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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淑妃》》 · 晓桥琉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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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逗

等到红汐送完水晶桂花糕回来,除了带回皇帝赏的药膏,还笑着对沈茉云说:“江总管已经收到了,奴婢冷眼瞧着,江总管说话比前两天客气了许多。”

沈茉云点了点头,并不怎么意外,问起了另外一件事:“长乐宫有哪些人不安份的,你们心里可有数了?”

红汐道:“奴婢和锦色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决不会误了娘娘的事。”

听到这话,沈茉云总算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高兴的笑容,夸道:“很好,你们辛苦了。正好今儿小厨房做了几样新点心,味儿太甜了,我不爱吃,你拿下去,跟锦色两人分了吧。”锦色正在隔壁整理她的衣物,点心可以先让红汐拿回去,待会再分。

“谢主子赏赐。”红汐眼中一喜,恭敬地福身行礼,这代表淑妃已经将她让成自已人看待了。

沈茉云又道:“你让杜安进来一趟。”

“是。”

红汐出去后没多久,杜安便进来了,待行完礼后就默默地站到一边,静待吩咐。

沈茉云没急着开口,先是打量了他好几眼,五官端正,看上去挺老实憨厚的一个人,不过想想红汐的话,眉头轻蹙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松开了,她道:“皇上昨夜匆忙离席,你可知道是为了何事?”

杜安低着头回道:“奴婢听说,兵部送来急报,据说是边关告急,镇远大将军似乎遇到了麻烦,其他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这话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只要有心,一个小宫女都能打听得出来。沈茉云有些可惜地想,看来掌事太监要换人了,她可不想留个火种在身边,脸上笑容不变,道:“行了,你出去吧。”

杜安偷偷抬头看了沈茉云一眼,心里头有点不安,有心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静静地退了出去。

看看书,下下棋,时间过得倒也快,快到掌灯时分,剪容突然进来禀报:“娘娘,皇上来了。”

沈茉云微微一笑,将手中书卷递给素月让她收好,然后站起身,“迎接皇上。”等出到殿门,脸上却换了一副惊讶中夹杂着喜悦的神情,翩然拜下,“妾拜见皇上,皇上万安。”

宇文熙不由得扶起她,边带进房中边笑道:“没让人通报就过来了,这回没吓着你了吧。”

沈茉云柔声道:“那次是妾莽撞,皇上怎么总提着那件事不放?”

宇文熙走进房间,正好看到被摊在桌面上还没有收好的画卷,走过去一瞧,“爱妃喜欢柳羽的画?”摊在桌上的是一副工笔所绘的百鸟朝凰图,精致艳丽,用色华美。

“嗯……”沈茉云想了想,道:“不算讨厌吧,其实妾觉得柳羽的画,贵气有余,大气不足。”

宇文熙并不欣赏这些细腻繁复的技巧,听了这话,微微勾起嘴角,道:“柳羽的画功功底并不差,只是太过执着于技艺,而疏忽了画本身所需的意境,故而谓美而无韵。爱妃既是喜欢大气的大家,董若卿的墨梅图,朕明天就派人送来长乐宫,给爱妃玩赏吧。”

“谢皇上。”沈茉云笑着福了福身,□在衣袖外面的双手粉嫩青葱、纤长如玉,在灯光下,竟是透着玉一般的光泽。

心随意动,宇文熙拉起那双手,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朕今天让人送来的药,可有用了?伤口可还疼痛?”

沈茉云说道:“伤口早就不疼了,是素月她们大惊小怪而已。皇上送来的药已经用上了,皇上别说,擦上去之后凉凉的,可舒服了。”

宇文熙掀开她右手的衣袖,上面的红肿比昨夜所见消褪了一些,有些心疼地将人揽进怀中说:“这水晶桂花糕日后就别送了,身体要紧,爱妃要是累坏了,朕可会心疼的。”

“妾听皇上的话。”沈茉云状似害羞地低下头,然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皇帝哄起人来,也有做花花公子的潜质啊!

说话间,宇文熙又闻到了昨天那股若隐若现的幽香,让他不由得低下头在那洁白的耳垂烙下一吻,唇间触及的柔软让他心神一荡。

沈茉云没有预料到这一幕,真的被吓了一跳,忙抬起头,声音柔婉地低唤道:“皇上!”

“恩?”宇文熙低哑地应了一声,眼中□浮动,正想吻上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却被一只纤白小手捂住了。他没有在意,以为她不过是害羞,不想怀中的女子挣扎起来,却更是挑动起他的渴望。

沈茉云挣扎了好一会儿,结果抱住她的双手越抱越紧,还听得皇帝低笑着问她:“爱妃今日怎么了?往常可不见你这般放不开的。”虽然这样也别有风味。

沈茉云涨红了一张俏脸,双手撑在皇帝的胸口,好不容易拉开距离,小小声地说:“皇上,妾,妾今日怕是不能伺候皇上,还是请皇上去找其他姐妹吧。”

宇文熙愣了一下,被自已的妃嫔推开,这样的经验倒是新鲜,不过他倒没生气,反而撩起沈茉云耳际的一缕黑发,轻掬起来,带着丝兴味道:“哦?爱妃总得给个理由吧?”

