军单兵。

闽靖公说起来极是气愤,福州之事,前文已表。当初,海盗围攻福州城整整一个月,福州城里可没林永裳这样神机妙算之人,什么药材啊粮食啊提前备好啥啥的。

福州城完全是突临大战,若非单兵机敏,没被海盗手里作伪的“太祖宝剑”骗过,如今福州城,可能是另一番景象了。就是闽靖公,怕也不能来御前告这一状了。

靖国公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老臣奉命驻守福州城,已有数代。福州将军单兵因军中少粮,后面简直是强抢大户,这事儿,咱也体谅,不都是为了福州城么。就是臣的府里,临末了儿,臣也只有一顿一碗米饭的吃食了,好在如今福州城保住了,单兵之过,可不追究。可臣纳闷儿的是,福州城被围一月,单大人往总督府放出数十只救援信鸽,结果,一个月内,没有见到一个援兵。最后,福州城还是在江西军的帮助下解了围。陛下,若非陛下英明,及时派来援军,则福州城之今日,莫测也。”

“臣虽不懂朝政,可也知道,这大凤朝是咱们老祖宗流着血汗打下来的。姓邵的身为浙闽总督,对福州城的生死置之度外,对福州城十数万军民,更未有丝毫怜惜。”闽靖公道,“原本臣想上本奏知陛下,后来陛下召臣来帝都,臣便想着亲自对陛下讲明此事,求陛下彻查,必要还福州城一个公道。否则,如今有陛下之英明,福州城平安无恙,不过臣听说,还有闽地不少村镇为海匪劫掠,死伤极多。归根到底,都是邵春晓之过错。”

明湛点了点头,“朕知道了,话说,单兵早上本参了邵春晓,只是邵春晓一直说没收到福州城的求援密信。倒是闽靖公,如今这事儿过去四五个月了,怎么你倒提起来了?”

闽靖公倒是个实在人,直言道,“先前臣不知道里面有这些内情啊,臣是才知道的。”

不待明湛问,闽靖公就把话一五一十的与明湛说了,“先前咱福州城出了个榜眼赵青怡,就是他家的事儿。赵青怡不是被陛下夺了功名嘛,他老娘跟着也一病死了。嗨,这是报应,臣也听说了,纪家那丫头就是死在赵家门前的。说起来,赵青怡是赵家嫡支。原本他父亲就是赵氏一族的族长,如今他父亲死了,自然该是赵青怡的族长。后来,因着赵青怡被夺了功名,他爹娘亦坏了名声,他填房出的大伯就夺了他的家主之位,连带赵青怡一并逐出赵氏宗族。”

“说起来,又是一桩旧事,他大伯赵如柏,原本舅家不成,要不然他娘也不能做小。如今可是发达了,邵春晓就是赵如柏的亲舅舅。而福州将军单兵是赵青怡的七表叔。”闽靖公把这事儿一说,满脸烦躁,“后来陛下因赵青怡出城求援有功,命他孝满后回帝都修书。这样一来,赵家又有人说,赵如柏做人有失厚道,强夺侄子的族长之位。单兵给赵青怡撑腰,邵春晓自然是赵如柏一派,如今福州赵家好大的热闹。不然,此事,还不能漏出来给臣知道呢。叫臣说,管他们赵家啥啥的呢,也不该因此拿福州城当儿戏!臣就看不上邵春晓这因私废公的德行儿!”

闽靖公义愤填膺了一回,由于是闽靖公特意告了邵春晓一状,明湛便派人去浙闽重新查审此案。

明湛的万寿节,是天下大事。就是镇南王府,此时给明湛贺寿的礼物也已经出了昆明城,送往帝都城。凤景南心里着实有几分发酸:这做老子的没得那小子半分孝敬,如今倒要给那小子送礼了。

凤景乾瞧出弟弟心事,安慰他道,“无妨,待你过寿,明湛得加倍给你送回来呢。”

凤景南嘴硬的很,“难道我是心疼那些东西不成?”

“自然不是。”凤景乾从善如流的很,知道兄弟心里不痛快,哪里还好雪上添霜呢。唉,儿子老婆都这样有出息,真不知道他这弟弟是有福还是无福了。

明淇如今已经出了月子,给明湛送寿礼的事还是她差内务司来办的。

她与明湛是龙凤胎,为了表示对明淇的尊重,明湛自然也会赐下寿礼来。

其实许多大臣关于明湛对明淇双生女的厚待有些不满,尤其欧阳恪,老头子倔强的很,私下就提了,“宁国长公主不过是陛下的姐妹,公主生女,本无爵位。陛下厚赐杨氏女公主之爵,实在太过,后人论起,难免要道陛下偏爱了。”

明湛一句话就堵了欧阳恪的嘴,明湛语重心长的问道,“欧阳啊,难道你不高兴宁国长公主生的是女儿吗?

欧阳恪愣了,明湛已经双手合什的朝东方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阿米陀佛,菩萨保佑啊。朕实在高兴极了。欧阳,你说,宁国长公主是生女儿好,还是生儿子好呢?”

欧阳恪犹豫一时,基于文人的狡诈,他没说话。明湛对着东方拜了又拜,嘀嘀咕咕道,“菩萨保佑,让明淇一辈子只生女儿吧。”

所以,欧阳恪闭嘴了。

其实,他也是希望宁国长公主一辈子只生女儿的。

皇上与他这样心有灵犀的,再者,襄仪太长公主之女也是破例封的公主。嗯,宁国长公主势大,生女儿总比生儿子好。算了,公主,就公主吧。

明淇生了女儿。

其实各方面都松了口气,包括凤景乾。

虽然如今住在云贵,不过,凤景乾就是赏花儿钓鱼,偶尔在弟弟面前发表一下对云贵政务的看法。公众场合儿,凤景乾只会谈一下云贵的天气。

可是,让凤景乾一直很担心的事,明淇如今真的成了云贵默认的一分势力。

当初,是凤景南一手扶植了明淇上位。

如今明淇威望有了,结果呢,云贵的情势并没有像凤景南想像的那样发展。

明湛没能继承镇南王位,而是直接去帝都做了皇帝。

现在看来,这是多么要命的事儿啊。

原本明湛在云贵的话,还与明淇还有些权柄上的摩擦,明湛这一走可是好了,彻底成全了明淇。

姐弟两个都不是笨的。

对于明湛,明淇在云贵掌权反而成了一个比较安稳的选择,尤其明湛这小子对于女人造反一事儿没有任何的危机感。

而明淇,倚仗在帝都的弟弟与母亲,她在云贵的地位,日渐稳固。

若是明淇生了儿子,那将来云贵的继承权都不好说了。

好在如今是女儿,女孩子,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凤景乾甚至在暗中想了,反正宫里他有三位小皇孙,这些孩子们年龄相仿,以后谁当皇帝,就把明淇的女儿嫁给哪个。

对于政权,是一种互相的稳固。

明淇与明湛的云贵之争,在明湛被立为储君时就彻底的不存在了。俩人早就恢复了和谐友好的姐弟关系,甚至,在云贵下一任掌权者的身份上,都有了默契。

明淇对于明湛帝位的支持,更胜于凤景南。

所以,善棋侯之事,明湛交与明淇来做。

郑开浚善棋侯等人走了将将一个月方到了云贵,因为善棋侯年老力衰的,车马不敢走快,只得慢行以求稳妥。不然,还未到云贵呢,善棋侯挂了,这是来接太上皇呢,还是给太上皇添恶心呢。

这也是郑开浚第一次这样正式而仔细的见到明淇。

明湛登基时,明淇代表镇南王府前来祝贺。那时,郑开浚曾有幸远远的看到过明淇一眼,只是离的远,并未看清。

明淇在云贵的议政厅有一席之地,再者,云贵民风开放,明淇军营都呆过,见个把男人自然不在话下。

“你就是安悦公主的儿子吧?”明淇与凤景南神似,只是身为女儿家,脸上线条偏为柔和,一双大大的凤眼神采飞扬,即便用这种不礼貌的方式问话,郑开浚竟然不觉得有丝毫被冒犯。

郑开浚是见过明礼的,如今这位,他一时真不敢认。衣衫是男式的,巾帼髻,头带细丝花冠,雪白的耳垂上两枚金底嵌红宝石耳钉,胸那里……此时,郑开浚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谁,慌忙行礼,“臣郑开浚,见过宁国长公主。”如今明湛登基,所有公主中,自然以宁国长公主为尊。

虽然朝中老臣对宁国长公主颇多不满,甚至郑开浚耳闻这位长公主在云贵掌有军权,权势赫赫,与众不同。郑开浚自然不能失礼。

明淇微微颌首,“免礼。”

善棋侯已经由人扶着下车了,一副老脸,颤颤巍巍的扶着小儿子凤哲的手上前施礼。善棋侯这番形容,就是明湛见了也常免了他的礼,明淇却没这份儿心,在明淇看来,只要是敌人,还谈个屁的风度,都是些没用的劳什子,穷讲究。眼见着善棋侯跪地上磕完了头,明淇方道,“善棋侯请起吧,我听说你的大名久矣。”

“不敢不敢。”善棋侯甭看一肚子的心眼儿,这远来云贵真算不得好差使。甭以为古代有马车代步,就是一马平川了。千里颠簸,善棋侯的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出的是皇差,也不好路上带俩侍女按摩解乏什么的,善棋侯觉着,自己一条老命没交待在路上,就是祖宗保佑着他,要重夺昔日荣光呢。

如今在云贵地盘儿,面对的又是明淇。这女人,在帝都就是野人的代名词儿,妇道对她而言,那就是笑话。神鬼怕恶人,对着明淇,善棋侯也不敢再动他那满肚子的心眼儿,只管恭恭敬敬,退让三分。倒是凤哲年轻气盛,暗讽道,“长公主殿下日里万机处理政事,尚有心思关怀家父,小臣实在感激涕零。”讽刺明淇牝鸡司晨,越礼摄权之事。

明淇勾起唇角,瞟凤哲一眼,不客气道,“你虽出身宗室,身上无爵无职,还称不得‘小臣’二字儿。”

“久闻善棋侯知书识理之人,如今看来,教子一般,难怪临江侯会因子夺爵呢。”明湛一句话臊的凤哲双颊泛红,恼怒不已。

明淇自然不会多看凤哲的狼狈,转而吩咐身边儿内务司司长,“驿馆的东西,不要缺了少了。善棋侯年纪大了,做些老人家嚼咽的动的东西。”又对善棋侯道,“善棋侯有什么需要,尽可提出来,我们云贵虽是偏远地区,招待客人向不吝啬的。”

善棋侯人老成精,诚惶诚恐的代子赔礼道,“犬子没见过世面,还请长公主恕罪。”又问及正事,“只是不知我等何时能给太上皇请安呢?”

“太上皇早知道你们要来,今儿个不成了,太上皇与父王去郊外南宫春狩。我已命人往南宫送信儿了,且看太上皇何时召见你吧。”明淇问郑开浚,“你还有事没儿?”

郑开浚也不知怎地,竟不敢抬头再看明淇一眼,忙道,“殿下安排,无不妥当。”

“嗯,有什么事只管跟内务司的人讲。”

说完,明淇转身走了。

171、更新 ...

在帝都,人们除了在意识中知道镇南王府西南割据,权势赫赫。在历史上,肃宗皇帝都是因为执意要削藩而最终折在镇南王府的手里,最终,肃宗皇帝兵败退位。

故此,镇南王虽为一方藩王,历代皇帝无不相让三分,甚至许多朝臣私上将镇南王府引为皇朝心腹之患。但,其实许多人其实并不了解云贵。

只有真真正正的踏上了这片土地,你才会知道,这片土地是与众不同的。

泡了个热澡之后,郑开浚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到房间休息,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庭院中不知明的花木。很明显,驿馆已为他们的到来做了准备,一应布置虽说不上上好,不过比之路上所经之地驿馆,已干净整齐许多,甚至稍有几件玩物点缀。

不过,刚到昆明,宁国长公主只肯安排他们在驿馆休息,其意已是不善。

毕竟,论起血缘关系,大家还都是亲戚呢。

一路上,由最初的心慌无措,到如今的处变不惊,郑开浚已经下定了决心。许多事,只有拿不定主意时,方会左右为难。似郑开浚如今,反倒是淡然了,世家子的风度初显。

另一处院落,善棋侯对凤哲道,“年轻气盛,何必要与大公主争锋。”

凤哲没说话,只是眉宇间难掩对于明淇的厌恶。

善棋侯叹口气,拍拍儿子的手,稍安勿躁啊。

以仪王一系在淮扬百年来的经营,以善棋侯多年来为人所尊崇的威望,再宽阔的胸怀,也不能对明淇的冷待一笑置之。毕竟明淇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善棋侯虽是不悦,如今在云贵的地盘儿上,也只得忍了。

明淇瞧了善棋侯等一眼,便带着亲兵去了南宫。

凤家兄弟脸色都不错,正在说着猎场收获如何如何,明礼跟在一畔,时不时的凑趣一二。凤景南见到明淇,笑道,“淇儿,可惜你不在,今儿个我与皇兄联手猎了一头黑熊。”

明淇行过礼,笑道,“只要吃熊掌时有我一份儿就成了。”

凤景南哈哈大笑,问明淇,“善棋侯他们来了?”

“父王神机妙算。”明淇道,“我命内务司把他们安排在驿馆了,父王看要不要让他们过来请安。”

凤景南看向兄长,凤景乾笑道,“这倒不急,咱们多玩儿几天。他们也没什么要紧事,介时回昆明再见是一样的。”

明淇应了。

倒是明礼有几分犹疑,欲言又止的意思,凤景南问,“明礼,怎么了?”

明礼忙道,“皇伯父、父王,既然是陛下派善棋侯他们来的,必然带有陛下的书信的。”不同于凤家兄弟与明淇各有各的消息来源,明礼就有几分可怜了。哪怕明廉到了帝都,可是依明廉的脾性,那绝对是为了去帝都享福的。明廉素来没啥大志,绝不可能就帝都的事儿偷偷给明礼送信,毕竟若是令明湛生疑什么的,就得不偿失了。

兄弟们各自成家,各自有各自的志向。

故此,明礼真不清楚善棋侯的来意。他只是觉得可疑,父亲对善棋侯等冷淡也就罢了,怎么皇伯父也是这样的态度儿。再者,依着两位长辈对于帝都的关心,若是帝都来使,绝不应是这种口气。明礼脑子并不笨,这会儿已猜到了善棋侯所来,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儿。

明礼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过好在他委婉的提起的是明湛的书信。凤景乾笑意不变,“也有道理,既这样,景南,不如让他们过来一并春狩,人多也热闹。”

明淇笑道,“善棋侯带来的礼物,我已命内务司接手了。南宫离昆明城不远,皇伯父,就让善棋侯与郑大人轻车简骑的过来吧。”至于其他路上护送的侍卫,千里迢迢的来了,好生在昆明城歇歇脚儿的好。

凤景乾无有不允,对凤景南笑一句,“明湛一直惦记着你呢。”

凤景南何等身份,自然不是惦记明湛命善棋侯等人送来的东西,只是对明湛这份心思感觉熨帖罢了。听到兄长打趣,嘴头儿虽硬,心里却是一派舒畅,笑道,“难道只是孝敬我一个的?”明湛何等会做人,哪次也不能落下凤景乾啊。

凤景乾却是忍不住轻叹,“襄仪姑妈已是古稀之年了哪。”

甭看凤景乾远在云贵,对帝都的事儿,人家也不陌生。

当然了,凤景乾既已退位,就得克制着,不论帝都发生啥事儿,他都不能轻易插手。

不过,人都是有感情的。襄仪太长公主虽然与明湛卫太后一系极看不顺眼,对凤家兄弟却一直关怀有加。

将心比心,凤景乾自然不想看到郑开浚出事。

云贵已是波涛暗涌。

帝都里,也有人不大痛快。

忠义侯太夫人方氏自从与卫太后说了想给孙子凤明芝求个差使的事儿,卫太后当时应了,事后并不再提起,方氏不由心内暗暗焦急。

只是卫太后身份在那里摆着,亲儿子坐着龙椅,哪怕慈宁宫的太皇太后如今都没卫太后的风光。方氏心内再如何的焦切,也不会没眼色的去卫太后跟前儿再次开口。只得按下心中忧虑,掰着手指暗暗盘算。

小方氏在方氏身边儿伺候,方氏不由问,“卫氏呢?”今天倒没见儿媳妇。

“这些天,姐姐都是去永宁侯府。听说,今儿又去了。”小方氏柔声道,“也难怪了,这些年没回帝都,别说姐姐了,就是我,上次有幸随着母亲回了家。唉,大哥哥也老的不成样子了。”

方氏亦是牵挂娘家爵位的事,爵位非但由公爵降为侯爵,如今越侯战战兢兢的连请立长子的奏章都没搞定,兴许是窝囊多年,越侯的身子亦是一日不比一日。

小方氏叹一声,“别的还好,母亲,我看,柔姐儿的年纪也不小了。大哥哥嫡出的就这一个,我听说,柔姐儿亲事至今未成呢。依着我的小见识,姑娘家的青春,可是不敢耽搁呢。”

方氏握住侄女的手,温声问,“我瞧着柔姐儿极好,你说呢?”

小方氏一时没能明白婆婆兼姑妈的意思,方氏已说道,“我看明芝与柔姐儿郎才女貌,倒是极相配的。柔姐儿这孩子不容易,你是她的亲姑妈,日后你多疼她几分,她也会好生孝敬你。”

小方氏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持,她倒不是看不上方柔。当初,方家的艰难,她是深有体会的。只是,心疼是一回事儿,给儿子娶了侄女儿,儿子是庶出,再没有可靠的妻族相依仗。那么,儿子夺爵的可能性岂不是更微乎其微了么。

不过,在方氏面前,小方氏还是记得掩饰的,笑道,“母亲不说,我倒忘了这茬儿。母亲的眼光,自然是好的。柔姐儿模样性子都极是没的说,待进了门儿,我还有什么愁的呢。”

方氏欣慰的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当初,实在没法子,别人避方家如避蛇蝎。官宦之家嫁不得,还能如何下嫁,无奈,小方氏也是大家出身,只得做了二房。好在这些年,方氏巴巴的看着,小方氏会做人又会邀宠,三个儿子傍身,在忠义侯府过的也算滋润。

唯一的遗憾,大约就是卫氏的出身实在太硬牌。

哪怕永宁侯府低调时,也比越侯府好上三分。到如今,永宁侯府彻底翻身,更无人敢掠其锋,哪怕是忠义侯也忙忙的请立了嫡长子。

永宁侯府势大,小方氏不由对方氏道,“母亲,当初太后娘娘亦是在坤宁宫养大的,念着往日的情份,拉帮大哥哥一把,一句话的事儿罢了。母亲,要不,咱们再求一求太后娘娘吧。”

方氏摇头,“此事不必急。”

虽说方氏偏心,不过大小事还是能分的清的。这不同于想着给凤明芝谋个差,好赖的,亲戚情分,都无妨。而越侯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爵位传承,爵位,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两句话的事儿。

若是在这件事上开口,就是忠义侯府逾矩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

大凤宫里,明湛却是欢天喜地。

明湛拉着阮鸿飞去一道儿去看人们给他送的寿礼,天下奇珍异宝,尽皆于此。明湛满眼皆是亮闪闪的珠玉,价值连城的字画儿,还有巧夺天工的各式工艺品。

阮鸿飞真的些瞧得上眼的,与明湛讲一声,吩咐摇光统统搬回卧室,准备抽空儿仔细鉴赏。明湛则在一畔煞风景的感叹,“飞飞,你看,这得值多少银子啊,咱们又发了一笔小财啊。”

阮鸿飞懒得理这等市侩小子,倒是担心明湛糟蹋了好东西,一一指认给他知道,再命底下人好生保存。

明湛没能跟阮鸿飞腻歪多久,就有何玉来禀:西宁侯与敦侯刚至帝都,递牌子进宫请安。

明湛只得去见亲戚。

西宁侯与敦侯年纪相仿,五十岁上下,精神烁矍,说起话来堂音极高。明湛琢磨着陕甘之地,地广人稀,估计这两位侯爷有事没事儿的出去嚎两嗓子,才练就了这样的嗓门儿。

不过,这二人形容中带着几分狼狈,尤其西宁侯,额头都青了一块儿。明湛不由问一句,“西宁侯这是怎么了,脸上都伤了。”

西宁侯神色中犹带着几分愤愤道,“臣正想与陛下说呢,臣接到圣旨,着紧的来帝都为陛下贺寿请安,不敢有丝毫耽搁。不想刚到帝都,就碰到了有刁民不老实,惊了臣的车马,臣这把年纪,险些摔去半条老命。”

明湛还未说话呢,敦侯已一团和气道,“如今赶上陛下万寿,似臣等有福的,能亲自来给陛下磕个头,以贺万寿无疆。似帝都百姓,也能沐浴皇恩,跟着在帝都城里热闹。现在帝都人多,偶有冲撞也是难免的,咱们何必与那些升斗小民一般见识呢,伤的并不厉害,搽些药膏也就好了。陛下万寿就在眼前,你倒是跟陛下提这些扫兴的事儿。陛下对咱们素来慈悲,难免挂心的。”又对明湛道,“让陛下操心,是臣等的不是了。”

明湛脑袋何等灵光,当下就知道事情定不是如西宁侯所言那般。否则,以宗室的傲气,怎会如此轻轻放过。不过,因是头一回见面,明湛也不想与他们多计较,听敦侯说并未伤着人,故此,明湛只是拿话点拨道,“敦侯说的有理,没伤着人就好。朕的寿日就在眼前了,见红难免不祥的。”

西宁侯心里虽有不服,不过,看到明湛那种好像洞悉一切的眼神,顿时不敢多言了。只是心道,这小子一双利眼,好生瘆人。

原本,明湛真没把这桩交通事故放在心中,却不想,由此引发出朝中一桩大案来。

明湛有个习惯,下午定要去慈宁宫与寿安宫里打个转儿的,哪怕说些闲话儿,是这么个意思。如今正逢明湛万寿节,朝里朝外的热闹,就是寿安宫也是每天不断人的。

今天,寿安宫倒是格外清静,宫侍往来都是悄悄的。

卫太后脸色不豫,见明湛来了,叹口气,“越侯过逝了。”

越侯?

明湛要反应一会儿才想起卫太后嘴里的卫侯是哪个。越侯,方耀辉,原靖国公之子,方皇后之侄,帝都方氏家族之族长。

明湛并不大了解方耀辉,只是坐在母亲身边,听卫太后伤感叹道,“当初,平阳侯手里的那支军队就是由越侯一手建立的。德宗皇帝时曾被鞑靼人兵临帝都城,仁宗皇帝登基后,西北不宁,仁宗皇帝想重组西北军,越侯就是那时候去了西北,一呆二十年。”

“至太上皇登基,换了平阳侯。两朝经营,方有了如今西北气象。”卫太后惋惜道,“我原本想着,你刚登基,太上皇素来忌讳方家,朝中也有人忌讳方家。过几年,或可再行起用越侯,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去了。”

明湛安慰卫太后道,“大约人的寿数就是如此了,越侯家里可还有什么人?方皇后过去这么久了,若是越侯有子可用,我是不会忌讳方家的,母亲。”

卫太后握住明湛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仍是道,“酌情用之。”卫太后虽然很惋惜越侯的早逝,不过,越侯已经死了。在卫太后心里,没有什么比儿子的江山更为重要,所以,哪怕早知道越侯可用,在明湛登基这一年的时间里,卫后后从未为越侯府说过一句话。

越侯之死,卫太后虽得了信儿,不过,她原以为越侯只是身子不好,药医不死病,如今药石罔效,自然过逝罢了。

哪怕,卫太后也未料到,越侯是横死街头。

无巧不成书。

越侯身子一直不大俐落,郁郁不得志以及大半生的忧虑消蚀了越侯的健康。其实在五年前,越侯的身子就很不好了。

如今越侯府早已没有祖辈时的荣光,甚至越侯子嗣不昌,唯一子一女而已。

且,儿子方慎一是庶出。

倒是女儿方柔为越侯夫人所诞,正经嫡女。

因为越侯府在整个凤景乾执政期间为皇室所厌恶,方慎一还好,是儿子,低娶高嫁,寻常人家的女孩儿娶了来,只要贤惠持家,也就罢了。

倒是女儿,越侯思量着,女儿不比儿子,自然要寻一户儿可靠人家。不料,连着订了两门亲事,皆是被人退了亲。

越侯虽恼怒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奈何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如今自家的景况,又摊上这样的事情,宣扬出去,受影响的仍是女儿的名声。。

一来二去的,女儿就耽搁了。

但是,越侯还是看到了机会。

明湛登基,卫太后入主寿安宫。在越侯看来,这就是方家的机会。他只此一子,因为太上皇的厌恶,连为儿子请封长子尚且要再三思量犹豫。

越侯府虽然与明湛不熟,但是,不要忘了,越侯府是卫太后的母族。

越侯方耀辉正是卫太后嫡亲的舅家表兄,论起来,明湛还要给越侯叫一声舅舅呢。

哪怕凤景乾再如何的厌恶方家,最终只是降了方家爵位,到底未曾夺爵。哪怕越侯装了二十年的孙子,到底是保住了家位爵位。

从这点儿上,就可见越侯此人的本事了。

明湛与卫太后一系当朝,帝都之中,除了永宁侯府对明湛的忠心,越侯府亦是暗暗支持呢。只是如今越侯府败落的不成样子,空有忠心,却不能上前,也没有上前的机会。

方耀辉明白,这朝中,与方家有隙者多矣。譬如,当朝首相李平舟,当初就是被方皇后远流岭南,险些回不来了。

而明湛登基的时间这样短,方耀辉认为,只待明湛皇权稳定,方家崛起,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甚至,在明湛击败鞑靼人,帝都解危那日,方耀辉心情大好,撑着久病的身体,还与儿子喝了几蛊薄酒。

看到了家族复兴的希望,方耀辉久病之体都有好转的迹象。

事情发生在,方耀辉自城外访友归来,路上遇到了西宁侯与敦侯的车驾。其实敦侯有句话说的对,如今因着万寿节,帝都车马极多。

原本两方虽走个碰头儿,却是各走各的,并无妨碍。西宁侯虽霸道,越侯却是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的,树叶儿掉下来都怕砸着脑袋的。路上因两畔摆了些地摊儿啥的,站了公共用地,就有些窄。越侯命车夫给西宁侯等人让路。

前面说越侯一子一女,儿子已经大婚,方柔年纪小些,越侯也素来更疼惜女儿些。这出去,因是会老友,便着了方柔一道出去。

方柔到底年轻,因着父亲身子好转,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春日马车,窗子半开,春帘半掩,春风拂过,方柔隔着春帘往外瞥了一眼,这一眼却正被西宁侯府的侍卫看到。

方家女向来都是容色柔媚,袅娜纤细,方氏也不例外。侍卫一眼望过去,顿时身子酥了半边。细瞧不过是普通马车,思量着定是普通人家女孩儿,侍卫是跟着西宁侯作威作福惯了的,性子轻浮,遂出言调戏。

方慎一自来兄妹和睦,再者,他大婚时家里非常窘迫,还是嫡母拿出半数嫁妆折现为他出的聘礼。这个时候,见一个低贱的侍卫就敢出言调戏妹妹,方慎一扬起马鞭一指那侍卫,冷声道,“在帝都城,嘴里还是客气些的好。”

最初不过是口角。

侍卫呢,也讲究抱团儿。再者,他们这些跟在主子身边儿的人,也练就了一番好眼力。这人什么出身什么地位,基本上瞧一眼就心里有数儿,似越侯府这等低调的只肯用普通的松木清漆马车,马车行里皆是这等车驾,十几两银子一辆,便宜的紧。富贵人家儿,哪里会用这样的车驾,故此,侍卫真没瞧出他们身上有半点儿侯府贵气来。

双方一通混乱,也不知为何,越侯府就忽地惊了马车,连带撞翻了西宁侯的车马。险些要了西宁侯的命,脑门儿撞一大青包。

西宁侯一身光鲜的来帝都为君上贺寿,哪知如此晦气,竟然伤了脸。

此时见方耀辉被方慎一扶出车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命人开打。其实,原本,西宁侯是认得方耀辉的,但是,隔二十年未见,如今方耀辉早不见了当年的英雄气概,半头灰白,满面苍颓。

这场混战,还是被敦侯劝开的。毕竟这是在帝都城,若是给御史瞧见,参上一本,谁也落不了好儿。

好汉驾不住人多,这时候,方家父子已经被打趴了。方柔被个西宁侯府的侍卫拽在手里,占了无数便宜去,方柔气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咬牙哭道,“我们是越侯府的人。”

“你是越侯府,老子还是玉皇大帝呢。”西宁侯府呸了一声,

未待巡城兵马来,西宁侯府与敦侯府扬长而去,倒是敦侯心善,着下人往方柔手里塞了锭银子。方柔顾不得别的,急忙去看父亲兄长。

结果就是这么寸,越侯一命归了西。

方柔回家了,方慎一躺在床上由母亲妻子请医用药,方柔歇了一日,直接命家下人抬着越侯的棺材就去了宗人府大门口儿告状。

西宁侯打杀了越侯,惊天大案。帝都里,原还在为明湛贺寿的朝臣宗室,一时间实不敢置信!至于西宁侯,听此消息,险些魂飞魄散!

172、更新 ...

西宁侯没料到那真的是越侯。

他犹记得当初越侯于西北领兵,不过弱冠之年,英雄气慨,一时无匹。再想起昨日路上被侍卫殴打至地上,缩成一团的老人,残烛一般。

但此时,西宁侯顾不得感叹越侯今非昔比,英雄迟暮。

西宁侯清楚,自己闯了大祸。

哪怕越侯府衰落已久,那也是正经侯府。

且,如今早已不同于太上皇在位之时了。寿安宫的那一位的亲娘就是姓方的,出身正是越侯府嫡系。

而此时,西宁侯府才看到越侯府两家举足轻重的姻亲。

越侯府的姻亲,其一,永宁侯府;其二,忠义侯府。

越侯府大不比前,哪怕许多故旧因着越侯府的失势而远去。但是,这个时候,人们重姻亲。越侯过逝,姻亲还是要走动的。

方柔直接堵了宗仁府的大门口儿。

方家族人装孙子过日子过了二十几年,如今早憋的够了。眼看自家族长竟被西宁侯路上活活打死,泥人儿尚有三分土性,当下就有方氏族人自带棍棒带着家下仆人围了西宁侯府。

就是李平舟素来厌恶方家,听闻这等事,亦道,“猖厥至此,法理安在。”

西宁侯本来想着出去找人商议,或是进宫求情,此时却是连家门口儿都出不去。接着,宗人府的人就到了,直接将西宁侯带去宗仁府审讯,另外涉事侍卫一应下了刑部大狱。

当下,西宁侯府乱作一团。

西宁侯在宗仁府门外见到了一身素缟的方柔,在此时,不管是出自本心还是要做秀,西宁侯忍不住顿住脚,沉声道,“我实在不知,那是越侯。我对不住你父亲。”

方柔静静的站在宗仁府石阶一畔,守着越侯的棺木。此时,方柔向西宁侯的目光如同钢铁一般,她忽地一俯身,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抚摸着父亲的棺木,脸上露出一抹少女的天真来,轻声问,“父亲,你看到西宁侯的报应了吗?”

原本方柔的声音极轻极浅,却不知怎地,仿佛忽然之间放大无数倍生生印入西宁侯的耳膜大脑里。没来由地,西宁侯身上一寒。此时,忽而一阵凉风袭来,西宁侯不由打了个冷颤。再望向越侯的棺木时,西宁侯脸色突地一白,赶紧抬脚进了宗人府去。

宗室交情亦是有好有差,譬如西宁侯,明湛虽然极是厌恶这等类人。不过,西宁侯与敦侯是莫逆之交,俩人是正经堂兄弟。

敦侯为西宁侯之事,颇多打点。

如今眼下却有个天赐良机,不是别的,正是越侯的丧事。

越侯这种死法儿,有人往方家吊丧者,见这座百年的府第已凋落至此,难免生出些寂寥不忍之心。

西宁侯府与忠义侯府皆去了人,敦侯亦带着妻子去上了柱香,有幸见到了忠义侯的亲妈,方老太太。

方老太太简直是哭成个泪人儿,小方氏亦双眼红肿,方柔纤弱的简直风吹吹就能随风飘了去。方老太太由忠义侯与卫氏搀着,坐在椅中哭道,“老祖宗出兵放马,到了这辈儿,辉哥儿,你是一辈子的老实人哪,怎么就落得个街头横死呢!”

“就是太祖皇帝,也没这个规矩哪……”

“我的辉哥儿哪。”

老太太是真的伤心,娘家亲侄子,虽说落魄了,素来没有半点儿不好的,这乍去了,还是这种死法儿,怎不令人心伤难过呢。

老太太正拍着大腿痛哭,西宁侯夫人却忽然披麻戴孝的带着儿女们来了,一来就跪下请罪,眼圈儿通红道,“一条人命,如今说什么都迟了。只求越侯在天之灵能宽恕我家侯爷的罪责。”说着三个响头叩到地上,洁白的额间一片青紫。

刚刚,这老太太还坐在椅中哭丧,如今一见西宁侯夫人等,顿时怒上心头,蹭地站起来,冲上去刚要搡一把过去,却忽然被方柔眼疾手快的伸手拦住。

西宁侯夫人好不失望,只要姓方的敢动手,她就能捡起三分理回来。

方柔温温柔柔道,“老姑,您可别碰西宁侯夫人,她想磕头就磕吧,想上香就上吧,想再打死两口子,也敬请随便,反正西宁侯府的霸道,满帝都城,谁不知道呢。”

“今天,老姑你碰西宁侯夫人一根手指,明日就不知道有什么没边沿儿的事儿要传出去呢。”方柔道,“我们方家,自老祖宗就随着太祖皇帝一道征伐疆场,家父无故被活活打死街头。就是太祖皇帝看到这等不肖子孙,也不会轻饶了西宁侯去。”

西宁侯夫人脊梁一软,落下一行泪来,“方姑娘,我家侯爷实在是无心之失。我愿意替侯爷给方侯偿命。”说着,西宁侯夫人腿一软,就要跪下来,方柔已经先一步跪给西宁侯夫人看,哀求道,“求夫人给我们方家人一条生路吧,我宁可死的是我。夫人,求您打死我,让我父亲活过来吧。”

西宁侯夫人腹中千般手段,面对着方柔,竟一样都使不出来,最后只得讪讪的回了西宁侯府。

方老太太年纪大了,至下午被儿子媳妇劝着回了府,末了叮嘱方柔,“别怕西宁侯府的人,有事只管派人过去跟我说。”

方柔道,“西宁侯夫人不过是为了保住爵位罢了。”

方老太太冷喝道,“他妄想!”

方柔低声道,“西宁侯不成了,到底还有儿子呢。”

此话一出,连忠义侯都多看了方柔一眼。方老太太此方明白方柔话中所言,沉声道,“丫头放心吧,有你表叔呢,我断不能叫西宁侯府的人如愿。”

方柔凄声叹道,“这个时候,也只有老姑是真心疼我们兄妹罢了。哥哥如今尚不得下床,我代父兄给老姑磕头了。”

“这是做什么。”方老太太扶住方柔要下拜的身子,不知不觉的已入了套儿,又是一行老泪,感叹道,“好孩子,你得撑住啊。如今这家里,还是得指望着你呢。”

这一幕,敦侯倒没瞧见,是给敦侯夫人看了出儿全的。

敦侯夫人跟着丈夫一道来的,回去与丈夫一说,啧啧叹道,“方家那丫头真是厉害,我看你也不用去忠义侯府了。这时候,忠义侯府不落井下石就罢了,哪个会帮着西宁侯说情呢。”

敦侯再三叹道,“西宁这个脾气,真是把他害惨了。”

越侯这样一死,明湛除了赏赐了丧仪,又将越侯一爵未降等就赏给了方慎一,也无朝臣站出来说些酸话啥的。毕竟,越侯这样的身份,又是死在宗室手里。

明湛也是姓凤的,有些补偿之心,也是人之常情,故此,越侯府原级袭爵。

接下来,就是关于西宁侯的处罚。

这案子好审的紧,涉事侍卫皆被押到刑部,再加上越侯府的控诉,当时是个什么情形,俱一五一十的招了。

明湛是个没啥忌讳的人,史书中记载,武皇帝在位期间,大赦的次数儿寥寥可数,就两回,一个是武皇帝登基时,天下大赦。最后一回,就是武皇帝退位,天下大赦。

而且,武皇帝杀人,绝对更不忌讳。

眼瞅着第二天就是万寿节了,这些动手的侍卫,一水儿的押到菜市口,正午时分,人头落地。至于西宁侯,夺爵圈禁。

其实夺爵也分两种,如衍圣公,明湛夺孔令德之爵,着令其本族堂弟袭之,算是一种夺爵的法子。另一种,就如夺临江侯之爵,夺就夺了,并无令其子袭爵旨意,就当从没有这个爵位一般。

西宁侯此事,宗室之中,不是没人说情,明湛只道,“皇亲之中,当初永宁侯的表哥犯了事儿,朕如何处置,你们当有所耳闻。宗室之中,咱们都是姓凤的,老祖宗打江山不容易,越侯乃先忠义靖国公之后,功勋后人,给西宁侯当街打死,此等猖獗,日常行事,可想而知。以后,你们俱可以以西宁侯为诫。”

西宁侯的爵位没了,妻以夫荣,西宁侯夫人的诰命自然也没了。

一时间,西宁侯府的尊荣悉付尘土。

明湛也算奇人,帝都又打又杀的,脑袋滚满地,人家照样过生日庆贺。就是有臣子劝明湛,那些动手把人打死的侍卫延期砍头,省的冲了皇帝陛下的寿宴。

皇帝陛下皆道,“添上些红,才喜庆呢。”

这次万寿节,人人过的恭谨异常。

明湛登基方一年,就夺了两个爵位。又赶上出了西宁侯这么档子事儿,人人皆多了三分小心,生怕哪里会触了皇帝陛下的霉头。

而在此时,一封来自云贵的奏章出现在了内阁的书桌上。

自来处理政事,除了极特殊的密折专奏,其余皆是由内阁先阅过,蓝批之后,明湛再行朱批,烙大印啥的。

这回,镇南王府的奏章并未走密章密奏,反是直接分到内阁这里来。内阁诸位大人没有不好奇的,依着规矩就先瞧了,这一瞧,大惊失色。

奏章是明淇写的,行文简单易懂,亦可由此看出云贵那块儿的教育水准的确比不上帝都,宁国长公主的文采比皇帝陛下强不到哪儿去。

内容如下:

明湛:

见字安。

如今,你在帝都为帝。镇南王府向来无干帝都之事,不过,你是我的同胞弟弟,你如今之境况,我甚是忧虑,故来此折,以问可安。

善棋侯已到云贵,听他的意思,是要迎皇伯父回帝都重掌朝政。俗话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与其如此,不如你回云贵来。你是父王唯一之嫡子,云贵大臣,盼你回归之心,久矣。

这个逾越的女人!李平舟最看不中女人干政之事,偏偏明淇就是个例外,明淇非但干政了,还是光明正大的干政。如今连帝都之事都敢置喙,李平舟几乎要在内心深处冷哼两声了。

往下看,李平舟更气的脸都白了。

明淇写道:帝都形势复杂,非云贵可比。上有宗室皇亲,下有文武百官,哪个不是私情满腹。如今你承诺不留嗣尚且不能令他们满意,我想,恐怕你永远无法令他们满意了。

何必做这受气包儿的皇帝。

当初,难道是你上赶着要做皇室的储君吗?还是你非做皇帝不可呢?如今既有宗室欲重迎太上皇回帝都掌政,这些人,又将你置于何地?

依我看来,他们只是将你当做一个台阶,能踩下你,重迎太上皇理政,让他们忽然有了从龙拥立之功,岂不美哉。

明湛,自善棋侯之言行所见,我实在不能理解你现在的处境,甚为忧之。如今你坐在龙椅上,他们恨不能将你拉下来,或者,是故意挑起你与皇伯父的不合,能两败俱伤最好。

其实依我看来,最美妙的结果并非是赶你下台,迎皇伯父回帝都。善棋侯意在挑动宗室与镇南王府失和,更于云贵插手镇南王府继承之事,其悖逆狂妄,勃勃野心,令我眼界大开。依善棋侯之意,最好我们一并死了,从而可以使他扶哪个稚龄皇孙上位。然后,野心家们就可以成为辅政大臣,甚至,可以效仿当年周公抱成王于膝上听政之事吧。

不过,现在还有周公吗?若是有周公,周公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帝王被人算计吗?

现在的人,其目的不过是为了享受摄政之权势,周公之地位。以前,我无法想像帝都乱象至此的原因,如今见到善棋侯,此惑方解。

这就是著名的《宁国长公主致武皇帝书》了。

宁国长公主于整个大凤朝的历史中留下了浓重墨彩的一笔,这封信,其实论文采看,实在没啥好说的。但是,在被过度修饰的历史中,这是难得的,可由此窥其一斑的重要的史料记载。

明淇敢来这样一封奏章,自然已有所准备。

说句老实话,在内阁混的,都没傻子。就拿李平舟来说,宁国长公主的奏章虽然有几分不客气,不过,他看过之后心里还真有几分不是滋味儿。

要说善棋侯没私心,这种话,假的让人张不开嘴。

其实大家都不是什么涉事未深青春幼稚的毛头小子了,凤景乾一旦回来,可能给帝都带来的执政上的改变,大家都心里有数,并且一直惴惴不安。

虽然这几位都是凤景乾用过的老臣,不过,明湛登基之后,可圈可点之处颇多。甚至公正的说一句,鞑靼人兵临帝都之事,再怎么算也算不到明湛的头上去。

人家才登基一年不到,遇到战事,似明湛这样处置,已非常难得。

与鞑靼之战,正经不能算到明湛执政的问题上。像杨守同,那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叛变收买的。不过,盐课改制始于云贵,明湛一手操控,及至帝都,如今盐价下降至原本三成不到,天下百姓皆念及皇帝恩德。

甚至至如今,原本修道城墙得百万两银子,现在呢,七十万两就够了,里面还有十数万两是付给民工的工钱。

朝廷不抽丁,只要愿意出力气的,结了班子,按手艺论,每人每日多少银钱,还管一顿午饭。

现在,帝都之中,连城墙根子底下晒太阳的乞丐都少了许多。但凡有膀子力气的,宁可去卖力气为生,也好过沿街乞讨不是。

大家心里明白,明湛虽然有些小毛病,就是脾气,也不怎么样,而且,胆湛还有个让人忧心忡忡的做太后的亲妈。

但是,亦没人可以否认,明湛的确是有明君之资。

甚至,明湛的资质,其实更胜于太上皇。

内阁一时沉默,还是徐叁先开口道,“善棋侯奉圣命去给太上皇讲安,是不是仗着宗室身份,到镇南王府满口胡言、行止不宜,以至于令宁国长公主误会了朝廷之意呢。”

你他娘的去云贵就罢了,还敢乱说乱动,不是活够了吧?

徐叁与明湛的利益关系最为紧密,如今明湛在位,他是帝师。若是明湛给人拉下台去,那他算是啥哈?前帝师?

再者,他家儿女,都得明湛器重。还,还,还有他家那倒霉的准女婿,还得指望着君王为范家平反呢。若是换了凤景乾重新上位,凤景乾如何肯理会范家的官司呢?

故此,徐叁绝对是正经的明湛党。

不论任何时候,当然不能说太上皇的不是。如今,善棋侯弄出事来,自然是善棋侯的不是了。

对徐叁此言,兵部尚书顾岳山极是认同,“善棋侯不得当,不仅是令镇南王府误会朝廷,若是两位圣人因此生出嫌隙,当如何是好呢。要依我说,当初就不该让善棋侯去。”

当初,当初善棋侯串连宗室要迎太上皇回帝都,也没看你姓顾的说话呢。欧阳恪有些不满顾岳山附和徐叁,道,“不论如何,宁国长公主不过一介女流,竟然妄想指点帝位,实在太过了。”

刑部尚书简涛生就一副富态的模样,额上出了热汗,一面擦汗,一面和气的劝欧阳恪道,“老大人哪,宁国长公主那可不是一般的女流。陛下登基时,镇南王没到,还是宁国长公主代表镇南王府来朝庆贺的。那是陛下的龙凤胎姐姐呢。”什么都甭说了,唐时武则天称帝,满朝文武哪个不是男人,谁敢站出来放个屁呢。

李平舟公允道,“还是听陛下的处置吧。”

就是李平舟亦私下对明湛表白一句,“宁国长公主对朝廷或许颇多误会,臣等忠于陛下,绝无不敬之意。”

明湛叹口气,脸色落寞,并未说话。李平舟又道,“陛下自登基以来,颇多建树。陛下在位,臣等适逢明君,也想着跟随陛下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陛下与太上皇关系之亲密,不是父子,更胜于父子。”李平舟正色道,“陛下,若是太上皇有别的意思,根本不会去云贵。如今江山太平,偶有小人作祟,陛下切莫误信小人,误会了太上皇。”李平舟与凤景乾君臣相得,自然不愿看到凤景乾与明湛交恶,故此,一腔怒火,全撂在了善棋侯头上。

都是这老东西惹出的事儿!

还,还有襄仪太长公主,老太太这个年纪,还闹腾个啥?你以为你是宁国长公主呢?

就是宁国长公主,李平舟也没啥好印象。

再想到前些天犯事儿的西宁侯,李平舟忍不住道,”陛下,宗室享国家供享,却不知收敛,妄干朝政。陛下身为天下之主,当训以导之。“

如今这一团乱麻,皆是宗室之过!

明湛笑一笑,心下满意道,“朕知道李相之意了,李相放心吧,朕与父皇的情谊似海深,不是请想挑拨就能挑拨的动的。倒是李相,真难得跟朕说这样贴心的话哪。”

李平舟向来不是柔和的性子,听明湛这样调侃,竟一时有些尴尬起来,明湛立时调戏老头儿道,“哟,李相脸都红了。”

人家李平舟啥年纪了,几十年的阅历,吃的盐比明湛吃的米都多,过的桥比明湛走的路都多,尴尬是真的,哪里会脸红呢。可不知怎么的,被明湛这小不正经的一调戏,老脸竟然真的红了一遭。

明湛哈哈大笑,李平舟脑羞成怒:好不正经的君王哦,我干嘛要多嘴劝他哦。

撒娇李红着老脸,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173、更新 ...

李平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明湛明白,朝臣归心的日子已在眼前了。明淇比他想像中的更加能干哪,这年头,小妞儿们也惹不起啊。明湛为了表现他对于明淇的感激赞美之情,肉麻兮兮的写了封感谢的信回去。

日后,明淇接到明湛的信,恶心的一天没吃饭。

当然,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如今,只说眼前。

明淇为明湛做的,自然不仅仅是一封试探朝臣、离间宗室的奏章。

善棋侯于宗室中素有贤名儿,就是凤景乾在位时,面子工程做的再好不过,对于淮扬一系,向来恩典有加。善棋侯到了南宫,见到凤景乾,那真是未语泪先流,激动的哽咽不已。

凤景乾微笑,“这是怎么了?见到朕倒先哭上一鼻子。”

善棋侯长长的做了下深呼吸,平复好情绪,再长叹一声,恭谨的行礼,叩首道,“老臣久不见陛下,老臣失仪了。”

“莫要如此,起来吧,坐。”凤景乾笑容不变,指了指边儿上的椅子。

善棋侯拭一把老泪,屈身坐了,凤景乾笑问,“帝都还都好吗?”

“托陛下庇佑,帝都一切安好。”善棋侯一脸关切道,“老臣听说陛下身子不适,前来云贵休养。如今看陛下龙威不减当年,老臣总算能放心了。”

凤景乾点头,“这就好。”

出乎善棋侯的意料之外,凤景乾并没有问其他的事情,譬如鞑靼之战。

其实真的是善棋侯想得太多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凤家兄弟自然比他更为关心江山社稷。鞑靼之战,人家早弄的一清二楚,哪里会在离鞑靼之战后的小半年儿再提及此事。至于其他的,凤景乾自有手段,也不必通过善棋侯的嘴来问。

善棋侯毕竟是宗室,哪怕凤景乾对宗室向来优待。不过,皇室与宗室之间,向来是互相倚恃又互有防备。当年,凤家兄弟在扬州地盘儿上出事儿,虽然是着了那贱人的道儿,不过其间有没有仪王一系从中作梗,凤景乾就不知道了。

所以,问了些大面儿上话儿,关怀了一下太皇太后与明湛的身体健康,凤景乾就露出疲惫的神色来。善棋侯最擅察颜观色,自然识时务的告退,再想别法儿来忽悠凤景乾回帝都。

倒是郑开浚,说的话儿极外令凤景乾欢喜。

郑开浚年轻,探花儿出身,人也生的俊俏。并不说什么鞑靼之战啊啥的,而是说了些宗室里的事儿,譬如淑玉长公主诞下一子,淑贤长公主也有了身孕。

譬如,战后朝廷如何安抚百姓的。

再譬如,皇上如何厉行节俭,省下银子来修桥铺路,如今帝都里道路平整,一直铺到了郊外村庄。还在,内务府做出来了一种三个轮子的车子。

凤景乾听着好奇,向来马车皆是两个轮子,三轮车,听都没听说过,细细问了郑开浚一回,晚上还与凤景南提了一嘴。

凤景南琢磨了一会儿,“既有这样稀罕的玩意儿,该弄两辆来给咱们瞧瞧才是。”三个轮子的车,什么时候小子长出三条腿儿来,他都不会奇怪了。

郑开浚既然特意在凤景乾跟前儿说了这稀罕物儿,自然是带了来的。并且,郑开浚抽空给凤家兄弟亲自做了演示,请冯诚坐车厢里。然后,郑开浚亲自骑了一段儿路,着实令人称奇。甚至冯诚连连告罪,“奴才有劳郑大人了。”郑开浚亲自驾车,这不是给他当了回车夫么。虽说冯诚在凤景乾身边儿日久,别人也都给他三分面子。不过,冯诚素来谨慎,礼数不敢差半分的。

与现代的三轮车比,自然是笨重的很,不过,木匠手法儿细致,外面打磨光润,再上了一层清漆。不用骡子马,一人就可以骑了,后面还能放东西。

凤景南笑着瞅一眼,轻描淡写道,“这东西倒不赖,什么时候让明湛派两个匠人下来,也教给内务司的匠人学上一学。”其实凤景南内心深处清楚,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啊。多方便,关键是省了骡子马啊。

郑开浚脸露艰难之意,觑了个空,悄声与凤景南道,“陛下说了,这叫知识产权,王爷,学的话,要收银子的。”

凤景南险些把脸气歪,就个小破三轮车,还要收银子,收个屁!

凤景南在为明湛的小家子气来火,而凤景乾则为善棋侯的纠缠不清头疼。

善棋侯的来意,凤景乾一清二楚,哪怕他有意回避,善棋侯执意要说,那简直是泪流满面,泣血忠心。就听善棋侯凄声道,“老臣不敢说陛下哪里不妥当,只是若万岁回帝都,凡事帮着陛下把把关掌眼,老臣以为,鞑靼人兵临帝都城一事是断然不会发生的啊。万岁啊,陛下如今年纪,尚未至弱冠之年,担此江山重担,难免有力有不逮不处啊。万岁于陛下,爱之惜之,何不回帝都亲手教导陛下为君之道、理政之道、驭下之道、圣明之道呢?”

“万岁正当盛年,朝中百官,及臣等,无不盼着万岁重回朝纲哪。”善棋侯几乎是涕泪横流,苦口相劝。

今日阴雨绵绵,草上湿滑,自然不能狩猎。凤景乾在宫室之中休息,养精蓄锐,善棋侯上赶着来哭诉表忠心。

见到善棋侯这番形容,凤景乾却是大为皱眉,他平生最见不得人哭哭嘀嘀,没个样子。其实明湛也很喜欢哭,那小子嚎起来,能把屋顶震塌。不过,那小子嚎哭,可不是如善棋侯哭的这样恶心,凄凄切切,倒如妇人一般,哪里还有半分宗室侯爵的体面尊荣可言。

明湛初掌朝纲,有问题是一定的。当年,就是凤景乾刚刚登基,那会儿仁宗皇帝还是死了的,遇到的种种不为人知的难处无数。如今明湛甫登基一年,就可以盐课改制,建天津港,修桥铺路,搞一搞帝都建设,与自己那会儿比,已极是难得。

关键是,明湛手里有银子。

而且,现在国库里的银子并非是凤景乾留下的,而是人家明湛自己想法子弄来的。做皇帝的人,没一个嫌银子有铜臭味儿的。

虽有鞑靼之战,只是明湛运气不好罢了。何况,明湛保住了帝都城。

当初,凤景乾能干脆的禅位给明湛,一是来自阮鸿飞的威胁;二则,亦是基于对明湛的信任;三则,亦是为了江山大局考虑。

如今,明湛做皇帝做的有模有样。凤景乾了解明湛,那小子虽是讨人喜欢,不过那一肚子的小心眼儿,若是他现在回去,面儿上不说,心里不定咋想呢。还有那贱人……

罢了罢了。

凤景乾正欲回绝善棋侯之提议,就见善棋侯两眼通红,凄声道,“老臣知道,万岁是受了奸人的威胁,无奈退位。只要万岁振臂一呼,天下皆当随万岁而起。就是陛下,如今为奸人迷惑,万岁怎忍心陛下受奸人所害呢。”

凤景乾神色一动,面露不悦的问善棋侯道,“奸人?谁是奸人?朕留给明湛的,皆是贤臣良将,哪个是奸人的?”当然,说这话凤景乾完全没想到,当初叛国的杨宇同,也是他留给明湛的“良将”呢,结果却是狠狠的坑了明湛一头。

善棋侯听到凤景乾有问,顿时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臣得到机密消息,如今常伴于陛下身侧的杜若国主,就是先北威侯之嫡长子阮鸿飞所扮。当初,阮鸿飞陷圣驾于危处。现在此人又扮作杜苦国主,迷惑君王。万岁,您若不回去,陛下若是为奸人所害,当如何是好?”

“胡言乱语,杜若国主明明是海外岛主,愿意与我朝百世修好,如今长驻帝都,是因为杜若国主倾慕我天朝文明,流连难舍而已。”凤景乾正色斥道,“善棋侯不可胡言,你这话若是传出去给杜若国主知道,影响两国邦交,就是大过。”

善棋侯见凤景乾不信,急忙道,“万岁,当初阮鸿飞去西北,随平阳侯学了一手缩骨功。如今江湖中有一种人皮面具,戴上去,完全变个人儿一般。万岁是见过阮鸿飞的,杜若国主的真实身份,只待万岁回了帝都,一验既知。不想,陛下如今年轻,待人执诚,未有丝毫防人之心,却为人所乘,日日有奸人伴于君侧。若有万一,如何是好?”

话到此处,善棋侯深深的叩下头去,哀求道,“请万岁回帝都,救陛下于危难,还江山以太平,除奸去恶,重振朝纲。如此,万岁一片爱子之心,陛下尊敬您如同亲生父亲一般,定会对万岁的关怀感激备至。”连给凤景乾回去的理由都找好了,他就不信,凤景乾被阮鸿飞迫于退位,远来西南,能不怨能不恨的!只要凤景乾回去,与凤明湛两相争执,他就有法子令他们两败俱伤,渔翁得利!

凤景乾不知善棋侯是哪里得了这信儿的。其实世上相似之人多矣,哪怕像阮鸿飞那样俊俏的鲜少以见,不过,先前阮鸿飞江洋大盗一样的人物儿,如今再以杜若国主的身份出现。再加上那贱人面嫩,偏若二十许人一般,哪怕貌有相似,还真没有人敢对他的身份提出异议。

如今善棋侯有此结论,却是让凤景乾为了难,只得虚应,“此事非同小可,朕会派人详查。善棋侯头一遭来云贵,好生歇息几日吧。”

凤景乾不知道善棋侯从哪儿得知阮鸿飞的事,不过,这可是不妙。

哪怕凤景乾恨不能阮鸿飞顷刻死了,但是,他却不想为善棋侯所利用。只要他回帝都,想动阮鸿飞,就得先动明湛。那小子对贱人简直是神魂颠倒,打老鼠伤玉瓶儿,可不是凤景乾的行事准则。

凤景乾一时为难,禁不住对窗怅然。

正赶明淇经过,笑道,“皇伯父有心事?”

先时,凤景乾对于弟弟把女儿当儿子养,还养的这样野心勃勃,自有些意见。不过,在云贵住的时日愈久,凤景乾越发明白明礼的平凡,以及明淇的出众。这丫头有着极敏锐的心思,手段凌厉,颇见城府,但是同样的,明淇闻一知十,闻弦歌知雅意,许多事,你一个眼神甚至一个暗示,她立时心有灵犀的为你办了。

这样的人,定不会惹人厌的。

凤景乾一见明淇,顿时有了主意,温声唤道,“淇儿过来,我这里有好茶。”

明淇人生的高挑儿,长腿几步就进了屋儿,冯诚识时务的退下安排茶点。

凤景乾也不来什么虚头儿巴脑儿的东西,笑道,“如今我有一事,踟蹰不能办,淇儿可愿与我分忧?”

“要看什么事了?”

凤景乾低语对明淇说了,明淇一笑,“再简单不过。”

史书记载:善棋侯于镇南王府,出大不敬语,宁国长公主怒而击之。善棋侯立毙当场。

这是对善棋侯死亡的官方记载。

其实,有许多事情在后人看来是模糊不清的。譬如,凤景南之后,宁国长公主掌控镇南王府的时间达四十年之久,善棋侯有什么理由,特地的跑到镇南王府去,对宁国长公主出不敬之语呢。善棋侯又不是傻的,总得有个理由吧。不然,岂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再者,镇南王府虽割据云贵,不过,从未直接干涉过帝都政事,哪怕有人对镇南王府大不敬,也是向来由帝都出面惩处。宁国长公主不顾双方默契,杀了善棋侯,这绝对是不可想像的事。

后人想求解,大多人是自《宁国长公主致武皇帝书》中寻求线索。大史学家曾韵以为:当时善棋侯去云贵意欲迎已退位的景皇帝回宫,主持政事。这在很大的程度上冒犯了武皇帝的利益,武皇帝出身镇南王府,与宁国长公主为同胞姐弟。甚至在许多时候,这对姐弟在政事上相互依恃,让镇南王府与帝都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若干年后,宁国长公主最终夺得云贵大权,这里面,武皇帝于背后的支持给了宁国长公主极大的帮助。所以,在某此方面,武皇帝的利益,代表的同样是宁国长公主的利益。

而善棋侯在武皇帝登基刚刚一年时,意图借助景皇帝重回帝都之事来动摇武皇帝的统治。从而,彻底惹翻了脾气不大好的宁国长公主,最终,善棋侯命丧宁国长公主之手,就在情理之中了。

史学家的分析在一些层面上而言是准确的。首先,明淇帮明湛,不仅仅是出自姐弟之情,亦是出身对自身地位的稳固。

明淇自凤景乾的宫院出去,第二日天气大晴,狩猎的好日子。

善棋侯是个谨慎的人,自不敢下场狩猎,亦不肯让儿子下场,倒是郑开浚心底无私,跟着去转了一圈儿,小有收获。

在郑开浚回来时发现行宫微有乱象,有镇南王府的御医在善棋侯父子的院中进进出出。镇南王府给出的理由是:猎场误伤。

郑开浚自然知道,善棋侯父子根本没有下场狩猎。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一场心知肚明的谋杀。

明淇站在善棋侯父子的院落中,依旧是一身紫衣,一头青丝梳成俐落无比的巾帼髻,扎金丝花冠,耳垂上两颗金底嵌红宝石的耳钉,折射着太阳耀眼的光华,偶一闪耀间能灼痛人的眼睛。

不知为何,郑开浚却忽然一阵寒颤。明淇的眼睛望过来,依旧是那双大大的神采飞扬的丹凤眼,郑开浚却是心头一阵忐忑,急忙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174、更新 ...

其实哪怕是将此事交给明淇来分忧的凤景乾,也没料到明淇会用这样凌厉的手段直接解决了善棋侯父子。

凤景乾惋惜叹道,“你这丫头,脾气也忒急了。善棋侯父子,不过是饵食矣。既然他们已露了行迹,只管监察,才能逮到大鱼。”

明淇在动手前自然要考虑充分,故而,她不急不徐的解释道,“镇南王府向来不干预帝都之事,我看善棋侯极擅煽动之事,这种事,尤其涉及流言蜚语,若是真传扬出去,人们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皇伯父,善棋侯来此,必不只是为了要迎你回帝都这么简单。这一点,咱们心知肚明。”明淇道,“甚至在帝都里,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善棋侯将您迎回帝都,以待渔翁得利呢。”

就是否回帝都之事,凤景乾倒是心底无私,光明磊落,“不过是他们的小算计罢了,我若是想继续为帝,根本不会这么快禅位。”不论是出自什么原因,决定就是决定。皇位,他坐过了。皇权,他拥有了。如今,说舍则舍,言出无悔,凤景乾也称得上大丈夫气概。

亦正是因此,明淇对凤景乾充满敬佩之意。

明淇继续道,“这件事,只我们知道是没用的。皇伯父,我认为,事情自帝都起,钓鱼自然是明湛的事。现下,表明立场,是最重要的事。野心家们自不肖去说,但是,只有我们表明坚定的立场,那些蠢蠢欲动者,才能收敛不该出现的野望。同时,也警告暗处的人,不要妄想把手伸到云贵来,更不要拿您与明湛的关系来做局。”

“至于善棋侯,我看他是脑袋出了问题。敢在云贵地盘儿上挑拨明湛与您的是非,丝毫没把镇南王府放在眼里,这种人,他来了,我就不会让他回去。”明淇霸气微显,与凤景乾道。

一个善棋侯,死也就死了。

凤景乾笑笑,叹道,“善棋侯自己找死,如今倒罢了。不过,政治也并不只是简单的打打杀杀,你以后要注意些。”还点拨了明淇一句。

明淇点头道,“我记得了。”

再一次,凤景乾得叹息弟弟好运气了。有一个明湛已是上苍偏爱,结果呢,竟然还有一个明淇,这么出挑儿的女儿,怎么他就没有呢?莫不是老天疼愚人。唉,罢了罢了,如今念叨这个有什么用,要不要晚上找凤景南交流一番呢。不知不觉,凤景乾的思绪就飞到了九天云外去。

善棋侯父子出了这样的事,郑开浚意识到,镇南王府是一个如何危险莫测的地方。三思之后,郑开浚决定向太上皇请辞,他受不了了,自从善棋侯父子被杀,郑开浚日日恶梦。

毕竟,正是由于襄仪太长公主的原因,陛下方派他来云贵。

那,是不是……

郑开浚不敢再想下去,就听凤景乾笑道,“这倒不急,开浚,你生在帝都长在帝都,少见云贵风光,就暂且在此歇个一二月,陪一陪朕吧。”

明淇自从清理了善棋侯父子,与凤景乾的关系更上一层楼,伯侄两个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在一处儿喝茶聊天,颇多默契。

如今,明淇看一眼郑开浚明显憔悴的脸孔,便已明白透郑开浚的心思,嗤一声道,“若是我想对你下手,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吗?蠢货。”

“淇儿。”一个女孩子,养出这幅恶霸面孔,凤景乾都奇怪杨濯是如何与明淇相处的。

明淇起身行一礼道,“杨濯今日要回来了,皇伯父,我先回去了。”

“去吧。”看来,小夫妻的感情还不错。凤景乾认为,杨濯看着一副软柿子的脾气,却是个内秀的,不然也不能消受得了明淇啊。

郑开浚被明淇讽刺了一回,虽然面儿上有些挂不住,不过,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毕竟,以宁国长公主的骄傲,若真是想宰了他绝说不出这样的话来。那个,也,也不会留他到现在了。

凤景乾微笑,明湛示意留郑开浚于云贵两个月,看来是意在对付襄仪太长公主了。想到襄仪太长公主,凤景乾忍不住叹口气,心下颇多担忧。

不过,襄仪太长公主行此事,对明湛的尊严,的确是冒犯了,换了哪个皇帝都不能这么算了的,何况明湛。这个时候,若是不让明湛出了这口气,怕是这小子心里更要记恨襄仪太长公主了。

再者,人,必然要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负责。这个道理,凤景乾比谁都要明白。

故此,凤景乾并未为襄仪太长公主说情,只是任由明湛处置了。

帝都。

明湛收到镇南王府的奏章,看过之后,掩面递给李平舟道,“唉,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唉,这可如何是好?叫朕如何对襄仪姑祖母交待呢。还有安悦姑妈,安定侯正在江南为朕办差呢……你们也看看吧。”话中多少未竟之意,皆化作一声长叹难言。

李平舟急忙双手接过,一目十行的阅过,惊疑难定:郑开浚竟在镇南王府的狩猎中误伤,抢救无效,死了。

这也太巧了吧?

是不是……皇上您命镇南王府下手了呢?

李平舟看向明湛,只看到明湛脸色落漠,明湛道,“开浚文采飞扬,朕的旨意,只有他拟的最合乎朕的心意。朕派他出远差,是想着待他立功回朝,好加以重用。如今,他出了意外,朕这心里……十分的不好受。”

这会儿,内阁诸人皆传阅已毕。

虽明湛这样说,还真没人相信明湛的无辜。在他们心里,哪怕明湛是无辜的,镇南王府也绝不是无辜的?

谁没打过猎呢?

也没见过哪次打猎就恰巧把官员给误伤致死的?

诸人皆是博学之人,当下便想到了历史中一次著明的“误伤”:汉武帝时,冠军侯霍动病不满李广之子李敢对于舅舅卫青的不敬,于狩猎时一箭射死李敢。汉武帝为了包庇霍云病,则道,李敢是被鹿角挑死的。

宗室中,襄仪太长公主与善棋侯一并出头儿,提起迎太上皇回帝都之事。哪怕陛下面儿上高兴应了,心里真的会痛快吗?

明湛可从来不是没脾气的人哪。

徐叁反应极快,忙道,“既是误伤,实属意外。襄仪太长公主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要陛下好生抚慰,太长公主定能化解悲痛的。”死就死了吧,哪怕徐叁觉得小郑探花儿也是难得的人才。不过,世上中途夭折的人才多了去,怪就怪小郑探花儿有个不省心的外婆吧。

甚至,徐叁私底下挺赞赏明湛的手段。借镇南王府之手,给朝中人一个震慑,也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能看清形势,莫要再做什么旧帝换新君的美梦了。

反正他是忠诚的明湛党,只要有益于明湛皇位的巩固,冤死个把人,徐叁也顾不得了。何况,徐叁也并不认为郑开浚是冤死。若非郑开浚出身高贵,这种意图动摇皇权的案子,株连九族都是常事。

如今皇上只宰了郑开浚,认真不是嗜杀之人了。

李平舟心内暗暗一叹,好吧,他也是赞同这样隐讳的解决此事的。李平舟亦道,“襄仪太长公主的年纪也大了,陛下对襄仪公主府自来优渥。依臣看,除了抚慰,此事,还是暂且不要告诉太长公主知晓,免得老人家刺激太大,伤了身子。”不论如何,襄仪太长公主是宗室中最年高德韶者,为了帝王的声名考虑,可以冷淡可以警示。不过,非到万不得已,真不要明面儿上处置襄仪太长公主,以免史官多话。

李平舟与徐叁一定基调,其余三人纷纷附和。

“朕听诸位爱卿的。”明湛仍是惋叹的模样,绝看不出一丝破绽,沉声道,“此事,若是谁敢传出半分信儿去,朕定不轻饶。”

李平舟等正色应下。

这种事,也没人上赶着给襄仪太长公主去添堵吧。嗨,宗室之事,还是留待宗室去解决吧。至于皇权,他们也没看出明湛的帝位有哪点儿不妥当来。襄仪太长公主刚一提迎太上皇回宫,这不,立时就给绝了后。至于善棋侯父子,回来时,不要遇到什么山崩地裂的天灾才好啊。

帝王手段凌厉,出手就要你命。若是这样手段都不能坐稳龙位,真是见鬼了。

明湛有意封锁消息,自然不是为了襄仪太长公主,而是意在沛公。按明湛的意思,那老婆子最好一下子刺激过度,立时咽气儿才好。

他对襄仪太长公主实在已经仁至义尽了!

此时,遥水的用处,终于显示了出来。

淑媛长公主的奶嬷嬷郑嬷嬷于淑媛长公主耳际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淑媛长公主顿时大惊失色,失声问,“妈妈的话,可当真?”

郑嬷嬷点头,“这还有假,殿下哪,还是想个法子吧?当初太长公主的提议,殿下可是响应的。如今太长公主嫡嫡亲的外孙子死在云贵,老奴看,下一步,上面儿怕要对太长公主下手了。”

若是明湛与卫太后都能对太长公主出手,那她更是不值不提了。淑媛长公主花容失色,脸色惨白,嫣红的唇瓣颤了又颤,不敢置信,“他们怎么敢,父皇还在云贵呢。”是啊,凤景乾还在云贵,钦差去云贵是为了迎凤景乾回朝。镇南王府却敢直接宰了钦差,且这钦差还不是一般的钦差,郑开浚还是正经的皇亲呢。

郑嬷嬷沉沉的叹了口气,她是淑媛长公主的心腹,见公主如此情形,忍不住劝道,“殿下,当务之急,还是去向太后娘娘认错吧。”就是她一个老妇,没啥见识,也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她在宫中多年,这些年,宫里的起起落落也见的多了。

如今皇上太后一系并不是好惹的,哪怕皇上的事她不大知道。不过做为宫里的女官,郑嬷嬷一辈子就在宫里混的,由青春少女到额间生出皱纹。淑媛长公主生的晚,不知道当年仁宗皇帝地方氏皇后的厉害,那会儿,郑嬷嬷也只是宫里的一介小宫女,却也听说过卫太后的名声。只是,那时卫太后还只是永宁侯府的嫡女,养在方皇后膝下,极受宠爱。

淑媛长公主紧紧的揪住手里的帕子,颤声问,“要如何认错?这种错,一认,就完了。”她想迎父亲回朝,一片孝心,无错可挑。可另一方面,他希望父亲重掌朝纲,她亦可重拾昔日荣光。但,这种事,如何认?认了,就是妄干朝政,能有什么结果,淑媛长公主可想而知。

郑嬷嬷轻轻的握住淑媛长公主的手,怕她抓的太紧,伤到自己。郑嬷嬷望着淑媛长公主通红的眼眶,知道公主心里有数,不过郑嬷嬷依旧要说,她低声道,“殿下,让遥水去给大驸马侍寝吧。成了大驸马的人,她自然要为大驸马着想。遥水毕竟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与寿安宫里的宫人们相熟,下次,您进宫带上遥水。给太后瞧一瞧,太后会满意的。”

“不。”淑媛长公主紧紧的咬住编贝舟的玉齿,眼泪若断线珠儿一般自美丽的脸庞落下。淑媛长公主心里的悲愤苦痛让她整个身体都绷的极紧,微微的颤抖着。良久,淑媛长公主缓缓的拭去眼泪,淡淡道,“我是父皇亲封的公主,皇室嫡支。妈妈,事已至此,难道去认错求饶就没事了吗?妈妈,你年纪也大了,如今也用不着这么些人,你自行回老家吧,我日后也不会再用你了。”

“殿下这是说什么话,老奴一辈子在宫里,能有幸抚育殿下。这些年,老奴看着殿下一点点儿的长大……”郑嬷嬷话到激动去,亦是双泪横流,“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奴无儿无女,殿下就是老奴的孩子。殿下,不论如何,哪怕殿下打骂,老奴亦要伴在殿下身边哪。”

淑媛长公主与郑嬷嬷抱头痛哭。

淑媛长公主有属于自己的来自皇室的尊严。

一个人,或聪明,或笨,这是没法子的,爹娘给的,再加上后来历练。不过,一个聪明人,或许会做出令人鄙薄的事情来。相反,一个笨人,身上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淑媛长公主做为一个女孩儿,能得到凤景乾的宠爱,就不是个笨的。可惜的是,这世上,聪明的人有许多,真正具有智慧的就在少数了。

凤景乾的孩子并不算多,皇帝对于儿子难免期待过高,再加上这年头严父慈母、抱孙不抱子的规矩,凤景乾对于儿子向来是不假辞色。

相对的,对于女孩儿,凤景乾颇多爱宠。

淑媛长公主无法接受卫太后一系的掌权,倒不是说卫太后与明湛如何的亏待过她。其实,明湛开始为了收买人心,于宗室颇多施恩。

可是,不知为什么,淑媛长公主就是无法接受明艳等人跃居她的头上。哪怕卫太后再如何的优待于她,内心深处仍是知道,明艳与卫太后的感情更加深厚,那一言一笑间的融洽,刺痛了淑媛长公主的眼睛。

明明是她的家,明明坐皇位的应该是她的兄弟,结果,却是这样的物是人非、鸠占鹊巢。

淑媛长公主自心底无比别扭,原本淡淡相待的卫王妃,一跃为需要她讨好并恭敬以待的太后娘娘;原本比之她差上十万八千里的淑仪郡主,一跃为淑仪长公主,与她同级。

甚至,在卫太后面前,明艳一直比她更有体面。

在无数的深夜里,淑媛长公主辗转反侧时,她都会想许多许多,甚至,连当时凤家兄弟陷于阮鸿飞之手,接着四个皇兄皇弟自相残杀,全都死光。

帝都的权位几经易手,明湛坐收渔翁之利。好像,突然间,皇帝的帽子就自天而降的砸中了明湛的脑袋。幸运的让人不可置信。

难道,没有人觉得可疑吗?

陆文韬已自大同回来,有大同走私案在前,宋遥堂弟宋远的高利贷案子似乎有些不够看了。

如今大同城已是在宋遥与赵令严的掌控中,赵令严仔细梳理大同城时发现了案子的关键人物儿李宗的身影,将人逮捕归案。

此案,也跟着水落石出,正经与宋遥无关。

如果非要牵强附会,当然,宋远是宋遥的堂弟,且是宋遥一手安排宋远去做了个小队长。如今宋远案发,自然也有人参奏宋遥公私不分、公器私用啥的。奈何赵令严代宋遥拟的万寿礼单实在符合阮鸿飞的心意,明湛本就偏心宋遥,只是罚了宋遥半年俸禄。其余宋远之事,按律处置。

接下来,宋遥将宋远的爹娘——自己的伯父伯母,出银子送他们回了老家,自此再无来往。

大同的事了了,陆文韬与蒋文安自然要回帝都来。

他们这一趟去大同,能将宋远案查清,还一并揭发了大同走私叛国案,这样的惊天大案,也是他们的运气了。回来之后,明湛对二人颇多褒奖。能为朝廷立功,明湛又肯知情,陆文韬心里多了些底气。

这些日子,面上颇多春风得意之态。

落了衙,陆文韬就见到公主府的小厮在衙门口儿等侯,道是长公主有请。

唉,娶个公主老婆就是这样不好,那真是得当祖宗一样供着。公主不跟公婆一道住,反是自有府第。陆文韬身为驸马,想着尽孝就回南丰伯府,若是想着尽忠,就去公主府。

如今公主有请,陆文韬自然不敢违逆,直接去了公主府。

其实淑媛长公主找陆文韬也不是别的事,只是想让陆文韬帮着打听郑开浚之事。这样的大事,淑媛长公主也不能是奶嬷嬷听到遥水的话,就轻信了。

还是让驸马再行打探,方能确认。

陆文韬原本就对此事不大赞成,此时道,“殿下,郑开浚出的是皇差,到底如何,与咱们无干。依我看,还是随他去吧。”

淑媛长公主听到丈夫这话,想着自己嫁给陆文韬大几年的时间,夫妻间竟无半分默契可言,难免一阵心灰。不过,她一介妇人,出头露脸之事还是得指望着陆文韬,只得压下心中的不悦,温声道,“驸马也想一想,若是父皇能回帝都,我们也能在膝下尽孝了。”尽孝只是委婉的说法儿,当年陆家与吴婉的官司,人尽皆知。如今吴婉嫁给了沈拙言,而沈拙言是林永裳的外甥。

林永裳正一品总督,又得帝心,哪个是好惹的。甚至,淑媛长公主耳闻林永裳身份好像与仁宗皇帝时的东宫师范林希有关联……

此时,不必淑媛长公主点破,陆文韬也知道太上皇回来对他的好处。明湛对陆家素来冷淡,哪里比得上老丈人对他的器重。再者,还有林永裳那颗定时炸弹呢。

这么一想,又有淑媛长公主开口相求,陆文韬自然尽心去办。

陆文韬办事很快,且是自相府出来的消息,自然是准的。

一番思量,淑媛长公主已怀破釜沉舟之心,梳洗打扮后直接去了襄仪太长公主府。

襄仪太长公主与淑媛长公主一向有交情,侄孙女来了,襄仪太长公主的脸上露出和悦的微笑,招呼淑媛长公主与她一并坐在榻上。襄仪太长公主年纪大了,眼神儿不大好,就近只是又见淑媛长公主眼圈儿微红,忍不住皱眉问,“媛丫头,这是哭过了?谁给你委屈受了不成?”

淑媛长公主打发了其他人,只留郑嬷嬷在身旁。见襄仪太长公主尚不知郑开浚之事,淑媛长公主更是心痛难言,竟不顾公主的矜持,忽地抱住襄仪太长公主,一阵痛哭。

襄仪太长公主虽不知原由,想着淑媛长公主定是受了委屈,轻轻的拍着淑媛长公主的脊背,温声道,“有什么事,只管与我说。你放心,我定不会叫你受到半分委屈的。是不是太后给你的那小狐狸精生事了?你是公主,打杀她又何妨。”遥水之事,襄仪太长公一直记在心里,并为卫太后的手段所不耻。

淑媛长公主哭了一时,见襄仪太长公主一味关怀她的事,心里更添三分伤感,拭一拭泪,本来想把郑开浚之事相告,只是看到襄仪太长公主满头银丝如雪,难免心生不忍,遂道,“姑祖母,我是想着,先前我们想迎父皇回帝都之事,并不大妥。父皇去云贵养身子,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身子好了没?我想着,不如我陪着姑祖母一道去云贵,跟父皇请安。见到父皇身子安康,我才能放心呢。”

襄仪太长公主活的年纪长了,见的世面也多。淑媛长公主这样的话,自然不能骗过她,思量一时,襄仪太长公主皱眉道,“怎么说出去云贵的话来?再说,善棋侯与浚儿就要迎你父皇回来了,介时咱们一家子自然能够团聚。”

淑媛长公主更是心痛难言,只是一径落泪。襄仪太长公主却是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剧变,抓住淑媛长公主的手问,“淑媛,是不是你父皇出事了?”

“没,父皇很好。姑祖母莫要担心,我,我……”

凤景乾很好,那么……

无缘无故的,淑媛长公主定不会这样痛哭失声,出此之语?

襄仪太长公主心口忽地一痛,脸梢瞬间惨白如雪,甚至比那一头霜发都要白上三分。襄仪太长公主一时大惊,手下用力,抓得淑媛长公主腕间一痛,襄仪太长公主急切的问,“淑媛,是不是浚儿出事了?”

面对着襄仪太长公主恳切中带着三分期待的目光,淑媛长公主泪落更急,想说话,张开嘴,喉间却哽咽难言。

襄仪太长公主仿佛明白了什么,双眼中带出三分透澈与了悟,自喉间泛出一声带着老人味儿的叹息后,板正的身子向后仰去,没了知觉。

175、更新 ...

太皇太后对襄仪太长公主的病情非常担心,若不是卫太后劝着,太皇太后就要亲临太长公主府亲自探望了。

“淑媛也太不小心了,这样的大事,怎么就敢直咧咧的跟她姑祖母说呢,也不想想老人家什么年纪了。”心头的焦虑使得太皇太后言语之间表现出对于淑媛长公主的不满来,叹气道,“亏得姐姐那样疼她,什么都为她着想,她做事却这样没个分寸。”当初为了怕淑媛长公主受委屈,襄仪太长公主还在太皇太后面前挑过卫太后的不是呢。如今淑媛长公主竟犯此大过,饶是向来偏心自己孙女的太皇太后都不想再庇护淑媛长公主了。

卫太后道,“想来淑媛也不是有意的。唉,我听皇帝说还是刚刚自镇南王府送了奏章来,只给内阁的几位相臣看过。就是怕姑妈知道了要担心,都没拿到朝里说去,还特意叫人保密的。这事儿,先前连我都不知道。也不知淑媛哪里闻了风声,就这么直咧咧的去给姑妈说去了。”

“姑妈性烈如火,又是古稀之年了,哪个受得住呢。”

太皇太后听到这话,未经思量便脱口而出道,“如今你掌管后宫,就是淑媛她们几个丫头,正经也是你的侄女呢。她们哪里不妥当,该管你就去管。否则一个两个这样着三不着两的,倒叫外头的人笑话。”

卫太后低声应了,又劝慰了太皇太后一阵,方回了寿安宫。

淑媛长公主自知闯了大祸,回到府里不久,便有寿安宫的懿旨训斥。接着淑媛长公主府关闭,连同大驸马陆文韬都被叫到宫里问讯。

陆文韬刚知道自个儿老婆惹的大乱子,这事儿,他也逃不开干系。往宣德殿里一跪,脸都不是个色儿了。

明湛淡淡地问道,“内阁里除了朕,就只有其余五位尚书知道郑开浚的事儿了。朕当时便命人禁口,你是从哪儿打听出来的?”

四月份,宣德殿里温度适宜,陆文韬却是汗水滂沱,不一时就湿了衣衫,脊背印出成片的汗渍印子来。明湛不说话,陆文韬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宣德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除了自己的心跳,就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带给陆文韬难以想像的压力。

其实没过多久,明湛略批了几份奏章的时间,就见陆文韬脸色惨白的软倒在了宣德殿的地砖上。明湛原未注意,还是何玉轻声提醒,“陛下,大驸马晕过去了。”

这就晕了,心理素质实在太差。难道晕过去就没事儿了不成?明湛淡淡吩咐道,“取冷水,浇醒。”

说起来,这也是明湛的一大本事了,啥都没说,就把陆文韬吓个半死。明湛颇为自己的威严暗自得意,事后常就此跟阮鸿飞吹牛不已。不过,这实在是明湛想多了。

譬如陆文韬,他真不是给明湛吓晕的,他是给自己吓晕的。实在是陆家亏心事做的多了,陆文韬又很擅长脑补。明湛尚未处置,陆文韬就开始想像,如今淑媛公主失势,他私自探听御前机密,夫妻二人都为帝王所厌弃。陆家的将来,可想知而。

在极其安静的环境下,陆文韬专注于心中虚构出的梦魇,又在明湛的压力下,心里一虚,就此厥了过去。当然,在冷水的作用下,他又很快的清醒过来。

“臣,臣知罪。”陆文韬把所有的后果想想了一遍,自己都把自己吓死了一回。自古艰难唯一死,想通了这个,陆文韬俯身认罪。

“朕问你,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明湛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事已至此,陆文韬自知瞒不过,艰难开口道,“臣在刑部当差,是自尚书简大人那里得到的消息。”

明湛并没有接着问这个问题,反是换个话题,他很好奇,“陆文韬,你认为朕一定会下台吗?还是觉得朕这个皇位做的不稳?朕这个皇帝也做不长久,嗯?”要不怎么能有这么多人专注于谋反呢?

探听御前是坐实的罪名,陆文韬无可辩白。不过,明湛此话,打死陆文韬,他也不敢认的,陆文韬以头点地道,“臣万死不敢作此想。郑大人之事,实在是公主吩咐,臣不敢不为。”同夫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到这个时候,也只有各顾各了。

这年头儿,只要不是谋反,朝廷都不会杀公主。相对应的,驸马的安全就不那么可靠了。反正,公主不常有,而驸马常有。

只要公主在,公主嫁给谁,谁就是驸马。

陆文韬心里怕的紧,事到临头,也顾不得“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了。何况,他说的俱是实情。再者,陆文韬是真心埋怨淑媛长公主妄自干政,惹下大祸。以至于,整个陆家都跟着吃挂落儿。想到家人,陆文韬拿出一些做为男人的担当,沉声道,“臣所为,俱是臣私自一意为之。陛下,臣家人实在不知内情。”

话到此处,陆文韬是真的后悔了,明湛明明已经开始用他了。上次他差使办的漂亮,得了不少赏赐,若是他安安分分的为官,不怕没有出头之日。陆文韬悔之又悔,哽咽道,“陛下对臣颇多重用,臣实在不敢有大不敬之心。只是,臣想着,若是太上皇回来,臣身为驸马,兴许能多得些好处。故此,生出妄念,方做下糊涂事。臣对不住陛下,求陛下重重惩处。”

明湛听了,点一点头,“这里面还是有几分实在话的。”凤景乾若是回来,陆文韬等自然是受益人。血缘是无法改变的,哪怕如他,再如何的厚待淑媛长公主等人,在心里,还是会觉得明艳明雅更为亲切。

“不过,怕是在你心底,对朕还是有几分怨怼的。”明湛随口问道,“朕用温长枫、用展少希,之前闲置你颇久,你心里肯定不服吧?”

“臣不敢。”

“你当然不敢。”明湛哼了一声,“不敢是不敢,有没有就不好说了。之前,二驸马三驸马都是闲差,独你为刑部侍郎,高居三品。朕登基,重用二驸马三驸马,唯独对你陆家不假辞色,陆八之案,重重扫了你陆家的面子,是不是?”

“臣万死不敢。”

“怕是你都会想,若是父皇在位,定不会如今对待陆家,是不是?”明湛径自道,“若是父皇在位,说不定淑媛长公主进宫求个情面,陆八之事就不了了之了,对不对?”

陆文韬面无人色,浑身颤抖,急忙道,“臣家断不敢有此忤逆心,臣弟之事,咎由自取,怪不得谁。陛下断案公道,臣家心服口服。纵然生气,也只是气臣弟不争气罢了。”

明湛没再接着与陆文韬废话,直接道,“去公主府劝劝长公主,别寻死觅活的了。这个时候,朕不想见到人命,明白吗?”

明湛竟未直接将他拉出去砍了,或是下大狱,陆文韬惊讶的都没反应过来。明湛给陆文韬这反应逗笑了,看何玉一眼,吩咐道,“赏大驸马二十板子,给大驸马醒醒神儿,也安安大驸马的心。”

何玉深为同情大驸马,陛下这样宽容的时候可不常见,这位竟然给惊的傻了,白赚了一顿板子。可见,在皇帝面前,反应迅捷也是极为必要的啊。不然,恩典转瞬即逝,能把人悔青了肠子。

明湛虽然没杀了陆文韬,不过,将他与淑媛长公主一并幽禁于公主府,也并不是什么美差就是了。

虽说皇上的寿辰过的不大顺遂,期间有西宁侯打杀越侯案,万寿节后,又有郑开浚误伤致死一案。不过,皇帝本人看来可没有丝毫的不顺遂。

淑媛长公主犯了口舌之过,导致襄仪太长公主中风瘫痪,慈宁宫寿安宫下旨训示后,严命淑媛长公主于府中禁闭反省。同时,大驸马陆文韬窃听禁中语,夺南丰伯长子身份,一并于长公主府反省。

接着,刑部尚书私泄禁中语,一并降为御史台五品御史。明湛的原话儿是,“你不是话多嘛,去御史台吧,说个够。”

刑部尚书简涛与刑部左侍郎陆文韬削官的削官、禁闭的禁闭,倒是便宜了刑部右侍郎谭世嘉,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一跃为刑部尚书,官居正一品,入阁为相。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大的变动,其余那些覆巢之下碎掉的卵,更不必提了。

不过,如今人们琢磨的是,淑媛长公主与襄仪太长公主向来走的亲近,而且,非常凑巧的是,襄仪太长公主与淑媛长公主皆是当初叫嚣着要迎太上皇回帝都的主力军呐。

两位公主说了这话儿才不过两个月吧,结果就一位中风,一位被禁。

关键是,哪怕有人怀疑,可淑媛长公主这事儿真怨不得别人。首先,淑媛长公主不是傻子,不是别人叫她说什么她就会去说什么的;其次,襄仪太长公主的确是因为淑媛长公主中了风。

唉,可怜哪,老太太这把年纪了。

淑媛长公主,您到底是哪边儿的啊?

您一面喊着迎你亲爹回朝,怎么转头倒替皇上卫太后一系把咱们宗室的老祖宗给坑成这样子了啊?哪怕襄仪太长公主不干嘛,只要老人家在,表示出一个态度儿来,就对咱们有着无比重要的帮助啊!何况老太太虎老雄风在,火力足的很,多好的一把刀啊,就这么瘫了。淑媛长公主,您干的这叫啥事儿啊!

真他妈坑爹啊。

这是善棋侯一系对于淑媛长公主的普遍看法儿。

另外如李平舟等人,宁可相信这是个意外。

反正李平舟以为,明湛再有本事也指使不动淑媛长公主去把襄仪太长公主给刺激成这步天地!

两位公主都消停了,不过,此时善棋侯等还未从云贵折返帝都,大家也不知道太上皇的态度,是回?还是不回?如果太上皇回来,看到自个儿亲姑妈中风了,亲闺女被关了……皇上您再怎么雪雪白的表示清白无辜,也不能没您的原因吧?连带责任也得算您一头的吧?

另一方面,若是太上皇不回来。

那就走着瞧吧,皇上与卫太后可不是好相与的。

最为堂兄担心的是逍遥侯与锦衣侯,两人倒是没在善棋侯那奏章上联名,只是,如今帝都这势态,只这风向,就不怎么吉祥。

马上就入夏了,忽然刮了阵西北风,天气又陡然转凉了。

宗室朝臣们刚从襄仪太长公主与淑媛长公主的事中回过神来,却不料,接着一个重磅炸弹几乎把人炸的翻了天。

因为,继上一封奏章后,镇南王府紧跟着又来了一封奏章,其中言道:上封奏章发错了,原是善棋侯父子于猎场误伤,抢救无效,死了。并不是郑开浚,原是写错了的。结果小太监粗心,把错的奏章发了出去,为免帝都误会,故此再发急件,希望皇帝陛下不要误会云云。并附说明了那位粗心倒霉的小太监已被处置啥啥啥的。

此奏章一到,饶是李平舟也想喷出一口老血来。

没,没这个玩儿的吧!

明湛紧绷了数日的老脸微微放松了些,双手合什道,“菩萨保佑啊,幸而郑开浚无事,不然,襄仪姑祖母这样,朕真是没办法与襄仪姑祖母交待了。只要开浚平安,想来襄仪姑祖母一高兴,病情也能好转呢。不然,不只朕与太后,就是太皇太后,也没一日不惦念襄仪太长公主的病情呢。”

连徐叁都有些无语了,心道,陛下您就坏吧。

欧阳恪目瞪口呆,半晌方道,“镇南王府,镇南王府这都能发错。”关系到人命的大事好不好?

兵部尚书顾岳山算是看明白了,马上态度明确的替镇南王府说话,道,“只是小太监粗心了,唉,郑大人虽安然无恙,倒是善棋侯父子可惜了。”陛下真是太有本事了啊。镇南王府发错奏章这种事,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顾岳山不是信的。

镇南王府那是何处啊?

那是皇帝陛下的娘家,皇帝陛下的亲爹就是权势赫赫的镇南王。如今太上皇在镇南王的地盘儿上,哪儿能说回来就能回来呢?哪怕回来,也得等陛下登基日久,收复了满朝人心,才能回来吧。

看皇帝陛下的手段,一封发错的奏章,就令缺少谋略的淑媛长公主亲自出手把襄仪太长公主给刺激个半死。再一封对的奏章,以善棋侯父子的死讯警告了朝中的野心家们!