沈茉云觉得有些难开口,虽然是她早就料到的情景,但还是让她有点尴尬,一闭眼,她踮起脚尖,偏过头在皇帝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一时间,宇文熙也怔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回事,难怪他说要来长乐宫之时,内侍会是那般表情。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被怀中这小妮子挑得满身是火,结果只能看不能碰。

“皇上!”沈茉云又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就算宇文熙本来还有些迁怒的心思,看到她略带惧意和讨好的眼神,怒气不知不觉散开了。这也不是她的错,他也没有留意尚宫局送上的牌子,就自个走来了。于是他松开怀中的女子,难得软声安抚道:“朕没怪你。既然爱妃身体不适,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朕先回了。”

沈茉云柔顺地点了点头,一双雾朦朦的杏眼看过去,勾得被看的皇帝心痒难耐。不过想起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宇文熙还是按捺下焦燥的欲~望,又说了几句话后,便抬脚离开了长乐宫。

待皇帝一走,红汐等人才掀帘子进来,素月更是紧张地问:“主子,皇上可有生气?”身为沈茉云的贴身宫女,自然对她的身体情况一清二楚。昨天她是一时兴奋,忘了这几天自家主子根本就无法伺候皇上。

“没事。”沈茉云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既然皇上不留宿长乐宫,那就安置吧。”其实要不是她正巧月事来了,就她本身来说,她一点也不介意皇帝留下来,天冷了嘛,多个暖炉抱着睡觉也不错。不过这样也不错,多撂拨一下反而更能激起他们内心的征服欲。太容易得到,反而没什么意思,折腾几下,说不定皇帝会更喜欢。

见到沈茉云一脸淡定,素月她们也冷静下来了,上前服侍她换衣卸妆。只有临睡前,剪容对她说:“皇上去了江美人那儿。”

沈茉云镇定地点了点头,她从没指望过皇帝会为了她守身如玉,在她这里碰了一个软钉子,他自然会去别的地方找慰藉。

三天后,皇帝翻了沈淑妃的牌子,之后连续三天都留宿在长乐宫。

然后,长乐宫换了一批宫女太监,皇后娘娘体恤,又许了淑妃可去尚宫局挑选合心意的下人。

偶遇

中秋一过,晨昏时分开始变冷,中午却仍是燥热难耐,秋老虎的威力可见一般,澄蓝的天空白云朵朵,偶尔挡住太阳的热度,投下一方清凉。

长乐宫一向清幽雅净,鲜有喧闹,今日也不例外,宽敞华丽的大厅中,站了八个宫女并几个太监,再加上原有的主儿,竟是安安静静,不见一丝吵杂。

剪容上前一福,举止沉稳得体:“娘娘,尚宫局送来了新一批的宫女和太监,让您挑选您满意的,若是不行,他们还可以再送人过来。”

沈茉云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只是问:“掌事太监是哪一个?”杜安被她打了个借口打发出去了,而宫里其他的太监也没几个机灵的,所以只好让尚宫局再派新人过来。

其中一名太监上前行礼,跪下道:“奴婢秦允,见过淑妃娘娘。”

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肤色还算洁净,五官看着倒也舒服,沈茉云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道:“知道了,起来吧。”

等到秦允起身后,她才站起来,对剪容道:“至于宫女,就由你跟红汐一起挑选吧,名单决定后直接送去尚宫局就可以了,不用再来告诉我。”相信她们会有分寸的,皇帝对她还算满意,又有剪容在这里,这一关就可以卡掉不少眼线了,红汐又是伺候过安顺太妃的老人,对宫里的弯弯绕绕更熟悉。不管她们是一条心还是各有分歧,都不会放些别有用意的人进来长乐宫,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剪容道:“请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会仔细。”红汐也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

沈茉云不置可否,站起身对秦允又看了几眼,道:“剪容,你跟秦允好好说说我这儿的规矩,该记住的和不该做的都务必讲清楚了,我可不想再继续换人了。”说到最后,语气中加了几分警告。如果这人还是有问题的话,仍然得换。

“是,娘娘。”

秦允忙又跪下来道:“奴婢一定谨遵娘娘吩咐,绝不给娘娘添麻烦。”

“恩。”沈茉云听了,随意地应了一下,在素月和锦色的陪伴下离开大厅,往外面走了出去。

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层云叠翠,铺着碎石的小路两旁摆着怒放的菊花,层层叠叠的花瓣,红紫黄白交错相间,一眼望去,美不胜收。

沈茉云慢慢地走在小道上,时间久了,脚底竟感到了几分疼痛。素月一向细心,留意到她轻蹙的眉头后,不由的道:“主子,前面有座亭子,我们不如先去那儿歇歇脚吧。”

她确实是感到脚痛,沈茉云也想歇一歇,便点了点头,带着一行人向左前方的凉亭走去。

身为妃子,去歇脚自然不是她走过去就直接坐下休息,而是先有一个太监上前查看环境,确定没有其他人了,再有两名宫女上前,铺桌子擦凳子,再将一路上都提着的食盒拿过来,从里面拿出几碟糕点,还十分体贴地备了甜汤和茶水,然后你在七八个人的注目下,走进亭子中休息兼品茶尝点心。

沈茉云就纳闷了,这么多人跟着,事前准备工作又这么复杂,先是探路然后布置,又有十几只眼睛盯着,电视剧中的某些场景,例如某某妃子在御花园里转悠时,十有八九都能撞到某位王爷或将军,然后共谱一曲禁忌之恋什么的,他们是怎么甩开那些尾巴的?她就不相信,在这么多双眼睛的监视下,第一次见面的两人就能仅凭着眼神互诉衷情。

待沈茉云坐在凉亭中时,她面前已经摆满了一桌子点心,还有一壶雨花茶,依然冒着热气。锦色在亭子外面守着,素月则是在里面一边伺候她,一边问:“主子,奴婢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剪容和红汐去挑选宫女,您不担心吗?”

沈茉云捡起一块菊花糕放入嘴里,绵滑的点心入口即化,齿颊留香。咽下嘴里的食物后,她才道:“我换走了杜安他们几个,未免有些打眼,不如先让剪容她们去替我出这个头,正好可以试出她们的态度。”

“可是……”素月还是有点担心。

沈茉云淡然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整天担心这个忧心那个,时不时就想他们会不会背叛,她就真什么事都不用做了,累死都是轻的,所以适当的信任是必须的。

素月不说话了,沈茉云一向极有主意,凡是她决定的事鲜少会有改变的。她只要说出她的意见就可以了,至于沈茉云接不接纳,都不是她能勉强得了。

此时,另一边的花廊又徐徐走来一群人,素月看了看,才转过头对沈茉云道:“主子,是江充仪。”

沈茉云眉头不由得一动,来的竟然是江充仪,这可是位有些烫手的主儿,当然,烫的是她肚子的里孩子,不过再怎么烫手总比朱修仪那暴炭似的性格来得好对付。

站在花廊上的江充仪此时也在宫女的提醒下注意到了亭子中的人,忙走过去,及至石桌前两步才款款拜下:“见过淑妃姐姐。”