顾岳山偷瞄皇帝陛下一眼,再次得感叹,人不可貌相啊。论相貌,皇帝陛下真不出众,论年纪,更是未及弱冠,登基一年,瞧瞧人家这手段,不服都不行。

刚刚升任刑部尚书的谭世嘉一时间不能了解其间种种的风云变幻、沧海桑田,又不能瞠目结舌的露出蠢相,只得低眉敛目,修闭口禅。

明湛的脸色已是再由轻松转为暗淡,叹道,“是啊,开浚虽没事,善棋侯这么大把年纪的,一片忠心,为朝廷尽忠,为朕分忧啊……这陡然出了差子,朕实在张不开这个嘴对善棋侯夫人说呢。老太太也一把年纪了呢。唉,这样吧,欧阳,你素来会劝人,你先把事委婉的与善棋侯家的长子提一提吧。”

欧阳恪心里嘀咕,真是倒霉催的,好差事从来不会落到他头上。不过,皇帝陛下有旨,他也只好遵旨行事。

善棋侯家的事传了出去,善棋侯府自然不必提了,哭声震天,阖府缟素。据传,善棋侯夫人已经滴水不尽数日,眼瞅着就不行了。

善棋侯府这丧事虽是大办,不过,宗室里诸多人对于善棋侯府的态度儿却微妙起来。

两位公主的事,大家还愿意相信皇帝陛下的清白。

如今善棋侯之事一出,宗室皆心知肚明了:原来皇帝陛下这样厌恶太上皇回朝一事啊。

当然,大家又不是傻瓜,转念一想:也对,甭说是天下的至尊皇位了。哪怕家里米粒儿大小的爵位,你做老子的既然让了,也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再者,就是亲父子之间为了皇位自相残杀的都不稀奇,何况今上与太上皇并非亲生父子呢。

还有先前瞧着明湛心慈面软的人也彻底的对帝王的改观,心里骂娘道,这都他娘的谁乱传的闲话儿啊。

若是这样俐落的解决了两位公主,一位侯爵,都算心慈面软,估计世上就没有不心慈面软的人了。

人性本贱。

而且,贱的不可思议。

先前明湛总是一副笑脸迎人,哪怕朝臣稍有冒犯也不与他们计较,遂助长了许多人的臭脾气。更有甚者,以为帝王好欺。

结果,明湛宰了善棋侯、搞瘫襄仪太长公主、禁闭淑媛长公主,一系列的手段冷酷凌厉,朝中反倒没了别的声音,一时间,文武百官、朝中宗室俱都忠心不二起来,温驯的仿若牧羊姑娘小皮鞭下温驯的小羊羔儿一般。

当然,也有为此惊心魂魄、百般为难之人。

不是别人,就是敬敏大长公主。

原本,敬敏大长公主为自己的嫡长子魏峭相订了善棋侯家的孙女为填房,结果善棋侯家出了这样的事。这媳妇,还要不要娶?

如果娶的话,姑娘还得为祖父守孝一年呢。

魏峭续娶,耽搁些时日倒没什么。庶次子魏迪可是初婚,去年就是卫太后赐的婚。如今魏迪的年纪本就过了正常的大婚年纪,这会儿,若是因嫡长子耽搁了庶次子,就不知道外头人会说什么了。

其实不必外头人说,就是魏国公都得有意见。

可是,若是先为魏迪迎娶阮嘉睿进府。虽然阮嘉睿面儿上也是个没啥出身娘家的,不过,到底不是那么回事儿呢。

若是长媳进门晚于庶媳,那之前的安排还有什么用呢?

再者,长媳的身份……其实依着敬敏大长公主的意思,哪怕真的要守孝,咬咬牙也忍了的。不过,敬敏大长公主生于皇室、长于皇室,经过见过的多了。

当初,她本想早早为嫡子成婚,还是卫太后拦了下来。

那会儿,善棋侯去云贵的事就是朝廷定了的?

自从善棋侯父子的死讯传来,敬敏大长公主无数次的午夜惊魂,难道卫太后早就知道善棋侯父子去了云贵就回不来?不然,为何卫太后会拦住她为儿子娶善棋侯孙女的事呢?

一定是的。

敬敏大长公主反复的想了又想,一定是的。她在一定的程度上了解卫太后的脾气,卫太后向来是不做则已,做必做绝的人,一旦出手,绝不给人翻身的机会。何况,善棋侯要迎太上皇回宫,本身就是对于明湛皇权的挑衅。

卫太后经过仁宗皇帝末年的储位之争,当初为了凤家兄弟能登储位,于政治上,从未手软。如今,关系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卫太后更不会客气。

既然卫太后拦住了那次魏峭的大婚,那么,想来卫太后是不想看到她与善棋侯府之间的联姻的。还有一点,敬敏大长公主清楚的很,连襄仪姑妈都成了那个样子,既然已经动了善棋侯父子,看来,卫太后与明湛是不打算放过善棋侯府的。

很重要的一点是,善棋侯过逝,眼看这大殡都出完了,结果善棋侯府袭爵的旨意还未下来。那么,将来善棋侯府还在不在,都是一种未期了。

这样的人家。

难道她要为儿子结一户这样的姻亲吗?

敬敏大长公主犹豫了。

敬敏大长公主正在为儿子犯愁,如今,还有一人,却比敬敏大长公主愁苦百倍。

此人并非别人,正是收到儿子过逝消息的安悦公主。

安定侯为了时刻把握帝都的风向,从未断过与帝都通信来往,自然获悉了儿子于镇南王府被误伤过逝的消息。一夜间,安定侯头发半白。

哪怕老婆厉害,安定侯时不时闹点儿桃色新闻,再沾上家庭暴力啥的。

不过,自始至终,他都只有郑开浚这一个儿子。

这个儿子是安定侯二十几年耗尽心血、苦心雕琢而成,况且儿子又份外争气,年纪轻轻的就考中了探花儿,别提多长脸了。

在帝都的侯门高第,哪个不羡慕他养了个好儿子呢。

如今,儿子出了趟远差,就这么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哪个能不心伤呢?

顿时,安定侯也没当差的心了。当下就吩咐下人收拾东西,准备带着哭天抢地的妻子回帝都去。儿子出了事,怎么着也得有尸身运回来吧。

再怎么伤心,也得为儿子收殓发丧吧。

夫妻两个泪眼人对泪眼人,还没起程呢,就又收到消息:他们儿子郑开浚没事儿,好着呢,安然无恙,死的是善棋侯父子。

可怜的安定侯夫妇,都不知道要如何反应了。

不过,在淮扬的大地上,如今论起可怜来,安定侯夫妇不过是受了虚假消息的愚弄,还真担不起一个“最”字儿。

比起下放到太平县做县令的方慎行,安定侯夫妇还是过的很不错的。

176、更新 ...

自从把善棋侯等人解决后,满帝都城都太平至极。

明湛也有时间与阮鸿飞谈情说爱了,本来想拉着他家飞飞亲亲我我一阵,却发现这家伙有移情别恋的倾向。

这些天,阮鸿飞一有空闲必捧着一幅美女图瞧个不停,且一面欣赏一面赞叹,种种溢美之词,听到明湛耳朵里别提多堵心了,明湛心道:现在夸画儿上的美女,不定什么时候就夸外头的美女了。这样发展下去,怕绿帽子戴头上,他还傻着呢。

明湛虽然心眼儿小,不过,他不在外头表现出来,还瞎装大度。连休沐的日子,也没安排约会,体贴的叫阮鸿飞尽情的欣赏美女图好了。只是,在用过午饭后,阮鸿飞照旧要拿出古画鉴赏一番时,他发现放古画儿的地方,古画儿不见了,倒换了幅别的卷轴。阮鸿飞取出打开一瞧,险些笑喷,里面十几个都是明小胖的肖像图。

阮鸿飞瞧了几眼,就听里间儿传出明小胖呜呜嗯嗯的声音,叫了人心里一阵痒似一阵。阮鸿飞搁下明小胖的美图儿,几进去了里间儿。明湛正摊手摊脚的趴榻上,使唤着貌美如花的小宫女儿给他按摩呢,小宫女手劲儿好,专攻此道,明湛舒服的喔喔直叫。

阮鸿飞挥了挥手,小宫女行个礼,轻手轻脚的退下了。明湛头都没回,哼哼两声,酸溜溜道,“不看美女了。”

“哪个美女,不过是幅画儿罢了。”阮鸿飞在明湛身畔坐下,拍了明湛的屁股一巴掌,“再好看,也没你明小胖好看哪。”

“算你有眼光。”明湛反身坐起来,嘀嘀咕咕的抱怨阮鸿飞,“就一群胖女人,有什么好看的。该死的赵令严,送的什么鬼画儿来,这哪儿是给我做寿礼呢。分明是来离间咱们感情的。我看,林永裳送的那幅画儿要好的多,鸳鸯戏水什么的,多吉祥喜庆哪。”

阮鸿飞有时觉着明湛跟个文盲也没啥差别了,忍不住与他分说道,“你别有眼不识金镶玉啊。赵令严这幅可是大画家顾恺之的《女史箴图》,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宝贝,给座金山都不能换哪。”在明湛的熏陶下,阮鸿飞也养成了以银子衡量价值的俗气劲儿,“永裳那是他自己画的,糊弄你的,拿大街上卖不出二两银子的东西,你还搁卧室里挂着呢,赶明儿赶紧的拿下来吧,不够丢人的。”林永裳这混球儿是摸透了明湛的心思,送幅鸳鸯戏水的烂画儿,明湛还偏就特别喜欢,收到林永裳的画作后足夸了半日,搁他们床边儿日日看着。

明湛并不是全文盲,实乃半文盲也。

《女史箴图》的大名,他也是知道的,急忙瞪圆了小眼睛,一脸惊诧的问,“啊?那是《女史箴图》啊?”他就见了十几个胖女人而已。

当然古时候人们做画儿讲究神韵啥的,不过,那些仕女图,明湛一个都瞧不出好看来,没有半分品味可言。

明湛顿时疑心病又犯了,“你说,会不会是赵令严在大同城里贪污呢。要不,他怎么会有这样珍贵的物件儿呢。”赵令严又不是啥富家子弟,给座金山都不换的宝贝,赵令严怎么会有呢?虽然他瞧不出哪里好来,不过,这画儿很值钱,明湛还是知道的。

转念一想,明湛疑神疑鬼道,“那会不会是赵令严自己摹了一幅来坑我呢。”

“难道我眼是瞎的。”明湛好坑,阮鸿飞于书画一途,堪称大家,自然不会被骗。

明湛急忙唤了何玉进来,问,“你没把宝贝拿去烧了吧?”原本他气恨阮鸿飞只看画儿不看他,偷拿了那画儿叫何玉塞灶里烧了,给阮鸿飞好看。

阮鸿飞一听明湛这话,狠掐了明湛屁股一记,明湛“嗷”地痛叫了一声,险些没从榻上跳起来。何玉一哆嗦,忙道,“没,没烧呢。奴才还没来得及烧。”不待吩咐,何玉就道,“奴才这就取来。”转身跑去拿宝贝了。

明湛心疼半死,没等阮鸿飞骂他,他倒先发置人道,“你也不早说那宝贝值钱,害我险些铸成大错。唉,国宝啊那是,这要是烧了,不是作孽嘛。”

阮鸿飞何等精道之人,任明湛喋喋不休的念叨个半天,直到这胖子絮叨的口干舌燥要摸了茶来解渴,却忽然被阮鸿飞按住手,明湛瞪阮鸿飞,“干嘛,害我险些烧错了宝贝,这会儿连水都不让人喝,你也忒霸道了吧。”

阮鸿飞根本不吃明湛这一套,笑悠悠地,“明小胖,你还少跟我来这套。”亲呢的拉过明湛,无奈叹口气,“罢了罢了,是我不该看画儿看入了神。你也少用这种把戏,起来吧,大好的日子,咱们出去走走。”

明湛心头一喜,暗自窃笑,着紧的低头穿鞋,嘴里硬气的很,“什么把戏啊,你别冤枉我,我可不认的。”站起身跺跺脚,明湛已经问,“去哪儿啊?”还装模作样的拿架子,“我这么忙,日理万机的,你还非拉我出去消磨。唉,怪道说红颜祸水呢,闹了半天,这蓝颜威力也小不到哪儿去啊……”

“那就别去了。”阮鸿飞最看不上明湛这口是心非的不实诚劲儿。

明湛半点儿不脸色,去拉阮鸿飞的手,在人家颊上偷香一口,嘻嘻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呢,杜国主向来一言九鼎的啊。”说去就得去啊,他这么折腾半天,不就为了让阮鸿飞理他一理么。

明小胖目的达到,得意的恨不能摇一摇尾巴。

其实只要目的达到,明湛并不难哄。

知足常乐。

明湛生来这副珠圆玉润的模样,与他的性情极大相关。

不过,世上多的是欲壑难平者。

譬如,忠义侯的亲妈,方老太太。

方老太太先前趁着去寿安宫请安的机会与卫太后求情,想着给自己的孙子凤明芝安排个差使,卫太后应了,明湛也给安排在宫里做了个侍卫。

在宫里任侍卫者皆是贵胄子弟,普通侍卫自正七品起,能熬到御前,譬如陈盛,那是正一品的侍卫头领,在御前的体面绝不比阁臣们差。

谁见到他,不得相让三分呢。

凤明芝走后门儿进来,明湛也没想着优待他,自然是从最低等的七品侍卫做起。

要明湛说,这已经是给了忠义侯府面子了。否则,依着明湛的精细,多一个人的俸禄明湛也不愿意支出的。

其实说起来侍卫的活计当真不累,每天不过两个时辰的差,除了枯燥,没别的不好儿。不过,方老太太仍是有些抱怨辛苦,甭管是不是风吹日晒的,反正得不差日子的去守大门儿。

方老太太心道,怎么倒给孙子安排了个门房的差使呢。

其实,认真计较起来,凤明芝这差使还比不得门房呢。毕竟,门房还有个喝茶闲嗑的地界儿,在宫里做侍卫,宫里最重规矩,哪个能由你胡来呢。

见孙子不过月余就瘦了又黑了,顿时心疼的不行。忍不住道,“好孩子,你平日里只在家里读书习字的,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处呢。罢了,咱们还是别去了。”

凤明芝笑,反劝祖母道,“祖母,孙儿并不累呢。还有与同僚们一并站班,有意思的紧。再者,以前父亲也为我们请过武师傅的。简单的拳脚,孙儿也会的。在宫里当差,正经也用不着什么武功的。”

孙子这么辛苦,若真就在御前也就罢了,吃点苦楚,起码君上看的见。不过,据方老太太所知,凤明芝不过是最普通的青衣侍卫,在万卷宫里当差。

这万卷宫不是别处,正是明湛拨出来,让钟敬书率着翰林博学之士编书之处。

若有事,明湛只管宣了钟敬书去问。至于万卷宫这地界儿,明湛经年不来一回的。

让方老太太更为不悦的是,凤明芝在万卷宫看大门儿,而长孙凤明立则在万卷宫里跟着编书,体面又清闲。

凤明立嗜好念书,对书的感情比对老婆都深。自从先前请旨去了万卷宫一回,就彻底迷上了,而且,据钟敬书所言,凤明立的文采相当不错。

既然凤明立愿意跟着一道儿修书,明湛也就由他去了。

结果,也不知道明湛是不是故意的,忠义侯家的兄弟二人,一个于宫内,一个于宫外,倒成一景儿。好在凤明立脾气秉性极温润儒雅,对凤明芝挺照顾。

而凤明芝也不是傻瓜,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兄弟二人,相对于以往的疏离,倒是兄友弟恭起来。

方老太太拉着孙子的手道,“以往,我也常听夫子赞你文章写的好。”

凤明芝明白祖母的意思,笑一笑道,“祖母,万卷宫修书的事,也不是谁都能去的。里面儿都是各地最有学问的人,我肯定不成的。”

方老太太最不喜欢听人说自己孙子不好,哪怕凤明芝自谦都不成。果然,闻此言,方老太太眉眼一吊,执拗道,“谁说你不成的?你只比明立小几岁罢了,我就不信,这几年之差,能差多少。”思量一时,方老太太道,“先去当差吧,这事儿,以后再说。”

凤明芝也不再提及此事,又温言和语的孝顺了一番,直到外头来催,这才辞了祖母,带上小仆去万卷宫值班。

归根结底,方老太太与忠义侯夫人卫氏的矛盾就由此起。

一般来说,家里老太太偏心某个孙子,其实也是常事。不过,像方老太太偏心成这样的,到底少见。其实,也不只是因为凤明芝是小方氏之子的原因。

说来话长,卫氏嫁给忠义侯的时候不过十八岁,当年便生下嫡长子。那会儿,方老太太就有意抱了长孙养在膝下。其实,这也是老规矩了。老人孤单,膝下养个孩子,也热闹。

但是,母子连心哪。

这是卫氏头一个孩子,哪里就舍得抱到婆婆身边儿养着呢。彼时,方老太太的娘家靖国公府与卫氏的娘家永宁侯府都是帝都的硬茬子,一番婆媳暗战后,卫氏保住了自己的儿子。

不过,卫氏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她的强势让她失去了丈夫忠义侯的欢心,与婆婆之间斗气,又在月子里伤了身体,终生只此一子。甚至,因此,凤明立也不得忠义侯与方老太太后的喜欢。

此后多年,卫氏也会时时反醒,若那时,她退一步,是不是今天就不一样了呢。

一年年过去,年轻时的强硬逐渐被岁月消蚀,卫氏已经做了祖母。不过到如今,她也只能与忠义侯相敬如宾的过日子。熬了这些年,熬到明湛登基,儿子的位子已十拿九稳,卫氏到了帝都,常回娘家走动,近些日子,就是脸上的笑容也格外的多了些。

不过,卫氏实在想像不到方老太太会对她说出这样荒谬的提议来。

方老太太一脸和善的拉着她的手,罕有如此亲呢的与她商议,“芝哥儿的身子不比立哥儿,这刚当差没几天,就病了两回。唉,长期以往,可如何是好呢。”

卫氏只管听着,并不开口多话。这许多年,若是能和好,她与方老太太早就该和好了。结果,俩人一直这么不尴不尬着。

方老太太见卫氏不肯为她铺就台阶儿,索性直接道,“立哥儿在万卷宫里修书,我听说并没有官衔儿,倒是芝哥儿,正七品呢。我想着,他们是亲兄弟,立哥儿这孩子素来心善,怎么能忍心看着芝哥儿受这样的搓磨呢。不如,让他们把差使换一换,你觉得如何呢?待芝哥儿的身子养的好些,再换回来也是一样的。”

卫氏的怒火陡然自心头升起,她坚定的将手从方老太太枯瘦的手里抽回来。如今,她真得万分庆幸了,当初,宁肯与忠义侯决裂也没有把儿子抱给方老太太养的决定真是无比正确的。

这样的脑袋,若是儿子给方老太太来养,真不知要养成什么样子了。

卫氏温声道,“我看,这不成。立哥儿在万卷宫修书,不是为了差使官职,实在是他喜欢干这行。芝哥儿若身子不适,只管在家里歇着,若不成,我进宫与娘娘说一声,亲自给芝哥儿请个一年半载的假,也无妨的。”

“您也知道,太后娘娘不是外人,这点儿面子,我还是有的。”卫氏简直压不住心头的火气,语气也愈发硬了,“不过,让他们兄弟换差使的事儿,不成。这差使,都是皇上金口玉言赏的,说换就换,置君王于何地?叫别人知道,倒说咱们家里人挑剔,连皇差都看不上呢。再者,芝哥儿身子不好,受不住做侍卫的苦,可那修书,也不是轻省的活儿。您不大知道吧,立哥儿也不成呢,那孩子的一双手,除了笔杆子,就没摸过刀把子。”

方老太太险些没给卫氏噎的背过气去,脸刷的沉下来,冷声问,“不愿意就说不愿意,你也不用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来搪塞我这老婆子。”

“是,我不愿意。”卫氏道。

方老太太气的一拍桌案,怒道,“你别以为回了帝都就怎么着?我到底是你的婆婆,你不同意就是忤逆不孝!”

卫氏淡淡起身,居高临下的打量方老太太一眼,低声道,“您能怎么着我,倒叫我看看呢。”说完,也不顾方老太太的脸色,转身走了。

方老太太气个半死,叫了半日的心绞痛,待忠义侯回来,把儿子狠狠的骂了一顿,严令儿子一定要给孙子换差使。

忠义侯对于卫氏如此大不敬之事也着实不悦,虽说夫妻向来相敬如冰,他也不能坐视不理,便抬脚去了卫氏的院子。

卫氏正对着凤明立垂泪呢,“自你小儿,从未抱过你一下,给过你一个好脸色。这会儿看你有了好差使,就要你跟老三换。我竟不知道,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

“你这差使又不是我去求来的,是皇上瞧你是这块儿材料,叫你去跟着干活儿罢了。这修书,哪里谁都能修呢。”甭看卫氏对着方老太太强势,为了悍卫儿女,没有哪个母亲不强势的。卫氏想到从前,不禁哽咽道,“你自小儿就爱念书,写出多少漂亮的文章来,也没人肯说你一句好儿。但凡老二老三多认了两个字,你父亲你祖母就恨不能把人夸到天上去。心偏成这样,我说过一句吗?如今略瞧着你有些出息,就又来眼红。”

凤明立只得温声劝道,“母亲,家里人口多,以和为贵吧。若是三弟喜欢修书,给三弟去干也没什么的。我是做兄长的,原就该让着弟弟们的。”

卫氏哪个能肯呢,死都不同意。

凤明立苦口劝道,“我虽喜欢念书,到哪里看不得书呢。先前我还听说陛下建的图书馆里有不少珍本呢,借了许多回来看。祖母话都说出来了,就当看着父亲的面子,祖母这个年纪了,别叫老人家操心了。父亲已经为我请封长子,将来爵位总归是我的。弟弟们这么多,以后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才好,如今趁着这个机会,能有人留在帝都,也是幸事,算是有了着落呢。”

凤明立劝了卫氏大半个时辰,忠义侯听了一时,到底没抬脚进去,又折身走了。

与妻子冷淡的关系,直接影响到了他与凤明立的父子感情。哪怕卫氏的话,忠义侯颇多不赞同,不过,凤明义知书识礼,忠义侯是挑不出半点儿错处的。

如今凤明义就能为庶弟们着想,想来百年之后,他也能放心的将侯府交给凤明立了。

没有哪个母亲能拗过儿女。

这次忠义侯府没走御前的关系,只是私下活动了一番。凤明芝去了万卷宫修书,不过,凤明立也没能去做侍卫,反倒是魏氏所出庶次子凤明佳顶了凤明芝的侍卫缺。方老太太愈发得寸进尺道,“明立既然身子骨儿不好,这些天就随我念念佛。这人哪,只要存了善心,佛祖就会庇佑他呢。”

卫氏何等聪明之人,焉能不明白。若是凤明立真的接了凤明芝的侍卫,怕是天底下人都得对这两兄弟交换差使的事儿心知肚明了,这样的话,凤明芝的名声也就不必要了!如今,叫凤明佳顶了侍卫缺,凤明芝进万卷宫,而凤明立却要对外说身子不好,在家休养。这样,忠义侯府面子无损。

儿子劝她许久,卫氏才勉强同意的。可结果如何,这家里有哪个能知她们母子的情呢。方老太太还说出这样的话儿来。

卫氏直接发飙了,一拽儿子的腕子,抄起方老太太手边儿的一只描金青瓷盏就砸到了地上,呯的一声,把方老太太与忠义侯都吓了一跳,碎瓷溅满地。卫氏气的胸膛起伏不平,厉声喝道,“你们叫立哥儿让差使,立哥儿已是让了!若是再不识趣,索性大家撕破脸皮闹一场!反正我是不怕丢脸的!要不要!”

方老太太脸色青白,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回过神,一声长嚎,指着忠义侯道,“你还不给我打杀了这个忤逆去!”

忠义侯上前,怒斥卫氏,“在母亲面前,你怎么敢!”

卫氏怒上心头,展示了身为将门嫡女的威风,她猛的一发力,竟然将忠义侯推了个趔趄,险些跌坐到地上去。忠义侯后退数步撞上了方氏榻旁的一只桃花几,方止住了身子,方老太太大声道,“反了反了——”

卫氏声音更高一成,“我就是反了!怎么样!”抬手将手边儿的小几掀到地上去,卫氏眼睛憋的通红,尖声道,“有本事咱们进宫去说个明白!有本事去御前抖个清楚!叫皇上太后评评理,有没有这样逼着兄长让差使的兄弟!有没有这样逼着嫡子把差使让给庶子的父亲!有没有这样直接诅咒孙子的祖母!”

忠义侯府一场大闹称之为惊心动魄不为过,明湛得知此信儿,觉得简直比话本子还精彩。不过,这是忠义侯府的家事,他再八卦,也不会插手的。

让明湛为难的是方慎行与宋珠玉,这估计是前脚儿刚至淮扬吧,后脚儿御史的本子就到了,俩人倒真是团结,竟陷到了同一桩案子里去。

明湛仔细的瞧过奏章,暗道自己英明神武,这两个菜鸟,在朝中挺威风,果然一下放就露了怯。

还是嫩哪。

177、更新 ...

方慎行其实没啥大志向,原本,他就想着巴结好了君王,谋个安身立命罢了。

却不料,在朝中奋斗多日,结果一朝不慎,被发配到这么个穷地界儿来,做了当地父母官,太平县县令。

这地方虽说叫太平县,可是半点儿不太平。

淮扬之地,有着吴侬软语、三千繁华的苏扬金粉之地,亦有穷山恶水之处,太平县就是一例。方慎行头一脚踏上太平县的土地,就暗自唏嘘,心道,看来他的确是惹来帝王厌弃,不然怎么着君王也不能把他扔到这狗屁倒灶的地界儿来哪。

方慎行在太平县遛达了一圈儿,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派家人回帝都走走关系,好早日回帝都去。不过一想又泄了气,方家在帝都早已落败,他自己家里也不是多富有,再说,帝都里有的是他的仇人。这次来太平县,方慎行是老婆孩子都带上了,甚至亲娘兄弟也跟他一道来了。

原本他弟弟要在帝都念书,不过方慎行经了官司后,为求稳妥,实在不敢留下家口儿在帝都。否则,他远在淮扬,家里头要再出什么事儿,方慎行真不敢想像。

方慎行新官上任,县太爷的威风尚未来得及抖上一抖,却不料倒给人来了回下马威,丢人至极。

当然,丢人的不只他一个,还有他的难兄难弟,一同被发配到太平县隔壁做县太爷的宋珠玉。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两县虽都是遭了灾的县,其实还是有几家富户的。太平县有名的大户当属贩药材为生的郭家,甭看只是小县城出身,郭家的生意做的不赖,在扬州城里有家药行,算是有名的买卖人家。

单阳县呢,也有一户做药材的商家,同样姓郭。

两家都姓郭,自然有些联系。算起来,单阳郭家家主郭耀宗,是太平县郭家家主郭耀祖的弟弟,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

在最初,也只有太平县郭家一支,郭老爹开着药行,生意挺一般,只是在小县城里崭露头角而已。郭老爹生了两个儿子,嫡子郭耀祖、庶子郭耀宗,这两个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都非常能干。以至于,郭老爹一死,郭家就陷入争产风波。

最终郭耀宗因年轻经验不足,被郭耀祖寻了由头儿净身出户,远走他乡。不料过了十年,郭耀宗又回来了,他还就在太平县的隔壁单阳县安了家,同样以贩药材为生。

郭耀宗如今都与淮扬的善仁堂搭上关系,成为淮扬善仁堂的药材供应商之一,不得不说这是郭耀宗的本事了。

如果只是生意上的竞争,还不会闹上公堂。关键是,突然之间,郭耀祖家暴出嫡子庶母乱伦案来,郭耀祖声望大跌,郭耀宗趁机要重回郭家,且拉嫡兄郭耀祖下马。种种手段,不足为外人道。两家都是地头蛇,有钱自然有势。

这种商家的争斗与普通的地痞流氓打群架是完全不同的,譬如郭耀祖与郭耀宗,两家药材铺前均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医药纠分,甚至两家在扬州城的店铺也屡有流氓光顾。

至于其背后理由,谁知道呢?

郭氏兄弟争锋,最终由郭老太太往公堂上递一纸诉状,控诉庶子郭耀宗不孝而对簿公堂。接着,郭耀宗一纸讼状,状告嫡兄治家不严、教子不利,以至家闱出丑等等事。

且不论郭家兄弟谁是谁非,只说郭耀祖的嫡子庶母乱伦案、以及郭耀宗的嫡母状告庶子案,这都是极严重的风化案,要知道县太爷你除了治理当地,还有教化百姓的责任呢。在你任期上,暴出这样的案子来,你县太爷是干什么吃的?

这就是你的责任。

当然,这事儿,明白人都得说宋方二人运气不妙,这刚到任就遇到这样的倒霉官司,怨谁呢?只能怨天怨地怨命运了。

御史可不管你这个,他们是只管挑错儿的,最愁没有新题材,遇到这样的案子,还不敢紧往上报啊。至于林永裳,虽然比较看重二人,不过,他也没拦着。

首先,林永裳是做过御史的,御史风闻奏事,本就是职责所在。再者,地方御史有单独上奏的权利,完全不需经你总督府的同意与否。其三,在林永裳看来,吃亏受难也并不一定是坏事,他又不是俩人的爹,有啥造化,就看俩人的本事了。

明湛接到御史奏章,其实撤职什么的倒不必,宋珠玉方慎行去的地方穷,也没人愿意去当那穷官儿。不过,刚一到任就遇到这样的案子,起码今年的考核,俩人就占不到优等了。

这还只是最开始的影响,甚至可能会对三年后的升迁不利。

明湛倒没多说,只管让内阁处理。

内阁诸人对于皇帝陛下的公道还是暗暗称赞的,毕竟先前明湛初登基时的护短儿就让人十分看不过眼。如今,皇帝陛下归于正常化,内阁也渐渐放下心来。

皇帝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好,但是,如果一个皇帝将自己的喜好置于律法规矩之上,这就会非常让人担忧了。

如今明湛正常了,李平舟尤为欣慰。

可是接下来,首相李平舟发现,皇帝正常了,宗室里却开始沸反盈天起来。

忠义侯家的事儿,明湛是自卫太后那里得到的消息。

当天卫氏大发雌威,把忠义侯母子的脸皮都扒下来,当着那么些婆子丫头的面儿,忠义侯母子的尊严简直是荡然无存。

忠义侯好歹也是个男人,与卫氏感情又不咋地,没啥夫妻情份可讲,只是一时没防备让卫氏推个趔趄,回过神来,哪里能不发作。忠义侯就要动手给卫氏瞧个厉害,却被人挡在面前。

别忘了,卫氏是有儿子的。

凤明立护在母亲跟前儿,面对忠义侯铁青的脸道,“父亲,有话好好说。母亲都是为了我,大家一家人,有事坐下来好生谈谈。”

忠义侯对卫氏有顾忌,不过,对凤明立可就没这样客气了,劈头一记大耳光,险些把凤明立抽翻,指着凤明立的鼻尖儿骂道,“你也知道都是你挑起来的,混帐!”

忠义侯正当壮年,揍起人来力道十足,一巴掌打的凤明立口鼻流血。凤明立自袖子里取出洁白的帕子,轻轻的擦了血去,淡定说道,“父亲,换差使的事儿并不是我提的,您说此事是我挑起来的,我并不敢认。”

方老太太听到这话顿时不干了,怒喊着质问道,“我提的,事儿都怨我,是不是?”

“祖母要换,已经换了,母亲不高兴,可也同意了。”凤明立不急不徐道,“我是母亲亲生的,父亲是祖母亲生的,我听说当年祖父生前分家,多给庶出的三叔一顷地,祖母都不情愿。袒护父亲至此,祖母可算是慈母心肠了。祖母将心比心,如今不只是一顷地的事儿,完全是我的差使给了三弟。原本三弟的差使也不必我去做,反是再让给了二弟。我是兄长,让着弟弟们是应当的。当年,想来父亲也是想着让一让三叔的。如今母亲此心等同于祖母当年之心,至于怨不怨谁,这有什么相干,只是求祖母父亲体谅下一母亲的爱子之心罢了。”

“我身子很好,也向来不好佛道,祖母说我身子不好,的确是说错了。”凤明立淡淡道,“差使给二弟三弟,是我做兄长的让着弟弟们,无关于身子不好不能当差的事儿。我又不是圣人,让了,就希望弟弟们能知我的好儿,祖母却说是我身子不好当不得差,难道,我还要反过去感恩弟弟替身子不好的大哥替差一事么?祖母,话不能这样说。”

方老太太气的半死,转头对儿子道,“你瞧瞧你瞧瞧,你一请封长子,这还没袭爵呢,就个顶个儿的想着气死咱们好袭爵把持侯府呢。我还是早些去了吧,省得看着一屋子的忤逆不孝们折寿啊……”又是一通哭。

凤明立心平气和道,“让祖母这样伤心,是孙儿的不孝了。既然祖母如此不顺心,我自有让祖母顺心的法子。”说完,凤明立就带着卫氏出了侯府。

接着,凤明立上了折子,请求皇帝陛下废去他的长子之位,转封其庶三弟凤明芝为长子,以后可袭爵,孝顺祖母。

这简直是个神招儿。

柳暗花又明,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明湛接到凤明立的折子,立时召来忠义侯父子一问究竟,怒道,“你们当朕的爵位是什么?市场里的大白菜,不值钱的是吧?说给谁就给谁?你们倒来做朕的主!真是反了!你们眼里还有朕吗?还有祖宗规矩吗?”

忠义侯向来觉得自己这个儿子面团儿一样的性子,揉圆捏扁,尽随君意,谁知这老实人发起狠来更是了不得,乍一出招儿就是狠招儿。

明湛一怒,还是比较能震住人的!此时忠义侯顾不得责骂儿子,急忙叩头认错,“犬子一时鬼迷心窍,说了胡话,求陛下不要与他一般计较。”狠狠的抽了凤明立后脑一记,斥责道,“赶紧跟陛下认错,你这是发什么迷障呢。”妈的,难道爵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吗?关系到一大家子的荣辱哪。

凤明立着实有几分倔强, 挨了一巴掌也不改初衷,执意道,“陛下,实不相瞒,臣虽为家中嫡长,不过,并不得祖母欢心。因臣被立长子之事,祖母几番不悦。若因臣之事惹得老人家动怒,就是臣的不孝了,求陛下另选贤良,臣实在担不得长子之位。”

明湛看一眼忠义侯,忠义侯的脸色别提多尴尬了。凤明立继续道,“家母已经是快五旬的人了,亦因此多受祖母责备。父亲孝敬祖母,只得委屈母亲。可母亲亦是我的母亲,我不忍看母亲受苦,情愿让出长子之位。哪怕日后粗茶淡饭,到底难得和乐。”

“再者,家父母虽结缡多年,却感情淡泊,早已不复夫妻情份,求陛下允许家父母和离吧。如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凤明立的话完全让忠义侯失了反应的能力,这,这,亲儿子要他们夫妻和离?这是什么世道啊!

明湛倒是挺赞赏凤明立的胆识,不过,此时断不能这样简单的下了结论。

其实明湛都认为凤明立可完全不似面儿上这样老实,凤明立虽不足为虑。不过,明湛对于凤明立的印象本就不错。宗室人多了去,凤明立切入点儿就很好。有才学,毛遂自荐的去了万卷宫,钟敬书还挺赞赏凤明立修书的精神。

再者,单以凤明立的出身,他的亲妈卫氏、亲外公老永宁侯,这都不是好惹的。哪怕凤明立真的想让爵位,卫氏能不能同意?永宁侯府能不能同意?

本身,此事就不是凤明立能做主的。偏偏凤明立就这么直接上书了,这里面的意思可就多了。

明湛板起脸来斥道,“这是什么混帐话,你身为人子,竟要父母和离。亏得你还姓凤呢,这要传出去,凤家人的脸就给你丢尽了!”其实在明湛看来,卫太后也该与凤景南和离,不过,他可没凤明立的胆量,敢说出这样的话。不然,不必凤景南,卫太后都得先打死他。当然不是说卫太后就喜欢凤景南,实在是帝位得来不易,没这么折腾的啊。

回味了一时凤明立的话,明湛转头又骂忠义侯,“你是怎么回事?堂堂侯爷,竟连家事都弄得乱七八糟!爵位传承之大事,究竟你做主,还是你家老太太做主!朕看你们都是给荣华富贵烧的不知道姓谁名谁了!若是嫌爵位烫手,提前跟朕说一声,朕成全你们!”

“好了,退下吧,朕实在没见过你父子这等奇葩!”

忠义侯亦实没料到凤明立有胆色至此。

父子两个出了宣德殿,忠义侯低声斥道,“你这是要做什么?要告我与你祖母的御状?”兀自点了点头,忠义侯冷笑,“你如今有个好外家,当真是出息了?以往我竟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

凤明立道,“若是父亲与母亲和离,我不再是嫡子,自然失去了继承爵位的资格。外家再好,我也不姓卫。舅舅年纪比我都小,且与母亲并非一母所出。”

忠义侯顿时哑了口,他不是傻子,如果真闹到和离,永宁侯府再怎么霸道,凤明立也不可能再袭爵的。想到和离之事,忠义侯手心儿开始发痒,恨不能再赏凤明立两记耳光,让他脑袋放清楚些。

凤明立以一种悲凉的眼光望着忠义侯道,“自我记事起,从未见过父亲进母亲的屋子,一次也没有。我是真心希望你们和离,母亲年纪尚轻,有嫁妆傍身。我已经到了而立之年,怎么都能养活家口。父亲,我说的话俱是真心所言。如同父亲事事维护祖母,我也不想看到母亲受委屈。”

忠义侯心烦道,“我与你母亲的事,没有你置喙的地界儿。至于你祖母,老人家这把年纪,哄哄她就好,就当是做儿孙的孝心本份了。你偏要闹到御前,说这些着三不着两的话,你丢不丢人。”忠义侯虽然不大喜欢凤明立,不过,他真没有换人袭爵的意思。

喜欢与现实是两码事,忠义侯这点儿还是能分的清的。永宁侯府其势如此,何况老永宁侯还在呢。虽然如凤明立所说,永宁侯卫颖嘉与卫氏同父异母,可老永宁侯是亲外公哪。

这样的大事,永宁侯府怎会置身事外?

姻亲是用来交往的,可不是用来结仇的。

凤明立如此神来之笔,忠义侯头疼至极,一面走,一面对凤明立低声交待道,“如今老三的差使已是辞了,你想去修书尽可去修。赶明儿就带你母亲回府吧,一点子事儿,闹的天大。”

“父亲不想多看看吗?”凤明立道。

忠义侯一时没明白凤明立的意思,“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丢人还没丢够。”

凤明立嘴角还有块儿浅浅的乌青,不过,并无损于他的风度,“父亲一直以为我与母亲是因为外家势大,故此半分委屈都受不得。父亲看一看,就会明白,其实弟弟们也都长大了。”

忠义侯还在为家事烦恼。

同样身为父亲的镇南王凤景南因明湛的一封信,气的直跳脚,大骂明湛数日不休,倒把凤景乾笑得半死。

明湛的脑袋不知道怎么想,反正他就忠义侯父子之事,非常有感触,遂休书一封予凤景南,以谈心中感想。

初始,凤景南收到明湛的信,还挺高兴。在凤景南看来,这些年,明湛渐渐明理懂事,每次读明湛的信,凤景南都心情不过。

不过,此封信,凤景南一瞧脸就绿了。

信如下:

亲爱的父王:(关于明湛总是用这样肉麻的开头儿,凤景南已经开始习惯,并且慢慢的开始觉得受用了。)

突如其来的给您写信,其实您不要太吃惊。实在是因为我是遇到了一件极不可思议之事,再由此事伤怀己身,感叹不已。且因此事,我发现原来父王您真不算世上最差的老爹。今日,我认识了一个奇葩,他做爹做的简直是比你还不如。

(只看这三行字,凤景南已气的吹胡子瞪眼,这混账又开始乱放臭屁了!这叫什么狗屁话!他很差吗?明明是那小混账自己奇怪。像这样的信,拿出去就够给那混帐安个不孝的罪名儿了!当然了,以明湛现在的身份,凤景南也没那个本事去给明湛定罪了。不过,凤景南很不爽就是了。接下来的内容,让凤景南愈发不爽。)

明湛先是将忠义侯家的事儿简单的说了一说,继续写道:

忠义侯家的事跟咱家的事儿真像哪,不过,在最初阶段儿,我觉得您比忠义侯还不地道呢。想当年,我初初二五妙龄,您竟然狠心的将我送到帝都为质,何其狠心哦。但是,我认为皇祖母倒是比忠义侯的妈要仁义的多。虽然皇祖母也偏心,不过也从没要求我把好东西让给明礼他们。当然,如果皇祖母真有此要求,我也不会照作的。(天生反骨的小子。)

我这样说,父王您肯定不高兴了。可是,这有什么法子呢。以往我在书上看到,说人在幼年时间留下的创伤,往往会伴随一辈子呢。(凤景南忍不住撇嘴,斗大的字儿不认识一升,你看过屁的书就来跟老子发神经。自小就奸,装傻充愣的装小傻子玩儿,都是自找的怪得谁哦。)

父王您对我幼时的冷淡让我对父爱充满了渴望与恐惧,而后,在我渐渐长大时,您又一直对我的种种作为存有偏见,或许这样复杂的感情或许将影响我的一生吧。不知不觉,竟然将我脆弱的内心在父王面前剖白了一番。不知父王您有什么感想没?(老子有屁的感想,老子的感想就是怎么没趁你未登基时好好给你松松皮,如今倒有胆子给老子寄这种书信来!天生欠捶的混球儿!)

不过,父王您也不必愧疚了。谁叫我天生仁义礼智信、五种美德样样俱全,天生的大孝子呢。我已将父王对我的坏写到了沙滩上,潮起潮落,则无影踪;而将父王对我的好刻到了石头上,永世铭记。(凤景南可不认为自己有丝毫可愧疚的地方,他也自认为对明湛没有半分不好的地方,若没有他的英明教导,小子哪儿有今日呢。倒是明湛,愈发的会恶心人了!)

其实凤景南倒真心佩服明湛自恋的本事,每次来信都能自我吹嘘一番,也不知道像谁呢。老凤家可没这丢脸的家风,就是明湛的亲妈也是特要面子一人呢,怎么就养出明湛这样的怪胎来呢。凤景南忍耐着呕吐继续往下看,明湛已写到:

还有一事想与父王商议,薛少凉已去追捕逃犯,请父王代为发出假消息,就说皇伯父忽然要回帝都来,一并安排车驾,由郑开浚带着仪仗折返帝都。

此事事关机密,恕我不能与父王详谈了。当然,如果父王愿意与我交流云贵之事,帝都之事,我也愿意与父王商议的。

信的最后,明湛画了个圆头圆脸吐舌头的鬼脸儿,落款:依旧爱你的明湛。

凤景南对于明湛的恶趣味已经无语了。还天天爱不爱的,恶心死个人好不好。怪胎怪胎,他怎么生出这样的怪胎来!

切,还跟他装神弄鬼呢,什么狗屁机密,无非是这小子要发坏水儿了呢!

凤景南哼一声,将信收回信封,并且密密藏好,万不能给兄长瞧见,不然定要给人笑话一通呢。凤景南这样要面子的人,心里再不爽,也不能给人知道呢。

不过,第二日凤景南就发现,他不但生了个贼心眼儿的儿子,还有个贼心眼儿的兄长,也不知道凤景乾从哪儿知晓明湛来信,死活要看,并且坚持那信是明湛给他的,是凤景南私藏了信件。凤景南被纠缠不过,只得给凤景乾瞧了。

凤景乾阅过后,一直就此事笑话了凤景南大半月。

178、更新 ...

方慎行与宋珠玉运气不大好,摊上了郭家的案子,但是,哪怕明湛也没有料到,这么件小小的案子竟然演变成湖广淮扬商场之争来。

郭氏兄弟闹上公堂,谁是谁非暂且不论,前面说过,郭耀宗的药材是淮扬善仁堂的药材供应商之一。因郭家暴出这样有伤风化的案子,淮扬善仁堂厌恶他们这等家风,遂取消了郭耀宗的供应商资格,选择了另一家程氏药行。

程氏药行并非淮扬本土商号,而是湖广有名的大商家程家投资的买卖。原本程家主要生意是粮铺、丝绸啥的,因善仁堂开张,程家家主眼明手快看到这里头的商机,遂下手进入药材行当,准备分一杯羹。

不过,事情马上就来了,你湖广的商人跑淮扬来发财,淮扬本地也不是没有药材供应商啊,凭什么把发财的机会给了外地人哪。

淮扬的药行商会对于善仁堂此举就不大痛快。

这年头儿,商人们地位低,如此,这就更需要他们凡事抱团儿,想法子,众志成城方能解决。总之,程氏药行顶替郭氏药行成为淮扬善仁堂的供应商,这另淮扬药商颇多不满。

他们有钱,与当地的官员们关系不赖。但凡修桥铺路的也愿意捐银子博个美名儿,顺便在诸位大人跟前儿留下个好印象。

故而,商人们商量出个章程,就托人找上了扬州的新知府,小范大人,范维。

若是换个人,不一定理会商人们这些事儿。

仕农工商,商人为末。这个年代,稍微有点儿本事的人都不会去经商,不过,由于江南富庶,经商的人也多,故此,此观稍淡。

而范维又是自幼陪在明湛身边儿的,明湛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无农不稳,无商不富。

再者,明湛也没特别就看不起商人,明湛的银子,大多是从商人身上弄出来的。范维耳濡目染,再者云贵民风开放,故此,范维对商贾的态度儿较一般人要亲切许多。

仔细听了药商仁会会长江天的来意,范维温声道,“善仁堂是如何选的程家药行,总是有些道理的。若是你们的药材不比人家,善仁堂择优入药,也无可厚非。”

江天显然是有备而来,恭谨道,“若是果真如此,草民的药比不得人家,也无话可说。不过,据草民所知,以往善仁堂选择药商,皆是公开招标,如此大家都服气。但此次,既然善仁堂要重选药商,自然要遵从以前的规则方是公道。再者,先前善仁堂开张,因是太后所建善堂,惠泽于民,草民们也都捐了银子。如今每月都有善仁堂的账单送到草民等家中,上面太后娘娘也说了,欢迎百姓监督。所以,草民听到此许风声,不敢不报,否则即是违了太后娘娘的旨意呢。”

善仁堂开张,虽然对于医馆有一定的冲击,但是对于药行绝对是再好不过的消息。所以,这些商人商会的也捐了不少银子。不过,让他们最为信服的一点儿是,捐大笔银子的人每月都能收到善仁堂的账单信息,用了多少银子,都用在哪儿,一清二楚。

他们的银子虽捐出去,但不是给人贪了,也不是给谁养了小老婆,是用在那些百姓身上,这对于捐银子的商人心里有一种受到尊重的抚慰作用。

看江天把话都扯到了太后头上,范维笑一笑,“行了,江会长有话就说吧,你们是本土商人,本官身为扬州城的父母官儿,自然是偏心的。”

“大人贤明啊。”江天感叹的赞一句,他在扬州城多年,也得说一声如今赶上好年头儿,林总督清廉有目共睹,到如今范维,亦肯维护他们这些商人。江天低声道,“草民听到消息,先前管理善仁堂的徐大人走后,是由善仁堂的章绣太医接手。程家送了章绣太医南大街一套五进的大宅子,里面还有两位重金采购而来的美人儿。这只是面儿上的,据说,程家再将程家药行干股儿送了章太医三成。”

“有这等事?”范维脸一冷,目光灼灼的看向江天。

江天忙道,“若非人证物证俱在,草民怎敢乱说呢?”嗨声一叹道,“当初徐大人组建善仁堂时是何等的光风霁月,咱们药材行里的商家,甭管有没有当上供药商,没一个不服气的。如今徐大人走了不过数月,唉,就是我等商人知道这里面的内情,也着实伤感。”

“咱们商贾,自来做买卖都清楚,会买的不如会卖的,世上哪有质优价廉的东西呢。程家这样大手笔的行贿章太医,将来的利润自然还是从百姓身上出呢。”江天忧国忧民的感叹道。

范维思量片刻,问道,“看来人证物证皆在你们手上了?”

江天笑的略带尴尬,愈发恭谨道,“不然,草民等实在不敢拿子虚乌有的事来打扰大人哪。”

范维心里已有了主意,吩咐江天道,“把那些东西看好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露出半丝风声去。”

江天一听就是有门儿,起身作揖道,“是,草民听大人的吩咐。”

范维直接去了总督府。

年代所限,善仁堂毕竟是太后挑头儿组建的善堂,这种事毕竟是丑闻,范维也不欲人多知道。范维是个有主见的人,心里早有对策,只是,他这个知府做的也不自在,上头还有两重公婆,巡抚大人与总督大人,凡事不好自专。

林永裳为人磊落,“依我看,希澈你直接上折子,问一问皇上的意思为妥。那些商人虽急着争夺地盘儿,不过,到底要以皇室脸面为先。”范维年纪渐长,如今也有了字号,还是明湛给取的,明湛此人惯会收买人心,对范维道,“咱们自幼就在一处儿,青梅竹马的长大,情分不一样。小维你就如同我的兄弟一般,我名子里有个‘湛’字,干脆,你就取一个‘澈’字。”说着就命何玉磨墨铺纸,取了小狼毫笔,用自己的烂狗肉字,在雪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俩字“希澈”。范维当然很感动,不过,他主动把啥“青梅竹马”的话忽略掉了。

为以示亲近,林永裳直接称呼范维的字。

林永裳所言,与范维所想倒是相同。得了林永裳的意见,范维便回去写奏章。原本范维想着要不要请林永裳联名,林永裳并无此意。不过,范维想好了,他也得给林大人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才是呢。

明湛接到奏章,并未示众,却难免要拿去与卫太后商议。

卫太后正与老永宁侯说话儿呢,见明湛过来,露出笑容,“怎么这会儿来了?”

老永宁侯起身行礼,明湛摆摆手,“外公坐吧。”

老永宁侯依旧执着的将礼行完,待明湛与卫太后一并与榻上坐了,老爷子方入坐。明湛先问侯了老永宁侯的身体,老永宁侯笑,“老臣一切安好,倒是陛下,瞧着清减了。”

明湛最喜欢听别人夸他瘦呢,听了非常欢喜,还装模作样,“如今朝中忙的很,瘦一点儿也好,明君都不胖。”

是不是明君还跟胖瘦有关啊,这是什么异端邪说啊?不过老永宁侯自然不会与明湛较真儿这个,反是道,“陛下为了太后,也要保重身子啊。”

明湛得意的笑了两声,“保重保重,外公难得进宫,晚上叫了飞飞过来一道吃饭吧。”

老永宁侯还生怕明湛过来与卫太后有什么机密要说,想着借机告退呢,不想明湛倒留他用晚膳,这一时也不好走了。

明湛格外关心外家,又问,“外公进宫,可是有事?”

“是老臣想着日久不进宫,特意来跟娘娘请安。”老永宁侯道。

“哦,朕还以为外公是为了凤明立的事儿来的呢。”明湛八卦的问老永宁侯,“外公知道了吧?”

明湛问的这样直白,老永宁侯真不好说自个儿不知道,点了点头,为表清白道,“这是忠义侯府自家的事,老臣可是万万不敢置喙的。”

明湛一笑,摆了摆手,“你是凤明立的外公呢,说两句也没啥,人之常情。叫朕说,凤明立倒是特立独行的很,他说要给忠义侯与姨妈和离呢。”

和离之事,连卫太后都不知道。明湛此时暴出,老永宁侯乍一听,实在无语了,半晌方道,“年轻人胡言乱语,一时痰迷了心窍儿的,陛下不必当真的。”到底还是要为外孙子说两句话。其实对忠义侯府的事儿,老永宁侯门儿清,现在卫氏就在娘家住着呢。而且,老永宁侯初始觉着凤明立智商不错,这以退为进的事儿,干的挺体面,是个可教之人。

如今一听凤明立竟发此狂语,老永宁侯也不淡定了。真是欠掌嘴的小子,眼瞅着爵位就要到手了,你说什么胡话呢!

老永宁侯进宫,的确是为了看望自己的太后女儿。不过,这老狐狸早已成精,虽然他对忠义侯家的事儿极有意见,但是老永宁侯绝不会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他就是在宫里晃当一圈儿,告诉别人,他还没死呢。

你说,皇上就这一个外公,太后就这一个亲爹。

谁还敢得罪永宁侯府?

明湛哈哈一笑,“嗨,这些嫡子庶子的事儿,朕也为此吃过许多苦头儿。凤明立的心哪,别人不理解,朕倒是仿佛能明白几分。”

老永宁侯想到明湛之前的艰难,也有几分感叹。他当时是缩头过日子,生怕凤家兄弟忌讳,哪个敢主动与明湛表示出亲密来。如今永宁侯府一系能翻身,靠的还是明湛。

明湛不知道老永宁侯在想啥,只是把奏章取出来递给了卫太后,“母亲看看?”

卫太后一目十行的阅过,叹道,“此方半年,就出了这样的事。御医也是朝中官员,按规矩办就行了。也不必藏着掖着的,只管去查。”

明湛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唉,就是怕母亲声望受损。”

卫太后打量明湛一眼,“你做皇帝手下还不知道有多少贪官污吏呢,我看声望也挺不错的。我这善仁堂不过是出个太医贪财,我声望就受损了?”

“嘿嘿嘿,随口说说随口说说,口误口误。”明湛哄卫太后道,“母亲,你今儿不高兴啊。”

卫太后断不会承认她是为忠义侯家的离谱事儿心烦,老永宁侯的意思,她很明白,谁不偏自己人呢。何况卫氏与凤明立在出身上站得住脚,就是于卫太后本心,如明湛所言,明湛吃够了嫡庶不分的苦处,卫太后也从心里烦这个。不过,方老太太与小方氏,出身越侯府,不看僧面看佛面,越侯府如今在守孝,这个时候若是方氏女暴出丑闻,对越侯府亦有诸多不利之处。

明湛狗腿的给母亲敲了两下肩,卫太后笑着按住明湛的手,“这是做什么,别叫你外公笑话了。”

老永宁侯欣慰笑道,“陛下孝敬有加,是太后的福分。”一损一益,虽说婚姻上并不算太如意,不过也较其他人好上太多,起码衣食无虞,又有个争气的儿子,总的来说,小女儿算有后福之人哪。

忠义侯家的事儿,明湛只当是看戏了。

不过,很显然,忠义侯家的这台戏,要比普通人家儿更热闹些。

原本只是卫氏凤明立母子不满方老太太忠义侯二人偏心太过引起,忠义侯想着,把凤明立说服,再接卫氏回府,自然家和万事兴,妥妥当当了。

谁知事情却有了出乎忠义侯意料之外的变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凤明立请辞长子之位的第二日,帝都城的街面儿上就传开了凤明立不教亲父、卫氏仗着出身永宁侯府,不敬婆母之类的闲话儿来。

并且是传的沸沸扬扬,有愈演愈烈之风波。

反正先前凤明立请辞长子之位,朝中人都知晓的,如今又有这样的流言,人们难免要琢磨,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哪。

人们想的多了,其他人还只是在肚子里嘀咕,御史们却先上书了,要求彻查凤明立大不逆之罪、以及卫氏忤逆之罪。

不论凤明立还是卫氏,既关系宗室,又关系到明湛的母族。此时御史上书,未免没有看帝王是何倾向的意思。当然,官员仇视挑剔外戚,这也是常态了。

明湛登基时日长了,早非往日急躁躁的毛头小子。明湛当下直接把矛头指向忠义侯,问忠义侯有无此事,忠义侯哪里能认,自然摇头,再三否认。

明湛用忠义侯的回答堵了御史的嘴,“人家忠义侯都说没这事儿,你们这风闻奏事,到真是听风就是雨了,也不动个脑袋寻思寻思。忠义侯是有名的孝子,若真是嫡妻不贤嫡子不孝,哪里轮得到你们上本子参人,忠义侯第一个不能答应。”

忠义侯立时应道,“是。陛下,如今臣也不知是何人在大街上造臣的谣,有意诋毁臣妻臣子,此人内藏祸心,外含奸诈,请陛下详察,以还臣妻臣子的公道。”

明湛点了点头,“是这么个意思。田晚华,你管着帝都府的人,这事儿就交给你了。这流言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满天飞了,给朕查个清楚,朕得瞧瞧,是谁无故诋毁宗室。”

接着闽靖侯提出来帝都日久,想着回福州的意思,明湛笑道,“这倒不急了,先前善棋侯嚷嚷着要迎父皇回帝都,起初因身子尚未调理妥当,父皇是不愿的。只是后来出了善棋侯父子之事,父皇想着回来看看,咱们都是一家子亲戚,既然父皇要回来,你们就再多呆几日吧。”

朝中一听此话,顿时议论纷纷起来,李平舟先问,“陛下,太上皇何时回帝都,可有准信儿?”

“嗯,总归还得一两个月吧,待父皇起程,会通知朕的。”明湛舒缓的笑笑,“也不枉朕心诚,父皇总算应了。对了,父皇一直住惯了宣德殿的,内务府将宣宜殿收拾出来,朕择日挪过去。待父皇回来,还是住宣德殿,与以前一样。”

在皇权至上的年代,其实人们都爱琢磨帝王话中的意思。

譬如明湛说的“待父皇回来……与以前一样”,这句话,在诸多朝臣听到就颇多深意,什么叫“与以前一样”啊。

以前太上皇可不仅住宣德殿,每日还要坐昭德殿呢,这还能跟以前一样?

大臣心中多有不解,只是碍于脸面,都没好多问。

到底有忠于明湛的人,忍不住私下求见君王隐讳的说上两句,“太上皇已经禅位,宣德殿自来是一国之君的住所,陛下移居,到底不妥”啥的。

这个时候,明湛均会摆出一幅心底无私的圣人脸来,把一帮子人郁闷的要命,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投资错了。不然,若是日后太上皇时不时的帝都住半年、云贵住半年的,他们到底是忠于谁好啊?

真是一个媳妇两个婆婆,忒难伺候了也。

忠义侯顾不得想太上皇回帝都的事儿,他回了府就直奔方老太太那里念叨起朝中事来。

方老太太听了儿子一通劝,却半点儿未领会儿子的心意,直接道,“既然朝中有御史参他们,你就该把实话说出来。那日的事,你瞧的清清楚楚,如今你这样窝囊的忍了,他们母子再没个惧怕,将来的日子,有你难的时候。”

忠义侯叹道,“母亲,以前的事儿就不必提了,下午我去岳父家把卫氏接回来。母亲不喜欢她,少见她就是了。明立的长子之位,我已经为他请封,他以后定会袭爵的。”

“这些事,原不是我该管的。只是你也得为几个小的考虑考虑,这么一窝儿孩子,日后明立袭爵,他们就得看着明立的脸色过日子。”方老太太冷着脸道。

“明立长这么大,并无错处,品行也都好,日后弟弟们随着长兄过日子也是应当的。”忠义侯于这样的大事还是明白的,坚持道,“母亲,外头的风言风语不是平白无故就传起来的,我已经回禀陛下,求陛下为我主持公道,看看是谁在背后算计忠义侯府!”

方老太太不以为然道,“无风不起浪,若不是卫氏与明立实在不像话,谁会去外面说闲话儿。”

忠义侯做了多年的侯爷,见识还是有的,人也并不笨,立时意识到,“母亲,我并没有说外头传的什么闲话儿,怎么母亲就知道是传的卫氏与明立的闲话儿呢?”

方老太太脸色一僵,马上又反应过来,正气凛然道,“你说的,都有御史参他们了,若不是传的他们的闲话儿,哪个御史能知道呢。”

忠义侯心下生疑,面儿上却不欲与母亲辩驳,更不愿去怀疑什么,只是心下难免失望道,“此人将咱们府里的家丑暴露于外,面儿上瞧着是冲着卫氏与明立去的,实不知是冲着儿子的爵位去的。母亲,若此流言得到证实,卫氏与明立自然得不了好儿,儿子也免不得一个治家不严之过。”

“说这话,或许母亲觉得儿子怯了、窝囊了,不过这是实话,永宁侯府在这里,卫氏无大过,明立是我的嫡长子,于情于理于法,爵位将来都是他的。把家丑闹出来,明立与卫氏担了不孝的罪名儿,名节有失,明立袭不得爵,那么,怕这忠义侯的爵位到儿子这儿就得断了!”忠义侯掷地有声,唬得方老太太一愣一愣的。方老太太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泄气的话,难道你就只有个永宁侯府的姻亲吗?方家也是侯门府第,魏家还是国公府呢。”

“方家现在怎么样,母亲比我更清楚。母亲是太后娘娘的亲姨妈,自然体面,方家是太后娘娘的娘家,如今皇上登基已经一年了,若有意提拔方家,越侯怎会于街头惨死。魏家更不必说,魏氏不过庶出之女,魏国公再如何的疼爱庶妹,现下也不会为了忠义侯府与永宁侯府为敌。”忠义侯言辞振振,“母亲,咱们心里都清楚,以前卫氏与明立在府里受了委屈。不说别的,卫氏是大房,方氏与魏氏皆是妾,每日按礼法应该去大房请安,不过,这些年,她们一次都没去过。”

“当然,这里面也有儿子的过错。儿子不喜欢她,当初,永宁侯府败落,儿子冷落她,永宁侯府自然不会为她出头儿来得罪咱们府里。”忠义侯声音转淡,“这是一样的道理,娘家衰败时,卫氏自然要忍。如今娘家这样兴旺,卫氏焉何要忍?别说卫氏,就是换了儿子,我也不会再忍。”

“在卫氏面前,您是母亲,是长辈,儿子再怎么也不会忤逆您,令您受到委屈。不过,如今事经御前,眼瞅着爵位不保,求母亲为大局考虑吧。”

忠义侯苦口婆心的劝了母亲一回,他以为搞定了母亲,事情便已在掌握之中,却不料,正是此时,变故陡生!

179、更新 ...

对于满城流言蜚语之事,忠义侯并非没有章程。

凤明凡略有眉目,便连忙回了府去。

忠义侯正为家事焦头烂额,心里不大痛快,见到凤明凡也没个了好脸色。凤明凡请安后,便道,“父亲,要我说,不如父亲去永宁侯府走一趟,凡事说开,也就好了。”

等闲谁愿意去老丈人家吃排头呢。忠义侯对于凤明凡的主意不置可否,反是问,“外头流言怎么来的,你知道不?”

凤明凡偷瞧忠义侯一眼,踟蹰至极。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忠义侯斥道。

“我倒是叫街面儿上的人查了,就是也没查太清,一时不敢确认。”凤明凡言辞闪烁,忠义侯怒上心头,“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哪儿来得这些费话!”

凤明凡顿时不敢隐瞒,“父亲听了不要生气,我着人细细打听了,有一部分是从咱们府里传出去的,还有是魏国公家收买人往外传的。”

忠义侯身形一晃,高大的身子险些摔到地上去。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何况是贵族。

举凡贵族,没有不要脸面的。

何况此事皇上当朝交给帝都府去查,似凤明凡这种外来的二把刀都能查出源头来,地头蛇一样的帝都府自然更不在话下。

忠义侯险些气晕,幸而凤明凡眼明手快的扶了父亲一把,忠义侯方未出丑。

忠义侯不欲儿子看到自己的狼狈,摆摆手道,“好了,你先下去吧,这些事,不要与别人说起了。”

“是。”凤明凡应了一声,却未直接就走了,反是倒了盏温茶放到忠义侯手里,又将自己查到的资料悉数放在忠义侯手边,此方行礼退下。

凤明凡在忠义侯府的时候并不多,由于他的出身,别说方老太太瞧不上他,就是忠义侯府稍微有头有脸的奴才,面儿上恭敬,也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故此,凤明凡早在外面置了私宅。

这事儿,忠义侯早就知道。不过,凤明凡的性子就是如此了,如何打骂也没肯改过。生性有些轻佻,三教九流都喜结交。偶尔,与忠义侯却有着不小的帮助。故此,时间久了,忠义侯也就由着他了。

凤明凡回了自己的私宅,就看到有客来访,还是熟客。

湖广世族付家三子付季培。

付季培较凤明凡大几岁,俩人交情不错。在凤明凡出外走动的几年,付季培教导他颇多。如今一见付季培,凤明凡面儿上就很自然的流露出笑容来,“付三哥,你怎么来了?”

“来帝都念书,听说你们一家子都来帝都了,顺道来瞧瞧你。”付季培起身握住凤明凡,上下打量过,赞道,“两年不见,贤弟愈发俊俏了。”

凤明凡笑,“三哥还打趣我呢。”

凤明凡一走,忠义侯就去了魏氏的院子。

只是一路过去,到了魏氏院门口,忠义侯忽又止住了脚,折身回了书房,将凤明凡调查出来的一些资料装好,然后亲笔修书一封予魏国公,命心腹奴才送去了魏国公府。

不出忠义侯所料,当天下晌午,魏国公府就来了嬷嬷,说是魏国公想妹妹了,想要接魏氏回府小住几日。忠义侯自然应允。

原本忠义侯府之事,魏国公并未入心。

在他看来,事涉爵位,有永宁侯府在呢,绝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不过,现在忠义侯府内闱之事都传到了街上,实在是够丢人的。魏国公性子持重,也没如别人幸灾乐祸啥的,反是有几分同情忠义侯,还委婉的劝过忠义侯几句。

却不料,他家里竟出了这种自作聪明的孽障。

敬敏大长公主闻了风声,优雅起身,还去祠堂劝了一劝魏国公,想着差不多就算了。魏国公却是怒不可遏,他平日里对嫡长子魏峭颇是严厉,对魏迪,其实心里一直有几分愧疚,容忍度反而宽容许多。

这回却是发了狠,敬敏大长公主闲情逸志,赏花看水的,本身走的不快。反正不是自己亲儿子挨板子,她也不急。待敬敏大长公主过去,第一轮儿已经打完了,魏峭被绑在条凳上,身后见了红。

敬敏大长公主皱眉劝道,“驸马这是做什么?孩子们有什么不对,你只管好生教导就是,这么又打又杀的。你也想一想,孩子们什么年纪了,都是要娶亲的人了,好歹给他们留些脸面呢。”

魏国公气的了不得,怒道,“脸面?他做出这样没脸的事,还想要什么脸面!”

“行了,驸马就息怒吧。天大的事也不值当这样呢。”敬敏大长公主看一眼一畔静站的脸色惨白的魏氏,随口问道,“妹妹怎么回来了?”还进了祠堂观刑,看来此事定与魏氏脱不开干系。

敬敏大长公主思量半晌,也未明白原由,只得道,“驸马发此雷霆之怒,倒把妹妹给吓着了。如今打了打了罚了罚了,就算了吧。”

魏国公头一遭没给敬敏大长公主面子,皱眉道,“公主先回去歇着吧,此地腌臜的很,我还有事与他们说。”

敬敏大长公主再三叹道,“你想一想迪儿的生母,哪里还忍心这样对他……”说完,敬敏大长公主转身走了。反正她来过,就尽了嫡母的心意,其他的,只得听天命,看魏迪自己的运气了。

敬敏大长公主一走,魏国公的眼睛冷冷的攫住魏氏柔弱的脸孔。

魏氏从未见过嫡兄这等神色,也吓的不成了,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留下两行泪来。

魏国公冷声道,“当初,我不愿让你嫁给忠义侯。虽说侯府风光,到底是做妾,孩子生下来也是庶子,天生低人一头。”这话一落,魏氏倒没怎么着,反是绑在条凳上的魏迪,身子一紧,眼中露出三分恨意。

“你执意要嫁过去,如今也就怨不得谁。”魏国公淡淡道,“忠义侯嫡子安在,忠义侯又亲为其请封长子,日后袭爵的,自然是凤明立。这件事,你有什么念头儿也给我忘了!”

“嫡庶不分,乃乱家之本。”魏国公此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不说别人,就是当初镇南王府,陛下尚未登基时,虽是嫡子,却是幺子,上头三位庶兄,镇南王照样要给嫡子请封世子,也不能废嫡立庶。”

“按理说,你嫁过去就是忠义侯府的人了,你如何,我也管不着你。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的借迪儿的手在外说那些话,让人误会。”魏国公沉声道,“我再跟你说一遍,你亲自去永宁侯府与卫夫人请罪,自陈罪过。此事,我不再追究。”

魏氏泣道,“那些话,说的也都是实话,不过是迪儿心疼我这姑妈没人疼罢了,哥哥就这样打他,您还不如打我呢。”

“是不是实话,只不该由魏迪的嘴里往外说。”魏国公道,“三天之内,若你还这样执迷不悟,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将你逐宗。”

魏氏脸色惨白,能想出借魏迪之手拖魏国公府下水的法子,魏氏也只是面儿上柔弱罢了。逐宗之女是个什么下场,她一清二楚。嫡兄说出这样绝情的话,魏氏心里发寒,双腿无力,险些直接跌坐到地上。

当初,她怀着那样远大的梦想嫁入忠义侯府为二房,现在咂一咂嘴,倒品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了。

老永宁侯回了府。

御厨的手艺自然是没的说,不过,实不比在家自在,尤其是守着明湛阮鸿飞俩人吃饭。这哪儿是吃饭哪,腻腻歪歪肉麻兮兮的要人命。

老永宁侯一把年岁,哪里受得住这个。尤其在老永宁侯心里,外孙虽是亲的,不过女儿自然更近一层。当年女儿拿着家里的宝贝去救了阮鸿飞一命,哪知这小子如今……

回到家,老永宁侯也不大痛快。老头儿顿时想到了明湛所说的,凤明立意欲父母和离之事。

儿孙都是债啊。

在老永宁侯看来,凤明立并非烂泥扶不上墙,相反,凤明立温雅知礼,也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这样安稳的性子,倒格外的惹人疼惜。尤其如今凤明立的身份在这儿摆着,稍微提携一把,忠义侯之爵位已是囊中之物。

哪知这傻小子突发颠狂之语,若非陛下念及亲戚情分,如今真是难以收拾了。

老永宁侯命人找了凤明立来,准备苦口婆心的劝诫凤明立一番,谁知凤明立竟不在家。老永宁侯瞅着外头天色将晚,召来管家问询了一回,得知凤明立去万卷宫修书了,现在还没回来,便也罢了。

其实凤明立落衙时间真不算晚,虽然万卷宫的事情多,不过这几日母亲心情不好,凤明立都会早些回永宁侯府与母亲一道用膳。不过今日刚出万卷宫,外面就遇到了熟人。

不过,此人也不仅仅是熟人那么简单、

凤明凡自马车里揭开帘子,露出笑吟吟的一张脸,望向凤明立,眸中含笑的唤了声,“大哥。”

因卫氏的关系,凤明立虽是嫡长子,一直不得忠义侯喜欢,与下面的庶弟们并不大熟,凤明凡却是个例外。凤明凡十岁上由忠义侯带回府里,因凤明凡的生母就是卫氏的陪嫁丫头,故而凤明凡回到忠义侯府后,大多时间在卫氏的院儿里长大。凤明立自来温雅,与凤明凡兄弟感情着实不错。

“明凡,你怎么来了。”凤明立走过去,笑问。

凤明凡只笑不答,伸出保养的极漂亮的一只手。凤明立上前握住,凤明凡微一用力,拉凤明立上车,一面笑道,“听说大哥你在万卷宫修书,我来瞧瞧。”

凤明凡向来精于享受,故此,他的马车弄的极是舒适。柔软的棉褥子叠了几层铺在榻上,若是道路平坦,随意一窝就能睡一觉儿。

凤明立稳稳的坐的端正笔直,笑问,“你现在住哪儿呢?”

“我在如意胡同置了宅子。”凤明凡还未大婚,向来行踪随意,忠义侯又肯宠他,便容他在外逍遥自在。只要不出大差子,忠义侯只管随他去。

“大哥,明日正是休沐。我已命厨下备了酒菜,大哥今天在我那儿歇了吧?我有好多话想跟大哥说呢。”

“让小林去跟母亲说一声,免的母亲记挂。”凤明立道。

虽说做学问的本事,凤明凡比不上凤明立。不过,他做事也向来极周到的,笑道,“我先去永宁侯府看过母亲了,已经与母亲说过了。”

凤明立此方没了意见,开始问凤明凡在帝都做什么,并叮嘱他不要总是贪玩,最后凤明立道,“自你来了帝都,久未考较你功课了,正好今天有空。”

凤明凡一听这话,顿时头疼,笑道,“先歇着,吃过酒再说,大哥你每天日里万机的,不累么?”

听到凤明凡话中的推诿之意,凤明立有几分失望,“小凡,你不是嫌大哥聒噪吧?”

“哪里能呢。”凤明凡忙道,“这些天我一直忙于外事,实在是想念大哥的紧。”

凤明立叹口气,很为这个弟弟发愁。他虽然兄弟很多,不过唯有凤明凡与他一起朝夕相处过,而且凤明凡又乖巧讨喜,凤明立也就格外的关心凤明凡。想了想,凤明立道,“小凡,你这样总是在外头,没个人照顾,终归不妥。我现在住在外公家,不如你与我一道去外公家住吧。有机会,我托舅舅帮你谋份正经的差使。”

朝中人有好做官。

凤明立虽比卫颖嘉大上几岁,不过卫颖嘉当差多年,如今更是手握重兵,瞧上去虽冷峻,却熟谙人情世故。俩人都不是难相处之人,故此初初相交,对彼此的感观颇是不错。

凤明立觉着自己这个弟弟文才武功虽不是顶尖儿,却也还拿得出手去。也不必肥差高位,只要有个正经的差使,先慢慢做着,再图其他也不迟呢。

凤明立盘算的挺好,且一片真心令凤明凡心下感叹。只是永宁侯府,打死凤明凡他都没脸去的。再者,他与魏子尧的事儿,永宁侯不忌恨他就是好的,哪里会给他安排差使。

兄弟二人说说笑笑,便到了凤明凡的宅院。

一处三进的小宅子,并不算大,墨漆木门,外头瞧着挺一般。

不过,掀开帘子,踏进屋里就格外的别有洞天了。一水儿的老红木家俱,古物名画儿,一应俱全。连奉茶水的丫头都生的婀娜多姿,别具风情。

凤明立闻一息茶香,是上好的香片。

“是父亲让我来劝大哥回府的。”凤明凡开门见山,先说正经事。

凤明立并不意外,凤明凡一向得忠义侯的欢心。而且,他与凤明凡的关系又好,忠义侯会叫凤明凡来做这件事,选对了人。

“大哥,不会回去吧?”凤明凡见凤明立不动声色,遂试探着问了一句。

凤明立喝了两口茶,轻轻的吁口气,眉宇间露出一丝倦意,半晌方道,“我实在累了,明凡。”

“大哥,现在外头好些人风言风语的在说你和母亲的事儿呢,你还修个什么书呢。”凤明凡真是替凤明立着急,要换了他,有永宁侯府做后盾,还有个鸟的顾忌哦。

凤明立见凤明凡这种神态,倒笑了笑,搁下茶盏道,“说就说吧,究竟是谁说的,我也能猜出一二。”

“猜出来能有什么用,你这种菩萨做派,也唬不住人。”凤明凡之所以与凤明立交情好,也不只是因为少时的兄弟情谊,毕竟凤明立长年十岁有余,初相见时,凤明立就已结婚生子,凤明凡还是小萝卜头儿。当年,少时的凤明凡机伶可爱,很会察颜观色,回到忠义侯府没几日就站稳了脚跟。

不过,凤明凡毕竟是跟着戏子毛四长大,那会儿大字不识几个。他本生的跳脱,也不爱学那些,如今腹中的些许学问还是凤明凡给儿子启蒙时叫上凤明凡一处儿,手把手的教来的。所以,与其说是兄弟情分,倒不如说有几分父子之情来的恰当。

在凤明凡看来,凤明立当然是个烂好人。不过,若是有人以为凤明立软弱可欺,那就错了。像这回凤明立与忠义侯决裂,凤明凡就暗中叫好。

凤明凡将嘴凑过去低声与凤明立道,“大哥,你还不趁此机会夺爵么?”在凤明凡看来,此时真是绝佳机会。有永宁侯府做后盾,只要运作得当,凤明立身为长子,立时袭爵也不是不可能的。

“住嘴!”凤明立啪的一掌落在几上发出闷响,倒真吓了凤明凡一跳。

不易发愁的人乍一动怒就格外的令人心悸,凤明凡急忙辩白道,“我,我是替大哥你不平呢。”

凤明立冷眼瞪向凤明凡,刚刚的和悦不见半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瞳仁里失望的怒火,凤明立怒道,“你再敢说一句,我定撕烂你的嘴。”他简直懒得再呆一刻,起身道,“我回了。”

“大哥大哥。”凤明凡连忙拉住凤明立的手,赔笑道,“就当弟弟错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大哥,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咱们兄弟吃酒,看你这气哄哄的回去,岂不是令母亲生疑担心吗?”

见凤明立脸色微缓,凤明凡再接再厉道,“要是大哥还在生气,弟弟给大哥磕头认错。”说着就要跪下。

凤明立不得不伸手扶住凤明凡的胳膊,凤明凡笑笑,“我就知道大哥不会怪我的。也这个时候了,大哥轻易不来,就赏弟弟个面子。咱们不说烦心的事儿了,大哥尝尝我这儿的酒菜,看看可合大哥的脾胃。”

叹口气,凤明立道,“阿凡,你不必如此。”

凤明凡笑,“我心甘情愿。”

试探了凤明立一番,凤明凡抛开忠义侯府的事儿不提,主动与凤明立说了些自己在帝都的事儿。

凤明立听的不时皱眉,与凤明凡的花开酒地、精于享乐不同,凤明立的生活一直严谨而有规律。凤明立思量了一夜,第二天就强把凤明凡带回了永宁侯府。

凤明立自来重规矩,凤明凡是头一遭来,故此凤明立回府先带着凤明凡去给老永宁侯请安。老永宁侯知道凤明凡的身世,笑着点一点头,“嗯,还是家来住吧。小孩子家家的,外头总是不妥,明立院子旁边儿是芍药院,你住那里。”

“外公,明凡这些日子要念书,不如就叫他与我一道住吧,也不必单独收拾院子了。”在凤明立看到,这个弟弟很有走歪路的嫌疑,他得趁凤明凡还没走得太歪,把人扳正了。

老永宁侯格外又打量了凤明凡一眼,这小子可不像会念书的人哪。虽心存此虑,不过老永宁侯自然不会多问,允了凤明立的话,“嗯,也好。兄弟两个,一道住吧。”

凤明立坐了片刻,便起身道,“外公,您先歇着,我们先去小舅舅院里了。”

老永宁侯眼中似含笑意的瞅了凤明凡一眼。凤明凡自认在外混的时日颇久,有些脸皮的人了,不料老永宁侯这一眼却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凤明凡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跟着兄长走了。

卫颖嘉倒不会难为凤明凡,只是对于此人竟能厚着脸皮住到他府里来,卫颖嘉对凤明凡倒颇有几分另眼相待,很不失风度与身份的给了凤明凡见面儿礼。

凤明凡行礼谢过。

自此,凤明凡就算在永宁侯府住下来了。

180、更新 ...

其实明湛事后回想起忠义侯府诸多事,感触颇深。

按理,明湛来于现代,对于嫡庶之分,起初看的并不重。只是经过明礼等夺嫡之事,他方有所明悟。嫡庶之间,贵贱不论,首先,这就代表了一种规则。

在世间,规则大于一切。

魏国公娶了公主,还能生了庶子。生下庶子后,还能与敬敏大长公主夫妻情深,由小见大,可知此人颇具有段。

尤其取舍一道,魏国公向来是狠的下心,低得了头。

魏国公亲自带着魏迪去忠义侯府赔礼,又向凤明立致歉,凤明立见魏迪憔悴不堪、似乎随时会昏过去的模样,实有几分不忍,温声道,“是我家里的事处理不当,叫国公爷见笑了。”虽然哪家都免不了有嫡庶之争,不过似忠义侯府这样闹到街面儿上去的就太少了。凤明立此人,有事先检讨自己,想着若非自己家里先有此事,别人就是想传闲话儿,估计也没的传。再者,这些闲话,除了魏迪插了一手,竟还有自家人想着混水摸鱼渔翁得利的往外放风……魏迪都给魏国公敲打成这幅小模样了,再追究此事,未免显得器量小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忠义侯府之事,自然不容外人置喙的。魏迪年轻,不知分寸,明立不与他计较,是你心胸过人。”魏国公不吝赞美,似他们这等人家,难道还需要子弟如何的惊才绝艳吗?

不,在魏国公看来,只要子孙知书明理,不惹事生非,富贵双全,有何不好。以往未与凤明立打过交道,如今看来,凤明立的确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凤明立并非难相处之人,魏国公诚心赔礼,再加上魏国公的身份,凤明立焉有不识时务之理。

魏国公行动迅速,故此,在明湛叫了忠义侯魏国公到宣德殿时,这两家人已有了十分默契。

明湛既然命田晚华查明流言出处,田晚华一有消息,自然上报。明湛得了信儿,冷笑三声,叫了两人来讽刺敲打了一回,“嫡庶不分的苦处,别人不明白,朕却是最明白不过。你们若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只管跟朕说。”

“魏国公,你是朕的岳父,也是敬敏姑妈的驸马,朕问你,你是不是对敬敏姑妈有何不满之处?否则将心比心,焉何会对别人家嫡庶之争感兴趣。”明湛扫一眼忠义侯,“还是姨妈与明立有什么让忠义侯不放心的地方?”

明湛话音一顿,冷声道,“你们都是嫡子出身,若是倾心于庶子袭爵,依朕看,倒是先该把你们头上的爵位让给庶弟才算以身作则呢。”

明湛三两句话将两人训的汗湿衣襟,魏国公完全是受魏迪连累,不过忠义侯想的就多了,尤其明湛那一句“嫡庶不分的苦处……朕却是最明白不过”。

忠义侯虽远在湖广,也稍稍知晓当年镇南王不喜嫡子哑巴,欲立庶子为世子的事儿。皇帝陛下有这样的经历,自然厌恶嫡庶不分之家。

想到此处,忠义侯回家稍备了些礼品,也没耽搁就马上去了永宁侯府。

老永宁侯看到这个女婿,也没说重话,只叹道,“到了这个年纪,都是做祖父的人了,有什么事,多想想孩子们吧。”

“都是小婿的不是,让岳父担忧了。”忠义侯尽管做了多年的侯爷,不过在老永宁侯面前不论辈份,还是资历,都让他多了几分谦慎与恭敬。既然是来赔礼的,就当有所诚意,沉一沉心,忠义侯道,“小婿让他们母子受委屈了。”

老永宁侯摆了摆手,“知女莫若父,庄华的脾气,别人不清楚,我是清楚的。她向来待人实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纵使有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倒是明立,自小时候跟着你回了湖广,这么些年不见,乍一见就叫人喜欢的很,温雅知礼,颇为难得。就是对兄弟,也是照顾有加。景宏,我倚老卖老的说上一句,既然已为明立请封长子,你的心,就得定下来。”

忠义侯面露尴尬,“岳父的话,小婿都记得了。”他家里出了这等事,永宁侯府不聋不瞎的,怎会不知道,如今受些责难,也是情理之中。

“岳父,家里内闱之事,还需庄华回去主持大局。再者,明立如今年长,也要在我身边学着接人待物、处理家事。”自己在帝都呢,总不能老婆儿子的都跑岳家来住着。何况就算想住娘家,也不能是这样堵了气的回来,把卫氏接回家,此事才算有个了局,亦是说明永宁侯府对流言之事不再追究的默许。

老永宁侯并未为难忠义侯,“嗯,你去吧,庄华还在她原来的院子里,明立去当差没回来。有什么事,你们说开了,别叫我惦念。”

忠义侯连忙去了。

卫氏自然不会这么简单的与忠义侯回去。

有许多年没有与卫氏离得这么近说过话儿了,抬眼打量着卫氏,忠义侯一时竟有几分陌生之感。

当年,父母为他订下卫氏。忠义侯还暗暗高兴了许久,他在帝都长大,早少时就见过卫氏。卫氏出身高贵,且颇具才貌,这样的女人做他的嫡妻,已经足够让少年时的忠义侯得意并骄傲了。

如今隔了这几十年,忠义侯似乎刚刚才发觉,卫氏老了。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神变的黯淡而柔和,眼角生出一圈又一圈的细纹,甚至连记忆中嫣红饱满的唇,如今也开败的鲜花,变的单薄冷厉。

这是卫氏的闺房,甚至格局忠义侯都是熟悉的。

永宁侯府占了半条街的地界儿,家里七个女儿,只卫颖嘉一个儿子。女儿们出嫁后,府第就格外的宽阔,故此,女儿未嫁时的闺房,老永宁侯一直留着。自得知忠义侯要来帝都,永宁侯夫人便命人将阁院打扫出来,以待姑太太回家小住。

房间只有夫妻二人,忠义侯进来这许久,卫氏一直没说话。

忠义侯抿了抿唇,方开口道,“庄华,跟我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还去看着你的小老婆的脸色过日子。”卫氏脸色淡淡地。

“这是什么话,你是我的发妻,在家里,谁都越不过你去的。”这话若往日说出来,忠义侯并不觉亏心。只是今天是在永宁侯府的地盘儿上说这话,卫氏一眼望过来,忠义侯竟觉得脸上微辣,强辩一句道,“你也不能总住在岳父家哪,与我回去,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跟我说。”

隔着浮雕着鹊上梅梢的轩窗,卫氏望着庭院中几株怒放的杏花,淡淡道,“我听说,现在满城风语,都说我与明立不孝,连御史都上本子要治我们母子的罪。”

“不过外头人们胡言乱语罢了,断不会如此的。”忠义侯道。

“如果卫家还是太上皇执政时的卫家,我与明立会如何,就不好说了。”卫氏脸上没有半分动怒,只是平淡的叙述此事,“我知道,这事之所以会传出来,还满城风雨的这样传;其一,流言有一部分是自侯府传出来的,生事者不是别人,正是老太太的陪房赵嬷嬷的孙子赵二买通了地痞流氓,在外嚼舌根子;其二,魏国公府庶子魏迪也跟着插了一手。”还未待忠义侯辩白,卫氏已道,“既然陛下命帝都府在查,这事就不是什么秘密。”

“我会处理的。”

“我有两个条件,第一,魏国公府,你惹不起,我不强人所难。不过,赵二不能留了,我不管你是让他病死还是意外,他都得死;第二,若你要我回府,内宅的事由我处理,不论是你还是老太太均不能再插手。”卫氏自始至终都只望着窗外,并未转脸看忠义侯一眼,“若这两样你办不到,回府的事就不必提了。”

这些天,忠义侯也想了许多,爵位只有一个,现在传于嫡长子,其他人犹有意见。若是真任于庶子们争夺,怕更要有无数事端出来。爵位都是要传给明立的,内宅交接亦在情理之中,忠义侯沉声允道,“好。”

夫妻二人既达成协议,卫氏也并非矫情之人,当下便与忠义侯辞别老永宁侯,准备回忠义侯府去。

老永宁侯看他们夫妻和好,脸上露出笑容,“好好,这就是了。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这把年纪了,官场宦海几经沉浮,老永宁侯最欣悦者莫过于儿女顺遂。如今也不再留女儿,只是有言在先,老头儿喜欢凤明立,想着让凤明立在永宁侯府多住几日,图个热闹。夫妻二人自然不会拒绝。

总算大姐家的事告一段落,卫颖嘉忙于公务的同时,却又有一桩头疼的事。这该死的凤明凡,在他府上住着,竟还不老实,又去勾搭子尧。还有这该死的魏子尧,现在还敢朝秦暮楚的。

卫侯爷差使上俐落,不想情场上却诸多无奈之处。若魏安出身差些,哪怕是小官僚出身,卫颖嘉倚仗着身份就敢把人给圈养了。可偏偏这混帐就要命在这儿,魏子尧的身份使然,卫颖嘉纵使动怒也不敢动粗。偏偏卫颖嘉还舍不得与魏子尧翻脸,只得时时把人看紧。

魏子尧回家见卫颖嘉不请自到,心情也是不错,上去香一口,“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又问,“吃饭了没?”

“我吩咐厨下备了晚饭,就在等你了。”难得卫侯爷偌厚的脸皮,在承恩公府都能反客为主。

“我跟明凡吃过了。”魏子尧心情不错,大咧咧的坐在另一侧的太师椅中,掌中把玩着一块儿乳白玉玦,“传饭吧,没吃饱,再填补两口。”

“怎么,凤明凡请客这么小气的。”卫颖嘉已闻到魏子淡身上淡淡的酒气,不禁皱眉。

魏子尧笑,“不是明凡请客,是湖广的付三爷。也不是请我,是想让我为他们引荐拙言呢。”说着摸摸卫颖嘉的脸,“别乱吃醋啊,我现在可没跟别人在一处儿了。”

沈拙言?

卫颖嘉想了想,沈拙言能帮上什么忙?在帝都,沈拙言与魏子尧不过是弄个皇家报刊,这东西,大部分都是要皇上过目才能刊印呢,俩人完全做不得主儿。

不过,卫颖嘉脑袋灵光,顿时道,“付家是想走林永裳的门路?”又问魏子尧,“他们是怎么个打算,你知不知道?”

魏子尧吃了不少酒,脸上微微泛着红,喝一口小厮送上的醒酒汤道,“是章太医与程家药行的案子,皇上不是派人去江南细查了吗?你说章太医也是的,正五品的太医做着,家里世代干这个,药馆也是老字号,还贪程家那星点儿好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事情既暴出来,就不能是捕风捉影。章家不知道怎么想法子呢,程家找上了付三爷,付三爷托了明凡,明凡与我开口,我自然要卖他个面子。”

“你既知道利害,何苦要给他们穿针引线。”

“明凡的面子,怎好拒绝。”

卫颖嘉狠瞪魏子尧一眼,“看不出你还是个情种呢。”

“那是。”魏子尧见卫颖嘉面露不悦,捧着醒酒汤,心里暗笑,卫颖嘉定是早知道他出去吃酒,否则也不能这么早的备好醒酒汤。唉,卫侯爷都这么贤惠了,魏子尧只得哄一哄他道,“明凡也算你外甥呢,这里头不是还有你卫侯爷的面子吗。”

“敢紧闭嘴吧,若他真是我外甥,早一巴掌抽死他了,你以后少跟他来往。”卫颖嘉道,“你也略动动脑子,头年根子底下,内务府赈灾的案子,那些发霉的大米就是自程家米行进的。内务府总管都跟着掉了脑袋,这会儿子程家的药行又出了差子,你还跟着搀和,只嫌事儿少呢。叫陛下知道,能有你好果子吃?”

“你就放一千个心吧,拙言没应他们,半道儿就给吴大人派来的小子叫走了,说吴大人身上不得劲儿,叫拙言去请大夫呢,要不我也不能这么早回来。”魏子尧又替兄弟担心,“你说吴大人这谱儿大的,难道现在家里就没人能请大夫?还要专门使唤拙言。外头人都知道吴大人厉害,拙言在家里星点儿主都做不得呢。”

“行了,你就别操心了,我看沈拙言现在给吴婉调理的白里透红,精神极了,断不是以前的穷书生模样。要受苦都像他那样似的,人们还不得哭着喊着去受受苦呢。”卫颖嘉倒是挺放心沈拙言,关键是沈拙言有个母老虎管着,再不可能与魏子尧磨擦出什么火花来。

自从卫颖嘉与魏子尧在床事上达成和解,魏子尧干这事儿的兴头儿就提高了数倍,而且说实话,魏子尧的技术也非常不错。

虽然卫颖嘉对于在下面有些抵触,不过被魏子尧前后伺候着,也有不少快感。

魏子尧喜欢男人,虽然那些婉转乖巧的娈童亦讨人喜欢,但怎么也比不得卫颖嘉这种味道。流畅的肌肉线条儿,俊美的五官,修长的身量,健壮的大腿……把这个皱着眉毛极力忍耐着不舒服的男人压在身下,那种快感并不仅仅来自于身体的冲动。魏子尧俯身与卫颖嘉交换一个长长的吻,倾情注意着卫颖嘉的神色,直到卫颖嘉颜色稍缓,魏子尧方轻轻重重的抽动起来。

卫家人精于算计,吃亏的时候少。卫颖嘉也不例外,何况老永宁侯早早让爵,卫颖嘉十几岁就当半个家,啥事都心里有数儿的很。

他这一生的亏都是吃在了魏子尧身上,魏子尧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却也不是没手段。俩人打打闹闹的多少年过来,魏子尧虽先前吃了些亏,现在却开始往回收本儿呢。

卫颖嘉望着魏子尧迷醉的神色,不适的同时心里也有几分欢喜。许久以前,他只是当魏子尧床伴而已,到今日,魏子尧依旧散漫浪荡的一人,卫颖嘉却沉迷了进去。至今卫颖嘉都觉得,人算不如天算哪,竟栽在魏子尧的手里。男人果然不能太完美哪。

卫颖嘉与魏子尧还在早睡,外面就有人叫门儿。因今日休沐,俩人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正在补眠,等闲不会有人打搅,魏子尧披了衣裳问,“什么事?”

“侯府来人,请侯爷着紧回去呢,说有要紧事。”

卫颖嘉功夫不错,耳聪目明的,早听到了,忍着身上的不适起身,对门外道,“叫他们等一等,这就来。”

“什么事啊,一大早的。”魏子尧嘟囔了一句,拦住卫颖嘉的腰把人压回床上,往床头摸索半日,“先上了药再走。”

男子之间的性事,总有诸多难堪之处。卫颖嘉多要面子一人哪,皱眉道,“已经不妨碍了。”就要起身。

魏子尧拍他屁股一记,“这有什么难堪的,你做我这么多年,若非本少爷保养有道,早命都没了。”见卫颖嘉老实了,魏子尧再拍一记,“腿分开些,老胳膊老腿儿老菊花儿的,哪儿没看过啊。”

卫颖嘉闷声道,“你快些。”心说,他正值壮年,还比魏子尧小两月呢,断说不得一个老字。再者,他的菊花儿还只给魏子尧占过便宜,这小子竟还不识趣。

魏子尧知他好面子,也没戏弄卫颖嘉,俐落的给他上好药,“晚上没事过来啊。”

“嗯。”今晚就轮到他了,卫颖嘉自然要来的。

瞅着卫颖嘉面无表情的穿好衣裳,魏子尧拽好被子准备再睡一觉,卫颖嘉道,“吃点东西再睡吧。”

“哦哦。”魏子尧漫不经心的应了。

卫颖嘉出去时吩咐外头的大丫头送早点进去,这方回府。

果然是大事。

卫颖嘉再也没料到忠义侯府出此大事。

做婆婆的毒杀儿媳妇。

若是别人家的事,卫颖嘉只当笑话看。当然,若是别人家的事,卫夫人也不能一大早的就把丈夫从丈夫姘头的床上叫起来。

老永宁侯这把年纪,若是听到风声,气出个好歹可如何是好呢。卫夫人只得命人瞒下老永宁侯,差人找卫颖嘉回家商量。

卫氏是卫颖嘉的姐姐,卫颖嘉自然不能置之不理。虽说不是同母姐姐,这也是亲的。自家姐妹出这样的事冷眼旁观,以后卫家女就不必嫁人了,否则即便嫁人也是给人欺负死。

卫颖嘉带着老婆出头儿去忠义侯府交涉,卫夫人是个稳重大方的女人,出身不高,其父不过五品翰林。没办法,当年卫颖嘉大婚时,门当户对者皆不愿与永宁侯府联姻,永宁侯府只好降低档次。不过,凡事有利有弊,卫夫人出身平平,可老永宁侯只此一子,断不会随便给儿子娶个女人进门儿。

如今就能看出卫夫人的好处了,对于卫颖嘉夜宿承恩公府的事,卫夫人从未提出过异议,更不可能如魏子尧的前妻杜如梅一样吵闹的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基本上除了生孩子的事儿,卫夫人也只当卫颖嘉是合作伙伴一样,反正家里无妾室通房,内宅财产握在手里,卫夫人的日子过的极是畅快。

卫夫人也是头一遭见这样的事儿,在路上就忍不住对卫颖嘉道,“这老太太也实在太糊涂儿了。”正经的儿媳妇,且嫡长孙都这个年纪了,重孙子都有的人了,竟然会对儿媳妇下手,实在不可理喻。

“若不是糊涂人,也干不出这样的事。”卫颖嘉冷冷道。

忠义侯实在没脸见卫颖嘉,哪怕卫颖嘉的年纪较其子都要小上几岁,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毕竟对不住永宁侯府。卫颖嘉也懒得与忠义侯说客套话,直接道,“我听说,姐夫家的老太太赏大姐姐一碗燕窝羹,就险些要了大姐姐的命。若非听忠仆跑来报信儿,此事,我都不敢相信。”

“嘉弟,燕窝羹虽是自家母的小厨房端出去的,到底如何,还待查证。我敢打包票,家母绝非这样的人。”忠义侯道。

卫颖嘉淡淡道,“姐夫为人子,自然是敢这样说的。如今大姐姐出了这样的事,我也不怕得罪姐夫,我就明说了吧,这话,姐夫敢说,我却是不敢信的。当初大姐姐为何带着明立回娘家,咱们心知肚明。如今姐夫刚把大姐姐接回来,立时又出了这样的事。”

“姐夫家是宗室侯府,我家也非平民百姓,自来这样的事,绝对是事出有因。姐夫要查,就查个清楚,切莫拿哪个奴才出来顶数。若是这样的结果,我是不能接受的。”卫颖嘉冷声道,“大姐姐嫁给姐夫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姐夫宁可妾室管家,也不让大姐姐插手内闱。如今大姐姐不过刚刚接手管家之事,立时就有人要毒杀大姐姐。若是姐夫不肯给大姐姐一个公道,我们卫家自有公道。”

这种被小舅子找上门说理的事儿,忠义侯还是头一遭遇到,若非实在理亏,哪怕永宁侯府如何势大,以忠义侯的傲气,他也不能容忍卫颖嘉这样的冷言冷语。

忠义侯正色道,“这是自然,我定会将此事追查到底。”在他眼里,女人争宠吃干醋啥的,没啥要紧。可如果弄到下毒谋杀,就非同小可了。

卫氏虽不得他的欢心,到底是正妻,这点儿体面还是要有的。

不过忠义侯话说的漂亮,心里也在打鼓儿。当初往外放风,让卫氏凤明立不孝引得御史上本的事儿,就有老太太一份儿,忠义侯虽没点明,那是给自己亲娘留着脸面。如今卫氏出了这样的事,想要善了,实在是难了。

忠义侯还是先打发了卫颖嘉再论其它,温声道,“嘉弟好容易来一回,去瞧瞧你姐姐吧,我对不住他,还得请嘉弟代我说几句好话。”

卫颖嘉看忠义侯一眼,却不肯接忠义侯的话儿,只道,“能把害大姐姐的人抓出来,大姐姐自然就明白姐夫的心了。”

年纪轻轻,这么难缠。忠义侯满口应道,“这是自然。”

在忠义侯看来,世上最彪悍的生物,莫过于小舅子是也。

这事儿出来,忠义侯再怎么查,怎么拷打奴才,也问不出破绽来。反正燕窝儿羹是方老太太叫自己的小厨房做的,能进小厨房的都是方老太太的心腹人儿。一直到燕窝羹做好,所有经手的人,都没破绽,而且是当着送燕窝羹的人的面儿,卫氏尝了一口,立时毒发。

原本卫氏没啥胃口,并不想喝。偏送燕窝羹的是方老太太的陪房赵嬷嬷,赵嬷嬷也是倚老卖老了,更思量着眼瞅着嫡系要掌权,先前她孙子还得罪了卫氏,就故做忠心抢了小丫环的差,亲自给卫氏送了燕窝羹去,又倚老卖老的劝了卫氏几句,“老太太的一番心意,太太吃上两口,也有精神理事。只要太太万福,就是我们做奴才的造化了。”

卫氏听了这一篇子话,就略吃了一口。

结果,出了这么档子事儿。

卫颖嘉随着忠义侯去看望卫氏,凤明立没去当差,正在一畔侍疾,眼睛微肿,似是哭过的模样。再有就是卫夫人也在,卫夫人一见忠义侯与卫颖嘉过来,急忙起身。

卫氏的脸色极是憔悴,泛出一种青灰色的不祥之气来。

“别告诉父亲知道?”卫氏轻声问。

卫氏躺在床上,也没梳妆,格外的苍老,惯常梳在里面的白发也一缕缕的冒出来,整个人较平常老了十岁。

卫颖嘉见卫氏这番形容,心里也不大好受,温声道,“大姐姐放心,瞒着父亲呢。大姐姐好生保养身体,其他的事别操心了,有我呢。”

卫氏轻轻的叹了口气,“算了,别查了。查来查去,丢的都是侯府的脸……”

“这怎么成。”卫颖嘉坚持道,“今日不查个眉目出来,那明日后日该怎么办?如今这燕窝羹是进了大姐姐的肚子里,若他日什么时候进了明立与姐夫的肚子里,又该怎么办?”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我嫁过来就是这府里的人了,这事,纵使查也别往外说去,惹人笑话。”卫氏打起精神道。

“我心里有数,大姐姐好生歇着吧。”卫颖嘉见卫氏的脸色实在不好,怕多说话反是劳神,安慰卫氏几句便起身出去了。

忠义侯倒有几分不是滋味儿,他与卫氏感情平平,卫氏遭此大难,还能为他考虑许多。哪怕此举是基于忠义侯府与凤明立的利益,卫氏说出这样的话也颇是难得了。

忠义侯感触颇深,反是忆起与卫氏刚刚大婚时,卫氏虽脾气不好,却是一心一意为他着想,打什么时候起,最该亲密无间的夫妻竟形同陌路了呢?

送走卫颖嘉,忠义侯尚未来得及喝口水,就听仆从来禀:侯爷,小姑太太回来了。

忠义侯府虽不消停,宫里却无事不顺,明湛闲的蛋疼,想找些事情来做。

所以说,不怕没事,就怕找事。

明湛这随便一寻思,变寻思出了一桩要紧事来。

原本魏迪与阮嘉睿的婚姻早定,俩人在古代都属于大龄男女了,再没有拖着不办婚事的道理。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魏迪偏又插手忠义侯府嫡庶之急,被魏国公一顿家法敲到床上静养,短时间内起不了身,自然没法子成婚。

再者,魏国公长子魏峭续娶之事,却被善棋侯府退了婚。

如今善棋侯的大殡已过,善棋侯府的爵位仍是没着落。也有人在朝中提及此事,明湛一句话就打发了,“眼瞅着父皇就回来了,待父皇颁旨,岂不大善。”

善棋侯府只得继续等着。

很蹊跷的一件事就是,善棋侯府竟主动退了敬敏大长公主家的婚事。

181、更新 ...

忠义侯有个两个妹妹,家仆来报的小姑太太,正是忠义侯的小妹妹凤凝霜。因方老太太舍不得女儿远嫁,遂就近择婿,嫁予湖广付家族长付安为妻。如今来帝都国子监念书的付季培,正是凤凝霜所出嫡三子,也是最小的儿子。因不放心儿子远来帝都,凤凝霜索性跟着一道来了帝都,待儿子安顿下。日后凤凝霜再与娘家人一并回湖广,如此方能放心。

卫氏被燕窝毒倒的事情一出,方老太太跟着也病了。凤凝霜闻了风声,这是回娘家来看望母亲。

忠义侯送走了小舅子,听说妹妹回来了,自然要去了母亲院儿里看看。如今方老太太身上不好,再加上卫氏中毒的事,牵连颇多。院里仆婢自发禁声,连走路都是踮起脚来走,生怕扰了主人的清静。忠义侯到了窗外,尚未进屋就听到凤凝霜的声音,“母亲想的也忒多了,您一片好心的给大嫂子燕窝羹补身子,谁知道哪个烂了心肝儿的往里面加东西了呢,这与母亲有什么相干。再者,大嫂毕竟是咱家的人,事情传出去与她有什么好处,与明立又有什么好处?将来明立可是要袭爵的,府里的名声坏了,难道她们母子能没有影响?”

“这事儿,要我说,纵使查也不必大张旗鼓,弄得这么沸反盈天、人心惶惶的。”凤凝霜伺候着母亲用药,一面道,“胳膊折在袖子里,查得出查不出都是家丑,还是先遮了丑再说。否则若传扬出去,朝中御史怕要聒噪。”

方老太太精神不济,原本就与儿媳妇关系恶劣,等闲她也懒得理会卫氏吃什么喝什么。只是儿子苦劝了几回,又碍于永宁侯府的原因,这次卫氏回来,方老太太打发人送燕窝羹那是主动示好儿来着。结果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儿。

虽然这年头儿讲究孝顺,不过若是婆婆毒杀儿媳妇的闲话儿传出去,纵使不治她的罪,她的名声也就完了。

现在,燕窝是她差人送的,儿媳妇险些要了命,不怀疑她怀疑谁呢。

方老太太就此病了,恹恹的没了精神。听了女儿的话,倒是略减惆怅,“唉,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若早知如此,我再不敢给她送东西的。”

“要我说,这也是大嫂做人平平,否则家里这么多人,怎么没人给别人下毒,专门给她下毒呢。”凤凝霜闲闲道,“我听说现在内闱的事连母亲都不能插手了,一家老小都得看大嫂的脸色吃饭。”

说到这事儿,凤凝霜颇为不忿,“亏得永宁侯府还是几代的富贵人家儿,没见过这么不开眼的,娘家略略兴旺些,就兴头成这样,难怪得罪人呢。我早就想来与母亲说呢,这哪儿是儿媳妇的作派,原封的活祖宗呢。大哥哥也是,耳朵软成这样,将来这家里上下还不得都改姓了卫么。长期以往,就是我们姐妹,也不敢再回来了呢。”

“不至于此。”儿媳妇都躺床上了,方老太太实在不愿再说儿媳妇的坏话儿。

“你给我闭嘴。”忠义侯抬脚进了屋,看凤凝霜一眼,斥道,“你既已嫁人,娘家的事就少插嘴。你大嫂不是这样的人,她是我的正妻元配,母亲年纪大了,做儿孙的哪里还要母亲操心内宅。由你大嫂接手打理,名正言顺。你嫁到付家,难道付家是妾室出面理事不成?”

如今忠义侯似乎格外的强调嫡庶,凤凝霜听了颇觉不顺耳,嘀咕道,“大哥哥这样说,似方妹妹,那能跟一般的妾室一样吗?”

“她嫁过来,算贵妾,但也是妾。”忠义侯曲身在母亲榻旁坐下,对母亲道,“小舅子刚刚来过了,听说母亲身子不舒坦,托我代为问侯母亲呢。”

方老太太心下一悬,恹恹问道,“永宁侯怎么说啊?”

“家里竟有这等心怀叵测之人,自然要查上一查的。”忠义侯正色道。

方老太太微微点头,“是要查一查,你媳妇还好吧?”

“明立在一畔伺候着,御医说还得吃两幅汤药再看了。”

“她定是恨我的吧?”

“母亲莫要多想,卫氏没这个意思。”忠义侯温声劝道,“母亲好生调养身子,卫氏说了,待她身子痊愈就来给母亲请安。”

方老太太听到这话,心里终觉熨帖,忍不住握住儿子的手,流泪道,“你几番劝我,我也思量许久,卫氏也是做祖母的人了,一家子总是吵吵闹闹的,不是过日子的常法儿。我想着,这次她回来,我跟她示个好儿,我们婆媳,又不是仇人。哪里能料得到出这样的事呢?我虽偏心些,也从未想过去害人哪。”

凤凝霜嘴快道,“就是,永康公府的事儿就在眼前,哪家还敢亏待儿媳妇呢。尤其大嫂子娘家非比寻常,别人谁敢得罪她呢。”

忠义侯没理会凤凝霜的话,反是劝慰母亲道,“母亲就放心吧,没事的。”

方老太太用帕子拭泪,在儿女的安慰中歇息了。

方老太太这番模样,做女儿的哪里能放心,凤凝霜定是要在娘家住几日的。

如今卫氏病着,凤凝霜虽与卫氏姑嫂天敌,不过,凤凝霜出身宗室,嘴坏些,为人处事还是没问题的。看着母亲睡下,凤凝霜就要去探望卫氏。

忠义侯不放心的叮嘱,“说话注意些。”

凤凝霜哼了两哼,没理会忠义侯的话,带着丫环婆子的去了。

卫氏病成这样,凤凝霜自然不可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不过她这话,也不会好听到哪儿去。尤其凤明立在一畔,越听越觉得凤凝霜的话难以入耳,譬如,“大嫂子向来识大体顾大局,这样的事,万不能与母亲有什么联系的。不然传出去,别说母亲了,大嫂子要如何做人呢。”

譬如,“前几天那些风言风语,帝都城里没有不知道的,都在说大嫂子与大侄子不孝呢,如今大嫂子又被人下毒 ,唉,若是给人知道,又不晓得要往哪里想呢。”反正凭白无故的,谁家婆婆会去给儿媳妇下毒呢。婆婆本身在社会中就站了道德制高点儿上,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及同情心。

凤明立听着实在不像,起身道,“母亲累了,姑妈请回吧。”

凤凝霜正说到兴头儿上,猛然给凤明立堵了嘴,脸上的不悦明晃晃的摆着,让人看的清楚明白。凤明立的脸色也够瞧,完全没有半点儿给凤凝霜留脸面的意思,冷着一张脸,侧身让出路来,“我送姑妈。”

“罢了罢了,知道你们母子不爱听,枉费我一番心意。”被侄子撵人,凤凝霜脸上讪讪的。

凤明立正色道,“知道我们母子不爱听,姑妈闭嘴就是了,也没人请你来说。”

这年头儿,甭看媳妇在婆家没地位。姑娘在娘家可是极有话语权的,凤凝霜当下就要翻脸。

如今卫氏正在养病,凤明立哪能容凤凝霜在卫氏房里闹将起来,他到底是个大男人,眼见凤凝霜柳眉一吊,不待凤凝霜撒泼儿。凤明立直接上前,一手捂住凤凝霜的嘴,一手揽住凤凝霜的腰,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拦腰勾起往外搬,反是屋里的丫环婆子惊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凤明立把人一路半拖半抱的弄到院门口,方松开手,将凤凝霜推给那些跟跑而出的丫环婆子,直接道,“姑妈以后少来为是。”

凤凝霜立时要嚎啕,凤明立再次堵嘴,冷声道,“母亲正在养病,姑妈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当你是长辈,不与你计较,你也当自重。若是姑妈想撕破脸,咱们就试试看!”凤明立自幼与卫氏相依为命,如今卫氏险些给人害了性命。这可是亲娘,凤明立纵使是圣人,也要翻脸的。

凤凝霜身边儿的心腹嬷嬷立时上前说情赔笑,“大爷、世子爷,我们太太断没有这个意思的,大爷万不要误会。老奴替我们太太给大爷赔不是了,求大爷放开我们太太吧。太太年纪大了,可禁不得大爷这样堵嘴闷气,真憋着可如何是好。”

凤明立并不是个笨人,生于宗室侯门,焉能听不出这老奴话里的陷阱,什么叫“老奴替我们太太给大爷赔不是”,凤明立抬脚将这老婆子踹出丈远,忍无可忍在凤凝霜耳际低语道,“姑妈最好识趣些,不看着姑妈自己,也得看着季培表弟呢,不是吗?”话说完,凤明立放开凤凝霜。

凤凝霜脸气的煞白,尖声道,“凤明立,你敢威胁我!”

凤明立面容憔悴,眼中却透出一股狠戾来,勾唇冷笑,淡淡讽刺道,“我哪里敢,我是万万不敢的,姑妈。”原来再温雅如玉的人也会有这样尖刻薄厉的脸孔,凤凝霜一时话噎。

凤明立却是懒得再理会她,转身回去侍疾了。

帝都是秘密最多的地方,也是最难以保守秘密的地方。

忠义侯府一请御医,卫太后就闻了风声。就是以卫太后的镇定也吓了一跳,虽然豪门世族难免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不过这样明晃晃的毒杀就罕见了。

待明湛请安时,卫太后忍不住与明湛念叨了一回。明湛心里一震,喜上眉梢,当下就知道机会来了,说道,“忠义侯也是老糊涂了,我听说他早就不大敬重姨母,也看不上明立。还比不上父王当初呢。如今又弄出这样的事,丢人丢到家了。”

“真是稀奇哦,这样的人也能做这么多年的侯爵。”说着随手挑个橙子切开递给母亲一瓣,卫太后嫌凉,明湛是铁打的肚子,自己慢吞吞的吃。

卫太后一看明湛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温声道,“这事说出去太打脸,别说老太太,就是大姐姐与明立,又有什么颜面不成?还是再看看吧。”

“我无所谓啦。”还死不承认。不过,明湛实在不愿放弃这等良机,又道,“要是有御史上折子,我就问问忠义侯,看他如何说。上次满城流言的事儿,我就警告过他啦。”

卫太后笑,“顾忌着些两家脸面。”

“嗯嗯。”

明湛转头就命人从御药房里弄了些参葺肉桂的赏到了忠义侯府去,点名儿是赏给忠义侯夫人卫氏的,还命传谕太监夸了凤明立几句,说他“知孝守礼,难得难得”。

有什么事,帝王一干预,这味道就大不同了。

忠义侯心内更添了三分惶恐。

凤凝霜还没跟兄长把状告完呢,宫里的赏赐就到了,这种速度这种效率这种圣意倾向,让凤凝霜告了半截儿的状直接噎回了肚子里。

忠义侯把传谕的太监客气的打发走了,也懒得理会凤凝霜所说之事。其实按理说没有比忠义侯的位子再稳的了,不但自身血统纯正,就是老娘,乃当今太后的亲姨妈;自个儿老婆,当今太后的姐姐,还有比这更牢靠的吗?

结果,忠义侯偏能把日子过的这样苦B,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凤凝霜心里憋着一口气,若是往日,她何曾把卫氏母子放在眼里。虽是正妻嫡出,到底不得其兄宠爱,空有名头儿罢了。相比卫氏,凤凝霜更喜欢自幼交好的表妹小方氏。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原本瞧不起的母子二人竟然咸鱼大翻身,凤凝霜又被凤明立削了面子,哪怕知道现在不能与卫氏母子硬碰硬,一时间,也难以咽下这口气。

凤凝霜慢慢走着,竟走到了小方氏的院子。

做为方老太太嫡亲的侄女、忠义侯的爱妾,小方氏的院子收拾的相当精致,虽然格局不比卫氏院落阔大轩峻,不过位置更好,离方老太太的院子也更近。

凤凝霜一来,小方氏连忙起身让茶让座,亲热至极,“如今母亲病着,霜姐姐也劳神的很。我命厨下治了饭菜,想着霜姐姐若是不来,我就命人给霜姐姐送过去呢。”

到了小方氏这里,凤凝霜才算呼吸了一口顺遂的空气。

凤凝霜叹道,“如今也只有你还拿我当回事儿了。”

“霜姐姐怎么这样说。”小方氏年过四旬,犹带着三分水灵,其婉转妩媚之处更非寻常人可比,完全看不出这是三个儿子的妈。笑着亲手将温茶递给凤凝霜,小方氏道,“不说别人,自母亲到侯爷,哪个不是对霜姐姐百依百顺呢。”

“不说这个了。”凤凝霜摆摆手,问小方氏,“你在做什么消遣呢?”

小方氏看一眼身畔的侍女,笑道,“望月想学着认字,我成日在家无事,索性就教她读史,顺道连着字也一起认了。”

望月是小方氏身边儿的丫头,月前刚被忠义侯收了房,如今是通房大丫头的身份,仍是在小方氏身边儿伺候。

凤凝霜对这个素来没啥兴致,望月却是个心高儿的,恨不能立时显摆出身,且她如今颇得忠义侯的喜欢,遂大着胆子插了一句,笑道,“姨太太刚刚与奴婢讲了唐史女皇武则天的故事。”

凤凝霜一摆手,依旧兴致缺缺,“那女人有啥好说的,恶毒的很,自己亲生女儿都能掐死。”

望月正值妙龄,容貌柔美至极,笑起来如盛放的花朵,柔声道,“奴婢以前听人说‘无毒不丈夫’,武则天若不狠不毒,也做不成女皇帝呢。”

凤凝霜笑笑,转而与小方氏说起衣裳料子来,望月自发下去提点晚饭。

方老太太有两个嫡嫡亲的女儿,凤凝霜嫁给了湖广付家,还有个女儿凤凝雪,嫁给了宣府将军刘易山。刘易山远驻宣府,凤凝雪如今正在帝都理家教子,听到母亲病了的事,也忙回了娘家。

相对于凤凝霜的没成算,凤凝雪明显更具理性。

“此事虽与母亲无关,到底是母亲这里的人出了差子,自然该好生查证,也给大嫂一个交待。”凤凝雪柔声道,“这样,待事情水落石出,大嫂的身子调理好,母亲只管把家事交给大嫂管。”

“不是我说话难听,家里就得有个嫡庶尊卑,方有法度。”凤凝雪捧着盏茶,慢慢呷了几口,皱眉道,“大嫂是大哥的发妻元配,育有嫡长子。如今大哥已为明立请封长子,难道日后明立袭爵还是母亲管家?这要是传出去,给人怎么说?是说母亲贪恋权柄?还是说明立不孝,有母亲有妻子,还要劳烦老祖母费心理家?岂不是说家里一家子废物么?”

方老太太不大高兴,拍女儿身子一下,“你这是什么话,成心气我呢。”

“我要是想气您老人家,就不是这么说了。”凤凝雪嫁到武官家里,等闲来往的也是武将家眷居多,脾气爽直,“母亲您呢,先前也不是自己管,反是将事摊派给魏氏与方表妹。这就更没道理了,哪里有正经媳妇不用,反是要劳动姨娘的,莫非咱家里就没人了不成?要姨娘抛头露面?也就在湖广,没人计较。在帝都试试,不说别人,就是母亲自己,好不好放她们出去?家里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母亲,您细想想吧。永宁侯府也就是看着您是太后娘娘的姨妈呢,且大嫂与大哥成婚多年,闹腾这些没什么意思,反是叫明立为难。可咱家也得知人家的情呢,否则真闹出来,不说谁对谁错,就拿大嫂中毒这事,母亲您就得担着责任。”凤凝雪苦口婆心的劝道,“再者,太后娘娘到底是姓卫的。您琢磨吧,是您的脸面大,还是老永宁侯的脸面大。”

“莫非连你也以为是我干的不成?”方老太太失声问道。

凤凝雪拍拍母亲的手,“我自然是站在母亲这边儿的,可若是咱家不识趣,再慢怠大嫂,与永宁侯府反目成仇,您以为永宁侯府会善罢干休?”

方老太太这才不言语了。

其实方老太太已经软了,在凤凝雪的劝说下,她还亲自去瞧了卫氏两回,做足了亲善婆婆的脸孔。

忠义侯在朝中的形势却不大好,继上次御史参奏卫氏凤明立不孝之事后,再次有御史参奏忠府侯府老太太毒杀嫡媳一案。

上次满朝皆惊,此次完全是满朝俱寂。

若不是御史一本正经的拿出来说,等闲人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而且这次韩志远韩御史说的有凭有据,“陛下,据臣所察,自忠义侯夫人中毒之后,忠义侯府wωw奇Qìsuu書com网有请太医院刘天仁刘太医去为忠义侯夫人诊治病情,是否中毒,传唤刘太医一问便知。”接着韩志远将燕窝羹的事惟妙惟肖的描述出来,再三道,“忠义侯夫人卫氏为永宁侯嫡姐,永宁侯亦去看望过其姐的病情,永宁侯就在朝中,一问永宁侯亦可知晓臣所言是真是伪?”

瞬时,满朝的目光聚焦在永宁侯的身上。

明湛高深莫测的看了永宁侯一眼,再将目光放到了忠义侯身上。

182、更新 ...

永宁侯自然不会为忠义侯府遮掩,再者,此事有御医出诊过,遮掩也是遮掩不住的。

既经朝廷,自然公办。

明湛到底给忠义侯留了脸面,命他限期查清,并未官方介入。

忠义侯的事,明湛已胸有算计。

此时,却接到了西北鞑靼新可汗陈敬忠的国书,陈敬忠以非常恭敬的口吻请求与天朝联姻,他有几个如花似玉的妹妹,想嫁给皇帝陛下做妃子。

李平舟等人虽然对于鞑靼入侵一事极为愤慨,不过,打完仗,然后和亲也是老规矩了。而且鞑靼人主动送公主求和,这于大凤朝也是极有脸面的一件事情么。

想当初,仁宗皇帝可是谴了昭和公主下嫁的。到了今上这里,鞑靼人主动把公主嫁过来……大臣们与有荣焉的同时又开始摆臭架子,先把鞑靼族的罪名数落了大半个时辰,才开始谈娶公主的事。

毕竟,和亲代表着一段时间的和平,这是众所周知的默契。

李平舟他们也不是傻子,骂过之后,过足嘴瘾,自然是不会拒绝鞑靼人象征和平的橄榄枝的。

大臣们一径傻乐,完全没考虑皇帝陛下的意思。

先前青鸾公主的事儿,明湛是没办法,有凤景南压着他,不娶也得娶。

如今做了皇帝,他跟阮鸿飞好的似一个人儿似的,恨不能蜜里调油、骨肉交融,哪个愿意再娶个啥子公主哟。

明湛吭吭哧哧的没个爽快劲儿,便秘一般。李平舟服侍明湛也有些时日了,知道皇帝陛下素来有自己的主意,还时常弄些怪事儿出来。李平舟见明湛犹豫,连忙劝道,“陛下,不过一个鞑靼公主,喜不喜欢的,这是咱们大凤朝的战利品,只管摆后宫就是。再说,如今陛下只有青贵妃一人,若是说出去,难免说青贵妃独宠后宫、心胸有限、不能容人呢,与青贵妃名声大大不利。陛下为贵妃娘娘的名声着想,就再迎立一位公主吧。”青鸾公主完全是白担了虚名儿,冤枉的很。

事关他与阮鸿飞怀比金坚的感情,明湛自然要慎重,“让朕再想想。”见李平舟又要再劝,明湛立时堵他嘴道,“你们要多动脑筋思量,与鞑靼人战后,我天朝与鞑靼人之间的贸易全部终止,草原上出产有限,鞑靼人如今举步维艰,自然要与朕求和。使公主和亲,不过是第一步而已。朕纳了他们的公主,缓和一下关系,鞑靼人必定重提恢复贸易之事。你们得先把这些事想清楚想明白,制定好了应对之策。然后,娶不娶公主,就是小事了。”

李平舟等对于明湛的圣明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听明湛这样说,肯定是对于天朝与鞑靼人的贸易要有新的看法儿了,李平舟恭敬的请教一二。

明湛仰头看了会儿屋顶彩绘,“依朕的意思,每年贸易的种类与数量,朝廷拟出来。鞑靼人那边儿,他们要买什么,叫他们依着朝廷拟的贸易种类报上来,朝廷经过贸易审核,再与他们贸易交换就是了。你们先拟个条例出来,待朕看过之后再说。”

“朕还有件事,想与你们商议。”明湛道,“自越侯之事后,西宁侯虽削爵去职,朕却时常琢磨着宗室的事儿。这么些年来,自太祖皇帝开国至今,宗室繁衍不绝,人口众多。这里面,有游手好闲之辈,自然也有才学出众之人。有爵位的人家,嫡长子要继承爵位,自不必提。其余宗室子孙,总不能没个差使的乱晃当。朕想着,不如专设了宗室考试,择有才者赋予差使,也是安身立命之道。再者,若真有才华出众者,愿意与仕子们一道大比,也由他们去。单凭他们各自的本事吧,民间有句话怎么说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不过,宗室要考科举,先得经过宗室大比才能上场。”否则不要认不认得三两字的人就下场科考,倒惹人笑话了。

“这件事,你们也放在心上,多想一想。”

明湛将国事处理毕,就回去准备怎么着与阮鸿飞将自己又要娶小老婆一事好生商议商议呢。

阮鸿飞倒是痛快,“一个十年。”

明湛一时没明白。

阮鸿飞给明湛解释,“娶一个小老婆,十年之内甭想翻身,你就乖乖的在下面雌伏,再不许提在上面的事儿,知道没?”

明湛倒吸口冷气,与阮鸿飞道,“我一个手指都不会碰她们,看都不看一眼。”

“要不我也娶一个,一根手指都不碰,看都不看一眼,算是打平。”阮鸿飞提议道。

明湛立码蔫儿了,搂着阮鸿飞的肩,动手动脚的赔笑道,“飞飞,这叫啥话哟。哪里有竞争这个的,谁说我要娶小老婆呢。哈哈,完全没影儿的事儿,你放心吧,我这心里再装不下别人。就是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能辜负飞飞你啊。”

阮鸿飞略带深意的瞟明湛一眼,直把明湛的小心肝儿看的凉嗖嗖,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方才罢了。收回视线,拍开明湛不老实的肥爪子,阮鸿飞继续扭脖子回头继续看他的宝贝书了。

明湛长吁一口气,生怕阮鸿飞真起了娶小老婆的心思,围着阮鸿飞殷勤了大半天,晚上还乖乖的洗干净躺好,也没敢提翻身的事儿,只是不断的说,“你可不许对哪个狐狸精起心思哦。”直到明湛累的不成了,迷迷糊糊的寻思着,这惧内怕老婆的毛病可怎么办哪。

太阳好,老永宁侯到花园里晒太阳,一直晒的昏昏欲睡,永宁侯才下朝回府。老永宁侯听了朝中之事,苍老的眼睛半眯着,仍是昏昏欲睡的模样,点了点头,“一会儿把明立叫来,我开导开导他。”

其实忠义侯的麻烦解决的很迅速,这件事,毕竟不能真的将方老太太牵扯进来,何况永宁侯在朝上就说了,“虽然燕窝羹是老太太命人给大姐姐送去的,不过,谁会这样名目张胆的送毒药给儿媳妇,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臣以为,此举与常理不合。再者,臣家与忠义侯府为姻亲,忠义侯府并非寡仁少义之家,老太太的品质,臣是信的过的。故此,臣敢担保,此事必定另有蹊跷,绝非老太太所为。”

忠义侯当时对永宁侯的感激,就不必提了。

小舅子虽彪悍些,到底还是一家人。

有了这个基调,忠义侯也不会拖拉,为了将母亲择出来,只得将赵嬷嬷一家给舍了。理由很简单,赵嬷嬷的孙子赵二先前就往外传主家的坏话儿,这是有前兆的。赵嬷嬷定是记恨忠义侯对赵二的处置,就给忠义侯夫人下毒,借此准备挑拨忠义侯府不和。

简直是黑了心肝儿的坏透了的老刁奴。

要说起赵家,那真是冤。

赵嬷嬷是方老太太的陪房,还给凤凝霜做过奶嬷嬷,端的是体面忠心。不然,往外散播谣言的事儿,方老太太也不能交给赵家去干。

如今忠义侯为了保亲娘,也只有把忠心的赵家拿来牺牲了。

用赵家抵罪,是凤明立开的口,凤明立道,“先有赵二污我与母亲的名声,这次送来的毒燕窝,母亲本没有吃的意思,赵嬷嬷屡番劝说,母亲方吃了几口。若非有深仇大恨,赵家怎会屡次三番的害我母子。”

凤明芝道,“大哥,赵家一向忠心。”如今赵家的小孙子赵海就是凤明芝的亲随,与凤明立卫氏与赵家人的冷淡不同,小方氏凤明芝母子向来与赵嬷嬷一系亲近。故此,凤明芝忍不住为赵家说话。

“忠心也只是面儿上看着罢了,若非赵家看上去忠心,也不能轻而易举的谋害了主子去。”凤明立并不理会凤明芝的面子,只管道,“若不是赵家,难道是哪个烧火挑水的小子丫头不成?御史台也不是好糊弄的。”

忠义侯索性将事交给凤明立,“明立,你也大了,也当知晓家事,这事,你看着查吧。”若是事情经凤明立的手查出来,首先说服力上就很有可信性。哪个做儿子的也不能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下毒当不知道,首先永宁侯府就不会再有微词。在此事上,忠义侯府的脸面也要顾及,所以,此案还不能拖。

谁知一向听话的凤明立却拒绝道,“父亲,母亲的身子不大安稳,我还要侍疾,怕没这个心思,不如交给三弟吧。”

凤明芝又不是个傻的,知道这是烫手山芋,忙道,“祖母一直恹恹的没精神……我实在不放心。”

忠义侯看着两个儿子各有推托,实在来火。

谁知凤明立又道,“祖母精神不大好,只是愧疚于母亲的病罢了。三弟若能将害母亲之人查出来,还祖母清白,祖母的病,定能不治而愈。也是三弟对祖母的孝心了。”

凤明芝从不知自己素来寡言少语的大哥竟有这样伶俐的口才,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绝,凤明立已对忠义侯道,“父亲,我看就将这事交给三弟吧。”

其实明白人心里都清楚,忠义侯府这事儿,到底也不会真闹的怎么着。

这种事出来,虽然卫氏是受害人,不过,再怎么也不能把事扯到自个儿婆婆头上。只是,方老太太所为,尽管无凭无据的,如今帝都里说起来,都是再三摇头。

若非方老太太实在是苛待儿媳,哪有这样的流言出来呢。

先是说媳妇孙子不孝,再说老太太毒杀,宗室上千口子,没有忠义侯府这样一出接一出的好戏。如今忠义侯府的脸面,是再也顾不上了。

永宁侯府与忠义侯府联手把事情压下来,总之,就用赵家把事儿给填平了。

在凤凝雪的建议下,方老太太也不在家病着了,反是往宫里递了牌子,准备带着两个女儿去寿安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凤凝雪私下与方老太太道,“大嫂如今还在病着,待大嫂好了,母亲与大嫂婆媳两个一道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或是在家筹办几次宴会,请一请帝都有头有脸的人家儿,事儿就圆活过来了。”

“这次我与妹妹跟着母亲一道来,也不必说别的,母亲是看着我们长大的,说些以前的趣事,太后娘娘必念及亲戚情分的。”

再叮嘱凤凝霜,“你不许乱说话。”原本她就不愿意凤凝霜跟着一道儿去,哪知凤凝霜得了信儿,死活要跟,只得罢了。

凤凝霜心里不服,面儿上却是应诺,“我知道的,二姐,你就放心吧。”

凤凝雪道,“虽说小时候姐妹们常一起玩乐,如今太后娘娘身份不同,我们还需恭敬些才好。”

“知道了知道了,二姐说了几百回了。”

凤凝雪怎么也未料到,就是她这一心软,以至于凤凝霜惹下大祸来。

卫太后既然宣召,就是顾及越侯府方家的脸面。毕竟方老太太姓方,卫太后的亲娘也姓方,看在前人的脸面上,卫太后就允了方老太太及凤家姐妹进宫请安。

也算是对外界的一种态度儿。

方老太太恭谨的很,对于卫氏,话里话外的皆是亲近,“来前儿,我去瞧了瞧庄华。御医开的药很管用,我瞧着她的脸色也好了许多,早上用了一碗米粥,半个小花卷儿。知道我要来,托我跟太后娘娘请安呢。”

卫太后颌首道,“姨妈有心了,只要大姐身子痊愈,我方能心安呢。”

方老太太点头道,“谁说不是呢,自打庄华出了这档子事儿,我这心里没一日不难过的。若不是我用人不当,也不会给人可乘之机害了庄华。说到底,都是我的过错哪。”说着,还流了几滴泪。

凤凝雪忙劝道,“母亲快别伤感了,倒叫太后娘娘不好受。”

凤凝霜道,“是啊,我看大嫂也没怪母亲的意思。”

凤凝雪简直无语了,有话也不能像凤凝霜说的这样直白好不好?当初老忠义侯就是看着凤凝霜脾性实在够呛,才没让她远嫁,起码在湖广自己眼皮子底下,只要不出大错,哪家也不可能亏待她。

卫太后温声道,“自来家和万事兴,姨妈与大姐婆媳多年,各人脾性,强求不得。宗室体面、侯府体面,还是在顾及的,我听皇帝说,忠义侯在朝中屡因家事为清流所诟病。哪怕皇帝看在我的面子上,有意偏袒些,到底众目睦睦,得一碗水端平呢。”

“如今这件事,我初听闻,竟不能置信?”卫太后绝对是要说一说的,正色道,“忠义侯府在宗室也是数得上名号儿的人家,更不必提方家与卫家,都是侯门府第,卷入这样的事情,谁的脸面好看不成?”

“还有先前,内闱之事流于市井。姨妈虽久不回帝都,凝雪姐姐是长在帝都的,帝都这么些豪门世族、官宦书香之家,再没有这样的新鲜事儿。”卫太后淡淡道,“闹到朝中,御史一查,几辈子的老脸都没了。再有嫡庶尊卑之别,更不必我多说,只当将心比心吧。”

方老太太虚心应道,“是,太后娘娘说的是。”

凤凝霜却有几分不服,“要我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母亲的脾气,太后娘娘是知道的。我这人心直口快,有话只管直说。”

凤凝霜还欲待说,就给凤凝雪拦下了,“妹妹这话我听的糊涂,想来也不必再说了。”

卫太后也知道自己这位表姐的智商,不欲与她计较,笑道,“南方贡了些新鲜的果子来,紫苏,去拿些给姨母和表姐尝尝。”

凤凝霜话没说出口,憋闷的够呛,不过卫太后自有威严,凤凝霜也不敢太得罪她,只得坐着吃果子。倒是凤凝雪笑道,“记得以前在先皇后宫里,太后娘娘也最喜欢南面儿的果子。先皇后最疼爱您,每每命人留着,连敬敏公主都免不了吃味呢。”

卫太后笑道,“我自幼在姨妈膝下长大,与姨妈的女儿也无甚分别了。倒是宫里规矩,似敬敏皇姐都各有宫殿,礼法规矩,一步不能错的。我因是臣女,倒可留宿坤宁宫与姨妈日夜做伴。她一直身子单弱,凉的不敢用冰的不敢碰,山珍海味多少忌口的东西。姨妈常说,自己享用不得,看着别人享用也是开心的。”

先前凤家兄弟极是忌讳方家,宫里人自然也不会提起方家来。如今卫太后正位寿安宫,想说什么,只有别人看她的脸色了。

凤凝雪笑,“先皇后对人是极好的。”这话,也只有这几位女眷说一说了,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把方皇后成百上千的仇人给忽略掉了。

其实方皇后最后后位已废,以皇贵妃的名份葬入皇陵,再称皇后,并不妥当。

凤凝雪是个聪明人,这也说明卫太后一直没忘记方皇后的恩情。只要方家的情面在,一切都好说。

好容易凤凝雪把气氛暖热,凤凝霜又道,“天下再没有比皇帝陛下更有出息的人了,太后娘娘真乃福泽深厚之人。”当初都是侯府出身,凤凝霜还是宗室呢。结果只能嫁到付家,多年来付安身上只是有个五品虚衔儿罢了,她也只是个五品诰命。而卫太后先嫁镇南王,就是超一品亲王妃,如今儿子登基,太后之尊荣,更无人能及。凤凝霜都忍不住酸上一酸。

不过,她今日死皮赖脸的跟来,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见卫太后不搭话,索性径自道,“我家里三个哥儿,唉,最小的培哥儿正在国子监念书,也没个正经的差使……”

“三妹。”凤凝雪是真后悔让凤凝霜跟着来了,不待卫太后说话,直接扫了凤凝霜的面子,“三妹,太后娘娘在后宫安享尊荣,哪里知晓前朝的事儿。自来差使什么的,都是户部的事儿,培哥儿只要好生念书,还怕没有前途不成。倒拿这些家长理短的来聒噪太后娘娘。”

“娘娘明鉴,咱们虽说是亲戚,可自来亲戚多了。娘娘高居太后位,不说别的,朝中宗室上千,哪个不是亲戚呢。娘娘万不要为我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操心,子孙们有本事,自然挣得前程来。若没本事,再怎么操心,真给了他们差使,办不好耽搁了事情不算,弄不好还要惹下祸事来,反倒不美。”凤凝雪急着说了这些,见卫太后看向自己,急忙谦道,“我多嘴了,倒说起这些话来。”

卫太后正好借此一笑,“表姐说的在理,哪里多嘴呢,像表姐这样的明白人,到底是少的。”对凤凝霜已是不悦。

凤凝霜愈发气闷,她本就不是个有成算的人。在娘家是小女儿,被方老太太宠坏了,在夫家则仗着娘家的势,连丈夫付安都让她三分,自来没受过这样的气。不禁道,“我前些天看史书,正好看唐史则天皇帝为争后位掐死自己的女儿一节。”

卫太后的脸顿时冷了,凤凝雪机敏无比,刚要令凤凝霜闭嘴,凤凝霜已道,“还有我朝德宗皇帝时,顺慈夫人为了斗倒权倾后宫的权妃娘娘,在权妃宫服毒自尽,从此权妃失势。顺慈夫人就此保住已是嫡长子的仁宗皇帝的储君之位。”

“哦,付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卫太后心下极度不悦,面儿上却仍是淡淡的问。

凤凝雪冷声道,“凝霜,你胡言乱语什么?”

卫太后道,“既然付太太对忠义侯夫人的病因有疑义,命宗人府细查就是。”

凤凝雪与方老太太的脸顿时白了,刚想求情,卫太后已起身离去。

忠义侯府一案明明已结,却因凤凝霜言语不检,再次陷入新一重风波。早做了许多准备的老永宁侯哑然失笑,暗道,人算不如天算,不必他动手,忠义侯这爵位也保不住了。

明湛听闻此事,对阮鸿飞道,“忠义侯府养出这样的蠢货,嫁给付家,看来,不仅仅是坑了付家一头,连自个我家也没落下。”

宗人府查证与忠义侯府自家查证,其间差别,仿若天地!

而很快,浙闽总督邵春晓以权谋私案,也已有了极大的进展!

183、更新 ...

谁也没有料到忠义侯有这样一个坑爹的妹妹。

就是忠义侯也没想到,最后,把自己拖坑里去的人,竟然是凤凝霜。

凤凝霜一句话,让原本忠义侯府辛辛苦苦压下的局势再起波澜。

忠义侯知道这事,险些气得吐了血。凤凝霜在路上已被凤凝雪教训的自知闯了大祸,脸色雪白,回了娘家看着自己大哥直掉泪,一幅愧悔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忠义侯摆摆手,无奈叹道,“你这个脾气,好自为之吧,大哥怕再也护不住你了。”

要说对凤凝霜,忠义侯真没亏待过她。

一母同胞的妹妹,就近嫁在湖广,兄妹关系不错。这年头儿,女子出嫁,娘家比夫家还要可靠。忠义侯对凤凝霜的照顾,肯定要超过嫁在帝都的凤凝雪。

凤凝雪叹口气,“大哥不如去永宁侯府走一趟。”望着忠义侯疲惫的侧脸,凤凝雪道,“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

忠义侯府久在湖广,与湖广各方面都熟。不过,在帝都就显得生疏了,再怎么也比不得久居帝都的永宁侯府人脉广阔。

这件事,若是由宗人府插手,马上就会有落井下石、混水摸鱼的,忠义侯府几辈子的老脸就没了。更有甚者,哪家没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查出来,怕是祖宗的基业就得毁在他的手里。

忠义侯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却又在心内自我安慰:不会不会,哪怕太后娘娘看着卫氏的面子,也得给忠义侯府留几分脸面呢。

可忠义侯转念一想,他对卫太后的把握还真不是很大,忠义侯大婚后在帝都住了十几年,与卫太后并不陌生。卫太后与卫氏虽然是亲姐妹,不过卫太后自幼养在坤宁宫,后来嫁给镇南王,其才干并不仅仅局限于内宅后院。当年,凤家兄弟想掌权,最重要的一战就是与方皇后戾太子之争,这期间,卫太后充当了什么角色,还真不好说呢。

再者,这女人也怪,儿子虽做了皇帝,可丈夫还是云贵镇南王呢。她倒好,也不管丈夫死活,立时就自云贵起到帝都做起皇太后来。所以,有些对皇室看不过眼的,常以此讽刺,说是,“一家三口,儿子做皇帝,父亲做藩王,母亲是太后。论起来,藩王与皇太后竟是一家子,不知情的,还得以为乱伦了呢。”

反正种种酸话,大家私下一说就罢了,只当过过嘴瘾。

当初,这女人自云贵过来,满朝大臣都不同意她进宫做太后,偏偏人家就有这个本事顺利入主寿安宫。还有善仁堂的事儿,不说别人,就忠义侯虽看不惯女人出风头儿,不过,善仁堂的确是利国利民,多少地方的百姓都盼着建善仁堂呢。

这怎么看,卫太后都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儿。

她一怒之下命令宗人府彻查忠义侯府的案子,怕是另有深意哪。

已经事关身家性命了,如凤凝雪所言,这时候,还要顾什么脸面,能保住爵位才是头等要事。

忠义侯起身就要走,凤凝雪拦了一把,提醒道,“大哥,先去看看嫂子。”

“瞧我,都糊涂了。”亲兄妹,倒不必说什么客套的话。这事儿万不能拖的,忠义侯一面往卫氏的院子去,一面感叹,若是两个妹妹的智商平均些,也无今日之祸了。

望着兄长匆忙的身影,凤凝雪脸色黯然。爵位自然重要,不过忠义侯之爵,由自己大哥袭爵,与由自己侄子袭爵,其间差别,何止天壤。

好在她与卫氏关系一直不错,如今凤凝雪只得这么想。丫环又来报说老太太身上不好,凤凝雪无暇失意,只得收拾心情过去劝慰母亲。

夫妻就是这样,哪怕关系再冷淡,也有着属于共同的利益。

对卫氏而言,最大的利益,莫过于忠义侯爵位一事。

忠义侯过来,并未提及爵位之事,甚至连宗人府要另查卫氏中毒一案都未提,只是细问了凤明立关于卫氏的身体恢复情况,便命凤明立好生侍疾,转身走了。

卫氏一直在床上养病,消息自然不比以前灵通,还问凤明立,“侯爷就问了这些?”

“嗯。”凤明立想了想,道,“我看父亲脸色不大好。”

卫氏没说什么,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凤明立袭爵已在眼前了。只有把这件大事落实下来,卫氏才算放下心来。

忠义侯是来道歉的。

若想请动永宁侯府,事情前因后果就得说明白。

先前为了忠义侯府的案子,永宁侯府是出了力气的。刚把事儿压下去,怎么又闹大了?总得有个原因吧。

而且这事儿瞒不过,早晚得露出来。

若是永宁侯府自别的渠道知晓凤凝霜竟敢在卫太后面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那两家的关系就算彻底的掰了。

当然,闺女还是闺女,外甥还是外甥,不过忠义侯这个做女婿的,就要另当别论了。

所以,凤凝雪提醒的很对。

事情已经出了,切不能让永宁侯府误会。至于爵位,不论是自己做,还是儿子承袭,都是在凤家人的脑袋上。有父子大礼约束,凤明立性子温和,并非跋扈之人,忠义侯也是放心的。

老永宁侯是何等人物,听忠义侯合盘托出,脸上竟不见一丝怒容,反是笑了,“嗯,这样爽直的人倒是不多见了。”与忠义侯恨不能割了凤凝霜的舌头不同,老永宁侯倒是感谢这姑娘,多难得啊,省了他多少事儿啊。

只是忠义侯现在真有点儿惊弓之鸟的意思了,他看到老永宁侯不怒反笑,怎么看都觉得那笑带了丝丝讽刺。由此,心下更为忐忑,“家妹实在不像话,惹得太后娘娘动怒。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如今我年岁不小了,也想学学岳父静时赏花,闲时遛鸟,神仙一般,悠游自在。明立也大了,家里的事,就让明立学着打理吧。我想着,明日就上本让爵。”

老永宁侯依旧不动声色,摆摆手叹道,“咱们虽是翁婿,你却是宗室出身,身份不一样。这样的大事,还是你自己做主的好。不过家里的人,像你家老太太,你也得跟老人家商量商量呢。明立生性淡泊,并不是热衷名利之人哪。”

忠义侯言辞恳切道,“正因如此,这事儿我未曾与他提起,否则依那孩子的性子,心里怕要多想了。”

这话倒是有几分真意,老永宁侯多少年的风雨走过来,一句话,真情还是假意,他一听就知。如果忠义侯先把让爵之事吵嚷的天下皆知,那并不是真心。父为子纲,不必别人,凤明立于公于私,就不能接受。想当初,太上皇要立今上为储时,今上还得推辞再三方能受之呢。反之,这样暗中行事,十之八九的把事做到位了,不容反悔,才见真心。

老永宁侯道,“唉,我与你父既是连襟儿也是姻亲,这是没的说的。太后娘娘不是外人,不过,如今太后娘娘处在这个位子,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国法私情,要怎么说呢,纵是我在寿安宫说话也得毕恭毕敬。太后与皇上都说我刻板,礼数太多。可是,我知道啊,若不刻板些,御史们又有话要说了。”

“不少人羡慕我,说我贵为外戚,辈份又高,自然无所不顺的。不过,当初赵喜的案子,那时陛下就已是储君了,照样被拿到朝堂上讨论。”老永宁侯慢条斯理道,“做外戚的难处啊,就是皇上多给永宁侯府一捧米,朝臣都不能干的。所以,先前按例要给外戚家的爵位,我也给辞了。我不知道别人是如何做外戚的,按我来说,我这张老脸啊,是比以前还要放的低啊。”

老永宁侯多精啊,他完全是只重实惠一派的。那会儿明湛刚入帝都,打发永定侯去了淮扬,从而命年轻的永宁侯掌九门提督的兵马。朝臣虽知永宁侯与皇帝亲近,不过,他们真不乐意看到外戚掌重权,反对的人还不少。结果老永宁侯立时辞了原本该落到他头上的承恩公的爵位,言辞谦逊至极,态度诚恳之至。永宁侯府少了一个公爵,朝臣认为这样总算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永宁侯府的势力,故此,卫颖嘉掌九门兵马的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过去了。

直至今日,承恩公的虚爵有什么要紧,永宁侯府又不是太皇太后的娘家,草根出身,没个爵位抬不起头来。人家永宁侯府本就是世袭罔替,尊贵的很。可是,九门提督的兵权,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摸一摸的。

更有帝都保卫战一节,永宁侯算是在九门提督这个位子上彻底的站稳了脚跟。

都是侯爵,忠义侯的格局与老永宁侯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哪怕是忠义侯早死的老爹,与老永宁侯比,怕也是略逊一筹了。

听了老永宁侯的话,忠义侯应道,“是啊,岳父的教导,真是字字珠玑。咱们越是与太后娘娘亲近,越发要谨慎持身,方是正理。”

“就是这个理啊,既然太后都说了,要查就查吧。”老永宁侯眯缝着眼,掌心转悠着两颗玉石打磨的健身球,给忠义侯吃了粒定心丸,道,“既是宗室,就听宗人府的。慎亲王那里,你不必担心。想当年,我做过慎亲王的伴读呢,一晃眼,都是这个年纪了。他的身子也是病痛不断,什么时候,我带你去瞧瞧他。”

听到这句话,忠义侯才算彻底放了心,带了几分感激应道,“是,都听岳父的。”

明湛并未把忠义侯府的事儿放在心上,这种内斗外斗的,他只需坐山观虎斗就好,真要介入其间,反而有失身份。

明湛现在忙的另有要事。

他的一拨儿人许久没有消息了,明湛怀疑是出了意外,可现在查吧,又不好查起。明湛围着阮鸿飞转悠了大半个时辰,方吭吭哧哧的开口,“飞飞,我这港口再过两年就建的差不离儿了。一直还没船呢,你说,这可怎么办?”

阮鸿飞根本没鸟明湛一眼,淡淡道,“有什么要紧,去哪里偷几艘抢几艘来,不就有了吗?”

明湛偌厚的老脸都不禁一红,嘀咕着辩白道,“我可不是那种人,飞飞,你别误会我。那个,先前咱们不是谈过合作吗?你有技术,我出银子买,成不成啊?”

阮鸿飞没理明湛。

明湛腼着脸道,“绝不仗着私人关系求优惠,成吧?”

阮鸿飞这才抬脸看明湛一眼,拽过明湛的胖手,在其掌心写了一个数字,明湛心疼的脸都白了,喊道,“飞飞,你要价也忒狠了。先前咱们谈的可不是这个价儿。”

阮鸿飞挑眉浅笑,眉宇间流转出三分风流潇洒气来,不过明湛怎么看都只看到阮鸿飞一脸狐狸笑,直笑的明湛血压上飙,阮鸿飞方道,“还有你那十几个奸细的命呢,怎么,你不保他们了?放着手下去死?行,那我斟酌给你减些银两。”

明湛当下就哑巴了,过了半晌方讪讪道,“原来你早知道了啊。”

“知道什么?”就这事儿,阮鸿飞刚知道时都不能相信,如今说起来心下依旧是哭笑不得,“知道我身边儿躺着半个贼呢,派十几个奸细去我岛上偷造船技术。”

明湛那叫一个脸面无光啊。明湛自来心眼儿多,又抠索的不行,他早就觊觎人家阮鸿飞家造的大船呢,跟阮鸿飞提过多次,阮鸿飞向来公私分明,摆明车马要明湛出大价钱。明湛每每想到阮鸿飞要的价儿,心肝儿都直抽抽儿。

当然,明湛有明湛的小心眼儿。他刚登基时,顺着把魏宁放到杜若国的风向,弄了十来个细作,就为了偷阮鸿飞的造船机密。如今给人抓个正着,明湛脸面全无。

不过,明湛也算一奇人,他尴尬了一会儿,心里自我调节能力一流,又恢复了脸皮,笑嘻嘻的凑过去,强词狡辩道,“飞飞,我这也是试一试你手下人的行动力么?看来,还不错哦。”妈的,要是知道谁拆老子的台,以后定要给他吹枕头风吹到偏瘫不可。

阮鸿飞懒的理会明湛,装模作样的惋惜道,“你要是一早答应,现在船都能造好了,早一天出港,你就早一天能往回收银子。因小失大哦。”

明湛也是个有决断的人,如今想占便宜难了,还有被阮鸿飞抓住了人,怎么着也得赎回来,不能寒了手下人的心哪,明湛道,“我这就命内阁草拟协议,你说多少是多少,我男子汉大丈夫,不计较这些。”

“可不是嘛,男子汉。”阮鸿飞拍拍明湛的屁股,笑眯眯的奚落道,“咱们就此把价钱定下,我也不会坐山起价,就按人头算,也欢迎男子汉的皇帝陛下多派些奸细啊,让我发笔小财呢。”

明湛气个半死。

明湛向来是屡败屡战的,事后,他瞅准个机会对阮鸿飞,不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往你那里派人了啊?”

阮鸿飞扫他一眼,不屑道,“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我怎么知道?一看你那张奸水儿直冒的胖脸,我就知道。”

明湛气个死。

其实与杜若国合作的协议,内阁早拟好了。只是明湛一心想着省钱,没拿出来而已。如今走正规途径,明湛还搞了个很盛大的签约仪式,在皇家报刊上大肆报道。

明湛忽然有个主意,问阮鸿飞,“飞飞,我看杜若国毕竟孤悬海外,对朕了解不多。不如朕把皇家报刊卖给你们一些,也让那儿的人加深对朕与大凤朝的了解哪。”

不待阮鸿飞同意,明湛已道,“也不贵,一两银子一份儿,怎么样?”

阮鸿飞可不是不通外务的人,明湛这报刊在外头不过十个铜板一份儿,卖他要一两银子,穷疯了吧这死胖子。阮鸿飞根本没理会明湛,一直过了许久,明湛才知道他辛辛苦苦创立的皇家报刊早在杜若国卖的风生水起,阮鸿飞无视他的版权,不知道暗中赚了多少银子去。

待明湛挽着袖子露出两条雪雪白的胳膊要跟阮鸿飞算账拼命时,阮鸿飞漫不经心道,“你不也曾派人来偷我东西吗?”

一句话,堵的明湛哑口无言。

不过,明湛回头还是找阮鸿飞要了一笔银子补偿,再者,把皇家报刊的杜若国发行权以不错的价钱卖给了阮鸿飞,算是对明湛受伤害心灵的小小补偿。

明湛这回是栽阮鸿飞手里了。

不过,明湛转念一想,阮鸿飞是他的人,左右就当给媳妇儿零花儿了,也显得他大度呢不是。故此,明湛又重拾往昔自信,高兴起来。

福州。

赵青怡坐在新修的宅院里,手持狼毫,静心习字。

如今赵青怡守孝在家,一袭灰色粗衣,倒衬得此人愈发眉目清秀,肌肤细腻,文质彬彬中透出三分清雅,眉宇间的沉稳,更让赵青怡显出几分难测的气度来。

单兵但有闲暇总会过来,先前卫城之战,赵青怡不畏生死,请来援兵,帮了单兵的大忙。自此,单兵对赵青怡颇有几分刮目相看。

倒不是说以往单兵就瞧不中赵青怡,相反,赵青怡的学问,单兵拍马都赶不上,只是论及为人处事,或是从政眼光,赵青怡断无法与年长的单兵相比的。

要不然,赵青怡也不能从青云之路上栽这么大的一个跟头,直落尘埃。

如今死中求生,赵青怡竟再获朝廷旨意,待守孝毕可回帝都万卷宫一并修书。

这对于赵青怡,就是一条活路。

赵青怡经过父丧母亡,要说没长进那是不可能的。而他的长进,还不仅仅在于心性上面。见小仆通禀,赵青怡收拾纸墨,起身去了园中凉亭。

单兵一见赵青怡,脸上不禁露出大大的微笑,“青怡,邵春晓就要完了。”

184、更新 ...

五月的福州城已经是夏日炎炎。

八角凉亭中,赵青怡一袭宽袍广袖的衣袍,每当带着花木香的清风拂过庭院,令人格外舒爽。

单兵脸上掩不住的喜色,与赵青怡说了喜讯,“廉政司的人马上就要到杭城了,专为邵春晓的案子而来。”

赵青怡眼中闪过一丝安心,温声道,“七叔高升,指日可待。”单兵之所以要与邵春晓打官司,亦在于卫城之战后,因福州城是靠江西兵解围,邵春晓不但不体谅福州兵卫城辛苦,反是苛责单兵卫城期间讹诈大户、抢掠银钱之过。

非为其请功,反是言其过。

单兵既有此行径,那么福州城排得上头号儿的官员都不能幸免。

邵春晓是铁了心的要办了单兵。

自然,单家也不是好惹,虽然于文官上无法与邵春晓抗衡。不过,单家也是世代武官之家,总有自己的势力所在。单邵两家第一次交锋,算是平手。

赵如柏做了赵家族长后,并不顺遂。

要知道赵青怡虽官场落败,不得不回老家龟缩。不过赵青怡必竟是赵氏嫡支,人谁能永无错处,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到出宗的地步。赵如柏与赵如松早有龌龊,可赵如松在做族长时,也未把赵如柏怎么着,更不似赵如柏这般赶尽杀绝,毫无情面。

哪怕当面儿没人说,暗地里多有族人不服,认为赵如柏狠戾太过。

赵青怡自来傲气,赵如柏觉得以自己对赵青怡的了解,出宗之后,赵青怡必定远走他乡,再不出现。哪知,赵青怡虽带着弟妹出宗,却没有搬出福州城。

赵如柏虽有娘舅为浙闽总督,可惜远水救不得近火,不比单兵现官现管。

既然赵如柏与赵青怡撕破脸,单兵也不会与他客气,更不会让赵如柏这个族长做的稳当舒服。

再者,搓折总会令人成长,尤其赵青怡本身天资上乘,单家与邵春晓之争,赵青怡出谋划策,可惜邵春晓官场多年,并不好相与,第一次告御状,并未能撼动邵春晓的地位。

赵青怡太清楚打蛇不死后患无穷的道理,只要邵春晓继续做这个浙闽总督,对他对单家,绝对没有任何好处。赵青怡眼光不错他抓住了万寿节宗室去帝都的机会。

福州城里,除了世族除了官府,还有一位大户,闽靖公。

金钱、美女、珠宝、古董……

世上诱惑何其多,总有一二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继第一次单兵状告邵春晓公报私仇、邵春晓反参单兵因势欺民未果后,这一次由闽靖公嘴里说出的邵春晓公私不明置福州城于险地的调查,更加来势汹汹。

官员,有几个是禁得起盘查的。

内务府总管李诚,贪了万把银子就掉了脑袋。这对于赵青怡是一个信号儿,陛下似乎尤为厌恶贪鄙之人,不然也不能用自己身边儿的近臣开刀?

先前鞑靼之战邵春晓是否存了私心,真没查出什么太有利的证据。不过,接着单家出了一份账单,直言邵春晓寒门出身,亲姐姐给人做过外室,年轻时绝对是穷小子一个。如今却是家财万贯,请问,他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不得不说赵青怡搔中了明湛的心事,明湛趁邵春晓之财产不明案起,顺势重提搁置已久的廉政司一事。并且在准备极为不充分的时候,廉政司进入邵春晓家产的调查。

这个时候,众人所期待的廉政司长官亦脱颖而出,翰林刘真之子,刘影。

刘影做这个决定亦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原本刘影是最寻常的宦门子弟,刘真官职不高,在帝都,五品翰林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刘影自幼苦读诗书,亦是想在科场中出人头地。

刘影的运气实在太差了,经李方一事,刘影性情总会有些微变化。那种年青人身上的天真理想之气尽去,甚至昔日的凌云之志亦不复存在。

对于社会官场,刘影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李方之事,再如何厌恶,他也不能当不存在。三思之后,刘影放弃科举,进入廉政司做事,他真没料到明湛会给他长官的位子。明湛对于刘影有自己的考量,刘影于李方一事上可谓立有大功,这样的功劳,刘影配得起这个位子。

至于刘影是否当得起,反正机会他给了,以后,也只能看刘影的本事了。、

明湛拭目以待。

刘影与右都御史蒋文安带着廉政司的属下,直下江南。

凤景乾执政时,林永裳以而立之年为左都御史时,大家觉得幸进太过。直到明湛登基,林永裳三十五岁做了淮扬总督,朝中俱道圣恩非常。如今刘影不过弱冠之年,明湛直接命其为廉政司司长,大臣们险些疯了。

一番君臣较量后,因刘影的功劳实实在在的摆在当下,明湛说了,“你们谁有这样的本事,朕照样升你们的官儿。刘影九死一生时,你们谁知道。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朝中论资排辈固然重要,然,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亦是治国之道。”

“朕赏刘影,就是要告诉你们,有本事,就使出来,让朕看看。昔有甘罗九岁为相,若是你们谁为朝为国立有大功,朕这里,官职爵位,应有尽有。”明湛沉声许诺道,“朕,从不是个吝啬之人!”

虽然刘影已知晓明湛与阮鸿飞的关系,先前,明湛吃醋的嘴脸还历历在目。不过正因为自己的底细为帝王熟知,明湛还肯重用于他。哪怕刘影对阮鸿飞心存倾慕,此时,对于明湛,刘影亦自心底生出感激来。

刘影不苟言笑,蒋文安世家出身,这次与刘影一并办差,也去打听过刘影的背景,实在简单的可怜。因为要在廉政司入职,刘影祖宗八代与财产情况早被公布出来。

当然,蒋文安也试图查一查刘影在大海盗李方那里立功的具体细节,奈何自己的顶头上司王叡安与工部侍郎郑原的嘴严谨的很,半个准字都没能打听出来。

越是如此,蒋文安越是觉得可疑。

刘影话极少,等闲人看不出他的心事,不过经过淮扬时刘影命人递帖子去拜访了淮扬总督林永裳。

这种半公半私的拜访,林永裳自然不必叫太多人,只是在总督府张罗了酒菜,席间只有林永裳、蒋文安与刘影三人。林永裳笑望着刘影,恭维道,“真是英雄出少年,我等与刘大人一比,多有不如。”这几天林永裳心情大好,如今淮扬在查善仁堂掌事太医章太医与程家药行勾结的案子,只得案子一结,章太医戴罪回帝都,然后林永裳有把握把他家盈玉妹妹弄回淮扬来。界时,郎情妾意,日夜相对,何等滋润。

只要想一想,林永裳梦里都能笑出声了。

见到刘影,林永裳心情更好了。他官场得志,就因为年纪轻,遭了太多人嫉恨。如今刘影与他当年相比,年纪更轻,却已官居正三品,着实为林永裳分担了不少嫉恨去呐。

刘影微微一笑,平凡的五官顿时如明月生辉,好不夺目。刘影谦道,“林大人实在折煞下官了,我乃晚生后辈,烛火之光哪敢与皓月争辉。”

蒋文安一路上也没听刘影说几句话,哪知人家应酬起来如此得体,令人刮目相待。

平白无故的,他先前与刘影并不认识,更说不上相熟了。刘影却突然拜访,必是有事。林永裳不但盛情接待,还给刘影铺下台阶,笑道,“我听说刘大人要去浙闽,途经淮扬,若有需淮扬相助之处,刘大人不必客气,尽可直说。大家都是为朝廷当差,廉政司之事,我等理当协助。”

刘影毕竟是初入官场,他并未说明来意,眼见林永裳已猜到大半,说不吃惊是假话。且林永裳风度极佳,刘影心道,林永裳这个年纪就能做到正一品总督,果然非等闲之辈。

其实林永裳这样配合,实不是看刘影的面子。刘影有啥面子呢,他毛头小子一个,无甚背景,虽为明湛所器重,不过,也不是哪个人都必段买他的账,尤其林永裳封疆大吏的身份。对刘影这样客气,实在是折节下交了。

林永裳真正是在维护廉政司这个机关,确切的说,林永裳是在维护明湛的政策。

自来吏治最难,而清吏治,是每个明君必经的过程。

在林永裳看来,廉政司的设立,就意在此处。

林永裳不但给刘影面子,在廉政司设立之初,因为廉政司有公布家财的规定,林永裳尽管不是廉政司的人,亦将自己的家产公布于众,以示清廉。

正是因此,林永裳在民间风评极佳。

这个年代,百姓没有太高的文化水准,不过,百姓固执的认为,一个清官,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相对的,一个贪官,有了欲望,就容易为人所乘,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永裳此举,其实非常得罪人。

天下八大总督,他林永裳带头儿公示家产,叫别人怎么想?

谁没点儿灰色收入呢。

故此,林永裳此举,实在是招人痛恨至极。

若非明湛实在喜欢他,且林永裳滑不溜手的给人抓不着把柄,等闲不能将他怎么样,也只得罢了。

刘影一来,林永裳热情招待。刘影便将事直接说了,“我在户部查过邵春晓的升迁途径,他做过六年的扬州知府,而后升迁至川陕巡抚,再由川陕巡抚升至浙闽总督。我想请林大人帮忙,查一查邵春晓做扬州知府时的土地交易与房屋交易。”

林永裳并不惊讶,廉政司的头一趟差使,自然也是刘影能否安身立命的一趟差使。刘影把差使办的漂亮,才能堵住别人的嘴,稳住自己的椅子。林永裳答应的很痛快,道,“好,不过这是十来年的事儿了,估计要查的久些。”

刘影笑道,“林大人说的是,邵春晓做扬州知府的事儿,也是多年以前了。淮扬的文档,自有机密。因未获圣旨,廉政司不便涉入,不过,我这里已有邵春晓大额不明财产的数目了。去浙闽确认后,我便会请旨一并细查邵春晓为官时产业交易状况。我这里,提前拜托林大人了。”

刘影的确是会说话,邵春晓现在的财产,依他的出身,就算他从娘胎里蹦出来就开始做总督,也赚不来这些银两。

要查,就得查个彻底。

这是刘影的意思,也是明湛的意思,将来必定要涉及淮扬旧事,提前与林永裳打声招呼,让淮扬有所准备,其实是给林永裳一个人情,不然廉政司突然介入,淮扬也不见得真就清廉若许,一点儿猫腻没有。哪怕真的林永裳无亏心之事,不过做为封疆大吏,哪个也不愿意廉政司来查账的。

事情非做不可,刘影给林永裳提个醒儿,结果刘影却说成请林永裳帮忙。而且刘影明明私心,却将私心放到明处,并不避讳蒋文安,倒显得他私心不私了。

可见官场三味,刘影已摸到了门槛儿。

刘影选择与林永裳示好,也是有所考量的。

首先,林永裳深得圣心;其次,林永裳素有清名。有这两样,起码林永裳就不是个惹事的人。向林永裳在一定程度上示好,对于刘影的官场之路,是有好处的。

送走刘影等人,林永裳召来范维吩咐了几句,命范维把刘影要的先整理出来,做好准备。

如今范维与林永裳好的跟什么似的,范维到总督府时,林永裳正在园子里转悠。一品大员住的地方,起码不能太差劲儿。这总督府里装潢的极是雅致,尤其以往徐盈玉住过的院子,林永裳特命园丁补中了几丛鲜花儿。如今正值五月,鲜花怒放,景致怡人。可惜庭院寂寞,无人欣赏,亦为憾事。

范维与林永裳坐在假山亭中,正好能看到徐盈玉的院子。

俩人说完正事,范维笑道,“以往下官听陛下说起过一种花,陛下说那种花象征爱情,故此秾艳多香。”

林永裳笑,“你胆子越发大了,倒来打趣我。”

“下官怎敢。”范维欠一欠身,提一句,“善仁堂的官司已经要水落石出,章太医被押解回帝都。倒是程家坚持是掌柜妄为,程家又是湖广有名的大商家……”

范维的为难,不必说,林永裳也明白。

林永裳道,”到此为止吧,实在审不出来,暂时不必强求。“毕竟这里面还关系到湖广总督沈东舒的面子,而且没有证据,引起两地总督相争……哪怕林永裳也不愿意如此。

“是。”范维也作此想,他早不是初入官场了,两地官司,尤其是事涉两省,更是难打。执意追究程家,除非朝廷派刑部介入。

不过眼下程家的案子,也只能到这一步儿来。

无商不富。

一个地方,若是富裕之乡,必定多商贾。

似林永裳,他看待商贾的态度就非常平和,并不似一些极端分子那样厌恶,认为商人浑身铜臭啥的。而且,淮扬之地,商贾税收是很大的一部分财政。

湖广亦是如此,湖广程家在整个大凤朝都是有名气的。

在这个案子里,淮扬并没有足够证据,若是一径要牵连到程家,沈东舒并非面人儿,定会不悦。

杭州。

刘影没料到,刚一到杭州城就受到这样的难堪。

邵春晓如今要接受调查,浙闽巡抚张迅暂时接掌浙闽之事。但是邵春晓毕竟身份有别,没有足够的证据,朝廷并不希望大臣受到侮辱,故此,邵春晓仍旧是住在总督府,除了不能出杭州城,起居住行,并没有委屈到他。

刘影接风酒尚未喝上一口,就有杭州知府冯乐天阴阳怪气道,“听闻刘大人曾侍寝于海盗李方身下,婉转承欢,乃李方身下第一人,如今回朝高升,可喜可贺,下官敬刘大人一杯。”

刘影的脑中有一瞬时的空灵,他好像没听明白冯乐天的话是什么意思,眼神中露出适当的诧意与不解,张迅已面色大变,斥道,“冯乐天,你胡说什么!”妈的,廉政司来者不善,咱内部矛盾是内部矛盾,你非得把廉政司惹火,大家一并陪葬是不是?

“是不是胡说,刘大人心里清楚。”冯乐天显然没有半分惧怕张迅的意思,眼神里透出挑衅,冷望刘影。

刘影端着酒盏的手依旧非常稳,他轻轻的将酒盏撂到桌间,淡淡道,“冯大人客气了,冯大人貌美如花,状似妇人,想来非常得邵总督宠爱。再者,冯大人一身皮肉,更是在杭州城里南风院里千捶百练出来的。听闻邵总督夜夜不空过,对冯大人宠爱非常。冯大人跟着邵总督自福州城里走出来,一介小小兵卒最终升至杭州知府,全靠一曲后庭花实在唱罢天下,令人不佩服都难哪。”

浙闽官员简直目瞪口呆,张迅自认为是见多识广之人,却未曾想到,刘影这样平凡的一张脸,张嘴能吐出这样的卑鄙恶骂来。当然,冯乐天的暴料更另人惊诧莫名,连蒋文安都傻了。

冯乐天果然已气的脸色煞白,怒道,“刘影,你血口喷人。”

冯乐天越是动怒,刘影脸色越是平静,他举起杯,温声道,“来,让我们为冯大人后庭花干一杯。”

冯乐天啪的一拍桌子就要动手,刘影却是快人一步,劈头一杯酒泼到冯乐天的脸上,一拂衣袖,冷声斥道,“本官正三品官身,奉圣命南下理案,你不过一正五品知府而已,也敢对我不敬!”

本来杭州是有名的天堂之地,杭州知府自然也是个美差。不过因总督府设在杭州,连着着巡抚布政使杭州将军等人,亦得在杭州落户,故此,在杭州,知府真不是什么大官儿。

冯乐天是邵春晓嫡系,只是捐官出身,能做到杭州知府,全赖邵春晓抬举。再加上冯乐天年过四旬仍是俊秀过人,面白无须,腹中无甚文采,为人尖刻,不讨人喜欢。所以,大家平日里私底下也有一些闲话。不过,那些闲话加起来也比不得刘影这一席话,文雅刻薄到了极点。

冯乐天与刘影的座位本就差几个,想动手,也打不到刘影。还是杭州将军徐图眼明手快,直接把人拧了胳膊控制起来,张迅忙命令道,“把冯大人压下去!”

气氛没有比现在更坏的了,刘影面无表情,蒋文安亦非常不悦,这叫什么事?

张迅想说什么圆一圆场,先得致歉,对刘影道,“刘大人,实在对不住了,冯大人与邵总督交好……都是本官安排不当。”

刘影不知内心在想什么,转而笑一笑,“有何妨,一条狗叫的厉害,是不敢咬人的。来,别叫冯知府扰了兴致,咱们喝酒。”

“我敬刘大人。”张迅松了口气,举杯道,“刘大人虚怀若谷,张某佩服。我干了,刘大人随意。”张迅仰头喝光了盏中酒,又提壶自斟,“刘大人与蒋大人远来是客,我身为东道主,却是礼数有失。我自饮三杯赔罪。”

这一下子,将将一斤酒入了肚,张迅脸上透出些许红来,刘影赞道,“张大人实在爽快。”仍不免提点一句,“张大人让手下将冯大人看好了,可别让冯大人出了意外。”他还得查一查,那些话,冯乐天是从哪里听来的呢!

张迅满口应下。

哪知话音尚未落地,就听外面两声惨叫,一阵兵刀相击之声传来。

在座诸人无不脸色大变!

帝都。

明湛接到了宗人府对忠义侯府的调查,细细看过宗人府的报告,明湛汗湿三层衣襟,为忠义侯担惊受怕,甚至心有戚戚对阮鸿飞道,“幸亏我不喜欢女人,我的天哪,这样阴刻的女人养在后院儿,忠义侯还能平安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185、更新 ...

宗人府的调查十分完备。

甚至出乎明湛的意料之外,原本明湛早知道忠义侯要让爵于凤明立的事儿,按理,这年头儿,豪门宗室无不把面子看得如同性命一般重要,再怎么着这些阴私之事也不会爆光的。

哪知对忠义侯府的调查能到达这种深度,明湛对宗人府的本事真要刮目相看了,他不由的转头问阮鸿飞,“忠义侯府与永宁侯府这是闹崩了?”他听说老永宁侯都亲自去慎亲王府里拜会了。

难道老永宁侯是特意给忠义侯府穿小鞋儿?借机为女儿外孙报仇?

这种可能性当然有,不过依明湛对于老永宁侯的了解,老永宁侯并非这样的人。

阮鸿飞听到明湛有问,笑一笑道,“我怎么清楚?”

明湛翻个大白眼,这家伙向来消息灵通的很,就是明湛旁敲侧击的也没弄明白阮鸿飞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反正有些事儿,阮鸿飞比他还清楚呢。明湛屁股撞阮鸿飞一下子,俩人挨的更亲近了,明湛不得不出卖一下自己的美色,抛媚眼儿,使个美人儿计问,“你不是地头蛇吗?飞飞,到底知不知道啊?”

阮鸿飞合上皇家报刊,此方道,“听说是忠义侯夫人的意思,让宗人府彻查的。”

“原来大姨妈突然翻脸啦。”明湛搔搔下巴道,“为什么啊?这样一来,忠义侯府的名声算彻底臭了,对明立难道有什么好处不成?”

“只要爵位还在,有什么要紧的。名声又不能当饭吃。”阮鸿飞倒格外的佩服卫氏,对明湛道,“我听说卫氏多年来在内宅做不得主儿。如今凤明立袭爵就在眼前了,一旦凤明立袭爵,小方氏与魏氏就是庶母,这里头还关系到庶出的兄弟们,各种利益,错综复杂。凤明立日后想真正收拢权利,就得对庶母庶弟的下手,难免会落得刻薄名儿。如今借宗人府的机会一并解决,一劳永逸,多好。”

明湛叹道,“这女人要绝情起来,男人都要略逊一筹的。”不过,忠义侯不义多年,夫妻之间感情淡漠,也难怪卫氏一朝翻身,立码夺爵,宁可将家丑公布于众,也要清洗内宅。想来如今忠义侯的滋味儿非常的不好受了。

忠义侯又多了个帷薄不修的罪名儿。

卫氏中毒一案,最终的审理结果是,忠义侯府妾室魏氏用一碗毒燕窝换走了原本给卫氏的燕窝羹,虽魏氏死不认罪,不过证据确凿,不容抵赖。但是魏氏非一般妾室,她好赖出身魏国公府,又为忠义侯生下两个儿子,是有一些话语权的。

卫氏出事的那天,魏氏的确也叫人炖了燕窝吃,不过这是魏氏的习惯,她虽为二房,却不是一般的二房,脑袋上是有三品诰命的,又素来金贵,日日要食燕窝养生。

如今却自燕窝上出了祸事,魏氏百口莫辩,不何是何原因,却一横心将小方氏咬了出来。

俩人做了多少年的对头儿,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反正魏氏知道自己给人算计,再也没有好儿的,索性也不叫小方氏独活,其间多少阴私故事,别说忠义侯,就是多年沉浸其中的方老太太也着实给惊的目瞪口呆。

忠义侯这爵位,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好在此人识趣,先前就上了让爵的奏本。

因此事极为打脸,明湛根本没挽留忠义侯,便直接准了忠义侯所请,依例命凤明立降级袭爵,由忠义侯改为一等忠谨伯。

亦有训示凤明立日后持身谨慎之意,切莫再给宗室抹黑。

原本朝臣还以为,依着永宁侯府与陛下的关系,怕忠义侯府要原级袭爵了。可是,忠义侯府出了这等丑事,自来原级袭爵皆是立有功勋的人家儿,方有此恩典。忠义侯府是万万不符合这样的条件的,朝臣还想着若明湛徇私,定要谏上两本。不料明湛如此公正,李平舟等颇是敬服,认为皇帝陛下愈发沉稳老成,不负明君之姿。

爵位之事尘埃落定,老永宁侯亲自去看望了卫氏一回。

凤明立袭爵,卫氏的心事了了一大半,脸色已渐渐好转。老永宁侯仔细观量了女儿的神色,也放下心来,“凡事总不能样样如意,你也当明白了。日后把身子调养好再论其它。”

老永宁侯的话里所言无非就是降级袭爵之事了,其实乍一听闻儿子是伯爵位时,卫氏心里的确有几分惊诧。只是她很快想明白了,自来天威难测,莫过于此。好在卫家总有几分情面,能有个伯爵位,卫氏也极是欢喜的。

卫氏点头道,“父亲,我晓得。”

“你这个年纪,莫要再行此险招了。”其实在老永宁侯看来,凡事要有耐心毅力。如今忠义侯还年轻,凤明立也正当壮年,虽然请立世子的时间是晚了些。但是好生经营,耐心的磨个十年八年,忠义侯府照样得是凤明立的,爵位也不会有任何变数。

而且,如果能不用这种强势的手段夺爵,将来,待凤明立立下些许功劳,忠义侯死了,凤明立原级袭爵的可能性很大。

卫氏却是一刻都不愿意等,而且卫氏因此都险些送了命。老永宁侯再强悍的心理素质,也不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所以,老永宁侯才出手为卫氏母子出头儿。

其实叫卫氏说,这都是天意,她也没料到事情到此地步儿。她的确盼着儿子早些袭爵,不过,再怎么着卫氏也不可能自己去喝碗有毒的燕窝羹。先前那么艰难她都熬过来了,再接着熬下去,也不是问题。

实在是有人想着一箭双雕,借魏氏之手除了她去,其得益者,不言而喻。流言之事,魏氏不冤。燕窝一事,魏氏实在是冤的没处儿喊冤了。

狗咬狗,一嘴毛。

内宅女人们的手段,能把明湛都吓出一身冷汗来。

杭城。

刘影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尽管他在酒桌上狠狠的羞辱了冯乐天,结果冯乐天被人刺杀,让整件事扑逆迷离起来。

酒是吃不成了。

刘影带人回了驿馆,张迅那叫一脸的晦气难言,原本他是想着为刘影等人接风洗尘的,不想先是冯乐天失心疯的疯言疯语,接着又有刺客事件。与刘影一道来的还有右都御史蒋文安,御史是啥交差,张迅最明白不过,有这等良机,蒋文安怎能错过上本的机会呢?

张迅恨不能让刺客一刀连自己捅死算了,起码得个清静。张迅极力邀请刘影蒋文安一行人去自己府里居住,刘影直接以查案避闲为由拒绝了。

不过,刘影提醒了张迅一句,“张大人,冯大人好歹是五品知府,轻重应该能分的清。他突然在酒桌上对我语出不敬,我想,并非无来由。”

张迅虽然面了些,不过并非草包,马上明白了刘影的意思,恍然醒悟:对啊,虽然自己平时对姓冯的巴结邵总督十分看不过眼,不过,姓冯的再蠢也蠢不到这种当众撒泼儿的份儿上。如今邵春晓的案子就在刘影手里捏着呢,刘影略抬抬手,邵春晓可能就完全是两种结局。

而冯乐天做为邵春晓和嫡系,完全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得罪刘影。

张迅瞬间已想明白其间的蹊跷之处,急忙派了下属去冯乐天家中细查,并顺势拍刘影一记马屁,“还是刘大人虑事周详,一有消息,我马上派人来回禀刘大人。”

到底事情紧急,这种关键时刻出了刺客之事,张迅也急着去查案,只是送刘影蒋文安一行人去了驿馆,略寒暄几句,就匆匆走了。

驿馆是早就备好的,收拾的非常干净。虽然不怎么入蒋文安这位世家子弟的眼,在刘影看来,驿馆能收拾成这样,已极是难得。

当年,他下江南来迎娶表妹,就是借着自己老爹完全不响亮的名头儿一路住的驿馆。那时,他不过是一介不起眼儿的翰林之子,哪怕住驿馆,也不是正房正院,其间的环境更不必提了。

既然出来,环境就不要挑剔,蒋文安的心神还在冯乐天的事情上,道,“看来冯大人定是遭人挟持了。”恐怕挟持之人,来者不善呢。蒋文安深意无限的看刘影一眼,问,“刘大人以为呢?”不然那么多人,怎么就单单冲着刘影来的呢?

刘影淡淡道,“这世上,想要我命的人实在太多,一时间,我倒想不出是何方神圣了。”

蒋文安听这话就想吐血,什么叫“想要我命的人实在太多”,切,毛儿都没长全的毛头小子,就在这里充大头菜了。

“不过,这两天估计不会太平,蒋大人留意安危。”刘影倒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

蒋文安不得不佩服,怪道人家小小年纪能做了廉政司司长呢,只这份装B的功夫,就以至炉火纯青,颇有火侯儿了。

其实这完全是蒋文安想多了,刘影完全是一直沉浸在李方可能没死的消息中,不能自拔,近而心神恍惚,说话也有些不经大脑,脸上木木的没啥表情,落在蒋文安的眼里便成了莫测高深。

刘影与蒋文安略说了几句,便各回了房间休息。握着半温的茶水儿,刘影一口没喝,他一直后悔当初为什么执意要亲手宰了李方,若是让别人来,恐怕今日就无此后患了。

若不是李方所为,那个冯乐天怎么会知晓他的事情呢。

而且这样当街杀人的手段,也非常像李方的手笔。震慑,用鲜血来震慑。告诉自己,他还活着吗?

刘影端直的坐在房中,忽然听到一丝极细的呼吸,他猛然起身,双眸凌厉,往暗处看去,怒喝,“谁?”

伴着刘影一声怒喝,傍晚的杭城忽然平地一声惊雷,迅疾的闪电破开夜空,借着一刹那的光亮,一个人影慢慢的进入刘影因紧张而略略放大的瞳仁里。

刘影手中的茶盏啪的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溅湿了身上正三品的孔雀官服的袍角。刘影不自觉的后退一步,“你……”

外面又是一记惊雷,接着狂风骤起,乌云漫卷,一场暴雨瞬息而至,不知打落多少绿肥红瘦。

186、更新 ...

“你是谁?”

刘影的心脏险些没从嘴里跳出来,这个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李方前来寻仇,要伺机报复。不过,虚眼细瞧,刘影就知道自己看错了。

屋里并没有掌灯,而这恍恍惚惚的黑影,从身形看就不像李方。

他来的时候带足了侍卫,他住的房间,从安全性上讲应该由自己的侍卫认真细致的检查过了。如今,人呢?想到这里,刘影的喉咙猛然暴出一声尖叫。

怕,当然怕。只是比恐惧更重要的是,他得求援。

其实刘影惊叫的声音极短,但是在他清醒的时刻,他的思维仍就维持在惊叫的瞬间。

伴随着一声惊叫,刘影睁开眼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薛少凉,当下刘影便以为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错觉,他吓了一跳,连忙自床上拥着被子坐起身,极是诧异的问道,“姑娘,你怎么在我房里?”

人的思维其实具有很大的局限性,譬如,看到薛少凉如此美貌,刘影的第一反应竟然直接以“姑娘”相称,这说明在一定程度上,因为薛少凉的容貌,让刘影在潜意识中否定了薛少凉“刺客”的可能性。

多么的不可思异,不过,这就是美貌的魔力吧。

薛少凉长眉微宁,心道,这官儿不会是傻的吧?