“妹妹请起。”沈茉云微微颔首,又道:“你有孕在身,不宜劳累,快快坐下歇一会儿。”

“谢淑妃姐姐。”

淑妃一发话,江充仪的贴身宫女忙上前扶起自家娘娘,再小心地伺候她在沈茉云左手边的位置坐了下来,然后跟素月一样,退到亭中的角落站好,等候命令。

沈茉云没有让宫女上茶,她可不想让江充仪在她这儿喝了什么而导致胎儿出事,为此惹上麻烦就不划算了,失礼就失礼吧。她道:“江妹妹怎么不在房中好好休息,反而走到这儿来了?我记得,之前太医给萧婕妤安胎时,曾说过女子怀孕期间以少走动为佳。”

而江充仪也像是没有注意到沈茉云的失礼一亲,只是微微一笑,发间的镙丝珍珠簪子一颤一颤的,道:“婕妤妹妹身体虚弱,自是不能随意走动,以免影响胎儿。我已问过太医,太医说我身体极好,并不用像婕妤妹妹诸多顾忌,只要平日多加小心即可。”

沈茉云淡淡地笑道:“那妹妹可得好好保重,争取为皇上诞下一个健康的小皇子。”

江充仪同样笑容不改地说道:“承姐姐吉言了。”江充仪同样笑容不改地说着。

又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沈茉云想着,难怪同是九嫔之一,江充仪可要比朱修仪受宠得多了。彼此又客气了几句,江充仪有离开的意思了,可是她还没开口,不远处的假山那儿传来一阵喧嚣,听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寻找什么东西。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有一丝纳闷,倒是锦色反应极快,请示过沈茉云后,就叫上另一个宫女去前面探个究竟。

江充仪此时也不好说走,继而又坐了下来,跟沈茉云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

“啊,二皇子……”假山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清清楚楚地传到亭中之人的耳中。

江充仪脸色微微一变,微偏过头对沈茉云低声道:“看来是二皇子在此处玩耍,淑妃姐姐,我们还是先回避一下吧。”就连周围的宫女太监神情也是有点慌乱。

沈茉云不解地问:“二皇子今年才六岁,充其量不过一稚龄幼子,用不着回避……”如果这位二皇子今年十六岁了,她们肯定要回避的。可是二皇子现在只有六岁,就算她们真的碰上了,年龄相差如此之大,想造谣她们“秽乱宫闱”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江充仪微微苦笑,道:“姐姐进宫不过半年,又是个爱静的性子,平日不轻易出长乐宫,想来还不清楚二皇子的脾性。”

当年张德妃生产时,几乎是九死一生地拼命生下了二皇子,还弄伤了身体导致以后受孕不易,因此张德妃对这个得来不易的儿子几乎就是捧在手中、含在嘴里,生怕他出半点差错。再加上她更是因为生育皇嗣而被封为侧妃,这就更让她对二皇子溺爱无比,不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

张德妃是四妃之一,位分极高,在后宫不说横着走,但在太后和皇上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妃嫔,原因就在于她的二皇子。在张德妃极度的宠爱下,随着年龄增长,二皇子的脾性越发地大起来。早在东宫之时,就今天捉弄这个宫女,明天带着太监爬树,这只是小事,说一说也就罢了,男孩子小时候十有八九都是调皮的。可是后来二皇子腻了捉弄下人,竟是向他父亲的婢妾动手,记得有一回,二皇子因为一时之气,竟将某个有孕的侍妾推下台阶,导致了对方右手骨折兼流产,而二皇子得到的处罚也不过是禁足一个月而已。

倒不是皇帝不想严惩二皇子,而是每次惩罚二皇子之时,除了有张德妃的哭泣求情外,就连太后和皇后也会在一旁替二皇子说话。久而久之,皇帝也就不再搭理,只要二皇子不闹得太过份,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二皇子的脾气也越来越粗暴了。相比之下,太子殿下的温文尔雅及礼表周全,就更容易引起他人的好感。

沈茉云听得是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不过如果江充仪没有夸大的话,她们确实得避着点。她还好,江充仪的肚子可是还揣着一个呢,万一那个二皇子二起来,说不定是一尸两命的事。

于是她想了想,道:“那妹妹先回宫吧,我去前面看看。”她去前面拦着,要是二皇子真的二起来,想找人麻烦,那时江充仪也已经走远了。

“谢谢淑妃姐姐。”江充仪自是不会推辞,向沈茉云告辞后,便在宫女太监的陪同下离开了亭子,朝与假山相反的方向走去。

二皇子

江充仪走后,沈茉云才皱了皱眉头,起身道:“锦色这么久还没回来……走,跟我去那边看看。”

听完江充仪的话后,素月就为锦色担心起来,现在听到沈茉云这么说,心中是一喜一忧。喜的是就算锦色被二皇子为难了,凭沈茉云现在的身份也能救下来;忧的是若二皇子真如传言中那般暴戾,万一伤到了沈茉云怎么办?

此时,假山后面又传来了一个女子的惊呼声,这声尖叫像是开关一样,一息间所有的喧闹声都停了下来,竟是安静异常。这一回,不止素月,连沈茉云脸色都变了,那个声音是锦色的。

待所有人匆匆赶到假山后面时,全都倒抽了一口气。锦色已经晕过去了,鲜红的血水从额头往下流,污了她整个左颊,最后滴落在泥地中,形成了一汪血迹,极是骇人,一旁的某块石头上,尖锐的棱角上面同样有着还没干涸的血迹。另一个小宫女恬欣正瘫倒在地上,脸色也是极为痛苦,右手抚着左边肩膀,虽然没有看到血迹,但是想来也是受了内伤。

一个身穿皇子华服的六七岁男童站在锦色旁边,不顾小太监们的劝阻,用脚不耐烦地踢了锦色一下,见她没有反应,竟是有些嫌弃地说:“这么容易就死了,真没用!”