薛少凉其实性子不错,焉何没事儿长期板着脸呢,就是因为自幼貌美,别人一见必赞他美貌。物极必反,薛少凉此生最痛恨别人夸他容貌,最最痛恨别人误认他为女人。

若不是刘影屁点儿武功不懂,又是受惊刚醒,薛少凉非给他些颜色瞧瞧。这会儿,薛少凉也不欲与这男女不分的昏官儿打交道,守了刘影一夜,薛少凉抬腿就往外走。

刘影刚醒,神智并非太清醒,尤其只看到薛少凉那张脸,是挺容易让人误会。此时定睛一看薛少凉的身量打扮,刘影也明白自己闹笑话了。如今这屋里没有小厮侍卫,只有薛少凉守卫,刘影忙唤道,“这位兄台,先前唐突了,能不能稍等片刻。”

“我在外面,你先起床吧。”在薛少凉看来,半点儿用都没有的书生就是指刘影这样的了,非但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胆子更小,睡了这一夜还在为昨日之事后怕的吧。更有甚者如刘影,眼瘸到分不清男女,简直废物一个。

薛少凉一步未停的出去了。

刘影的颈间仍然有些疼痛未消,不过当下之事不是脖子的事儿,刘影穿好衣裳,他的小厮长安已端了温水布巾牙粉牙刷进来伺候。

洗漱后,刘影问道,“在我房里的是谁?”

长安禀道,“大爷,那是帝都来的御前侍卫薛大人。薛大人是抓贼抓到了杭城,结果那贼人躲在了大爷的屋里,险些伤了大爷的性命。还是薛大人救了大爷。昨儿那样不安稳,小的实在不放心,求薛大人在屋里守了大人一夜,小的在外守着,果然就没再出事了。”

刘影没再多问,长安道,“大爷,早餐备好了,要现在传早点吗?”

刘影点一点头,吩咐道,“你去请薛大人过来,与我共用早点。”

“是。”

刘影是真的对薛少凉挺感激,不说别的,薛少凉既是御前之人,哪怕品阶不如他高,到底不一样呢。结果,人家还真守了他一夜。

听说刘影要请吃饭,薛少凉不大乐意去,长安道,“我家大人对薛大人满心感激,既然薛大人不愿意过去,我请我家大人过来是一样的。”

这样刁钻的小厮,薛少凉带上自己的宝剑,只得去与刘影一道用早饭。

刘影先礼数无缺的表达了谢恩,再请薛少凉用饭,其间忍不住旁敲侧击的打听薛少凉的差使,譬如,“薛大人的差使可办好了?那是什么歹人,倒吓了我一跳?”

薛少凉面无表情的夹了一筷子凉拌藕片,淡淡道,“事关机密,无可奉告。”

刘影笑笑,“对不住,是本官失礼了。”

“薛大人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地方,不必客气。”

薛少凉打量刘影一眼,虽没说话,意思很明白:你能帮上什么忙。

刘影心里憋气,心道,不识抬举,真是白瞎了一张脸蛋儿。索性不再搭理薛少凉,吃起饭来。

薛少凉不乐意与官场中人打交道,用过早饭就回房运功调息。听说刘影醒了,蒋文安过来探望刘影,唏嘘感叹道,“昨日实在是险之又险,我们听到刘大人呼救的声音,赶过来时,那位薛大人已经先一步进门砍下了刺客的脑袋。若非薛大人及时赶到,后果实在难以设想。”

刘影不自觉的摸了摸犹带酸痛的颈项,笑道,“是啊,多亏了薛大人。”说不定就是薛少凉把刺客追到了自己屋里,要不哪能这么巧?领教了薛少凉的脾性,刘影对于薛少凉的感激度大大降底。

“不知道张巡抚那里有没有什么信儿没?”

蒋文安叹道,“据查,冯知府的独子于三日前失踪。那些污蔑刘大人的话,估计是冯知府被人所迫才说的。”

“先前只听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来之前,我再也料不到,杭城竟已乱象至此。”蒋文安看一眼刘影,不急不徐道。

如今来龙去脉尚未调查清楚,蒋文安先说杭城乱象至此的话,看来是要对杭城下手。刘影淡淡道,“是啊,咱们头一天就碰到两起刺杀事件,杭城总要有个解释。”

蒋文安再道,“要我说,陛下既然只命咱们来调查邵总督之事,其他事咱们只管上本子,现下还是要以邵总督之事为先。”

“蒋大人说的是。”刘影并没有反对,他只是不明白为何蒋文安要对浙闽官场落井下石到如此地步呢?

薛少凉歇了一日,早早的与刘影告辞,准备回帝都复命。

好歹人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刘影备了些土物给薛少凉做临别的礼物,意思意思。薛少凉一摆手,“带不了这些。”看刘影一眼,果然够没用,连东西都不会准备。直接取了一包袱干粮牛肉路上吃用,便带着属下走了。

薛少凉虽话少,眼神却非常灵活,他啥意思都在眼睛里,机敏的人一瞧就能明白。何况刘影并非笨人,自然将薛少凉眼里的鄙视看的一清二楚。

眼望着薛少凉一行人骏马驰远,刘影抬走左手打了自己右手两下子,而且下手颇重,直接打红了。长安惊问,“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刘影看长安一眼,怎么了?老子就是手贱,多余的给姓薛的准备土特产?不识好歹的小子,白瞎了那张漂亮脸。

刘影带着满肚子郁闷的回身准备处理邵春晓的案子。

帝都。

薛少凉只带回了一颗人头。

天气热,有些发烂,酸臭难言。

明湛嫌恶心,自己不看,让阮鸿飞去瞧一眼。阮鸿飞出去晃了一圈儿,对明湛道,“就是凤哲,没错。”

薛少凉这样能干,明湛颇是欣慰,撇嘴不屑道,“还跟老子玩儿替身这一套,都是老子玩儿剩下的了,哼哼。”当时明淇安排之下,善棋侯是死翘翘的,不过陪在善棋侯身边儿一道儿死的凤哲却是个西贝货。若非薛少凉机伶,带人追踪千里,直到杭城才将凤哲拿下。不想却因刘影之故,未能将凤哲活捉。

“少凉,刘影没事吧?”

薛少凉摇头,“有惊无险,刘大人安然无恙。”

“你辛苦了。”明湛道,“赏千两纹银,跟着你的那些侍卫每人五百两,另外假日六天,回来再行听用。”对于有用的属下,明湛不可谓不大方了。

薛少凉领命,就回家休息了。

薛少凉一走,明湛开始在屋里转悠,对阮鸿飞道,“邵春晓下台就在眼前了,新的浙闽总督实在不好选。”

阮鸿飞没理会明湛这话,在阮鸿飞看来,没有比明湛再难伺候的情人了。天生的心眼儿窄,可是那小心眼儿吧,还多的不行。一会儿冒一个,一会儿冒一个,你管他的事儿吧,他兴许怀疑你另有目的,你不管吧,他又觉得你不够关心他。

对于明湛这种阴暗心里,阮鸿飞摸的老透了。

故此,朝中之事,阮鸿飞轻易不插手。

转了会儿,明湛坐在阮鸿飞身畔,自己捶着小腿道,“以后,我不设浙闽总督之职了。”

阮鸿飞挑眉倾听,明湛道,“把浙闽拆开,只设巡抚,不设总督。”

“若分成两地,将来统筹东南海域时怕有麻烦。”阮鸿飞道。

明湛摆了摆手,“其实东南海域最大的麻烦已经遁了,凤景明一败,短时间内他恢复不了原气。至于东南海域的事儿,设东南军区,统筹军备。巡抚只管政务民生就可。”

“你得注意军权,不要过分集中在哪个人的手里。”

明湛笑一笑,“只有在大战时,才会有大将统筹沿海军备,平常就如今日一般,各归各的吧。”就好像兵马大元帅这个职称,听着威风,其实也只有战时才有,等闲太平日子,哪个君王会坐视臣子掌握天下兵权呢?

打定了这个主意,明湛开始召见任满回帝都的官员。

这个时候,也是帝都最热闹的时候。

跑官跑官,什么叫跑官?

其实除了少数的总督巡抚为陛下亲命,其余大部分官职,都是靠吏部考评推荐。这里面的猫腻,可就多了。许多想更进一步的官员,自回帝都,虽不能立时陛见,不过吏部几进几出,大把的银子,只怕花不出去,今年尤其如此。

并非新任的户部尚书胆儿小,不敢收银子啥的。实在是尚书大人太明白了,能做到尚书位的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儿,陛下都成立廉政司了,所为何来?

别说是尚书一级的人物儿,就是但凡能在帝都街面儿混的,也得明白,陛下这是有的意要清吏治了。

国家要扫黄打非,你不低头做人,再出妖蛾子,那就是活腻歪了。

所以,今年回帝都的官员,格外的感觉到,这银子咋这么难送啊?

既然送银子不成,大家便开始走人情路线。

这时候就要看谁的关系网更硬了,同乡同年同族同姓同僚,反正甭管抵不抵用,总得多多烧香,才好成正果呢。

当然,也有下官投其所好,知道陛下登基以来,厉行节俭,最喜廉洁之人。吏部还特意挑了几个廉洁之名尤为响亮的官员,特意在朝上大大的推荐一番。

譬如,有淮扬常州知府,蔡成英。寒门出身,本身就没啥家底儿,又极清廉,因还要供养两位弟弟念书以及支付弟弟家的家用,常年连肉都吃不起。家里老妈馋的不行了,蔡成英去买了二斤肉给老母吃,结果家里米粮俱空,他倒是挺禁饿,饿了三天才挨到发俸禄的日子。家里孩子哪里受得住,老婆刚生产完,肉汤都没喝上一口,倒要跟着一道挨饿,奶水也没有,结果刚生的小儿营养不良夭折了。老婆一怒之下与蔡成英和离,受尽世人谴责。

而蔡成英,则受尽世人赞誉,赞其有“埋儿奉母”的美德。

新任的吏部尚书是拿着蔡成英当成楷模一样的歌颂,为了母亲饿死儿子,朝臣恨不能把蔡成英写成第二十五孝。明湛听的实在火大,私下里召见时问蔡成英,“看你年纪不小,你弟弟多大了?”

“回陛下的话。”蔡成英头一遭陛见,还有些紧张,说话哆哩哆嗦,“臣,臣二弟二十七、三弟二十五。”

“这个年纪,应该已经成家了吧。”

“是。”

“男子二十而冠,弱冠就是成年。男子汉大丈夫,成年就该独立,身为弟弟既已成婚生子,依旧只管傍着兄长吃喝,这是何道理?”明湛道,“先前朕想着,你们做官不容易,薪俸都涨了。何况朝廷向来不拖欠俸禄,你为正五品知府,那些银子,金奴银婢虽有些够呛,不过勤谨持家,也能过得不错的日子。”

“或者你兄弟们都有凌云之志,不过,得先活下去,才能论及功名。当初,林永裳来帝都赴考,盘缠不够,犹卖了几日鸡汤凑足花销。而且,朕听闻,在未中进士前,林永裳在闽地,非但要养家糊口,还要用心念书,以备功名。就这样,也没耽搁林永裳成才。”明湛靠着龙椅叹道,“男人,成年之后,成家之后,功名不功名的,起码应该先养活老婆孩子。”

见陛下对两位弟弟颇多不满,蔡成英急忙辩道,“陛下,臣,臣是自愿的。”

明湛摆摆手,“朕知道你是自愿的。朕说的,只是朕自己的一点儿看法儿。若是家里家财万贯,不消你这点儿进益,也就罢了。似蔡大人,你家本就不富裕,家里这么多口子,十几张嘴指望着你的俸禄过活,以至于无钱买米下锅。”

“你自己的家事,朕不好多说。不过,朕得点拨一句,你这脑袋就这么迂,不过是些买米钱,找谁借几两没有,至于让老婆孩子饿着吗?”明湛道,“你老婆那是刚生了孩子呢,月子里本就该调养,你倒好,叫老婆儿子挨饿。”

“民间尚有句话叫,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唉,人家与你和离,不是凭白无故的啊。”明湛见蔡成英脸色灰败,急忙将话音一转,笑一笑道,“话说回来,朕也欣赏你对母亲的孝道,更佩服你的孝心。现下人,嘴里口口声声的把孝字挂在嘴边儿,真正能做到你这个地步儿的,实在太少了。”

说蔡成英迂腐也好,脑袋不会转弯儿也好,这种能将事情做到极致的人,往往是心里极有信仰的一类人。这个年代,视帝王为神灵。妻离子夭,蔡成英心里不见得好受,若是明湛将话说的得太过,摧毁了蔡成英圣人一般的信仰。估计蔡成英回家就能找根绳子上了吊,那就得不偿失了。

此人可怜可悲可叹,不过并非无用武之力,明湛及时将话圆回来,一个转折后,蔡成英的脸色果然好了许多。

明湛温声道,“朕喜欢你这性子,既然外任已满,还是回来吧。朕现在,身边就缺像你这样的人才哪。”

蔡成英已是壮志满怀,恭身道,“臣恨不能粉身碎骨以报君恩!”

“好好,这样吧,你暂回御史台当差。”明湛温声道,“看帝都有什么不平之事,或者需要改进的地方,只管与朕讲。朕希望,在你的帮助下,能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蔡成英连忙应了。

御史虽也是正五品,哪里比得上一方父母官权握在手呢。不过看蔡成英干的事儿,就知道此人并非立足于钻营之辈。而且,同样是清廉一派,林永裳就能软能硬能屈能伸,手段凌厉心胸非凡,蔡成英与林永裳一比,真是天上地下了。

蔡成英的性子,并不适合继续外任为父母官。

明湛接着宣召了第二位大清官,保定知府,王云山。

王云山刚一条腿迈进宣德殿的大门,就见何玉匆匆走来,在明湛耳边低语几句。明湛脸色大变,挥了挥手,“跟他们说,朕累了,陛见的事儿,明日再说。”

王云山刚落地的一只脚只得收回,与那些侯旨陛见的同僚们悄悄退出去了。

不一时,慎亲王一把年纪,颤巍巍的来了。明湛已从何玉那里得知事情大概的因由,心情极差,问慎亲王道,“朕自登基,对宗室,礼待有加。善棋侯与凤哲的事儿,是意外。如今倒好,八百年都过去了,善棋侯府的姑娘竟出来告状了。朕年纪小,不比老王爷见多识广,还未见过这等奇事。”

“陛下,自善棋侯父子出殡发丧八十天都不到,八百年的话,陛下夸大了。”慎亲王慢吞吞的道。

明湛正是心烦,也没啥幽默细胞了,“好了,八百年朕都成灰了,也没那个本事坐这里与你说话了。”

慎亲王叹口气,“臣年纪大了,懒了再说那些不着边儿的假话。臣实话实说,善棋侯父子死于镇南王府猎场误伤一事,臣本就觉得十分可疑。自来猎场行猎,或有侍卫误伤,极少有朝臣误伤,何况善棋侯父子俱亡,就更显得太巧了。”

明湛沉着脸道,“太上皇亦在云贵,此事,太上皇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陛下,虽然这话不讨陛下的喜欢,臣还是要说。”慎亲王沉声道,“善棋侯是宗亲,有罪论罪,若以暗中手段惩治,并不明智。如今善棋侯府硬说收到了凤哲的来信,信中直明,宁国长公主有谋杀他们父子的意图。臣已将告状的丫头扣在了宗人府,不过听说那丫头来宗人府之前,帝都宗室,能去的都去了。如今要如何处置那丫头,还得陛下给老臣拿个主意。”

“老王爷的意思呢?”明湛问。

“陛下,太上皇要回帝都,不如就等太上皇回帝都后再办此事。”慎亲王道。

明湛冷哼一声,“把人看好了,若是不小心死了,朕唯你是问。”

慎亲王得了明湛的吩咐,便恭敬的告退了。

明湛气的一拍桌子,怒道,“混账!”

善棋侯府的事,明湛认为已经告一段落。

却没料到善棋侯府当真是能人辈出,男人不抵用就有女人上场,善棋侯的孙女,先前与敬敏大长公主家订亲的那一位,叫凤宝珠的。竟然弄了封什么狗屁信出来,就说是凤哲托人九死一生的自云贵带回来的,其间多有凤哲对于自己处境堪忧的描述。甚至有一句话:吾观长公主殿下心意已定,近日必动刀戈。吾身不足以惜,念及家父遭此横祸,不禁涕泪连连,奈何奈何。

由此,凤宝珠认定家里祖父叔父皆是死于宁国长公主之手,而非镇南王府的官方结论,猎场误伤而死啥的。

其实,如慎亲王所言,许多人都怀疑过善棋侯父子的死因。

但是,镇南王府事情做的干净,明湛又自心底厌恶善棋侯一支,大家睁一眼闭一眼的就过去了。甚至明湛认为,善棋侯府的案子早已经结束了。

却不想此时跳出凤宝珠举证喊冤的事儿来。

而且凤宝珠此女颇有几分才干,她直接在宗人府说了,“宁国长公主本就对祖父恭请太上皇回帝都之事不满,认为太上皇回来会对陛下的执政产生不利的影响,怨言颇多。因此而动杀怨,并不足以为怪,且我有家叔的亲笔书信为证。再者,我并非为我一人申冤,昔日联明奏请太上皇回帝都的诸人中,襄仪太长公主中风,淑媛长公主闭禁,忠义侯让爵,我祖父叔父皆丢了性命,别的话,无凭无据,我不敢多说。这些事,是摆在眼前的,我即便不为祖父叔父报仇,也要为其他联名的叔伯们挣一条活路!”

蛊惑人心,莫过于此!

当然,凤宝珠此话不单单对宗人府的慎亲王说起,几乎她拜访的所有人家儿,都说了一遍。明湛听到这几话的时候,帝都已无人不知此事。

明湛对阮鸿飞道,“看来,他们是非要皇伯父回帝都不可了。”

187、更新 ...

明湛又气又恨的对阮鸿飞抱怨半天,结果阮鸿飞根本没理会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看书。

明湛偷瞧阮鸿飞的脸色,对以往之事颇为后悔。一早阮鸿飞就提醒过他,“善棋侯府主动退亲敬敏大长公主府的事儿,蹊跷。”

那时刚好是魏迪往外传忠义侯府的闲话儿,被魏国公敲了板子,明湛一味笑话阮鸿飞眼光差,又给外甥女指了门子烂婚,就没把阮鸿飞的提示放心上。

阮鸿飞多要脸面的人哪,瞧着明小胖一脸小人得志的兴灾乐祸,心里其实挺来火。不过,阮鸿飞此人城府深沉,尽管给明湛气的牙根儿痒,不过,他拿捏着大仙儿的架子,淡定的没理会明湛的奚落,只待日后让自信过头的明小胖自己跳坑里去,再论输赢。

事情的发展果不出阮鸿飞所料,明湛自信过头,早将放在善棋侯府的人手儿撤掉大半。阮鸿飞却一直关注着呢,他关注是关注,啥都知道,就是不跟明湛说,害明湛丢了大脸。

如今眼看明湛灰头土脸的找他拿主意,阮鸿飞内心深处颇有些自得,却又故意摆着架子拿捏明湛一把。

明湛见阮鸿飞仍是不肯说话,索性也不乱转了,一屁股坐在阮鸿飞身畔,拉过阮鸿飞一只手摩挲着道,“其实,只要九门兵马在我的手里,我就永远不担心帝都的形势。再有人怎么闹,也不会离了格儿。”

“既然有人把凤宝珠拉出来打头阵,那我正好将计就计,看看谁忠谁奸了。”明湛登基一年有余,在心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道,“我就不信,这么多宗室,难道都是善棋侯一伙儿的?莫非他们真的就希望父皇回来?父皇当朝时,可没有我给他们这么些好处的。”

“飞飞,你倒是说句话啊。”明湛气的,自己在这里着急呢,阮鸿飞拉他上床时别提多积极了,这会儿倒成哑巴了。

阮鸿飞道,“我早就提醒过你注意善棋侯府的。”

明湛面儿上一窘,他这人虽然偶尔极要脸面,不过在阮鸿飞面前例外,马上说好话道歉,“我这不是忘了么。”

明湛最是机伶,这会儿也明白了阮鸿飞摆谱儿的原因,一只手压着阮鸿飞的肩,伸长脖子盯着阮鸿飞俊美的脸瞧,“飞飞,你不是记恨我笑话你眼神儿不好的事吧?”

男子汉大丈夫,多少天以前的事儿了,又是爱人之间的玩笑,若说记恨,岂不显得自己心胸窄了。做为明小胖的男人,阮鸿飞是死都不能承认的,索性转移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切,天天说别人心眼儿小,自己心眼儿难道就大啦?明湛腹诽一句,现在是他打了主意要请阮鸿飞帮忙,再拉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怕一会儿阮鸿飞拒绝他的提议呢。所以,做为阮鸿飞的男人,明湛认为自己理当心胸开阔,也就不再提前事,忙道,“我想着引蛇出洞,好不好?”

“你能分得清哪个是蛇?”阮鸿飞问,“引蛇出洞?说的容易。这不是一般的蛇,这是蛇精。”

明湛说出自己的打算,“这件事,已经不少人知道了,我想着,看谁先来跟我来表忠心?”

阮鸿飞摇头,“这是个蠢法子。”

“蛇不蛇的,暂且放在一旁。”明湛与阮鸿飞念叨凤宝珠的事儿,一个凤宝珠,哪怕加上个善棋侯府,明湛生气归生气,也没太把他们当回事儿,他是另有算盘。笑呵呵的拉起阮鸿飞的手狠狠的香一口,明湛眼睛笑的眯成一条线,一看就没安好心眼儿,“飞飞,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哪。”

阮鸿飞将手抽回去,瞟明湛一眼道,“有话直说,别又卖弄你那三两分的美色。”阮鸿飞最看惯明湛那拙劣的美人儿计,本就没啥姿色,明湛偏能把自己视为天下第一美男子,还时不时的对着阮鸿飞搔首弄姿展示魅力,常把阮鸿飞笑的肚子疼。

明湛重又把阮鸿飞的手捞回怀里搂着,正色道,“飞飞啊,我是有正经事与你商议。”

阮鸿飞露出倾听的神色,明湛道,“唉,这治理天下的人才,我倒是不缺,倒是谍报方面的人。黎冰去了西北,短时间内回不来。而且,黎冰有个弱点,他是镇南王府的人,现在我用他倒没什么。等到时候我退位,像黎冰这样的身份,与范维冯秩不同,介时黎冰何去何从,也是问题。”一朝天子一朝臣,情报人员知道太多的秘密,善终者少。而黎冰的出身,很难赢得下任君王的信任。再有,其实凤宝珠的事儿,他的人也监测到了,不过,陈盛平时要负责他的安全,对密报的处置就不会太迅捷,而且,陈盛对谍报不够敏感,这也是要命的事儿。

“我是想着以后单独组建情报系统,可惜现在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在这方面也没啥经验。”明湛盯着阮鸿飞的眼珠儿微动,圆润的脸颊凑过去,他的意思已经呼之欲出了,就不知道阮鸿飞愿不愿意了,明湛问道,“飞飞,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你答应不答应啊?”

“我帮忙?”

明湛拍了阮鸿飞的大腿一把,说道,“你先前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对帝都的了解比我更清楚。而且,你手里有人,效率也高。我想着,把我现在帝都的情报系统也交给你,现在帝都的事由陈盛负责,陈盛做事尽职尽责。这次善棋侯家的事,是我的疏忽,没想到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我想请你帮我做个参谋,以后陈盛报上来的谍报,我没时间看,你帮我分析分析,行不?再有,陈盛他们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帮着指点指点。”

阮鸿飞十分惊奇的看明湛一眼,“哦,你做皇帝,没时间看,难道我就有空?”杜国主也很忙的,好不好?

明湛知阮鸿飞这是拿架子呢,为何诸葛亮要刘备三请才肯出山呢,非如此,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不过,杜国主,您本身身价已经够高了好不好?明湛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叹口气,露出一脸苦色,以情动人,“飞飞,你说以前我在云贵做事,别提多俐落爽气。哪怕有人给我下绊子,也不似帝都似的,真如同一脚踏进泥潭,想作壁上观,总是有心无力。”

“只要军权在手,你就是在岸上。”阮鸿飞淡淡道,“有些人做得了县令,却做不了知府?云贵才多大的地盘儿,你拿来跟帝都比,并不合适。”

“你这样的性格儿,本身也不适合做皇帝。”阮鸿飞叹,明湛其实最适合的位子就是镇南王。明湛并不是没有大志向,相反,叫他治国,他思路也很清楚,而且在用人上面,明湛也有独到之处。不过,明湛太容易心软了。

心软,就容易举棋不定。

像明湛这样的性子,他能把镇南王府治理的很好。你不得罪他,他也没啥反心,云贵就是安稳的,而且依明湛的聪明,自保是没问题的。

帝都不同。

为什么说,帝王一怒,血流飘杵。

并不是说帝王多么嗜杀,而是说,在某些时候,杀伐决断,是帝王必备的品质。

这种品质,明湛并非不具备,不过,往往是他被逼到绝境,才会突然暴发出来。这一点儿,明湛就不如大贱了。

明湛听了阮鸿飞这样说,嘟囔道,“现在说这有个屁用,当都当了。赶紧,俐落点儿,我说的事,你到底同不同意?”

阮鸿飞微微一笑,搂住明湛的老腰。明湛能登帝位,他功不可没。适不适合有什么关系,坐这个位子的人,起码得是个有良心的人。阮鸿飞温声道,“你歇两天,听我来布置,也好好学学,什么叫引蛇出洞。“对明湛的计策,阮鸿飞实在是不敢恭维了。

他家飞飞向来不实在,这就是间接应下了明湛所请。明湛眉眼一弯,响亮的应一声,“诶。”

阮鸿飞再添一句,“我暂时帮你稳住帝都,两年之内,你寻一个合适的人接手。”

“诶。”

不必等到第二日上朝,当天下午就有人进宫向明湛表明忠心,第一个人出乎明湛的意料之外,是山东鲁安公。

老头儿年纪不小,腿脚却极是俐落,鲁安公将凤宝珠上门一事原原本本的交待清楚,甚至连凤宝珠对他说了啥都交待了。鲁安公叹道,“都是宗室,一个老祖宗出来的,老臣就见了她,怎知那丫头满口胡言乱语大逆不道。老臣这把年纪,这等忤逆,还是平生仅见。碍于国法家规,老臣虽气的不行,也不能处置于她。只是老臣实在牵挂陛下,等不及明日早朝,求陛下定要严惩这等不孝子孙,万勿因此女气坏了龙体啊。”

明湛淡淡道,“鲁安公的忠心,朕知道了。朕相信,宗室的眼睛是雪亮的。朕也相信,宗室对朕对朝廷是忠心的。”赏了鲁安公些东西,明湛就打发鲁安公退下了。

接下来,帝都里只要被凤宝珠拜访过的人家儿险些把宣德殿的门槛儿踏平,与鲁安公的来意一样,都是来表白忠诚的。而且俱是争先,唯恐落后。不论内心深处如何想,他们都得明白,如今在帝都的地盘儿上,明湛要收拾他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这些老狐狸,面儿上的功夫是绝不会差了半分的。

明湛一个下午接待了几十口子宗室,相同的话听了几十遍,又说几十遍,嘴皮子差点儿磨薄。回去吃晚饭时,明湛漆黑着一张脸,对阮鸿飞道,“都成精了。”没一个好东西。

阮鸿飞面无殊色,“没点儿本事,难道随随便便就能袭爵啦。不过一个凤宝珠,没人会以为凤宝珠能对皇位产生任何威胁,他们自然要来跟你表白忠心,以免你误会他们与凤宝珠有什么联系呢。”若是这么简单就能看出忠奸,这些老狐狸岂不是白活了这些年?

从榻上拽明湛起身用晚膳,阮鸿飞淡定道,“明天起,你就开始歇着。”

凤宝珠此事既出,事关帝王声誉,更与镇南王府脱不开关系,哪怕凤宝珠已经进了宗人府,朝臣们也要问上一问了。

其中徐叁的态度最为激烈严峻,“朝中宗室公侯、文武百官,难道就任由一个宗室女在外胡言乱语,败坏陛下声威,挑衅帝都与镇南王府的友谊吗?”

“驸马陆文韬私窃禁中语,淑媛长公主言语不当,以至于襄仪太长公主中风,这样明摆的事实,人证俱在,谁人不明?”徐叁道,“再者,太上皇就在镇南王府,善棋侯父子的意外,别人不清楚,太上皇定一清二楚,如今经凤宝珠一解释,又成了别有用心,阴谋诡计了。另外,这几件事,皆涉朝政,凤宝珠不过是一普通宗室女,无爵无职,有什么资格插手朝政?”

“臣请陛下重重惩之,以肃朝纲国纪。”

“徐相说的是。”明湛阴沉着一张脸,完全没有平日的和悦,冷声道,“自朕登基起,所作之事,自认为对得起祖宗与百姓。善棋侯去云贵,其心叵测,朕命他迎太上皇回帝都,他却私心作祟,多次提及请太上皇回帝都复政一事,朕看他是早忘了如今坐龙椅的是谁,朕对他已经是一忍再忍,忍无可忍!”

往日里,明湛在朝臣跟前别提多要面子,向来以圣人自居,如今突然露出真实嘴脸,甚至不肯修饰一二,令人颇是惊诧。

“太上皇有太上皇的执政方式,朕有朕的执政方式。朕既然登基,就会干好这二十年,这个皇位,朕已经坐了。”明湛冷声道,“哪怕现在太上皇回来叫朕退位,朕也绝不能答应。”

“朕与太上皇父子之情,不过,若有人想拿父子之情威胁于朕,那就打错了主意!”明湛眼睛扫过群臣与宗室,满朝俱寂。

明湛毕竟做皇帝有一段时间了,威仪初具,这话撂在朝上,徐叁立时带头高呼道,“陛下圣明。”在徐叁看来,做皇帝就得拿出这样的舍我其谁的霸道来!先前明湛说太上皇要回帝都,徐叁就挺担心朝政的事儿,如今看明湛将话挑明,徐尚书一颗心别提多安稳了。君王下定决心,他们这些做臣下的方能誓死追随。

群臣都不是傻子,只恨徐叁嘴快,叫这老小子出了风头儿。人人不甘示弱,群臣高呼了回圣明。待声音初歇,李平舟忽然道,“陛下,前些天陛下提拟的宗室子弟大比授职一事,臣等已草拟……”

不待李平舟说完,明湛将手一摆,“这件事先搁下,以后再说。朕今日乏了,没什么要紧的事就退朝吧。”

关键时刻,李平舟倒是没掉链子。难怪这老家伙能做上首辅的位子,机伶不外露,还能及时的做出决断。这一次,在明湛与宗室的问题上,李平舟表现出了一代宰相的风范。

帝王说累了,原本想上本的,也不敢上了。

明湛退了朝,没待多久,就宣了太医正去了宣德殿,说是身上不得劲儿,心口疼,连当日的内阁会议都没主持。这在明湛登基以来,还是头一回呢。

何玉代为宣旨,命首相李平舟代为主持内阁议事,一应奏章先由内阁批阅后再转递到陛下寝宫,再由陛下行朱批。

李平舟等人接完口谕,难免打听,“何公公,不知陛下龙体……”

“兴许是给宝珠小姐的事儿气着了,陛下昨儿晚上一夜没睡安稳,已经请了太医。”何玉虽是明湛身边儿的红人,不过能入内阁的皆是朝中重臣,他自然要给几分面子,不然事关龙体,并不能轻易开口。当然,这也说明帝王的病情并不太严重,李平舟等人稍稍安心。何玉一拱手道,“诸位大人忙着,我还要伺候陛下,先告辞了。”

“何公公辛苦。”

对于宦官,朝臣们都是存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宦官虽是不全之身,身份低贱到尘埃,不过他们却是站在天下最尊贵人身边儿的一类人。对这类人,朝臣不敢得罪,但一般洁身自好者,亦不会与其深交。

何玉还算不错,持身有度,有人打赏他就接着,当然,若是数目太大,他得先跟明湛报备一声。自始至终,何玉非常明白,他最大的倚靠是谁。

明湛这一病,何玉的地位立时凸显出来。

起初只是小病,甚至转天,明湛还能挣扎着去上朝,不过,脸色看起来非常憔悴。只要长眼的,都能瞧出来,陛下微恙,似乎还未转好。

又过一日,龙体不适,休朝,所有急件奏章皆递往内阁。

到第四天,太后谕,命远在淮扬的张太医速回帝都。

随着明湛养病的时间延长,朝中愈发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近而思变。

何玉搬了大批的奏章进来,阮鸿飞对明湛道,“从今天起,奏章你也不要看了,让卫姐姐处理吧。”

明湛心道,他家飞飞还真是会挑事儿的。不过想一想,明湛也同意了。

阮鸿飞不急不徐的安排,这一步步儿循序渐近的手段,成功的搅浑了帝都这一池深水。哪怕是老狐狸,只要有所求者,不怕你不露出尾巴来。

188、更新 ...

事隔三十年,李平舟一见到奏章上的字,心下千回百转时,顿时觉得这回批的奏章极是烫手,只听啪的一声,李平舟手不稳,奏章掉到地上。

吏部尚书与刑部尚书都换了新人,如今内阁,李平舟排第一,帝师兼户部尚书身份的徐叁自然是顺位第二。见李平舟反应如此剧烈,徐叁不禁问,“李相?”怎么了?莫不是陛下的回批有什么不妥之处?

因明湛卧病在床,内阁如今处事格外多了几分小心谨慎。

李平舟身边儿的翰林助手连忙俯身将奏章捡起来,恭恭敬敬的放回到桌上。

李平舟看屋里的助手翰林们一眼,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待这些人下去,李平舟方将奏章递给徐叁,“徐相瞧瞧。”

徐叁二话不说,连忙接过来细瞧。徐叁三元出身,原就是慧敏无比之人,几乎一眼,他就看出了问题所在。明湛一直病着,不过前些天的奏章都是明湛批的,哪怕只有一个简单的可字,那也是御笔亲书。

大臣们见不到皇上,却能从皇帝的回批中分析皇上的病情。譬如,一个人用笔的力道,这在字体当中会有完整的体现。

不过,今日的字。

显然不是帝王的字体。

大气中带了几许柔婉,徐叁心下一沉,他已经明白李平舟的顾虑。若是他没猜错,这字定是出自女人之手。

可是在后宫之中,能有本事帮着帝王回批的女人,也只有一个。

太皇太后不必去想,这老太太完全是她认得字,字不认得她。不过,太后卫氏,素有才干。

这份朱批,该是出自卫太后之手。

卫太后的才干是勿庸置疑的,且具有超一流的政治素养。

但是,哪怕徐叁不敢招惹卫太后,他也不想看到卫太后干政的局面。

内阁将奏章传阅完毕,明白的不明白的都等着李平舟的意见。李平舟不由想起多年前,仁宗皇帝当政,他不过一小小的五品御史,因不满方皇后干涉朝政,代笔御批,当朝痛斥方皇后牝鸡司晨,妇人干政。

那时,李平舟是何等的书生意气。

如今李平舟乍一看到卫太后的字体,心内已是勃然大怒,他对方皇后的痛恨,数十年不能消减。不仅仅是出自方皇后干政、他自己被流放一节,而是因为李平舟看到了妇人干政的后果。仁宗皇帝晚年,戾太子宫变就是一例。

可是现在的李平舟毕竟不是以前的意气书生。

李平舟身为首辅有十余年的时间了,自凤景乾一朝至明湛一朝,经的事多了,风吹雨打这些年,李平舟倔虽倔,可若他仍是以前的李平舟,那么,他做不到现在的位子。

李平舟叹了口气,他真正在意的还不是卫太后代笔御批之事,卫太后毕竟是今上的亲娘,这与方皇后是仁宗皇帝的老婆完全是两码事。在某种意义上,没有人比卫太后会更维护今上的统治。

李平舟真正所担心者,无过于御体之安危了。

按了按手里的奏章,李平舟起身道,“诸位,陛下已半月未曾上朝,我等身为臣子,当亲去宣德殿请安。”起码,见陛下一眼。

徐叁也支持李平舟的做法儿,他对明湛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越是忠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越是关心帝王的身体。

两大首辅都表态了,欧阳恪亦道,“怎么着,都得见陛下一面。”

一行人去了宣德殿。

何玉连忙迎了出来,好说歹说陛下正睡着呢,不好打扰陛下养病。李平舟他们也有办法,扑通扑通,在宣德殿寝宫外跪了一排,李平舟沉声道,“既然陛下刚吃了药正在休息,待陛下什么时候醒了,还劳请何公公代为通传一声。”

内阁都跪谏了,何玉觉得事儿大了,又劝了一回,“诸位大人但有吩咐,我定当照办。只是这一点儿小事儿,诸位大人在外头这么跪着,好看不好看的另说,就是叫陛下知道,陛下该心疼了啊。”跟明湛呆时间长了,何玉的用词明显也出现了一点儿问题,啥肉麻往外说啥。而且只麻别人,自己觉得是正常用语来着。

李平舟执拗道,“不必,臣等好些天没给陛下请安,跪一跪,正是臣等对陛下的忠心。”

“是啊,何公公,你是伺候陛下的老人儿了,如今陛下龙体欠安,还需要公公在一旁服侍。我等虽年纪大了,身子还是硬朗的,跪侯陛下,也未为不可。”徐叁跟着表明立场。若六位内阁跪谏都见不到皇上,这件事就危险了。固此,不论如何,哪怕皇上在昏睡,也得瞧一眼龙颜方能放心呢。

何玉没法,只得回去了。

明湛这些天吃了睡睡了吃的,政事也不必他操心,养的红光满面丰润极了。他这寝宫,等闲人不能进来。明湛要装病,瞒谁也瞒不过何玉的。

何玉进来一说,阮鸿飞道,“让他们等着吧。”

明湛问阮鸿飞,“一会儿我躲帐子里,跟他们说几句话罢了。一堆老头儿,年纪不小了,也不好叫他们久跪的。”

阮鸿飞点了点头,退了一步,“傍晚再说吧。”

明湛已经说好都听阮鸿飞的,自然要遵守承诺,对阮鸿飞道,“来,咱们再下两盘。”他这些天就靠跟阮鸿飞下棋消磨了。当然,亲亲我我的事儿,明湛也没少干,不过阮鸿飞为了避免惹人起疑,常常推三阻四,令明湛大为不满。

“小玉,你去催催,看看鸡蛋饼做好没?”明湛热衷于美食,何玉出去了,明湛摸着肚子对阮鸿飞道,“飞飞,你说也邪乎,这些天我时不时的总觉得饿。”

阮鸿飞收拾着棋盘,将黑白子分出来,一面道,“非但吃的多了,肚子也一天较一天大呢。”

明湛惊道,“你说,我不会真病了吧?”

阮鸿飞没理他,明湛继续道,“有一种病叫嗜睡症,会不会还有一种病叫嗜吃症呢。”

实在忍无可忍,阮鸿飞摸了明湛的胖脸一把,“别丢人了,你这几天得长了五斤。幸亏你下面带把儿,不然我还得怀疑你是不是有了身子呢。少吃点儿,不多会儿就用午膳了。”

明湛最恨别人说他胖,怒道,“在外头就装的跟神仙似的,说话下流的要命。”

阮鸿飞一笑,拍拍明湛的腰,“你不就喜欢下流嘛。”天天说别人,自己小色胚一样,还不知反省。阮鸿飞觉着幸亏自己正当年轻力壮,否则能不能满足明湛都是一回事了。唉,饥渴了两辈子的明小胖,也难怪了。阮鸿飞颇是体贴的在内心替明湛开脱。

明湛哼了一声,何玉端来两个外面煎的黄澄澄,里面涂了甜面酱辣椒酱,裹了生菜黄瓜丝胡萝卜丝以及火腿香葱末儿的鸡蛋饼。

现在明湛病着,吃的多却不能给人瞧出来。都是借了何玉的名头儿去要,鸡蛋饼裹着看不出大小,其实摊开的话,有明湛的脸大了。明湛刚用过早饭,也吃不了两个,阮鸿飞不吃,就赏何玉一个。

何玉这脸都快跟鸡蛋饼一个色儿了,他其实也不怎么饿好不好?唉,要不说皇帝不是一般人呢,光凭陛下这饭量,何玉就觉着他家陛下有大气魄。

到了中午,何玉自作主张的抬了桌子饭菜给李平舟等人吃,几位老大人跪了半天,虽不至于头晕眼花,不过脸色儿也好不到哪儿去。何玉关切的道,“这边儿上倒是有两间空屋子,大人们执意要等着陛下醒来,不如去屋里等。我命小子们收拾出来,大人们也舒坦些。”

这怎么成,跪谏与在屋子里喝茶等着召见,那完全是两码事儿。

李平舟客气了两句,断然拒绝。

徐叁心道,皇帝陛下就够英明的了,在陛下的熏陶之下,何公公也有几分聪明啊。

一直到下晌午,明湛午睡醒了,见几位老家伙还在外头跪着,不见的话,明湛真担心他们跪出病来,只得勉力一见。

明湛钻床帐子里等着,屋里满是药香。

李平舟等在外面跪了将将四个时辰,老命都去了一半儿,这会儿给明湛请了安。帐子里传来几声虚咳,李平舟关切问道,“陛下龙体久不能愈,臣等着实担心。”

好久,里面才传出两个有气无力的字眼儿来,“无事。”

半个月没上朝,奏章都不能批了,这叫无事么?

此时,也不是较这个劲儿时候。李平舟明白,只要是帝王,哪怕病的快死了,也不能给人瞧出虚实来。明湛这种表现,完全符合一位帝王的身份。

李平舟只得道,“陛下龙体安稳,臣等就放心了。”起码还能说话,脑子听起来也清楚,李平舟放下半颗心,又继续道,“陛下,今日臣等看宣德殿回批,发现字体不同以往。臣斗胆猜着,这些奏章应该是太后娘娘代批的吧。”

帐子里连一丝声响都没了,李平舟继续道,“陛下,太后娘娘久居后宫,并不知晓前朝国事。再者,太后娘娘毕竟是女流之辈,自来后宫不干朝政。”

过了半晌,明湛吩咐道,“传笔墨。”

床边的侍女亲自撩开帐幔,李平舟一看,陛下脸色腊黄,头脸却浮肿的厉害,双目无神,憔悴不堪。想到明湛以往都是精神完备,灵气十足的样子,忽来一场大病竟至如此形容。李平舟不由心头一酸,流下泪来,哽咽道,“陛下还需保重龙体才是。”虽偶有政见不同,到底君臣相得,且明湛心胸开阔,对李平舟颇多包容之处。故此,见明湛病成这样,李平舟心下十分难过。

就是徐叁等也忍不住心下黯然。

小太监捧来纸笔,何玉亲自扶着明湛坐起身,又将醮好墨的笔递到明湛手里,铺开雪白的宣纸,明湛左后扶着右腕,依旧控制不住无力的右手,哆哆嗦嗦的写了一行字:朕病期间,太后代为主政。凡回批奏章,若内阁六人齐名封驳,视为朱批无效。

写完之后,明湛似已用尽全身的力气,手一松,笔就掉到了地上,溅起几许墨痕,明湛嘘声叹道,“用印。”实在支撑不住,又倒回了床间。

自来内阁权利虽大,可怎么着也大不过皇权,如今李平舟等既担心皇帝陛下的身体,却突然接到此谕,李平舟眼眶一热,又是一行热泪滚下,竟将明湛的手谕打湿两处。

帝王还没糊涂啊,尽管不得已让太后代理朝政,不过对太后的权限也进行了一定的限制。内阁头一遭获得对朱批的封驳权。这个时候,明湛病着,皇孙年纪尚小,宫里肯定要有一人出来做主理事。哪怕李平舟忌讳卫太后,可是暂时也找不出比卫太后更合适的人选了。

李平舟哭一把抹一把的带着同僚们出了宣德殿,徐叁忍到内阁理事的屋里,才看到让李相感动到痛哭流涕的手谕,徐叁惊诧良久,方道,“陛下真乃盛世明君。”

虽然明湛一直表现出对母族的偏袒,不过,在关键时刻,明湛的制衡手段堪称一流。这也说明,明湛对于内阁有着非同一般的信任。

徐叁为明湛的英明很是感动了一回,又为明湛的病情着急,对李平舟道,“要不要张贴皇榜,看看民间有没有什么好大夫。”甭看大臣们天天嘴里喊着忠君忠国,其实也要分对象的,若是昏君,死就死了,大臣们流几滴鳄鱼泪,那心那,早飞到新君那里去了。

不过,若是明君,碰上一个不容易啊,大臣们也格外的珍惜。

李平舟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今日天色已晚,明天咱们一并向太后娘娘进谏。”明湛此道手谕,简直是一粒大大的定心丸放在了内阁,以至于李平舟头一遭抛开了对卫太后的成见,同意了卫太后暂时主政之事。

宗室们乍一听说圣上给了内阁对朱批的封驳权,眼儿热的恨不能滋滋的喷出火星儿来。

相对于内阁对卫太后的不放心,宗室另有所谋。

仁宗皇帝时还好,那是个老好人儿,对谁都不赖,宗室还有参政议政的机会。不过,自凤景乾起,那真是笑里藏刀,不干人事。凤景乾的态度是,宗室嘛,朝廷出银子养着,不过若是想议政,没门儿。一干老宗室憋了小二十年,实在是憋闷的够呛,憋出满肚子的暗火儿来。

到时湛这里,前些天的早朝,李平舟刚提了个宗室大比的话头儿,因帝王龙心不愉,就给掐了。后来宗室里有人去打听,原来陛下一直想着让宗室子弟出来考试,挑着有才学的,授职予官。

多好的重新参政的机会哪,偏偏凤宝珠干了件儿让帝王不痛快的事儿,这也黄了。

许多宗室颇为此扼腕叹息。

先前明湛病着,宗室还安稳。因为毕竟明湛年纪尚轻,平日里瞧着健壮,身子不赖,等闲没个病的痛的。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宫里高明的太医有的是。

不过,谁都没料到明湛竟会一病不起。

当然,初始也有人怀疑明湛这病是真病还是假病。但是,这种怀疑在太后代为理政,然后内阁获得朱批封驳权时,宗室的人终于相信。

明湛这病,怕是不大好了。

有了这种认识,宗室的态度儿为之一变,他们也不提迎太上皇回帝都的事儿了。相反,他们结成队的去寿安宫给太后请安,话里话外的对内阁不放心哪。

湖广的忠安侯叹道,“我说话粗,太后娘娘听听是不是这个理儿。这朝中百官多了,难道就个顶个儿的是忠心的?每年因贪污受贿的,砍头的不知有多少。同样的理儿,陛下年轻,对内阁信任到这个份儿上,连太后娘娘的回批都敢封驳,那太后娘娘的回批还有何意义所在?这不是说,往后咱们老凤家的人都得看着内阁的脸色过日子了。”

“这样憋屈的日子,如何过得?”忠和侯接了忠安侯的话头儿,话里话外的带了三分挑拨道,“太后娘娘,您是一国之母,陛下的亲娘,您有吩咐,我们听。内阁里都是朝臣,原是给咱家效力的,如今倒要反过来替主家拿主意,这如何使得?”

忠泰侯道,“实在没这个理儿。”

卫太后脸上露出一抹为难道,“如今皇帝病着,太皇太后年迈,总不能让老人家操心。唉,我久居宫里,对外头的事,知道的也不多。可现下这宫里,也只得如此了。”

“内阁里多是太上皇留下的老臣,这方面,我与皇帝信得过的。”卫太后叹道,“不行还是请太上皇回来主政吧?这么长久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呢。”

蜀平侯忙道,“娘娘,还不至于此呢。”

“是啊是啊。”多少人附和蜀平侯的话,鲁安侯再三恳切道,“娘娘,太上皇因龙体不适方去了云贵调养,再者,陛下不过是小病,倒不至于惊动太上皇老人家呢。”

卫太后点头道,“你们说的也有理,希望明湛能早日痊愈,我这担子也能卸下来,朝中啊,也就安稳了。”

这些人得啵了半天,虽然内心深处非常渴望能在内阁之外,再加上一个宗室监国的机构,不过卫太后不肯接话儿,倒叫这些人白费了吐沫,揣着满腹野心的各回各家。

有句话说,机会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创造的。

这句话同样适合于官场朝廷,政治斗争。文雅来说,英雄造时势。

李平舟刚到家没多久,就见欧阳恪匆匆赶来,那一脸的焦切完全不是假的,老头儿来的急,竟出了一脑门子的热汗。李平舟瞧着也知道欧阳恪是有要紧的事,忙道,“老大人先喝杯茶,歇息一下。”

欧阳恪一拽李平舟的手腕,急道,“哪里还喝的下茶,出大事了!”

李平舟愣了一愣,欧阳恪道,“去你书房!”

俩人去了书房,谴退服侍的小子们,欧阳恪低声道,“李相,外头都在疯传,太后与杜若国主有私情,近而谋害了陛下啊!”

189、更新 ...

太后与杜若国主偷情,欧阳恪那是委婉的说法儿。

实际上,外面私下在传的是,杜若国主与卫太后私通,结果给陛下听到了风声,俩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陛下谋害了啥啥的。

“岂有此理!”李平舟一掌落在案上,两人都是当朝相辅,断不会似外面的愚妇愚夫一样轻信。在李平舟看来,明湛初执政时虽显得稚嫩,不过刚一做皇帝,何况明湛年纪尚轻,没经验是正常的。但是,谁要是以为皇帝是傻的,那首先他自己就是个大傻X。

明湛的智商与心机,在李平舟看来绝不能小觑。

做为这样的一个男人,怎么可能看着自己的母亲在后宫与其他男人秽乱。再有,做为卫太后,若没有明湛,她算哪门子的太后。现在把儿子害死,对卫太后没有半分好处。

不论是重迎太上皇主政,还是择立皇孙,卫太后的利益将受到最大的侵害。

卫太后又不是傻的,谋害皇上的事绝对是子虚乌有。

再者,若真有此事,怎么早不传晚不传,偏在皇上病重时方有流言传开,李平舟对欧阳恪道,“看来是有人想混水摸鱼了。”

欧阳恪叹道,“当下之急,我是想着,咱们要不要请杜若国主暂避行馆,也好避嫌。”

说老实话,这真不是个好法子。不过如今皇上病的不能起身,连政事都要由卫太后代理,这个时节,杜若国主住在宫里,的确有几分不合适了。

可是,这时候请杜若国主避嫌,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显得欲盖弥彰了么。

李平舟一时陷入两难。

阮鸿飞消息灵通,流言的事也没瞒着明湛。

明湛酸溜溜道,“这传流言的也是个瞎子,怎么不说我跟你,倒把你跟母亲搅到一块儿。咱们这样天作之合的竟然被人视而不见,真是个瞎的。就凭这没眼力劲儿,还想谋夺江山呢。我看,就是哪天瞎猫抓到了死耗子,这人也成功不了。”

自来流言最是害人,阮鸿飞见明湛一味把心思放到偏处,忍不住敲了他大头一记,将调查出来的资料给明湛看,言归正传,“真想不到蜀平侯往日里言语不多,不大出头儿的人,却有此胆量。”太后的闲话儿都敢传,不要命了。

“现在要是抓人,就坏了一盘棋。”明湛笑了笑,“不过,即便要抓,也不能是我们去抓,还得抓得巧妙。”

阮鸿飞点了点头,“人要抓,也不能任凭这些流言传下去了。”三人成虎,再传下去,他真不好在宫里住了。

明湛忽然露出一抹坏笑,对阮鸿飞道,“我倒有个法子。”

说完这句话,明湛就不再说了,反是捂着嘴巴叽叽咕咕一阵奸笑,阮鸿飞望着明湛一脸奸诈,索性就把这事交给明湛去做,不再插手。

其实明湛能把阮鸿飞弄到手,不是没有道理的。叫阮鸿飞说,对明湛而言,没有最不要脸,只有更不要脸。

明湛不愧是做皇帝的人,乍一出手,艳惊四座。

欧阳恪饭都没吃就又跑去了李平舟府上,对李平舟道,“唉呀,李相,愈发的猖獗了,外面都在疯传,杜若国主与皇帝陛下有私情,借以美色迷惑陛下,吸干陛下的阳气,伺机相害啊。”简单来说,就是皇帝陛下中了杜若国主的美人儿计。

李平舟昨天发了一回火气,今日倒是镇定许多,只是觉得这传言愈发的荒唐。

欧阳恪犹豫的问李平舟,“李相,你说陛下与杜国主不会真的……”阮鸿飞那张脸完全是上帝的杰作,要不然也不能流言纷纷哪。

李平舟断然道,“绝不可能。”其实与杜若国的交易中,大凤朝总能得到些许优惠,这不能不归功于皇帝陛下外交功力。

而且,大凤朝的水军若想发展起来,少不了杜若国的协作。还有什么吸阳气的事,完全胡扯,杜若国主又不是深山修练的狐狸精,哪个还有吸人阳气的本事!

李平舟与欧阳恪正商量着怎么清查流言蜚语呢,王叡安风风火火的来了,进了书房便道,“李相,大事不好,外头人都说杜若国主与陛下、太后娘娘,三人一道儿秽乱后宫呢。”

李平舟天生瘦削,年轻时显得清俊,如今年纪大了,干巴老头儿一个。俗话说,千金难买老来瘦。

人瘦一点儿,不是没好处的。

李平舟血压血糖血脂都非常正常,所以,乍一听闻此等高禁流言,哪怕气得眼前一黑,李平舟也没脑血栓了。他扶住桌案,唤了小厮进来,沉声吩咐道,“拿上我的帖子,马上请帝都府尹田大人来府一叙。”

徐叁也知道帝都近来这些不着边际的流言很多,不过现在女儿要再下江南,徐叁暂且顾不得那头儿,倒是对徐盈玉颇多嘱咐。

“现在陛下病了,见着姓林的跟他说,注意淮扬动态,万不能出什么乱子。”该死的林永裳,闺女好不容易回帝都来,还没呆了几天呢。那头儿他又使法子把闺女弄了过去,徐叁对于林永裳此举,颇多不满。

唉,有什么法子呢。

女儿素来眼光不咋地,这回瞧中林永裳。徐叁想着,自己提点林永裳,此一番苦心,都是为了闺女啊。

徐盈玉倒是很大方,“我记得了,父亲,还有没有要对林大人说的。”

徐叁坐在榻上,指腹压着膝上的绸缎衫摩挲了片刻,方道,“警惕沿海,忠于陛下。”

徐盈玉郑重点头,“我记下了。”

明湛挨了阮鸿飞的一顿打。

其实阮鸿飞原本也没打算从明湛这里弄出什么好主意,可这龌龊死胖子竟想出这种比馊主意还馊的臭主意来,把素来珍惜名声的阮鸿飞气个半死。

当下挽了袖子将明湛压在床上一顿好打,明湛刚要哭爹喊娘,嘴里就被填了件大裤头儿堵上。结果,屁股都给打肿了。

明湛偌厚脸皮,半点儿不嫌丢人,自己紧了紧裤子对着镜子扭了扭,没脸没皮道,“我屁股本来就挺翘,这肿了,显得更翘了。”

阮鸿飞好玄没给明湛气晕过去。

明湛嘿嘿笑两声,“飞飞,你没听说过嘛,终结一个流言的方式,就是往外放出另一个更劲暴的流言。”

“你别生气,这才刚开始呢,好戏在后头。”

阮鸿飞道,“你再传闲话儿,别拉扯上我啊。”

“哦哦。”明湛漫不经心的应了两声,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耳朵里去。

现在满朝都知道内阁的权利不得了,连太后的朱批都能封驳。

田晚华收到李平舟的吩咐,此事又有关皇室声誉,自然不敢怠慢。

接下来,田晚华就体会到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会儿人们说,“皇帝陛下与李相有私情,啥啥啥的。”,不到半晌,就是另一种说法儿,“原来是李相与欧阳尚书勾搭多年……”

第二日则变成了,“实乃是李相与徐相师徒乱伦。”

还有诸如,“李相与欧阳尚书早有情谊在先,奈何徐相手段非凡,横刀夺爱,以至于欧阳尚书怒而翻脸,几十年的恩爱付之东流。”

“左都御史老王大人对李相生情在先,惜之李相郎心如铁……”

“你们都错了,原是因为老王大人一颗火热的心只为李相跳动,故此,徐尚书一怒之下成为李相入幕之宾,实际上,徐尚书爱的人是老王大人。”

再有,新任的刑部尚书邢简与新任的吏部尚书朱明臣亦是躺着中枪,什么“邢大人完全是靠脸上位。”“朱尚书被皇帝陛下潜规则,才捞到尚书宝座。”

还有,“其实啊,其实邢尚书与朱尚书原就相爱,是万恶的皇帝陛下,大棒打鸳鸯,拆散了有情人哪。皇帝陛下这病啊,实际上是被邢尚书朱尚书侍寝时联手害的……”

内阁诸大臣,死的心都有了。

这年头儿,人们视名节如性命啊。

女子失了名节,只得去死。

男人为了声名,也有不少人去死,最近的例子就是,赵青怡之爹,赵如松。

不过,如李平舟等人,折腾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爬到内阁的位子,若是真有腌臜事,丢了大人,不得不死,也只好去死。可这明摆着子虚乌有,有人坏他们名声,这种情况,叫他们去死。

明显是不人道的。

以李平舟为首的内阁诸人,誓要把这居心叵测之人揪出来,然后碎尸万断。

明湛瞧着火候儿到了,才命人将证据巧妙的让田晚华查个正着。

这个时候,宗室的目的就显示了出来。

不论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如何的人证物证俱全,宗室一个都不认,他们统一口径,咬紧了蜀平侯是被冤枉的。而且给内阁安上了,“意欲趁陛下龙体不适,谋害宗室”的头衔儿。

刑部去蜀平侯府拿人,结果蜀平侯府,不论前门后门侧门角门全都堵上了宗室公侯,那架式:你们要拿人,除非自我等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平舟平日里也就是在明湛面前耍个小脾气,见宗室抱团儿,他还真不敢使出什么强制手段。

于是,宗室与内阁就这样对峙起来。

双方僵持不下,只得去寿安宫找卫太后评理。

卫太后想了想,道,“蜀平侯纵使有罪,也当宗人府处置。慎王叔,一会儿你派人将蜀平侯暂押宗人府。”

这句话,依的是祖宗家法,两方都挑不出理来。

宗室里打头儿的鲁安公与闽靖公心里虽有些不服,但是,去宗人府总比去刑部大狱强,也就没说什么。

卫太后再道,“田晚华,你查出的证据,与三司审后的证据,人证物证皆封存,待皇帝龙体大安后再行处置。”

“李相,慎王叔,这样处置,你们可还满意?”卫太后淡淡问。

慎亲王与李平舟均道,“臣领太后懿旨。”

明湛一直担心宗室要擅权,卫太后却不怕这个,卫太后道,“宗室擅权,也没什么,你现在病着。宗室站出来,才好压制内阁,三足鼎立。”

卫太后把蜀平侯押在宗人府,没说如何处置,但也并不姑息。

其实一个蜀平侯有什么要紧,但是现在,蜀平侯就成了宗室与朝臣对立的一个标志。只要双方对立,卫太后的地位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蜀平侯无罪释放,则标志着宗室的胜利。蜀平侯罪在不赦,则是内阁胜出。

如今,双方达到一个平衡。但是谁胜谁负,却要由卫太后说了算。

借助明湛的流言,卫太后轻松的拿到对朝廷控制的主动权。

如此手段,哪怕李平舟夜半回想时,都不觉的心惊,不由暗暗祈祷:陛下啊陛下,您可要快快好起来啊。

云贵。

皇帝生病,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了。

皇帝久病不愈,此已涉及国祚。

凤景南初知晓明湛生病,并没有放在心上。凤景南对明湛的了解,不是一般的深刻,明湛生来怕死,对调理身子很有一套,给自己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保养的无比到位。

别人偶尔还有个头疼脑热的,明湛头疼脑热都少见。

以往凤景南见明湛跟御医打听养生啥的,心道,凭着明湛这种小心,大家都死了,他还得且活着呢。

哪里料到,这突然之间的,怎么就病了呢。病了,还一时半会儿的好不了,耽搁了这些日子,怕已转成了症候。

当凤景南得知明湛令卫太后理政,并赐内阁诏书封驳权时,对明湛的身体就很是担心了。就是凤景乾,因不在帝都,明湛的情形见不到摸不着的,也颇是记挂,与凤景南商量道,“要不然派柳蟠去帝都给明湛把把脉。”

虽然镇南王府向来无干帝都事,不过明湛毕竟是凤景南的亲子,多加关切,人之常情。

凤景南也是这个意思,结果柳蟠还没从藏边回来呢。帝都的风言风语就从密奏里送回来了,凤景南看第一条“杜若国主秽乱寿安宫”时,心下极是恼火,不过三页纸胡说八道的流言看下来,凤景南只有暗暗喘气了,这他娘的混帐东西,也不知道在憋什么坏水儿呢。

凤景乾看完后,憋闷半天,有些拿不定主意的问凤景南,“你说,会不会是明湛弄出来的这些事儿。”

凤景南不愧是亲爹,微怒道,“除了这个混帐,谁还能坏到这个地步儿!”这种胡说八道的本事,明湛与生俱来。凤景南简直不想理会明湛了,还有空发坏水儿呢,能有什么病?哼!他NND,装病不会提前打声招呼啊,害老子担心的好几天没睡好觉!

阖着老凤家那点儿缺德都集中到明湛身上了,自己养出这等不肖子,凤景南颇觉对不住列祖列宗。

190、更新 ...

明湛病重的事情,在“镇南王府派遗医士到帝都为陛下诊病”的消息确定后,再无悬念。

再如何老谋深算的人也能认为,皇上大概是真病得厉害了。

明湛对阮鸿飞道,“飞飞,你说父王派柳蟠过来,是猜到我装病,来配合我呢?还是担心我真病了呢?”

“理他呢。”阮鸿飞对凤家兄弟绝没有半分好感,只是他家小胖有情有义,他也不好逼着小胖去断绝父子关系。

“飞飞,你说怎么他们也没动静了呢?”明湛是个好动的人,这些人闷在屋里,着实难受。

“难道你一病,人们立码就谋反?”阮鸿飞瞟明湛一眼,“你当谋反是吃饭呢?”

明湛在无聊赖的问,“飞飞,那你觉得,我还要憋多久啊?”

“起码三个月。”阮鸿飞正色道,“一劳永逸。”

听到还要继续装三个月的病,明湛哼哼了几声,倒头躺在阮鸿飞大腿上,阮鸿飞摸着明湛温暖细腻的脸蛋儿,温声道,“在抬举宗室之前,起码要让他们元气大伤。把宗室按下去,这叫攘外必先安内。”

明湛忧郁的叹了口气,“飞飞,你说我这叫不叫吃软饭哪。”啥事儿都是叫老婆搞定,明湛大男人的自尊觉着很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阮鸿飞看明湛一眼,不客气的打击明湛的自信道,“难得你有此觉悟啊。当初若不是我拿银子给你,怕你登基都登不起。后来,好不容易做了皇帝,穷的叮当响,讹了我多少银子去。哦,还有给鞑靼人打到家门口儿,又坑我一笔。”

眼见明湛偌厚的脸皮都要冒烟儿了,阮鸿飞淡淡道,“现在也不算什么了,唉,谁叫我看上你这胖子了呢。”

原本明湛都要恼羞成怒了,他就是脸皮再厚,也禁不住爱人这样糟蹋啊。不过听到最后一句,明湛心头一喜,禁不住嘿嘿傻笑起来,急忙爬起来表白真心,“飞,我也喜欢你。”说完,就撅起臭嘴去亲阮鸿飞,准备给阮鸿飞来一个惊天动地的逍魂长吻。

谁知正巧何玉端着两只韭菜鸡蛋饼进来,人家何玉是正经人,也没想到明湛晴天白日的来发情,没留意就喊了一声,“陛下,饼做好了。”

阮鸿飞的鼻子比狗还灵,一闻就闻到了韭菜味儿,气的一把将明湛的胖脸拍开,“吃你的壮阳饼去吧!”臭死了。

到嘴的肉就要跑,明湛哪里能罢休,当下纵身一蹿,搂住阮鸿飞的脖子就啃了过去。阮鸿飞无奈,只得搂着明湛细细的亲吻了一回。

明湛享受着家人的亲吻,觉得阮鸿飞真是没有半点儿不好的地方,相貌好,身段好,连接吻的技术都这么棒。明湛不一时就给阮鸿飞吻的胯下有了反应,不禁摆摆屁股,小棍子戳啊戳的抵住阮鸿飞的大腿。

何玉见他家陛下与阮鸿飞已经状若无人的要白日宣淫了,将小嫩脸儿一红,急忙放下饼跑了。

浙闽。

刘影没料到自己会再次见到薛少凉。

薛少凉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活像谁欠他二百吊钱一样。若不是薛少凉实在是颜正的让人看了还想再看,刘影实不耐烦与薛少凉这样的人打交道。

刘影的出身,虽比不上薛少凉原是总督公子。不过,刘影也是独生子,在这个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的社会大环境中,刘影被家里养的极是仔细,哪怕历经坎坷,贵公子的脾气也是有的。

“薛大人不是回帝都了吗?”刘影笑着打听,“怎么又回了浙闽,莫不是有公干?”

“太后命我来保护你。”

刘影微惊,薛少凉与刘影再次见面,算是半个熟人,何况日后还要多打交道。薛少凉话虽少,但并非不通人情事故,主动解释道,“太后知道杭州知府被刺杀的事,命我来保护你。”

刘影是个极为敏锐的人,当下挑眉问道,“太后……”怎么是太后吩咐?

明湛生病的消息已经传播开来,倒不是说刘影不知道,只是刘影毕竟远在浙闽,他眉毛微皱,不禁再次问道,“薛大人,如今是太后主政吗?”

薛少凉平淡无奇道,“陛下病了,自然是太后主政。”

刘影寻思了会儿,也是这么回事儿。太后毕竟是陛下的亲妈,太上皇却不是陛下的亲爹,皇孙呢,年纪还小,太后主政也是水到渠成之事了。刘影忙道,“我等不过微末臣子,得太后娘娘亲赐侍卫,实在惶恐。”

薛少凉没理会刘影这种虚客套话。

刘影知道薛少凉武功好,却想不到薛少凉说的保护要精细到这个层面儿,晚上还要同床。

刘影就有些不乐意。

薛少凉淡淡道,“若是保护陛下,我在榻上坐一夜,或者在外面守一夜都无妨。不过,听说刘大人是正三品大员。不才,在下正一品侍卫。论官职,刘大人不如在下。所以,这床,该是在下躺的。若刘大人不愿意,为了刘大人安全起见,只要不出这个房间,您睡哪儿都一样的。”

刘影险些吐出血来,他怎么会遇到这等浑人!刘影憋一口气上了床,淡淡道,“哦,原来薛大人升官了啊。”上次还是三品御卫呢,这他娘的升的也忒快了吧,真是老天无眼。

“承蒙夸奖。”只要有本事,明湛从不小气。依薛少凉立下的功勋,正一品御卫也没什么配不上的。他只是看不惯刘影这样虚伪又肉脚又小心眼儿再加满肚皮自恋的官员罢了,何况薛少凉自认为是御前侍卫,派他来保护刘影,真是刘影的福气。

而且据薛少凉对明湛的了解,若非重要的事,明湛应该不会派他出手。虽然他这回领的是太后的懿旨,不过,太后是皇上的亲娘,想来也差不了多少。故此,薛少凉认为,想刺杀刘影的人,定不简单。所以,薛少凉为稳妥起见,方与刘影同室。

这些事,都是薛少凉的猜测,他与刘影又不熟,也没必要与刘影解释。

倒是刘影听薛少凉说话气人,忍不住刺薛少凉一句,“薛大人生的如花似玉,难得有与薛大人同榻的机会呢,求之不得。”

薛少凉躺在枕上,眼睛微阖,“你别趁机占我便宜就是了。”

刘影恨恨的睡在里面,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短剑,想着薛少凉但有不轨,他定要一刀捅死这王八蛋。

其实邵春晓的案子并不难查,邵春晓如今被困总督府,没什么大的动作,而且还有无数人想邵春晓早日下马归西呢。刘影一直在清点邵春晓现有的资产,没几天,他就见到了自福州赶来报案的赵青怡。

赵青怡也算个奇人了,当初为报父仇,状告座师林永裳。

如今,为了与大伯争族长位,又主动提供邵春晓转移财产的线索。

让刘影诧异的是,赵青怡有一张与风评完全不一样的脸。而且,赵青怡能主动提供证据,这对于刘影来说简单是送上门儿的好事。赵青怡将薄薄的两页纸递予刘影,温声道,“如今刘大人查的,不过是邵总督家业的九牛一毛罢了。邵总督向来自信,也没料到朝廷会查到他头上。事发突然,匆匆转移的这部分难免就露了痕迹。这是我知道的一些情形,具体的……”

赵青怡示意手下人将一个中年男子押上来,那男子瞧着四十出头儿的样子,微胖,面目有几分憔悴,细皮白肉,瞧着就知道以前保养的不差,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卑微。赵青怡道,“这是邵总督的大管家,跑到福州去为邵总督销脏,还是闽靖公家的四公子出手抓住了他,具体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刘大人可自行审问。”

哪怕刘影在内心深处,也得说一句,赵青怡准备充足啊。

“有劳赵公子了。”刘影温声道,“赵公子之功劳,本官必会上禀。”

赵青怡淡淡地,“事涉家丑,若刘大人真知我情,还请刘大人不必提起赵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刘影并没多说,只是觉得大家都在浙闽地界儿混,闽靖公与邵春晓看来是多有不和,要不然也不能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至此地步儿呢。

淮扬。

虽然不能说盼星星盼月亮吧,但是,自从淮扬善仁堂案子结束,林永裳就一直关注帝都呢,这个时候,没有人比徐盈玉更适合重回江南。

林永裳除了理政,除了在暗中分析皇帝陛下的病情外,就是思念徐盈玉了。

空窗N年的老年人,对徐盈玉的种种思念就不必提了。

林永裳在信中如此写道:自妹妹走后,偶有经过妹妹所住院落,颇觉寂寥。今春命花匠补种几丛玫瑰,听说,这种花象征了爱情。妹妹来时,玫瑰俱已怒放,可做观赏。此花,亦如同我心。

林永裳并不清楚徐盈玉具体下江南的时间,仍是直接一封信寄回家,命沈拙言转交徐盈玉。沈拙言知道徐盈玉已经走了,这信也没处儿送,想着要不要再寄回给舅舅。

看着林永裳的信,沈拙言心里唧咕,当初舅舅去了淮扬,可没这么惦记过他这做外甥的,可见如今对徐姑娘多用心了。

沈拙言年纪尚轻,免不了的几分跳脱,再者,是人就有好奇心哪。他对林永裳尊敬归尊敬,不过,林永裳年纪摆这儿,算是沈拙言的小舅舅。沈拙言偷偷的打开瞧了一眼,除些酸掉半嘴的牙。

俄的神哪。

怪道能把徐姑娘追到手呢,原来小舅舅真是深藏不露啊,往日里端方君子,这样的信都写的出来。沈拙言一念,就牙疼。

开了眼界的沈拙言悄悄的将信藏了起来,心里暗下决心,断不能给舅舅知道他偷看的事。沈拙言对自己的小舅舅极是了解,林永裳非但有本事,还特好面子。在沈拙言面前,向来是以半圣人的脸孔出现的。若是让林永裳知道他看了林永裳的情书,林永裳脑羞成怒之下,做出啥过激的事儿就不好了。

沈拙言这样七想八想、胡思乱想的,人家徐盈玉已经到了扬州城。

林永裳还是请徐盈玉住进了总督府,徐盈玉有些踟蹰,毕竟当初她是从总督府搬出去的。林永裳理由早想好了,“如今江南地面儿不太平,徐大人孤身一人,又是长留扬州城,住驿站总是不便。再者,总督府想与善仁堂有一项新的合作,还需详谈。徐大人光风霁月之人,林某亦是正大光明的性子,徐大人身为太后钦差,若不肯住在总督府,定是本官哪里怠慢了徐大人。”

“如此,叨扰林大人了。”俩人还虚眉假式的客套了一番,做足面上功夫。

其实如今在淮扬,林永裳说一,没人敢说二,徐盈玉住总督府,连万里书院那帮子长舌书生,现在给林总督收拾的也不敢乱嚼弄了。

林永裳请徐盈玉喝完洗尘酒,徐盈玉趁机把徐叁交待的事与林永裳说了,林永裳再三感叹,“岳父大人的关怀,愧领了。”

屋里没外人,徐盈玉忍不住嗔道,“你可收着些吧,哪里有你这样的。”八字还没一撇,就喊岳父的,脸皮也忒厚了些。

“还得多谢妹妹呢。”林永裳探出一只手,状似无意的覆到徐盈玉的手上,还捏了一捏,“岳父也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呢。”

徐盈玉若是黄花大闺女,兴许对林永裳此举不悦。

不过徐盈玉毕竟已经历过一段婚姻,她对林永裳十拿九稳。再者,以林永裳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智慧,虽举止于礼法上稍有逾越,不过,这种逾越更多的是出身一种男人对女人的好感,而非轻薄之意。

林永裳摸着人家姑娘的小白手儿,与徐盈玉很是倾诉了一番相思之意。

女人向来耳根子软,饶是徐盈玉也不例外。徐盈玉好歹也算见识过男人的,此时亦是心如灌蜜,觉着自己以往那几年虽过的惬意,却比不得今日与林永裳有心意相通之美妙默契。

俩人先私后公,互诉衷肠之后,林永裳方与徐盈玉打听,“妹妹来时,有没有再见一见太后娘娘?”

徐盈玉道,“我倒是进宫一趟,如今太后在宣德殿里照顾陛下的病情,也没空见我,只是命太监传的口谕,让我好好当差什么的。”

“杜若国主可还在宫里?”

“在呢。”徐盈玉想到先前帝都流言四起,不禁道,“就因为杜若国主留宿宫中,那些天说什么的都有。因这些流言蜚语,内阁与宗室险些红了眼。”

林永裳放下心来,唇角微翘,嗤笑道,“杜国主在宫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陛下万安时没人提这个。如今趁陛下身子不好,倒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污国主清名。”

徐盈玉也不认为那些流言有什么可信性,其中还有不少关于她父亲的呢,还传的有鼻子有眼,别提多让人生气了,徐盈玉道,“皇上病了将将一个月了,如今还不见好转,父亲每日愁眉不展,就在我来前儿听说镇南王府都派了医士去帝都为陛下诊病呢。现在说是太后当政,其实也是内阁先写了意见,太后再行朱批。如今因着好几桩事,内阁与宗室颇多矛盾,我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内阁开始议政了?”林永裳毕竟不在帝都,听到宗室竟能与内阁叫板,微微讶意。

徐盈玉毕竟身相府,有天然的优势。她家里两个兄弟,徐秉堂吃住都在内务府了,除了他的发明,万事不关心。徐秉忠倒是机伶,不过政治素养完全不及徐盈玉,徐叁在点拨儿子时常叫上女儿一道听听。毕竟徐叁已经默认了林永裳准女婿的身份,依林永裳的资质以及现在的地位,十年之后,林永裳入阁不难。

女儿有这样的天分,徐叁觉得浪费可惜,何况现在徐盈玉大小也有个五品官职呢,知道一些朝廷上的事并没有坏处。在徐相私心里,甚至认为这样更有助于女儿掌控林永裳,以免将来林永裳生出别的心思。

唉,女婿太窝囊,觉得女儿嫁亏了。

女儿太有本事吧,徐相又总是疑神疑鬼。

老丈人的心思,总是这样的难猜。

徐盈玉道,“宗室本就要上朝的,既然上朝,就是议政。先前有皇上压着,现在皇上久病不愈,太后不过是代为主政,宗室要说话,难道还能堵上他们的嘴。”

林永裳转眸一笑,从果盘里捏了颗樱桃给徐盈玉吃,“看来,皇上这病一时半会儿的好不了。镇南王府都派了医士,你瞧着淮扬哪个大夫有名气,我上折子,差人送他们去帝都。”

“父亲也这样说。”徐盈玉叹了口气,其实徐盈玉在大局观上肯定不比林永裳徐叁这等老狐狸们看的长远。首先,宗室虽然在德宗仁宗朝都有涉政,以前那更不必说。但是,太上皇一朝对宗室一直是闲置的。自明湛登基,情况更是诡异,凡是经明湛热心关怀过的宗室,不是被削爵就是被让爵,更有甚者如善棋侯父子,糊里糊涂的被误伤了性命,客死他乡。

可见,明湛虽然嘴上说的漂亮,啥堂叔堂伯堂兄弟的亲切极了,其实比起凤景乾,手段更加凌厉。

明湛病了这许久,宗室们自然也有各式各样的门路打听消息。

若是御体好转,他们定不敢对政事指指点点的。

如今瞧着宗室越发拿大,竟与内阁抗衡,看来他们对于御体是安是危,自有一种特别的途径来判断啊。除非皇帝病的厉害,否则宗室断不敢如此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宗室与内阁抗衡,换言之,如今帝都就是三足鼎立的局面了。但是,这三足,又各有各的不同。

内阁自不必说,名正言顺,代表着文武百官;宗室呢,血统高贵,人家都是姓凤的,就是朝廷也是人老凤家的,如今宗室抱团儿,让内阁颇是头疼。可是在林永裳看来,这还是一股新生的力量,以往宗室散布各地,等闲不能出封地,这里头,心到底齐不齐还两说呢;再有就是卫太后了,卫太后虽为女流,而且是代为执政,到底卫太后能执政多久,谁心里都没数儿。不过,有一点是宗室与内阁都不能与之相比的。

与宗室相比,卫太后虽然不姓凤,却是老凤家的媳妇,当今皇上的亲娘,血统地位自然在宗室之上;与内阁比,内阁虽有朱批封驳权,但是同样的道理,一封折子,若无朱批,不能奏效。如今这朱批权,就在卫太后之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九门兵马为永宁侯府掌控。

这样一合计,卫太后的赢面儿显然是大于内阁与宗室的。

这就意味着,只要皇帝陛下身子好转,朝廷还是陛下的。

而且宗室难道就这样笃定,皇帝陛下真的不成了吗?

可是,在林永裳看来,皇上这病,实在邪性。关键是陛下身边毕竟有阮鸿飞相伴,阮鸿飞能活到现在,必定不是侥幸与偶然。

有阮鸿飞在宫里,陛下真的病了吗?

阮鸿飞这样百般思量,殊不知,如今朝廷正蕴藏新一轮的不为人知的变数!

191、更新 ...

阮鸿飞是个神人,某夜,对着繁奥的星空,他掐指一算,“明辰到了。”

第二日,明湛睁眼,已是换了人间。

马车跑在平坦的路上,明湛身上裹着薄毯子,六月的天,闷出一身的臭汗。迷迷糊糊的探出头,明湛陡然一声尖叫,阮鸿飞皱眉,“乱喊什么?”

明湛傻问了一句,“飞飞,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你不是见天的喊着在宫里要闷出病来么,我跟卫姐姐说了一声,带你出来转转。”阮鸿飞淡然道。

明湛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来,将车窗的帘子掀开来,风中带着草木香,明湛扭头香了阮鸿飞一口,“这是给我的惊喜吧,飞飞?”

屁话,阮鸿飞完全是想试探明湛一把,结果明湛大脑回路如此与众不同,阮鸿飞只得含糊道,“被你烦的耳朵里流油。”不过,明湛对自己的信任已经胜于一切了,阮鸿飞心里不是不感动。

明湛寻思了一回,傻笑起来,搂着阮鸿飞的腰说,“原来你早就这样计划了啊,飞飞,怪不得先前连奏章都不让我批了呢。”其实明湛这病是装的,哪怕明湛不亲自执笔,也可以明湛示意,卫太后代笔。结果呢,阮鸿飞是根本不让明湛看奏章,就让他歇着,闲的明湛好生无聊。现在想想,原来他家飞飞早有此意,故此,那段时间实际上是明湛将朝政与卫太后交接了。如今阮鸿飞带明湛出来,宫里朝中的事,明湛还真不需担心了。明湛美了一回,“就当补过咱们的蜜月了。”生怕阮鸿飞不明白,接着明湛又将啥是蜜月解释了一遍。

阮鸿飞打趣,“神仙的讲究还真多啊。”

“那是。”明湛得意起来。

阮鸿飞心道,你个被女人甩了无数次,空旷两世的饥渴小童男,得意个屁啊。

不过,思及明湛两辈子终于圆满的头一遭度这个叫“蜜月”的东西,阮鸿飞很克制的没打击明湛,反是征询明湛的意见,“去哪儿?你说了算。”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行,那咱们就去江南。”

帝都。

“娘娘身份高贵,品性高洁,一国之母。如今陛下龙体不适,朝中宫里全靠娘娘一力支撑。说句老实话,太后娘娘就是我大凤朝的擎天一柱啊。”鲁安公生就一脸忠厚,这种人格外沾光,有这么一张脸,说出的话让人听起来就觉得可信度格外的高。鲁安公沉声道,“听闻杜若国主与陛下私交甚笃,为陛下所邀,住于宫中,实乃两国之一段佳话。”

“如今陛下病情,久不能愈。老臣日夜忧心,就连镇南王殿下业已谴派医士来帝都为陛下诊视,老臣愚见,想着海外岛国或有神医,兴许能有吏陛下之疾痊愈的法子呢。”鲁安公将话说的无比委婉,“杜若国主本就与陛下交好,臣思量着,能不能请杜国主为陛下张罗一二。”

卫太后听的明白,宗室这是要赶阮鸿飞出宫了。当然,如今这个形势,阮鸿飞留在宫里自然是不便的。对这些事,卫太后早有预料,淡淡道,“为明湛寻医之事,我早就拜托给杜若国主。杜国主已于昨日出宫回国,亲自张罗医士,兴许能请来神医呢。鲁安公之心,与我倒不谋而合了。”

“娘娘过奖。”鲁安公没想到此事进行的这样顺利,连忙谦逊一句,打量卫太后的神色一眼,鲁安公叹道,“原本老臣想着早日回山东,唉,如今皇上病着,想走,又是这样的不放心呢。”

“你们等闲不来帝都一回,就在帝都住着吧。现在皇帝病着,无心朝政,有你们在,我这心里也算有个主心骨儿呢。”卫太后话中带了三分亲近,“朝政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呢。不过是内阁拟出章程来,我照批罢了。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这都是一家子,你们尽管说。太祖皇帝创下这份基业,不容易啊。”

鲁安公道,“娘娘这话,真是说到老臣心坎儿去了。老臣久不理朝政,对这些事也不大明白,想来还是内阁精于此道吧。倒是有一事,老臣想着与娘娘念叨念叨。”

“鲁安公有话就说吧。”

鲁安公低声道,“陛下病了这许久,老臣听说,外头人心不大安定哪。”

卫太后面儿上不动声色,话中却已不悦,“这话又怎么讲?怎么个不安定?这些天永宁侯进宫,我倒没听说嘛。”

鲁安公忙道,“是啊,帝都是没事的。有永宁侯坐镇,断不会有何差池。是前些天,老臣的小孙子押送了些山东的土物儿来帝都,听那小子说,现在陛下病重的消息在私下传的沸沸扬扬。这三人成虎的……”望向卫太后冷淡的脸孔,鲁安公欲言又止道,“娘娘,还需多加小心哪。”

卫太后容色如冰,冷声道,“皇帝不过是小恙罢了,这些人实在居心叵测!”

鲁安公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老臣多年在山东,也只对山东的事儿熟悉些。似帝都,有文有帝都府尹田大人,武有永宁侯,一文一武,相互配合得当,故此帝都太平繁华。山东却已是这等惶惶之态,也是因此,老臣颇是担心呢。”

卫太后沉吟片刻,吩咐道,“紫苏,去传我的懿旨,请李相徐相进宫,有要事相商。”

鲁安公只见卫太后身畔一女官俯身行礼,便下去照办。鲁安公的心攸的一下就沉到了谷底,颇是几分忐忑。他原不过是想着弄些小道消息,半真半假的透露给卫太后知道罢了,谁知卫太后直接让人宣内阁进宫。

这倒让鲁安公一时为难了,卫太后对鲁安公道,“鲁安公并非外人,这样重大的消息,只管跟李相他们实说,要怎么做,咱们商量出个章程来才好。”

若是太皇太后听此消息,简直得六神无主,由人摆布。卫太后自然比太皇太后有才干,不过鲁安公也未料得卫太后做事这样干脆有决断。原本内阁就对宗室没啥好感,如今鲁安公主动提及山东政局不稳,朝廷必要彻查山东,介时山东巡抚知晓是鲁安公在太后跟前儿进言,哪怕一时不能奈鲁安公如何,心中也定会生出嫌隙来。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就在鲁安中胡思乱想中,李平舟与徐叁宫外求见。

李平舟与徐叁一听此事,顿时知道机会难得,二人心有灵犀,一并说道,“陛下微恙而已,且如今天下太平,山东竟有此邪性之事,看来是有心人故做文章,臣祈太后下旨,着御史台亲去山东详查此事。”

卫太后淡淡道,“李相所说,不无道理。鲁安公,你觉得呢?”并不厚皮薄彼,还问一问鲁安公的意见。

鲁安公现在能说什么,完全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亲口说的山东不稳定,有事儿,难道还能拦着御史不让查么?鲁安公毕竟历练多年,心下如何叫人瞧不出,面儿上却是一派欢欣,“是,太后娘娘英明。”这女人实在不好惹啊,原本想让给这女人施加些压力,让她自乱阵脚,宗室渔翁得利,却不料倒是自己一头栽坑里去了。当下,也只得认了,另寻他法。

卫太后道,“李相先拟了折子,待我看过再说。”

听到这句话,没怎么与卫太后接触过的鲁安公愈发的后悔了。这个时候,卫太后仍坐的安稳,真不是一般的不好惹了。

三人领命退下。

出了宣德殿。

李平舟愁苦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暖晴,对鲁安公道,“老公爷但觉得哪里有蹊跷之处,尽可对我等直言。这次多谢老公爷提醒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想在卫太后手里得好处,这不是白日发梦么?李平舟是吃过方家人的大亏的,卫太后跟着方皇后长大,绝非善茬儿。

鲁安公有苦说不出,客套道,“不值什么,大家都是为了天下太平么。”

“是啊。”李平舟淡淡的应了一句,宗室野心,昭然若揭。卫太后将此事交于内阁,可见对内阁的信任,虽然李平舟对卫太后的态度儿一直平平,但是不得不说,这女人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徐叁已大为赞道,“老公爷一心为朝廷百姓考虑,实在是宗室里不可多得的人物儿啊。”哈哈,老小子死定了。甭觉得你贵为国公,就是地头蛇了,看这回不剥了你的蛇皮。

鲁安公与李徐二人客套了一回,便急忙回了家去。

济安侯正在等着鲁安公呢。

老哥儿俩素来亲近,今日鲁安公进宫一事,济安侯是尽知的。鲁安公轻叹,“这回咱们失算了。太后命内阁处置此事,咱们是占不到便宜的。”遂将在宣德殿的事儿说了。

济安侯咬一咬牙道,“太后娘娘好生英明啊。”这种理智决断,他们当真是小看这个女人了。

“看来太后还是不信任我等啊。”鲁安公道,“不过,杜若国主已经出宫回国了,现在太后也算断一臂膀。”

济安侯阴声道,“养个青壮的男人在宫里,谁知道是做什么用的!都说镇南王英雄气概,帽子绿成王八色儿,竟还坐得住。”

“噤声。”鲁安公嗔了弟弟一句,“你想落个蜀平侯的下场么?”虽然暂时没定罪,不过陛下对宗室向来不大友善。只要皇帝陛下病好了,蜀平侯没啥好果子吃的。

何况事关太后名节,这话岂好乱讲的。

济安侯冷哼一声,“蛇鼠一窝,难道内阁就都是好的?”内阁更加淫乱无度,外面流言就是证据。

“唉,你什么时候连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都信了呢。”这些话,鲁安公是绝不相信的,从情理上讲,就不大通么。

济安侯也有自己的理由,“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能让人捕风捉影的传出来,未必是假的。”

“不说这个的。”流言能杀的,只是一部分人,到了太后内阁的高度,想凭着几句流言,让他们去死,那是妄想。鲁安公道,“我们还得使把劲儿啊。”

“兄长有事只管吩咐。”

鲁安公一笑,“这事,咱们得跟闽靖公商议商议。”太后娘娘再如何的英明,到底不是正主儿。如今不过是代为执政。皇上这是病着呢,若万一真有个啥子好歹,她这个太后能不能继续再做下去都是两说呢。既然这样不识好歹,干脆请她让贤!

徐叁与李平舟商议了片刻,拟出一个折子,准备第二日奏请太后。

徐叁私下与李平舟道,“如今宗室猖狂,陛下当朝时,他们何敢如此呢?”

“是啊。”李平舟叹了口气,明湛登基日子短,李平舟没少跟小皇帝着急,就是心里骂娘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这会儿,李平舟愈发感到明湛的重要性所在。

“李相,要不要先问责山东巡抚,命他协助调查,戴罪立功呢?”徐叁试探的问。

李平舟沉默了一时,做为首相,他自然明白卫太后此举对内阁的倚重。而且,宗室咄咄逼人,内阁若一径退让,岂不是显得软弱无能了。不过,若是问责山东巡抚,就等于将此事挑明,正中太后的算计。

“也好。”李平舟终于表明态度儿,如今太后主政,虽然不明白太后为何要借内阁之后打击宗室。不过宗室气焰太过,也该给他们浇一浇冷水了。

只是陛下的病情,李平舟极是担心,想着要不要再去给陛下请安。

徐叁在对付鲁安公的问题上与李平舟取得一致,二人又商议了些许别的事情。天已将晚,二人一道出宫,正碰到自万卷宫出来的钟敬书,李平舟难免问上一句,“钟大人,皇家大典,修的如何了?”

钟敬书见是李平舟徐叁二人,连忙行礼,恭谨答道,“天下书籍浩瀚如海,尚不及十之一二呢。”

徐叁三元出身,见识非凡,叹道,“陛下文治武功,志凌云霄啊。”虽如今明湛屁的文治武功都没有呢,徐叁看人看事,已具远见。

皇家大典与皇家图书馆,自是文治盛事。

如今天津港在建,大船也在建,建立海军已是水到渠成之事了。只是若万一天妒英才,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在建的工程又能保住几何呢?

纵使保住,新君是否有明湛的天纵英明,也得两说了、

徐叁此语,令李平舟心有戚戚。

帝都内阁宗室,天下百官,只要知道皇帝陛下久病不起的,没有一个不为此操心盘算的。

皇帝陛下却已与阮鸿飞神仙眷侣,直下江南。

明湛已琢磨了好些地界儿,什么秦淮河上听小曲儿啊,西湖边儿上偶遇白娘子啊,他计划了一箩筐,大半夜的,精神好的很,仍不肯安歇,吃了兴奋剂一般。

阮鸿飞问,“要不要在山东停一停?”

“山东能有啥好景致,难道去孔庙?”明湛托着下巴,对着灯火奋笔疾书,“我见着圣人就头疼。咱们先去苏州。找处园林,住他个十晌半月的再说。飞飞,你在苏州有宅子吧?”

阮鸿飞谦虚道,“尚有一二可住之处。不过,你要去,得换张脸。”保不住有人认出明湛,岂不前功尽弃。

“没问题。”明湛早对啥人皮面具向往许久,恨不能让阮鸿飞为他打造出一千张脸来,他从此就能有个绰号,就叫:千面小飞龙。

阮鸿飞完全不知道明湛心里的主意,否则晚饭非吐出来不可。明湛已道,”飞飞,若是你要会朋友,可得把我郑重的介绍给你的朋友们。”

“怎么郑重啊?”

“自然要说我是你男人了。”别人做了皇帝,把脸面当性命,到明湛这儿,完全是拿脸面当狗屎。

阮鸿飞道,“用得着介绍么,长眼睛的人一望既知。”

“也是哦。”明湛立时笑弯了眼,在他心中,他与阮鸿飞自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明湛完全把阮鸿飞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路上但有人不长眼的起了什么心思,明湛必要出头护老婆的。

这样想着,明湛从怀里摸出面小镜子,对着阮鸿飞照了照,又将自己的脸凑过去,凑成一对,对着镜子里爱人俊美的半边侧脸飞一媚眼儿,喜滋滋的问,“飞飞,你有没有觉着,咱们越长越有夫妻相了。”

阮鸿飞瞟一眼明湛小双下巴的鹅蛋脸,默默良久。

“到底像不像啊?”明湛推阮鸿飞一把。

“像,像。”阮鸿飞口不对心,直接收了明湛的小镜子,将人拦腰抱起来,明湛扭捏两下,“腰酸着呢。”

阮鸿飞把人放在榻间,一脸理解,“那就算了,早些睡吧,坐一天的车,想来你也累了的。”拢下帐幔,拉起薄被,就要睡觉。

明湛心道,老子就意思意思的拿一下架子,大好春宵这就没啦?他家飞飞的反应好冷淡哦,如狼似虎的年纪,难道要吃素?

满脑子龌龊思想的明小胖,为试阮鸿飞真假,突出奇招儿,趁其不备伸手握住阮鸿飞的老二,迅速的撸了两下,阮鸿飞倒抽一口冷气,翻身压在明湛身上,明湛装出满脸无辜,接着扭捏,“唉呀,这是怎么啦?怎么啦?我累死了,腰酸……不要啦,不要……哦哦哦……”

果然是不敢体恤这小子的,阮鸿飞直接堵嘴。

明湛意思意思的挣扎两下,双臂环住阮鸿飞的脖子,嘿嘿笑两声,这就对了嘛,啥叫蜜月哦,岂能有空窗的日子呢。

阮鸿飞一面在明湛身上使劲儿,一面想,什么时候弄两根虎鞭泡酒喝,也好滋补一下呢。遇到个两世饥渴小童男,实在没办法了。

192、更新 ...

明湛是个很特别的人,他从宫里出来,就完全不考虑朝廷的事了,平日里问都不问一声。也不知道这胖子是天生心肠宽大呢,还是格外的对卫太后有信心。

天气越来越热,基本上只是上午赶路,到了晌午找地方歇下,这样一路走一路停的,行程虽慢,却能细细品味旅程。

有时遇到美景,还会露宿郊外。

当然,在阮鸿飞看来,明湛实在太土包子了。啥都没见过,一个小土丘长几棵歪脖儿老树,他就觉得是山,若是山边儿再有条河,明湛定要停下来吟诗作赋一番。

若非条件不允许,明湛还要勒石以记,想着流芳千古啥的。

就这样,明湛还要求阮鸿飞用他那过目不忘的脑袋把自己的诗记下来,以待回去刊印,出本诗集啥的。

阮鸿飞不客气道,“也是,看到你的诗,大家就知道没文化多可怕了。”

有什么好得意的,阮鸿飞不就是中过状元么?明湛心想,若他啥时来了兴致,做一回挂名的春闱主考官,进士啥的就得自称天子门生,那时自己不就是状元的老师么?

明湛臭美的以为,自己的诗虽不能与李杜比肩,也算二流水准,甩了一句,“你就嫉妒我吧。”跑去河边儿四处张望,准备再憋两首诗出来,给阮鸿飞鉴赏。

这诗尚且没头绪,明湛就闻到一阵阵肉香,回头一瞧,午饭已经摆开来了,明湛跑过去一瞧,笑嘻嘻的坐在阮鸿飞身边儿,“飞飞,咱们这也叫风餐露宿了吧?”

有吃有喝还有空做诗,算哪门子风餐露宿?

摇光摆好酒菜,在一畔笑道,“二爷,您这叫风餐,可没露宿。”

要说在古代,并没有如今太过强烈的温室效应,夏天虽热,不过有树有风的地方一坐,就能消暑了。饭菜当然也不是野炊,大夏天的吃烧烤,得要了手下人的命。

明湛最通情达理不过,只要是附近有人家儿,宁可花些银子去买。

当然,明湛还有一大好处,他不挑食,啥都吃,好伺候的很。虽然偶尔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儿,不过就连阮鸿飞的手下对明湛也有几分好感,觉得皇帝陛下实在是平易近人。

明湛道,“那什么时候咱们搭帐篷在外面睡一回。”

阮鸿飞瞪摇光一眼,对明湛道,“那你你在帐篷里睡吧。”神经,有床不睡睡帐篷,有房子不住要露天,这不是天生的贱骨头么。

明湛把筷子递给阮鸿飞,凑过去笑,“你睡哪儿我睡哪儿。”

“吃饭。”阮鸿飞给明湛夹了一筷子菜。

明湛巴唧巴唧吃了,赞一声,“妻贤菜美哪。”

阮鸿飞手指轻颤,想忍住不抽打明小胖,实在太难了。

因明湛不想去大的州府,阮鸿飞便命手下有意避开了。这一路,多经小镇小村,以至于许多地方没有客栈,只得借住人家。

好在这年头儿,民风相对淳朴,拿出几两银子,村民们没有不乐意的。

用过晚饭,伴着夕阳,阮鸿飞在借助的小院儿里捣鼓他的小茶炉,虽未去济南,不过阮鸿飞生来排场,命手下绕道济南城,弄了些趵突泉的泉水,准备煮茶来着。

明湛见水不少,搬起坛子先倒了一碗泉水喝,尝了尝,“也不怎么样嘛,跟玉泉山的水,我看也没啥区别。”

大夏天的煮茶,再加上没有宫里的冰盆降温的好条件,阮鸿飞额间微汗,提点明湛道,“你再去打一桶后院儿的井水尝尝。”只要有机会,阮鸿飞还是愿意培养一下明小胖的品味的。

哪里还用专门打,这年头儿,家家都有储水的水缸,明湛去舀了半碗喝,端着个粗瓷碗对阮鸿飞道,“也差不离。”

“朽木。”阮鸿飞斜眼瞟向明湛,大为不满的训斥一句道,“等着喝本大爷煮的茶,你就知道有什么不同了!”

明湛天生脸皮厚,不怕打击,嘿嘿一笑,“茶跟水那当然是不一样啦,说得我好像没喝过茶似的。”在阮鸿飞身边儿的木杌子上坐下,他感觉的出来,阮鸿飞出了宫后,与在宫里也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

阮鸿飞嗔明湛一眼。

虽然如今阮鸿飞弄的面目平平,不过在明湛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有味道,竟给阮鸿飞这一眼看的心里直发痒,不禁催促道,“你快点儿,喝完茶屋里办事儿去。”

喝茶本来是非常讲究意境的事儿,要不然也不能弄出茶道来,阮鸿飞一听明湛这话,撵明湛道,“你去洗个澡,屋里等着。”

“早洗好了。”明湛不讲究,在外头就穿一短打,露出圆润白嫩的胳膊来,伸阮鸿飞面前,“你闻闻,香不?”

怪不得这么心急,阮鸿飞安抚的点头,“香,香。”

“胖,你先屋里去吧,我煮完茶就进去。”这样被明小胖盯着,真的好有压力。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来虎鞭酒,阮鸿飞只得先敷衍明湛了。

“我陪你等着。”

阮鸿飞还是很沉得住气的,慢调斯理的煮完茶,与明湛共品后,命摇光收拾了,方与明湛进屋儿睡觉。

夜里暑夜散去。

阮鸿飞搂着明湛,一面摩挲着明湛的脊背,一面找话题,“天衡取水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

“嗯?怎么了?”

“朝廷派钦差去了济南,现在济南城到处都在说你生病的事儿,传的有眉有眼的。这钦差,定是来查此事的。”阮鸿飞淡淡道。

“查就查呗。”明湛对这个没兴趣,将下巴搁在阮鸿飞的颈窝儿,一味亲呢着,“既然是钦差,这事儿肯定是经母亲点头儿的,若是我猜的不错,母亲还是偏向内阁的。李平舟他们哪,罪翁之意不在酒。”在对待宗室的态度儿上,明湛与卫太后是一致的,至于内阁派钦差的意思,明湛虽不在深宫,也能猜出八九成。

阮鸿飞继续摩挲着明湛的脊背,明湛别看生的一般,一身皮肤又润又滑,嫩的能拧出水来,阮鸿飞爱不释手的抚摸着,“也不知道卫姐姐怎么样了?”

明湛打个呵欠,“放心吧,关键时刻,女人比男人有用多了。若是咱们在帝都,母亲兴许顾忌我,施展不开手脚,如今咱们出来了,母亲能处理一切问题的。”

“明湛,你不担心卫姐姐会变成武则天么?”出得宫来,阮鸿飞觉得与明湛越发的亲近,有些话,有些事,也就不是禁忌了。

“武则天也没啥不好的啊,唐朝又不是在武则天的手里败落的。”明湛道,“武则天能登基,要我说,不仅仅是她太厉害,也是她儿子们太无能了。武则天之前,太宗如何取得皇位?武则天之后,李隆基如何诛杀太平公主的?若是想夺权,就不能讲情分。若是讲情分,就要分清自己的位置。有时候,人就败在心软却又不够软,说硬却又不够硬。俳佪踟蹰,终将误事。”

“我看史书上说,圣君垂恭而治天下。”说及政事,明湛那啥的心也淡了,侃侃而谈道,“这种话,说着容易。垂恭而治,就得有贤臣。但其实大部分官员的心思不是放在天下百姓身上,而是放在皇帝的身上,总是想着如何谄上,以求君上青眼,进而升官发财。再从皇帝本身说起,帝王多疑,哪就放心把江山国事都交给臣下呢,我有时候就觉得,谁都像贼。”

“不过,如果多疑到没有一个可信之人的地步儿,也就可悲了。像你,像母亲,我就相信你们一辈子都会对我好,若是连你们都会背叛我,我宁可马上死了另投胎去。”在暗夜中,明湛的眼睛依旧明亮的仿若天上的星辰,“我总觉得,总要有一两个像你跟母亲这样的人陪着我,我睡觉才觉得踏实。”

明湛最喜欢说情话,以往总是唧咕个不停,可是阮鸿飞觉得那些话加起来,都不如明湛今晚说的话动听。他的喘息不由的深沉许多,手也开始往下滑,摸到明湛的翘屁屁。

明湛给阮鸿飞早摸遍了,也没啥特殊的感觉,继续说道,“这天下,还是谁有本事谁来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卫太后的确是有治国之才,不过,卫太后与明湛母子情深,她也不可能去夺儿子的权。至于以后的事,明湛也不愿多想。

左右思量着,这些天都一直在赶路,明湛就觉得思维有些发散,眼睛饧软,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阮鸿飞听到明湛的匀称的呼吸声,感觉到自己胯下的炽热,不禁气闷:死小胖,该睡的时候不睡,不该睡的时候就睡的跟猪一样,大爷这可怎么办!

卫太后当政。

老永宁侯还是颇多不放心之处,忍不住进宫与女儿说道几句。

“陛下的病情,实在令人担忧。”别人说这话,或许有假,老永宁侯却是一派真心。因着明湛的病,再加上明湛这身份毕竟不是皇室嫡系,老永宁侯也不敢大肆宣扬,只私下命人网罗名医,只盼着能帮上一星半点儿的忙。

卫太后温声道,“我命人请天祈寺的玉竹大师进宫,为明湛卜算了一卦。”实在不忍老父亲为明湛的假病焦心,卫太后想安慰老永宁侯,又不能透露内情,只得拿天祈寺的高僧来做愰子了。

明湛这一直病着,总不见好转,老永宁侯连忙问,“大师可有什么说道?”若是卫太后不想透露,根本不会提玉竹大师的事儿,既然提了,老永宁侯觉得,自己多问一句,并不算逾越。

“大师说,一过十月,既见分晓。”

卫太后黑沉沉的一双眼睛望向老永宁侯,老永宁侯皱眉,“那陛下的病?”

“命犯小人,有惊无险。”

既然女儿这么说了,这年头儿人们普遍迷信,老永宁侯半信半疑的,只得信了。老永宁侯想起一桩,与卫太后商议道,“前儿,林家大太太瞧中了你二叔家的孙女宽姐儿,想着联姻来着。”

卫太后眉毛微动,“林家?永恪的母族?”

帝都姓林的多了,卫太后却能直接想到小皇孙凤永恪的母族,可见,卫太后也一直关注林家呢。三位皇孙中,永端永恪是凤明澜之子,其中永端是庶出,永恪年纪略小,却是嫡出,母族便是林家。另外最小的皇孙永慊,凤明瑞之子,也是嫡出,母族承恩公魏家。

三人都还小,天真稚童,尚未到入学的年纪。

但是如今明湛一病不起,看来是有人把心思打到小皇孙身上去了。

老永宁侯道,“这事儿,还是太后帮老臣拿个主意吧。”当初明湛未登基便立诺不留后嗣,皇帝金口玉言,而且依着阮鸿飞的脾性,明湛留后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既如此,老永宁侯就得为将来考虑,与皇孙的母族打好关系,并非坏事。这也是老永宁侯会默许儿子与魏安交往的原因之一。

卫太后很快想通,点了点头,“让二叔看着办吧,只要林家公子人品好,这倒无妨碍的。”

老永宁侯思量片刻,“要我说,这会儿联姻,估计林家很快就会找理由,要求立即大婚的。”

“若不把这桩婚事砸瓷实,林家怎能放心呢。”这种把戏,卫太后见得多了,对应这样的事,卫太后亦是游刃有余,悠然道,“既然一个女孩儿嫁到林家,不如再从二叔家中找个年纪差不多的姐儿,父亲若看着可以的,与我说一声。承恩公魏宁尚有一子未曾婚配,虽与承恩公去了海外,这婚事也不能不张罗。父亲看好了,我来赐婚。”

两头儿下注儿,也就等于没下注儿。

而且林家求娶卫家女,不过是两家私下行为;另一面卫家女嫁承恩公世子,却是太后赐婚,怎么看,都是卫家与恩公府的婚事更加体面一些。

林家也是侯门府第,论族中子弟,论家族底蕴,都非承恩公魏家可比拟。不过,越是如此,卫太后越是要抬举魏家。

何况,三个皇孙中,王妃魏氏所出皇孙年纪虽小,论出身却不让其他两人。哪怕朝臣想立皇孙,也得掂量掂量了。

女儿手段如此辛辣,老永宁侯连忙领旨。

“父亲,檀夙的婚事,你不要轻易松口。”卫太后叮嘱一句。

远近不同,永宁侯府人丁单薄,卫颖嘉兄弟一个,将来免不了族兄弟的扶持。而且,正经卫太后母族的嫡系血亲,就是卫颖嘉了。旁枝子弟的婚事,指错了也没什么,卫颖嘉这一根独苗,如今虽有二子,卫檀夙早进宫与几位小皇孙做伴。如今因着卫太后,卫家风头正盛,不过越是如此,卫檀夙的婚事就越要慎之又慎。

甭看卫檀夙年纪小,这年头儿,厚着脸皮要结娃娃亲的也不是没有。

老永宁侯笑,“太后放心,虽有人提过,老臣都给糊弄过去了。将来檀夙的婚事,还得有劳太后操心了。”

卫太后浅笑,“这是应该的。父亲也知道,明湛这登基才几天,朝中事情不断,想给皇孙们找几个合适的伴读都不容易。好在如今他们年纪还小,待日后进学再找伴读也不迟。”

“太后说的是。”把卫檀夙搁宫里,这一点儿老永宁侯是完全没有意见的。原本以为储位之争还远的很,如今看来事情怕要生变。不论如何,长孙在宫里,永宁侯府提前能了解诸皇孙的境况,老永宁侯也是喜闻乐见的。

皇帝这样病着,女儿一个妇道人家要撑着朝廷,颇多不易,老永宁侯忍不住提醒一声,“太后还需小心宗室。”

在老永宁侯看来,宗室本身已具皇室血统,若是再掌权,就危险了。

卫太后淡淡一笑,“我明白。”

193、更新 ...

上辈子,明湛看过许多皇帝微服私访的电视剧,自己这果真做了皇帝,也微服私访了,除了吃吃喝喝看风景。一路上,明湛四下扫望,就盼着碰到个什么强抢民女啊、桃花艳遇什么的,也好在阮鸿飞面前出出风头儿。

结果,这他娘的一路平安。

明湛不爽之时忍不住与阮鸿飞嘀咕,阮鸿飞不可思议的看明湛一眼,“朝廷在你手里没倒,真是祖宗保佑啊。你动动脑子想一想,得多傻缺的人才会在大庭广众下强抢女人哪。”就是永宁侯的傻缺赵表哥,也没傻到大庭广众下强暴小秀才吧。

“再者,就算有这事儿,也不必你出马。摇光他们都是死人吗?要你出头儿?”阮鸿飞受的是贵族教育,有事自然是手下人出面儿,哪有像明湛说的那种,上位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纯粹胡扯。看来神仙界的人脑子多少都有点毛病啊,阮鸿飞默默评判。

不过,让明湛期待已久的能出风头儿日子终于到了。

自帝都到淮扬,明湛与阮鸿飞悠哉修哉的走了一个月。

都说淮扬地方富庶,不过也要分地段儿的,如长江以南,土地肥美,蚕桑耕织,人们的日子较其他地方,明显宽敞许多。

江北则是另一番情形,一家人穿一条裤子的都有。

至于吃的东西,更是就地取材,好在地方虽穷,水是不缺的。河里面有鱼有虾,明湛拉着阮鸿飞去钓鱼,结果人家阮鸿飞小半桶都钓上来了,他这边儿甩了好几回空杆子了。明湛气个饱,凉凉道,“看来,这鱼也好色啊。”要不怎么总往姓阮的那里跑呢。

阮鸿飞浅笑打趣,“不比小胖你啊,沉鱼沉鱼,鱼看到你,都沉下去了,哪个还敢露头呢。”

明湛在阮鸿飞面前鲜少占到便宜,如今更是气人,连嘴上的便宜都不让他占了。明湛坐不住,跳起来折了几根柳条儿随手编了个柳圈儿扣脑袋上,在河边儿乱转。

小河旁边就有稻田,如今早稻已收,明湛蹲在稻田边儿瞧了一会儿,又将自己的小钓杆拿过来,地上捉了只小青蛙,剥皮吊在鱼线上,沉到稻田的浅水沟里去,当下就有了动静,明湛哈哈大笑,捏了一只朝阮鸿飞显摆,“飞飞,你看这是什么?”

阮鸿飞回头看一眼,以阮鸿飞的博文强识,皱眉道,“咦,淮扬也有这种虾么?”

“小龙虾,看到没,这里有小龙虾。”

田里小龙虾极多,明湛不一时就钓了大半桶,若不是怕小龙虾爬出来,他非得钓满这一桶不可。

“那东西能吃么?”瞧着脏兮兮的,阮鸿飞认得这东西,但从未见人拿来吃。

明湛捶捶胸膛,抖抖小眉毛,自信满满的做保道,“人间美味。”

这次是借宿在里长家。

百姓有百姓的智慧,手下人出了银子,里长对他们就格外的热情,觉得是来了大户儿,把要给儿子娶媳妇装[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修好还没住的新娘给明湛他们住,客气又周到,还把自己老婆留在家里伺候客人,烧茶煮水什么的,也能搭把手儿。见明湛与阮鸿飞钓鱼回来,里长老婆迎上来,唧唧呱呱说了几句,反正明湛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年头儿普通话不流行,北地还好,虽带了方言口音,还能听个差不离。到了南面儿,那真是一个村子一个口音。

说阮鸿飞本事过人,也不是没道理的。这些明湛听都听不懂的方言,对阮鸿飞根本不是困难,阮鸿飞笑回了几句话,里长老婆笑呵呵的看一眼摇光拎着的半桶鱼,笑着直点头,大意是夸阮鸿飞厉害,弄了这些鱼来。但是,当眼睛扫到明湛钓的小龙虾时,里长老婆露出惊诧的神色来,又与阮鸿飞唧呱起来。

阮鸿飞脸色微变,拉过明湛的胳膊问他,“人家说你钓的虫子是用来剁碎了喂鸡的,根本不能吃。”

“真的能吃。”明湛踮起脚在阮鸿飞耳边悄声道,“我以前做神仙时吃过,特好吃。”

阮鸿飞瞟明湛一眼,原本你这神仙做的就吃鸡食哪,这苦B神仙哦,可真不咋地。

“我来做我来做,飞飞,你也尝尝,好吃的能让你吞掉舌头。”明湛大力宣传。

阮鸿飞就与里长老婆解释了几句。

那妇人仍是极怀疑的盯着明湛瞧了几眼,又比划着与阮鸿飞说话,阮鸿飞命摇光给了里长老婆一两银子,妇人做态推辞了一回,阮鸿飞执意将银子搁她手中,这妇人方欢喜的收了起来。

阮鸿飞回头对明湛道,“就因为你要做这鸡食,人家锅都要重新买一口。”

“那也用不了一两银子啊。”明湛只是习惯性的抱怨一句,他虽抠些,还不至于与个农妇计较这一两银子,笑道,“飞飞,今天尝尝我的手艺,啊?”

“先把正经菜做了,再做鸡食。”

“龙虾,那叫小龙虾。”明湛纠正。

摇光伸脖子瞧了明湛钓的半桶小龙虾一眼,笑道,“二爷这名子取得也响亮。”听着像跟皇帝是一家子似的。

明湛做饭很有一手儿,虽比不得御厨,也极是不错了。估计在历代皇帝当中,做饭的手艺,明湛称第二,则无人敢称第一。

这胖子上辈子不会是神仙界的厨子吧。虽然明湛将自己的前世夸的花儿一样,不过阮鸿飞有选择的表示怀疑。

阮鸿飞坐在树下摆弄围棋,时不时的看一眼扎着围裙挽着袖子做羹汤的明小胖。当然,还有摇光给明湛打下手儿。

原本明湛是想阮鸿飞夫唱夫随来帮忙的,奈何阮鸿飞死要面子,打死都不肯挨到灶边儿,最后只得拿摇光顶数儿。

明湛大吼一声,“大火!”

摇光便使出吃奶的劲儿拉风箱。

明湛再大吼一声,“小火!”

摇光便迅速的自灶下抽走几根柴禾。

明湛手脚俐落,热出一身臭汗,捣弄出四菜一汤:一个酸菜鱼,一道红烧河鱼,一道麻辣小鱼虾,还有一道拍黄瓜,最后一道豆腐汤。

“摇光,你把菜端上去,我去洗个澡。”若不是实在兴致好,明湛也不会大夏天的做菜。知道明湛禁不得热,阮鸿飞问,“天衡,热水烧好没?”

天衡恭敬的禀道,“大爷,已经预备好了。”

阮鸿飞拉过明湛,“去洗吧,等你吃饭。”

明湛摆摆手,“这么热,谁还洗热水澡呢,外头就是河,我游一圈儿就行了。”说着,明湛已脱了外面的长衫,开始解长裤了。

阮鸿飞的脸险些绿了,身子一晃,自明湛跟前掠过,勾起明湛,闪电一般进得屋去,这刚进屋儿,明湛的长裤已经从腰下落到腿踝,幸而里面还有大裤头儿,阮鸿飞动作快,明湛也没走光。

其实叫明湛说,实在是多此一举了。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哪个还怕看呢,他家飞飞就是穷讲究!

也不知阮鸿飞怎么降伏的明湛,反正明湛欢欢喜喜的洗了热水澡,连头发都洗了一遍,换了身短衫,与阮鸿飞欢欢喜喜的用了晚饭。

其实明湛的手艺远未到大厨的水准,不过,就是格外对阮鸿飞的胃口,阮鸿飞多添了一碗饭,明湛得意道,“唉,我跟摇光没默契,不然味道更好。”

值夜时。

天衡与摇光闲话打发时间,“我算明白为什么魏大人苦追先生这些年,竟不及二爷这几年死缠烂打的功力了。”看人家明湛,丝毫不顾忌身份,太能做低伏小了,该舍脸时就舍脸。堂堂一国之君,为了他家先生,都能洗手做羹汤。拿出这份儿诚意,就是石头老心,也得软上一软哪。

倒不是说魏大人不深情,只是魏大人太含蓄了。

自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不,魏大人痴心多年,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败了,只得说是命运作祟了。

摇光悄声道,“二爷的手段,这才到哪儿啊。十万分之一都没使出来呢。”关键是明湛能反攻,这件事,就让摇光吃惊的同时大为佩服。

天衡倒是有别的事与摇光打听道,“二爷做的菜到底什么味儿,好不好吃?”是人就有好奇心哪,尤其明湛这个身份,还能做菜。啧啧,光想想,这菜就不一般。

“好吃,尤其那个麻辣小龙虾,特够味儿。”摇光咂咂嘴,“这里的人竟把这么好吃的东西给鸡吃,真是糟蹋了。”

天衡十分遗憾,明湛做的很多,留了半盆给他们吃,按规矩是轮班吃饭,结果待他回来,因为是皇帝陛下做的东西,连口汤都没剩下,把个天衡给郁闷的,又不好为一口吃的与兄弟们计较。

明湛对于美食的历史还是做出了小小的推进作用。

他的厨艺在这些乡村里,还是相当不错的。以前在明湛未来时,人们根本不知道小龙虾能吃,多是捉了来做鸡食或是沤肥。

明湛教他们做了一道麻辣小龙虾,而且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的,没几年,这道菜就传到了帝都,成为大排档的一道名菜。

当然,在明湛的印象中记得,小龙虾其实并非本土生物儿,完全是泊来品。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土地,他一时半会儿的也闹不明白。

帝都。

闽靖公送走了前来到访的鲁安公。

浙闽之地的另一位侯爵,越安侯笑道,“记得当初善棋侯家的丫头被宗人府拿下的时候,鲁安公的腿脚比咱们都快,飞到宫里与陛下表白忠心呢。”

“此一时彼一时么。”闽靖公浅笑,“朝廷都派御史去济南了,鲁安公着急,也在情理之中。”

闽靖公说着鲁安公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狼狈处境,不由想到己身,忍不住说一句,“廉政司与御史台的人去浙闽查邵春晓的案子,至今还没查清楚不成?”

越安侯道,“蒋文安早上了折子,说了杭州知府遇刺一事。起码这两件事得有了眉目,他们才好回来。”

“唉,咱们不在浙闽,浙闽顿时生此乱象,实在令人不放心哪。”

“我们就等着听廉政司的好消息就是了。”俩人皆是老狐狸,廉政司在刘影的手里,又是头一次差使,若不能打响第一炮,刘影的前途自不必说,就是亲手成立廉政司的皇帝陛下又有什么面子呢。

廉政司查的仔细些,也是情理之中。

尽管闽靖公对于鲁安公的提议不置可否,但是在此时,总不能叫人看出宗室分裂来。再者,他们在宗室中表个态,才能保持自己在宗室中的地位。

不过,正当闽靖公与鲁安公安排时,就听到卫太后将卫氏女赐婚承恩公世子的消息。同时,另一卫氏女与皇孙永恪的母族林家联姻的消息,也在帝都流传开来。

局势,顿时多了三分莫测的味道。

就是闽靖公与鲁安公将拟好的折子,也暂时搁置了起来。

浙闽。

邵春晓虽被软禁,却并未被苛待,气色不错。

此人面目儒雅,虽年过六旬,身材保持的极好,举手投足带出三分风度,单自外貌看,邵春晓实不似大奸大恶大贪大鄙之人。

“一步错,步步错。”邵春晓负手望着窗外花红,轻声一叹。

他官至浙闽总督,权势赫赫,想扶持嫡亲的侄子一把,不过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而且,邵春晓选的时机很好,落井下石正是时候。

他唯一没算对的就是赵青怡的性子。

若是平常读书人,自榜眼一落到被削官职被夺功名被逐宗族的地步儿,还有什么脸活着呢。像赵青怡的老子赵如松,死的多么干脆。

偏偏赵青怡宁不要脸,也不肯死。

非但赵青怡不肯死,人家还借着福州城的卫城之战咸鱼翻了身。

若是自己的侄子赵如柏能当断则断,趁着赵青怡落难之时,要了赵青怡的性命,亦不会有此劫了。

邵春晓再叹一声,无巧不成书哪。

赵青怡偏偏活着,赵如柏偏偏手软。

不话,话又说出来,若是赵如柏当真有本事,邵春晓也不可能看他虚职赋闲在家这么些年。只是,邵春晓再也想不到,赵如柏无能到这等地步儿。

现在说这个又有何用?

邵春晓望向园中走来的青年,垂眸敛神,如今,并不是没有活路!

194、更新 ...

薛少凉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谈判的才能。

偏偏太后就把这差使交给了他,薛少凉一张脸虽生的过分俊俏,缺乏说服力。好在从表情看格外的能唬人。薛少凉将御卫腰牌晾在邵春晓面前,待邵春晓仔细辨认过,方冷声道,“奉太后命,有几句话想问邵大人。”

邵春晓行一礼,“臣请陛下安,请太后安。”

薛少凉直奔主题,全无半句费话,“邵大人,你觉得依你所犯罪责,你会是个什么下场,邵家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罪臣,万死。”自来因贪污下马的官员无数,邵春晓熟读经史,又是这般阅历,自不必人提醒他,邵家会是何结局。想到这几十年的家业儿女,饶是邵春晓早有所准备,心下仍难免再生出一分凄凉。

薛少凉淡淡道,“邵大人,你以为谁能保住你的家人吗?”

“这世上,谁人能与国家相对抗?”

“邵大人不思坦诚立功,反要为谁遮掩罪责不成?”薛少凉道,“斩草定要除根,邵大人这棵草都被人放弃了,邵家何去何从,相信邵大人心内自有分数。”

“邵大人若是想好,与外面的侍卫说一声,本官自会过来。不打扰邵大人了。”不待邵春晓有何反应,薛少凉转身离开。

今日薛少凉再次来到邵春晓所囚小院儿。

邵春晓看上去与前日并未有什么不同,只是鬓间银霜更盛。他依旧目光坚定,态度恭谦,若非邵春晓阶下之囚的身份,哪怕薛少凉也不能对他产生出恶感来。邵春晓先说了一通忏悔的话,薛少凉面无表情的听了,贪官都有这么多不得已,做一个清官有多难就可想而知了。

邵春晓是察颜观色的老手儿,见薛少凉无所动容之处,心底暗叹一声,正色道,“薛大人,我想知道,若是我全部交待,我的儿女们……”

“朝廷不会株连。”薛少凉冷声道,“这是底限,若邵大人戴罪立功,你的儿女会平安。”

邵春晓轻叹,“事到如今,也无甚好隐瞒的了。”

刘影对薛少凉颇有几分刮目相看,原以为此人不过是个武夫,结果薛少凉去了两趟邵春晓的院子,邵春晓便将许多秘辛一一招了。

财产不过是小节。

这些东西,哪怕时间长些,寻根究底,都能查证明白。

最重要的就是这些秘辛,邵春晓若是不肯吐露,想找出突破口儿,定要费好一番功夫。

薛少凉、刘影、蒋文安三人联名的秘折递往帝都,卫太后看过之后,并没有下发,而是按在手里,锁在密匣之中。

闽靖公终于坐不住了。

“陛下久不露面儿,我实在为陛下的病情担心。”闽靖公连喝茶的心都淡了许多,虽是打着品茶的旗号,请了鲁安公来,茶却未动一口,倒是鲁安公喝的有滋有味儿。

鲁安公摇一摇手里的牙骨儿扇,“何尝不是如此呢。要我说,咱们很该去给陛下请安。”明湛病的日子久了,做皇帝的人,但凡能爬起来,都不会窝在寝宫不上朝的。多少大夫无功而返,他们也该去探一探虚实了。

“我与兄长想到一处去了。”闽靖公温声道,“说起来,先前陛下未病时,还提过太上皇要回帝都的事儿呢。如今朝中乱糟糟的,这事也无人提及了。”

如今朝廷的御史在济南,鲁安公因此事对卫太后意见极大,私下说话儿,便失了几分恭敬,不客气道,“太后娘娘当政,若是太上皇回来,朝中要怎么办呢?”

话头儿一开,闽靖公也不再装大尾巴狼了,问道,“依兄长看,若是请立皇孙,太后到底倾向哪一位呢?”

鲁安公低声道,“要我说,永端皇长孙是庶出,母族不显。若是自太后娘娘那里考虑,自然永端皇孙最为合适。成了萧何败了萧何,放着两位嫡出皇孙不立,而选庶出皇孙,内阁那里怕说不过去。两位嫡出的皇孙,永恪皇孙的年纪又大了一些。再说,毕竟太上皇还在呢。立皇孙一事,太上皇定要说话的。”

“当初太上皇与镇南王陷于阮鸿飞之手,陛下以世子之身赶来帝都,与澜亲王多有摩擦。澜亲王的大舅子稀里糊涂的死了,我听人说,这里面儿怕与陛下脱不开干系。林家与卫家联姻,太后又把娘家侄女嫁给承恩公世子,这里头的事儿啊,哼,”鲁安公笑哼一声,看向闽靖公,“不知老弟是不是与我想到了一处儿。”

闽靖公浅笑,谦道,“我怎及兄长见识长远。”

他们二人看好的都是年纪最小的皇孙永慊,首先,年纪小就好控制,如今永慊不过刚刚牙牙学语的年纪,他说一句话十个字,八个字是外星语。其次,永慊母族承恩公府,承恩公府虽瞧着显赫,实际上承恩公魏宁远去岛国,魏安纨绔一个,无甚出息,不足为虑;而且承恩公府没宗族来历,只这兄弟二人,有甚好怕?第三,若是陛下真有不幸之事发生,在迎回太上皇主政,还是择立皇孙之间,卫太后定会选择后者的。

事实上,到这个时候,宗室也并不希望太上皇回来了。

一个老谋深算打压宗室多年的太上皇,与一个天真明媚的小皇孙,二者孰更可爱,几乎不言可喻。

既然卫太后也倾向于凤玄慊,在这上面,宗室愿意尊重卫太后的选择。甚至,宗室不吝于向卫太后提供后援与帮助。

因为这两个选项中,内阁所选定是头一项。

闽靖公暗想,可惜天不假年,皇帝陛下天纵英才,登基一年就换了两部尚书,再给陛下一些时间,李平舟等人能不能继续留在内阁还是两说呢。

但是,如今看来,内阁中三分之二是太上皇留下的老臣,朝中更不必提。

这些人,哪怕各有私心,不过,迎回太上皇是最利于天下稳定的选择了,李平舟更是与凤景乾君臣相得,太上皇回来,李平舟照样安稳的做他的首相,估计李平舟得双手欢呼迎回太上皇。

至于将来李平舟若是挡路怎么办?

闽靖公微笑,这就得看太后娘娘的手段了。

闽靖公与鲁安公联名上书,想到宣德殿的寝宫外给皇帝陛下请安,卫太后淡淡道,“皇帝如今大部分时间在昏睡,你们去了,倒扰了他的清净。要我说,待皇帝平安,日后见面儿的时候多了去,倒不必急于这一时一刻。”

“你们的忠心,我知道,皇帝也知道。”卫太后端起茶,看二人一眼,“你们以为呢?”

鲁安公恳切道,“老臣想着,就是在院门口儿给陛下磕个头也是好的。”

“是。”闽靖公道,“虽说陛下养病,不易见老臣等。只要老臣们的心到了,想来陛下也能知道的。”

卫太后唇角微勾道,“这话说的是,你们的心到了,皇帝已经知道了。今天看到你们的忠心,我也欣慰,正好我向佛前许愿,想抄一百部金刚经供于佛前,以祈皇帝平安。”

“你们也知道,现在朝中事物繁杂,我竟一刻也不得闲。”卫太后温声道,“这事儿,若是交给宫女太监做,万万不妥的。今天见了你们,倒解了我一桩难事。”

“你们对皇帝忠心无二,又是宗室叔伯,与皇帝最为亲近,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卫太后道,“我也不多派,在帝都宗室,每人一部,你们抄完了,进宫给我送来。什么时候集齐全了,再供到佛前,这也是你们的因缘哪。你们看,可好?”

二人没料到皇帝没见着,倒给卫太后派了任务,心里的憋闷就不必提了。不过,卫太后都铺派下来了,又是给陛下抄经,二人哪里敢辞,遂都应了。

闽靖公道,“太后娘娘,我等对陛下忠心自不必提,老臣想着,似内阁诸臣,哪个不是深受皇恩、无以为报呢。这经书,既是为陛下祈福用,分给内阁几部,也算祈天下福祉。”直接拉内阁下水。

卫太后温声道,“早先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如今我在宫里,要照顾皇帝的身子,又要看折子理政。内阁更比我轻省多少,天下大事都在他们的肩上扛着呢。这些经书虽要紧,也要天下大事为先呢。唐,太宗皇帝曾道,君为舟,民为水。皇帝素来视百姓如子,若是叫皇帝知道内阁不理国事,而执著于抄经书,心里定是不好受的。我是皇帝的母亲,哪里舍得逆了他的意思呢。”

“娘娘说的是。”闽靖公一计未成,可惜了去。

其实闽靖公有此提议,绝对没安好心。

李平舟当初因为仁宗的皇后方氏干政的原因被流放岭南,长达十数年的时间。李平舟对方家人是绝对没有半点儿好感的。卫太后与方家却颇具渊源,当初,卫太后自云贵到帝都,想进宫做太后,被李平舟牵头儿的几位重臣拦在宫外,拦了又拦,虽说最终李平舟等没能拦住卫太后进宫,但是,在一定程度上也落了卫太后的面子。

以李平舟的倔脾气,若是卫太后叫他抄经,说不定就能给卫太后个难堪什么的。

闽靖公设了套儿,奈何卫太后功夫了得,竟未入套儿。

鲁安公闽靖公辞了太后,出得宣德殿,走了不多时就遇到了李平舟徐叁二人组儿。

四人互相见礼打招呼,尽管彼此恨不能将对方一口咬死,不过面儿上还是一团和气,见面儿先寒暄。

“李相徐相,这是要进宫给太后请安呢?”

“有些要紧事,要与太后商议。”

“两位老公爷这是出宫呢?”

鲁安公心下一动,笑道,“得知太后娘娘为陛下祈福,在佛前许下要抄百部金刚经供佛,为陛下祈祷。我与闽靖公想着,别的事,咱们也帮不上陛下,就跟太后娘娘讨了这差使,也算尽我等忠心。”

李平舟点头赞道,“两位老公爷的忠心,咱们都得佩服。”抄经也好,总比成天不懂装懂的插手内阁之事好。

闽靖公叹道,“是啊。两月没见到陛下龙面,这次进宫,本来想着给陛下请安,太后娘娘说陛下在昏睡,也不便打扰陛下养病。能为陛下抄经祈福,也是我等的福份了。”

两个月了。

李平舟也意识到,自明湛发病,已经两个月过去了。

见李平舟终于默默,闽靖公一脸愁容的与李徐二人告别,与鲁安公回去抄经。

内阁一直防备宗室,不过皇帝陛下的病,内阁要比宗室更加关切吧。既然他们探不出虚实,索性让内阁去探!

知道了虚实,他们方好有所行动呢!

195、更新 ...

柳蟠与杨濯也到了帝都。

因是给皇帝陛下看病,俩人的医术水准暂且不提,但是在态度儿上,是绝对不敢马虎的。甥舅二人是翻山越岭,千山万水,快马奔袭,累个半死,终于在整个朝廷都在对皇帝陛下的病起疑时,到了帝都城。

柳蟠的医术在云贵是鼎鼎大名的,杨濯更不必说,云贵地方有限,善仁堂是杨濯打头儿,又有政府支持,杨濯做为善仁堂的发起人,更是广有盛誉。

这次本来只是柳蟠奉镇南王之命前来帝都,因为杨濯与小舅子感情实在不错,得知皇帝小舅子病重难起,主动请缨要来帮忙的。

甥舅二人与卫太后见礼,卫太后道,“自皇帝这一病,我日日牵挂在心,坐卧难安。柳大夫的名声,我是知道的。杨濯,你们甥舅,师承一脉,一并为皇帝诊脉就医。再有淮扬张太医也一直在宫里为皇帝调养身子,若能使皇帝痊愈,你们就是大凤朝的功臣啊。”

柳蟠脾气虽有些不逊,如今到了宫中,却收敛许多。与皇帝看病,最是难做。有时候看的不仅是病,还是形势。一个眼拙,丢官去职都是轻的,多少人为此葬送了性命。

故此,柳蟠顾不得欣赏皇城峻伟、宫殿壮丽,只管将头微低十五度,眼睛低垂,视线落在卫太后天青色的凤尾裙上。极细腻柔滑的裙裳堆叠在地毯上,透出无限的奢华与雍容,殿中果木香融融,柳蟠恭声禀道,“能为陛下尽忠,是臣等的本份。”

“是啊,母亲,明淇也记挂陛下的紧。”杨濯在云贵时就与卫太后相处过,丈母娘看女婿,何况杨濯的性情,卫太后也喜欢。故此,丈母娘与女婿相处的很不错,杨濯是个直率的人,惯以“母亲”呼之。

医者,望闻问切,原本杨濯还担心卫太后为明湛的病情操心太过,如今看来卫太后虽面露惆怅,不过面色却不错,可见其身体自安,并无大碍。杨濯的心,总算能放下一半了。

倒是柳蟠听到杨濯开口就呼太后娘娘为母亲,把柳蟠给肉麻了一回,心道,这小子平日里木小呆一个,如今倒格外的灵光会来事儿了,看来真是宁国长公主调教有方啊。

卫太后慈和的看杨濯一眼,温声问道,“濯儿,明淇还好吗?我的外孙女还好吗?”

杨濯道,“明淇与孩子们都好,如今孩子还小,待她们日后大了,我带她们过来给母亲请安。”

“那可是好。”卫太后对这个女婿是极满意的。

女孩儿嫁人,真不必看男人有多大的出息,只要性情好,也就够了。明淇本身出身尊贵,富贵无缺,杨濯不通官场,对明淇却是一派真心,多么难得。

闲话少说,还是要先为皇帝陛下诊脉为先。

卫太后陪他们进去,依旧是皇帝的寝宫,药香弥散,帐幔低垂。张太医带着段文倩在外面煎煮,柳蟠先去把脉,过一时,柳蟠起身,看卫太后一眼,低声道,“太后娘娘,咱们出去说吧。”

杨濯根本没来得及去行脉,就被柳蟠私下一握其腕,拽了出去。

卫太后坐在外殿隔间儿,温声问,“柳大夫,不知道皇帝的病可还要紧?”

柳蟠看一眼杨濯,再看向卫太后,示意是不是将杨濯打发出去。自己的外甥自己了解,杨濯并不是有心机的人。若是什么话进到杨濯耳朵里,杨濯并非有意,不过仍是很容易被有心人看出破绽来。

结果,卫太后形容无异。

柳蟠心里就有数了,他直接道,“娘娘,恕臣直言,陛下并非是病,而是中毒。”

杨濯一听这话,惊的嘴巴大张都合不上。

卫太后眼中露出一抹悲伤,轻轻叹了口气,“张太医行针用药这些日子,皇帝每日昏睡,我这心里,越发没个主心骨儿了。”

柳蟠艺高人胆大,再者说,他本就是来给皇帝陛下看病的,若连方都不敢开,实在有违他的名声。柳蟠沉声道,“娘娘,臣倒有一方,可试。”

卫太后命人铺纸备墨,过一时,柳蟠书写毕,杨濯双手亲捧,亲自奉于卫太后面前。卫太后跟前的女官紫苏取了再转呈卫太后,卫太后一目十行的阅过,叹道,“柳大夫不愧是与张太医齐名的神医,这方子倒也相似。”遂命人请张太医出来。

张太医与柳蟠讨论了些药材的增减量,定了方子。

卫太后似无心说话,只命柳蟠与杨濯在宫里住下,便打发他们下去了。

李平舟十分记挂明湛的病情。

尤其听着鲁国公一咏三叹的念叨:皇帝陛下病了已有两月。

什么病?能病这么久。

病这么久,难道就没有半点儿别的起色?

没有起色也就罢了,怎么就连面儿都不露了?

李平舟并非多疑之人,不过,明湛这病病的邪性,不由得人不多想。

不但李平舟惦记,皇帝陛下实在是久不上朝露面。为皇帝陛下这病,满朝大臣都心里打鼓儿。

得知云贵的神医也来了,李平舟按捺着没动,直到打听了云贵的神医已为陛下诊断结束,李平舟此方叫上徐叁进宫,请求再为皇帝陛下请安。

卫太后听到李平舟的话,沉默了一时,问李平舟道,“李相觉得,为何皇帝久病至此?这病究竟是什么病?如今,皇帝到底怎么样了?”

“李相很关心吧?”

李平舟颜色镇定,心底无私,光明磊落,沉声道,“只要是对陛下忠心之人,皆会关心龙体安危。”

卫太后吩咐紫苏道,“传张太医与柳大夫过来。”

卫太后如此合作,李平舟心下大为吃惊。卫太后掌中握一块儿温润玉玦,眼睛望向前方殿门珠帘,已淡淡道,“李相徐相,你们一个是内阁首相,一个是皇帝帝师,都是皇帝倚重之人。皇帝先前清醒时曾对我说,若有难处,只管相问于你们。到如此,这件事,我不瞒你们。”

此话一出,李平舟徐叁之心顿时沉到谷底。莫非,陛下……

待张柳二人一来,卫太后便道,“你们这些天都在皇帝身边侍奉,皇帝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与这两位相爷说一说吧?”

乍一听说明湛并非生病,而是中毒,李平舟徐叁的表情比杨濯初闻此事时好不到哪儿去。尤其李平舟,他简直不能置信,九重深宫,层层侍卫,天罗地网之下,陛下竟然被人下毒,而至病危!

这简直是离谱儿的近乎荒谬。

他怎么能信!怎么敢信!

卫太后面色憔悴,似乎对两位宰相的惊愕视而不见,反道,“如今你们想知道的都知道了,这不是小事,接下来要如何做,你们回去商议商议,替我拿个主意也好。”是啊,该怎么站队,你们是个什么盘算?还有,你们的忠心,倒是剖白开来叫我与皇帝看一看,是真是假?

故此,卫太后并未多留此二人说话儿,更没有其他什么指示。

李平舟被此消息炸的魂飞魄散,听到卫太后的话,竟忘了反应,还是徐叁道,“娘娘,陛下龙体,关乎国运,当下之计,此事断不可外传。”

卫太后点了点头,“我早就知晓此事了,如今也只说与你二人知道。”意思很明白,若是露出一丝半点儿,都是你俩说的。

徐叁沉声道,“太后英明。”这时候,他断不会挑卫太后话中带话儿的毛病。的确,先前他们谁都没想到明湛竟然是被人下了毒。

虽然明湛这病的确是太久了,可徐叁也只认为是病去如抽丝,久一些,也正常。

结果,不料,真相竟是如此。

而且,明湛病了这许久,中毒的事,卫太后定早就知道的。可是,不论内阁还是宗室,俱是不闻半点儿风声,可见卫太后的保密工作到家。

若此事传入他人之耳,他们定有脱不开的嫌疑。

李平舟与徐叁告罪出宫。

陛下遇险,虽然与他们这些做内阁相臣的没有直接关系,不过,间接可以说他们宰相失德,治国不利,竟致使小人混入宫中,危及陛下。

李平舟与徐叁并没有再回内阁议事,反是李平舟带着徐叁回到了自家书房中的密室。

密室不大,里面仅有一桌两椅,两人隔桌对坐。

李平舟已经回魂,轻声问,“徐相,这可如何是好?”

徐叁一直很冷静,他思量了许多,譬如卫家与两个嫡出皇孙母族之间的联姻,到底卫太后是个什么倾向?还有陛下的病,究竟还有没有的治?

故此,李平舟有问,徐叁答道,“李相,我看陛下并非福薄之人。”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徐叁帝师出身,总不能在皇帝未咽气的时候就直接打上皇孙的主意。这样做,太失格局与身份。徐叁何等精明圆滑,焉能做此傻事。

再者,明湛提拔徐家很多。

若是再换一任君王,谁知道你徐家是哪颗葱呢!

或者有知道徐家是哪棵葱的,愿不愿意继续用徐家这棵葱还两说呢。与皇帝培养感情,并不是容易的事。

徐叁还有一种不能付诸于嘴上的比较迷信的看法儿,先前明湛不过是镇南王世子,命却是极硬的,太上皇四个儿子的过逝,其实与明湛间接都有些关系。

徐叁通易经玄学,对卦象面相也略通一些。徐叁以为,明湛面相至尊至贵,当初四个正牌儿皇子都能克死光光,这次中毒,或者会有柳暗花明之时。

并且,明湛的生命中本身就有许多异象。

像,出生不会说话儿,哑巴一个,忽然开了金口。

像,不过皇侄,却承袭帝位。

还有明湛种种的天纵英才,徐叁认为,明湛转危为安的可能性很大。故此,徐叁仍是将宝押在了明湛身上。

徐叁想到的事,李平舟也能想的七七八八。

李平舟比徐叁想的更深,李平舟道,“徐相可还记得,那日咱们偶然与鲁安公、闽靖公相遇,还是他们提醒你我,陛下已病了二月之久。想来,那边儿也起疑心了呢。”

徐叁当下一声冷哼,“李相想一想,陛下并非头一日登基,且待陛下登基后,一直龙体强健,陛下这毒,究竟是谁下了?哪一日下的?怎么就偏赶在宗室们都在帝都时就被下毒了呢?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下官颇是担心哪,李相?”

宣德殿。

卫太后将又一封奏章写下朱批,顺手搁在一畔。

夜色将至,紫苏悄声而至,柔声禀道,“娘娘,晚膳已经备好了,要不要现在传膳?”

紫苏是卫太后身边儿的心腹女官,这些天,卫太后一直忙于朝政。虽然卫太后非常有政治素养,不过涉及到一件件具体的事,也不是没犯过难。

不过,今日卫太后心情似是不错。她将笔搁下,尾光掠过笔端朱吵色,点一点头,“传吧。”

宗室的心思,卫太后一清二楚,想借助她对付内阁,那就得看谁计高一筹了!

卫太后虽然与李平舟不对付,不过,这种感情喜恶,无关政事。

一个成功的政客,必然要以利益为先。

若没有这种认知,卫太后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儿!

196、更新 ...

帝都。

李平舟不是没想过迎太上皇回宫之事,徐叁却是道,“如今陛下中毒之事尚未查清,太上皇远在云贵,起码安全。只要太上皇在,帝都就是安稳的。李相,太上皇对我们皆有提拔重用之恩。不过,若是因我们急迎太上皇回帝都,而至太上皇不豫,则,你我就是大凤朝的罪臣啊,李相。”

徐叁此话,亦说中了李平舟的心事。

明湛因毒病重,毒因未明,那么宫廷就不安稳。之所以如今天下太平,帝都太平,一是卫太后能压住场子;二则内阁掌权者如李平舟徐叁等皆忠心耿耿之人;三则九门提督在永宁侯之手;四则,太上皇虽远在帝都,却威望犹存。

但是,如徐叁所言,把太上皇迎回帝都,在另一方面说,就是将太上皇放在危机之中,起码李平舟就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李相,依下官之见,待日后陛下中毒之事水落石出,再迎太上皇回帝都不迟。”徐叁建议道。镇南王府自来权重,不过如今却是有利无弊,起码镇南王是太上皇的同胞兄弟,再者,云贵那一支兵马,于帝都不轨之人,也是不小的震慑。

听徐叁此话,李平舟另有思量,沉吟道,“太后娘娘……”这位位高权重的妇人,不仅是皇帝陛下的亲娘,也是镇南王殿下的发妻哪。若是卫太后有个万一,一样不好交待。李平舟不喜欢卫太后,从内阁朝臣的角度,却不能不为卫太后考虑一二。

宫里不安稳,太后与太皇太后却仍居宫中……哪怕李平舟不为卫太后着想,也得为太上皇的亲娘——太皇太后想一想了。

“不如请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并陛下去行宫休养。”徐叁说着这话,自己心里也没把握,卫太后又不是傻的,若是卫太后早有暂避之心,也等不到这会儿了。

在这件事上,卫太后也称得上处变不惊了。想到此处,李平舟倒是对卫太后升起了一丝敬佩之心。

李平舟道,“咱们当尽臣子本份。”至于卫太后同不同意,那也就两说了。

淮扬。

明湛与阮鸿飞本来想接着去吴侬软语的苏州去住上一段时间,结果天公不作美,竟下起雨来几天不歇,只得暂时留住在小周村。

因阮鸿飞一行人出手大方,礼数周全,很得村民的好感。连村里的大户儿周员外,亦派人送了帖子道访。

周员外算是小周村儿的体面人,家里三进的青砖红瓦的宅子,尤其是周员外的大儿子,那更是小周村儿的知名人物儿。在外面做着大生意,仅这两年,周员外就用儿子挣回的银钱把相邻几个村子的地买去了大半,成为名符其实的大地主。

如今自己村里来了这样的出脱的人物儿,周员外些许见识,自然要派人去拜访一二。

在这个村子,也只有周员外这样自恃身份的人,才会正式的下帖子拜访。而且,这帖子还是烫金的,可见其财力不俗,颇具自信。

接到周家的帖子,摇光自发向里长打听了回周员外家的境况。

“周员外家里也算薄有家资,有百十顷的田地,大儿子在外面做生意,叫周大全。听说周大全也回了小周村儿,这次先生与二爷过去,应该能见到这位周大爷。”摇光禀道,“先生,按您的吩咐,我备了些薄礼,到时一并带去,也省得这地主周老财挑咱们的眼。”

明湛道,“一个地主儿老财,摇光,你可别备的太贵重。财不外露么。”

摇光连忙将所备礼单递给明湛,明湛细细看过,才无话了。

倒不是明湛小气,虽然他的确抠门儿,不过明湛轻重还是分的清的。交友走礼,人之常情。只是明湛并非冤大头的脾气,出门在外,也要多几分谨慎,小心无大过。

阮鸿飞带了几位侍从,在一个雨天,与明湛一并拜访了周员外。

周员外是个微微发福的男子,五十上下,容色傲倨又带了三分亲热,亲自迎出中门,笑道,“吾听闻吾们小周村有雅客来,贸然下帖,唐突贵客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还“吾”啊,“吾们”的,这一听,明湛就知道这位周员外定是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没啥学识修养,硬要装有学问的老粗儿。

明湛心下一乐,上前道,“吾与吾大兄二人,接到周先生的帖子,深感荣幸,叨扰周先生了。”

周员外一听明湛称他为“先生”,心里别提多舒坦。往日里村民大都喊他一声“员外”,就是客气恭敬了。他家里虽有百顷田地,平日里也有婆子丫头服侍,不过到底只是平民百姓,这年头儿,等级观念分明,就是“老爷”二字,也不是随便能称呼的。

非有功名之人,不能叫“老爷”,但是,这一句“先生”,就叫的周员外如同吃了人参果儿一般,浑身舒泰,妙不可言。

周员外咧嘴直笑,“不敢不敢,你们来,是俺荣幸。”头一句迎客的话,是周员外与教孙子念书的秀才学的,故此半文半白。第二句,就彻底的露了底。

周员外去过苏州城,会说官话。再者,他毕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一听明湛开口是正经的官话,就猜到这行人定是自帝都而来,顿时将脸上的傲倨收起,更加热情,禁不住握住明湛的手,哈哈笑道,“老弟啊,俺跟你真是一见面就如故啊。”

明湛也跟着哈哈笑两声,摇一摇周员外的手,“老哥啊,我也是一样啊,哈哈哈,”扭头看一眼周员外身边留着短须的年青人,明湛笑问,“老哥,这是我老侄儿吧?”

那一畔,周大全与阮鸿飞已经相互认识,且行了礼数。此时,周大全听到“老侄儿”俩字儿,忍不住面上一窘。明湛那张脸嫩的跟剥了壳的水煮蛋似的,亏得他有脸对着周大全说出“老侄儿”的辈份来。

周员外也跟着面色一滞,不过此事也不能怪明湛,是他先叫明湛“老弟”,明湛既是他的“老弟”,周大全自然要喊一声叔的。

阮鸿飞这次装扮,完全看不出半点儿嫩相来,一样白面短须,斯文儒雅,微微笑道,“舍弟与我差了十几岁,性子跳脱,让二位见笑了。”

周大全笑道,“小宋公子活泼可爱,非常难得。”

周员外跟着笑了几声,请明湛与阮鸿飞入席。

周员外是小周村儿有名的人物儿,明湛与阮鸿飞礼数周全的带了礼单到访,周员外自然更不能失礼,故此这席面儿安排的非常不错。

其间还有明湛的拿手好菜,麻辣小龙虾。

周员外笑道,“我们这里穷乡僻壤的,就是些野味儿。你们是帝都来的贵人,就当尝个新鲜。”

“我们小周村儿的人,没别的优点,唯好客而已。”周大全接过父亲的话茬儿,笑道,“这道小龙虾,尤其儿味儿美。这两年,也不知什么原因,稻田里开始长这些虫子,抓都难抓,开始也没这么些。还是近两年,渐渐多了,村里的乡亲多是抓来剁了喂鸡或是沤肥,如今看来实在是暴殄天物。”

“尤其是小宋公子取的这名子,小龙虾,实在是好听,又好吃。”周大全赞了又赞。

虽然周大全也算小周村儿里的厉害人物儿,不过与明湛阮鸿飞这种人精比就差了天地去。明湛心道,他不过随口说了小龙虾的名子,这周大全倒是打听的清楚,还知道小龙虾的名儿是他取的,不是阮鸿飞也不是摇光天衡等人。

看来,这次宴请是有备而来啊。

明湛谦虚一笑道,“不值一提,我看寻常河中虾米,个头儿不小,只是不若这种虾威风凛凛。再者,这种虾寻常人不知道也正常。还是我与朋友远行时偶尔见过,因此虾多生于河沟里,壳厚而肉少,若是白灼,不若明虾白虾味儿美,只得用麻辣重味儿提香虾味儿,以此下酒下饭。”

周大全笑道,“小宋公子年纪不大,却是见多识广,周某佩服。”

明湛哈哈一笑,“过奖过奖。”虚应两声,余下周大全不论如何试探,明湛都不肯再多说一句,只肯赞美食谈风月。

待一时,明湛与阮鸿飞告辞而去。

周员外问儿子,“大全,我看他们兄弟为人处事都不错,挺讲究的。”

周大全道,“嗯,爹,我看也不错,尤其是小宋公子,瞧着就一脸的福气。”

回到里长家。

明湛与阮鸿飞开始嘀咕,“你说这姓周的是不是来路不正啊?”

阮鸿飞瞥明湛一眼,松了松腰带,鼻息间带了三分酒气,“此话怎讲?”

明湛推阮鸿飞一下,“你傻了啊?那个小龙虾根本不是咱们大凤朝的东西,那是海外的东西。你认识不为怪。”

顿一顿,明湛大言不惭,“我是神仙出身,自然也知道,你说,那个周大全是怎么认识的?他今天是想试试咱们。哼,我看哪,他在外头挣钱挣的来路儿不正啊。”话到最后,明湛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一双小眼睛,还鬼头鬼脸儿的直瞧着阮鸿飞打量。

阮鸿飞揉揉眉心道,“你看周老财白胖白胖的,周大全却是面色微棕,略显粗糙。海上日头大,海风也大,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就是这样的肤色。再者,我看周大全臂圆腰粗,手指粗大有力,与其相握时,掌心有厚茧,并非养尊处优的人。跑海上财路的大老板,绝不是他这样的。我寻思着,他哪怕是在海上讨生活儿,也断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儿。”

明湛一面点头,一面心内颇是自豪:果然不愧是他老婆啊!这一句一句的,分析的多到位哪,格外的精辟入理。

阮鸿飞瞧着明湛因吃了些酒而脸色酡红、露出傻笑,一面嫌弃:这死胖子,越发傻气了。一面不知怎么就有些动了情,手指不由自主的摸向明湛的脸。

明湛与阮鸿飞厮混多年,这会儿瞧见阮鸿飞意动,心道,老子的魅力实在是与日俱增啊,没咋勾搭,他家飞飞就是一幅饭狼脸,做为老公,实在太有成就感了。明湛得意到了极点,忍不住叽叽咕咕一阵怪笑,不待阮鸿飞上前,就直扑了上去!

嘴里还叽呱怪叫着,“亲爱的,让老公满足你吧!喔喔喔喔喔!”

197、更新 ...

自明湛与阮鸿飞辞别了周家父子,也不知这俩父子是如何算计的,几番登门拜访。

而且,让明湛惊诧的是,周大全竟然打听起他的婚配情况,明湛扫一眼装大尾巴狼的阮鸿飞,眼尾露出一抹自得,转而对着周大全嘻嘻笑道,“家里婆娘醋的很,我与兄长出来,竟一个丫头也不让带。唉,说起来,兄弟我真是满肚子的苦水哦。”虽然周大全不过是乡村里的财主,不过眼光倒是不错,这么些人一道出来,就瞧中他了。明湛在心底偷偷了得意了一回,忙正色回绝。

周大全心道可惜,实际上他最嘱意的人是阮鸿飞,不过是瞧阮鸿飞年纪略长,想来定已成亲。倒是明湛看着年纪小,虽偶尔说话不太着调,实际上心眼儿不少,周大全盘算着,若是明湛单身,他家里有适龄的妹妹,想与明湛说亲呢。

不过,明湛这话也现了漏洞,周大全一笑道,“这怕什么,我倒有两个伶俐的丫头,若是小宋兄弟不嫌弃,我送与小宋兄弟使唤。”说着,周大全坏笑道,“也给兄弟解乏么。”这些天的了解,周大全认为自己猜到了这两兄弟经营的产业,便有心套近乎。既然兄弟二人已经成亲,送不成妹妹,退而示其次,送两个体己的丫头也是好的。

哪知明湛大惊失色,食指压唇,瞟一眼窗外,悄声道,“可不敢这么说。叫家里内人知道,得打我个半死呢。”

这也忒惧内了。

周大全默默吐槽,自此不再提给明湛做媒送丫头的事儿。

待天晴,明湛与阮鸿飞直奔苏州城。

明湛对阮鸿飞道,“这个周大全倒是格外的有眼光啊。”把妹妹嫁给他,这是想当国舅呢。

阮鸿飞靠着车厢闭目养神,“我让人留意周家。”

明湛觉得阮鸿飞与自己格外的有默契,便把周家的事暂时放在一畔不提,反是喜滋滋的打趣,“飞飞,有人给我说媳妇儿,你怎么也不醋啊?”

“蠢话。”

帝都。

卫太后坚持住在宫里。

李平舟与徐叁劝了一回,卫太后不听,也只得作罢。

当然,内阁将一部分精力放到了宗室那里。

李平舟与徐叁统一口径:皇帝陛下的身体正在好转,要恢复指日可待。

对于这种话,宗室里消息灵通的人士是不信的,尤其明湛的身份毕竟与众不同,哪怕为天下太平计,皇帝只要身体好,总要露面的。如今皇帝不出来,只内阁放出风声,倒显得欲盖弥彰了。故此,一时间,宗室与后宫的走动,倒格外的频繁起来。

但是,因为有首相与副相的共同保证,原本蠢蠢欲动的朝廷还是安静了下来。

这种局面,对宗室并不十分有利。

宗室久不干预朝政,他们对朝政的渴望,超乎想像。

可是,如今朝中一直太平,依规矩,皇帝陛下曾亲笔手书赐予内阁封驳太后朱批权。哪怕卫太后都要给内阁三分面子,若是想让内阁将权力让出来,这是绝不可能的。

朝廷安稳,则内阁安稳;内阁安稳,宗室何在?

对眼下的局面,鲁安公与闽靖公实在有些犯愁了?内阁说陛下身体在好转;卫太后更不可能去诅咒自己嫡嫡亲的儿子,哪怕皇帝真的只剩下半口气,怕卫太后都得说皇帝陛下龙体强健云云;余下宗室,难道还敢平白无故的对皇帝陛下的安危做什么不好的猜测吗?

哪怕宗室现在心里有一定的分数,他们敢挑头儿说吗?

宗室一直想着渔翁得利,却不料卫太后与内阁统一战线,使得宗室一下子弱势如斯,这叫刚刚尝到涉政甜头儿的宗室如何愿意?

宗室并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事实上,卫太后亦不喜欢这样的局势。在一些事情上,卫太后虽然与宗室立场不同,不过,认知是一样的:没有争斗,则无利可图。

这回,内阁明显要对宗室下手了。虽然卫太后不喜欢宗室对朝政指手划脚,但是,卫太后同样不想看到内阁一方独大。

内阁的动作已经够快,在这个时候,远赴山东的御史,竟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很明显,卫太后谕令山东巡抚纪怀盛戴罪立功配合调查,若是连这样的话都听不懂,纪怀盛这巡抚就算白当了。

再者,出了这样的事,纪怀盛也得打听打听是谁在太后娘娘面前进此谣言。内阁自然不会替鲁安公遮掩,事实上他们巴不得山东巡抚纪怀盛与山东的地头蛇鲁安公一系翻脸。

宗室有宗室的盘算,内阁有内阁的利益团体。

权利就这么多,宗室想夺权,夺的便是政权。

如今看来,朝中政权多是集中于内阁之手,宗室与内阁相争,就是内阁的仇人。对宗室此举,李平舟与徐叁看法一致:那就是对于任何蠢蠢欲动的势力,绝不手软!

他们自认忠心,而且,他们认为,他们汲汲以保的并非内阁之权,而是朝中规矩正统,礼仪法度之所在!

卫太后接到山东巡抚与御史共同递上的折子,按例召内阁于宣德殿偏殿议事。同在的还有鲁安公、济安侯在一畔旁听。

诸人行礼之后,卫太后示意心腹女官紫苏将折子递给鲁安公。

鲁安公一目十行的阅过,立时大呼冤枉。

“此事是臣的孙子说与臣听,臣方禀予太后娘娘。如今竟有人污蔑流言自臣府中传出,实在是有心人设局陷害。请太后娘娘明见啊。”

卫太后看向李平舟,李平舟自是知晓卫太后的意思。

若李平舟性子圆滑如徐叁,必然心有灵犀,及时进言,以定鲁安公之罪。

但是,李平舟毕竟不是徐叁。

且李平舟脾气执拗是出了名的,即便他明了卫太后之意,不过,李平舟早便与卫太后有隙,也不知怎么回事,李平舟竟然没说话。

他没有为卫太后接下来的话铺就台阶,同时,也是自己放弃了一个异常难得的机会。

毕竟卫太后不是明湛,她的威望远不及明湛在位时,但是卫太后有卫太后的手段。见李平舟不识时务,卫太后收回视线,淡淡地,话音已变,“我看,鲁安公话也在理,你说呢,李相?”用宗室牵制内阁,对于卫太后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见卫太后张嘴欲赦鲁安公之过,徐叁连忙道,“纪巡抚正三品大员,朝中重臣。韩御史亦为国之忠臣,两人联名上折,若是此言不可信,臣实不知什么能是可信的了。”

“鲁安公因为陛下贺寿,滞留帝都已达三月之久,家事交诸子孙。”徐叁定了基调,这事若是想牵涉鲁安公并非易事,但是,能让鲁安公折损子孙,也算打击了宗室的气焰。徐叁道,“古来便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何况此折中,人证物证俱在,臣以为,为公平计,三司会审还是要的。”

姓徐的,好狠的心哪!

听徐叁说要三司公审,鲁安公大恨徐叁,连忙道,“自来宗室即便有过,也是宗人府审理,断没有三司会审的规矩。太后娘娘,祖宗规矩不能乱,凤家人的脸面还需保存哪。”

济安侯亦道,“若是三司会审,怕是太祖皇帝都得从帝陵中爬出来了。”

此时,李平舟已完全警醒。李平舟知道现在不是与卫太后一较长短之时,按下与卫太后的前隙,李平舟道,“若是太祖皇帝知道子孙不肖至此,竟然诅咒后世之君,的确得从帝陵里爬出来,降下天谴呢。”

鲁安公怒,“李平舟,甭以为你是首相,就能胡言乱语!”

“有理有证,我李平舟从不胡言乱语。若是心底无私,何不立案公审,怕什么三司,非要藏头露尾呢。”李平舟调整火力对准鲁安公,连激将法都用了。

鲁安公毕竟是老油条,完全不上当,“宗室有宗室的规矩,宗室皆是太祖皇帝之后,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究刑不上大夫么。若是将宗室视为百姓平民一样入刑部住大狱跪官差,太祖皇帝脸面何在?”

“李相身为大凤朝的臣子,身受四代皇恩,就是这样为大凤朝做首相么?难道李相就不亏心么?”

李平舟冷声道,“我李平舟对得起天地祖宗,对得起君上百姓,不比鲁安公子孙不肖,自然无所亏心之处!”

“如今陛下小恙,鲁安公却任由子孙对外传播诅咒陛下之言语,到底其心何在?请太后娘娘明鉴!”

鲁安公也不是好惹的,“李平舟,尚未审过,你若再这样口无遮拦,我必要在娘娘面前告你诽谤。”

李平舟当即抓住鲁安公的话把儿,“既然鲁安公都有意过堂问审,那就公审,以示公正。”

济安侯道,“李相身为一国首相,几番意欲颠覆太祖祖宗家法,李相置太祖皇帝于何地?”

李平舟冷冷道,“陛下多次言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便宗室犯法有宗人府受理,若有违家国法度之处,一样论罪,在这方面,太祖皇帝也未曾有特赦的旨意吧?何况此次不同以往,鲁安公府有意放出流言,惑乱人心,诅咒君上,意图何在,令人不得不多想。”

李平舟看向卫太后,沉声道,“如今陛下微恙,太后代政。臣身为大凤朝首相,凡事,臣不得不多想,不得不多思啊。鲁安公身为皇家宗室,世受皇恩,却在陛下微恙时放出这等流言,其罪其心,可诛。”

鲁安公被李平舟气的不成,实在忍无可忍,当下一记耳光抽过去。

好在李平舟自来干瘦,身体灵活,平时又非常注意保养,干巴猴子一般,眼疾腿快的避开。且徐叁到底年轻,当下出一阴招儿,伸腿绊了鲁安公一下子,导致鲁安公跌个狗吃屎。

济安侯见徐叁伸腿助阵,也没客气,一脚踩在徐叁脚上,把徐叁跺的脸色惨白,一声痛呼的同时,一只老拳落在济安侯的右眼上。

饶是卫太后素来镇定,此时也目瞪口呆。

内阁相臣,宗室公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位,竟然在宣德殿皇帝亲妈——卫太后跟前儿表演了一番拳脚斗殴。

紫苏连忙唤侍卫进来,将相爷与公侯们分开来。

卫太后怒道,“一个个饱读诗书,礼义廉耻,自诩身份,都念到狗肚子去了吗?皇帝还病着,你们就在皇帝的宫里大打出手,你们眼里还有皇帝,还有我吗?”

198、更新 ...

一个人有见识是一回事,有手段是另一回事。

有见识又有手段,但是,这种见识手段,适不适用于朝廷政治,则是另一码事。

饶是卫太后见多识广,手段超凡,也从未料到内阁与宗室会大打出手。

鲁安公与济安侯倒还好说,宗室出身,念书少,行事粗鲁些也有情可原。倒是李平舟徐叁,向来以端方君子自居,正气满身,礼义廉耻,装的圣人一样。

结果挽袖子干架出阴招儿下黑脚,半点儿不比宗室逊色。

李平舟跑的快,没伤着没碰着。徐叁却是被济安侯跺伤了脚,单腿儿斜立。鲁安侯跌得头破血流,济安侯挨了个乌眼青。

卫太后已是勃然大怒,侍卫进来,再打下去,脸色可就不好看了。

李平舟徐叁鲁安公济安侯都识时务的停手住脚,跪地认罪。

要如何处置,卫太后却犯难了。

鲁安公济安侯倒是无妨,李平舟徐叁却是朝中重臣,仅因太后面前失仪一事而问责大臣,到底有些小题大做的。但是,若不处置,太后威严何在?

卫太后冷声道,“你们一个是朝中宰相,一个是宗室公侯,有权有势,皇帝如今不能理政,朝中政事皆付诸诸公之手。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也是正常。这事,怪不得你们。”

话毕,卫太后直接起身回了宣德殿寝殿。

宣德殿是历代皇帝的起居室,实际上,明湛与凤景乾都喜欢在宣德殿办公。寝殿是明三暗九的结构,里面书房卧室客厅都是齐全的。

自从阮鸿飞把明湛带出宫去,卫太后为掩人耳目就住了进来,对外只说就近照顾皇帝陛下的身体。

紫苏瞧着午膳时辰将近,轻声问道,“娘娘,要传膳吗?”

卫太后点了点头。

一直到卫太后用罢午膳,方想好如何解决这次内阁与宗室争端。

既然几人乖乖称罪,卫太后便命他们一人写一封谢罪的折子呈上来,便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算是解决了。

李平舟亲自送徐叁回家。

李平舟身为内阁首辅,而徐叁自吏部尚书郑临重下台、刑部尚书重新换人后,徐叁顺利升为内阁次辅,按现在的情势,李平舟若是下台,论资排辈,必是徐叁上位。

原本,李平舟与徐叁关系并不算太好。不过,自徐叁此次眼明手快立场坚定的帮李平舟打击了宗室的气焰,李平舟对徐叁的看法大为改观。

瞧着太医为徐叁正骨,李平舟又细细问过徐叁的骨伤可还要紧?

其实济安侯又不是武将出身,哪怕心里发狠,恨不能一脚踩烂了徐叁,不过济安侯本身武力有限,徐叁只是伤了筋骨儿,如今太医开了方子与正骨膏儿,又亲为其按摩正骨。打了包票,十天之内必是无恙的。

李平舟这方回了府。

鲁安公与济安侯骂骂咧咧的回了鲁安公府,虽然各有各伤,不过卫太后仅是让他们在偏殿跪了一会儿,其余只命写封谢罪折子,并未重惩。

济安侯一面由小丫头伺候着给右眼上药,一面道,“平日里瞧着太后娘娘威风厉害,慎王叔也让她三分,如今看来,不过如此,名有虚传哪。大兄,祈年的事儿,你不必担心,我看,不会有什么。”宗人府毕竟是宗室的地盘儿,内阁是说不上话儿的。而卫太后不过女流之辈,现在皇帝是死是活都不好说,宗人府里她一个女人算什么呢?

鲁安公年长,说话也有几分客气,道,“只要太后娘娘公道,你我还不都是为了朝廷着想么。”

“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咱们可不是内阁那群人,心里头到底打什么谋朝篡位的主意,什么时候,咱们还是得跟太后娘娘说一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内阁宗室在太后跟前儿混战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帝都上流社会,老永宁侯听的人们传的乱七八糟,说啥的都有。

老永宁侯在家坐不住,遂穿戴好了朝服进宫请安。

卫太后赐坐赐茶,“父亲身子可好?”

老永宁侯捧着茶碗,哪里还有喝茶的心呢,点头道,“老臣一向硬朗,娘娘只管放心。倒是娘娘,这些时日一直忙于朝政,又要照顾陛下的龙体,老臣抖胆瞧着,娘娘倒似消瘦了许多。”老永宁侯是真正关心卫太后,不过他即便是亲爹,也不好问卫太后,到底这事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什么娘家可帮忙的地方。

好在老永宁侯向来沉得住气,只是隐讳的提一句。

凭卫太后的聪慧,自然明白老永宁侯的意思,卫太后笑笑,“是节气的原因吧,我一向苦夏,都会消瘦一些。”

“这就好。”老永宁侯稍稍放下心来,卫太后最铁杆儿的后台,无过于永宁侯府了。如今因这事儿,流言四起,结果卫太后还是一派沉静,凭着他对自己女儿的影响,想来卫太后不是胸有成竹,就是必有后招儿。

老永宁侯关切道,“只要娘娘凤体安康,就是天下人的福气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哪,似老永宁侯,就因为身子好,熬死了多少竞争对手。像明湛,平常挺英明的人,若不是身体不争气,也不会让卫太后遭这样的难处。

卫太后喝口茶,问道,“鲁安公的孙子凤祈年的事情,想来父亲也听说过了吧?”

若是别人问,老永宁侯必定要装糊涂的。卫太后特意问起,老永宁侯道,“是啊,老臣在府里,偶然也听到了一耳朵半耳朵的。只是,这些话,若不经宗人府审问,再当不得真的。”

“唉,就为这事,内阁与宗室都拳脚相向了,实在不成个体统。”卫太后看向老永宁侯,“我琢磨着,若果真有人暗中诅咒皇帝,其所图必在不小处啊。”

诅咒!

听到这词,老永宁侯脑中似被什么炸开一般,撩起的眼皮闪过一抹寒光。卫太后已道,“因事关国本,内阁连番上折,定要三司会审凤祈年。可宗室又死咬着祖宗规矩、祖制承训,一定要宗人府内审。两边儿为这事争执不断,我想着,宗人府审理宗室原是正理,不过内阁的话,也是情理之中。事关皇帝,我是再也不能放心的,一时倒没了主意。”

“内阁倒是想去宗人府旁听,不过若由内阁涉入宗人府案件,轻启此开端,日后怕是有一有二,宗室保不齐会对此多有疑议?”卫太后看向老永宁侯,宗人府一向是宗室的地盘儿,任由内阁势力渗入宗人府,且不论此案要紧与否,宗室为了本身的利益,定会集体抱团儿反对。若是因此令得野心勃勃各自为政的宗室团结起来,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娘娘所虑,正是此理。”卫太后所言,即是老永宁侯所想。

内阁打着忠国忠君旗号,若是将触角伸向宗人府,这朝廷,还有他们管不到的地方吗?怕是下一步儿,内阁就要管到寿安宫来了呢?

老永宁侯建议,“娘娘,既然此案要紧,不如选几个德高望重的宗室长辈在一畔旁听,以确保审问公正。”

卫太后温声和悦,目光转暖,“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我在帝都时日短些,宗室多在外地,我也不大熟悉。”

老永宁侯可不信卫太后有什么熟与不熟的宗室,倒是现在内阁想着扩张地盘儿,难道宗室就个个儿都好了?尤其还出了鲁安公府凤祈年一档子事儿。老永宁侯是只德道的老狐狸,自然不会轻率的以为卫太后是要他保举可靠的宗室。

老永宁侯一时没明白卫太后的意思,就听卫太后淡淡道,“别人不清楚,来往的也少,倒是几个丫头,素来体贴心意。”

公主?

老永宁侯不能置信,“娘娘的意思是,让公主去旁听?”

卫太后道,“又不是叫她们去审案子,不过去听个是非曲直。明艳与明湛一道长大,对明湛向来关切,明湛这病着,明艳倒常进宫来帮我打理宫务,孝敬太皇太后,要不这么些事,我能不能扛下来,倒得两说了。”

老永宁侯对卫太后的打算,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儿。朝中襄仪太长公主中风未好,但是还有三位大长公主辈份高贵,其次才能轮到长公主。如今越过大长公主,直接命长公主去旁听宗人府审案,怕是有不小的难度。

但是,若没有难度,怕卫太后也不会对他开口。

老永宁侯并没有多问,沉声应道,“娘娘的吩咐,老臣明白了。”

此事虽难,到底还在内阁与宗室可接受的范围之办。

公主也属于宗室,何况皇家对公主素来优容。而敬敏大长公主等虽是大长公主之尊,奈何与卫太后都略略的有些交情,在明湛病情未明的节骨眼儿上,大长公主一系也不是特别愿掺和朝政,以免站错队,什么时候引火烧身,犹不自知呢。

因此差使就落到了以明艳为首的长公主一系的肩上。如今比明艳年长的淑媛长公主在家关禁闭反醒,故而,这事,还就得明艳打头儿。

明艳旁听宗人府审案的事情刚刚定下,李平舟等人皆在关注凤祈年之案时,率先等到的却是卫太后老辣的一记回击!

199、更新 ...

内阁宗室在太后跟前儿比武,这事儿说出去,的确不雅。

原本卫太后命他们上了谢罪的折子,之后并没多说,大家以为这事儿就算了了。自然,也有人暗中盘算:自皇帝陛下病重,太后的权威已一日不如一日,否则内阁与宗室也不敢在太后面前放肆无礼。

若是皇帝陛下依然当政,怎至于此呢?

这样想的,不在少数。

但是,新一期的《皇家报刊》出来,彻底改变了人们对于卫太后式微的看法儿。

《皇家报刊》Y头版头条儿就刊登着内阁首辅次辅与鲁安公济安侯的谢罪折子,卫太后评语道:昔日皇帝当朝,并无此举。今寿安宫代政,内阁宗室行止粗鲁放誔,空前绝后。其所言所行,究其原由,令人费解。

徐叁的脚原本已在好转,瞧见《皇帝报刊》上卫太后所言,当即吓的上了请假折子,连同请假折子一并上表的还有一封再次谢罪的折子。

李平舟生来从未这样丢脸过,再者以李平舟的地位,视脸面如性命。虽然在太后面前与宗室有所纷争,不过并不是李平舟率先动手,结果李平舟跟着一并丢人。

眼见徐叁告了病,李平舟也跟着上了请辞的折子。

明湛喜用沉香,卫太后却偏爱果木花香,宣德殿偏殿里青香淡淡,卫太后坐着榻椅,掌心中惯摸着块温润的玉玦道,“皇帝将朝廷交给李相,李相如今要请辞,莫非李相以为,皇帝的病,就不会痊愈了吗?“

前头正说着请辞的事儿,结果卫太后随便一句便将话题转到皇帝陛下的龙体之上。李平舟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个“不”字儿。何况,李平舟始终认为自己与明湛颇有些君臣相得呢。

这种感情,以往明湛执政时,李平舟感觉不到。如今换了卫太后当家作主,卫太后与明湛虽是亲母子,执政风格却是南辕北辙。

明湛聪明,却非常直接,他想要什么,会与你说的很清楚。

卫太后却擅长于云山雾绕的讲话,其本意需要你猜度良久,还不知道猜的对不对。甭看卫太后执政没两个月,李平舟的头发又开始大把的往下掉了。

故此,李平舟是真心实意打心底的希望明湛赶紧恢复健康,当即恳切道,“陛下宽心仁厚,恩加天下,自然承天庇佑,必然早日康复,龙驭万年。”

“是啊,那李相如今要跟我辞官,将来,待皇帝好了,李相觉得要如何与皇帝交待呢?”卫太后不急不徐,温声道,“皇帝登基这些日子,屡次与我提起,李相四朝老臣,行事稳健,国事交予李相之手,皇帝是放心的。”

“历朝历代,内阁从无朱批封驳权。皇帝对你的信任,李相以为,你这封请辞的奏章,对得住皇帝吗?”

李平舟这般年纪,这般阅历,这样的地位,脸皮自然不会薄。但是,李平舟却被卫太后问的脸上发热,心里发虚。

明湛对于内阁的信任的确是史无前例、无以复加的,以至于李平舟面对卫太后的质问,竟有几分难以应对。不过,李平舟到底是一国首相,沉声道,“陛下对臣恩重如山,臣却在太后面前失仪,唐突太后娘娘凤威,实在愧对陛下信任。”

李平舟恭谨叩头,伏于地上,“臣羞愧已极,实在不配再继续担任首相之职。”卫太后这招儿,实在太狠了。大臣们写谢罪折子,实为常事。不过,把谢罪折子刊到《皇家报刊》,这不仅是丢人的事儿,丢的还有李平舟身为首相的威信。

卫太后之意,就在于此。内阁与宗室的势力虽要平衡,不过,双方势力都需要一定程度的削弱,这样才能此消彼长,突出卫太后的权威。卫太后道,“你既唐突于我,其实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些微小事私事,与国政无干。李相却一意要把国家大事置于私事之下,莫非这就是李相说的对皇帝恩重如山的报答吗?若是如此,恕我不能理解了。”

“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臣却失礼于太后娘娘,臣实在……”

“失仪是小节,再者,我已罚过你等薪俸,也就罢了。”卫太后打断李平舟的话,“如今李相执意请辞,看来是对我罚俸的事不满了?”

“臣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请辞的话也不要再提了。”

苏州。

明湛与阮鸿飞翻看着新一期的《皇家报刊》,不时咕咕叽叽笑两声,“撒娇李还以为母亲像我一样好性子呢,这回可丢了大人。”

阮鸿飞道,“若是卫姐姐轻轻放过,岂不是让人轻看?李平舟向来爱惜名声,怕是要请辞的。”

“做态而已。”明湛根本没当回事儿,当初他将朱批封驳权赐给内阁,李平舟怎么着也不能轻易撂挑子的。

“徐叁怕是要借脚伤休息一段时间了。”明湛翻开第二版,“以前撒娇李没少生事,我本想着徐叁性子圆滑,又是帝师的身份,倒可以把他提起来用。不过,他是聪明的过了头,不比撒娇李,哪怕再艰难,也能迎头顶上,起码不失原则。”

“这正是李平舟的可敬之处。”阮鸿飞与李平舟曾有共同的敌人——方皇后,故此,俩人虽无交情,不过阮鸿飞在朝多年,对李平舟印象不错。

“是啊。”余下皆是些吃穿用度的消谴读物,明湛没啥兴致,便将报刊撂下,“欧阳恪年纪老迈,也不知道能撑到何时?以后的事,还需年富力强的人强罗。”

明湛刚想与阮鸿飞讨论一下朝中事,就见摇光进来回禀:先生,付先生到了。

付先生?

明湛看向阮鸿飞,“谁啊?”

“付宁。”阮鸿飞已道,“请付宁过来吧,难得这样巧,他也在苏州。”

明湛想着付宁的年纪,世间驻颜有术似他家飞飞这样的实在少数,不过,付宁进来时,明湛还是吓了一跳。

倒不是说付宁多年轻,不过,习武之人,精神完备绝对是有的。付宁双眸宁亮,望之便让人心生亲切之感,而且没有习武之人常有的锋睿之感。若非阮鸿飞早便提及过付宁,明湛绝认不出此人竟是不世出的绝世高手。

“杜兄什么时候回的苏州,我竟不知道。”付宁世族出身,礼数行止,温雅彬彬,说起话来却是一派爽气,没有世族的客套。

阮鸿飞与明湛正在院中乘凉,起身让了一回座,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得了信儿才过来的,原来是凑的巧儿。”

付宁瞧明湛一眼,“这位兄弟是?”

“杜小胖。”

明湛哈哈笑了两声,与付宁打招呼,“付大哥好,我常听老杜提起你。”

付宁正经打量了明湛几眼,能让阮鸿飞亲自介绍,并且看模样还是与阮鸿飞对等相交的人,付宁也不敢小觑明湛,笑着抱拳回礼,“杜小弟。”一看明湛的年纪,付宁自怀里掏出块玉璧,双手送给明湛做见面礼,“小胖弟弟,初次见面,实在简薄了。”

明湛这财迷的,连忙双手接过,心里对付宁的好感简直是不得了了,弯着眼睛笑,“宁大哥实在太客气了。”这玉,一摸就是上等好玉,得值不少银子呢。故此,明湛对于付宁叫他小胖的事儿,也不怎么计较了。

“宁大哥,你与老杜是至交好友,既然来了苏州,一定要多住些时日才好呢。”明湛怀里揣着宝玉,热情的挽留付大侠。

付宁接过摇光送上的香茶,见明湛直接做阮鸿飞的主儿,心里便知晓明湛是阮鸿飞的至交,并不外道,“我原就是想来借房子的,不想正巧老杜你在,就不跟你客气了。”

“咱们兄弟,不必那些虚客套。”阮鸿飞道,“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付宁叹了口气,却并未再次开口。

明湛晚间与阮鸿飞道,“我以为做大侠的天天飞来飞去的,不定多潇洒自在呢,看来付大侠烦恼不少啊。”

阮鸿飞笑一笑,“付安是族长,因付宁素有名声,拿着付宁当奇货对待。不然,依付家的财势,付宁也不至于躲到我这里来。”

明湛显然是头一遭见到绝世高手,且以往明湛的种种想像力,大部分都在付宁身上得以实现。

付宁倒喜欢明湛聪慧中的三分傻气天真,与明湛说话,也颇能解颐。

“付大哥,你武功这么好,能不能教我三招两式的,临时制敌什么的。”明湛两眼希冀的望着付宁。正巧付宁正在煮茶,明湛极有眼力劲儿的给付宁倒了盏茶。

付宁接过茶道,“世上哪有百试百灵的招式,再说,小胖弟弟,一看你两腿虚浮,就知你无半点儿功力在身。学了也不过是花把式,到底无甚用处。我看,你平日里还是多带侍卫,倒比你学武功有用的多。”

明湛立码将眼一斜,“看来你这大凤朝第一高手,也不过如此啊。”夺过付宁手里的茶,自己喝了。

付宁武功虽高,却非草莽出身,看明湛劈手夺茶,倒也不气,反是哈哈一笑,开怀道,“小胖弟弟,你这也忒现实了些。”

“白给你倒了茶。”明湛道,“我看,跟你学,还不如去跟老杜学呢。”

付宁笑道,“杜兄的武功本就不错,只可惜他不能专心于武学一道。你跟杜兄相熟,却要来跟我学武功,想来是在他面前碰了壁的。”

明湛晃了晃脑袋,并不把付宁的话放在心上,又给自己斟了盏茶,打击付宁两句,“依我看,你武功虽好,却未到宗师境界。”

付宁眉毛一动,“这话又怎么说?”

明湛眼珠儿转一转,拿捏着架子,抿了口茶方道,“其实世上许多事都是相通的,有句话说,不疯魔不成活。你武功高,那是天资好,适合学武。不过,凡事要达到宗师境界,必然要钟于此,极于此。似你这样,杂念太多,牵挂太多,自然还差上一点儿。”

付宁嗅着茶香,笑望明湛一眼,“小胖弟弟虽不懂武功,见识却不错。”

“那是。”明湛翘翘下巴,又是两盏茶灌下去,“我以前看书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圣人能将皇帝治国与厨下做饭联系起来。我就知道,天下事情,道理都差不多。”

“道理虽差不多,真能得道的少之又少。”

“又不成仙,得道做什么?”明湛再倒一盏茶滋溜滋溜喝着,“能无愧于心的就少之又少了,还要得道?野心未免太大了。”

对于明湛三番两次找付宁套热乎的事儿,阮鸿飞心里有数儿,打趣问道,“这会儿拼命与付宁套交情,莫不是有求于付宁?”

明湛一脸正气凛然,“我是看着付宁人不错,想着开导开导他。”

“你别打着大贱的主意就好。”阮鸿飞道。

明湛扒着阮鸿飞的肩,“飞飞,付宁对付家挺看重的啊。”

“自己家族,总有几分香火情。”阮鸿飞捏一把明湛的胖脸,“付宁一心向剑,剑是兵器,若无杀人之心,断难成就绝世剑术。”

200、更新 ...

付大侠满怀心事的住在阮鸿飞的园子里,明湛与付大侠套套近乎儿,满肚皮的心眼儿还没开始往付大侠身上用呢,展眼就迎来了大日子,七夕节。

七夕在古代是正经的女儿节,男人关注的真不多,除了明湛,倒还有一人。

林永裳翻着月历本子,掐指盘算着日子。

徐盈玉刚刚沐浴过,连头发一并洗了,身上淡淡的木樨香。明菲做为穿越一族,并非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贡献,譬如牙刷,譬如沐浴喷头。

以往沐浴,多是用浴桶。

如今喷头渐渐流行开来,哪怕徐盈玉也喜欢这种简单的沐浴方式。

而且,先前女人喜用头油,虽洗澡勤,却并不喜欢常常洗头。后明菲至帝都,明菲在政治人情上的智慧让人恭维,不过,吃喝打扮一途,堪称佼佼。

她引领了帝都女人勤洗头的时尚,徐盈玉也很喜欢沐浴后头皮清爽舒畅的感觉。

徐盈玉沐浴后惯常将头发擦的半干,还未曾梳妆,乍见林永裳在她房里,先是微惊,掠一掠头发,看向林永裳,“林大人怎么来了?”