沈茉云看得是又惊又怒,锦色陪在她身边好几年了,现在见到她生死不知地躺在地上,而罪魁祸首还是这般嚣张的姿态,她真想一巴掌狠狠地刮上去。素月自然也是气极,但她还是记得扯住沈茉云,小声道:“娘娘,那可是二皇子。”就算二皇子做得再不对,也轮不到沈茉云来教训。

沈茉云等人的到来也引起了二皇子一行人的注意,那几个小太监就算没见过淑妃,但是锦色刚才口中就是自称长乐宫的宫女,现在这个站在他们面前的妃嫔,脸色又是这么难年,不用问也知道是淑妃了。

素月忍住气,先是对二皇子行了一礼,然后才对他们喝道:“淑妃娘娘在此,还不跪下拜见?”

“扑通”好几下落地声顿时响起,伴随着参差不平的请安声,沈茉云没理会那些战战兢兢的人,横竖他们也落不得好。她只对那个满脸皆是骄横戾气的男童说道:“不管我的宫女是如何‘得罪’了二皇子,惹得二皇子如此生气竟是要亲自动手。可不管怎样,二皇子你也教训过了,我想现在带我回我的人,二皇子觉得呢?”

不等沈茉云示意,跟她出来的太监中早就有机灵的跑过去扶起锦色和恬欣,早就有一个宫女拿出帕子捂住了锦色额头上的伤口。

二皇子似是有些不乐意,一撇嘴,傲慢地说道:“既然是淑母妃开口了,那这回就饶过这个贱婢吧。”转头瞪向那些还跪在地上的跟班,“都忤在那儿干什么呢?无聊死了,陪我玩个鞠球都能把它弄没了,一会要是再找不回来,我让母妃砍了你们的脑袋。”

“是,是,奴婢知错。”

就这么没丢在原地的沈茉云却没时间计较二皇子的无礼,她正忙着让人将锦色她们抬回去,然后派人去请医师过来。

大齐皇宫等级森严,凡是正六品以下的宫嫔、宫女和太监,生病了只能是由医师来看病,除非这个奴婢立了大功,又或者宫嫔们有了身孕,才能由皇后或者皇帝下旨,让太医来诊治。要是遇到医术不好的医师,治不了你的病,就慢慢熬吧。除此之外,就是妃嫔用药,也是有定例的,什么品级用什么药,半点含糊不得,每一张开出来的药方上面除了有主诊太医本身的签名和官印外,还要有太医正和副医正的签名和官印,药房才能抓药熬药。如果太医私下里给宫妃或者宫女开了不是她能用得起的药方,一经发现,轻者丢官罢职、剥夺行医资格,情节严重者丢了脑袋的也不是没有过。

据说,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

沈茉云曾经很感激这个规定,因为这样一来,要在医药上面动手脚并不容易,可是现在看到锦色惨白如雪的面容。她又有些痛恨这个规定,害得她想请个太医来也不行,就算用她的名义请来了,开不了方子同样也没用。

恬欣只是左肩被撞了一下,医女检查后发现只不过是普通的淤伤,医师为她开了药,说是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而锦色的伤势就严重多了,因为是伤到了头,所以是可大可小,再加上流血过多,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就真不好说了。

沈茉云也没办法,只得让医师开了药方子,然后让人去拿药,还特别嘱咐了,锦色能用什么药,就只管用上,只要不是太出格,皇后那儿由她去回。

“下官知道,一定会尽力,请娘娘放心。”医师对沈茉云拱手行礼道,然后才收拾东西离开了长乐宫。给宫女看病,不像给妃嫔看病那么麻烦,可是也得备注入案,日后有需要时那就是白纸黑字。

沈茉云想了想,又对素月说:“医师说锦色能不能好起来就看这两天了,你也不用来伺候我,锦色没有清醒过来之前就由你来照顾她吧。”

素月早就哭得不成样子了,听到沈茉云这么一说,忙抹去泪水道:“可是您那儿……”

沈茉云却是一挥手,道:“有红汐和剪容在呢,我也不是那般娇贯的人,少了一两个人服侍竟就不成了。还有恬欣,她也受委屈了,待会你送些好吃的过去,再挑两匹素色的缎子,说是给她压压惊。让她先养伤,好了再来伺候也不迟。”

“是,奴婢替锦色和恬欣先谢过主子恩典。”素月福了福身,红着眼说道。

沈茉云又交待了素月几句,这才回去内殿,剪容和红汐早就在那儿等着她,显然是已经知道了发生什么事儿。

剪容担心地问道:“娘娘,听说锦色那丫头受伤流血了,额头上好大的伤口,不知医师怎么说?可有性命之虞?”

沈茉云接过红汐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叹道:“医师说了,锦色伤势严重,又失血过多,两天内能清醒过来自然无事,否则,唉,真是神仙都没办法了。”

剪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竟是这么严重?”

沈茉云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摔在桌上,冷哼道:“血都流了一地,抬回长乐宫时都没有止住。好个二皇子,张德妃可真是位好母亲。”

剪容还想说些什么,此时秦允进来禀道:“主子,昭明宫的青果来了,说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给您送东西来了。”

“主子,请息怒,那可是皇后娘娘。”红汐小声地说着。

沈茉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怒火,露出了一抹跟往日无异的笑容,对秦允一点头,秦允这才出去请青果进来。

青果进了内殿,先是对端坐在椅子上的淑妃跪下行礼,然后才笑意盈盈地说明来意:“皇后娘娘说了,二殿下年龄虽小,可是动手打骂淑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到底也有不对。可是二殿下不过一幼龄稚子,脾气素来爽直,见到有人忤逆,自是生气,这才动手打人。皇后娘娘说,她身为二殿下的嫡母,管教不严,才使得二殿下的做法失了分寸,她替二皇子送上这些赔礼,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二殿下一个小孩子计较。”

沈茉云气急反笑,敢情萧皇后的意思,是锦色先对二皇子不敬在先,二皇子才会动手打人。她不怪二皇子无故殴伤宫女,只是说二皇子的做法失了分寸体统而已。偏袒如此,真真是颠倒黑白是非。