林永裳先施一礼,“唐突妹妹了,今天回来的早些,想着同妹妹一并用晚饭来的。”

徐盈玉嗔林永裳一眼,“你也忒不请自到了。”

林永裳被徐盈玉嗔怪的受用无比,笑道,“妹妹放心,府里并没有多嘴的人。”遂反客为主的请徐盈玉坐下。

林永裳屁股跟着就坐在软榻的另一侧,徐盈玉指了指下首的绣凳,林永裳知趣的退到绣凳上。徐盈玉的贴身大丫环荷花已悄然退下,林永裳细瞅徐盈玉,赞道,“妹妹不施脂粉,仿若清水出芙蓉一般,更见清雅之姿。”

徐盈玉不由笑道,“好了,别拍马屁了。”以往她最瞧不中男人的甜言蜜语,不过,这些话从林永裳的嘴里出来,似乎格外令徐盈玉开怀,便不再与林永裳多计较,“有事你就直说吧。刚才看你翻月历本子了,可是要说七夕的事儿。”

“妹妹真是神算。”林永裳道,“也不单单是为了七夕。”

“七夕是女儿节,正巧安悦公主也在扬州城,倒是可以邀请淮扬城官宦名门的女儿家比试一场,也取个乐子。”林永裳浅笑道,“这些时日,我思量的另有一事。淮扬以往之富,多是来自盐商盐课之富。如今陛下体恤百姓,盐课截留不比以往,又经卫城之战,淮扬大不比前,我是想着,得另寻出路了。”

“淮扬除了盐课,织造府也是有名的。丝绸绣技,亦是一绝。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不过,若是不展示出来,怕许多人不能了解淮扬的实力。”林永裳道,“我盘算着,官府打头儿,再加上淮扬商会,择一个适当的日子做一场丝绸绣品的展示会,邀天下商家前来淮扬参加。妹妹觉得这主意如何?”

徐盈玉凝眉想了想,问道,“你可跟巡抚大人交待过了?”

“想法尚未成形,先跟妹妹说。”

徐盈玉并不推辞,声音中带了三分柔软,“听说陛下在未登基前,云贵盐课改制与边藏贸易,都曾亲自接见商贾,这两件事,其实都事涉商贾为多,若是寻常人,直接谕令颁下,商贾能怎么样?哪怕他们有些银子,仕农工商,商者为末。不过,由此可见,陛下从未轻视商贾。且淮扬盐课改制时,在天津港一事上,陛下仍然给了淮扬盐商一部分优惠。”

“陛下为人为事,与寻常人大不同。你说的这件事,我不大懂。但,自朝廷看,若陛下知道,应该不会反对的。”徐盈玉思量道,“只是现在朝中陛下不能理事,内阁与宗室相争,都拳脚相向了。李相与你有师生故旧之情,自然是站在你这边儿的。宗室怕是要有闲话说。”

林永裳赞道,“碍于家资有限,好一些的幕僚都请不起,如今有妹妹在家,凡事能帮我分析一二,倒叫我省了笔幕僚银两。”

徐盈玉打趣,“你若是多付我薪俸,我倒也不介意。”

林永裳一本正经,“那怎么成,现在我正省吃俭用的攒婆娘本儿呢。不然日后无家资,岂不叫岳父岳母挑剔。当然,最要紧的是,娶婆娘来是叫婆娘跟着享福,日后可不能叫婆娘吃苦受累——唉哟——”话音未落,林永裳被徐盈玉揪住耳朵,连连求饶,“妹妹妹妹,你可轻点儿,拧肿了叫人瞧出来,岂不令人多想呢。”

“叫你胡说八道!”徐盈玉见林永裳已由着她的手脑袋凑到跟前儿,两只眼睛含笑望着她,不觉脸上微辣,将手松开道,“越发不正经了。”

林永裳脸皮厚度不缺,笑道,“这事儿,既然妹妹瞧着也可以,我就与杨巡抚提一提,张罗起来,到时妹妹在七夕会上倒可帮我说上一句,我就把事儿托给妹妹了。”

徐盈玉笑道,“你不是把事儿托我,是送我去做人情吧。”

“哟,叫妹妹瞧出来了。”林永裳笑,“妹妹知我的情,也不枉我一番苦心。”

说来说去,林永裳公事上与徐盈玉探讨一番,私情更是不亏。徐盈玉气笑道,“里外都是你的理儿了,林大人年纪轻轻便官至一品总督,果然非等闲之辈啊。”

林永裳谦道,“妹妹过奖了。”

徐盈玉刚想讽刺林永裳几句,林永裳眼见荷花站在门外,笑道,“看来晚饭是好了,咱们去用晚饭吧。”

林永裳主动来蹭饭,徐盈玉也不好撵人。何况两人年纪不小,尤其林永裳,年过三旬,以往家中连个丫头都没有,与沈拙言两个光棍过日子。如今徐盈玉近在眼前,俩人郎有情妾有意,哪怕林永裳克制力极佳,也难免意动,遂有事无事的总来徐盈玉这里转悠。

再者,徐盈玉并不同于寻常的闺阁女人,既然徐盈玉有这样的本事,林永裳也愿意将事情拿出来与徐盈玉商议,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当然,林永裳也并非没有憾事,若是能早日将徐盈玉娶回家中,如此两人名正言顺日夜相处,岂不两全?只是林永裳早在徐叁跟前儿许诺,他再能言善辩,也有自己的尊严所在。话说出去,便要做到。

不过,虽暂时不能成婚,但两人共处一府,若不出手行动,也不是林永裳的性情。

林永裳觉得,他固守君子之礼,与徐盈玉先将感情培养起来,成就两情相悦之美,介时成亲,老丈人那里也好过关。

帝都。

徐叁在家养病,既是避退请罪之意。

不过,这在当初也是徐叁与李平舟说好的,“太后因内阁宗室之争,已有不满。且此事正在风头浪尖,若内阁没有表示,岂不令天下生疑咱们趁陛下不能理政期间轻视太后威仪么?日后陛下龙体康复,介时如有人将此事拿出来生事,就怕陛下为小人所惑,近而多思多想呢。”

“李相是内阁之首,您若暂退,则内阁群龙无首,更兼每日多少朝政要处理,但有万一耽搁,不说你我愧对陛下信任,亦是现成递给宗室的把柄。”徐叁道,“自太上皇登基,整整二十年方将宗室摒于朝政之外。自陛下承位,虽有自宗室择品学皆优者而用的意思。不过,此事事关重大,现在既无圣谕,我们则需遵从朝廷规矩行事。”

李平舟心里也清楚,这件事,卫太后既然公布与众,内阁与宗室就得给寿安宫一个交待。徐叁暂时称病养伤,是最好的选择。

首先,徐叁是次辅,但是徐叁还有帝师的身份。再怎么着,徐叁干系到陛下的颜面,卫太后对内阁信之任之疑之敲打之。不过,再怎么着,卫太后总要给陛下留几分余地。故此,李平舟认为,徐叁暂退,内阁给卫太后铺就出台阶儿来,卫太后赶尽杀绝的可能性不大。

再者,若退的人是李平舟,徐叁身为次辅,必然要暂代首辅之位。且不说徐叁才干较之李平舟高下如何,徐叁若趁机代首辅之位。当下,朝中人皆知李平舟与卫太后关系平平,卫太后会不会因此直接扶徐叁上位,亦在两说。

李平舟性情耿直,却并非傻瓜,也非圣人。这首辅一职,李平舟干的挺带劲儿,他还不想让,不想退。若是由此引发首次辅之争,李平舟不得不防。

徐叁主动提起称病暂退,李平舟劝了几句,也就罢了。

这些日子,徐叁一直称病谢客,等闲人皆不见。

不过,徐秉忠在外,虽说徐秉忠品级实在不高,却胜在与吴婉沈拙言熟识。此次《皇家报刊》之事,沈拙言怎能不知呢?

当然,吴婉一直在打理帝都善仁堂的事,是卫太后手下的心腹女官。沈拙言虽是《皇家报刊》的主笔,忠心的是皇室,而不是内阁,这样的机密事件,沈拙言嘴风紧些,亦是人之常情。

徐叁在朝廷多年,断不会因此事记恨沈拙言夫妇,平日里除了内阁之事,亦有些许徐秉忠带来的市井之事、小道消息啥的,给徐叁参考解闷儿。

如今接到女儿的信件,里面徐盈玉将林永裳欲在淮扬开丝绣展示会的事儿提了一笔。徐叁忍不住皱眉,现在只求安稳已是福气,林永裳在这当口要开什么丝绣展示会,岂不太着眼了些么?

丝绣什么的,一听就是关乎商贾事。

商贾贱业,哪怕平日里明湛当政,也难免惹人口舌。

唉,当真闲了,修个桥建个坝的也算项政绩,日后且好议功。如今怎么要捣鼓商贾事,拍皇上马屁也不是这样做的?

徐叁眼睛忽而一亮。

明湛登基后时有新政,其实以徐叁的眼力自可看出,明湛对待商贾与太上皇的态度儿完全不同。如今国库里大笔的银钱,都是从商贾那里赚来的。

林永裳此举,事关商贾,不得不叫人多想。

不过,如今陛下正病着,林永裳这马屁拍出来,正主儿听不到响儿,岂不白费力气?

徐叁不由深思。

他从未小看过林永裳。

林永裳的本事,比之徐叁毫不逊色。当年徐叁在林永裳的年纪,可没有林永裳位高权重。

反之,林永裳能居淮扬总督之位,自然有其为官的独到之处。不说别的,揣摩帝心与预测情势,便是其中佼佼。不然,朝廷百官,再怎么也轮不到林永裳出头儿。

捏着女儿的信,徐叁暗道,看来林永裳亦是将宝押到了陛下身上。既如此,有些事,就得重新打算了。

宣德殿。

因明湛一直称病,卫太后也没有操办七夕的心思。

鲁安公济安侯受到掌宗人府的慎亲王的训斥,且各降一级爵位,老老实实的在家闭门思过,无谕再不得入宫。

这一日来给卫太后请安的,却是一位稀客。

魏安并不经常到卫太后跟前,不过,依魏安的出身。不论凤景乾,还是明湛,对于魏家都颇多照顾之处,魏安想来给卫太后请安,卫太后亦不驳他的面子。

“如今承恩公远去海外,太皇太后没少念叨你。”卫太后温声道,“你若闲了,多进宫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她老人家定会开心的。”

魏安应了一声,斟酌开口道,“臣在外面,听了些闲言闲语,心下不安。若不能与太后娘娘回禀一声,臣就要被烦死了。”

卫太后看向魏安,魏安忙道,“太后也知道,魏家得太上皇恩典,瑞王妃方得以嫁入瑞王府。如今皇孙养在宫里,得太后娘娘与陛下恩典,王妃可以回家居住,得以慰籍之情。臣与王妃对太后与皇上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因着陛下病的久了,臣,臣说话直,还得请太后恕罪。”

卫太后眼中露出一抹温和,她与魏安接触的并不多,以往只听人说魏安行事纨绔荒唐,且与永宁侯牵扯不清。如今看来,传言颇多不实之处,只看这几句话,魏安也不是个笨人。“有话,你就直说吧。若你们七弯八绕的,我听不明白,说了岂不白说?”

魏安最不擅与女人打交道:笨的太笨,似他姑妈;厉害的太厉害,似卫太后;泼妇的太泼妇,如他的前妻杜如梅。

魏安心道,不论如何,他趁机会把事儿说了,先撇开嫌疑,若是卫太后有啥不满的,再叫卫颖嘉帮忙描补描补,也就得了。魏安道,“自陛下久病,臣那府里就不断的有人上门造访。臣在朝不过是五品闲职,这也是陛下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赏的,臣的本事,臣自知。”

“先前,臣那府里,鲜有人去。现在,不怕太后娘娘笑话,虽不至车水马龙,倒也访客不断,如今臣都不敢回家了。”魏安一脸烦恼,“臣不回家,却苦了瑞王妃,那些人瞧臣不在家,都改为女眷到访。臣苦不堪言,瑞王妃称病谢客。唉,这里面的原由,太后娘娘必是明白的,若是不与太后娘娘说一声,臣实在于心难安。”

卫太后温声道,“我听不少人说你心性糊涂,如今看来是世人皆醉,魏大人独醒啊。”

“臣不敢当太后娘娘赞赏。”魏安叹道,“皇家恩重如山,魏家身为外戚,许多事避嫌为好,也不负太上皇与陛下对魏家之恩。魏家原不过是寒门出身,无甚亲族,现在也仅家兄膝下一子。倒不是臣妄自菲薄,臣家实不能与世家豪门相比及。”

“现在陛下病着,太后娘娘才干过人,也难免有人多思多想了。”

魏安在卫太后跟前儿啰嗦了一阵,方告辞离宫。

卫太后还在思量魏安的话,就听紫苏来报:永宁侯夫人与卫将军夫人前来请安。

“宣她们进来吧。”卫太后淡淡吩咐。

永宁侯夫人经常进宫,卫太后与这位年轻懂事的弟媳倒不陌生。其实,卫将军夫人,卫太后照样是认识了几十年的。

老永宁侯承袭祖上爵位,除了自身侯爵之位外,还有弟妹五人,这位卫将军夫人便是老永宁侯的二弟的发妻,论辈份该是卫太后的婶婶——出身湖南姜氏,姜夫人。

永宁侯夫人与姜夫人依礼见过卫太后,卫太后赐座赐茶后道,“这个时候进宫,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成?”

永宁侯夫人脸上露出丝愁容,姜夫人脸上亦有尴尬之意,卫太后说完这句话,并不再开口,姜夫人眼眶微红,扶着拐杖颤巍巍的起身跪在地上,“臣妾向太后娘娘请罪。”

卫太后顿时心生不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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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夫人虽是长辈,且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在卫太后面前却是不敢有半分不恭敬的。

这种恭谨并不仅仅是来自于卫太后的身份,实际上,在卫太后幼时抚于坤宁宫,姜氏夫人即便婶母的身份,对卫太后就不敢小觑。

如今卫太后生养了个不得了的儿子,姜氏夫人自然更添三分小心。

再者,今天这事儿,若是好张嘴,她也不能叫了永宁侯夫人一道儿来。姜氏夫人偷瞧一眼卫太后的脸色,究竟看不出什么好坏,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娘娘也知道,林家与咱家的亲事订了,因林家哥儿的年纪不小,林家便想早些娶宽姐儿过门。家里商议了一番,便也应了。谁晓得先前咱们竟不知,这位林家哥儿在府里竟有位同年般配的表姑。说来荒唐,林家哥儿死活要纳表姑为小,宽姐儿虽心有不悦,到底也应了。只是依着规矩要这位姨娘立了立妾室的规矩,谁晓得这位姨娘什么时候竟有了身孕,竟意外小产。”

“这事竟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说是咱们卫氏女不贤,林哥儿帷簿不修,一笔一笔的,实在是令人恼怒。”姜氏看一眼卫太后的神色,不敢再说什么。

卫太后面无殊色,道,“既然问心无愧,倒不必担忧什么。我在这里,还卫家一个公道还是没问题的。林家,林业这支虽未承爵,那到底是澜王妃的母族,且他家长房亦袭有侯爵位。这事,若有人提,交予帝都府审理,既可清白。”看姜氏夫人一眼,卫太后淡定道,“谁也冤枉不了谁去,二婶但可放心了。即便有御史上本,只要自持身正,并无大碍。”

卫太后这样说,倒叫姜氏夫人一时为难了。

永宁侯夫人嗔道,“二婶,太后娘娘是咱们自家人,在娘娘面前,您还有什么遮着瞒着的,岂不外道?”

姜氏夫人这才将事从头到尾、完全仔细的说了一回。

如今因着卫太后的身份,卫家虽然没有谦辞了承恩公的爵位,不过,谁也不能小看卫太后的母族。哪怕永宁侯府再低调,卫家在帝都豪门中的风头也一时无两。

不然,林家也不能主动与卫家联姻。

联姻本是取两姓之好。

林家能与卫家联姻,自然有所图谋。这种事,两家心有默契。

结果,谁也没料到,卫太后又在卫氏族中择一女与承恩公世子赐婚。

这样一来,林家难免会多心。

卫诗宽在家也是千娇万宠的大家小姐,虽不是永宁侯府正支,不过,她祖父与老永宁侯是嫡亲的兄弟,曾官至一品将军,如今父兄皆有官职,卫诗宽乍一嫁到林家,丈夫林文采还算温柔俊俏,且林文采又是凤明澜老婆林王妃的亲弟弟。

这门亲事,不论从双方利益,还是门当户对,亦或郎才女貌,都挺般配。

林王妃论身份是一品亲王妃,论亲戚,那是卫诗宽正经的婆家姑妈。卫诗宽身为侄媳妇,自然对住在娘家的林王妃恭敬有加。

再说林氏妃住娘家这事儿,原本是凤明瑞的老婆魏氏王妃打的头儿。自丈夫过逝,儿子襁褓中抚于宫中,魏氏王妃将府里其他妾侍谴金打发掉,自己住在空荡荡的王府难免寂寞。

甭看魏安于外名声不咋地,他成婚多年,膝下无子,对侄子侄女极好的。知道魏氏王妃的难处,魏安便去宫里请旨,接了魏氏王妃回府居住。

既然魏氏王妃有此恩典,其它如凤明澜的王妃林氏、凤明祥的王妃田氏,同样沾了魏氏王妃的光,得此恩典。

能正大光明的回娘家住,林王妃并不像魏氏王妃这般久住娘家,而是娘家王府两头儿跑。

王氏之事,就与林王妃有关。

林王妃时不时在娘家小住,林家的确是有位远房的表小姐,因父母早逝,投靠了来。既沾了亲,真不好将人撵出去。

这位王氏表小姐为人伶俐,相貌出众,早早投了林王妃的眼缘儿,就在林王妃身边儿养着,原本是林王妃想着过几年笼络丈夫用的。奈何凤明澜死的早,王氏表小姐没派上用场。

林王妃常回娘家,便把王氏表小姐带上。

林文采娶卫诗宽,九成九是为了卫诗宽的姓氏。

卫诗宽算是眉目清秀,要说貌美倾城,绝对比不上王氏表小姐的。

其实论辈份,林文采比这位王氏表小姐还矮了一辈,真正算起来,要叫一起表姑的。只是王氏表小姐年纪小,与卫诗宽同年,较林文采小了两岁。正当妙龄,貌美可人。

卫家既然敢拿卫诗宽联姻卫家,卫诗宽的品性本事就不算差。

新婚未过,丈夫就与王氏私通,虽然给卫诗宽恶心的够呛,不过,林家大家长雷霆手段把林文采捆到祠堂打个皮开肉绽,算是给卫诗宽一个交待。

再有瑶安郡主说情,既然生米成熟饭,卫诗宽便把王氏给认下了。

当时把事说的清楚,妻妾尊卑,身份分明。

王氏既为妾室,该立的规矩,卫诗宽半分不会给她免。饶是王氏生袅娜纤细、楚楚可怜,卫诗宽只管按规矩办事,哪怕林文采歇在王氏房里,只要到了卫诗宽起床的时辰,王氏就得从被窝里爬出来到正房伺候。林文采但有微辞,卫诗宽便去瑶安郡主与林文采的亲娘楚氏那里评理。

卫诗宽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身为姨娘侍妾,在正室身边儿伺候,立立规矩,甭说是咱们这等世宦豪门,就是寻常的地主老财,也得有此讲究。”

“王氏既给大爷纳为妾室,再拿先前表小姐的款儿,我倒不知要如何是好了?”卫诗宽温言中带了三分笑,“我也知道大爷喜欢她,妻以夫为天,大爷喜欢她,往日里偏着她些,我自不会计较。若是连立规矩都不能,我实不知还有没有我的立锥之地。”

瑶安郡主与楚氏只得好声宽慰卫诗宽一番,因王氏是自林王妃身边儿出来的,纵使敲打,也要有度。

何况王氏生就纤细袅娜,以往都是别人伺候她。如今做了妾侍,在卫诗宽的屋子里端茶倒水、打帘子扇扇子,没几日就病倒。卫诗宽立时请太医,大碗的药汤子供应,且将王氏院子看牢封严,林文采想看一眼都难。

卫诗宽言辞振振,理由充分,“王氏病着,小心过了病气给大爷。”

林文采在娶卫诗宽前就有充足的心里准备,知道妻子出身高门,且王氏之事,虽情之所钟,好在卫氏自有心胸,林文采也好生安慰过卫诗宽。

不过,在纳了王氏之后,林文采觉着卫诗宽越发的不近人情。几次与卫诗宽争吵,卫诗宽只管找了婆家长辈评理,林文采苦不堪言。

但,谁也没料到王氏病好后,会在卫诗宽身边儿伺候时小产。

王氏哭孩子就哭得厥过去三五趟,眼瞅着命去了大半。

林文采心疼王氏,又心疼孩子,且这事儿也不知道怎么传到林王妃的耳朵里。王氏是林王妃一手调教出来的,再者,王氏与林王妃身边儿的侍女嬷嬷多熟。故此,王氏这事儿出来,林王妃对卫诗宽也有几分不满的意思。

这里面的不满也不仅仅是对卫诗宽的不满,自从卫太后赐婚卫氏女与承恩公世子后,林家与林王妃对于卫家这种两边下注的事儿,就是满腹的牢骚。

如今王氏小产,林王妃意有所指道,“可怜,还是个男胎,生下来,就是文采的长子。大哥早逝,我不放心的,就是文采他们兄弟。”说完,还黯然一叹。

卫诗宽起身道,“想来都是我的不是,妾室有孕,她不说,我竟然也不知道。如今至大爷子嗣受损,我自知无才无德,自愿下堂求去。”福一福身,卫诗宽没理会林王妃与瑶安郡主的脸色,转身就走了。

林王妃与瑶安郡主虽气个半死,好在两人脑袋没昏。在这个节骨眼儿,别说王氏只是小产,哪怕王氏叫卫诗宽直接掐死,林家也不能失了卫家这门姻亲。

林王妃不好拉下面子,瑶安郡主看一眼儿媳妇楚氏,楚氏连忙起身追上卫诗宽,赔笑说了一通好话。卫诗宽却是打定了主意,笑道,“我久不回娘家,前儿听说母亲身子不好,正想与太太说一声,回去瞧瞧母亲。如今我那院儿里闲屋子多,我回娘家不能照顾大爷,王氏又病着,还得求王妃娘娘多指几个眉目出挑儿、品性出众的姐妹来照顾大爷才好呢。”

卫诗宽一气之下就回了娘家。

俗话说,好事不出人,坏事传千里。

何况这样关键的时节,无数双眼睛就盯着林家与林王妃呢。

姜氏夫人进宫,无非也就是心里不忿林家所为,前来告状。

卫太后心道,还是急躁稚嫩了些啊。

这件事,并不是说卫诗宽有错,不过,卫诗宽也并没有处理的太出色就是。

姜氏夫人叹道,“这原本只是小事,听说不知怎么叫外头人知道,若是在朝中叫嚷出来,岂不伤脸么。”

“老侯爷素来谨慎,家里老将军也是治家严谨,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有愧太后娘娘的英明教导。”姜氏夫人再将此事与永宁侯府的名声一并联系起来,她就不信卫太后能置之不理。

“家事而已,二婶不必挂心。”卫太后道,“纵有御史参奏,不过是个治家不严的罪过。”

卫太后对于家族的照顾其实并不明显,平常皇室给永宁侯府的赏赐亦在承恩公府魏家之下。

现在皇帝久病不能理事,即便卫太后暂时代政,若皇帝但有万一,卫太后如何自处都是问题,更何况卫太后手里这点儿权力。

不论是太上皇回朝,抑若皇孙登基。

卫家衰落已成定局。

这是帝都大部分人的普遍看法,不然林家也不能给卫诗宽难看。

可关键是,人家卫太后、卫家还在位呢,一直病着的皇帝还没咽气儿呢。林家这样做,还没过河呢,就要拆桥。

这时候卫家若是忍下这口气,也就不必再做人了。

姜氏夫人进宫,就是找卫太后撑腰来着。

结果,卫太后这态度儿,说冷不冷,说热不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一时间姜氏夫人也没品出个味儿来。倒是永宁侯夫人了解卫太后些,恭谨道,“是,娘娘这样一说,家里也有了主心骨儿。”

虽然都是姓卫的,到底隔房,永宁侯夫人的嫡长子一直在宫里伴读。且,在永宁侯夫人看来,如今卫家权势在手,纵使立皇孙,卫家也能说得上话儿。

现在林家不识趣,还有瑞亲王嫡出的小皇孙可立。

她之所以会陪着姜氏夫人进宫,无非是把这事清楚明白的告诉卫太后,以期在立皇孙一事上,能帮上卫太后的忙。

卫太后看林家如此行事,倒是真得感叹一声承恩公魏家。魏家虽然子嗣不兴,兄弟中唯承恩公魏宁精明强干,魏安虽纨绔些,也是个明白人。

魏家能在帝都城的权贵圈儿里立足,还真不是没道理的。

林卫两家的糊涂官司,在御史一本林家帷簿不修、宠妾灭妻、卫家教女无方的奏本攻击下,迅速了结。

原本林文采头上荫官被夺,王氏还在小月子里就被卫宽诗寻了人家儿,搭了五百两银子,远远的发嫁出去。且林家许诺,除非卫诗宽的嫡子下生,否则绝不会给林文采纳妾。

看过这一场大戏,鲁安侯道,“林卫两家倒是识趣。”降爵之后,又有闭门思过的旨意。哪怕如今能出来了,顶着侯爵的脑袋,鲁安公也不大愿意见人。现在风水轮流转,看了一回卫家的笑话,鲁安侯方觉心胸舒畅。

闽靖公笑,“林家跟魏子尧一比,可是差远了。魏子尧是真人不露相,不显山不露水的就占了先手。”妈的,魏子敏好不容易滚了,现在看来,魏子尧也非等闲哪。林家娶卫家的女儿,魏子尧早八百年前就把永宁侯给勾搭了。

甭管魏子尧名声如何,魏家还真是不动不摇的在皇孙立储一事中占了头筹。只要卫太后脑子没毛病,是选根深叶荗不受教的林家,还是子嗣单薄的魏家,几是不言而喻了。

当然,鲁安侯与闽靖公只是闲来说笑,在他们的立场上,也是倾向于魏氏王妃所出的小皇孙。

闽靖公看一眼鲁安侯,“趁着现在,阖该把立皇孙的事搁到朝堂上说一说呢。”

鲁安侯回视,“只怕卫太后不好相与。”

“好不好相与,她一介女流,还是顺应天意才好!”

202、更新 ...

《大凤.武帝本纪》中有着明确的记载:武皇帝承恩元年,帝龙体不预,时七月十五,中元节,天色皎洁,忽有雷声如吼,栖凤山塌,地现神铁,上有天文神迹,凡人莫解。

天意示警。

几乎所有人都作此想。

栖凤山不是啥名山,天祈寺旁的个小土包儿,起个雅名儿。这忽地一天,栖凤山成名了。

七月十五,栖凤山轰的一声就给塌了,往地上挖啊刨的,弄出块儿别人不认识的铁头,上头还有神秘未解的字迹。

古来,人常用山陵崩来形容帝王过逝。突然之间,一座山塌了,哪怕是座小山,联系到现在帝王卧病,人们总有不祥之感。

再者,还出了块儿神铁,上面还有天文。

帝都城发生这种事,自然要问一问钦天监的意思。

这里卫太后内阁宗室还等着钦天监的话儿呢,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不一时,只有钦天监副监正急步跑来,跪言道,钦天监大人一早就没来上班,打听之后才知道,钦天监大人昨日上吊自尽了。

卫太后眼睛扫过宣德殿诸人,淡淡道,“这倒是巧了?”

诸人皆是老狐狸了,心里想什么,自然不可能带到面儿上来。沉默一时,慎亲王颤巍巍道,“莫不是钦天监监正得知什么要命的天机,怎么在这当口自尽呢?太后娘娘,此事蹊跷啊。”

李平舟亦道,“既如此,让刑部查一查,便可水落石出。倒是那些天文神迹,还得太后娘娘拿个主意?”

卫太后面色平静,道,“记得明湛初立太子时,前浙闽总督宋淮曾欲献祥瑞,当时明湛是怎么处理的,李相可还记得?”

“是。”

“有例按例。”卫太后掌中握一温润玉玦,温声道,“既然此物来自地下,就让它回归地下吧。天机天机,天机不可泄哪。”

这事在卫太后的嘴里,就这么草草的结束了。

不过,内阁与宗室若是如此好压制,也就不必卫太后与明湛大费心思的钓鱼了。卫太后刚刚把天降神铁的事情压下去,朝中便有言官提出:陛下久病,不如立后冲喜。

这法子,俗是俗,却是个常用的法子。

接着,朝中又有人提出:帝王久病不愈,为国本计,当早立太子,以安国本。

立皇孙的事便被人光明正大的提到了朝堂上。

当然,朝中还有第三种声音:迎太上皇回帝都暂时摄政,亦可稳定政局。

淮扬。

明湛与阮鸿飞甜甜美美的过了七夕节,俩人正腻歪呢,摇光送来密信。

明湛一目十行的看过,转手递给阮鸿飞。

“我还以为得再等两天呢,他们这也太心急了。”明湛靠着竹椅椅背,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这种弄神弄鬼的事,肯定是文人的手笔。”

转了转手上的蓝宝石戒指,明湛道,“地现神铁,还震声极巨,估计是有人在地里埋了火药,制造这么大的动静。”

“若没有军队参与,估计他们也没这么大的胆色。”明湛瞧阮鸿飞,“现在九门提督的人都在永宁侯之手,不过还有帝都巡戍使,禁军统领,帝都府也有一部分官兵。倒不知道是哪个牵涉其中。”

阮鸿飞点了点头,“永宁侯没理由干这种事,帝都府尹田晚华是你一手提拔出来的,而且田家是凤明祥王妃的母族,田王妃不过育有一位公主,现在涉入立储事宜,对于田家没有益处。何况田晚华任帝都府尹不过一年,先前远放闽地为县令,现下屁股刚把帝都府尹的位子坐热,他若是急吼吼的干这事儿,瞒不过他人眼。”

“至于帝都巡戍使陈三贤,禁军统领赵东风,都是大贱在位时提拔的。”阮鸿飞抚摸着手里的玉骨儿折扇,能在帝都领兵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可靠人。哪怕阮鸿飞曾在帝都多年,也说不出这两人的可疑来。

果不其然,明湛叹道,“萨扎兵临帝都城时,陈三贤与赵东风忠心耿耿,并无异动。”

阮鸿飞道,“你想到的,卫姐姐定然也能想得到。你在外头,倒不必操帝都的心。”

“是啊,先去福州吧。”能逍遥这些日子已是福气,明湛也不可能真当是度蜜月出来的,端起凉茶喝一口,“刘影品级不高,头遭办差,不比山东巡抚纪怀盛机伶,还真要吊死在邵春晓这棵树上不成?这么久还没将闽靖公的消息递上去。”

“就是慎亲王,也不比以前识时务了。”明湛看向阮鸿飞。

阮鸿飞眼中露出一抹笑,“这有什么奇怪,慎亲王是仁宗皇帝硕果仅存的兄弟。当初福亲王与慎亲王交好,福亲王死的冤枉。皇室对宗室又一直压制,慎亲王久居宗人令一职,权柄有限。现在拿捏一二,实属正常。”

“又没个儿子,这把年纪,也不知道折腾个什么劲。”慎亲王对于宗室的偏颇,令明湛大为不满。

阮鸿飞笑问,“你也没儿子,我看你做皇帝做的也挺来劲呢。”

“我这不是有你么。”明湛拍阮鸿飞马屁,皱眉道,“宗室中,慎亲王辈份最高,如同先前对襄仪太长公主,不好处置。”按下慎亲王的事不提,明湛转而问,“对了,飞飞,咱们能不能请付大侠一并到福州去?付大侠是少凉的师傅,再者,付大侠既然不想露出形迹给人知道,与我们同行是最好的选择。他要是真想避开付家,出海也是不错的选择么。”

“我问问付宁吧。”

付宁与阮鸿飞有交情,明湛生性活泼,虽然与付宁认识的时间短些,架不住明湛拼命的跟人家套近乎儿,俩人关系也不差。

对于阮明二人的提议,付宁欣然应允。

付宁还挺直爽的问,“我听说少凉如今为御前侍卫,杜兄知晓倒不为奇,小胖弟弟与少凉也认识?”杜若国主长驻皇城一事,并不是啥秘密。

“那是,薛少凉相貌极好,就是性子太冷,不爱说话。”明湛晃了晃手上闪闪亮的红宝石戒指,“他武功极是不错,且有付兄的大侠气概,付兄你后继有人哪。”

付宁哈哈一笑,“我算什么大侠,不过一武夫耳。”

“诶,付兄,你还谦虚什么,我听老杜说起过,太上皇当政之初,鞑靼人兵临西北,付兄你一人手刃鞑靼皇族十数人,以一人之力阻止鞑靼人入侵中原,何等气概。”明湛亲热的捶了付宁肩上一拳,再三感叹,“可惜我晚生二十年,不然定亲往西北,为付兄你摇旗呐威啊。”

明湛拍马屁素来有一手儿,以往连阮鸿飞都能给明湛拍的晕了头,何况付大侠也不是啥矜持的人,叫明湛三言两语一说,亦难忍开怀,对阮鸿飞笑道,“小胖弟弟年纪虽轻,见识却不小啊。”

阮鸿飞将茶递给明湛一盏,又给付宁一盏。

瞥明湛一眼,阮鸿飞笑,“那是,他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喜欢听人说古道今。付兄名声在外,小胖早就向往已久了。”

阮鸿飞与明湛默契十足,一唱一和,付宁性中自有豪气,开怀笑道,“难怪我与小胖弟弟一见如故。”

“付大哥,你与我家老杜是怎么认识的?说实话,我觉着老杜的武功就极好了,一蹦就能蹦到房顶上去。可老杜说,他远不及付大哥。”明湛眼睛含笑道,“付大哥,你有这样的功夫,少凉功夫也极不错。你就只有少凉这一个徒弟么?若有别的,你跟老杜说,他跟皇帝陛下相熟,叫他跟皇帝推荐,又有付大哥你的面子,前程肯定不一样。”

付宁摇一摇头,“官场之中,全靠自己的造化。能做到什么位子,全凭自己的本事,并不是靠谁的面子。”

义正言辞的话没说几句,付宁又道,“我倒是有个弟子在福州城,小胖弟弟既喜欢结交朋友,我介绍给你们认识。”

明湛笑应了,心想付宁的确热心。热心的人难免热血,更难免重情重义,难怪被家族所困。

明湛与阮鸿飞直奔福州城,在帝都城里,从地下出来的神铁亦被安放回地下。

神铁的事能被压下,不过,有些事情,压是压不住的,现下也只有面对一途。不论是立后冲喜、立皇孙、还是迎太上皇回朝,卫太后只管一样样的解决,她永远淡定自信,胸有成竹,“冲喜一事,我也只是听说过,到底灵不灵,李相,你见多识广,可清楚呢?”

李平舟又不是大仙儿,哪里知晓这个。卫太后这样问,不过是叫李平舟表态而已。李平舟道,“不知太后娘娘有意哪家淑女?”

卫太后真没料到李平舟竟然会对这种带着三分荒唐的民俗土法儿表示赞同,脸上露出一分和软,温声道,“闻李相家有一淑女,正当妙龄,尚未婚配。且李相的忠心,我与皇帝是尽知的。怎么样,李相?你可愿意与皇室结亲哪?”

李平舟竟被卫太后问的一愣,他再也未料到卫太后竟然起了这种心思!

李平舟是忠臣,但是,这种把闺女嫁给皇帝,然后自己当国丈的事……那是亲闺女啊,何况,皇帝陛下现在生死还两说呢?

“李相放心,皇帝素来不是贪欢好色的。如今宫里只有一位青贵妃,待你家闺女进宫,我绝不会让她为妃为妾,直接封为正宫皇后。”卫太后追问,“李相以为如何?”

李平舟死的心都有了,中宫荣耀,饶是以李平舟的耿直,亦并非不动心。不过,眼下皇帝陛下吉凶难料,何况若是有国丈之荣,李家一跃为外戚之家,他这个内阁首辅还怎么当?再者,冲喜能把陛下冲好倒罢了,若是好不了,陛下过身,女儿空有尊荣,这一辈子要怎么过呢?

“禀太后娘娘,臣听说自来民间成婚冲喜,也要合一下八字属相。”李平舟定一定心神,正色道,“臣女若是对陛下龙体康复有益,臣绝无二话。”这样的大事,一时间李平舟真没个准主意。但是,卫太后开口,事关龙体,他不能拒绝。不过,李平舟也不想把事情说死。

“李相对皇帝果然忠心不二。”卫太后笑赞一声,“这件事就先这样吧,待皇帝大安。李相,你就是皇家的恩人哪。”

卫太后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李平舟只得献上女儿八字,再由钦天监测算,若是大吉之选,女儿就得进宫。

“至于立皇孙一事,我想着,待皇帝大安,由皇帝做主,最合适不过了,李相以为呢?”卫太后问。

“是。”这里头的利害关系,李平舟自有分寸。以往李平舟就不赞成过早的册立皇孙,如今得再加上一个“更”字。李平舟另有用意,问道,“太后娘娘,先前,鲁安侯其孙对陛下大逆不道之事,臣等奉太后谕令凤祈年回帝都受审。如今其人已至帝都,关押至宗人府,何时开审,还请太后娘娘明示?”

“既然人都到了,宜早不宜迟,责令宗人府快些开审就是。”

“是。”李平舟恭声应下,卫太后道,“自明湛登基,慎亲王是宗室里辈份最长的人了。宗人府的事,还要他这个宗令打头儿呢。慎亲王是个明白人,李相你是四朝老臣,又是皇帝的首相,你去说一声,也显着内阁与宗室的和睦不是?”

李平舟沉声道,“太后娘娘虑事周全,臣深感敬佩。”

卫颖嘉傍晚才进宫,行过大礼后,卫太后问,“可有眉目了?”

“是。”卫颖嘉道,“昨儿栖凤山动静儿不小,山塌地陷,臣去仔细查探过,那深坑里有炸药爆炸后的痕迹。山下有一深坑,坑最深处有九丈左右,宽九丈,定是强性炸药所为。民间烟花爆竹或有炼制丹药,多用火药。再者,兵部武备司,徐秉堂徐大人之前就在研究烈性炸药。臣找懂行的人看过,深坑里所留药痕,与徐大人新研制的炸药无异。”

“臣又命人去内务府查过,徐大人那里炸药的出入一笔一笔都清楚,并无差池嫌疑处。就是兵部预留的火药,清点后,也对得上数目。”卫颖嘉正色道,“当然,火药还有别的来路,或者是私人挟带,或者兵部购入时有人起了私心,截留在手。火药来路,一时之间也不好查了。”

卫太后淡淡道,“火药来路虽难查,不过,徐秉堂研究出这种新型的火药配方不过数月。这是朝廷机密,所知者不过寥寥数人。”

卫颖嘉道,“臣命人查过,配制密方保存在陛下这里,兵部尚书顾岳山都不清楚,唯徐秉堂与陛下知晓。”

是了,明湛对于配方的保密性向来是做到极致的,这种火药的配方,根本就没往兵部走。

“徐秉堂不太可能把配方泄露出去。”徐家是自明湛登基后方才显赫起来,不论太上皇复政,还是再立皇孙,徐家所能得到的不会比现在更多。要说起不臣之心,再怎么也轮不到徐家。故此,卫太后立时将徐秉堂排除在外,反是吩咐道,“徐秉堂身边得用的人,当时协助他研究火药的那些人,你一个个去查。”

“是。”卫颖嘉道,“还有一件事,顾岳山派了自己的幕僚刘易水去福州城。”

卫太后眉毛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大早。”

“这倒是稀奇了。”皇帝陛下久病,顾岳山兵部尚书,内阁相辅,该避的嫌疑他自然比常人清楚。在这个时节,怎么会派人到福州城去。而且派的不是寻常人,刘易水虽只是幕僚的身份,却是顾岳山的左膀右臂。且随着顾岳山的官儿越做越大,刘易水在帝都城也小有名声。

再者,若是私事密事,刘易水也该乔装打扮,秘密潜行,却又这样容易被人探知,岂不让人多思呢?何况,若非要事,自不必刘易水亲行的。

卫太后思量一时,沉吟道,“看来,顾家出事了。”

“炸药之事,兵部本就有嫌疑。”卫颖嘉犹疑道,“只是现在看来,顾岳山又是一派光明磊落之相,倒叫人看不清楚了。”

卫太后微微一笑,“刘易水明晃晃的离开帝都,顾岳山摆明车马,行的是阳谋。原由是非,不日即知。”

“娘娘,还需小心顾岳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卫颖嘉提醒道,这时侯,断不能有半分差错的。

卫太后看向卫颖嘉,温声道,“颖嘉,百官在帝都,宗室也在帝都,我与皇帝也在帝都。”

卫颖嘉顿时警醒,忙道,“太后娘娘说的是,现在,只要您与陛下安稳,帝都就是安稳的。”

卫太后眼神晦暗,所有人都认为明湛在帝都养病,这个时候,刘易水竟然南下,究竟是为什么?

203、更新 ...

明湛一行人直奔福州城。

甭看明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时不时就抱怨工作累腰酸背痛啥的,真正赶起路来,啥都不讲究,遇店住店。没店就借宿,再悲催些,借宿都借不着,住山神庙,明湛也没意见。

就是夏天蚊子多,裹着毯子怕热。不裹毯子,明湛格外的招蚊子,被叮的满头满脑满身包。

阮鸿飞配了几幅中药材给明湛放在洗澡水里泡过,才稍稍解了明湛的苦恼。明湛回过头对着阮鸿飞得瑟,“瞧见没,这就是魅力。连蚊子都拜倒本大爷的魅力之下啊。”

阮鸿飞对明湛的厚脸皮不预置评,付宁嘴角抽了抽,他头一遭见到明湛这类型的人类,很有些不适应,问阮鸿飞,“小胖弟弟尚未婚配吧?”

阮鸿飞没说话,付宁安慰阮鸿飞道,“没成婚,难免带些孩子气。待成婚后,就稳重多了。”正常人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付宁又悄悄对阮鸿飞道,“不行先在小胖弟弟身边儿放两个侍女吧?”

明湛耳朵极灵,连忙道,“付大哥,我有心上人啦。”

付宁微惊,然后一脸不赞同道,“小胖弟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婚姻者,讲究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杜兄既为你的兄长,起码得先跟杜兄商议过才好。断不能私相授受,误人误己。”

明湛以前受某某书籍影响,以为江湖儿女,定是不拘小节。不料,大名鼎鼎的付大侠还是个道德君子。故此,明湛觉着,若是日后付大侠得知他处阮鸿飞的关系,可千万不能刺激过大才好。

“付大哥,其实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自是极好,若是还能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岂不更好呢?”明湛笑道,“虽然世上,男人可三妻四妾。定有人想着,贤妻美妾,何等美妙。我却觉得,有贤妻美妾之人,日子过的纵使舒坦,也只是他一人舒坦。他这种舒坦,亦仅是肉体上的享受而已,断然难以到达与爱人心有灵犀的境界。”

“要我说,成婚娶妻,倒不必三妻四妾的排场,这一世,能寻到一心有默契之人。同喜同忧同心同德,你看到他就心生欢喜,不见他则心生思念。与他在一起,每一个瞬间都觉着快活,纵使世间有再艰难之事,只要与他一处,便会生出万丈雄心来。”明湛唇角微翘,眼睛望向阮鸿飞,阮鸿飞不觉微微一笑,目光融融之处,明湛道,“我觉得,这样的人,不必多,有一个,就是天幸了。”

付宁毕竟不是初出毛庐的毛头小子,听明湛一席话,竟至心有戚戚,笑道,“小胖弟弟,你年纪虽轻,不想竟有这样的见识。只是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寻。似我等寻常人,能寻一体贴可心之人,就足矣了。”

明湛嘿嘿一笑,炫耀道,“不瞒付大哥,我与爱人就是如此啊。”

如今经明湛一通忽悠、偷换概念,付宁一时不察,竟不再拘泥于原来“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的看法儿,不禁问道,“小胖弟弟不是还没成亲的吗?”

明湛唇角微翘,“我爱之人,并不能与我成亲。故此,我还未成亲。”

付宁未料到明湛身上有这等隐情,他并非像明湛那样喜欢刨根问底挖人隐私的性子。听明湛这样说,付宁觉着说了不该说的话,问了不该问的事,倒是先尴尬了。他名声在外,却是极温雅有礼的性情,何况明湛的身份,付宁并不大清楚,一直与明湛平辈相交,从未因明湛年轻就轻看于他,故而,付宁微微欠身道,“小胖弟弟,是我唐突了。”

明湛哈哈一笑,摆摆手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既喜欢他,哪怕不能成亲,也并不觉得他就见不得人了。说一说,有什么要紧。”

付宁喜欢明湛身上的豪爽气概,他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奇闻逸事没见过。见的多了,自有一番豁达,付宁道,“这婚姻之事说起来,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我福州有一朋友,少年时生的英俊倜傥,才高三斗,我们皆以为非淑女不能配之。多少人家去提亲,结果这位朋友娶了一位家世门第都极一般的夫人。当时诸人皆说不相配,不过,这许多年,我这位朋友虽然官职不高,他夫人的贤惠却是出了名的。官场之中起伏不定,他家夫人却是不离不弃、始终相随,人人皆道这位朋友有福气,娶对了夫人。”

明湛笑道,“是啊。我与家里爱人就是如此。付大哥,这也不是我自吹自擂,你看我这一表人才,寻常人见了我真觉得有压力,自觉般配不上呢。先前,我那口子还自卑呢,悄悄喜欢我十来年,后来被我发觉,他还跑了老远,死活不肯承认呢。”

阮鸿飞刚刚给明湛感动了一回,听到明湛说到先前之事,实在觉得惨不忍睹,难以入耳。甭说阮鸿飞,就是摇光这位熟知内情的,也深觉听不下去,忍不住道,“二爷,您今年才十九,十年前,难道九岁就开始春心萌动啊。”

明湛瞪摇光一眼,“什么叫春心萌动啊?那是说女人的。小光,不是我说你啊,老杜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你跟他这些年,话都没学会听呢。我说十年,那是虚数。我十岁上,我们就认识了。”见摇光被打击的蔫蔫儿的,明湛也就大方的放他一码,转而与付宁解释了一回,“付大哥,你是大名鼎鼎的侠客,仰慕你的人排山倒海一样的多吧。你肯定有感触吧,人要有魅力,真是不分年纪性别的。我这相貌,我这身材,还有我那学识,真不是我吹啊,能及得上我的,真不多。关键是,我这人吧,心还特别好。”

明湛正想撸起袖子夸自个儿一顿,阮鸿飞递给明湛一条烤鱼,“尝尝咸淡,外头没啥讲究。”

明湛咬一口,立时与阮鸿飞付宁说起烤鱼来。

付宁松口气,发现了明湛又一优点:忒自信。

一行人马不停蹄的赶路,到了福州城,直接去阮鸿飞的别院里歇息。

明湛瞅着院中的花花草草、小桥流水、雕梁画栋,晃着脑袋感叹道,“老杜啊,我觉得我房产就够多了,与你比,还是差一截啊。”大凤朝的皇帝,没多少喜欢旅行的,似凤景乾,做二十年皇帝才去了一趟江南,还为人所乘,出了差子,忒不安全。所以,行宫建的也少。像人家阮鸿飞,手里有银子,产业置办无数。虽然别院规模无法与行宫相比,胜在方便。不过,明湛认为,阮鸿飞的产业,也就是他的产业。看着自家的别院,明湛这心里又是一番滋味儿了,不禁嘿嘿偷笑几声。

阮鸿飞似是猜到明湛心中所想,笑道,“你还欠我一屁股债呢,有银子先还债,盖房子的事儿还是以后再说吧。”

“真扫兴,说啥银子啊,多伤感情。”明湛“切”了一声,盖啥房子啊,这房子就是他的。晃一晃手里的才子扇,明湛吩咐摇光道,“小光,赶紧收拾一下,我跟飞飞洗鸳鸯浴。”

摇光私下与天衡道,“咱家先生催催银子就伤感情,合着日后为了感情着想,银子的事儿还不能提啦?”皇帝陛下不会又想赖了吧?

天衡默默。

明湛与阮鸿飞到了福州城。

尽管其间颇多波折,刘影查邵春晓的案子也查到了福州城。

刘影头一遭见到闽靖公家的四公子,凤海超出身公府,内里如何不好说,起码大面儿上的礼仪教养完全没的挑儿。刘影是自帝都而来,凤海超并不因宗室出身就傲气起来,接人待物彬彬有礼。

“听闻刘大人要来,事关邵巡抚,宗室不好涉入其中,我所知道的都写在了这些卷宗里。如今已命人整理出来,刘大人若有不解之处,尽管派人来问询,我定知无不言。”凤海超话中含笑,多看了刘影一眼,身边一个着酱色长衫的文士奉上一只木匣。

薛少凉接过,刘影脸色淡淡,“有劳四公子了。”

“应当的。”凤海超谦道。

刘影的话极少,完全没有在淮扬时对林永裳的客气里淡淡的热络与亲近。

薛少凉陪着刘影回到驿馆,连饭都没吃。

倒不是说凤海超不好客,实在是刘影颜色冷淡,没有半分热乎气儿。薛少凉对于刘影的心情并不关心,他是想着早些将官司查办清楚,好早日回帝都。故而,薛少凉忍不住问,“这位四公子不可靠么?”

刘影眉宇微动,“此话怎讲?”

“我就一猜。”

“你猜的挺准。”刘影翻看着凤海超交与他的卷宗道,“闽靖公能将邵春晓扳倒,就不是个简单的。他放了凤海超看家,凤海超这么急着将邵春晓定罪。若是满面带笑与他应酬,怕是要被他牵着鼻子往下走了。与其如此,还不如摆出个不好相与的脸孔来。”

薛少凉见刘影还算明白,便道,“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现在邵春晓待罪,巡抚不过正三品,名不正言不顺,如何能与闽靖公府相较量?”刘影一面思量,一面道,“福州城里更不用说了,杨知府正四品,单将军从四品。还有福安侯府,福安侯府较闽靖公府就低了一等,再者,福安侯也去了帝都。”话到此处,刘影眼睛微亮,“我听说先前福安侯长子身子不好,未能随福安侯去帝都为陛下贺寿,如今仍在福州城。”

刘影转眸看向薛少凉,“不过,他们都是宗室……”想用福安侯府对付靖闽侯府,明显不太现实。人家同是宗室出身,相煎何太急呢。

见这人又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薛少凉冷声道,“宗室无干政事,既然巡抚都不过是正三品,你也是正三品官身。再者,同样品级,帝都官员比地方官员高半级,你比浙闽巡抚品级都高,不然,你以为为何陛下派你到浙闽?”就是让你来做浙闽的主儿来了!真是白长一脸聪明相,若非看刘影磨磨蹭蹭的明白一半、糊涂一半的不开窍儿,薛少凉也懒得多话提醒他。

刘影眼中带上三分惊诧。哪怕刘影历事颇多,不过,他年纪阅历摆在这儿,一时间不能相信皇帝陛下竟将这样大的事交给到他的手里。

薛少凉自取一盏凉茶,慢悠悠的喝了半盏,刘影方回过味来。

不,陛下让他到浙闽,一是查邵春晓的案子;二则,闽靖公之事,陛下与太后既然未下明旨,他就不能明着处置闽靖公府。

不说刘影有没有这本事,他本身的品级资质,就不够!

可是,这事又不能不办!

刘影慧至心灵,“我们先上折子?!”

薛少凉叹一声,眼中带了三分怜悯,把刘影气的够呛,这叫啥眼神,你啥意思啊?接着薛少凉又道了一声,“总算明白了,笨蛋。”敲一敲刘影的大头,转身去旁的榻上看书了。

刘影气煞!

204、更新 ...

刘影给薛少凉气个半死。

原本薛少凉寡言鲜语,俩人彼此客气,相处的不错。

如今也不知道薛少凉哪根筋搭错,好事不直接干,非讽刺打击不能直接告诉他。哪怕薛少凉帮了他,刘影也不打算知薛少凉的人情。

刘影找对了方向,辗转反侧大半宿,第二日迎来一位半生不熟的客人——赵青怡。

赵青怡突然上门,刘影微惊,仍是接待了赵青怡。

上次,赵青怡登门造访,刘影能将赵青怡的来意猜到七八分。这回,刘影倒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倒是赵青怡一身素服,温言笑道,“守孝之人,本不该唐突上门。只是有些事,若是不能与刘大人辩白一二,草民实在于心难安。”

刘影并非喜寒喧之人,赵青怡主动上门,也不是为了卖官司,他顿一顿道,“其实,上次我冒昧来求见大人。大人亦能猜得到,若没有闽靖公府帮忙,我一介书生怎能拿到邵总督转移财产的证据呢。刘大人怕也听闻了赵家之事,我因故被庶出大伯逐出宗族。如今赵氏族长正是邵总督的外甥,我的庶出大伯。若不是因为邵总督对我庶出大伯的支持,我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在对付邵总督一事上,我与闽靖公府立场一致。闽靖公府利用我出头儿,我势不比闽靖公府,自然要识时务。”赵青怡温声道,“刘大人,我虽一介布衣,以前也是在翰林院做过官的。刘大人是廉政司的人,今天来我就是想跟刘大人说一声,除了邵总督转移财产之事,其他的,我与闽靖公府并无来往。”

赵青怡过来说了几句话,撇清与闽靖公府的关系,就告辞走了。

刘影皱眉思索片刻,忍不住与薛少凉道,“这位赵公子,是不是猜到什么了?”不然,闽靖公府可是福州城的大树,赵青怡主动与这棵大树划清界限,其中原由,实在惹人生疑。

薛少凉漫不经心,“管他呢。”

刘影噎死。

刘影既下定决心,就要有所作为。

自陛下称病,朝中内阁与宗室多有不睦,这在官场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如今帝都的暗涌波涛,右都御史蒋文安比刘影更加清楚。故此,在刘影表现出对闽靖公府四公子凤海超的冷淡,并且准备将邵春晓所言的闽靖公与海匪相勾结之事,以及一些旁观佐证送至帝都时,蒋文安委婉的表示,“邵春晓所言,终究只是他一家之言。且先前邵春晓就是因闽靖公御前进谏而受审。如今邵春晓又有参劾闽靖公的意图,这些东西递上去,咱们不过平白做了邵春晓的枪,刘大人三思而行啊。”

蒋文安其实挺憋屈,他年纪阅历皆在刘影之上。结果,刘影是正经的廉政司司长,而蒋文安却是左都御史王叡安的副手儿,至今为从三品之身。

而这次奉御命南下调查邵春晓一案,在此时,又牵扯出闽靖公家的案子。

这里头,究竟是邵春晓与闽靖公之争,不忿污蔑?还是真有此事?蒋文安一时也没个答案,官场中人,到了邵春晓与闽靖公这个地位,那要说句谎话,定是前因后果皆要编排好的,等闲不能给人瞧出破绽来?

邵春晓已是阶下之囚,陛下深恨贪鄙之人,蒋文安可以确定,邵春晓的未来绝不会太光明的。

邵春晓落到今日境地,与闽靖公密不可分。邵春晓不要命的要拉闽靖公下水儿,人之常情,至于邵春晓所言可信与否?

蒋文安实在是心里没底。

以往,纵使心里没底也没啥?反正一切有皇上做主。

可关键是,现在不比往日。

若非皇帝陛下病着,朝廷也不能这样乌烟障气。就是蒋文安自己也挺心烦,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在明湛跟前儿虽不是那一等一得用之人。

但,较其他的小鱼小虾也强上许多。只要熬上几年,自有一番青云之路。

这个时候,皇帝陛下安危难测,蒋文安纵使忠心,也得为自己、为家族打算一番了。

铁打营盘流水的兵。

对于世族,他们向来高傲的认为:铁打的世族,流水的王朝。

如山西蒋家,前朝时他们就是有名的世族,待大凤朝太祖皇帝起兵,他们又为大凤朝的皇帝所用,照样得享富贵权势。在他们看来,皇帝死不死的不要紧,要紧的是,得站对了队才好。

现在形势未明,蒋文安又是蒋氏家族培养的嫡系子弟,自然要为自己的家族考虑。

要蒋文安说,如今他与刘影在浙闽查案,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查案的时间无限期的延长,最好待到内阁宗室之争结束,甚至在皇帝的宝座确定之后,再回帝都。

如此片叶不沾身,起码得个平安。

日后再图其他,亦不为迟。

蒋文安所想,不能不说是极妥当了。

谁知刘影道,“蒋大人,我们自帝都出发,到如今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查邵春晓一案是你我职责之内,但如今既然事关闽靖公,我们也不能装聋做哑,否则如何对得起陛下信任?”

刘影义正严辞,蒋文安真想刺他一句“皇帝陛下怕要换人做”啥啥的,不过,身为臣子,怎能说这样的话呢?何况明湛先前做皇帝做的不错,颇有人望。

蒋文安轻叹,“如今陛下久病,听闻已月数未曾上朝。”

“陛下不能理政,朝中也有太后代政,我等奉命来此,有嫌疑,只管往上报,此乃你我份内之责。”刘影并不是个暖和的性子,不过,蒋文安右都御史,俩人合作这许久,还真没出现什么分歧纠割。现下蒋文安欲压下闽靖公之事,刘影按捺着性子道,“若依蒋大人所言,不提闽靖公之事。不过,邵春晓之案已近尾声,若不提闽靖公府之事,估计朝中马上就有旨意宣你我回帝都的。”

蒋文安绝不愿意现在回帝都的,顿时脸露难色。刘影约摸猜到了蒋文安所想,道,“邵大人所言之事,多半缺少佐证,还需细查。只要我们将此事上奏,朝中定不会再派钦差,这事,还得落到我们手上。”

蒋文安琢磨一阵,终于同意,“刘大人思虑周详,既然闽靖公府有嫌疑在身,我们总不能辜负君父之望。”

“就听蒋大人的。”刘影很给蒋文安留脸面。

蒋文安笑,“在朝廷旨意未到之前,咱们还是低调行事。”

“这是自然。”

明湛对于邵春晓与闽靖公之争,谁是谁非,尚无定论。

只叹道,“狗咬狗,一嘴毛。”

闽靖公是地头蛇,邵春晓也不是什么好鸟儿。亏得他先前还认为闽靖公说话实诚可信,如今看来,是闽靖公演技一流啊。

若非阮鸿飞、明湛、卫太后来这出钓鱼计,怕是非上了闽靖公的鬼当不可。

明湛一直心有不安。

凤景乾一走,即有鞑靼人兵临城下之事。

若非明湛强势惯了,吉凶难测。

明湛心机城府并不逊色,阴谋阳谋的,他生来就浸淫其中。就这样,他这个皇位还坐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皇位之艰难,比明湛想像中的,更厉害。

明湛是位有理想的有志青年,既然他做了这个位子,他就得做些什么?

他一直期待能在某种程度上改变这个世界,他可以接受人们对于他的改革提出异议,甚至,在许多问题上,古人对于事情的看法会更符合这个时代百姓的习惯与世情。

不这,明湛实在怕了,不知何年何月何时,会在何在发生一场令他措手不及的兵变,抑若什么?

一言兴邦,一言丧邦。

天子一怒,血流飘杵。

君主集权多么可怕。

但在这个年代,君主立宪,就意味着挟天子以令诸侯,接着就是诸侯取而代之的战争。然后就是新的王朝,新的君主,新的一轮君君臣臣。

不会有任何的差别与不同。

明湛倚卧在凉椅中,曲指扣着凉椅的竹质扶手。虽是竹骨所制,却发出清脆的声音,可见其材质不凡。

阮鸿飞坐于另一张凉榻中,微声道,“兵部尚书顾岳山的心腹幕僚李易水来福州城了,他直接去了福安侯的府上,像是有什么事,一时半会儿的倒打听不出来。”

明湛淡淡的眉毛抬起,看一眼阮鸿飞道,“只要付宁在手,我们就是安全的。”

一路上,明湛与付宁相谈甚欢。明湛还真不怕付宁有什么异心,甚至,明湛愿意将付宁与付家分别对待。

付宁是个有情谊的人,这样的人,怎能甘心为家族傀儡?当初付宁有刺杀鞑靼王族之义举,方在弱冠之年被视为天下第一高手。

这种荣誉,更多的是来自于付宁对于国家所做出的贡献。

若是今日付宁有刺王之举,那么,先前付宁所做所为,岂不成了大笑话?

再者,甭管是天下第一高手,还是什么人,在如今的情势下,谁要是真敢刺杀他,不论能不能得手,不论是功还是过,这人,都甭想再活着?

明湛极其详细的分析过,甚至在他与阮鸿飞刚刚落脚苏州城时,付宁不请自到,明湛也并非没有怀疑。故此,明湛力邀付宁到了福州城。

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任由天下第一高手到处乱晃的好。

“付宁武功虽好,能敌十人百人,却难敌千人万人。”对于明湛这种自信过头的行为,阮鸿飞总是忍不住打击明湛几句。

明湛笑道,“顾岳山不是个蠢人,刘易水来福州城,另有目的,非是为了试探咱们的行踪。再者,先前福州卫城之战,我看福州城的官兵还有几分血性的。”

阮鸿飞剥开一粒葡萄道,“借你吉言吧。接下来,你就在这里乘凉啦?”

明湛在竹椅中蹭了几下,将大头伸过去,对阮鸿飞张大嘴。阮鸿飞伺候明湛吃了回葡萄,明湛嚼巴了几下道,“唉,我在想,究竟顾岳山有何难处,要让他冒这样的危险派人南下。这回,顾岳山官职难保啊。”

阮鸿飞倒没反驳明湛此语。

卫太后的执政方式与明湛并不相同,明湛有一种冒险家的性格。

古人常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明湛却是傻大胆儿,他啥都敢干,哪儿都敢去。像这次来福州城,阮鸿飞私下的建议是在扬州城停留,别人信不过,林永裳是可信的。

扬州城几经梳理,绝对于福州城安全许多。

结果,明湛执意到福州城来瞧瞧。

若别的事,阮鸿飞做主即可。

事关朝政,明湛老有主意的了。

帝都城。

卫太后接到顾岳山的辞呈。

205、更新 ...

许多事,做的时候,可能觉得没什么。

甚至,在我们保持着绝对的强势的情形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狼吃羊,并非残忍,而是天性。

殊不知,一念之间,埋下的因,在许多年以后,必然要结出果来。

如顾岳山,这枚意料之外的苦果,比他想的更加苦涩难咽。

卫太后仔细的看过顾岳山的奏章。

六部尚书,顾岳山不比李平舟资格老道,不比欧阳恪年高德韶,更没有徐叁的八面玲珑。不过,顾岳山的尚书之位一直很稳固。

从天津港布防到永定侯下淮扬、重组淮扬军,再至鞑靼人入关,顾岳山但凡有半分不妥之处,他也干不到现在。

顾岳山在内阁不显山不露水,明湛对他却极是倚重。

甚至,私下里,明湛对顾岳山说过,“人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朕却是不信的。朕觉得顾卿襄助于朕,如臂指使,默契天成。只要你我君臣同心,顾卿,朕希望你能跟朕再干二十年。”

当然,这话里不乏有收买人心的成分在。

但是,对顾岳山的能力,亦是间接中的一种肯定。

欧阳恪年老,李平舟亦不年轻,刑部吏部早换了新人。在徐家张狂的时节,明湛甚至想过要换下徐叁,只是碍于徐叁帝师之尊罢了。明湛唯一没有动过换人心思的,就是顾岳山。

按了按手中的奏章,卫太后宣见顾岳山。

这位正当壮年的尚书大人衣饰齐整,却面容憔悴,漆黑的发间竟出现点点霜白。往日龙行虎步的沉稳睿智,如今满身都透出浓浓的疲惫来。

不必卫太后说什么斥责的话,顾岳山二十岁入仕,至今三十年,一朝壮志成空,半条命已去,悔不当初四字竟不能形容顾岳山内心之一二。

“顾大人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可与我直接说。”卫太后温声道,“你为朝廷效力多年,皇帝与我说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顾大人栋梁之材。皇帝亦盼着,能与顾大人君臣相得,善始善终。”

顾岳山眼睛微辣,继而一涩,险些落下泪来。

为人臣子的,能得遇名君,真得看运气了。

先前凤景乾当政,朝廷日子紧巴,兵部亦无大的动作。如今赶上明湛登基,明湛是无风能起三尺浪的人,这方一年,变动极大。

文官喜安逸。

但是,对于武将而言,无战则无功。

顾岳山不惜气力的协助明湛军事改革,一是尽人臣之责;二是,他也盼着能做出一二功绩,近的说能封妻荫子,远的说亦可流芳千古呢。

谁晓得,人算不如天算,如今……

顾岳山听卫太后有问,恭恭敬敬的叩头道,“臣私德有亏,不配居尚书位,请太后娘娘允臣辞官,也算全了臣的脸面。”

私德有亏。

这句话就值得思量了,大臣视脸面为性命。其实,在脸面与性命之间,被舍弃的往往是前者。

毕竟,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一部尚书承认私德有亏,看来,这亏的定不是小事小节。

不必卫太后追问,顾岳山便一五一十的说了。

倒也不是顾岳山想说,只是他干巴一句“私德有亏”就想辞官,卫太后是绝不能允的。哪怕卫太后允,内阁相辅中,如今徐叁已告病在家。若他再辞官而去,刑部吏部皆是新提拔的尚书,新人,总有几分底气不足。先前老臣中,便只余李平舟与欧阳恪,一个工部一个礼部,在这个帝王久病、太后代政的时刻,再去一兵部尚书,绝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臣二十岁中进士,被朝廷选为翰林庶吉士。”乍提及往事,顾岳山面上一片愧悔,“翰林院三年后,臣被分到御史台为巡街御史,御史没做两个月,老家送来丧信,家母病故。于是,臣辞官回乡,为母发丧守孝。”

“这一守就是三年。”顾岳山眉心微皱,挤出细碎的纹络来,他顿了一顿,方继续说道,“臣身为人子,本身洁身节欲,一心为母守孝。奈何,臣修身不谨,在守孝期间,臣与家中侍女有了苟且之事。”

卫太后虽身份高贵,说到底也是女人。

在一个女人面前说这种事,饶是顾岳山脸皮不薄,亦不禁老脸一红。卫太后却表示理解,不是人人都是圣人,说一套做一套的多了去,在她看来,顾大人实在不必因着守孝期间与侍女行房而羞愧到辞官的地步儿。

看来,还有下文。卫太后看向顾岳山,果然,顾岳山道,“臣未料到,侍女竟然有了身孕。那时,臣权其轻重,便让人煮了堕胎的汤药给侍女服下。”

“臣实在枉读了这许多年的圣贤书。”顾岳山悔恨不已,竟至虎目落泪。卫太后静静的看着,她非常清楚,顾岳山哭的绝不是他孝期行房的荒唐不谨,亦非侍女腹中堕掉的骨肉,而是今日今时,他顾岳山不得不夭折的前程。

顾岳山只是将事大致一说,也并非句句属实。

譬如,那位小侍女聪颖灵慧,那时他早就有几分意动,原是打算收房的。不料母亲突然病逝,顾岳山一时未顾得上,为母亲守孝时,山居生活多有寂寞,妻子虽贤良端庄,到底少了几分娇俏美丽。

而小侍女有孕后,第一个知道的绝不是顾岳山,而是他的妻子钱氏。

一个被堕胎的小侍女,当然不能威胁到一部尚书的地位。

顾岳山接下来的话,就是卫太后也得感叹一声,因果报应了。

事实上,小侍女的孩子并没有被堕掉。甚至于,那个孩子平安长大,如今学得文武全才。而那个小侍女,几番辗转后,竟至福安侯府,为福安侯纳为侍妾,深得宠爱,继而为福安侯诞下两子一女。

数年后,福安侯元配过逝,甚至元配的孩子也早早的夭折了去。福安侯将小侍女扶正请封,就是如今的福安侯夫人。

造化弄人。

如今的福安侯夫人给顾岳山下了帖子,道一句,“我为大人育有一子,如今就养在侯府。”

顾岳山还有何脸面继续再做这个兵部尚书。

福州城。

明湛在付宁的引茬下见到了付宁的大弟子——付辛慈。

付辛慈并非一人前来,而是与福安侯府的世子凤念恩一并来的。待付辛慈与付宁行过大礼,付宁笑道,“大公子也来了?”

福安侯早为凤念恩请封了长子,凤念恩在付宁面前却没有半分侯府世子的傲气,反对付宁行了半礼,笑道,“我听大哥说舅舅到了,就迫不及待的来看望舅舅。舅舅别怪我不请自到啊。”

付宁又将付辛慈、凤念恩二人介绍给明湛与阮鸿飞认识。

第一次见面,彼此都是陌生人,不过是客气寒暄罢了。过一时,付宁便带着付辛慈与凤念恩二人去了小校场指点武功。

明湛皱眉,“我记得福安侯的填房是姓付来着,原来还是付宁的姐妹。那个付辛慈,是付家人吧?”

阮鸿飞摇头,“听闻福安侯的这位填房出身不高,付宁与这位付夫人有恩。付夫人在被扶正前,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认了付宁为义兄,就此改了姓氏。付辛慈是付夫人与前夫所生,凤念恩与凤念德是付夫人与福安侯所生,福安侯府还有位姑娘,年方十五,已至待嫁之年。”

刚刚,明湛还道付家交际太广。乍一听如此劲爆八卦,明湛当即将付家抛在脑后,只遗憾未能亲眼见一见这位福安侯夫人付氏。

这年头儿,人们对于女子贞洁要求之严,只看那一座座的贞洁牌坊就知道了。

福安侯夫人虽是填房,不过,能以失贞之身侍奉于福安侯左右,近而为福安侯诞下子女,再谋得正室之位。啧啧,这几乎是一出精彩的小妾奋斗史了。

关键是,人家前夫的孩子还能正正经经、大大方方的住在福安侯府,与同母异父的福安侯世子兄弟相称。

不对。

明湛脑筋飞快,虽然刚刚为福安侯夫人波澜壮阔的奋斗生涯所吸引,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兴致勃勃的问道,“付辛慈姓付,难道福安侯夫人前夫是付家人?”

阮鸿飞摇一摇扇子,给明湛送去几缕凉风,“我也不大清楚付辛慈的生父是谁。付辛慈虽姓付,其生父却不一定是付家人。”

见明湛瞪着两只眼睛,阮鸿飞解释道,“付辛慈幼时曾在付家住过几年,直至付氏被扶正后,方将付辛慈接回福安侯府。因付宁对福安侯夫人母子有恩,付辛慈就姓了付。”

“是啊,付氏经世大族,最看重脸面,若真是他家孩子,也没什么不好认的。”关键是付夫人这种能随便改姓的,怕出身不是一般的低哪。

在此时,明湛非同一般的直觉发生了作用,他忽然慧至心灵,看向阮鸿飞问,“飞飞,你有没有觉得付辛慈面善哪?”简直太像了,越想越像,眉毛眼睛脸型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阮鸿飞道,“世上容貌相像的人多了去,你……”

阮鸿飞刚想说叫明湛不要疑神疑鬼,不过,他亦是极聪明的人,瞬时想到什么,问明湛,“你觉得付辛慈像谁?”

“兵部尚书顾岳山。”明湛道。

阮鸿飞于朝中多年,脑中飞快的计算一番,曲指叩一叩桌案,叹道,“这就是了。我记得顾岳山是仁宗十二年的进士,若是我推算的不错,付辛慈今年不是二十二、就是二十三了,那时顾岳山应该是在老家为母守孝,若真没猜错,付辛慈是顾岳山孝期所生。”私德有亏,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年代,顾岳山焉能有脸再继续尚书一职呢。

顾岳山是兵部尚书,他的履历,明湛是极熟的,拧眉道,“我记得顾岳山的正室姓钱来着。”

看阮鸿飞一眼,明湛道,“这么说来,福安侯夫人先前定非顾岳山的正室。”

顾岳山算得上是能臣,可,在这桩前情孽缘之下,若是福安侯夫人发作起来,付辛慈就是现摆的如山铁证。顾岳山没吓疯,就是心理素质过硬了。那么,刘易水定是奉顾岳山之命前来见付辛慈的。

明湛与阮鸿飞道,“得保住顾岳山。”

话说的容易,若是明湛在帝都,想在舆论面前保住顾岳山尚得需费一番力气。何况,如今福州距帝都千里之遥,明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及,只盼卫太后下手不要太快。

明湛连忙让阮鸿飞代修书信,命人急送帝都。

晚上,待付辛慈与凤念恩走后,明湛又跟付宁打听,“付大哥,你先前说的弟子就是付辛慈吧?”

“是啊,辛慈自幼与我一道习武,他于武道上的资质不比少凉,不过,尚算勤奋。”付宁公允的说一句,又笑道,“这次多亏了杜兄与小胖弟弟,我们师徒三人重聚福州城。”

明湛顿时想到一个可以规劝付辛慈的人,哈哈一笑,“付大哥不必客气,你是我家老杜的知己,我一见付大哥,就深恨自己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兄长呢。”

其实做明湛的兄长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与他血缘最近的堂兄弟们都死光了,如今拢共只剩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都在战战兢兢的看着明湛的眼色过日子。

明湛眼中含笑,“付大哥师徒团聚,这是难得的大喜事。要我说,找个日子,请他们过来吃酒。老杜这宅子宽敞的很,付大哥只管随便用,不用顾忌我们。不瞒付大哥,我家老杜与少凉还沾了几分亲戚。”

这事,付宁还是头一遭听说。

阮鸿飞握住明湛的手,微微笑道,“家母姓宋。”

付宁出身世族,对这些关系的反应再迅速不过,既惊且喜道,“原来杜兄是少凉的表亲。”

阮鸿飞笑一笑,并未否认。

付宁与阮鸿飞相交,其实对阮鸿飞的底细并不清楚。细细问过,方知道阮鸿飞竟是自家弟子的表叔,付宁随即道,“少凉约摸不知道杜兄来了福州城呢。”

阮鸿飞笑道,“原本太后托我回国为陛下网罗神医,少凉是御前侍卫,若得知我行踪,是上报还是不报呢?倒叫他为难了。”

付宁笑,“也是。”

不过,他亦有几分不解,遂问道,“杜兄,我听闻皇帝陛下与杜兄交好,平日里居同寝,食同席。如今陛下病重,杜兄并不是冷情之人哪。”怎么还偷偷摸摸的在外头乱晃呢。

付宁早年成名,其性豁达,并不似世家之人,否则也说不出“冷情”二字来。政治上,哪里奢侈的讲得起情分呢。

阮鸿飞做戏是做惯了的,当下面露微愁,蹙眉浅浅一叹,“付兄有所不知,皇帝陛下的病另有隐情,我侥幸得知一二,为避嫌疑,方躲出宫来。”

付宁听到这话,便不再多问,只是拈起桌上酒盏咂摸了一口美酒,叹道,“我并不懂这些事,不过,我觉得皇帝陛下治理天下很不错。”

明湛听到一代大侠夸赞自己,当下喜上眉梢,咧嘴笑道,“皇帝陛下非但治理天下不错,为人也是极好的。”

“哦?”付宁豁达,却并不傻,顿时心下生疑,问道,“看来小胖弟弟与皇帝陛下挺熟啊。”听小胖子这口气,莫不是小胖子来历不凡?

“这都是托我家老杜的福了。”明湛嘻笑。

付宁一愣,随即笑道,“也是了。”遂将对明湛的疑心去了七七八八。

明湛温声道,“不知为何,我看辛慈,总觉得面善,倒让人不由心生出好感来。”

“这是小胖弟弟与辛慈的缘份了。”

“是啊。”明湛笑,“少凉曾帮过我的大忙,接着我又先后与付大哥和辛慈相识,咱们这岂不是前世注定的缘份么?为了咱们这了不得的缘份,今晚不醉不休。”

见到明湛时,薛少凉总觉得眼熟。

不过,阮鸿飞技术高妙,薛少凉仔细打量,也未从明湛脸上看出破绽来。

付宁热络的与薛少凉介绍阮鸿飞,“杜兄母家姓宋,少凉,算起来,你还得叫杜兄一声表叔呢。”

薛少凉貌美话少,寡言冷漠,一副不大好相处的模样。其实啥事心底都明白,他从没听说家里有姓杜的表叔。薛少凉试探的问,“可是江西杜表叔。”

阮鸿飞看薛少凉一眼,未说话。倒是明湛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熟稔的道一声,“少凉,坐。”

听到这句话,这个声音,饶是薛少凉素来镇定、面无表情惯了的,此刻也禁不住面露惊容,一时不能置信。明湛笑了笑,“我与老杜到了福州,想着顺道,就来瞧瞧你。”原本阮鸿飞拒绝与薛少凉相见,明湛倒无此顾虑,与付宁安排好了这认亲一节。

此时,薛少凉算是明白这位杜表叔是谁了。

薛少凉对着阮鸿飞行一礼,唤了声,“表叔。”便坐下了。不管怎么说,杜若国主想做他表叔,是他占了便宜。

阮鸿飞命摇光捧上见面礼。

薛少凉谢领,付宁笑道,“如今既认了亲,少凉,以后你要多来给杜兄请安。”

薛少凉一时还没弄白原该躺在帝都生死不知的皇帝陛下,怎么神通广大、活蹦乱跳的到了福州城?当下还要应对自己的粗线条儿师傅,应道,“是,师傅的话,我记得了。”很明显付宁并不晓得明湛的身份。

明湛表露身份一见薛少凉,自然是有事吩咐。

206、更新 ...

薛少凉是个没有好奇心的人。

与满身八卦细胞的明湛相比,薛少凉的性情沉闷而冷漠。

若是别人提此要求,薛少凉睬都不会睬他一眼。不过,让人郁闷的是,偏偏提此要求的人使得薛少凉拒绝不得。

薛少凉身为御前侍卫,已入官场。

他还是皇帝的心腹。

心腹这个词很特别。

尽管明湛从未对薛少凉干过啥收买人心的事,可是,薛少凉明白,帝王不惜装病,南下福州,这已是朝廷不得了的机密。

在这种情形下,皇帝陛下向他显示出身份,吩咐他去做某件事。本身,对薛少凉,皇帝陛下已给予了超出常态的信任。

故此,薛少凉不能拒绝。

薛少凉与付辛慈比试了一场,刀光剑影,拳脚相搏,足足大半个时辰,薛少凉小胜。师兄弟二人于凉亭中把臂相谈。

甭看付辛慈父不详,他本身却并没有半分因私生子而滋生出的阴暗自鄙的心思。相反,付辛慈明朗豁达,朋友极多。

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他的母亲付缨络。

当年付缨络很不是时候的有了身孕,顾夫人钱氏原就忌惮家中美貌侍女,而付缨络算是其中翘楚,生就美貌伶俐,男人自然喜欢。不过,这幅相貌落在钱氏的眼里,就是怎么看怎么讨嫌了。

付缨络的聪明并不只表现在她对男人的吸引力上,在钱氏夫人要她堕胎时,她瞒天过海的保下孩子,逃出山居。然后,她运气不错的遇到了付大侠。

更神奇的是,付大侠竟然愿意为她抚养付辛慈。

付大侠并不是那种想像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己搭人搭力并免费赠送人家真金白银的白痴男人。

不过,遇到付缨络,付大侠还真就当了回白痴。其间,就可见付缨络的手腕儿了。

如果让明湛对这个女人做一个总结的话,那就是:这女人的本事,足以能让狐狸精自卑到死。

于是,付辛慈跟着付大侠,完全没有父不详的阴影,从而成长为一个正直开阔的男人。

由此可知,母亲在我们的生命中往往扮演着比父亲更为重要的角色。

薛少凉倒了盏茶递给付辛慈,付辛慈慢慢饮了,抬头见薛少凉薄唇紧抿,不禁一笑,问道,“少凉,你有心事。”这年头儿,师兄弟就是极亲近的关系了。付辛慈少年时出去游历,曾到薛家到访,后来还带着少年时的薛少凉一并出游。故此,师兄弟感情极是不错。

薛少凉一个动作,付辛慈就能猜到他有心事。这故然有两人相熟的原因,不过,付辛慈心思细密,可见一斑。

“有人托我,向你说情。”薛少凉为人直接,不喜欢拐弯抹角。

付辛慈微微一笑,向后靠在椅中,俊拔的身姿透出慵懒的意味,“是顾岳山的事?”

“对。”

“你见过刘易水了?”付辛慈挑眉问。据他所知,小师弟与刘易水啥的,根本不认识么。再者,依薛少凉的性情,刘易水竟能请动薛少凉来说项,付辛慈真有几分佩服刘师爷了。

薛少凉没回答付辛慈的问题,只管说道,“顾岳山是一部尚书,你要是想以私德有亏的名头儿把他弄下台,也得考虑一下自己母亲的处境吧。付夫人有诰命在身,她现在姓付,有身份有地位有家庭。若是先前的事情暴出来,顾岳山丢了官位,付夫人莫非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

“那时,全帝都的人都将知道付夫人的出身是何等的卑微。哪怕如今付夫人已是正一品的诰命夫人,这种卑微依旧是别人嘲笑打击福安侯府的最好的把柄。”薛少凉面无表情道,“还有你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要议亲的年纪了。此事若事发,那么略挑剔的家庭都不会让女儿嫁过来伺候出身低微的婆婆。娶妻还好说,男人怎么着都能过。念雨是要嫁人的,你是他的兄长,总不会希望她因为你的原因嫁不到如意郎君吧?”

付辛慈笑容变淡,直至消失,声音中带了一丝惆怅,“少凉,这是别人托你对我说的话吗?”

薛少凉看向付辛慈,付辛慈遥望园中繁茂的花木,空气中淡淡的草木清香,夕阳已是如血,映的付辛慈半边脸微红。付辛慈道,“若是一味畏惧别人的眼光与议论,我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薛少凉道,“师兄,如你出身的人,世上有多少。我们大多数人,都要依从于世俗度过一生。”

这话并不好听,付辛慈微讶,并不恼怒,反勾唇笑道,“弱小的人,只能依从于世俗。强大的人,终将改变世俗。”

薛少凉再道,“那师兄觉得你强大到可以改变世俗了吗?”

听到这句话,付辛慈明朗自信的五官顿时垮了下来,摊开手,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态,“当然没有。所以,我听从你的劝告。”

薛少凉松口气,付辛慈道,“我想见见托你来说项的人。”

“你不是已经见过刘易水了吗?”薛少凉道。他并不希望暴露明湛与阮鸿飞的身份。

付辛慈哈哈一笑,“少凉,你要对我说谎么?”他怎么都不信刘易水有请动薛少凉的本事,不然,刘易水早就该用了步儿棋了,而不是踟蹰到现在。

“随你怎么想。”薛少凉起身告辞。

付辛慈握住薛少凉的手,道,“别人九假一真,你是九真一假,我都分不出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了。我给你面子,你陪我喝两杯赔罪。”

“我不过是传话儿,听不听全在你,哪里有罪?”

付辛慈硬将人留下,随口道,“你冒犯了我高傲的自尊心。”

薛少凉懒得与付师兄较量口舌,只得留下喝酒。

什么叫柳暗花明,什么叫峰回路转。

刘易水算是明白了,原本付辛慈的态度多么的强硬啊。

甭看顾岳山与付辛慈是血亲,刘易水拿出极大的诚意,希望能对付辛慈补偿一二,付辛慈只管叫刘易水去死。

这忽然之间,刘易水接到消息,付辛慈决定暂时不追究了。

简直是天上掉下馅饼来!

这等好事,刘易水想都不敢想。付辛慈道,“我每天要去当差,不能离开福州城。就请刘先生带上我的信件回去吧,你放心,顾大人可以继续做他的高官。替我代话给他,希望他官运亨通。”

刘易水是善于交际的人,听到付辛慈这话,怎么都觉得付辛慈是在讽刺。眼下并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刘易水维持着风度,“我记得了,公子若有别的交待,一并吩咐。大人自从得知公子的事情,一直极为愧疚。”

付辛慈的眉眼间流转着一抹笑意,“多谢,如果顾大人想补偿于我,不论是房产土地还是金银古董,都多多益善。如果其他的口头上的表示,那就算了。”好话谁不会说,付辛慈并不会轻易被糊弄。

刘易水连忙将带来的东西交给付辛慈,“回去后,我会向大人转达公子的意思。”

付辛慈起身离开。

吓一吓顾岳山,也就够了。他当然不会指望着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法子来搞臭顾岳山,何况,有人能驱使薛少凉前来说情。

尽管付辛慈并不清楚,薛少凉背后是谁。

不过,依他对薛少凉的了解,这人的身份背景就很值得推敲了。

毕竟,恐怕顾岳山亲自出马,薛少凉都不一定能给他面子。

付辛慈半眯明眸,天气闷热,他拨了拨额前的发丝,指肚间留下几许汗渍,骑着马蹓蹓哒哒的往回走。这夏天的雨,是说来就来。

付辛慈只带了四个家仆,眼瞅着暴雨瞬息而至,素来光鲜亮丽要脸面的付师兄躲避不及,被豆大的雨点子打成落汤鸡。

其实,付辛慈在乌云突至前,本就已眼明手快驱马至一家府门前,想着叫门避雨。结果这家门房谱儿大,足待付师兄被淋个精光方来开门。见是付辛慈,倒是认得,连忙抱拳行礼,“唉哟,原来是付公子,您这是遇着雨了吧。公子赶紧进来。”门房上前为付辛慈牵马。

“有劳了,待雨过去我们就走。”付辛慈并非那种天真的贵公子,阖该以为全世界都捧着自己。这本就不是自家,又是雨天,门房懒怠,也是主人家的事。人家给开了门,又给避了雨,已是幸事。

付辛慈这样客气,门房倒格外高看一眼,致歉道,“付公子是付大侠的高徒,付大侠与我家主人情同兄弟。付公子是主人的贵客,若是主人知道小的没请付公子进去喝口热茶,定会怪小的办事不利。如今这雨瞧着一时半会儿不能停的,公子身体金贵,这都湿了。若是公子不肯进来歇息片刻,小的难逃罪责,公子就当体恤小的了。”

“如此,叨扰了。”付辛慈微微一笑,家仆塞给门房一锭银子打赏。

连忙有门房撑伞,亲自将付辛慈送了进去。

阮鸿飞身边的人自非等闲,付辛慈很快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柔软的衣物,顺当舒服的像在自己家一般,一切恰到好处。将头发擦的半干,付辛慈就想着起身去拜见主人。

恰好就有仆从端来姜丝红枣汤道,“主人说了,外头大雨,付公子受了凉,喝碗姜汤去去寒。主人又说,知道付公子礼数周全,定要前去拜见的,不过,主人与二爷正在园中赏雨。一路过去,风雨交加,公子头发未干,若吹了风,怕引起病痛。公子的心意,主人明白。公子只管安心歇着,这雨一时半会儿的停不了,待晚上再见亦不迟。”

付辛慈起身听了,心道,这位杜叔叔只见过一面,为人却极是细致的。听了这话,付辛慈忙道,“是,杜叔叔何恤之心,辛慈明白。”

明湛自然知晓事情的进展与付辛慈的选择。

在明湛看来,付辛慈算得上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基因好,又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且从现在看,付辛慈也没有心灵扭曲啥的,的确是位不错的青年。尤其这位青年生的明朗俊挺,明湛笑着招呼道,“小慈啊,过来,给小叔瞧瞧。听说你淋雨了,没冻着吧?”

付辛慈给阮鸿飞叫叔叔,觉着挺正常。他视付宁为父,阮鸿飞与付宁交好,兄弟一般。至于明湛,瞧着年纪比他不大,还嘻嘻哈哈的不稳重,挺爱占人便宜。就因为明湛与阮鸿飞平辈,付辛慈只得称明湛为杜小叔。

如今明湛还摆起长辈的架子了,实在叫付辛慈狠狠的抽了两抽。

在人家做客,总不能失礼,何况明湛自称的也没错。付辛慈笑道,“叫杜叔叔与小叔担心了,我身子壮实的很,并无大碍。”

“这就好。”阮鸿飞道,“这雨到明早才会停,你就留一夜吧,跟你师傅一个院子。”

还是稳重的杜大叔叫人安心。

帝都。

顾岳山既然上了辞呈,不过,顾岳山与福安侯夫人的事既然没有暴光,卫太后意思,还是叫顾岳山继续担任兵部尚书一职。

顾岳山提前打了报告,大老板并没有不原谅他的意思,这也令顾岳山心下稍安。毕竟,谁也不想身败名裂。哪怕福安侯夫人,若是真想搞死他,偏又在这个时候发作,顾岳山不得不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但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想法子保住兵部尚书的宝座啊。

卫太后打发了顾岳山,紫苏递上密报,卫太后一阅之后,眉毛紧皱,整个脸色顿时深沉了三分。

凤景乾竟然决定在这个时候回帝都,卫太后眉间微拧,狠狠的握紧拳头,一言未发,挥手打发紫苏等下去。

先前善棋侯父子因何而死,凤景乾应该明白的。

以凤景乾的心胸,既然禅位于明湛,那就不是做假的。

这次,柳蟠与杨濯来帝都后,卫太后就没让他们回去,只管将人留在宫里为宣德殿里的那位调理身体。不过,卫太后并没有禁止他二人往云贵传送消息。

故此,凤家兄弟只以为明湛是中了毒,一时难解而已。

如今凤景乾要回帝都,而凤景南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放心不下明湛自然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由,就是凤家兄弟放心不下代政的卫太后!

早年方皇后涉政时,将凤家兄弟打压的太狠,以至于这兄弟二人生出心病来,他们简直不想看到卫太后于政治上有任何的作为!

所以,不论如何,凤景乾得回帝都做镇,他们绝不允许卫太后就此建立起自己的威信!

密报已至,相信真正的太上皇的旨意已是不远!

卫太后控制住心中的隐怒,缓缓的闭上眼睛,轻轻的呼出胸中浊气:她得让那自高自大的兄弟二人明白,如今是谁主天下!

不出卫太后所料,凤景乾的旨意来的很快。

整个蠢蠢欲动的帝都因为太上皇欲归来的消息恢复了先前的安宁祥和,百官其乐融融,宗室相亲相爱,其诡异程度,冷静如卫太后只想到一句话:反常即为妖。

更奇特的是,与此同时,卫太后的心中竟不由的升起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焦灼感。不是那种往日间浅浅的喜悦或者平淡的情绪,而是一种可以控制、甚至改变全局的强大的信心带来的陌生感充斥着整个胸间。

或者,这就是那种万万人之上的,手握天赋神权的,无所畏惧的强势吧。

在这个时候,在有了决断之后,卫太后竟然对于凤景乾将要归来的消息竟然没有了任何受到威胁的感觉了。她并不焦灼,因为她已经掌控了帝都。

现在,掌控天下的是她的儿子。

抚摸着榻上的飞凤扶手,这是上好的花梨木,是以前方皇后所用过的旧物。方皇后结局不佳,她用过的东西,被世人视为不祥,故此,一直弃于库中封存。

卫太后并不在意这些,其实这张榻实在是宫中旧物了,初时是内务府为太宗皇帝的母亲敬文太后所献。之后一直辗转在皇后、抑或太后之手,以至于这扶手被人抚摸多年,变得油润颇具有光泽。

当年,方皇后很喜欢这张榻。少时的卫太后养在方皇后膝下,坐过许多次,其实并不比别的榻格外的舒适。后来,卫太后渐渐明白,方皇后喜欢的并非这张榻,亦非这张榻上繁复华丽的飞凤浮雕,方皇后真正所爱的是这张榻所代表的权利。

“有权利,才有尊严。”方皇后曾这样说过。

宫殿里没有别人,卫太后的眼神穿过朱帘锦绣,悠远的似能望到九重天上的重重层云。握紧油润光滑的飞凤扶手,卫太后喃喃低语,“姨母的话,都是对的。”

207、更新 ...

镇南王府。

在开始,凤家兄弟的确以为明湛的病是装的。

的确,那时明湛还来了封信,满肚子坏水儿的要郑开浚带着太上皇的仪驾回帝都吓唬人呢。结果,没过几日,卫太后代政,而明湛,再无音讯。

直到柳蟠亲去帝都。

其实,凤景南派柳蟠去帝都,一是试一试明湛病情的真假。虽说他有八成的把握明湛是装的,不过,明湛的位子至关重要,哪怕有两成的疑虑,凤景南也希望能由柳蟠确认一下。是装的自然好,凤景南不咋戴见明湛,到底还是亲爹,他也是盼着明湛好呢。

二则,凤景南打着警示卫太后的目的呢。意思是,纵使代政,也要明白自己的本分。

凤家兄弟的如意算盘,在柳蟠与杨濯的信送回镇南王府时就彻底的算崩了。他们着实没料到,明湛会真的中毒不起。

若明湛身子完好,只是作戏。纵使卫太后代政能有啥,那不过是个傀儡。如今倒好,事情反过来了。卫太后代政代的水起风声,躺在床上不知死活的明湛成了傀儡。

凤景乾自不必说,那是纵使到了云贵,亦将半颗心放在帝都的人。现今,帝都里还有他老娘跟孙子呢,就,就是都攥在卫太后手里,凤景乾那叫一个不放心哪。

对于凤景南而言,明湛做皇位,他嘴上不能露出喜悦来,那是怕刺激他哥,心里可是一百个的得意。但是,若卫太后主政,则是另当别论了。

支持自己儿子做皇帝,与支持自己老婆做武则天,完全是两码事!

何况自武则天本身而言,人家与唐高宗李治还有过真心相爱的岁月呢。凤景南与卫太后完全是利益联姻,从感情论,面儿上相敬如宾,私下互相瞧不上。

让凤景南坐视卫太后掌天下权柄,那是笑话!

凤家兄弟并非没有耐心的人,再怎么担心明湛,明湛也是中了毒的。说句不好听的,啥时明湛一蹬腿儿去了西天,兄弟俩该伤心的伤心。待伤心过后,还是得先琢磨帝都形势,后继之君啥的。

所以,在明湛已经中毒的前提下,兄弟俩也没急吼吼的再往帝都派人,他们非常有耐心的静待帝都的消息。

直到,内阁与宗室干仗,鲁安公闽靖公被降爵,李平舟罚俸,徐叁告病……

兄弟二人方意识到,这姓卫的女人也太高竿了吧。明湛还没死呢,这就思量着夺权啊怎么的。

凤景乾回帝都稳定局势,算是凤家兄弟几十年来的默契了。

此时,不是计较凤景乾复政的时候。关键是,不论明湛是安是危,大凤朝的政权一定要掌握在凤家人的手里。

仁宗皇帝时,方皇后干政之事,凤家兄弟犹心有余悸。他们绝不能容忍在他们掌权时,大凤朝有第二个方皇后出现。

凤景乾要回帝都的事,并没有明淇置喙之地。

不过,明淇并不赞同这件事。

眼瞅着凤景乾起程的日子即近,明淇思量一番,去了凤景乾所住行宫。凤景乾笑道,“淇儿,你怎么有空来了。”明淇是凤景南的左膀右臂,一直极忙的。不过,这个时候明淇过来,要说什么,凤景乾倒能猜到一二。

明湛行过礼,俊美冷漠的脸庞露出一丝柔和,微笑道,“皇伯父就要回帝都,我过来瞧瞧,看皇伯父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其实并没有什么要收拾准备的。”凤景乾笑道,“若是帝都安稳,过不了几日,朕就回来的。”

“如果明湛平安,皇伯父会回来。若是明湛有所不测,皇伯父留在帝都主政,亦是正理。”明淇温声表明立场。

凤景乾看一眼明淇长眉凤目,完全是遗传了家人的模样,说出的话亦愈发见水准了,不禁笑问,“那淇儿认为我该回去吗?”

明淇没直接回答凤景乾的问题,反是道,“皇伯父此次回去,与母亲难免有一番龙争虎斗。”

凤景乾没说话。

明淇只管端了茶喝。

过一时,凤景乾似笑非笑道,“你也这么看?”

“皇伯父想听一听,我的看法吗?”明淇将香茶放在手边儿几上,看向凤景乾。

凤景乾笑叹,“你是个有心的孩子。”非但有心,更有手段。这件事,明礼除了附和,并没有多余的话。当然,凤景乾回帝都,于明礼没有半分坏处。明淇主动出来发表意见,可见明淇在镇南王府的地位,已经可以令她在某种程度上干预此事了。

明淇微微一笑,眉目舒展,“如果我是母亲,不论明湛生与死,我都不会放弃寿安宫的地位。皇伯父或许以为母亲贪恋权栈,不过,我得替母亲说一句公道话。我想,当初,皇伯父与父皇年轻时,也不是一开始就想谋取皇位的。”

“母亲要保住的不是寿安宫的位子,而是寿安宫的尊严,以及所有依附于寿安宫利益的无数的属下、奴才、亲人、官员。”明淇道,“皇伯父于帝都威望极高,如今朝中百官,多是皇伯父使出来的旧臣,那些人对皇伯父忠心耿耿。皇伯父只要一回帝都,母亲是没有与您相对抗的力量的。所以,母亲与皇伯父胜负的较量在帝都之外。”

“皇伯父若不回帝都,待明湛平安,母亲依旧是太后;哪怕明湛有个好歹,随便立哪个皇孙,母亲以太皇太后的身份,仍可摄政。”明淇这话,正是凤景乾执意要回帝都的原因。

凤景乾笑一笑,明淇一字一句道,“若我处在母亲的位子,不论用任何手段,都不会让皇伯父回到帝都的。”

“如果皇伯父一意孤行,我倒有一个建议。”

明淇眼神郑重,“记得以往明湛曾来信,想着令皇伯父的仪驾回帝都走一遭。现在倒不妨用此招,皇伯父,用一幅空仪驾,试一试吧。”

若是明淇说出别的计策,凤景乾首先得怀疑她的用心。明淇偏偏用一招先前明湛提议的引蛇出洞,只是如今这蛇倒是换成了她的母亲——卫太后。且,这个计量,对于凤景乾本身的安危没有半分威胁,凤景乾微讶,“我没料到,你会说出这些话。”毕竟卫太后是明淇的生母,论血亲远近,甩他这个做伯父的三条街去。

明淇悠悠一叹道,“明湛大概是不想您与母亲兵戎相见的。”现在,镇南王府与皇室能保持平衡,其实都是明湛小心经营的结果。如今,明湛病危的消息传来,所有人都坐不住了,包括太上皇。

凤景乾心下一动,“淇儿,你有明湛的消息吗?”

明淇摇一摇头,“我只是觉得,明湛没这么容易死。而母亲她,是永远不会对明湛下手的。”

做为龙凤胎,明淇自认为智商不低,她做事看人的本事,都是凤景南手把手的教着,自己吃了多少亏,碰了多少壁,学来的。今日今时之地位,亦可说明明淇的资质与手腕儿。

不过,明淇总觉得她看不懂明湛。她唯一的弟弟。

当年凤家兄弟千辛万苦杀红了眼方夺得皇位,而明湛好像没做几件事,就轻轻松松的克死四位皇子,坐上了皇帝的宝座。

这样的人,会轻易就死吗?

福州城。

明湛也知道了凤景乾要回帝都的消息。

倒不是卫太后特意给明湛送的密信,实则是此消息就刊登在《皇家报刊》之上,天底下没几个不知道的。明湛又不是瞎子聋子,自然也看到了。

头翻着《皇家报刊》,明湛嘀咕道,“先前的事儿早作罢了,如今父皇怎么又要去帝都了?这不是跟着添乱么。要不,我去封信给他,叫他别担心。”

阮鸿飞唇角噙着抹淡淡的笑,饶是人皮面具在脸,眉宇间亦流转出三分风流,引得明湛偷瞧了好几回,阮鸿飞瞅明湛一眼,凉凉道,“太上皇回帝都的事传了有八百回了,这次大贱先传旨回帝都,是打定主意要回去看个究竟的。你写信过去,路远耽搁能不能赶得上不说。就是送到了,天子一诺,焉有反悔的?”

明湛毫不在意道,“反悔就反悔吧,我还常反悔呢。”

“似你这样的,能有几个?”在阮鸿飞看来,明湛完全把脸当屁股使,怎么得实惠怎么来,毫无帝王的矜持与尊贵。

明湛一撇嘴,斜阮鸿飞一眼,啐道,“你知道个屁,我那是朴实。朴实,知道不?朴实无华。大智若愚。”

俩人一句对一句的,明湛就把往云贵去信的心思给去了,只管将心思放在了逗付辛慈上。

明湛发觉付辛慈挺有趣的,他在福州城没事,就掇撺着付宁把付辛慈叫来,然后明湛就开始调戏人家青少年。

从这辈子算,明湛的年纪都没付辛慈大。不过,明湛觉得自己心里年龄比较德高望众,故此,他也就安心的以付辛慈的长辈自居。

按理说,付辛慈能与薛少凉这等冷面将交好,脾气自是不差。

纵如此,付辛慈觉得自己没给明湛搞疯,已是祖宗庇佑。

付辛慈对付宁一片孺慕之心,今付宁来了福州城,付辛慈一意邀付宁去自己府上住,付宁都未应允。付辛慈为一尽孝心,只得日日前来请安。

明湛抓住时机就会逗一逗付辛慈,譬如今日明湛忽地在脸上贴了几缕长须,还是飘飘欲仙的那种,付辛慈一眼望去,只恨不能戳瞎双眼。

明湛哈哈大笑两声,对付宁道,“付大哥,我瞧着慈贤侄真是怎么看怎么精神哪。”

付宁笑道,“昨晚你才见过辛慈,今又赞他。看来,你俩倒是投缘。”

“那是那是。”明湛摸一摸自己的假胡须,笑道,“我知道慈贤侄喜欢稳重的人,故此粘上胡须,好多与贤侄说上几句。省得贤侄见了我就跑呢,那腿脚俐落的,真不愧是付大哥的高徒啊。”

付辛慈实在受不了明湛的作派,那叫一个庸俗无知啊。也真是怪了,瞧杜大爷温雅稳重的模样,这位杜二爷就是跳脱暴发至极,不说别的,就明湛手上那日日换新的大宝石戒指,仿佛生泊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钱似的。

而事实上,付辛慈听院中仆从多称呼阮鸿飞为主人,另呼明湛为二爷。

甭看只是一句话,这里面的学问大了。

付辛慈甚至私心认为明湛可能是投靠阮鸿飞的穷亲戚,乍富贵后,心里烧的慌,不出来炫炫富,晚上睡不着觉。

心里这一番念叨,付辛慈算是阿Q的出口恶气,笑着应付明湛的刁话,道,“杜小叔冤枉侄儿了,实在是昨日天晚了,我在这里,怕是扰了小叔休息。”

明湛叹口气,捏着胡须,一脸老成,语重心长道,“你们年轻,不知道长辈的心哪。我听付兄对你百般夸赞,方起了爱才之心。只是若不知你有啥本事,我还真不好往上推荐你呢。你正当雄心壮志的好年纪,唉,可惜还欠几分稳重哪。”

付辛慈简直受不了明湛这一本正经的作态,心道,你这小胖子毛儿还没长全的,就到爷跟前儿摆谱儿。牛皮吹的天大,口气不小呐,付辛慈被明湛精神折磨的无甚耐心,笑着打听道,“哦,听小叔的意思,是在官场颇有门道儿了。”

付宁眉心一皱,已是看不惯付辛慈如此势利,说出这样无礼的话来。明湛却摇一把当年诸葛亮用过的羽扇,一脸自得,而嘴上谦道,“不敢不敢,不过是颇得太上皇老人家的青眼而已。”

付辛慈好悬没一口茶呛死,明湛又道,“皇上太后,我也是熟的。就是朝廷里,六部九卿,尚要给杜某一二薄面呢。”

付辛慈眼珠一转,试探的问,“莫非小叔是宫廷出身。”

明湛哈哈笑两声,不再说话。

付辛慈忍不住瞟明湛下面一眼,再细观量明湛嘴巴上的假胡子,心道,这位付小叔既没啥文采,口气又能吹破天去,且一副暴发嘴脸,身材微丰,听闻太监没了命根子,都难免虚胖呢。

只是,这胖太监来福州城,到底是何来意呢?

付宁也觉得明湛这口气大的没了边儿,原本想斥责付辛慈的话没说出口,反是劝明湛,“小胖弟弟,这些话,可莫要在外人面前说,以免外头人误会。”还以为你真手眼通天呢,还不是仗着杜兄的势力么?若是付辛慈如明湛这样满嘴跑火车,付宁定要教训于他的。只是明湛除了爱吹牛,性子爽快,不乏可爱之处。故此,付宁基于对付家兄弟的好感,提点了明湛一句。

明湛不以为意,笑着唤住付辛慈,“慈贤侄,听付兄说你兵法也十分出众,来,跟我说说孙子兵法吧。”

付辛慈再如何老练,年纪在那儿摆着呢。再怎么也不想奉承一位来路不明的内官,只是如今在杜家宅子里,便道,“兵法贵在活学活用,当年赵括纸上弹兵,何等厉害,结局如何,不必多说了。若是小叔有兴致,赶明儿我请小叔去军营中观摹观摹。”

明湛眉开眼笑,“那可好。”

“小叔这样的身份,介时,我提前知会将军大人一声。”付辛慈试探道。

明湛哈哈一笑,忽扇两下子,“这倒不必了。唉,你们小孩子不知道,做人哪,最重要的就是低调哪低调。没听你师傅说么,自家人知根底也就罢了,万不能出去瞎显摆,以免叫人小瞧哦。你这孩子,这般大了,还要人提醒,真叫人不放心哪。”

付辛慈给明湛气的险些差了气儿。接下来,付辛慈听了明湛满嘴仁义礼智信加为人处事的教导,并将观看付辛慈练兵的时间定了下来,这才算放过了付辛慈。

至晚间,明湛对阮鸿飞道,“付辛慈并非心机深沉之人,又很识趣。福安侯夫人这时发难顾岳山,不知有何图谋呢?”

明湛对于付辛慈的评价,在阮鸿飞看来倒是公允。比起明湛少时就知道装傻充愣十来年,把凤景南都糊弄过去,付辛慈不过被明湛充大辈儿的啰嗦了几回,就不耐烦起来,的确不像什么城府深厚之人。

至于福安侯夫人么?阮鸿飞笑笑,“女人永远比男人更在乎名声,何况此事并没有闹将出来。至于顾岳山,哼,我看他也不只是因为与福安侯夫人的前事惶恐不安?”

“那是为啥?”明湛追问。

“这谁知道。”阮鸿飞伸个懒腰,解开颈间的扣子,“我又不是神仙。”

明湛上前帮把手儿,一个劲儿的嘀咕,“大夏天的,还这么长袍大褂的穿着,也不知道装哪门子骚包儿呢。”打发付辛慈走后,明湛就干脆俐落的只着短衫与大裤头儿,凉爽的很。

而且让明湛得意的是,阮鸿飞这伪君子捏他屁股捏了十几回,都快捏肿了。明湛都琢磨着什么时候弄两件性感的内衣叫阮鸿飞穿给他看,搞点儿情趣生活啥的。

“飞飞,我觉得顾岳山这事,还没完呢。”明湛一面YY,一面又道,“或许福安侯夫人只是开个头儿而已,后面的事与福安侯府并不相干。”

这也是官场中惯用的手段了,虽说是连环计,这一环与一环之间并非出自一家之手,偏又配合的默契十足、天衣无缝,像商量好似的。不知内情者,断然看出形迹来的。

阮鸿飞就着明湛的手去了外衫,心里舒坦的紧,搂住明湛的腰道,“这事并不急,只要顾岳山的尚书位保住片刻,也就够了。”

明湛叹道,“顾岳山用着实在顺手。”

阮鸿飞将人抱到腿上拥着,带略凉意的指尖儿摩挲着明湛的腰,笑道,“顾岳山如今不肯下台,也只是为了保命而已。你当他还真奢望能保住尚书之位?”

墙倒众人推。

顾岳山这堵墙还没倒,只是坏了名声,恐怕觊觎尚书之位的人就得来试试,能不能取而代之呢。

都说帝王无情。

事实上,人们把帝王放在一个天平的位子。

凡事,希冀一个公允。

哪怕用着再顺手的人,若是帝王自己都有失偏颇,天下间哪里再有公正可言。想到顾岳山,明湛叹道,“我去的信,也不知母亲会怎么处置。”

阮鸿飞抱着明湛,就有几分意动,“卫姐姐在帝都,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早点儿安歇吧。”

“今天该轮到我了。”明湛双手不老实的拽阮鸿飞的腰带,两只小眼睛里闪烁着色眯眯的光芒,先扑过去咬了阮鸿飞脖子一口。

阮鸿飞揉捏着明湛的屁股,皱眉,“你轻点儿。”

“小飞飞,小乖乖,你不就喜欢爷在床上的狂野么……哦呵呵呵……”

结果明湛被人狂野了一夜,第二天险些爬不起来,撅着屁股唉哟了半个时辰,埋怨阮鸿飞不知体贴节制。阮鸿飞一脸无辜,眼睛里透出融融的笑,给明湛揉着腰,“没控制住,狂野了些。”

明湛喜欢看阮鸿飞这样的微笑,不禁凑上去赏了阮鸿飞一记轻吻,大模大样道,“昨日爱卿侍寝,实在辛苦了。”

阮鸿飞哈哈大笑,“陛下圣明。”

付辛慈给明湛烦去半条命,哪怕他再思念师傅,也减少了去杜府的次数。只是如今,付辛慈又添了一桩愁事,他想到凤念恩的提议就头大。

付辛慈与凤念恩差了三岁,兄弟两个感情不错,故此,有啥打算,凤念恩也就不瞒着付辛慈,何况这事儿还得付辛慈帮忙呢。

乍一听凤念恩的话,付辛慈惊个半死,半晌才回神问,“你是说念雨相中了杜小叔?”

百人百脾性。

在付辛慈看来,凤念恩凤念德挺正常,唯独付念雨,因是家中唯一的女儿,简直被宠坏了。平日里与兄长们撒娇也就罢了,现在越发胆大,竟敢议论起自己的终身来。

凤念恩叹口气,无奈道,“唉,小雨原来也不是这样,都怪吕家小子。”话到最后,凤念恩犹有几分恨恨。福安侯的母家姓吕,吕家就是福州本地人,在福州城也排得上名号,吕家的老太爷曾官至正三品,已经致仕休养。如今他家大老爷在济南任知府,吕家虽不算显赫,却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

福安侯这人脾气不错,与舅家一向亲近,时时来往。

吕家长孙养在老太太膝下,就在福州城里,福安侯仅凤念雨一个女儿,就动了几分心思。谁晓得这吕家小子蔫儿坏的很,因着凤念雨身材微丰,死活不肯答应,还到处念叨凤念雨是小胖妞儿。

其实凤念雨说胖也没多胖,不过,较之风吹吹就倒的灯笼美人儿,的确有几分丰润,但也没有太离谱。叫明湛说,他就喜欢这种圆圆嫩嫩的小萝莉。

付宁与福安侯府算是通家之好,凤念雨在家呆的无聊,就央求着哥哥带她一道来杜府作客。明湛瞧着凤念雨可爱,对她特别照顾。

就是阮鸿飞,爱乌及屋,瞧着凤念雨生的跟明湛有几分相似,大手笔的给了见面礼。

一来二去的,也不知凤念雨怎么就春心萌动的瞧中明湛了。

自从被吕家拒婚,凤念雨嘴里不说,心下是自卑的。她出身当然没的挑,不过,这年代,对女人,也不仅仅是看出身的。

因正妻相貌一般,丈夫纳妾的有的是。

凤念雨与二哥凤念德是龙凤胎,出生时,凤念德白白胖胖,凤念雨小小瘦瘦。福安侯夫人心疼个半死,养了多少年,才把凤念雨养的白白嫩嫩。平日里,就是凤念雨少用半碗饭,福安侯夫人都得问个究竟,再者,自家女儿自家疼,在福安侯夫人看来,女儿圆润可爱,正是福相,也没啥不好。

凤念雨倒也没直说相中了明湛,她这些天,一个劲儿的做女红,绣个荷包弄条帕子的。技术好赖不论,正是人家小姑娘的一番心意呢。

所以,这些天,明湛没少收小姑娘的礼物。

要说明湛对女人,向来是心肠柔软、怜香惜玉。非但给了凤念雨不少首饰啥的,知道凤念雨一直没啥自信,还特别宽慰了凤念雨一番。

七七八八的,凤念雨一颗心就挂在了明湛身上。

福安侯与夫人去了帝都,府里自然是凤念恩当家。妹妹的反常,凤念恩不可能不知道。对这唯一的妹妹,凤念恩也极是挂心,眼看妹妹年纪大了,议亲的事,凤念恩也时常听父母念叨。

因吕家小子那话,世人多有听信谣言,以至于凤念雨想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儿,竟是难上加难了。

如今凤念雨情窦初开,不说别的,气色较往日就好了许多,爱说又爱笑,也不觉得自己胖了。就是有一样,巴不得天天去杜家,瞅明湛一眼就能傻乐半天。

凤念恩倒没急着训斥妹妹,他琢磨了一回,杜家的底细他还不大清楚。不过,杜家的在福州城的宅院是正经的五进大宅,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样不缺。装潢精细,且杜家兄弟都出手大家,想来家底不错的。

凤念恩左右思量了一回,瞧着明湛对自己妹妹也不像无意的,不然,也不能给念雨那么些贵重的首饰。于是,凤念恩就计划着打听打听杜家的根底,只要明湛对妹妹好,那就没啥挑的。

凤念德随父母去了帝都,家里无人可商议,凤念恩就找了自己同母异父的兄长——付辛慈。

付辛慈听到这话,直觉反对道,“念雨和杜小叔?这怎么成?”

“哥,你先别急。”凤念恩慢调斯理,温声道,“杜二公子尚未至弱冠之年,我打听过了,还未婚娶。我看杜二公子一脸的福气,只是咱们到底不知杜家营生几何,且父亲母亲尚在帝都,这话,亦不该咱们开口。不过是慢慢的打听着罢了。”

“念恩,你不知道。”犹豫了一会儿,付辛慈便把怀疑明湛是太监的事儿说了。

凤念恩目瞪口呆,心惊肉跳,全不能信,“大哥,你别乱说。杜二公子虽有些爱吹牛的毛病,也不会是……”

“明天他要去我营里开眼界,你干脆一道去瞧瞧,看他是真是假。”

“这怎么看?难道还能扒了二公子的裤子不成?”凤念思只觉不可思议。付辛慈曲指敲他大头一记,“我自有办法。”

付辛慈的办法很简单,这么儿天热,大营都设在城外,一路跑马过去,人定是大汗淋漓的。出了汗,就难免要喝水,喝水就得撒尿。

鉴别太监的办法很简单:没见哪个太监是站着撒尿的。

付辛慈想出这损招儿,打的如意算盘,不过,明湛撒不撒尿,啥时撒尿,可不是他说了算的。

明湛出城,自己倒是骑马的。只是马后面跟了三辆车,二十几名随从,连喝的水、漱口的茶、擦汗的帕子、爱吃的果子、点心、小菜、消暑的冰块儿等等装了满车,浩浩荡荡的一路跟来。

饶是凤念恩侯府公子出身,等闲一人出门,也没有这等排场。

先前,付辛慈只以为明湛爱吹牛,如今看来,竟还是个奢侈纨绔。

付辛慈更是后悔应了明湛带他来军营开眼界,明湛还非常丢脸的带了一车的礼物,约摸是打听了付辛慈的职位,明湛拉来一车时令水果,前来送礼。

付辛慈手下的几个小官儿,每人一箱子。明湛还笑呵呵地说,“小慈是我侄子,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往日里,他多亏了你们帮衬。都不是外人,我就不说谢了。呐,这是家里庄子上产的,夏天解暑是极好的了。”

一面说,明湛摇着折扇,连风都是热的。他抬袖子抹一把额间的汗,露出手间三只明晃晃的大宝石戒指,其暴发之气恨不能令付辛慈干脆撞墙死了算了。

没的丢脸。

这死暴发,有事也不提前通气。付辛慈心里痛骂明湛,面上还不得不做出微笑的模样,吩咐属下人道,“既然是小叔的意思,你们就收下吧。”

诸人向付辛慈与明湛道了谢。

明湛呵呵笑着。

接着明湛瞧了瞧付辛慈手下的兵,挑了满嘴的毛病,喝了几壶凉茶后,不负所望的要去方便。

凤念恩就等着这个呢,亦跟着起身道,“我也要去,正好与小叔同路。”

摇光带着两人随即跟在明湛身后,凤念恩多看了摇光一眼,摇光笑道,“大公子,我家二爷自来娇贵,身边少不得小的服侍的。”

凤念恩笑了笑,赞道,“家有忠仆。”太监去势后,总有几分自卑感,最不喜别人看他下面的。哪个去茅厕还要人服侍呢,看来是大哥多想了。

明湛老狐狸一个,见凤念恩一脸盘算着什么的模样,又要跟他一快儿尿尿,思量着是不是自己魅力太大,以至于凤念恩情根深重,借此机会要向自己表白呢。

唉,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辜负飞飞啊。

瞅一眼凤念恩眉清目秀的小脸儿,明湛咂巴咂巴嘴儿,跟他家飞飞完全没的比啊。

“念恩,听说你还没成亲呢?”明湛想着,哪怕自己对阮鸿飞忠贞不二,但是,也要顾忌一下追求者的心情。

提起亲事,凤念恩倒是落落大方,笑道,“这个自有父母做主,我只管遵命就是。”

“嗯,若有好的女孩儿,什么时候,我给你做个大媒。”

凤念恩并不以为然,只当是明湛有意拉近两家的距离,笑道,“那就有劳杜小叔为我操心了。”

俩人各怀鬼胎的去方便,凤念恩却觉得路不对,便道,“杜小叔,我们约摸是走差了路的。”

明湛甩着袖子,模仿着往日阮鸿飞的潇洒身姿,摇摇晃晃道,“没错。念恩哪,我辈份略长,就托个大了。咱们是金贵人,哪能去那些粗汉们去的茅坑呢。”

摇光在一畔搭言儿奉承道,“是啊,我家二公子非檀香木马桶不用的。等闲粗糙的马桶,哪里配盛放二少爷的尿屎呢。”

“多嘴。”明湛轻斥。

摇光连忙赔罪。

当他看到下人从车里捧出一只镶金嵌宝亮闪闪的檀香木马桶,恭恭敬敬的请明湛方便时,凤念恩简直无语了,心说,妹妹是不是眼睛有问题哪,怎么会看上杜小胖的!

明湛傍晚方回家,他仍是一脸的兴致勃勃,倒是付辛慈与凤念恩的脸色,真真是打心头散发出来的疲倦。甭管明湛如何真诚相邀,都不肯再去杜府吃酒。

明湛衣裳未换就去了偏厅,见阮鸿飞懒懒的倚在榻上看书,过去偷个吻。阮鸿飞皱眉,“一身的汗臭酒气,洗个澡再过来。”

“你晓得什么,这叫男人味儿。”明湛坐在阮鸿飞身畔,推阮鸿飞一把,“有大问题哪。凤念恩对军中的事,挺熟的。”

阮鸿飞眼皮都没撩一下,提醒道,“你最好别磨唧,夜长梦多。”

帝都。

自皇帝陛下病重,卫太后时不时的宣娘家兄弟进宫,也不算啥稀奇事儿了。

如今百官宗室都敬卫太后三分,未尝没有卫家大权在握的原因。

卫太后正在煮茶。

卫颖嘉天天公务忙到焦头烂额,如今又有太上皇重回帝都的事,见太后姐姐还能如此风雅悠闲,卫颖嘉心道,果然是做太后的人哪,只这份沉稳,卫颖嘉就得佩服。

卫颖嘉行过礼,卫太后道,“自家人,不必客气,颖嘉,坐吧。”

谢座后,卫颖嘉便在一畔坐了。

老永宁侯先前生了七个女儿,人人道永宁侯府得绝户,另立嗣子。不料,后来老永宁侯六十上得此一子。

卫颖嘉与姐姐们的年纪差的太多,也涉及不到嫡庶争宠分夺家产啥的。相对的,几个姐姐还得庆幸家里有个弟弟撑得门户,不至于使得她们无娘家可倚,故此都挺照顾他。

卫颖嘉与姐姐们的关系也都不差。

卫太后尚未出嫁时,卫颖嘉出生。一直待到卫颖嘉十来岁,卫太后方同凤景南去了云贵。

哪怕卫太后远至云贵多年,每每亦有信件来往,对卫颖嘉关怀备至。

当然,卫太后还有个好儿子。

可以说,若无明湛,便没有卫家的今天。

卫太后与明湛对卫家一意提拔,信之任之,恩重如山。卫颖嘉自然要献上不二忠心,以为报答。

“颖嘉,太上皇要回帝都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卫颖嘉总不能看着一国太后煮茶给他吃,便帮着添水煽火。卫太后有问,卫颖嘉道,“是,臣弟听说了。”

“那你怎么看呢?”

卫颖嘉一时愣住了。此时此刻,卫太后有此一问,自然不是想听什么“臣闻太上皇归来,欢欣鼓舞”之类的废话。良久,卫颖嘉低声道,“臣非常担心。”

顿一顿,望向卫太后的眼睛,卫颖嘉再次道,“臣非常担心,太后娘娘与陛下的处境。”

名不正,则言不顺。

当初,明湛登基,并非过继给凤景乾,而是直接立皇侄的意思。因下面还有小皇孙,明湛承诺不留后嗣,后继之君在皇孙中选立。

有了这样的承诺,清流大臣们才认下了明湛的身份。

卫太后的身份就更特殊了,明湛登基,卫太后身为皇帝的亲娘,自然是圣母皇太后。

明湛做皇帝,朝臣还能接受。

不过,明湛登基后,想封母亲为太后,真是费了牛劲。

如今,明湛威望尚浅,一朝病倒,国事全赖内阁处置。卫太后的太后宝座,原本就是因儿子得来的。幸得卫太后能干,帝都方安稳至现在。

但是,卫太后的威望如何能与根深蒂固的凤景乾相比。

自凤景乾传旨欲从帝都之日起,卫颖嘉这心里就没有一时的安稳。

听了卫颖嘉的话,卫太后看泉水已滚,便沏了茶来。卫颖嘉恭敬的取了一盏奉于卫太后,卫太后接过,慢慢饮了一口,淡淡道,“有一事,你按我的吩咐去做。”

搁下茶盏,卫太后自袖中取出一封暗黄信件。

卫颖嘉接过,见卫太后并不明说,就知此事不好诉诸于口。卫太后的脸色宁静淡定,卫颖嘉打开信封,一目十行的悦过,脸色逐渐凝重。

卫颖嘉一入官场便是武官的行当,胆子自然不小。可卫太后所吩咐之事,硬是令卫颖嘉脸色大变,一时说不出话来。

卫太后也不急,只管慢慢的喝茶。

过一时,卫颖嘉方起身行礼道,“臣遵旨。”

卫太后点了点头,“坐下喝茶,你的脸色很不好。”

“是。”卫颖嘉觉得他没晕过去,就已经是心理素质不错的人了。

208、更新 ...

沈拙言对太上皇陛下其实并不大了解,不过,短短半月,太上皇老人家在沈拙言心目中已经上升到了天神一样的地位。

连着三期,卫太后都要求《皇家报刊》报道太上皇在位时的英明神武的形象与事迹。沈拙言就是吃这碗饭的,故此,在沈拙言的生花妙笔下,太上皇成功的由人类进化到天神等级。

卫太后此举,朝中清流无不称赞。

就是李平舟等人对于卫太后的偏见也有所好转,起码这女人的是非观还是不错的。

这几日,李平舟的脸色不大好,有些憔悴。倒不是被政务累的,完全是家暴的问题。

自从朝臣提议给皇上立后冲喜,青鸾公主身份不行,,那是外族人,一个贵妃的位子就是抬举了。然后,卫太后就选了李平舟的女儿,其实为避嫌疑,卫太后还挑了几家女孩儿。

结果也奇了怪了,给高僧一算,还就李家女的八字与帝王八字最相合。

唉哟,李平舟多忠心的人哪,甭说皇上还吊了一口气,哪怕皇上咽了气,想结个阴婚啥的,皇家相中了他家女儿,他也得嫁。

不料,李平舟回家一提,当下给老婆骂个狗血淋头。

一般的女人,哪有这胆量。在妻以夫为天的世道,敢骂丈夫,活够了吧?

可人家李夫人不是一般的妇人,当初李平舟不识天高地厚的得罪了方皇后,被朝廷远远发配至岭南。一路千里,都是李夫人风雨相随。李平舟一个弱质书生,在岭南几番生死,都是李夫人将他从阎王爷的手里拉了回来,方有了李平舟如今的显贵腾达。

故此,李夫人不仅是李平舟的结发夫妻,更是患难夫妻。

李平舟念及妻子的恩义,多年下来,身边儿连一侍妾都无,子女皆是嫡出。

卫太后相中的就是李平舟的幼女——李柘。

就因为是老生女儿,李夫人尤其多疼三分,打算将女儿多留几年,故此尚未许配人家。

哪晓得祸从天降。

李平舟刚一提将女儿嫁入宫中为后的事,李夫人断然拒绝,“都知道皇上久病多日,不是我说话难听,若是龙体不预,你叫女儿下半辈子怎么办?她今年才十六啊!”

“闭嘴!”李平舟猛一掌落在桌案上,拍得杯盘一阵乱跳。这话若传出去,一家老小就不必活了。

李夫人心气难平,怒道,“你也该为女儿考虑一二!”

“这是什么话,难道女儿不是我亲生的。”李平舟心里也不是多痛快,只是,事已成定局,交出女儿,一切安好。若是不交,万一皇帝陛下咽气儿,李家就有推卸不掉的责任。介时,恐怕一家老小性命不保。何况,若是女儿有福气,日后陛下平安,也不枉李家数代忠心。

“我舍不得。”李夫人追随李平舟大半生,并非啥都不懂的内宅妇人。宫里太后都开了口,八字也合了,此事,事关龙体安危,哪怕是一线机会,太后亦会试一试。哪个人,会真正为她的女儿着想呢。李夫人不由心酸,哽咽道,“我舍不得,我从未想过柘儿做什么皇后,去享什么尊荣。”

这会儿也不是叫他女儿做皇后享尊荣去的,人家明显就为了把人弄去冲喜。

再者,若是皇帝陛下平安还好,哪怕卫太后继续代政,对她名义上的儿媳,也应有几分怜惜。但是,如果太上皇回帝都复政,或是另立皇孙,冲喜的李氏女算什么。

但,多年来,他李平舟得太上皇信任重用,君臣情分令李平舟每有此思虑便心下愧疚难安。

只是,人谁无私心哪。

叹口气,李平舟没说话。

李夫人心情不好,哪里会给李平舟好脸色看。

冷暴力,那也是暴力哪。李平舟的脸色又怎能好起来。

虽是冲喜,也是皇帝正式迎娶皇后,一切该准备的,都不能少。当务之急,内务府先去了李府,量制尺寸,好预备皇后大礼服,以及皇后所用的金印宝册等重要物件儿。

毕竟是皇室大婚,婚期再如何加紧,也是一个月后的事儿了。

福州。

明湛再从《皇家报刊》中看到自己将要大婚娶皇后的消息,他第一反应是,急急的与阮鸿飞解释,“我可是半点儿不知道啊!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唉哟唉哟,以往陈敬忠要把鞑靼公主嫁我,你醋个半死。瞧瞧,现在要娶撒娇李的闺女,天哪,天要亡我啊。”

阮鸿飞听明湛越说越不着调,忍不住给了他后脑一巴掌,斥道,“说什么呢。”

明湛将《皇家报刊》中有关他要迎娶新皇后的消息塞给阮鸿飞看,伸出根萝卜手指指着头版头条儿道,“你想想撒娇李那副猪不嚼狗不啃的干巴模样,他家闺女,他家闺女能好看到哪儿去啊。要命的是,她爹还是撒娇李,唉哟,万一这脾气长相都像撒娇李,啧啧,到时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儿了。不行不行,母亲也是,打击李平舟也不要这样吧。难道我立李家女为后,李平舟就会站到母亲那头儿去不成?”

阮鸿飞忽然笑出声来,那一笑,倒不是如何颠倒众生,畅快阴险是真的。

笑无好笑。

明湛心生不祥之感,盯着阮鸿飞的笑脸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

“朝中事,都是你自己在处置,我有什么好瞒你的。”阮鸿飞握住明湛的手,敛一敛脸上的笑,笑吟吟道,“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个不好也不坏的消息,大贱出事了。”

明湛心下一沉,脱口问道,“父皇怎么了?”

考虑到明湛的心情,阮鸿飞还收着几分畅快,可是,言语间仍有掩都掩不住的痛快。他薄唇轻启,低声道,“他一意回帝都,却不想如今的帝都哪里还是以前的帝都呢。他回了帝都,卫姐姐算什么。我再小人之人的想像一下,若大贱回帝都,然后撤换九门提督,你还敢回帝都吗?反正我不敢回。”

“以往他多识时务的人哪,多明白的人哪,现在大贱忽然犯了傻,追根究底都是你的过错。”阮鸿飞闲闲道,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明湛担心凤景乾的安危,见阮鸿飞幸灾乐祸的嘴脸,甭提多堵心了,恨不能将阮鸿飞暴打一顿。只是,明湛武功肉脚,阮鸿飞又不知让他,若真动起手来,怕是打不着阮鸿飞,自己反得挨顿揍。再者,明湛还记挂着凤景乾,忍怒问道,“到底怎么样了,你给我句痛快话!”

阮鸿飞倒也没吊明湛的胃口,笑道,“大贱在还没出贵州的地方,因道路难走,雨患频发,山洪泥流,不幸遇难。”

明湛根本不信,“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在帝都遇险,你也不必担心。倒是二贱,得想个法子来解释一二了。”阮鸿飞笑望明湛,“一箭双雕,陛下,你可无忧了。”

明湛阴着张脸,“我本来也没什么事可忧心的,都是你们庸人自扰,没事儿找事儿。”

阮鸿飞拍了拍明湛的手,“你先前不也是忌惮着大贱,不想他回帝都么。”

“那是我称帝的条件。”明湛正色道,“我登基可不是为了做傀儡,短时间内不想父皇回帝都,是人之常情。”再怎么着,他也不能去搞谋杀。

阮鸿飞勾起一抹轻笑,“如今大贱不守契约,有此报应,也是自作自受。”

“若父皇执意回帝都,大不了我再回云贵就是了。”

“你回云贵,永宁侯府怎么办?范维冯秩黎冰,这些你带出来的人,难道再带回去?宋遥薛少凉赵令严等等所有你提拔起来的人呢?他们怎么办?还有你打击过的世族宗室,得住机会,他们能不报复?报复不了你,但那些忠于你的人呢?他们可就不安全了。”阮鸿飞冷淡中噙着一抹讽刺,打量着明湛的臭脸,说出的话简直恨不能将明湛噎死,“你甭做白日梦了,陛下。坐了皇位,就是走上不归路,还想回头,你天真的过了头吧。”

明湛憋着没说话,良久道,“那日,我说要送信去云贵,你拦下我,是早料到母亲要对父皇下手了吧。”

“你不也想到了才要送信吗?”阮鸿飞推的一干二净,无耻说道,“我那是试探你呢,结果你倒顺着我的话没理会大贱,我以为这是咱俩之间的默契呢。”

明湛给阮鸿飞气的三魂出窍,头晕脑胀,终于憋不住满肚子大火,怒吼道,“默契个屁!你个王八蛋,你成心算计我!”

望着明湛怒吼吼离开的身影消失不见,阮鸿飞将眼别开,捡起一卷书,慢悠悠的看了起来。

摇光倒是比阮鸿飞还急,道一句,“属下去瞧瞧二公子。”急忙追着明湛跑了去,生怕明湛想不开跳了井啥的。

跳井什么的绝对是摇光脑补多想了。

明湛瞪摇光,没好气道,“狗腿子过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摇光摆摆手,“是先生担心您,叫属下来瞧瞧,听从您吩咐。”

明湛哼哼两声,现在说这个还有屁用。

摇光不解道,“二爷,看你刚刚急赤白脸的,不想回帝都吗?”

“现在回去有个屁用。”明湛横了摇光一眼,“叫你那王八蛋主子出来,我有事问他!”经风一吹,明湛的脑袋也冷静了许多。他还真不信,凤景乾能这么容易就死啦!

摇光回去叫了,明湛等了许久,摇光竟然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明湛是个聪明人,他当即明白了阮鸿飞的意思。妈的,王八蛋,还摆起谱儿来了。

明湛只得再折返回去。

阮鸿飞听到明湛腾腾的脚步声,就知道明湛心头的火有多旺,懒懒看他一眼,还摆出一幅惊诧的模样,特气人的问,“咦?陛下怎么又回来了?”

“阮鸿飞,你别欺人太甚!”明湛真恨没带些自己的侍卫出来,以至于在武力上吃了亏!手指尖儿颤啊颤的指了指阮鸿飞,扭身恨恨的在阮鸿飞的榻上坐下来,正事要紧,账以后慢慢算也不急。

阮鸿飞难得实诚的点了点头,“我就欺负你了,想怎么着?”漫不经心的抬眼皮撩明湛一眼,阮鸿飞不客气道,“你是打算跟我打一架,还是骂一场。”

明湛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被阮鸿飞如此欺负,竟没法子一泄气愤。明湛心里憋的难受,毫无征兆,忽地一声嚎啕,满腔子闷气都顺着嚎啕嚎丧了出去。他素来嗓门亮嘡,这一嚎,真是惊天动地,摇光觉着自己再呆下去,怕会受了内伤,急忙退下。

阮鸿飞不理,明湛就一直嚎。饶是阮鸿飞定力非凡,也受不了明湛的大嗓门儿,无奈道,“有事儿说事儿,你这是做什么?”

明湛直嚎了一盏茶的时光,眼泪也跟着哗哗的流,阮鸿飞难免心疼,拽过明湛拿帕子给他擦眼泪,忍受着噪音劝道,“唉哟,我就逗逗你,看你急的。别嚎了,成不成啊?”

明湛嚎的嗓子冒烟儿,伸手要摸茶喝。阮鸿飞生怕明湛补足水分接着嚎,连忙握住明湛的手,不给他喝。明湛更加悲从中来,破锣嗓子嚎道,“把我骗出来,现在连茶水都不给我喝!阮鸿飞,你跟着我时,我是怎么对你的!穿金戴银、山珍海味的供奉着你!现在呢,我才跟你过几天,就水都没的喝了!苍天哪,赶紧降个神雷下来劈死这死没良心的家伙吧!呜——”

猛的一口茶灌进来,明湛条件反射咕咚咽了,嗓子里舒服许多。接着竟有一条湿湿滑滑的舌头滑了进来搅活,明湛正恶狠狠的恨不能咬死阮鸿飞,结果这王八蛋在这个时候还敢占他便宜,明湛当即恶狠狠的咬下去,就听轻轻的一声脆响,明湛一声痛吟,整个牙根子都震酸了。

阮鸿飞笑噙噙地,“没咬到吧?早防着你呢。”再落井下石的鄙视明湛一回,“我就知道你也就会这些下三烂的手段了。”

没咬到阮鸿飞的口条儿,自己上牙撞下牙,险些撞松了。明湛揉着嘴,瞪阮鸿飞,含糊道,“再给我倒盏茶去。”

阮鸿飞笑笑,“你还真是谱儿大。”

明湛张嘴就要再嚎,阮鸿飞急忙捂住他的嘴,认输道,“行了行了,真是怕了你。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也长点儿志气。”明湛一嚎,简直能把好人嚎疯。

“你懂什么,那叫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湛讽刺阮鸿飞,“天生不实在的东西。”见阮鸿飞傻站着,明湛一拍榻板,瞪眼,“跟你说去倒茶,傻坐着干嘛?”

阮鸿飞伸手倒了盏凉茶,见明湛露出无赖嘴脸,恨不能一壶茶砸到明湛的大脑袋上。还没等他行动呢,就给明湛劈手夺了去,仰头喝了。明湛一解干渴,斜眼问阮鸿飞,“你说老实话,父皇真死了?”

“仪驾都埋进了泥水石块儿里,一行人埋进去了大半,你说呢?”

明湛松了口气,牵过阮鸿飞的手拧了一把,闷声道,“我觉着父皇兴许没事儿,你别再去添乱,知道不?”

“哦,说来听听?”

“你想啊,父皇先前可在你手里吃了大亏。回帝都的事儿,他能不多思量?要我的话,我绝不能这样大大方方的坐着仪驾回去。”明湛低声道,“不怕别的,就怕有人算计,半道儿动手啥的?”

明湛眯着犹带了三分水气的微红微肿的眼,“换我,绝对有防备。我跟你说这个,就是提醒你一声,你别去添乱,若是叫父皇抓住你的人,不活剐了他们!”

阮鸿飞瞟明湛一眼,没说话。

“你到底听到我的话没?”明湛胳膊肘撞了阮鸿飞一记。

“怎么,你觉着我弄不死他?”

明湛哼哼两声,“你有本事,你干脆弄死我算了。”

“他们已经到云贵去了,你这是干啥,啊?你非得弄死两口子,不把咱们纯洁无暇的感情上弄两条裂缝,你就不能罢休,是不是?”明湛没好气道,“你是不是舒坦日子过多了,啊?”

阮鸿飞面无表情,“你别乱说,大贱的事,与我无关。”

“怎么与你无关啦?你跟母亲合伙儿干的,以为我不知道呢!”明湛向来是闻一知二,提头知尾的。凤景乾回去,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卫太后;第二个想趁机落井下石的,就是阮鸿飞。

这俩人联手,云贵境内就能借着天气弄出泥石流来。凤景乾明明被算计,其责却要落在凤景南头上,不论凤景乾死没死,凤景南都得骂娘了。

阮鸿飞轻叹,“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哪。”在没有看到大贱尸首之前,他也不能相信大贱真就死了。这贱人向来命大的很。

明湛一笑,放下心来,推搡阮鸿飞一把,刁钻道,“以后你可别再算计我了。飞飞,你拍着胸脯想想,我对你如何?有啥事儿,我不是掏心掏肺的跟你说。你呢?你还时不时的算计我,你对得起我的情分的?”

“你这不也明白过来了?”阮鸿飞可没有半分负罪感。

“还不是给你吓一跳。”明湛深恨阮鸿飞这样戏弄他,带着一点点儿的薄怒道,“你别有事儿没事儿就叨叨父皇他们怎么着了,多伤和气。”

“怎么,连说都不让说了。”

明湛道,“那你也别说的跟真的似的,倒吓我一跳。我这人可实在,容易较真儿。亏得我还不算笨,后来回过闷儿来,不然多伤感情。是吧,飞飞?”

阮鸿飞诚心感叹,“唉,真希望这次大贱能俐落的死了。”

明湛鼓了鼓嘴,嘀咕,“那你也别作弄我啊。”

“我这是让你提前适应一下大贱死时的心情,省得你悲伤过度啥的。看来也没啥事儿,那我就放心了,让他痛快的死去吧。”

明湛终于无语了。

太上皇仪驾于云贵境内遭遇不测,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在朝廷百官中流传开来!

209、更新 ...

卫太后听到太上皇遇难的消息,当下惊的茶盏落地,面露惊容。

李平舟是痛苦失声,哽咽难言,那模样,知道的是太上皇出了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亲爹死了呢。李平舟泣道,“太上皇恩威齐天,心系万民,怎知路遇山险……”话至此处,李平舟哽咽难言,抽了一抽道,“臣乍闻此讯,六神无主,还得请太后娘娘拿个主意。”

原本卫太后想说的话,竟然叫李平舟抢先一步说了。暗叹一声,卫太后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儿,“如今皇帝病着,我一个妇道人家,国事全赖内阁拿主意。我看,还是先请慎王叔等宗室长辈过来,大家一道商议为好。另外,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这消息暂不可给老人家知道,否则老人家可怎么受得了呢。”

“是,臣遵旨。”

过一时,内阁诸臣都到了,连同在家休假的徐叁也腿脚俐落的进宫来。更有以慎亲王为首的宗室公侯等人,黑压压的站了满屋子。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太上皇出了这档子事儿,帝都首先得派刑部过去查一查,原因是啥?天灾?还是人祸?

尽管可能查不出什么,但是,总得查个原由出来向天下人交待。总不能凭白无故的,太上皇咕咚就死了吧。这话若说出来,纯粹讨骂呢。

其次,就太上皇之事,要不要向镇南王府问罪,这也是讨论的重点。

镇南王府向来地位超然,现在的镇南王又是太上皇的亲弟弟,兄弟俩关系不错。再退一万步说,哪怕镇南王真有啥歹心,人家也不至于在云贵境内动手,这不是一瓢赃水泼自己嘛。瞧着凤景南的智商,真不像这种人。

当然,也会有人想,凤景南就是反其道而为,故意出其不意,做下此案。

卫太后道,“王爷与太上皇手足情深,太上皇出了这样的事,又是在云贵地界儿,王爷已是伤心欲绝,朝廷若再下旨训斥,让王爷情何以堪。”

再怎么着,卫太后也脱不去凤景南嫡妻的身份。凤景南名誉受损,于卫太后是没有半分好处的。有关下旨训斥镇南王之事,卫太后焉能同意。

不过,也有反对的。闽靖侯自被降爵后,对卫太后暗恨不已。若是明湛降他的爵位,没的说,人家是皇帝,名正言顺。可卫太后不过是代政,当时就是在宣德殿偏殿里与内阁发生冲突而已,区区小事,卫太后就敢降官降爵的处置,简直完全没有将宗室放在眼中。

闽靖侯道,“太上皇在云贵遇袭,朝廷自当问询一二。再者,镇南王为云贵藩王,云贵一应事宜皆由镇南王做主,朝廷不干云贵政事。如今太上皇在云贵出事,安危难测,镇南王府难辞罪责,朝廷自当下旨训斥,命镇南王上折自辩。”

“再者,朝廷亦该派出刑部大理寺,速去云贵详查此案,并严命镇南王府无条件配合,以勘探究竟。”闽靖侯瞅卫太后一眼,见这女人喜怒无辩,心道,难怪听说这女人在镇南王府不受宠,天天对着这样高深莫测的一张脸,恐怕镇南王睡觉都不得安稳。闽靖侯闲闲道,“臣启太后,万不可因您与镇南王的私情,而有失偏颇。”

卫太后淡淡道,“闽靖侯既有此话,为避嫌疑,我倒不便多说了。李相,你们的意思呢。”

李平舟已有成竹在胸,正色道,“臣以为,朝廷当下旨问训镇南王,不过,用词要慎重,毕竟如今太上皇安危尚未有定论。”问,是要问。但是在事实没有搞清楚前,在这个皇帝久病、太上皇生死不知、小皇孙尚在稚龄的时刻,不易与镇南王府交恶。

卫太后并未再坚持,点头道,“既如此,你们先去拟好圣旨,去云贵调查的事,你们推荐几个人选。”

李平舟领旨。

闽靖侯与鲁安侯心情格外的好,当然,现在这个时候,断不能把心情好坏露到外头去。故此,两人只是表现出超一流的亲善来。

死的太是时候了。

若是太上皇真的顺利到了帝都,还有他们什么事儿啊。

现在多好,太上皇遭遇不测,多半儿是活不成了。就等着皇上一咽气儿,卫太后天大的本事也不能登基为帝啊,小皇孙一立,卫太后代政生涯就此结束。

以后,就看各家本事了。

镇南王府。

凤景乾坐在榻上。

凤景南乌黑着一张脸,“看来明湛真的出事了。”不然,依明湛的脾气,绝不会让人对凤景乾下手的。

“阮鸿飞或许已经与卫太后联手。”凤景乾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一个心狠手辣的婆娘就够叫人头疼的,再加上阮鸿飞那贱人,俩人联手,再有九门兵马在手,运作得当,颠覆大凤江山都不是没可能。

凤景南犹豫,“难道明湛是被他们给害了?”否则,明湛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说中毒就中毒呢。

“不大可能,卫氏毕竟是明湛的生母。”这种可能性虽然也有,却并不大。

“当初,武则天为登基为帝,连废三个儿子的帝位。”

凤景乾摇摇头,“明湛与卫氏一向关系极好,自他登基,就有意无意的提高女人的地位,对卫氏没有半分不好。再者,哪怕卫氏有此野心,现在的时机也太早了些。再等几年,她的把握会更大。”

“再过几年,哪里还有贱人的什么事儿。”凤景南一想到他儿子可能给老婆与阮鸿飞给害死了,顿时一阵难受。明湛身上毛病多,又是天生反骨,与凤景南不对盘。不过,后来明湛渐渐长大,与凤景南的关系反倒是缓和了许多。这会儿,明湛落个不死不活的下场,凤景南恶狠狠道,“若明湛有个好歹,我定要卫氏与阮鸿飞偿命!”

“别急,再等等看。”哪怕卫家已掌九门兵马,自己老娘与孙子都在卫太后之手,但是,西北雄兵,除了宋遥是明湛提拔起来的,其余陕某平阳侯、辽东方渐东、宣府刘易山,甚至在淮扬的永定侯,都是他在位时的重臣。卫太后哪怕想夺权,也得掂量掂量。

凤景乾温声道,“倒是明淇,心思越发缜密了。”虽然他也有所准备,不过亦未料到会有人用这种手段。

凤景南没说话。明礼温文儒雅,翩翩佳公子,但比起明淇的心机城府,不是差了一点儿半点儿。

女儿这样的能干,想到寿安公的卫太后,凤景南不由头疼。

其实凤家兄弟没担心多久,很快,他们收到了阮鸿飞与明湛差人送来的信。

阮鸿飞的信先到,其内容如下:

亲爱的贱人兄长们:

见信安。

当然,我安,不一定你们安。

听闻大贱兄长想回帝都,结果命丧泥石流,至今连尸身都没下落。我由衷希望能刨出个胳膊腿儿的啥的,否则一代贱人帝王,其生死也是贱人界里的大事,若是长埋泥石之中,岂不叫人笑话。

以往我来云贵时,听小贱兄长提起过泥石流的利害,恐怕靠人手挖很难挖到大贱兄长的龙体了。我给你们想个法子吧,训练一只听话的狗,拿两件大贱兄长的贴身衣物给狗闻上一闻。贱人自有贱味儿,再让这只狗为你们引领正确的方向吧。

看到此处,凤景南已经给阮鸿飞气的脸色铁青,恨不能将信撕成碎片。倒是凤景乾道,“看来贱人知道我没事。”开篇就是写给他们二人的。

凤景南只得接着看:

现在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也猜到了。

凭二位贱人的胆略,自然不会让大贱明晃晃的坐在仪仗里,那里面多半是空的,抑或是假的。不过,还得请大贱牢记自己的身份,既然已退位,帝都的事就不牢你操心了。

你若是厚着脸皮再来,我当然不会宰了你。

但是,你家老娘以及那三个小王八蛋就危险了。

当然,我的威胁或许没什么效力,你连四个儿子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其他人的性命又怎能威胁到你呢?

若不是看在明湛的面子上,我更加期待能与你再次博弈的机会。

像你这样的贱人,还能悠悠哉的躲到云贵享清福,老天果然厚待贱人么。

落款:知名不具。

凤景南咬牙切齿,大骂阮鸿飞。

第二日,他们又收到了明湛的信。

凤景南裁纸刀都没用,直接撕开,明湛的信如下:

亲爱的父皇、父王:

见信安。(想到那贱人写的信,以及有恃无恐、幸灾乐祸的贱人口气,如今凤景南见到这三个字就堵心。)

你们别担心,更不要想歪,我没事。

现在也好的很。

这是我使的计策,在装病呢。你们怎么就信以为真了啊。不过,我相信以父皇的天纵英明,仪仗什么的,肯定是假的吧。

哈哈哈,这正说明了咱们父子心有灵犀间的默契啊。

歪打正着的,父皇帮了我的大忙。

如今既然仪仗出了问题,父皇你就继续装一下失踪吧。父皇你在云贵地盘儿上失踪,朝廷必定会下旨训斥镇南王府的。

父王,你就暂且低一回头,等我回了帝都,再给您平反。

凤景南眉毛一跳,“明湛不在帝都?”

凤景乾道,“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姓阮的就这么可靠?”眼见明湛无事,也就省的与卫氏、阮鸿飞发生冲突,老娘孙子都保住了,凤景乾松了口气。

“管他呢,随他去死。”凤景南没好气道,“我干嘛平白无故的遭人训斥,什么都要照着他的安排,美不死他。”

凤景乾笑劝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明湛先前不露风声,也有他的考量。明湛素来实在,如今与那贱人在一处儿,哼,他哪里有贱人心思深密。这件事,明湛先前定是不知道的,听闻风声方来的信。”已自发为明湛辩解起来。

“你就委屈一下吧。”凤景乾道。

凤景南明显不乐意,挨骂的事儿就找上他了。

凤景乾示意,“接着看信。”

明湛果然为自己辩解:

我本来早就想跟父皇你们说一声,结果误中我家飞飞的奸计,就忘了说了。但是,我估计以父皇的智慧,应该不会以身涉险的。

(凤景乾微笑,明湛一向会说话,如今嘴巴越发的甜了。说出的话,令人格外的喜欢。)

十月之前,我会回帝都。

父皇、父王勿需挂念。

落款:永远爱你们的明湛。

本来这信也就到此了,结果明湛想起什么,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不知为什么,每次给你们来信,写下“父皇、父王”四字时,我都觉得你们之间好像有一种未竞的情愫啥的。真的没奸情吗?

其实如果有的话,我已经成年,并不介意。你们完全不必顾忌我的心情,都这把年纪了,放心大胆的恋爱吧!

“这个混帐!”若是明湛在跟前儿,凤景南得一巴掌把人抽飞,啥话都敢说,就是欠揍!

凤景乾倒不以为杵,反没心没肺的呵呵笑,“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像啊。”

“皇兄,你——”

210、更新 ...

去云贵调查取证的队伍刚刚离开帝都城,宗室朝臣就以“皇帝久病、太上皇遇险,以国体计”的理由,要求卫太后择立太子。

而且话说的漂亮,“太上皇安危难测,陛下近期不易立后冲喜。不过,若能择立储君,不但稳固国本,且陛下对皇侄爱之如子,若陛下得知,定能欣慰。”

卫太后淡淡道,“先将太上皇的事弄清楚,至于立皇储之事,你们先议着,拿个方案出来,给我瞧瞧,再提不迟。再者,此国之大事,我一个人也不能乾坤独断。但凡有万一之可能,还是要太上皇来指定为好。”

卫太后碍于群臣压力,终于露出口风,帝都人的眼睛顿时从太上皇遇险一事,转而落在立储之事上。一时间,群臣如同活吞了春药,日日亢奋。

林魏两家门槛险被踩烂不说,就连魏安这个断袖,在这风云变幻的地帝都,忽而走出无数桃花运来。千百个有闺女的人家都在打听,要不要续娶啥的,哪怕你魏家是断袖,仍有大把的姑娘愿意嫁给小皇侄的亲舅公。

魏安给烦的脑仁儿疼,与卫颖嘉念叨,“立储的事到底有没有谱儿,我看宗亲大臣们都疯了。”

自从为卫太后办了件大事,卫颖嘉对外愈发冷漠如冰。不过,面对魏安时,还是有几分人气儿的。闻言面色稍缓,温声道,“这谁知道。”

“切,太后娘娘没跟你透个信儿啥的。”

“你觉得这种事,太后娘娘一个人能做得了主?”卫颖嘉反问。除了小皇侄的母家车水马龙,如今永宁侯府亦极是热闹。连魏安都难免要跟卫颖嘉打听点儿内幕消息啥的。

魏安叹了口气,“起码太后能做一半的主吧。”看卫颖嘉一眼,“原本太上皇回帝都是最安稳不过的,结果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天灾人祸,都赶一处儿去了。”

卫颖嘉搂住魏安的肩,目光深沉,俊逸的五官冰冷淡漠,并没有说什么。

“颖嘉,你也别太操劳。”魏安道。

“嗯。”

帝都接二连三的出事,以至于林永裳手上的什么丝绸绣品展览招商会,根本没入内阁诸人的眼,考虑着林永裳正一品淮扬总督,封疆大吏,面子总要给的,就让他通过了。

其实,太上皇遇险以及册立储君之事,朝臣关心,宗室关心,当然,内务府皇商也是关心的。不过,一般的商贾,纵使关心,他们也只能是干看热闹罢了。

凭他们的身份,寻常收买个父母官就觉得是手眼通天了,断然参与不到这样高级别的政治活动中动。

所以,对他们而言,自然是这次由政府出面儿,商会牵头儿的招商会更重要。这次招商会并没有放在扬州城,而是搁在了苏州城。

林永裳此举,令苏州知府郑尔实感激涕零。

林永裳道,“苏绣举世闻名,不过,希望借此机会使苏州绣品丝绸的名气能更上一层楼,让天下人都能认识到苏绣的精美绝伦。以前,我曾听陛下说过‘无商不富’。郑大人,仕农工商,商贾为末,但是,百姓也只有富了,有了银子吃饱饭,这天下,才会安宁。”

此刻,郑尔实对林永裳只有满心的感激。哪怕林永裳放个屁,怕他都会觉得是香的,连忙附和道,“是,听大人一句话,下官茅塞顿开。下官听说,先前淮扬盐商交出盐场后,朝廷都给了补偿,尚未断了他们的生路。陛下爱民如子,亦未轻视商贾,下官定会好好当差,不负大人期望。”

苏州知府这样的肥差,能坐上这个位子的,非但要有后台,更要有本事。林永裳轻点一句,郑尔实已是闻弦歌知雅意,说出的话,自然格外的合林永裳的心思。

林永裳笑,点了点头。

郑尔实再道,“陛下一直卧病不起,下官连上了几封请安折子,只盼着陛下能平安万年。”

帝都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象,帝都的变幻,关系到官场中每个人的未来。郑尔实自有消息来源,却在此时仍忍不住向林永裳打听一二。

对于明湛的病,初时,林永裳还挺有把握,觉得这病有蹊跷。如今太上皇要回帝都,半路上就遇了险,再往回寻思,林永裳对明湛亦多了几分担忧。

不过,在下属面前,林永裳并不会露出形迹来,笑道,“听说真命天子百灵护体,而且,宫里有太后娘娘在,你我只管尽忠,淮扬安稳富足,咱们也就没白当这几年的父母官,亦未辜负陛下的期许。待日后陛下大安,见我淮扬胜景,没有不龙心大悦的。”

不论明湛是死是活,林永裳都不会掺和立储之事。当年范家何等气象,就因为参予皇位之争,最后落得个抄家流放,家破人亡。

埋头做事,方是中正之理。

这样,无论谁登基,起码总要有干活的人。

当然,林永裳更希望明湛能平安。尽管太上皇对他亦极是器重,屡番破格提拔,但,冥冥之中,林永裳有一种预感。

古人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一个臣子,能遇到一个肯信他肯用他的帝王,亦如同千里马遇到伯乐一般。

林永裳觉着,自己只有在明湛手里,方有名留千古的那一日。

虽然挠心抓肺的担心帝王安危,林永裳硬是忍着没跟范维打听点儿内情啥的。

自来,打听帝王龙体,就是忌讳,尤其是在帝王病危之时。

虽然范维也不一定知道,不过,范维跟在明湛身边儿的日子最长,起码范维的推测更靠谱儿些。这事儿,不能问,不能猜。

林永裳就是靠观察的。

同样是曾经跟在明湛身边儿的近臣,冯秩面色憔悴,倒是范维仍是那事温和淡定的模样。如此,林永裳才能稍稍安心。

让林永裳安心的不只是范维的淡定,还有来自徐盈玉的关怀。

徐盈玉已经说过,“若是陛下有个万一,新皇登基,我们马上结婚。”

倒不是徐盈玉恨嫁到这种地步,实在是林永裳仇人不少,且林永裳是正经的范家人。明湛在位时,尚有人拿此说事儿,多亏明湛肯周全林永裳。

万一明湛龙御归天,林永裳占着天下数一数二的大肥差,多么的惹人眼红。

一朝天子一朝臣,下一任天子不一定肯用林永裳。徐盈玉有此提议,为的是林永裳的安全。不管怎么说,徐叁在朝为次辅,若是林永裳做了徐叁的女婿,哪怕有人想收拾林永裳,也得先掂量掂量。

徐盈玉此心此情,说话的时间与分寸,拿捏的分毫不差。

如今林永裳除了对徐盈玉的倾心爱慕,心内不是不感激。

福州城。

明湛也得知了淮扬丝绸绣品招商会的消息,拿着烫金的帖子好一番掂量,笑道,“林永裳如今三十五岁,就做了封疆大吏,朝中多少人不服。因这个,我听了几缸的酸话”

花瓣一样饱满的唇勾起一抹亮丽的微笑,明湛眼神流转,“单论这份伶俐,林永裳算是其中翘楚了。更难得提,他也不掺各帝都那些烂事儿,一心扑在淮扬上。这样既会做官、又会做人,也难怪能步步高升了。”

阮鸿飞道,“林永裳心地纯正,难得不迂腐,比范林希要强。不过,他血海深仇未报,将来认祖归宗时,怕是难上加难。”阮鸿飞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林永裳如今的功绩越大,将来报仇认祖的可能性越高,他不得不提前给明湛打个预防针啥的。

“其实,现在姓林,又有何妨碍。当年范家的官司,已经过去二十年,再想翻案,谈何容易。”明湛笑道,“我从不在乎他是姓范还是姓林,只要他有才干,只要他心正,我就会用他,正所谓英雄不论出处。”

明湛的心胸比凤景乾要更加宽阔,或许是因为他的母亲是卫太后,他从未如何厌恶忌讳过当年戾太子一系的人。

而当年那些死去的人,不一定就罪不可恕。

有许多,是站错了地方。

他们死,并非是因为罪责,而是因为情势,不得不死。

如今明湛为帝,命越侯府平级袭爵,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其实,这也是卫太后如今的处境。

除了那些明湛亲自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还有当时因支持戾太子而缩头做了几十年乌龟的家族。他们将自己家族的兴起,寄托在明湛的执政上。

这些家族,首先就以卫太后的母族永宁侯府为代表。

帝都这样热闹,老永宁侯却闭门称病已久。

实际上,老头儿结实硬朗的很。

仁宗皇帝末年的夺嫡之争,以及凤景乾执政的二十年风雨,老永宁侯都挺过来了。如今自己的女儿代政,老永宁侯自然更是没将帝都这场风云放在眼中。

倒是卫颖嘉脸色一日憔悴似一日,老永宁侯叫了卫颖嘉来,并没有多问卫颖嘉憔悴如斯的原因,只是道,“当年,德宗皇帝时,仁宗皇帝还没登基,只是太子,方皇后也仅是太子妃。那会儿,永宁侯府与靖国公府为通家之好。德宗皇帝宠爱权妃,权妃的儿子顺王殿下亦得德宗皇帝的心意。后来,顺王殿下在马场骑马时不慎落马,就此伤了腿,落下跛疾,无缘帝位。”

“你也许会说,顺王殿下原就非东宫太子,怎会与帝位有干系?”老永宁侯苍老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事实上,仁宗皇帝脾气温和又心软,文武都不及小他数年的顺王殿下。仁宗皇帝的优势在于,他是嫡出皇子,又有一个能干的太子妃,在靖国公府与先镇国公府的鼎力支持下,以仁宗皇帝的嫡长出身,就此正位东宫。”

“不过,后宫里,皇后早逝,权妃代理六宫,德宗皇帝宠爱幼子,东宫的日子极是艰难。”老永宁侯轻声道,“顺王殿下去骑马并非偶然,且马上早被动了手脚,连同后来会诊的御医都被买通,所以,顺王殿下落下残疾,再不能威胁东宫地位。接着,仁宗皇帝的奶嬷嬷顺慈夫人,拼了性命,自己服毒来抹黑权妃,自此,权妃失六宫之权。”

“顺王是德宗皇帝最为宠爱的儿子,此事,在当时若是走漏万一,就是倾族之祸。”老永宁侯道,“我那时也很年轻,尽管做了,仍是害怕,日日恶梦缠身,不得安宁。”

“颖嘉,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纯臣。若没有顺王此事,我就无法取得仁宗皇帝的信任,自然没有后来永宁侯府二十年的兴盛。”老永宁侯叹道,“我们与靖国公府的关系太密切,再怎么也挣脱不开与戾太子的关系。太后娘娘幼时,刚满周岁就被送到坤宁宫抚育。当年,我何尝不知太上皇与镇南王忌讳方皇后,但是联姻势在必行。你觉得这些年太后娘娘在云贵过的好吗?”

“我们永宁侯府与镇南王府的联姻,是纯粹的利益联姻。我为了了将永宁侯府从戾太子的泥潭里拽出来,太后娘娘就必需做出牺牲,那个时候,永宁侯府可以用来联姻的嫡女,只有太后娘娘。”老永宁侯静静说道,“联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二十年的韬光养晦,方有今日。”

“我们永宁侯府的今天,是先祖沙场浴血,是历代永宁侯汲汲经营,也是所有永宁侯府子孙做出无数的牺牲得来的。”老永宁侯声音镇定,“在这个位子,你会做无数个决定。但是,最重要的决定,只有那么一两个。有些决定,做了,就不要后悔。否则,你的犹豫,会害死无数人。”

“我明白,父亲。”卫颖嘉并非不通世事与权术,他明白无数次的站队,其实就是对皇权的一种投资。现在卫太后虽是女流之辈,但是,卫太后牢牢把控着后宫三位小皇侄,就是内阁宗室,先前也不敢在卫太后跟前儿放肆。

老永宁侯道,“太后娘娘是陛下的生母,效忠陛下,就是效忠太后。”

人并非没有悲悯是非之心,但是,当一个人的生存都受到威胁时,亲儿子都能切巴切巴生吃了,什么道德伦理都是狗屁。何况在皇室,父子兄弟相残更是常态。

他们卫家,不过是做了皇家的一把刀。

何需愧疚?

无需愧疚!

还是太嫩啊,老永宁侯看儿子一眼,打发了卫颖嘉下去,自己收拾收拾进宫去了。

事实上,连凤家兄弟都给明湛闹的云山雾罩,老永宁侯的处境比凤家兄弟也好不到哪儿去。好歹凤家兄弟还有明湛去信通风,老永宁侯是两眼一摸黑,完全靠猜的。稳住儿子,他得先去女儿跟前讨个主意。

多年来,卫太后历经风雨,早已修练的宠辱不惊,心如止水。

老永宁侯来时,正好碰到安国公一行人出去。都在帝都讨生活,彼此打个招呼,老永宁侯就随着领路的内侍去了宣德殿偏殿。

卫太后温声道,“父亲免礼。”

老永宁侯坚持将礼行完,方由内侍搀扶着起身,坐在宫女搬来的绣凳上,笑道,“老臣许久没来宫里请安,尽管知道娘娘一切安好,仍是忍不住惦记娘娘的安康。如今,宫内外事务都压在娘娘身上,娘娘一定要保重啊。”

卫太后笑了笑,“宫里,太皇太后是老祖宗,德高望众。其余皇帝并没有多少妃嫔,余下的皆是太上皇的妃妾,太妃、太嫔什么的,她们多是吃斋念佛,故此,事务不多。国事有内阁处置,萧规曹随,倒不用费多大的力气。”

“这就好这就好。”虽然卫太后代政不显山不露水,无功无过的模样,但是,对于一介女流,初次代政,能将事情处理的上平八稳,已经是一种难得的本事。老永宁侯笑拈胡须,接过宫女捧上的温茶,谢赏后呷了两口道,“刚刚臣进宫时,正好碰到安国公几人出去。现今,老臣也不怎么在外走动,乍一见,他们也都是一把胡子的人了。”

卫太后露出一个微笑,“八月十五快到了,今年事情多,我想着,就不大办了。他们都是老亲贵,记得以往还在坤宁宫见过他们,许多年不见,果然是老了。”不仅人老了,胆子也变得小了。

仁宗末年戾太子的失败导致这几家二十年的郁郁不得志,安国公几人是宁死都不愿再掺和什么立储之事了。

不论是卫太后继续当政,还是择立皇侄为储,几个老东西只管装糊涂。

老永宁侯道,“是啊,人都有老的那一天,老就老了吧。就是老臣,如今也欲发懒怠的见人。老臣倒是听了一件稀罕事。”不待卫太后相问,老永宁侯便道,“先前栖凤山不是塌了一小处儿,露出一块儿神铁,上有天文莫识么。”

“当时,朝廷上下莫不将此认为是天降神谕。不过,也不知怎么传的,老臣又听说,那东西,是有人造假的。”老永宁侯原就不信,说句老实话,这种神仙祥瑞,造假的事儿数不胜数。当年德宗皇帝就好这口儿,仁宗皇帝亦钟情于此,老永宁侯没少干,时不时的弄只仙鹤白鹿的当祥瑞献给皇帝,以讨皇帝欢心。现在的山崩神铁现,与老永宁侯的祥瑞是同一个路数,实不足为奇。

此事刚发时,卫颖嘉就奉命在查,到底也没查出什么。

只是如今帝都流言纷纷,惹人心疑,老永宁侯自然猜到这里面有事儿。但是,仍要跟卫太后提上一句,免得卫太后到时抓瞎。

老永宁侯温声道,“外头有人说,那山之所以会塌,是因为底下埋了炸药。就是那块儿看不出名堂的神铁,以及上面的天文,都是有心人造的假。为的就是蛊惑人心哪。”

卫太后早就怀疑此事,现在有人传出这种话来,其意并不在卫太后,而是在……

叹口气,卫太后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哪。”

“疾风知劲草,坦荡识能臣。”老永宁侯笑笑。先前卫太后入主寿安宫,如安国公等人多少也有些小心思,想着一朝天子一朝臣,越侯府都能有恩典。他们这些当年为方皇后所用之人,翻身指日可待,在朝中跃跃欲试。如今不过是天子一病,他们就摆出一副脸小懦弱的脸孔来,生怕掺和进去,倒省得日后再拿出先时情面来讨情面了。

“父亲说的是。”卫太后道,她本未将这些人放在心上,不过是借此机会试上一试罢了。

卫太后的贴身女官紫苏忽而自殿外走来,行一礼,低声禀道,“回太后娘娘,刚刚惠太妃娘娘带着侍女去了锦安宫看望二皇侄。奴婢瞧着那侍女眼生,并不似惠太妃娘娘身边儿所用,就拦了下来。惠太妃娘娘因此恼了奴婢,就要去太皇太后那里评理。奴婢想着,太后娘娘一直吩咐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等闲事情不必扰了太皇太后的清静,就做主拦下了惠太妃娘娘,并将惠太妃娘娘送回了福喜宫。如今还请太后娘娘示下。”

卫太后淡淡道,“先禁了惠太妃的足,去查一查那个眼生侍女的来历,再来回我。”

“是。”紫苏领命退下。

立储之事刚有个影子,连常年礼佛的太妃都坐不住了,可知人心浮躁到了何等地步!

211、更新 ...

惠太妃窥视皇孙一事,很低调的解决了。

卫太后直接贩慧太妃为太嫔,褫夺封号,命其搬出福喜宫,挪至冷香阁禁足,时间不定。至于那个脸儿生的侍女,杖毙后归还林家。

林王妃直接吓的魂魄出窍。

话还要从皇帝陛下的病说起,虽然明湛没啥事儿,不过宣德殿的寝宫里躺着一个,卫太后为了把戏做全。各方面考虑,都要替明湛立后冲喜了。

还有一个法子,宫女有年长者,以天和人伦计,卫太后想着早日放她们归家,以此为子祈福。

然后,各宫各殿年纪到了的,不想留下来做姑姑的,报了名,到日子就可以回家了。这走了一批老的,自然还要再选一批嫩的。

那位面儿生的侍女就由此而来。

经过内务府小选,放到了慧太妃林氏身边儿服侍。

慧太妃林氏原就出身林家旁支,如今皇侄们都在宫里住着,林王妃不放心儿子,就使的这个巧宗,调教好两个丫头送到内务府待选。身份文书什么的都准备好,再走走关系,分到慧太妃身边儿,慧太妃得了心腹不说,再时不时的能去瞧一眼林王妃所生的小皇侄。

与小皇侄打好关系,这对于无子的慧太妃百利无一害哪。

尤其如今朝中立储之声迭起,慧太妃想着要多关心小皇侄一些。

这算盘,打的如意。

处置了眼大心空的慧太妃,卫太后召来张太医的关门弟子加得力助手段文倩道,“文倩,这些天,你也辛苦了。眼瞅着就是八月十五,你的祖父段汝玉段大人上本说,你母亲思女成疾,想着八月十五接你回府,一家人团聚。”

“我听张太医说,皇帝的病情已经稳定住了。”卫太后语气温和,“法理无外乎人情,文倩,你就回家几日,待过了八月十五,再回宫不迟。”

段文倩猛然听到这消息,一时间不能置信。

当初,她拒绝继续守寡,离开钱家时,父母何等样的绝情。再者,以段家的规矩,她身为女子,如今抛头露面的学医诊病,已是犯了大忌。没来由的,又怎么要接她回家团聚呢?

段文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几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小寡妇,她经生死之事,更经声名丧败,世人指点的艰辛。以往种种,段文倩都挺过来了,自然今非昔比。

惊讶过后,段文倩心中已有主意,遂低头禀道,“太后娘娘,在淮扬时,下官一意孤行,离开钱家。家祖家父母对下官多有不满。再者,下官此次随着师傅至帝都,家里亦不与下官来往,现在……”

事实上,早在段文倩坚持离开钱家时,段汝玉等回帝都时,将钱家归还的嫁妆悉数带回了帝都段家,与段文倩早已恩断义绝。在段文倩看来,她给张太医打打下手儿。因是女子,至晚间,方便留宿禁宫,时时关注皇帝陛下的病情。

这个时候,段家要她回家,段文倩并不是没脑子的人。她给帝王看病,晓得这里头的忌讳。

哪怕恩断义绝,在仔细琢磨段家的意图后,段文倩都难免心酸,这世上,有谁真正为她考虑过呢?利用过后,她哪里还有生路可寻。

段文倩低声道,“回太后娘娘,陛下的身体在逐渐好转,如今正是关键时候,片刻离不得人。中秋年年有,这个时候离开,下官实在不放心陛下的病情。下官父祖皆在朝为官,忠于君父,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就是家母,早有贤名,哪怕下官真的因此归家,父母定会责怪下官不知轻重。”

段文倩不过二十出头儿的年纪,放在现代,绝对的青春少女,搁古代,已是大龄女青年。且段文倩发间带了几星霜色,她并不刻意遮掩,这让她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更加成熟稳定。

几经风雨后,段文倩身上带了一种宁和淡然的气质,再加上段文倩先前话中之意,卫太后难免多看了眼前这女医官几眼。

卫太后知晓段文倩的经历,同样是女人,卫太后并不欲令段文倩为难,温声道,“段家的忠心,我知道。你对皇帝的忠心,我亦知晓。既如此,八月十五那日,你归家半日也就罢了。”

“是。”半天的时间,总能忍受。太后娘娘把事说到这个地步儿,她识得好歹。段文倩行礼退下。

时明艳进宫给卫太后请安,母女二人说了几句闲话,卫太后问,“鲁安侯之孙凤祈年的案子还没审清吗,明艳?”

明艳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对政事实在不大在行。旁听宗人府审案,已是费了老劲,明艳道,“这几日还在审着,女儿日日去听,觉着都是些车辘轳话,翻来覆去的说个没完,一时也没个究竟。”

“让他们快点儿结案。”

“是,女儿知道了。”

中秋节展眼就到了。

宫里领宴毕。凤凝雪出来时,儿子方继荣已在宫门口等侯,接母亲回家。

宫宴礼数繁琐,真正就是一个累字。凤凝雪换了家常的衣裳,满头珠翠只余一只白润的羊脂玉钗,方继荣扶母亲坐在榻上,自侍女手中接过暖茶奉上,细心的问,“母亲,要不要再传些点心小菜,小厨房一直备着呢。”宫宴并不是吃饭的地方。

凤凝雪摇摇头,“不必了。继荣,给你父亲去封信吧,别叫他惦记着家里。”

“母亲,您的脸色有些……”方继荣担忧的问,“母亲,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凤凝雪嫁给辽东大将军方渐东二十余年,先前还随丈夫在辽东住过不短的日子。这些贵女贵妇,对朝廷政治多少都有所了解。明湛登基后,给方渐东的嫡长子方继荣安排了个不大不小的位子,命他留在了帝都。凤凝雪守着儿子,也就回来了。

自从明湛一病不起,帝都大事小情,一出接一出的劲暴,方继荣少不得休上几封家书,帮助父亲掌控帝都情势。儿子做的事,凤凝雪很少插手,如今主动提起,方继荣心细如尘,便知事出有因。

凤凝雪至今犹心有余悸,看儿子一眼,便将事情与儿子说了。

这个中秋,朝廷并未大办。

皇帝陛下病着,总不好敲锣打鼓的折腾。太皇太后亲自去瞧了回躺在床上神鬼不知的皇帝陛下,对卫太后叹了半晌的气,连中秋晚宴都未参加。

如今卫太后代政,朝中宫里唯一最大的主事人。故此,内阁百官,朝廷宗室,公主诰命,都要向卫太后请安祝贺。

凤凝雪出身侯府嫁入将军府,在帝都城里,算是中上流人物儿。给卫太后请安时,凤凝雪站在中间,并不突出。

谁也未料到宗室会突然发难,以闽靖侯鲁安侯为首,联合将将二十名宗室公侯,上书卫太后,认为朝廷给镇南王府的中秋赏赐过丰。

卫太后看一眼礼部尚书欧阳恪道,“我记得,欧阳尚书是比拟着往年的份例上的折子?”

欧阳恪回道,“是,太后娘娘英明,往年皆是按此例行赏,老臣亦不知何处有错。”

鲁安侯冷声道,“太后娘娘,往年是往年。如今太上皇在云贵遇险,朝廷刚刚训斥了镇南王,犹不见镇南王有半点儿悔过之心,朝廷岂可再按往年之例行赏云贵?”

卫太后看鲁安侯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那依鲁安侯高见,当如何行赏镇南王府?”

“在镇南王未上折请罪前,臣以为,朝廷应再次下旨训斥,直到镇南王认识到自己的罪责,再说行赏之事不迟。”鲁安侯道。

“鲁安侯,太上皇之事,尚未查明原由。若就此将责任安在镇南王头上,未免有失公允了。”卫太后淡淡道,“再者,给镇南王府的赏赐早已颁下,如今鲁安侯再说这个,也晚了。”

鲁安侯的神态陡然间激动起来,振声道,“是啊,先前臣闷在家中,竟不知朝廷行此糊涂之事。好在,东西虽颁下,不过小节。太上皇之事,至今仍未有头绪,想来皆是镇南王府怠慢之过。臣恳请太后娘娘再次下旨训斥,严令镇南王配合朝廷调查。”

“既如此,鲁安侯就去云贵,亲自帮着调查太上皇遇险之事吧。”卫太后道。

“臣不敢。”鲁安侯笑笑,“臣不瞒太后娘娘,当初善棋侯与其子去云贵给太上皇请安,结果父子俱亡。如今,连太上皇都身陷云贵,生死不知。臣,实在怕了。”

卫太后的声音陡然一寒,“鲁安侯,你逾越了。善棋侯父子之死不过是意外。”

“太后娘娘,善棋侯父子是意外,太上皇也是意外,这云贵的意外未免太多了!”鲁安侯脸上的神色有说不出的讽刺,“臣不敢去云贵,就是怕发生意外。”

卫太后冷冷道,“皇帝对你们宗室叔伯长辈,一向礼遇照顾,我想着,都是一家子,人前人后的给你们留体面!如今看来,这体面是留的太多了!鲁安侯既然有这样的推理能力,就跟大家说说,凤祈年因何在济南大肆宣扬皇帝病危的消息!诅咒皇帝生死,你们鲁安侯府意欲何往!”

“太后娘娘,这都是污蔑!”鲁安侯笔挺的身体有些僵硬,仍是直着脖子道,“慎王叔亲审,足以证明臣孙是被人冤枉的。”

卫太后冷冷的一勾唇角,“可不是么?山东巡抚送到三个人证,在宗人府的大牢中全都意外的不治而亡。鲁安侯素来有本事,依鲁安侯的话,这证人的意外是不是也太多了!”

一滴冷汗忽地自鲁安侯的额角落下,凭白无故的,鲁安侯觉得殿中一阵冷风吹过脊背汗湿的衣襟,带起一了寒颤。鲁安侯仍嘴硬道,“臣并不知宗人府事。”

“镇南王府距帝都千里之遥,鲁安侯都神通广大的知道镇南王府的事,何况区区宗人府?”卫太后面无表情,直接下谕,“宗人府管理证人不善,慎亲王罚俸三月,凤祈年之事转交三司会审。李平舟,你拟旨,严令山东巡抚纪怀盛重查凤祈年之案!”

卫太后脸色不善是一方面,再者,内阁早就与宗室不睦,李平舟自然不会放过打击宗室的机会,沉声领旨。

鲁安侯既惊且怒,高声道,“太后娘娘,鲁安侯府乃宗亲出身,太祖皇帝的子孙。太祖皇帝在《太祖训》中明言,宗亲身份不同,有案有冤皆由宗人府处置,以全皇室宗亲之体面。太后娘娘因皇帝陛下而享有尊荣,换言之,太后娘娘您享受的是凤家人的尊荣。今,臣不过是就事论事,太后娘娘一意偏袒镇南王府,无视太祖皇帝之严训。恕臣直言,太后娘娘,昔日唐朝武则天,是否如同太后娘娘这般,先置李唐规矩如无物,后取而代之。太后娘娘,皇帝陛下是您的亲生子,陛下……呜……”

卫颖嘉一个手势,鲁安侯被侍卫堵了嘴,拧着胳膊,押至殿下。

慎亲王脸色微白,扶着身边的侍从,颤颤巍巍起身,躬身道,“太后娘娘,鲁安侯不年轻了,看在同一个老祖宗的面子吧。”

卫太后脸若玄冰,说出的话一字一句的落在百官宗室的心头,“昔日肃宗皇帝意欲削藩镇南王府,那也是一个老祖宗。今凤祈年出不敬之语,鲁安侯蛊惑人心,照样是一个老祖宗。”

一句话堵了慎亲王的嘴,卫太后望向殿中宗室百官,说话的话连侍立偏殿的公主诰命都听的一清二楚,“能来这里请安领宫宴的,相信没有傻子。鲁安侯的话,你们可以细思量,我是不是偏袒镇南王府?”

“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卫太后正色道,“在我这里,只有母子以贵。至于凤祈年重审之事,宗人府人手有限,连证人都不能保全,且此案干系皇帝安危、国体安宁,不可不慎重。我记得,当年戾太子谋反一案,仁宗皇帝亦是交于三司会审,而非宗人府独审,不是么?”

这场中秋宴会,以一种诡异安宁的方式结束。

各人自宫中谢恩出来,哪怕最亲近的人家,也未有半分喜笑交谈,不过略一点头,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凤凝雪与方继荣说完,皱眉道,“你先把信写好,明天陪我去一趟你舅舅家。”

方继荣点头称是。

宗室的反应有些出乎卫太后的意料之外,不过,卫太后并未因此就方寸大乱。当然,不痛快也是真的。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如同卫太后一样不痛快的,大有人在。

如同段文倩。

212、更新 ...

事隔多年再回到家里。

其实段府并没有太大的变动,父母兄弟仍如旧日。不知是父母兄弟看她的眼神,还是什么,段文倩无端觉得陌生。

吃过阖家团圆的酒饭,段太太到了段文倩的房里,段文倩起身相迎,段太太笑着握住段文倩的手,母女俩相携坐到榻上,段太太温声问,“方才我看你吃的不多,就命小厨房备了些点心。是不是饭菜不合脾胃?”

段文倩道,“母亲多虑了,我用的还好。”

“那就好。”丫环捧来一只青瓷炖盅,段太太笑道,“瞧着你愈发的瘦弱单薄,我的儿,吃一盅燕窝,好生调补调补。”

段文倩道了谢,便接了过来。接着又有两个丫环捧来茶点,支起桌几,巴掌大的碟子满当当的摆了十来样,恍眼一瞧,皆是段文倩做女儿时爱吃的。

其实段家的情况,段文倩很清楚。祖父虽素有渊博名声,段家却非大富大贵之家,当年她待嫁闺中时,断无如此排场的。

“如今既然回了帝都,这屋子,我还给你留着。”段太太叹了口气,“文倩,当初的事,你莫怪家里。你少时,我是如何教导你的,还有咱们段家的家风:家无不法之男,族无再嫁之女。我这辈子就生养了你跟你大哥两个,你是女儿,我疼你的心比疼你大哥更盛。只是你祖父、你父亲,咱们这支是族长,凡事都要做出表率来呢。”

见段文倩捧着青瓷盅,半低着头,未说话。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段太太料想女儿是臊了,缓了缓语气,柔声道,“好在菩萨保佑,你是个有造化的,赶上了好时候。我在外听说,现在帝都城里,女人也可以做官了。徐相家的千金又去了江南,为太后娘娘打理善仁堂的事。文倩,你大小在太医院儿挂了个名儿,虽说品级不高,也是正经的女医官。我求了你父亲,想着给你在帝都寻户儿可靠的人家儿,你还年轻,别辜负了下半辈子的时光呢。”

段文倩抬眸,望入段太太的眼中,神色淡然,轻声道,“劳母亲费心,我已经嫁过了。出了钱家,那是因为我恶心钱家。我与先夫感情深厚,并没有再嫁的意思。”

段太太嗔道,“这话是怎么说的,钱家必定曾是你的夫家,万不可口出恶言。”

段文倩没说话。段太太又道,“唉,初嫁由父母,再嫁自由身,看你吧。我跟你父亲商量过,再嫁你也不必担心,原本你的嫁妆,悉数再由你带走,不会少了你傍身的东西。”

“多谢母亲,不必了,我并没有再嫁人的意思。”

见段文倩语气生硬,面色冷淡,段太太心里不大痛快,觑着女儿道,“家里也是为你着想,唉,如今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一片心,你也不肯听了。”

段文倩闭口无言,段太太瞧她这般不识好歹,有心抬脚离去,又想到丈夫的叮咛,不得不忍气,换了苦口婆心的口吻道,“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快吃了这燕窝吧,不然就冷了。”

段文倩实在无甚胃口,只浅浅的用了几调羹,便抬手搁在了一畔,便说饱了。

段太太顺势打发丫环收拾了去,遣退屋内侍女,段太太方自怀里掏出个朴素无华的天青色绣袋,掂了掂放到段文倩的手里,满心的关怀,“你在宫里照顾皇上的龙体,等闲不得出来。穷家富路么,这里头有几张银票,还有些许散碎银子,你带着吧。万一有什么用处,省得抓瞎。”

“谢母亲。”段文倩只觉满心疲倦,将银钱收下,只望段太太早些离开,她也能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进宫,断不能晚了的。

段太太这个年纪,察颜观色的事儿并不陌生,段文倩面儿上的倦色,段太太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她几番提及宫廷,段文倩并不搭话儿,搞的段太太好不心焦。

“在宫里,再忙,也要注意身子?”段太太叮嘱一句,“我瞧你脸色不大好。”

段文倩失笑,母亲已两次提及她的脸色,其实现在比她在钱家时,好的岂是一星儿半点儿。母亲却总说她的脸色不好身子单薄,段文倩道,“可能是有些累了吧。”

“哦。”段太太似没料到段文倩说出撵人的话来,脸色微僵,尴尬的起身,“那你早些洗漱歇了吧。”

“我送母亲。”

“不必,你歇着吧。”磨了一大晚上,什么都没打探出来,段太太难免恼火。勉强的对段文倩笑了笑,便起身走了。

段文倩回到宫里,与卫太后报备了一番,连家里各人说了什么话,都学的一分不差,再将段太太交给她的锦袋银两取了出来。

卫太后赏了段文倩一回,温声道,“你是个仔细的,有你照看皇帝,我就放心了。”

段文倩谢赏退下。

打发了段文倩,一个上午,卫太后接见了许多前来请安的宗亲。

宗室中,像鲁安侯这样上赶着寻死的,实在不多见。大多数人进宫请安,并非是为了给鲁安侯求情,而是澄清一下自己,他们跟鲁安侯可没啥关联,一门心思忠于朝廷忠于太后啥啥的。

甚至有许多人认为鲁安侯行事鲁莽,遭此下场,实在自找。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冤枉了鲁安侯。

好好的侯爷不做,谁想死来着?