虽说主子打骂下人,从来都是不需要理由,可是规矩是规矩,实际操作起来,却又是另一个方案。打个比方,皇帝身边的江喜,恐怕就是皇后,也不会轻易去发作他,因为江喜背后站着的人是皇帝,动了他,就等于打了皇帝的脸。如此类推,锦色可是她的大宫女,按照潜规矩,除了皇后和太后之外,其他妃嫔都是轻易发作不得的,更不用说二皇子了。当然,如果是东宫太子,那又有所不同了。上次蒋才人那一回,她让对方的宫女去皇后那儿请罪,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打死宫女不论,那每年要选多少民间女子进来才能满足。只要皇帝还是注重那顶“明君”的帽子,都不会任由后妃等人如此行事。

沈茉云右手紧了紧,脸上笑容未动分毫:“皇后娘娘太客气了,不过一个小丫头而已,哪担得住皇后娘娘这般慎重。”

“到底是皇后娘娘管教不及造成的。”青果笑着说道。

这还真是她乐意见到的吗?沈茉云心里冷笑一声,不想再继续跟青果委以虚蛇,很快就打发走了青果。

“主子,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红汐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精美盒子,小心地问着。

沈茉云厌恶地看了一眼,道:“可以用的,你们就拿下去分了。不能用的,就记档入库。”

“是。”红汐向秦允使了个眼色,然后两人合力将皇后送来的东西拿了出去,分发的分发,记档的记档。

没多久,清宁宫的赔礼也到了,来人是张德妃身边的宜珞,说的话跟萧皇后的也差不多,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今天跟在二皇子身边的几个小太监被张德妃下令杖责四十,扔回了尚宫局,算是给淑妃娘娘陪罪。

沈茉云挑了挑眉,用同样的说法打发走了宜珞,然后走到桌前,看着那些赔礼,忽尔笑了起来。皇后好算计,这一记耳光,可不只是打在她脸上。

反击(上)

红汐见状,不免有些担心,小声地问道:“主子,可是德妃娘娘的赔礼,有何不妥之处?”

沈茉云回过神,朝红汐摇了摇头,道:“没事。”想了想,她又问:“你说,今天的事儿,皇上可会知晓?”

红汐想了一会儿,然后颇为难地说:“奴婢并不是很清楚,要不主子您召秦允来问一下,奴婢想,或许秦允会有些□消息也未可知。”

“恩?”

红汐笑了笑,道:“秦允以前在建章宫伺候过一段时间,后来……”压低声音,“不知哪儿碍着了皇后娘娘,便将他调离了建章宫,安排去了怡和宫做个看守太监。这怡和宫,是先帝宠妃韦德妃的住所,太后恨之甚深,凡是跟那儿沾上边儿的人,就等于进了冷宫,再无翻身之力。只是不晓得,这次尚宫局挑了他过来,是无意还是……”

沈茉云微微挑眉,唇边绽开一抹美丽至极的笑靥。客观来讲,萧皇后还真是打理后宫的一把好手,深知平衡之术,后宫妃嫔的升降褒抑,她心中都有一本明帐。现在去跟皇后硬碰硬,绝对会死得很惨,不过,这不代表她会默默咽下这个哑巴亏。

沈茉云在心中打定了主意,便道:“让秦允进来,就说我有事要问他。还有,待会你和剪容一起去处理张德妃送来的礼。”这是让红汐绊住剪容,别让她留意到这件事。

红汐意会地点了点头,又道:“主子,今日我同剪容姑姑一起挑了几名合适的宫女,您现在可要见一见?”

沈茉云道。“不了,今天一堆糟心事儿,还是明儿再见吧。”

“是。奴婢这就去叫秦允。”

红汐对沈茉云福了福身,然后就转身出去叫人了。没多久,秦允进来了,一样是中规中矩地行礼,起身,站到一边。

沈茉云也没罗嗦,直接将刚才问红汐的话又说了一遍。

秦允则是想了一下,才回道:“皇上日理万机,后宫事务一向都是由皇后娘娘做主,但是二皇子毕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

就是说,皇帝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是一清二楚的,只不过他也不会为她出头就是了,说到底二皇子只是弄伤她的宫女,不是她这个淑妃。沈茉云冷笑一声,抛开了向皇帝告状的想法,只想着自已去掰回这一局。只是这个秦允,能不能相信呢?

秦允似乎知道沈茉云的想法,低头道:“虽然奴婢以前曾在建章宫伺候过,但只是在外殿做些粗重活计,并没有近身伺候过皇上。奴婢的主子,只有娘娘一人。”声音不轻不重,稳定有力。

沈茉云看了他许久,好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你既有心,我也不会亏待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在怡和宫待了这么久,突然被提拔来她这儿,要么是皇后心血来潮想给她难堪,要么就是这个秦允有所求。萧皇后心中有一本明帐,算计十分精细,但是她不会无聊到去算计这种小事。只是一个掌事太监,她不喜欢随时可以换掉,皇后不会赌一时之气而去做这些无用功。只是看着柳贵妃在昭明宫时不时地呛一下皇后,而皇后仍然八面不动的模样,就可知她的忍功有多强了。

秦允惊讶地抬起头,意外地看着她,眼中挣扎好一会儿,才道:“奴婢是京城南郊人,家中还有一个弟弟,上个月得罪了家乡当地的大富商,那人诬陷我弟弟盗窃他家财物,又给那里的县官送了礼,竟是要我弟弟性命。奴婢知道这个消息后,求救无门,正好听人说娘娘这儿正要调去掌事太监,奴婢就托了以前的人情,厚颜来此。”说到这里,他跪了下来,磕头道:“求娘娘救得我弟弟一命,我日后一定粉身碎骨以报娘娘大恩。”

有点不合时宜,但沈茉云嘴角仍然抽搐了一下,这又是哪门子的神展开啊。听起来倒像是真的,她问道:“本宫不过一深宫女子,如何救得你那宫外的弟弟,你求错人了。”

秦允身体微颤,显是正在极力克制,并没有出现失态的意外之举。

此时沈茉云又说:“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终究是好事,我试试便是。但我有言在先,若你弟弟并不是被人诬陷而是真的盗窃他人财物,那就是打死不论了。”

秦允本以为自家小弟难保一命,没想到会是峰回路转,眼见救弟有望,他哪里还会想到其他,再一次磕头道:“多谢娘娘救命大恩,奴婢一定以您马首是瞻,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

沈茉云敲了敲桌子,缓慢地道:“那么,秦允,你又有什么能耐,而让本宫不至于后悔帮你这一把呢?”