但是,卫太后一直敦促宗人府详审凤祈年之案,且派了淑仪长公主旁听,那姿态那倾向,明摆着是要就事论事,法不容情了。凤祈年之罪若是坐实,在卫太后这个毒妇手里,鲁安侯府照样保不住,与其如此,干脆拼上一拼!

鲁安侯一直与闽靖侯走的很近,这俩人刚来帝都时都是公爵,结果,一道儿犯事儿,一道儿被削,由公降侯。

其实在大家的印象中,鲁安侯是个稳重的人。倒是闽靖侯,天生的大嗓门儿,有啥事不会好好说,都用嚷的,出名儿的暴脾气。

可谁也没料到,鲁安侯这样沉不住气,竟率先发难卫太后。

倒是闽靖侯,一言未发。

福州城。

阮鸿飞一身冰绡雪丝的衣衫,檀冠玉容,不动声色,落下一子。

明湛哗啦哗啦的抓着墨玉的棋子,望了棋盘一会儿,凝眉思量片刻,又抬头瞟阮鸿飞一眼,摸摸小肉下巴,色眯眯的笑,“飞飞,你穿这身可真好看。”

“行了,赶紧着。”阮鸿飞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明湛发神经一样,非要他这样穿,弄得个一身白,好像在给谁穿孝。

“催什么催。”明湛凝神瞅着阮鸿飞,一颗小心肝儿就开始不争气的“扑通扑通”乱跳,嘴里又在念叨国家大事,“人家说乱世用重典,飞飞,你说鲁安侯这不要命的找死,是自己活够了,还是想着玉石俱焚呢。”

阮鸿飞一推棋枰,收起黑白玉子,明湛忙拦着,“还没下完呢?”

“这种折寿的勾当,以后找摇光陪你吧。”与明湛下棋,真是一种折磨。

“切,以前你可总夸我聪明又有天分的。”明湛不满,“把我弄到手,就不珍惜了,这可不好。若哪一日我变了心,包管你哭都没的地方。”

阮鸿飞笑笑,“我们往回走吧,福州距帝都千里之遥,如今天热,慢慢走,得大半个月才能到帝都,正好赶上热闹。”

“飞飞,我特意给父皇他们去的信,你说,难道就没人怀疑我还活着吗?这消息就没泄露出去?”不然,怎么也没个刺客来行凶啥的。明湛盼了好几宿,晚上早早的熄了烛火,不睡觉的瞪大眼珠子等着来个刺客夜半惊魂啥的,结果没半点儿动静。

阮鸿飞道,“纵使有人怀疑,也猜不到你的身份。”

“也是,我戴着人皮面具呢。”明湛神经兮兮的问,“飞飞,你说有没有人感受到我的王霸之气啥的。”

阮鸿飞没听明白,皱眉反问,“就算想长长久久的活着,也不必将自己比作龟鳖吧,你真是越发的不讲究了。”

明湛给阮鸿飞噎了一下,连忙与阮鸿飞解释了一通,什么叫“王霸之气”。复又摇头感叹道,“与你们这些凡人说话,简直太费神了。”

关于明湛自封为神仙一事,阮鸿飞无比唾弃,不就是上辈子在神仙界做了几年不开眼的落魄小仙,也值得得瑟?

俗话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在阮鸿飞看来,做神仙亦是如此。从明湛自吹自擂的只言片语中,阮鸿飞就能知道,明湛在神仙界的日子,绝对是过得猪狗不如,哪里有做皇帝逍遥自在?

刺客的事,绝对是明湛多想了。

他虽然给凤家兄弟送了信儿,那两人正对明湛白龙微服,以身犯险,而倍加挂心,焉能将此事泄给外人知道?

以往俩人也并不是说不关心明湛,但是自从凤景乾要回帝都,仪驾遇险一事后。俩人对于明湛的重要性有了重新的认识,明湛只是离开这么几天,帝都已是风云暗涌。若明湛真的出点儿啥事,帝都只怕得翻覆了天地。

没有什么比太平安宁更加重要,这是凤家兄弟共同的看法儿。

所以,有关明湛在福州之事,凤家兄弟非常默契谨慎的瞒了下来,没给任何人知道。

至于是不是有什么人猜得到,那就不是凤家兄弟能控制的了。

不受凤家兄弟控制的事情还有很多,譬如,兵部尚书顾岳山下台一事。

卫太后处置了鲁安侯,再命三司重审凤祈年大逆不道诅咒帝君一案,眼瞅着鲁安侯这一系算是完了。当然,此案的影响不止于此。

凤祈年是大凤朝开国以来,为数不多的由宗人府转到三司大堂受审的宗室。且,在此,宗室与内阁相对峙的情形下,凤祈年落到三司的手里,这简直是内阁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这件事标志着:内阁与宗室之争,内阁再一次占了上风。

但是,李平舟没料到,宗室还击的一刀来的这样快,又这样狠。

传的沸沸扬扬的”栖凤山崩天降神铁”造假一案,有了新的眉目,内阁相辅之一——兵部尚书顾岳山身陷其中。

内阁拿出明确的证据表明:那些足以将山丘炸塌的炸药,就是从兵部弄过来的。连同每次兵部购买炸药,下属如何私带夹藏,一笔笔的记录,极其清晰。

能把小山丘炸平,所用的炸药量绝对不是个小数目。甚至还有顾岳山收买徐秉堂的助手,如何套出最新的炸药配方,而后弄了这一出“栖凤山崩天降神铁”的闹剧,其意就在愚弄太后娘娘与百官,进而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云云。

反正是真真假假,一时说不清楚顾岳山到底是清白还是冤枉。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人证物证俱在,纵使顾岳山真的无辜,他也得暂停工作,接受审讯。何况,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哪怕顾岳山对于神迹造假一事一无所知,但,只要炸药真的与兵部有瓜葛,顾岳山就有逃不开的罪责。

在此风雨飘摇之际,换掉兵部尚书,绝对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李平舟一时犯了难。

卫太后微微一笑,如果不是明湛的安排,她也要为兵部尚书的人选犯愁了。而今,眼下却是有一个最好不过的人选。

213、更新 ...

“平阳侯?”

饶是李平舟,亦对卫太后的提议难免惊诧。

卫太后微微一笑,“兵部尚书之位,乃重中之重。顾岳山一去,朝中百官若想挑出一个如他这样熟悉兵部的,倒是不难,左右侍郎皆是老臣了。只是,兵部尚书之责并非仅限于这些庶物,难得的是德望能够使兵部慑服,省得再无端生出是非来。这样一想,人选就不多了。”

“我记得先时皇帝就说过,平阳侯于西北多年,如今年纪大了,皇帝早就有召平阳侯回帝都荣养的意思。平阳侯德望自不必提,这是仁宗皇帝与太上皇亲自使出来的人,对朝廷,对皇帝,都是忠心不二。”卫太后道,“再者,平阳侯战功赫赫,召其回帝都,定要有地方安置。如今看来,兵部尚书一职岂不正合适么?”

平阳侯能回帝都,坐镇的不仅是一个兵部,哪怕帝都兵马都会慑于宿将,帝都亦可以安静一段时日了。李平舟道,“只是平阳侯若回帝都,那陕甘的十万兵马……”

卫太后一笑,“令平阳侯世子接掌即可。”

平阳侯父子在西北经营的时间太久了,大同府的宋遥赵令严不必提,这俩人能坐稳大同将军的宝座就不错了。其余辽东方渐同、宣府刘易山,或多或少都与平阳侯府有些交情。西北防线,没有哪个比得上平阳侯的威望。

西北大军,自然以平阳侯为首。

卫太后倒不是忌讳平阳侯府,只是,不论为君之道,还是为臣之道,都要懂得“进退”二字,方能长久。

平阳侯回帝都,能享尚书之位。

介时,平阳侯府父子二人,一个权掌兵部,一个权掌西北,这样的荣宠,谁也不能说朝廷薄待了他们。

连李平舟亦不免道,“太后娘娘,平阳侯府虽对朝廷有功,这样的恩宠,也太过了。”

卫太后道,“我想既是皇帝早有此意,定是有皇帝自己的道理。再者,平阳侯府世代忠贞,仅自平阳侯论,就有两子一孙血染沙场。这荣宠,平阳侯府担得起。”

其实文人原不必说什么“偌个书生万户侯”的酸话,武将拿着身家性命去拼,原就不是文人动动笔杆子就能比拟的。

再者,真有安邦定国之能臣,皇家也从未就亏待了他们去。

李平舟领谕。

卫太后乾坤独断,但是,这个决定,不论百官,抑或宗室,全都挑不出毛病来。毕竟,以平阳侯之功高,自然担得起兵部尚书之位。

当然,也有许多人担心平阳侯府功高盖主,生出不臣之心。

这件事,卫太后是不怕的,她淡淡道,“镇南王府并非摆设。”依明湛的心软,定早把他的行踪通在了镇南王府,否则,凤景南不能这么默默的接了朝廷的圣旨。

凤景南不必在意她的地位,但是,必然会维护明湛的统治。

福州城。

明湛昨儿还说不急,今儿已立逼着摇光等人收拾行礼,马上回帝都。

付宁颇多不解,“杜兄与小胖弟弟怎这么急着回去?”先前半点风声都未听到呢。

明湛将宽敞的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大半截雪白的胳膊,斯文全无,咬牙切齿道,“原是家丑,不过,付大哥你不是外人,我就不瞒你了。付大哥有所不知,我与老杜折腾了这些年,颇有些家产。这回,我们原是打算出来散散心的。结果上个月的账簿子送来,我虚虚一查,竟比上上个月少赚了十几万的银子。谁要说这里头没鬼,我把脑袋拧下来送他当球踢。奶奶个熊的,趁着老子出门,就算计起老子的家业,我再不回去,什么时候给人卖了还帮人家称银子呢。”

“哦,这可是大事。”其实,付宁觉得自己不该多这个嘴,人家的家事,实在不该听。只是没料到明湛嘴巴这样快,付宁刚一问,他噼哩啪啦的一通念叨,末了还叹口气,“不瞒付大哥,我还有事想请付大哥帮忙呢。”

付宁在杜家别院住了这些日子,明湛开口,他自然不好拒绝,一笑道,“小胖弟弟不必客气,尽管说。”

明湛端正颜色,轻声一叹,“此次,我想回去查账,自然不能给家下人先得知了消息,否则断不能抓住他们的首尾。所以,我与老杜是悄悄的回去。这里不能没人,我想着,留付大哥在别院多住一个月,这里我还会留下一些人,做出我与老杜还在此地的模样。只是得需要付大哥配合,付大哥意下如何?”

不待付宁开口,明湛笑道,“我知付大哥是闲云野鹤一样的人,若是付大哥另有安排,亦无妨碍。”体贴的将付宁拒绝的退路堵死。

“区区小事而已,小胖弟弟尽可放心。杜兄的宅院漂亮舒适,我本就想与杜兄说要多住几日呢。”又不是叫他上刀山、下油锅,只不过请他在大宅子多住些时日罢了,付宁一笑应诺。

明湛连忙道谢,“有劳付大哥了。”

“小胖弟弟准备何时动身,到时摆桌酒,我为你与杜兄饯行。”

“明天。”

为稳妥起见,明湛与阮鸿飞只带了摇光随行,其余人一部分留驻在别院,另一部分则大摆排场,分道而行。

帝都城。

如今天下虽太平,帝都城里的氛围却怎么看怎么诡异。

首先,生死未卜的太上皇;其次,屡屡被提及,但始终没一个准信儿的立储大事;第三,被迫中断的立后之喜。

对了,还有马上就要易主的兵部尚书之位。

有这四件事压着,帝都城里能消停得下来才有鬼呢。

但是,帝都城再不安宁,有件大事,却是不得不办——卫太后的千秋就在眼前了。

甭看卫太后初来帝都时还被一帮子大臣给晾在宫外大半个月,种种冷淡挑剔,不堪回首。而今卫太后代政已有两个来月的时间了,大臣堆儿里纵有不服者,也不敢在这当口给卫太后添堵。

前些天,趁着中秋节给卫太后添堵的鲁安侯已经为蠢蠢欲动的野心家们敲响了警钟,想造反,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才行。

卫太后大权在握,且又是她的好日子,即便如今皇帝陛下还躺在宣德殿的寝宫里生死不知,也挡不住溜须拍马想讨卫太后欢喜的众人的奉迎。哪怕卫太后以皇帝久病的名义托辞,奈何群臣宗室屡屡上本,纵使减些排场,也要为卫太后庆祝千秋。

饶是卫太后也得感叹一番,在权势面前,骨气气节,就是狗屁啊。

内务府为此事操持。

百官宗室都忙着为卫太后备寿礼,眼下这女人可不仅仅是皇帝的亲娘,这女人还掌握着国之权柄。她一个不悦,你全家遭秧。

谁敢不老老实实的备礼呢。

执拗如李平舟面对帝都的形势都有几分疲惫,他的确不支持女人主政,但,眼下看的话,实在没有比卫太后更合适的人选了。

太上皇生死不知,总不能请镇南王来帝都吧。且不说太上皇遇险一事与镇南王府有脱不开的干系,就说镇南王府的地位,朝廷防他还防不过来呢。

立太子的话,瞧一瞧诸皇侄的母家吧。大皇侄不必说,澜亲王庶出,其母不过是前澜亲王府的婢女,生了庶长子抬成庶妃,听说这位李庶妃九族皆无,是逃难逃到帝都,在人伢子手里几经辗转,后进了澜亲王府。大皇侄能从她肚皮里出来,绝对是她的造化。这女人大字不识一个,若立大皇侄……那么,在李平舟看来,李庶妃做太后的情形,很可能比当年太皇太后掌后宫时更加糟糕,其他的就更不必提了。

二皇侄倒是澜亲王嫡出,其母族亦是帝都城里有名的世族,林家。林家有历史有名望,当年太上皇从他家挑个闺女给儿子做正妻,可见这家人还不错。

但是,林家谋夺储位之意,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二皇侄尚小,一旦立储,或是皇帝不预,皇侄登基的话,林家必定外戚坐大。更有甚者,主少国疑,子少母壮。这位林王妃身为二皇侄的生母,若是效仿卫太后干政,关键是,瞧林家做的这些事,很可能这位林王妃空有卫太后的雄心,而无卫太后的本事。

三皇侄母族承恩公魏家,魏家倒是人丁稀少,想坐大或者外戚干政啥的,人手有限。但,魏安的名声实在够呛。

反复思量比较过,李平舟认为,在太上皇未有下落之前,哪怕卫太后稍稍强势的些,还是维持现状的比较好。

所以,李平舟亦未阻止卫太后千秋节的举行。

殊不知,围绕着千秋节的一场阴谋就此展开。

闽靖侯坐在原鲁安侯府的花园中,秋风徐来,带着些许寒凉之意,闽靖侯不由打了个寒颤,冷然的目光望入这满无枯枝败叶。

鲁安侯最喜花木,来帝都不过小半年,这园子给打理的四时花开不败,一时传为美谈。

如今,鲁安侯夺职,凤祈年赐死,这园子,已经抄落,收归宗人府。闽靖侯想到囚于宗人府的鲁安侯那满头白发的颓委之色,不禁一叹,心下生出多少兔死狐悲的凄凉。

“闽靖啊,我长你几岁,事到如今,我不必瞒你。”鲁安侯的话犹在耳边,“陛下自病了再未露面。太后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她是母以子贵。没有陛下,她做不成太后。不说什么母子情深,太后与陛下之间利益攸关。我不知道陛下得的什么病,太医那里也打听不出有用的东西来。只是,太后以就近照顾陛下身体为名,搬到宣德殿偏殿居住,但是,我知道,太后极少去寝殿看望陛下。”

“闽靖,你说,这是为什么?”

是啊,这是为什么?

卫太后是皇帝陛下的生身之母,为什么对陛下的病这样冷淡?偏偏还要装出一幅心焦关切的模样来?

214、番外 ...

大凤朝:

明湛是个让人很难形容的人。

用阮鸿飞的话说,那就是“脑子不正常”;用凤景南的话说,“神经有问题”;用朝臣的话说“龙心难测”。

总结一句,明湛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在许多事情上,明湛都极具个性。

譬如,从大凤朝的开国皇帝,明湛的祖宗,太祖皇帝说起。

太祖皇帝是个典型的工作狂,据说,除了早朝,太祖皇帝能一天批阅十六个小时的奏章,余下八小时用来吃饭睡觉。

且,人家不是一天如此,而是,年年如此。

太祖皇帝的工作狂属性,导致太祖皇帝对于节假日的种种看不惯。故此,除了清明、上元与春节,大凤朝再没有别的假期。

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没人敢改,哪怕最贪欢好色的德宗皇帝,顶多是懒怠上朝装装小病,他也不敢说“朕累了,咱们放假吧”啥啥的。

到明湛这儿,随着明湛这帝位越坐越稳,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多,朝廷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过,大臣们发现,帝王变了。

倒不是说明湛就安于享乐、大兴宫室啥的,明湛一如既往的节俭,但是,诸大臣认为,皇帝明显变懒了。

如果说太祖皇帝年间的假期最少,那么武皇帝年间的假期就是最多的。

当然,还得提一句,武皇帝年间的薪俸是最高的。

工资高,假期多,这意味着啥?福利好呗。

明湛一派好心,且明湛以为,他的提议,大家受益啊。工作累了,谁不想歇歇呢,这叫劳逸结合。

却不料,明湛刚提出增设假期,满朝文武要死要活。欧阳恪更是老当益壮的,自太祖皇帝一直讲到现今,小两百年的事儿,直唠叨的口干舌燥,明湛耳鸣。总归就是一个主题: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明湛只得道,“好吧,既然你们这么坚持,五天一休也就罢了,改七天一休吧。”现在是十天一沐,明湛觉着这简直是在催残他这刚成年的小花骨朵儿好不好。

帝王退了一步,大臣们吭吭哧哧的,只好应了。

以退为进的法子,明湛屡试不爽。

其实大臣们也不是铁人,哪个会不想歇着的。只是这些人想的多,如欧阳恪道,“十日一沐觉着累,改七日一沐。待后日,七日一沐觉着累,岂不要改三日一沐。长此以往,生出懒惰之心,更会疏忽国事,有负国体。”

现在被明湛惯的,这些老臣说话,是一日比一日难听。

明湛刚把七日一沐的事儿定下来,过几天,他又连中秋、重阳、元宵,三节的假期一并说了。

欧阳恪觉着自己一语中的,险些在金殿上撞墙进谏。幸而明湛有准备,早命一二侍卫埋伏好,欧阳恪一撞墙,就有人扑过去把老大人抱住。

明湛没脸没皮的,“唉哟唉哟,赶紧的,给欧阳搬张椅子来。”又一脸苦恼道,“朕哪,都要给你们吓死了。”

欧阳恪被抬放到了张椅子上,明湛又赏了他碗参茶,语重心长道,“你们都误会朕了,难道朕是为了自己贪图享乐不成。朕哪,一颗心都在你们和百姓身上挂着呢。”

“朕难道是为自己放假过节?你们想一想,有了假期,人们才会出去玩儿。出去玩儿就会赶个大集逛个庙会啥的,多少花上些银子。百姓去买东西,商家有钱可赚,自然会进更多的货。商家一进货,作坊里的工人就有活儿干。作坊的工人有活儿干,也就能挣着银子,挣着银子了,百姓的日子也就好了。百姓日子好了,恰逢节气假日,就会出去赶个大集逛个庙会啥的。这一逛庙会……”明湛啰哩叭嗦的说了一通,“呐,现在明白了吧。商家生意好,交的税就多。朝廷有了银子,甭管是修堤筑坝,还是贴补百姓,咱们大凤朝岂有不好的。”

“所以朕说,你们误会朕了吧。”明湛肉麻兮兮的来一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满朝文武,奈何竟没有朕的知音哪?”

李平舟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欧阳恪只想吐血,倒是新进内阁的林永裳林大人道,“[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陛下之深思远虑,实非臣等所及。不过,臣以为每个节日七天的假期,还是有些过长了。臣以为,不如改为三天。”

明湛喜欢林永裳的机伶,勉勉强强的叹一声,“就依你们吧。”

这事儿就定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明湛总会找到各种名头儿,增加各种节假日。

以往明湛没啥人商量,现在不同了,林永裳知情识趣,明湛就乐意找他拿主意。介时,上殿后,君臣两个唱双簧。

因这个,李平舟都私下提醒过林永裳几回,啥“做臣子要做直臣做忠臣做诤臣,万不能做佞臣啊”,还有譬如“不可凡事都顺着陛下”,反正诸如此类的话,李平舟没少说。

徐叁倒无所谓,不顺着陛下说,难道去拧着陛下说,这不是找死吗?

虽说皇帝陛下脾气好,不过,是龙就有逆鳞,他可不愿自家女婿涉险。

凡是做臣子的,帝王对谁亲近,那是恩宠。只要脑子没问题的,断不会把这恩宠往外推。

林永裳少年取得功名,官场上步步高升。要说林永裳的脑袋,绝对好使。不过,即便如此,林永裳对于帝王的敬畏之心,却是一日重似一日。

明湛书念的不怎么样,平日里说话也不甚斯文,但是,这与明湛英明与否,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明湛的本事在于,凡是他想干的事儿,一定能干成。那些想篡权夺位的,早八百年前就给明湛收拾干净了。而且,他理智克制,优容臣子,体恤百姓。

除了偶尔不着调,以及一些无伤大雅的私生活外,林永裳认为,明湛绝对是不错的明君。

但是,林永裳再怎么也没料到明湛找他来,会设这么一个节日!

“妇,妇,妇女节?”林永裳嗑巴了一下,才找回相辅的翩翩风度。

明湛点点头,掰着手指与林永裳算,“是啊,除了传统的节日,咱们不能忽视广大的妇女同胞啊,还有孩子,父亲、母亲,所以,这次,朕准备再设四个节日,分别是妇女节、儿童节、父亲节、母亲节。永裳,觉着怎么样?”

林永裳劝道,“陛下,别的节日还好说,哪里有单单为女人设节的?”

“这有什么,朕可是早问过徐女官了,徐女官半点儿意见都没有。”明湛白眼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没个女人心胸开阔。”

林永裳摸一摸鼻梁,笑道,“陛下既有妙法,臣就等陛下的好消息了。”

明湛嘿嘿一笑,捶林永裳一记,也不知是赞还是讽,“还是你小子奸诈,我都没想到。”

要说明湛在广大妇女同胞中的地位,绝对不会辱没他“妇女之友”的名声。

卫太后每每举办什么茶话会、或是请人听戏啥的,明湛时不时就跟过去掺一脚,而且越是年老的,他越喜欢,且又是个碎嘴子,叽叽咕咕的总会说上许多话。

时间久了,这帝都城里的老夫人,明湛认得一大半。

这些老太太皆是富贵尊荣之人,但是,什么样的尊荣也比不得皇帝陛下的关心来的更体面不是?

明湛提出,“以往父皇教导朕,‘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朕想着,什么话,说出来,只是落到嘴头儿上。若是不能亲自动手去做,也是空话。”

以圣人的话开头儿,明湛先摆出大道理,后面才引出设立节日的话。

依明湛的口才,忽悠大臣们都一忽悠一个准儿,何况这些老太太们,纵使精明些,也断没有与朝臣相比拟的可能。

于是,在所有朝臣没闻到风声的时候,只皇帝陛下开了个茶话会。各家老太太回去,皆是一脸欣喜,先是炫耀皇帝陛下赏了什么,最后再添一句,“东西倒寻常,只是难得陛下这份儿慈心。”

接着是子孙的恭维奉承。

人嘛,都是把最得意最爆炸性的消息放到最后说,故此,当诸大臣听到皇帝陛下一口气又添了四个节日的时候,清一水儿的目瞪口呆。

各家老太太还念叨,“唉,亏得陛下还惦记着我们这些老婆子们。这妇女节,就是单单为我们立的。天下再没有比陛下更圣明贤德的人了,你如今在朝中当差,还需……”好一通忠君报国的教导。

于是,妇女节就这么以一种离奇诡异的方式在大凤朝诞生了。

在许多年后,国人总结历史。

然后,他们有一个习惯,尤其青睐于“最”字开头的历史。

譬如,坐皇位时间最长的皇帝是XXX。

再譬如,做皇位时间最短的是XX。

到了凤武帝这里,人们更总结也N多个最字。

其中有一条就是:史上设立最多节日的皇帝,凤武帝。

现代版:

明湛在穿之前当然不姓凤,更不叫明湛。

那时明湛还只是个平凡无奇的路人甲,任谁也瞧不出这小子日后有庄周梦蝶、一穿为帝的造化。

那时,他姓何,大名儿——何富贵。

之所以会有这么又土又俗的一个名字,是因为,何富贵家里太穷了。因为穷,何富贵的爹,何满仓对于财富的渴望到了一种红眼儿病的疯魔状态。自己又不成,就对儿子寄予了无限期望。

何富贵少时之事暂不必提。

因为有个喜欢钱的老子,待何富贵渐渐长大,耳濡目染的,何富贵在某些方面也继续了他爹的这种喜欢钱的品质。

何富贵觉得自己这样也没什么错,结果,落到同学同事眼里,就是抠门儿小气。

可能是因为名声坏了,何富贵也一直交不到女朋友。

终于,好不容易交到一个,结果因为何富贵坚持AA的原则,小女友赌气另找了个比何富贵大方一千倍的男朋友。

为此,何富贵深觉女人目光短浅。

就那人,何富贵也认识。挣钱绝对没他多,就一穷大方。那女人就因为男人肯给她买花买首饰,就情愿抛弃了他何富贵这样的绩优家用好男人,而转投他人怀抱。

简直就是个瞎眼的!

何富贵愤愤的同时决定,自己犯不着为这种没眼光的女人生气。每每挽镜自我欣赏时,何富贵觉着自己眉清目秀小美男一个,还怕找不到女人么!电视上都说,现在剩女剩菜剩饭的一大堆呢。

当然,因受其父的言传身教,何富贵早就养成了死不吃亏的性子。

分手可以。

何富贵决定把自己以前送前女友的东西要回来,结果找那女人一说,那女人当即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五分钟之内从银行卡上转了一千块给何富贵,冷冷奚落道,“估计你送我的东西也不值一千块,剩下的当小费,不必找了。”

何富贵慢吞吞道,“那就谢了。”何富贵这人生的小气又精明,举凡给女朋友买根冰淇淋都会入账,他早算过了,恋爱三个月,拢共只在人家身上投资六百七十八块。如今倒赚三百二十二块,何富贵一面想,幸亏没成,这女人大手大脚,好不会过日子。但是,一方面,何富贵觉得,自己非但没亏,还小赚三百块,心下喜滋滋的,就把失恋的事扔脑勺儿后头去了。

但是,何富贵没料到的是。

他向前女人索要礼品费一事,第二日就在公司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这就是办公室恋爱的坏处了。

要是好面子的,估计得给公司流言逼的离职或是跳楼。

何富贵不是,面子是啥,又不能当饭吃。

有几人幸灾乐祸的来问他,何富贵只管慢吞吞道,“我挣钱也很难的。”他才不会离职,这家公司是世界五百强,非但福利好,而且待遇佳,他就指着在公司干到退休呢。

何富贵这样的表现,使得全公司的女人对他退避三尺,再提起何富贵,绝不直呼其名,而是叫“那个讨礼品费的”啥啥。

在何富贵看来,全公司只有一人有眼光。

与他关系最好的,莫过于公司食堂卖饭的大娘。

他们公司提供午餐,而且相当不错。何富贵刚来公司面试时,因面试的人多,从上午一直面到下午,午饭就是公司用的。那时,何富贵觉着,比他家过年吃的都好。遂下定决心,一定要来该公司上班。这样非但可以挣到钱,吃的好,就当天天过年了。

如今,他也算心想事成了。

却不想何富贵刚工作半年,就坏了名声。

他本来是个活泼的人,因这事儿,女人瞧不上他,男人笑话他。倒是食堂大娘对他格外的好。

何富贵极其会过日子,午饭在公司吃到十二分饱不算,他还要多打一份儿,放到饭盒里,带回家去做晚饭。

全公司,有此待遇的,唯何富贵一人而矣。

因为食堂大娘肯照顾他,何富贵的饭盒就搁食堂大娘那里,每次都会把好吃的给他塞满,让他带回家。食堂大娘对何富贵的种种照顾,让许多人暗地里猜忖,这何富贵是不是食堂大娘的私生子啥的。

其实,世态炎凉,人心浮躁。

何富贵满身的优点,却极少有人发现。

首先,何富贵是个很勤快的人。

整个部门,何富贵每天第一个到,有什么事,别人不乐意做的,他都满脸开心的去干,而且毫无怨言。所以,纵使何富贵抠门些,部门主管也不讨厌他。

其次,何富贵心灵手巧,还知恩图报。

食堂大娘对他好,何富贵全都记在心里。北方的冬天格外冷,何富贵织了一条围巾一双手套一副护膝送过去。把个食堂大娘给惊得,再三感叹,“唉哟,小何,这都是你自己织的?”

“嗯,小时候跟我妈学的。”何富贵道,“现在外头的东西,又贵又不实诚。这是我买的毛线,绝对是羊毛的,自己织的还厚实。走在路上的时候戴,挡风。”

历经世情的人,更知好歹,食堂大娘笑,“小何,手艺真好。”

自此,何富贵在食堂的地位更加的非凡了。

何富贵在公司日久,日久见人心。

大家也渐渐的知道,何富贵名子有点儿土,人有些抠儿,其实为人不差。倒是何富贵的前女友,早已跳槽离开了公司,不知去向。

但是,何富贵的女朋友仍是一大难。

终于在食堂大娘的牵线搭桥下,何富贵又要相亲了。

那是在三八节的一个中午。

说起这个节日,何富贵就满心的不服,三八节,只有公司里的女人才有东西发,男人连根毛都没有。好在,食堂大娘给他介绍了女朋友,还未到午餐的时间,何富贵摸鱼上来。心说,这女孩儿倒是挺好,不要求什么花前月下公园咖啡馆的见面,相亲在公司食堂也没意见,真是个不错的姑娘。

食堂大娘指了指平日里只有公司经理才能用的包厢,何富贵笑笑,整理下表情,又照了下镜子,觉得这样一身平板的制服西装,穿在他何富贵身上,硬是显得小玉树临春风的气质来。

果然,人的气质很重要。

脚拐个弯儿,何富贵也没敲门,就进去了,举目一望,顿时双目圆瞪。

靠!

虽说他何富贵生性淳朴,非以貌取人者,不过,这次食堂大娘给他介绍的实在太……太够格了。大美女啊,这眉、这眼,这皮肤,以及这冷艳高贵的气质,我的乖乖。

何富贵咕唧一声,吞了口口水。纵使何富贵想表现的端正些,可不知怎地,五官好像不听使唤一般,两眼放光,唇角上翘,笑嘻嘻的问,“你早来啦?”

大美女没说话,只是往他胸牌上扫了一眼。

何富贵想着女孩子害羞,也是常有的。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着也得主动些才是,于是,拉把椅子就近坐了,诚心诚意地说了一句,“那个,我首付已经存够了,买了房。贷款我也能自己还,房子的事,不用操心。”

现在女人嫁人,一看房子二看车,最后才看男人。

何富贵抠门儿抠的有名,不过,他既非官二代也非富二代,这个年纪能在这个城市自己把首付的钱攒齐,已是极为难得。

听到何富贵的话,大美女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何富贵觉得有门儿,连忙道,“我的情况,李大娘已经跟你说过了吧。你要是觉着我还可以,咱们就试着交往看看。”

眼见大美女长眉微皱,何富贵瞅一眼人家漂亮的眉眼,有些不舍,又道,“我家里条件一般,啥都得靠我自己奋斗。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不玩儿游戏,而且,我还会做菜织围巾打毛衣。”瞅一眼大美女身上的咖色毛衣,何富贵道,“以后,你喜欢什么样式的,跟我说了,我看一眼就能给你织出来。家务什么的,我完全自己做。你觉着,我怎么样?”

说完,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家漂亮的眉眼看,何富贵心道,不看白不看,真好看,越看越好看……

何富贵正在犯花痴,就听到门一响,扭头一瞧,外面进来一堆经理,各部门儿的全有。

何富贵惊讶的站起来,见到自己部门的经理,刚要开口,倒是他的部门经理徐经理先问,“何富贵,你不在下面干活儿,跑食堂来做什么?”

“啊?这个,那个……”饶是何富贵口舌伶俐,也找不出个摸鱼的理由给徐经理搪塞,连忙一抓大美人儿的手,把人拽起来道,“我们走错了,徐经理,这就下去。”

“徐经理,这是你们部门的?”美人乍一开口,把何富贵听的一皱眉,这声音实在有些低沉啊。

“是啊,杜总,这是何富贵,程序开发员。”徐经理还算良心不错,替何富贵说了句话,“平日里很不错,就是偶尔有点儿脑抽。”

何富贵觉着好像有什么事情,他弄错了。

这个,大美人儿坐着不显,站起来,似乎身高也太高了吧,比他高大半头。

还有,这腕骨也有些粗吧。

其三,好像,那个,何富贵的目光落在那件咖色毛衣的领子上,白嫩的脖颈上那一处突起是什么?何富贵瞪圆双眼,不禁摸摸自己的喉结。

然后,何富贵想起了,公司的大老板好像姓杜。

好像,早在一个月前,就有大老板的公子要来公司任职的消息。

眼见何富贵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杜荣上前一步,手压在何富贵的肩上,头微微低下,一双漂亮的狐狸桃花眼望入何富贵肉眼凡胎的单眼皮里,声音低沉性感,“嗯,何富贵,我记住你了。”

215、更新 ...

闽靖侯一直在琢磨鲁安侯的话。

陛下久病,卫太后为祈皇帝平安,什么法子都用了,连民间愚妇愚夫想的蠢招儿——大婚冲喜都信了。

卫太后是多理智多有手段的人哪,这一点,闽靖侯身有体会。

卫太后也只有皇帝陛下这唯一的儿子,因皇帝陛下的尊位,而成全其太后尊位。甚至,皇帝陛下没有子嗣,若是皇帝真有个好歹,哪怕卫太后仍能保全其尊位,但是,她这个太后就已名存实亡了。

不论是感情,还是地位,卫太后哪怕不天天守着儿子哭泣,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外头焦灼,内里冷漠。

莫非……

不,不是。

若是陛下有个万一,这么热的天,就算卫太后秘不发丧,臭味儿也掩饰不住。总不能学当年的秦始皇,弄一屋子咸鱼进去啊。再者,他也没听说,宫里大肆进咸鱼的消息。

可,若是陛下安好,怎会这么久的不露面儿?

再者,就算陛下装病试探,更不至于连自己的母亲也瞒下?何况如今的情形,卫太后都搬到了宣德殿去住……

想到这里,闽靖侯的心跳一阵加快,他那样的惶恐,却又那样的兴奋。

难道……

哈哈,如果真是这样,卫太后母子也太胆大妄为了。

天赐不予,反受其咎啊。

闽靖侯兴奋的搓了搓手,渐渐的冷静下来,不,这件事不急,且,这件事,只他一个人是做不成的。

闽靖侯唤了心腹奴才进来,右脚尖儿轻轻辗着地面儿,面上故作冷淡道,“去,拿我的帖子,送到慎王叔府上,说我明儿去给慎王府请安。”

奴才领命去办。

闽靖侯的脸上不禁再次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来。

宣德殿。

卫太后正在与原忠义侯夫人、自己的姐姐卫氏说话。

自从儿子袭爵,哪怕是降袭,卫氏的脸色心情都早非往昔,如今的安宁恬淡,以及种种舒心能从眼角眉梢流溢出来。卫氏道,“立哥儿性喜安静,又沉迷书本,现在他跟着一帮子书生们修书修的都要入迷了。咱们自幼都在帝都长大的,现在我老了,也想着落叶归根。立哥儿说了,过几日也把他媳妇小子的接过来。”

“姐姐若在帝都长住,咱们姐妹也能多来往,省得我宫里寂寥了。”卫太后笑道。

卫氏笑,“我也是这样想。大姐远在湖北,三妹四妹都是川蜀,我就说她俩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运气,现在倒是一个巡抚夫人,一个同知夫人,凑到一处儿,多么难得。”

说到姐妹,自一嫁相别后,数十年不得一见,先时闺中时的些许小摩擦早已渐消云散,卫太后笑道,“是啊,我们姐妹,也就她俩挨的近。听说五姐身子不大好,豫肃公倒是带了他家大小子来,我看眉宇间与五姐年轻时的神韵有几分相似。倒是六姐,一如既往的执拗,纵使来了帝都,我这寿安宫,她也只单独来过一回,平常都是随大溜儿。”

家里七姐妹,大的与小的不存在摩擦,往往年纪相近的,则容易各种计较。

尤其女人,心细。

卫太后说的六姐,还真不是外人,正是卫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只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反倒是不如卫氏与卫太后这同父异母的走的亲近。

老永宁侯七女一子,嫡出的并不算多,忠义侯夫人乃元配所出,卫六娘与卫太后为继室所出,卫颖嘉为丫头扶正所出。

卫六娘生性好强,且少时便生的容貌姣好,说句老实话,相貌的确比卫太后要出众。

且,卫六娘行事,生就带着三分聪明伶俐的模样。

她自认比妹妹强千百倍,结果,运气却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卫太后。

她们的生母方氏在怀着卫太后时,方皇后在宫里久病不起,眼瞅着要咽气儿,遗嘱都交待好了,就等着死呢。结果,一方士入宫,神神叨叨的在坤宁中转悠了一圈儿后,指着入宫陪伴方皇后的妹妹——永宁侯夫人方氏道,“这位夫人人品端贵,其腹中更将有贵女下降。只要这位夫人久伴于皇后身畔,皇后娘娘之病,则不药而愈。”

鬼神之事,向来莫测。

反正方皇后是没死成,倒是方氏在生卫太后时难产,不日而亡。

方皇后出于种种考虑,将襁褓中的卫太后接近宫里,爱若亲生。

卫六娘比卫太后大了三岁,永宁侯府再如何的富丽堂皇,与皇家气派完全无法比拟。何况卫太后生就抚于方皇后身畔,与皇家公主待遇无二,容貌虽比不得卫六娘,气度上却甩卫六娘三条街。

真是叫人不恨也难。

姐妹俩的不睦,的确是从少时开始。

至如今,卫六娘已是做祖母的人了,来了帝都,也不愿多进宫请安。

卫氏听卫太后说起卫六娘之事,笑叹道,“六妹是属牛的,真就是牛脾气。什么时候我去瞧瞧她,年纪大了,也不能总这样窝在家里。”

卫太后笑了笑,没说话。

卫氏道,“还有件事要与娘娘说呢,前天,家里的小姑子回去了一趟,我瞧她的意思,倒是有意回去的。拉着我说了半晌的话,多是表述忠心,倒也没别的什么。”

“凝雪向来是个聪明人。”卫太后道。

卫氏无奈笑,“是啊,姐妹两个,一个眼明心明,一个自作聪明。”

想到卫氏的婆婆方老夫人,卫太后无奈一叹。

其实卫氏进宫,亦是为了表述忠心,她叹道,“朝廷的事,我不大知道,只是现在外头乱糟糟的。咱们是亲姐妹,有什么事,立哥儿虽说不大历练过,出膀子力气还是没问题的。”

“我知道,二姐姐。”

听到这一声旧时称呼,卫氏笑了笑,又陪卫太后说了好半天的话,才起身告辞。

卫氏走后。

直至晚间,卫太后一页页的翻看送上来的密报。当卫太后翻到闽靖侯府那一页时,指尖儿轻轻的按在上面,暗暗一叹。

看来,明湛的事,有人发觉了。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能瞒这么久,已是侥天之幸。现在算算时日,估计明湛也快回来了。

卫太后眼睛轻眯,随他们怎么怀疑,她就不信,还有人敢强闯宣德殿一探究竟不成!

卫太后正在惦念的宝贝儿子,此时,正唉唉哟哟趴床上,让阮鸿飞给他按摩。

这次为了回帝都,明湛极其谨慎,甭看出来时好出,回去时就不一定好回了。依着明湛的心机,自然要做一番乔装打扮,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去。

明湛想了个馊主意,他要求阮鸿飞扮成女人,给他装老婆,摇光是小厮,一家人赶往帝都探亲。而且,他们不是自己走,是雇了镖局,送他们回帝都。

这年头儿,走远路时间长,路上也不大安全,雇镖局倒是常用的法子。而且,镖局保的不只是他们主仆三人,还有几拨儿男女老少。

明湛打的好主意,结果实际动起手来,才发现现实与理想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就拿阮鸿飞的身高来说,一八零的身段儿,肩宽臀窄,即便阮鸿飞再如何俊俏,也不像女人。倒是明湛,个子不高,圆圆润润,喉结也不大明显,稍稍修饰,就是一富态贵妇。

起初,明湛死活不乐意,掐着自己的柳树老腰道,“哪个女人有我这么粗的腰来着?”

阮鸿飞偷笑,“有,有身子的女人,哪个腰不粗的。”

反正,阮鸿飞总有办法叫明湛点头。

明湛非但要装女人,还要装孕妇,一路下来,心气儿不顺,时不时就要使唤阮鸿飞。阮鸿飞乐了一道儿,其实明湛扮女人倒不说多丑。

就明湛本身来说,虽然没能遗传到父母相貌上的优点,不过凤景南与卫太后都不是丑人,明湛也只是生的一般。鹅蛋脸,淡眉毛,单眼皮,细长眼,白皮肤,尤其明湛长的不咋地,皮肤超级好,摸一把水嫩水嫩的。

只是,明湛时不时不痛快的小模样,阮鸿飞瞧见就乐,尤其明湛当着外头人捏着嗓子,尖声细声的唤他“相公”时,阮鸿飞真心觉得,受些差遣倒也甘之如饴。

慎亲王府。

慎亲王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俐落。因他也无后人,府中略显寂寥。哪怕在百花盛开的花房,仿佛都更衬托出慎亲王的老迈与衰败。

但是,闽靖侯却不敢有半分不敬。

甚至,闽靖侯根本没卖官司,直接将自己的怀疑大大方方的说了出来。此举倒不是闽靖侯实诚,如今鲁安侯就在慎亲王手里。他能知道的事,慎亲王只有比他知道的更早的。既如此,索性直接说了。

慎亲王坐在摇椅中,发须皓如霜雪,听闽靖侯说完,慎亲王仍是闭着眼睛,没丝毫动静,以至于闽靖侯以为老爷子打了个盹儿,直接睡过去了呢。禁不住唤了两声“慎王叔”。

慎亲王睁开眼,淡淡地瞟闽靖侯一眼,“你既然怀疑陛下之病有假,敢去宫里一看真假吗?”

“王叔,没有太后娘娘的话,谁能见到陛下龙体呢?”言下之意,是不敢了。

慎亲王不置可否,冷声道,“是啊,一个女人,把你们的胆子都吓破了。”

闽靖侯没说话。只是心下不服,暗道,你老爷子不也被罚俸三个月么,连屁都没敢放一个嘛。这还是仗着你老爷子的辈份呢,如今何五十步笑百步了。

慎亲王似乎没有考虑闽靖侯在想什么,依旧阖了眼睛,轻声道,“真假又如何?只要太后娘娘一直摄政,有永宁侯府掌兵权,帝都就在太后之手。退一万步说,哪怕太后迫于压力,立了储君。再退一万步说,哪怕我们支持储君登基。储君也自有母族可倚重,你我宗室末流算什么呢?”

慎亲王嘘声一叹,“不过是为他人作嫁罢了。”

这些话,一字一句重重的敲在闽靖侯的心头,闽靖侯脸色微变,低声道,“侄儿谋略有限,就是没了主意,想着请王叔指点一二呢。王叔放心,您是宗室中最年高德韶者,您有吩咐,无人不服。”

慎亲王摇头笑道,“我一无后之人,又是这把年纪,还求什么,还图什么呢。”

慎亲王是仁宗皇帝的兄弟,那代老人,活到如今的,除了慎亲王,就是中风在家的襄仪太长公主了。慎亲王年轻时也是一潇洒俊气之人,如今,满头白发一把长须,依旧是风度翩翩。哪怕偶尔身子不大好,哆哩哆嗦时,明湛亦认为,慎亲王哆嗦的比其他老头儿好看。

其实,闽靖侯也不知道慎亲王图什么?

慎亲王无子,当时仁宗皇帝就想给慎亲王过继个后嗣,慎亲王死活没应。后来,太上皇凤景乾登基,旧事重提,慎亲王依旧没应。

但是,不是什么事都要有理由的。

就像皇宫里的太监,那也是无后的。但是,太监却生性爱权贪财.有人也想不通,你一太监,弄那么多银两做什么,留给谁啊?

拿宗室亲王与太监相比,这种想法实在有些大不敬,闽靖侯胡思乱想着,就听慎亲王不紧不慢道,“如今太上皇生死未卜,皇帝陛下久病不起,正是迎立新帝的好时机。诸皇侄虽年幼,若有周公辅佐,则天下无忧。”

“只是,自大局看,西北军对朝廷忠心耿耿,东南军在陛下未登基时就开始整合,鞑靼人进关都打不破的九门兵马。所以,若打着靠蛮力取胜的主意,最终只会被当成乱臣贼子诛杀。”

“而今若想在太后、陛下与皇侄外家中,脱颖而中,赢得这一局,唯有火中取栗!闽靖,你可想好了?”

敢造反的人,一般都有些胆量,闽靖侯正色道,“我不过是不想落个鲁安兄的下场。”复皱眉道,“王叔,若是陛下忽地回来呢?”

慎亲王微笑,“只要天下人都认为陛下薨逝,哪怕他能回来,也不过是个死人了。再者,我自然有叫他进不了帝都城的法子。”

“当然,更得有逼迫卫太后与内阁,不得不选立太子的手段!”

216、更新 ...

卫太后的千秋节办的并不盛大,却极是热闹。

只要是有资格在太后娘娘跟前露脸儿的,全都上赶着去行个礼,问个安,祝其千岁吉祥。

卫太后收到寿礼,光礼单就记满了三箱子。

本来挺乐呵的日子,却出了意外。

这意外并非出在寿宴上,听到禁军统领赵东风的回禀,内务府总管先松了口气。自陛下登基,内务府任上已折了三任总管,到这一任,尽管内务府是众所周知的肥差,不过,这任总管是只求平安,不图富贵啊。

赵东风的话说完,卫太后已面罩寒霜,晚宴当场就解散了。卫太后召集内阁议事,“哈木尔一直住在静心院,今儿也怪,静心院说起火就起火,哈木尔说没就没了,这事儿也稀奇。”

李平舟沉声道,“请太后谕令,马上封锁九门,帝都城里,严查出入。并着令九门提督,细细查访,刑部描形画影,发缉补文书。”

卫太后眉尖儿微蹙,却又在一瞬间舒展开来,一只手握住榻椅精致的扶手,温声道,“严命九门细细查访就是,若十日内无结果,就跟鞑靼人说,哈木尔王子水土不服,暴毙而亡。”

欧阳恪道,“太后娘娘,哈木尔毕竟是……”

“是啊,哈木尔是鞑靼王子。”卫太后的眼睛望向欧阳恪,微微笑道,“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王子罢了,当年,哈木尔在手,也没能阻止鞑靼人入关哪。别说如今做鞑靼可汗的是他的叔叔,就是他的亲爹,一个人的份量终究是微不足道的。”至于远在鞑靼的晋国公父子,管他们死活呢。卫太后从未把这俩人放在心上,内阁与宗室不睦,也未多嘴问一句,若是晋国公父子有个好歹要如何?

“这件事,就这样处置,李相,你看如何?”卫太后问。

李平舟总感觉卫太后对待哈木尔的态度太粗率了,委婉道,“先前陛下一直待哈木尔礼遇有加,鞑靼人临城,都没杀了他祭旗,老臣觉着陛下留着哈木尔,怕有其深意所在。”

“是啊,皇帝原打算着将来靖平西北,放哈木尔回去做个傀儡什么的。”

听到这句话,李平舟心里当真有些不好过。一是,皇帝陛下纵使志向高远,如今生死不知,李相担心又着急;其二,这种有关国家宏观建设的话,皇帝陛下不与他这首相说,倒与个深宫老娘们儿叨叨,实在是本末倒置。

卫太后一叹,“皇帝向来心慈面软的,我看这哈木尔留不留倒罢了,每日山珍海味的供奉着,将来也不一定好用。”

给卫太后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得,其实哈木尔倒也不怎么重要,大惊小怪,小题大作的,实在有些过了。徐叁躬身问道,“娘娘,不知陛下的病可好些了?”

卫太后的唇角绽开一抹浅笑,种种愉悦自眉目中弥散开来,温声道,“实在是祖宗庇佑,张太医说,顶多再有一个月,皇帝就能醒过来了。”

听到这消息,尤其在太上皇生死没信儿时,这实在再好不过的消息了。若是皇帝陛下再不清醒,他们就得防着外戚掌权之事了。

李平舟这样刻板的人,脸上都不禁露出笑容,连声道,“陛下福泽深厚,实乃我大凤朝的吉兆啊。”甭管以往明湛再如何的不靠谱儿,过了几个月没有皇帝的日子,李平舟多么怀念明湛当朝的岁月啊。

徐叁等人纷纷附和,马屁如潮。

在清流看来,皇帝陛下的病情有了起色,这实在是比太后娘娘的千秋节更值得庆祝的消息了。

倒是此大好事,竟是从徐叁的嘴里问出来的,使得这老小子在太后娘娘跟前儿拔了头筹,实在让人不嫉妒也难哪。偶有人嘴酸谈及此事,徐帝师便言辞恳切的解释道,“太后娘娘是陛下生母,素有慈悲之心。”且不论卫太后为人到底咋样,对明湛是没的说。顿一顿,徐帝师继续道,“陛下贤孝,对太后娘娘满心孺慕之情。我想着,若非陛下病情好转,太后娘娘断没有过千秋节的心情的。为臣子的,心里又实在惦记着陛下龙体,故此多嘴一问。”

纵有不服,也得佩服徐帝师。能给皇帝为师,果然俱非凡品哪。

其实徐叁心下对林永裳的懂事极为熨帖,也不知林永裳哪里来的把握,直接来信给他送的“大礼”,否则,皇帝陛下病了这么久,徐叁还真不敢开口问。若是如现在这般陛下病情将好,则皆大欢喜;若是相反,难免给卫太后添堵。

林永裳这小子,实在太会做事了……徐叁咂摸着,日后林永裳来求亲,还真不好太为难他呢。

至于林永裳从哪儿得的消息,这件事,打死林永裳,他都不敢透露一个字的。

话说也是赶得巧了,林永裳这人,没事就喜欢乱逛。当然,他最喜欢的是与他的盈玉妹妹一道游山看水互诉衷情啥的,偏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差一道手续,林永裳为徐盈玉的名节考虑,只得一个人出来。

世上人有明湛这种喜欢白龙微服的帝王,也难免有喜欢微服私行的总督大人。

林永裳便是一例。

话说,早上林永裳起床,梳洗后打了趟拳换了身衣裳就出门了。林永裳骑着头小毛驴一路慢悠悠的走着,就走到了扬州府的城门前。

扬州城繁华,晨曦初起时,城门处就已是人来人往,商族频行。

林永裳会来,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听说现在城门官会勒索进城的百姓、加收入城费啥的,这才来顺便暗访。林永裳正坐在城门根儿的早点摊子上吃油条,就看到一行人进城。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镖行。

这倒是常见,镖行保的东西,也包括人口在内。领头儿的给了守门官银钱,原就该放行,结果那守城小官儿,不知是想讹一笔,还是见里头有女眷,想揩油,硬是指着城门口贴的缉补文书,一个个的要检查。

哪个州府没有流窜在外的凶徒呢,所以,这城门口缉捕文书几乎未断绝过。

阎王好斗,小鬼难缠。

守城门的非要查,镖行好说歹说不行,也只得给他们查验一番。

结果查到个蓝锻子胖婆娘时,那没见过世面的守门小官儿就趁机摸了一把。若是别的羞羞怯怯的小媳妇,给人暗地里占了便宜,估计忍忍也就过去了。谁知这回城门小官儿遇到滚刀肉,那胖婆娘可是不依不挠了,在城门口撒泼打滚儿,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尖着嗓子嚎啕大哭,“不活了,我可不活了!有人占老娘的便宜啊!没天理啦!仗势欺人!为非作歹啦!官员欺负妇女啦!淫魔恶棍!为祸人间啊!不活啦!让我去死吧!”

是人就喜欢看热闹,且,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啊!

胖婆娘一闹,周围迅速的围拢了上百号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不得不说,在林永裳的治理下,扬州城的官场还勉强凑合,起码大小官员非常注意风评名声。

一见事儿闹大,守门小官儿忙道,“大婶子,您真是误会啦,误会误会哪。我这不过是按例查验而已。”

“是啊,娘子,你就起来吧,别为难这位军爷了。”边儿上一文文弱弱的中年男人俯身劝道。其实说句老实话,这胖婆娘并不老,约摸二十上下,也不算胖,只是与江南袅娜纤巧的女子一比,就显得有些丰润了。不过,这婆娘生的五官清秀,很有些韵味儿,也难怪有不开眼的想揩油呢。

谁知这书生话音一落,瘦削的脸上当即挨了一大嘴巴,胖婆娘不依不挠的又啐了一口,一指尖儿戳到男人额头,恶狠狠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家婆娘给人占了便宜,你屁都不敢放一下!啊!我要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呢!养条狗还知道护主呢!”

此话一出,人人倒吸一口冷气,这年头儿,悍妇倒也见过,不过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敢抽自家男人嘴巴子、再骂男人猪狗不如的倒是头一遭。

那书生男倒也不气,继续道,“我是担心你肚子里的孩子呢。”伸出一只秀气的手,好脾气道,“起来吧。”

胖婆娘这才哼了两声,瞪守门小官儿一眼,问,“你查完了没?甭以为老娘不识字,就敢糊弄老娘,你出去打听打听,三乡五里的,还有人敢欺负到我胡秀兰的头上来!”胖手遥指那几份缉捕文书,“上面哪个是女的?啊?你还敢偷摸老娘的肚皮?想干什么?”

有一镖行的伙计与守门小官儿道,“唉,这位大嫂是出了名的厉害,每天晚上都要男人服侍他洗脚呢。他家男人是半点儿主都做不得,稍有不服,非打即骂啊。大哥,您真是好胆量,敢去占她的便宜。”

守门小官儿讨个没趣,一挥手,“赶紧的,别挡了后头人的道儿,多少人等着进城了。”深恨自己手贱,摸一泼妇。

此事不大,林永裳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命范维将城门官处置,又好好的肃清了一番,重申规矩。但是偶尔,林永裳总会回想起那在城门撒泼儿的胖婆娘,怎么都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样反复思量,直到一天夜里,林永裳往帝都递折子时,忽然慧自心生,当下惊掉了下巴。我的神哪,这是怎样的天地哪!

他们扬州城的守门官,竟然占了皇帝陛下的便宜!

不过,皇帝陛下,您老是怎样的癖好啊,微服私行不说,您还要扮女装,一想及此处,林永裳真想一口老血喷出来,死了算了!

林永裳是个机敏无比的人,虽然一想到皇帝陛下的扮相以及表情,他都恨不能自插双目。不过,他去查过镖局的路引,却是去帝都的。

现在,林永裳已经确定皇帝陛下安危无恙。不过,皇帝陛下要这样回帝都,可见一路艰险。

林永裳皱眉,一时间,也没什么护驾的好法子。只得叹一声,盼先生神通广大,别让陛下出了意外才好。同时给徐叁写了封信,提及皇帝陛下福泽深厚,当平安云云。

后,才有了徐叁在卫太后跟前的卖好儿。

而卫太后借徐叁的嘴将明湛即将大安的消息传出去,自然有其用意所在。

闽靖侯开始担心,皇帝陛下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只是故意不露面而已。

若是别人可能做不出这种事来,不过,哪个做皇帝的会找个替身装死,然后自己出去乱逛呢。闽靖侯以为,啥不可能的事都有可能在明湛身上发生。

慎亲王望着闽靖侯,内心深处沉沉的叹了口气:何谓竖子不足与谋,他算是看明白了。

即便这样,慎亲王依旧不得不先安抚陷入妄想症的闽靖侯,他淡淡道,“如果陛下真的回了帝都,太后是断不会传出这样的消息来的。”

“闽靖,你还不明白吗?那对母子是玩弄人心的高手,陛下不在帝都,卫太后都可以轻松的掩饰过去。”慎亲王道,“卫太后的聪明利害,你应该已经领会过了。“

闽靖侯没吭气儿。

慎亲王继续道,“帝都的形势,我们都明白。而我们明白的东西,没理由太后不明白。若是陛下当真回来,依这对母子的性情,也只会继续蛰伏,以待我们这些野心勃勃的,想谋反的人自动跳出去,他们好一网打尽。”

闽靖侯终于明白一些了,犹疑的问,“王叔,那么说陛下是还没回来吗?”

“现在还没有。”

闽靖侯眼中暗光一闪,已明白慎亲王话中之意,“那我们必需赶在陛下回来之前了。”

慎亲王浅笑,“闽靖,陛下从未出过帝都城,说什么回不回来的话呢?”

闽靖侯默契一笑,“是,王叔说的对。只是,听说内阁建议闭九门搜索哈木尔的事,太后娘娘并未应允,这可如何是好呢。”

“再添一把火就是。”

217、更新 ...

当理藩院呈上鞑靼国书时,卫太后瞧了瞧,命内阁传阅。

李平舟道,“哈木尔之事,臣以为,还是早些与鞑靼人知道为好。”

卫太后淡淡地,“若是鞑靼人不知哈木尔之事,这国书来的也太是时候了。”

“太后之意……”

“命西北备战。”卫太后道,“国事上,说一千道一万,也没什么大道理好讲,不过弱肉强食罢了。如今,皇帝病着,太上皇的下落还不清楚。想来,鞑靼人得了信儿,准备着混水摸鱼呢。”

“太后娘娘。”欧阳恪忧心忡忡道,“如今陛下龙体尚未康复,平阳侯调离西北,老臣以为,此时不易轻启战端。”

内阁其他人纷纷附和。

卫太后眉目平静,相貌端然,沉声道,“平阳侯虽调回帝都,甘肃犹有平阳侯世子接掌。世子自幼随在平阳侯身边征战沙场,亦是一员猛将,有何惧之。皇帝病着,还有内阁与边将,只要粮草充足,将士勇猛,有何可惧?”

“再者,先前鞑靼人入关,他们究竟也没讨得什么便宜,还折了不少人马,不然当初陈敬忠不会有下嫁公主之意。”明湛敢离开帝都数月,自然有所准备。卫太后条理分明、鞭辟入里道,“再者,鞑靼人国书来的正是时候,他们于大凤朝之内政,怕是略知一二。若是他们起了兴兵之心,不论有没有哈木尔这回事,仗,怎么着都能打起来。”

“其三,这道国书,焉知不是陈敬忠的试探之意。若是咱们怯了、退了,鞑靼人更不会放过此等良机。”卫太后冷声道,“话说回来,去年皇帝刚刚登基,鞑靼人整饬兵马,里应外和,破关而入,兵临帝都,犹大败而归。现在国库充裕,将士们都是百战余生的精兵悍将,更没什么好怕的。这国书,只管问罪陈敬忠,哈木尔偷离宫闱,若是回到鞑靼,让陈敬忠再把人送回来。”

输人不输阵。

卫太后一介女流,打仗的事她真不大懂。不过,政治上的见识,卫太后并不逊于他人。尤其国与国相交,万不能露出怯相来,何况是大凤朝这样的泱泱大国。

去年,鞑靼人大败出关,如今若再兴兵,心里忐忑难安的应该是刚刚登上汗位的陈敬忠,而不是朝廷。

卫太后的强势令人刮目相看。

傍晚,欧阳恪与李平舟一道出宫。

李平舟见欧阳恪浓眉双锁、满腹心事的模样,遂邀请欧阳恪去家中小酌,欧阳恪果然应了。到了李家,摆好酒菜,欧阳恪叹道,“如今边靖不宁,朝廷事务繁杂,不瞒李相,我这颗心,没一日不吊着哪。”

“待陛下清醒,龙体康复,你我也算不负陛下所托。”李平舟为欧阳恪斟了一盏酒递过去,欧阳恪连连道谢。

明湛有城府,亦有心胸,往日里对朝廷诸人当真不错。欧阳恪双手接过酒盏,道,“我只盼着陛下早日转醒,主持大局。”今日卫太后对鞑靼一番话,倒是令欧阳恪想到明湛执政时的景象。此念一动,欧阳恪跟着心头一动。

欧阳恪与李平舟皆是多年老臣,历经世情,现今明湛这病,说是中毒,其内情定有诡谲之处。何况自明湛一病不起,宗室愈发咄咄逼人。今又有鞑靼人递至国书,其言语不善,野心勃勃,虽国库充裕,内阁也实不愿再经一战。

李平舟叹,“唯此愿也。”

卫太后代政称得上四平八稳,无过亦无功。在这种情况下,内阁无疑更期待明湛执政,倒不是说明湛就做的比卫太后更好,只是明湛的地位身份,再加上他以往的政绩,哪怕啥都不干,就单在龙椅上坐着,内阁就觉着:这天下是稳的。

有这个前提,他们干起活儿来就格外的安心。

欧阳恪李平舟小酒后一番感怀,欧阳恪微醺回府,殊不知,今夜一桩纵火惨案,彻底的拉开了武帝生涯中最为惊心魂魄的一次权柄之争。

先前已说,卫太后代政,无功亦无过,公允的评论一句,“安稳”二字是配得上的。

但,谁也没料到,这样安稳太平的帝都城,朗朗乾坤之下,靖西伯府被人纵火灭门,连主带仆,一家百余口,俱葬身火海。若非靖西伯霍远山这些时日公务繁忙,不在家里。其子霍中亭在国子监住宿念书,侥幸逃得一命,靖西伯府结果如何,真不好说。

卫太后早上得知此事,早膳未用,直接宣永宁侯与帝都府尹田晚华、帝都巡戍使陈四贤进宫质询。

“皇帝将帝都城的安危交予你们!我亦信尔等至深!却不料先有静心院一把大火,跑失了哈木尔,如今又有靖西伯府一场大火,我实不知,汝等握帝都兵权,掌全城安危,到底有何用处!”卫太后是个极为冷静的人,鲜有怒容。

实际上,卫太后多年掌控镇南王府的内宅,女人之间的争斗对她而言完全小菜一碟,一目了然。再者,即便卫太后较其她女人多有接触政治的机会,但是,她的角色,更多的是处于幕后的谋士之位,鲜少这样真正的独肩担大任。

这种出离掌控的玄机,让卫太后大为不悦。

三人叩头请罪,卫颖嘉道,“臣夜半听闻此事,与田大人、陈大人赶赴霍家,待浇灭大火,连夜调查此事,发现颇多蹊跷之处。”

靖西伯府之事发生在夜半,那会儿宫门早关,没人能惊动得了卫太后。如同卫太后所言,卫颖嘉等人掌握帝都安危,此事,他们几人难辞其咎。

若说这几人,甭看文武有别,不过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很年轻。

卫颖嘉是因家族荫蔽,年纪轻轻而居高位。陈四贤亦是帝都有名的杰出子弟,当初凤景乾有意为明淇在帝都选婿,比武招亲时陈四贤还参加过大比。田晚华是明湛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

苦主靖西伯霍远山还是卫颖嘉麾下将领,当初在鞑靼人兵临帝都时立下大功,方被赐爵。

靖西伯府出了事,不说陈四贤田晚华所作何想,就是卫颖嘉,卫太后的亲弟弟,都吓出一身的冷汗。不必卫太后吩咐,连夜取证调查。

此时,卫太后问责,卫颖嘉爵位官职最高,与卫太后的关系最为亲近,自然是卫颖嘉先顶上去。卫颖嘉禀道,“霍家遭此横祸,显然是有心人所为。经忤作分析,霍家人体内有不少的迷药的成份,迷药的途径有两种,一种是下在了霍家人的饭食中,另外纵火之时,亦有人随火洒了迷药。故此,大火起时,竟鲜有人出逃呼救,以至于死伤极重。”

“还有,霍家的宅子在城东烧饼胡同。”卫颖嘉道,“那里住户多为商贾,靖西伯刚刚封伯,一时并未找到合适的宅子。”

不论在何种年代,所住地段所住宅院,均是身份的象征。

霍远山因功赐爵,一跃为帝都城新贵。按理,早该搬出旧宅,住到权贵区才是。只是,权贵区向来住宅紧张,想淘换宅子还真不是易事。霍家就一直住在原宅。

再者,霍家有了爵位。不过,有些排场,实在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建起来的。譬如永宁侯府吧,世代豪门,家里护院数百,至夜里,每个更次皆有人巡视,哪怕有太多人想永宁侯府出点儿事,永宁侯府都活的好好儿的。

“臣去霍府调查时,有人说,霍府起火时曾看到相貌奇特之人出没霍府,臣已令画师根据知情人所述描形画影,请太后娘娘亲观。”要保住官职,仅靠外戚这一层关系是不够的,卫颖嘉一夜未眠,眼底青影浓重,双后呈上画师所绘影像。时间太短,他也只能做到如斯地步了。

方青接了转呈卫太后,卫太后随手翻了几张,命令道,“着令刑部发缉捕公文,自今日起,九门严查出入之人。此案,转交刑部细审!”

看一眼地上跪着请罪的三人,卫太后冷声道,“靖西伯府之事,九门提督、帝都府尹、帝都巡戍使,职司有亏,难辞其咎。永宁侯去一品侯爵位,降为永宁伯,罚俸三年,降三级留任,以观后效。田晚华,罚俸两年,降三级留任。陈四贤,我听说是你先发现的靖西伯府起火?”

“是,臣无能,赶到的时候,靖西伯府火势太大,并未能救下靖西伯府家眷。”陈四贤恭身禀道。

“赏陈四贤纹银千两。”

不论是赏是罚,三人皆乖乖谢恩,退出宣德殿。

卫太后未经内阁,直接处理了靖西伯府案,其速度之快,下手之狠,出乎诸人意料之外。原本还想发表意见的内阁百官,听到永宁侯被降爵的消息,全都识时务的闭了嘴。

卫颖嘉在宫里遭了训斥,回家亦没得了老永宁侯的好脸色。

这种降爵之事,不可能卫太后一个口谕就解决了。肯定要内阁正式行旨,永宁侯府全家接旨,方能奏效。听到这个消息,老永宁侯直接老当益壮的抽了卫颖嘉一顿,自己气个半死。

卫颖嘉倒是硬骨头,何况在这个时候,永宁侯府没有多余的儿子,老永宁侯再气,也不可能打死他,索性忍上一忍,让老永宁侯出了这口恶气,省得再憋出病来。

老永宁侯坐在椅中直喘气,卫颖嘉生怕老爹气出个好歹,忙上前帮老爹揉胸口顺气,却被气在头上的老永宁侯一巴掌拍开,怒道,“先时,太上皇何等猜忌永宁侯府,咱们都熬过来了。现今,太后娘娘代政,你却如此不知争气,非但太后娘娘脸上无光,还丢了祖上的爵位,你对得起列祖列宗?”

卫颖嘉本不是个话多的人,他虽掌九门兵马,也不能每家每户的安危都算到他头上。何况靖西伯府之事,绝对没有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卫颖嘉只得说是倒霉,赶了个寸劲儿。

老永宁侯见卫颖嘉一声不吭,更是火上添火,指着卫颖嘉道,“你自己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但不思量着周全行事,在差使上多用心,还与魏子尧搅扯不清。太后为何行赏陈四贤,我告诉你,九门兵马发现靖西伯府起火之时早于帝都巡戍使下头的兵马,他们半夜找上门儿来。可是你在哪儿?你在承恩公府!”

“若是你能早于陈四贤到靖西伯府救火,今日就不会有降爵之事!”老永宁侯想到自家祖传的爵位降了一个等级,顿时怒上心头,抄起鸡毛掸子又给了卫颖嘉一顿。

卫颖嘉并非铜筯铁骨,哪怕老永宁侯未动家法,手劲儿也绝对不轻,身上火辣辣的疼,觑着老永宁侯的脸色,卫颖嘉道,“爹,待日后,我会再把爵位挣回来的。”

老永宁侯六十上方得此一子,虽教子严苛,心头却是爱若珍宝。闻此言,不由一声轻叹,没再说话,挥挥手让卫颖嘉出去了。

卫颖嘉走到门口,老永宁侯方道,“你把心放明白,这次降爵,是为了保住你九门提督的位子。”

慎亲王温声道,“太后下手真是稳准狠,永宁侯府爵位一降,九门提督之位,仍是牢牢掌握在卫家人的手里。”

这把火放下来,闽靖侯觉得身心俱是熨贴,尤其是听到永宁侯府降爵之事,闽靖侯微笑道,“对自己娘家都下得了手,可见太后心狠。”

“爵位不过是帝王一句话罢了,闽靖,莫不是你至今尚看不清楚?”

若闽靖侯看得开,绝不会有今日的兴灾乐祸之感。只是当着慎亲王的面儿,闽靖侯还是得收着些,遂道,“王叔说的是,只是我想,这对母子向来以大公无私的脸孔示人。永宁侯府忠心耿耿,不过一件小事,就被削爵,难免令人心寒哪。”

“永宁侯府不过小节,太后终于发谕,严查出入帝都之人,也不枉这一把火放的及时。闽靖,把这件事做好,将皇上拦在帝都外面。”窗外,秋高云淡,慎亲王淡淡道,“这帝都的天哪,很快就要变了。”

218、更新 ...

平阳侯终于回到帝都。

对于平阳侯的归来,卫太后表示出了适当的欢喜,当日便授平阳侯兵部尚书之位。

闽靖侯酸溜溜的道,“装的跟真的似的。”哼,平阳侯的份量非同一般,这是正经的三朝老臣,于西北经营几十年,名符其实的沙场老将。

当初,太上皇与镇南王身陷于逆臣阮鸿飞之手,明湛为稳定帝都局势,便将远在西北的平阳侯调归帝都。如今,卫太后故伎重施,却是惹得闽靖侯一声讥诮。

现在的形势同那时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不说别的,太上皇对平阳侯恩重如山,若是叫平阳侯知晓太上皇遇难云贵之事出自卫太后之手,他就不信平阳侯还能继续对着卫太后忠心下去。

当然,太上皇之事,闽靖侯没证据。

不过,世上没证据的事多了。有许多事,并不需要证据,只要有动机就足够了。

晨间议事时,闽靖侯道,“太后娘娘,臣想着,永宁伯年轻,难免经验不足,如今缉拿靖西伯府要犯之事,不如请平阳侯协助,相信必能早日抓到要犯,还靖西伯一个公道。”

卫颖嘉冷冷淡淡的模样,即便听了闽靖侯之言,脸上也没啥反应。卫太后还未说话,平阳侯先道,“臣刚回帝都,兵部之事尚没弄得明白,怎么又扯上断案子抓罪犯了。”看闽靖侯一眼,平阳侯道,“臣乃粗人,断无这等本事。这位大人,实在抬举老臣了。”

李平舟趁机悄声与平阳侯介绍,“刚刚举荐老大人的是闽靖侯。”说是悄声,李平舟的话长耳朵的都能听到,闽靖侯当下脸色一僵,淡淡道,“数年不见平阳侯,平阳侯竟不认得我了。”

平阳侯久在西北,面上多风霜之色。乍听李平舟之言,平阳侯面露惊容,一派诚恳,“实不知是闽靖侯,失礼失礼。”

闽靖侯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找回了面子,闽靖侯还得继续说自己该说的话,“臣提议平阳侯,自然是有臣的用意所在。太后娘娘,臣听说当初太上皇与镇南王之所以陷于阮鸿飞之手,皆是因为阮鸿飞会一门儿奇功——易容术。”

“而这门奇功,据臣所知,阮鸿飞是习自平阳侯。”话到此处,闽靖侯顿了一顿,看平阳侯一眼。

平阳侯冷冷道,“仁宗皇帝时,老臣在西北为将,碍于北威侯的面子,阮鸿飞的确是跟着臣学了些拳脚,至于什么易容术,老臣倒是耳闻听过,具体如何,并无所知。老臣都不懂的东西,如何能教授于他人。即便阮贼会易容术,也并非是传自于老臣这里。”

缩骨功,阮鸿飞是跟着马维学的。至于易容术,那是个细致活儿,到平阳侯这辈儿就失了传,实在是那孽障照着他家的秘籍,无师自通。

再者,以往平阳侯挺同情阮鸿飞遭遇,觉着天妒英才、天道不公啥的。不过,自从阮鸿飞截了凤家兄弟,平阳侯早恨不能与阮鸿飞今生永不相见。

阮鸿飞在大凤朝是什么名声!

闽靖侯倒把先前阮鸿飞与平阳侯府的交情又抖出来说,平阳侯怎会给他好脸色看。且于心中大骂阮鸿飞不省心,现在还要连累他,坏他名声。

闽靖侯在平阳侯跟前讨了个没趣儿,脸色也不大好看,略含深意的一笑道,“臣是这样想的,当初既有人用这种手段大逆不道,如今是不是有人用同样的手段进出帝都呢?故此,臣启太后娘娘,找几个精通易容术之人在城门口加强检查,以免漏掉要犯。”

卫太后淡淡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点儿小事儿,倒不必攀扯平阳侯什么的,既然是闽靖侯提议,想来闽靖侯定认识这等能人,直接将人交给永宁伯就是。”卫太后瞧永宁侯一眼,“永宁伯,这事你来办,不要走漏了要犯。”

卫颖嘉领旨。

闽靖侯颜面无光的去了慎亲王府。

“这个时候依旧咄咄逼人,我看宫里那女人定有防范!”闽靖侯在晨议时吃了一肚子的火气,到了慎亲王跟前脸色也未能好转,反而忧心忡忡。

慎亲王正在湖边垂钓,老僧入定般闭目敛眉不见动静。

秋风袭过,小湖里碧波荡漾。闽靖侯嗨叹一声,在慎亲王身畔的一张空着的竹椅中坐了下来,慎亲王道,“过了今日,江山易主,咄咄逼人又怎么了。”

闽靖侯不禁咽了口唾液,慎亲王收了鱼竿,折身回房。

在慎亲王看来,大家都有一个误区。

人们普遍将谋反看成一件很难的事儿,事实上,这件事比人们想像中要容易的多。

慎亲王是德宗皇帝的儿子,仁宗皇帝的兄弟。人活的久的,别的好处没有,唯一的好处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千奇百怪,见的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见多识广,就是这个道理。

谋反很难吗?

实际上,谋反夺权与朝廷百官闲杂人等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只要把当权者干掉,国不可一日无君,自然会有新的君王产生。

如此简单。

慎亲王差人送帖子去了平阳侯府。

傍晚落衙,平阳侯没回家,直接去了慎亲王府。

慎亲王是宗室最年长者,身份非同一般,平阳侯不给闽靖侯面子无妨。如慎亲王这样差人送了帖子去的,于情于理,平阳侯都得去走一遭。

何况,平阳侯不得不去。

慎亲王命人置备了小菜,亲自劝酒劝菜,“这是我今日在小湖里钓的鱼,你尝尝可还对味儿。”

平阳侯笑道,“在西北,牛羊是应有尽有,鱼可是很久没吃过了。”

“是你太狷介了。别人要在你的身份地位上,一口吃的,要什么没有。”慎亲王举杯,笑道,“不过,这也是你难得的地方。先时,太上皇与陛下几经赞你。”

平阳侯与慎亲王碰了一杯,仰头饮尽。慎亲王身份摆着,许多年只领闲差,总得有点儿癖好打发时日,慎亲王酿的酒为帝都一绝,平阳侯赞不绝口。

慎亲王脸上的笑更深几分,“太上皇与皇上也颇是喜欢我酿的酒。”

其实平阳侯认为这可能是慎亲王的误会,据他儿子马维说,皇帝陛下根本不善饮酒,三杯就倒。相对于酒,皇帝陛下可能更喜欢蜜水啥的。

不过,慎亲王面露自得之意,平阳侯自然不会扫慎亲王的兴致,反是顺势道,“听说陛下的病转好,想来不日就可痊愈。”

慎亲王笑笑,“这是大凤朝的福气。”话音一转,慎亲王道,“陛下有太后娘娘的看护,鸿福齐天,自不必言。我担心的是太上皇哪。”到此时,慎亲王已面带忧色,看向平阳侯,轻轻的叹口气。

平阳侯在仁宗皇帝年间出仕,不过,他是在太上皇在任期间得以重用,权掌西北。慎亲王一提太上皇,平阳侯搁了酒盏,浓眉微拧,并未说话。

慎亲王叹道,“镇南王与太上皇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往日最是亲近不过,太上皇在云贵遇险,镇南王颇是自责。只是找了这些日子,听说埋在泥地里的仪仗已经挖出来了……”

平阳侯眉心一动,“这个,我倒是没听人说起过。”

“太后娘娘毕竟出身镇南王府,如今太后主政,怎会愿意将此事宣扬出来呢。”慎亲王忧心道,“这些话,我也只有与你念叨念叨了。”

“内阁李大人等都是太上皇使出的老臣了,若此事属实,又事关太上皇,就是太后也不得隐瞒。”平阳侯道。

慎亲王苦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太后娘娘要为陛下迎娶李氏女为后,李相眼瞅着就是做国丈的人了。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已命人将此事私下告知李相,结果李相并没说什么。”

“凭心而论,太上皇已避去西南,这次纵使回帝都,亦是因陛下久病,帝都动荡之故。唉,再怎么……”慎亲王半含半露的话到一半,却不再说了,反倒让人联想翩翩。

平阳侯眸光一闪,并未接茬。

慎亲王知平阳侯性情谨慎,不喜多言。索性也不再提此事,只是一味劝酒劝菜,与平阳侯说起帝都情势来。

慎亲王盛情难却,一顿酒直吃到入夜,平阳侯起身告辞,慎亲王扶住平阳侯,“天色已晚,我看你有几分醉意,外头风凉,不如就歇在我府上吧。”

平阳侯摇头道谢,拍了拍慎亲王的手,“我还是回吧,不然,家里老婆子该担心了。”走了两步,却又实在支撑不住,慎亲王索性吩咐身畔小仆,“去跟平阳侯府的家人说一声,平阳侯醉了,就在我府里歇下了。”

“那就打扰王爷了。”平阳侯道。

“与我无需客气。”

慎亲王亲带平阳侯前去安置,平阳侯有几分醉了,身上淡淡的酒香,说话也就没了最初的谨慎,絮絮叨叨地,“不知为什么,我常想起以前的事来,王爷。”

“都想起什么。”慎亲王自侍女手中取了一盏醒酒汤递给平阳侯。

平阳侯靠着软榻,道谢接过,仰头饮了,叹道,“想起我少时,平阳侯府爵位被夺,家父早逝,族人避之不及,满目皆是荒荑,是王爷常接济于我家。”

慎亲王温声道,“我的母亲与你的母亲同族,若在寻常人家,你当叫我一声表舅。”

“那时,托王爷的福,我方能去西北靖国公麾下效力,积攒资历。”平阳侯双目微阖,似是呓语,“后来,我立下战功,能复祖上爵位,都是承王爷之恩。”

慎亲王微叹一声,吩咐侍女道,“好生服侍平阳侯。”苍老的手一撑榻桌儿,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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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湛上辈子好歹是名牌儿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读过一些书,犹记得史书上记载明朝嘉靖皇帝当政时曾发生著名的“壬寅宫变”。

这宫变说起来简单,就是一帮子宫女想要嘉靖皇帝的命。

当初,明湛读到这段史实时颇觉不可思议,觉着宫女都能刺君,这皇宫也太不安全了些。

明湛没料到的是,他也有此殊荣。

卫太后问陈盛,“得手了?”

陈盛点头,明湛道,“母亲,太皇太后那边儿安排好了吧?”

“不必担心。”明湛能平安归来,卫太后胜算在手,眼中露出一抹微笑,“这才是刚刚开始,好戏在后头。”

慈宁宫。

人上了年纪,睡觉就轻,外面哭喊厮杀之声,将太皇太后从梦中惊醒。太皇太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着可疑,遂唤了贴身的嬷嬷进来问道,“我听着外头闹哄哄的,可是有事?”

周嬷嬷面如土色,惊惶失措的跪在太皇太后床前,凄然道,“太皇太后,不好了,外面似有火光刀剑之声。”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脑子转的不是很快,良久方诧异的问,“有,有人谋反?”

周嬷嬷腰身一软,瘫在地上。倒是太皇太后更镇定些,拍了拍床榻道,“服侍我更衣起身。”

待太皇太后收拾好,一个宫女轻步上前道,“太皇太后,您身份尊贵,无人能及。刚刚奴婢隔着慈宁宫的大门听了一会儿,外头虽乱,却无人敢强闯慈宁宫。娘娘只要安坐于此,无人敢对娘娘不敬的。”

周嬷嬷回过神,忙跟着劝了太皇太后一番。

大道理她虽不懂,但只要太皇太后平安,她们这些身边儿人十有八九也能平安。

太皇太后踱了几步,叹道,“不行,我得去瞧瞧皇帝。”

“娘娘,皇帝陛下与太后娘娘在一处儿,陛下洪福齐天,定然无事的。”宫人劝道。

“那,那永恪他们呢?”太皇太后眼角流出泪来,“若是有那一伙子逆贼,伤了他们要如何是好?不行,你们别拦我,我得过去瞧瞧。”

宫人上前跪劝道,“太皇太后,恕奴婢直言,如今慈宁宫里俱是妇孺,提不得剑拿不得刀,手无缚鸡之力。咱们一出去,若遇叛军,定无活路。依奴婢看,太皇太后保存己身,方可图将来。太皇太后细想,太后娘娘执掌宫闱,且小殿下们所住昭阳宫与宣德殿极近。如今宫中有变,太后娘娘定会早一步救下小殿下们。太皇太后放心就是。”

忽遇宫变这等大事,太皇太后还真没什么实在主意,被这小宫人一劝,也就心惊肉跳的坐下枯等了。

宣德殿。

闲坐无聊,卫太后与阮鸿飞摆开棋枰,明湛在一旁观战,时不时要指点阮鸿飞一回,阮鸿飞不爱搭理明湛这臭棋篓子,明湛只得没话找话儿,“唉,弄这么几个女人就想造反,脑袋不知道怎么长的。”

阮鸿飞落下一子道,“只不过是把你脑袋割下来,别说女人了,运作得当,一个孩子也能干了这点儿事儿。”

明湛嬉笑贫嘴,“飞飞,我就是死了,也要化作艳鬼,日日夜夜来纠缠你呐。”

阮鸿飞瞟一眼明湛圆润的下巴,唇角一勾,也笑了。

慎亲王府。

闽靖侯抱着个匣子,兴冲冲的跑到中厅,双手将匣子放到几上,双眼激动而又兴奋的带上了些许血丝,声音直颤,“王,王,王叔,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闽靖侯打开匣盖,血污之气扑面而来。慎亲王皱眉,“只有皇帝的吗?卫太后呢?”

“有,有这一个就够了,王叔。”闽靖侯两眼冒光,“我看,这分明就是陛下的脑袋啊。”

慎亲王也不嫌腌臜,仔细瞧过,心底亦开始生疑,与印象中的明湛的确有几分神似。闽靖侯道,“王叔,卫太后不比皇上,皇上一直病着,神识全无,咱们易得手。太后娘娘身边儿的宫女极多,咱们的人一直未能近身服侍。不过,能拿到皇帝的脑袋,明日我们只要求给陛下请安,卫太后就得交个人出来。若是交不出,她这个太后还能继续做吗?”

闽靖侯道,“王叔,现在宫里正乱着,最好能把那几个小崽子……”闽靖侯将手一竖,手刀斜劈而下,眼中带出三分狠戾,冷声道,“何不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慎亲王冷笑,“斩草除根后,难道就能轮到你吗?你别忘了,凤景南还有一子尚在云贵,凤明礼年过弱冠,正值壮年!我看,你是嫌日子太轻快了!“

闽靖侯被慎亲王骂的心惊肉跳,急忙道,“王叔,是我想差了。那我们现在……”

“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你先回府安歇,待明日晨议记得给陛下请安就是了。你先回府吧。”

闽靖侯尚未走出慎亲王府的大门,全城戒严的号角声已响彻帝都城的夜空。

帝都城戒严。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宫变,待诸臣反应过来想进宫瞧个究竟时发现,整个帝都城都戒严了。饶是李平舟等想出府门都不能,李平舟几番想冲出去,谁知九门兵马分毫不容情,李相前脚迈出门,他们后脚就客客气气的将李相抬回李府,然后直接派俩大头兵守着。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李平舟急的直想吐血。

不过半天,九门提督奉皇帝陛下旨意抄十三家爵府人家,另外有数人被从家中揪出来,押至刑部。到晌午时分,朝中百官奉谕参加帝王久病后的第一个大朝会。

明湛坐于九重宝座,目光带了一点儿冷,他并没有看百官或惊或喜的神色,他在想慎亲王的话。

“陛下才干天纵,当知如今西北不宁,东南生乱,其间多少有宗室叛臣的影子。陛下装病多日,冒险离开帝都,所为者何,你我心知肚明。”

“陛下之惑,我可以全都告诉陛下。我的王妃很早就过逝了,仁宗皇帝是个好色又软弱的人,那时我们的关系还不错。他命方皇后为我择妃再娶,方皇后选中了宋氏女。我也以为,我会娶她。不过,谁也没想到,宋氏女随母进宫时遇到了仁宗皇帝,接着,仁宗皇帝下旨选秀,宋氏女亦在入选之列。”

“皇帝看中的人,谁敢与之相争?仁宗皇帝急急的赏了我另外的女人为王妃,可笑的是,最终仁宗皇帝也没能纳宋氏女入后宫,反之,宋氏直接被方皇后赐婚给北威侯做继室。”

“陛下钟情于阮鸿飞,当年宋氏之美貌比阮鸿飞更甚。一个女人,拥有美貌就够要人命的了。更要命的是,她还非常聪明。仁宗皇帝并不是个有本事的人,宫内受制于方氏,他偏偏还对宋氏念念不忘。”

“昭和公主是你的女儿?”这种狗血的关系,明湛拜服的同时,还是倾向于直问主题。

“陛下的智慧,一向令人敬服。”这种提头知尾的灵慧,并非人人都有的,慎亲王赞一句道,“我这一生只有这一个女儿,如果不是阮鸿飞,我恐怕再也见不到嘉睿。”

明湛不解,“我始终不明白慎叔公为何要谋反?恕我直言,您已经这把年纪,又没有儿子,哪怕您成功,难道还能让嘉睿做女皇吗?”

“陛下,太医院里有我的医案,您应该知道,我已病入膏荒,所剩寿命不过半年。其实活到我这个年纪,所有,我爱的人,我恨的人,大都已魂归厚土。”慎亲王叹息道,“对于一个像我一样软弱的男人而言,让时光来帮我报仇,虽懦弱,却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只是,眼瞅着我的时间就到了,仍有一桩心事未了,难免令我不能瞑目。”慎亲王道,“当年,我为昭和选的丈夫是魏国公,后来敬敏公主相中了魏国公。方氏为了如敬敏公主所愿,便使出了昭和公主和亲之计,一箭双雕。若是不能看着敬敏公主断子绝孙,我实不甘心。”

明湛眸光一闪,“原来,小郡主是死在你的手里。”

慎亲王微微一笑,并未作答。其实凤家人的基因都不错,慎亲王这把年纪,在老头儿当中绝对是上品俊老头儿。甚至明湛认为,慎亲王老奸巨滑的一笑比起先前总是颤颤巍巍的装半死要有气质的多。

明湛起身要走,慎亲王忽然问,“我仍旧不明白,九门之处,我安排了妥当的人,陛下是如何回到帝都城的?”

“平阳侯。”

慎亲王恍然大悟,信手笑斟一盏酒,“原来陛下召平阳侯回帝都意在于此,我还以为陛下当真要授他兵部尚书之位。”

原来,平阳侯是有意赴他的约。

原来,平阳侯那些话是在劝他。

原来如此。

“陛下,所有与我来往人的书信都放在我书房的老红木匣子里,那匣子上面用红宝石镶了一幅梅花图。”

“你放心,慎亲王府的东西,朕都赐给嘉睿,朕不会亏待于她。”

慎亲王举杯,“陛下之心胸手段,胜于太上皇,更胜仁宗皇帝,远胜德宗皇帝。老臣盼陛下能开创国之盛世,成就一代圣君英名。”

文武百官高呼万岁的声音让明湛微微回神。

他们当中许多熟悉的人都缺失了自己的位子,不过,倒没人提出置疑,反是后面一人自动递补上去。故此,朝臣的队伍依旧整齐。

只是,相对于以往,他们的头似乎垂的更加恭谨。

明湛坐的端正,一只手抚摸着龙椅的飞龙扶手,其实这张椅子坐起来并不舒服,整个椅背都是飞龙浮雕,靠上去咯人的很,屁股底下的垫子不够软,坐久了屁股酸。

有许多事,与人们想像中有大不同。

就像这把龙椅的滋味儿,无数的人想得到它。只是,它真正的滋味儿,也只有坐上的人知道罢了。或者,坐这把椅子的人,也是各有各的滋味儿罢。

明湛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多愁善感,西北鞑靼犯边的奏章与东南八百里加急很快就到了。李平舟又开始掉头发,明湛调侃,“李相不必担忧,西北那里早有备战的旨意给他们。至于东南,付宁付大侠在福州城,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付大侠曾有一剑逼退鞑靼大军的美名,怎会置东南于不顾。”

“陛下算无遗策。”

明湛微微一笑,不客气的收下李平舟的赞美,“当然,朕是皇帝么。”

做皇帝的人,自然要有一些常人不具备的本事。所有人都觉着他装病意在清除宗室叛臣,实际上,他等的却是这两封战报。

被人兵临城下的屈辱,他没有一刻的忘记。现在,是战还是和,轮到他操控全局了。

——全书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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