秦允道:“主子心中早有胸壑,请主子示下便是。”

沈茉云敲桌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轻笑了几声,或许这笔买卖并不会吃亏。她对秦允勾了勾手指,让他上前,待人走近后,她才低声道:“你去给我打听一下二皇子最近的喜好,以及他身边的内侍,有没有是对二皇子不满的。

秦允当即回道:“奴婢明白,请主子放心便是。”

待秦允领命而出后,沈茉云堪堪歇了一口气,素月就急冲冲进来了,后面跟着绿晶和紫玉,一见到她先行礼都不顾得了,直接就说:“主子,不好了,锦色,锦色她起了高热,身体烫得不得了。”

沈茉云嚯地站起身,对绿晶吩咐道:“去,再请医师过来。”

绿晶心情有点复杂,但还是听话地跑了出去请医师。紫玉忙扶住沈茉云,安慰道:“娘娘别急,绿晶已经去请医师了,马上就会回来,您先放轻松一点儿。要是您出了什么事儿,锦色岂不是在病中都不安心?”

素月一听,立即抹去脸上的泪珠,对沈茉云行礼道:“是奴婢无状,还请娘娘恕罪。”幸亏有紫玉提醒,她刚才冲入殿内的行为,要是认真追究起来,可是大罪。

沈茉云道:“行了,知道你心急,以后小心些就是了。锦色那儿离不开人,你去看着她吧。”

素月红着眼点了点头,她来只是一时心慌,想向沈茉云讨过主意,现在见绿晶去请医师,她自是回去继续照顾锦色。

医师很快就请来了,看了锦色的情况后,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没说其他,把脉开药方,又留下一瓶伤药,最后还叮嘱,今天晚上是关键时期,是死是活,就看今天晚上能不能退烧。

沈茉云没有去锦色的房中,这些话都是绿晶转述的。

药很快就熬好灌了下去,冷毛巾也是一条换一条。到了后半夜,锦色的高烧总算是慢慢退了下来,呼吸逐渐平缓,虽然还是昏迷,可是情况还是乐观的。

沈茉云听得放下心来,不管怎么样,烧退了就是好事。这时她才有心情唤人过来帮她梳冼更衣,准备去昭明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张德妃,还有二皇子……

沈茉云微微眯起眼睛,她该想想有什么办法让他们也尝受一下这种憋屈痛苦的滋味才行。

昭明宫今日的气氛有些诡秘,昨日二皇子将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打得重伤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后宫,而皇后和张德妃送赔礼去长乐宫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不,萧皇后正看似惋惜地对淑妃说:“二皇子性情直率,可是这回打伤了淑妃的宫女,确实是有些过了。本宫已经说教过他,淑妃一向温柔知礼,想来应该不会跟一个小孩子多加计较。”、

自进宫以来,沈茉云觉得自已的忍功修练进度完全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难为她还可以微笑以对:“皇后娘娘说的极是,妾好歹也是二皇子的长辈,虽然只是一个‘庶’母,不及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可也不会真的去跟二皇子计较的。”

张德妃揪着帕子的右手一紧,神情和眼神不见一丝波动。

萧皇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个宫女呢?现在怎么样了?”

沈茉云道:“昨夜起了高热,不过已经退了,医师说,只要人清醒过来,再修养几天就没事了。”

萧皇后听了,又随口赏了几样药材给锦色。

柳贵妃突然插嘴道:“听说,昨天二皇子不但不给淑妃妹妹见礼请安,还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皇后娘娘,德妃妹妹,恕妾无状,这二皇子的教养礼仪,得好好的教导一番了。皆是天家皇子,二皇子这般不通礼节不知所谓,传到宫外岂不是笑话?”

说得萧皇后和张德妃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了,其他妃嫔则是继续作壁上观,而沈茉云垂下睫毛,专心地研究着地砖的花纹。

柳贵妃特意看了萧皇后一眼,继续道:“特别是跟太子殿下比起来,那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说是云泥之别也不为过。皇后娘娘,您说是吗?”

反击(中)

柳贵妃这话不可谓不狠辣,连萧皇后都不由得脸色微变,但下一秒她就用右手微微屈起抵在唇间,轻咳了几声,眨眼又是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

“太子今年不过九岁,担不得贵妃如此盛赞。本宫也不求他如何出众,只要有皇上一二,本宫就知足了。”

说到这里,萧皇后突然叹了一口气,一脸自责地继续说道:“至于二皇子,本宫一直想着他年纪还小,所以大多时候都舍不得太过苛责,免得让孩子过早受罪。今日听贵妃这一说,细细一想,倒真是本宫平日里疏于管教,过于放纵二皇子行径,不但让贵妃看不过眼,还冲撞了淑妃,这么一讲,本宫这个嫡母还真是失职。”

早在柳贵妃说话时,张德妃脸上的神情就已经很精彩了,可是被萧皇后这么一讲,她不得不先压下心中的那团火,强笑着对萧皇后说道:“二皇子本来就调皮,妾身也已经说过他许多回了,可他就是改不过来。皇后娘娘一向贤惠大方,从无苛扣我们母子半分,这又怎能怪到皇后娘娘身上呢?”

张德妃恭敬地说着,心里却暗自恼怒不已,可不就是皇后和太后一直纵着,硬是将她儿子纵成了一个脾气暴戾跋扈之人。偏偏她以前想着就只有这么一个骨肉,心就偏了一下,不免宠溺过多,等到她反应过来萧皇后等人的用意时,二皇子的秉性已经扭不过来了,让她悔之晚矣。

柳贵妃嗤笑一声,显然对她们的对话很不以为然,而其他人微笑的微笑,低头的低头,当然,也有自告奋勇出头说话的。

江美人此时就插嘴道:“皇后娘娘是最公正不过的人,二皇子是德妃姐姐的亲骨肉,又是德妃姐姐亲自照顾抚育,如今二皇子礼仪有失,自然是跟皇后娘娘毫无关系。”

一直跟江美人不对盘的阮美人正坐在她旁边,听她这么一说,不等德妃发难,挑眉盈盈一笑,抢先道:“江妹妹这话可说差了,按规矩,皇后娘娘可是所有皇子皇女的嫡母,这二皇子的教养礼仪,难道皇后娘娘还能撒手不管了?”又斜睨了江美人一眼,“或许,这小户人家的规矩,还真跟咱们知道的略有不同也说不定。若真是如此,江妹妹可不要吝啬地藏着掖着,说出来也让咱们涨涨见闻。”

就在江美人气得直揪紧手中的帕子时,萧皇后却不轻不重地开口道:“好了,本宫都知道,你们两个都是懂规矩的,以后也该如此才是,不可因一时意气之争伤了和气。”

两位美人不由得住了口,垂首萧然道:“是,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被这么一打岔,张德妃总算找回了平日里的稳重,忍住柳贵妃的嘲讽眼神,迎合笑道:“两位妹妹不过是一时嘴快罢了。”

沈茉云嘴角微勾,看向萧皇后说道:“虽然妾尚未有机会目睹太子殿下的风采,但能得贵妃姐姐盛赞,想来殿下的品德心性必是极好的,妾还听说,就连当今天下文人之首的孟太傅也对太子殿下的聪敏好学赞不绝口。可是相较之下,二殿下就显得……”

说着,她显得有些为难地停了停,掉过头用忧心仲仲的语气对张德妃道:“德妃姐姐,你别怪我说话直,虽然二皇子不是储君,不能用太子殿下那一套来约束,可是终是皇家骨血。现在二皇子不过是对宫女太监撒撒火,等到了日后他入朝办差,若二皇子跟大臣们一言不合,难道还能像对锦色一样,将人家打得头破血流?到了那个时候,可就是大罪了。”

无故殴打朝廷大臣,就算是正经册封过的太子,也讨不了好。说完这些,沈茉云优雅起身,不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径直朝萧皇后款款拜下,低头道:“妾莽撞,虽是有感而发畅言直述,可也犯下擅自妄议东宫之罪,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萧皇后本想怒斥淑妃多嘴于二皇子之事,却没想到她会抢先一步先行请罪,还口口声声自称是“妄议东宫”,闭口不谈二皇子,让她想发作都找不到理由。难道她还能真以“妄议东宫”的借口怪罪淑妃,这不就是承认了淑妃称赞太子的话全是假的?

“本宫知道你是无心的,起来吧。”萧皇后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叫她起来。

“谢皇后娘娘不怪之恩。”沈茉云又是盈盈一福,这才重新坐下,一转头,就看到柳贵妃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也不以为意,朝柳贵妃微微一笑,便移开了视线。

张德妃恨不得将萧皇后捉来碎尸万段,可惜只能想想而已。不过这么一搅合,萧皇后也没有心情再看到这些娇艳妩媚的女子,便让她们散了。今天的事,她还要先想好应对皇上的说辞。

出了昭明宫,柳贵妃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向沈茉云,嘴角一勾,漾出无边的艳丽风情,道:“淑妃妹妹今日好生口齿伶俐,姐姐真是甘拜下风。”

沈茉云笑笑道:“我嘴舌笨拙,让姐姐笑话了。”

柳贵妃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淑妃妹妹要是笑话,我们就是笑话中的笑话了。”

沈茉云静立一旁,只是微笑,并不开口接话。

柳贵妃顿时觉得没意思,一甩袖走人了。张德妃自从走出昭明宫后,脸色就难看异常,此时也不由瞪了沈茉云一眼,刚想说话,突然一顿,一言不发地转身也坐上步舆离开。

只有高贤妃还是保持着一贯明朗的笑容跟她客套了几句,同行一段路后两人也各自散开了。

沈茉云刚刚回到长乐宫,绿晶就欣喜地向她说道:“娘娘,锦色一刻钟前醒了一会儿,高热也已经全退下去了。”

沈茉云吊在半空的心总算是回落原位了,她高兴地说:“很好。你们辛苦了,这个月的月钱全部加多一倍,从我帐上走。”

绿晶立即跪下道:“谢娘娘。”

想起今天早上萧皇后和张德妃的脸色,再听到锦色已经度过危险期的好消息,沈茉云觉得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算是消失一大半了。

这时,尚宫局的内侍来传话,说是皇上翻了她的牌子,今晚要她伺候。沈茉云觉得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让红汐依例封了打赏,笑着送走了内侍。

“主子,刚才医师来了一趟,说了些话,是关于锦色的。”红汐神情有些怪异。

沈茉云眉头一紧:“可是会有后患?”

红汐迟疑了一下,道:“医师说,锦色这回失血过多,虽然救治及时,可还是伤了元气,要细细调养且不能再做粗重的活儿,这……”

沈茉云愣了一下,道:“医师真是这么说的?”

红汐忙道:“奴婢并无虚言,医师说这话时,素月也在旁边听着的。”

沈茉云思考了一会儿,挥手道:“我知道了。”

红汐想再说多几句,可是一看沈茉云脸色,还是选择了沉默。

当天晚上,皇帝过来长乐宫时,并没有提及二皇子的事,沈茉云也就假装不知,照往常一样对他,只是偶尔会有闪神。

“爱妃在想什么?”宇文熙扳过沈茉云精致的俏脸,对她时不时的走神有些不满。

沈茉云却是扯过皇帝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拧着玩着,撒娇似地说道:“还不是为了锦色那丫头,她跟了我几年,又陪我进宫,如今受了重伤,医师说她元气大伤,以后不能再做伺候人的活儿。妾在想,过两天该怎么向皇后娘娘讨个恩典,放那丫头出宫,也算全了我们的主仆情谊。”

宇文熙挑高一眉,掐了掐她的脸颊,道:“爱妃真是心善,连个丫头都想得这般周全。”二皇子做的事他自是清楚,今天会翻长乐宫的牌子也有这个原因,只是他没想到沈茉云会这般为她的宫女着想,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沈茉云嘴一撅,眼风一横,道:“她可是跟了妾身几年了,就算是个死物,天天看着都有些感情,何况是个大活人摆在眼前呢。妾就是替她着想,不行哪?”

看着她这个娇俏模样,宇文熙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捏了捏她尖细的下颚道:“朕不过说了一句,倒是平白招了你这么多句。”

沈茉云轻轻哼一声,避开那只手掌,心想你丫的这副调戏良家妇的姿势还挺熟练的,可见平时没少做。

宇文熙搂过美人,笑道:“好了,不就是个宫女吗?等她伤养得差不多了,就让她出宫吧。让尚宫局再帮你挑一个好的来伺候,行了吧?”

沈茉云这才重新露出一张笑脸,道:“谢皇上。”这声道谢是真心实意的了。

“就一句话?朕岂不是亏大了?”

“皇上……”

一夜锦帐鸳鸯,春宵苦短。

两天后,锦色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沈茉云也让素月将她的意思转达过去。安排好这一块后,她才想起那一天对秦允的吩咐,便将人叫来问:“事情可有眉目?”

秦允道:“据奴婢所探,二皇子最近非常喜欢鞠球,经常在桂花林那边玩耍,还弄坏了不少名株品种,让管事太监头疼不已。”

“桂花林……”沈茉云喃喃念了一声,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对秦允又交待了几句,这才让他下去。

又过了两天,沈茉云打着回礼的名号送了几样礼物给二皇子,其中就有一个七彩玲珑缠丝鞠球,做得十分精致小巧,很得二皇子喜欢,还硬是缠着张德妃要了来玩。

半个月后,时值深秋,宫中的人都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秋装。

正当沈茉云窝在软榻上懒懒地翻着书卷晒太阳时,剪容突然走了进来,神情有些慌乱,她匆匆一福,道:“娘娘,昭明宫那儿闹开了,听说皇后娘娘大怒,命令大监们杖责二皇子三十大板。”

反击(下)

沈茉云不由得愣住了,她也没想到皇后会大怒到直接下令杖责二皇子,还是三十大板。她略有些不相信地追问:“皇后娘娘要打二皇子三十大板?剪容,你没听错?”

剪容肯定地道:“这事儿宫中都传遍了,德妃娘娘已经赶去,假不了。”

沈茉云还是觉得有几分诧异,二皇子到底做了什么事?能把萧皇后气成这样,估计这事不是小打小闹了。

剪容稳了稳心神,将她所听到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今天下午,二皇子照旧带着一群小太监去了平时去开的地方玩耍,因为二皇子最近很迷鞠球,所以这个时候过去,同样是让人陪他踢球。上次淑妃送过去的鞠球二皇子非常喜欢,可惜没玩几天就弄坏了,二皇子吵闹不休,德妃无法,只得命尚工局又赶制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鞠球,诱得二皇子收到这些鞠球后每天玩得不亦乐乎。

其实二皇子玩闹的地方从来都是有数的,那地儿偏僻,平时极少有人经过,上一回沈茉云在御花园遇到他们纯粹只是二皇子他们将鞠球给踢偏了,找着找着就找到了沈茉云和江充仪面前,这才有了后面的事儿。

只是,踢飞鞠球这种事儿,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巧。这一回,鞠球踢到了昭明宫附近。这也没什么,捡了球回去就是了。偏偏有个太监说:“二皇子,这是皇后娘娘的昭明宫,咱们还是快走吧,要是让皇后娘娘看到了,怕是又要说教您了。”

二皇子是谁啊,从出生起就被所有人纵着宠着,就算不是说一不二,但是除了他的皇帝老爹,还从来没人动过他一根头发。在他的印象中,萧皇后就是一个大好人,因为每次他闯祸之后父皇要惩罚他时,萧皇后就在旁边为他向父皇各种求情,造成了他对这个嫡母皇后没有半分畏惧。因此听到这话,他头一扬,道:“昭明宫外面有什么好怕的,就是在昭明宫里面,我也敢踢着来玩。”

话一说完,人就从侧门冲了进去,瞬间就引起一连串的尖叫声儿,不少宫女太监忙上前拦人,却被二皇子灵活地躲过了,更别提后面还有几个不知道是来帮忙还是捣乱的小太监,昭明宫的人又不敢真正地放开手脚捉人,万一弄伤了这位小祖宗怎么办?因此不知不觉间,二皇子就闯进了昭明宫的正殿后面,在那里,正有几名宫女站在回廊下,拿着湿布擦拭着一些古董玉器,以及……皇后娘娘的朝冠。

此时的二皇子非常不满后面那些穷追不舍的下人们,一个不留意,手中的鞠球掉了下来,他心中一火,右脚用力一踢……姿势很标准,球向很惊人。

鞠球直接就朝那群宫女中的某一人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她的脸上,吓得她当场痛叫出声,手中正捧着的东西就这么往外一扔,“咣当”一声砸到了地面,连带着旁边响起一串噼里啪啦的响声,听得人心里真咯噔。

等到被砸的宫女如儿好不容易缓过神,低头一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心跳顿时漏跳了一拍,她刚刚捧着的,似乎、好像、仿佛是萧皇后的朝冠——九龙四凤花冠。脖子僵硬地扭动了一下,视线垂落到地面,瞳孔剧烈收缩,九龙四凤花冠上面的花枝已经断了好几根,而断裂的花枝旁边,还有一块破裂的龙纹玉璧,更远处,是一些价值不菲的古董摆设,无一例外地摔在了地面上。

如儿愣愣地站在原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死定了。

全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的吓得呆住了,就连二皇子,也知道自已闯下了大祸,一双大眼不安份地转动着,然后趁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猛地往外冲。这一冲,就撞到了正好来给萧皇后请安然后陪她来看究竟发生什么事儿的太子。

然后,太子被撞倒了,据说受了伤。

儿子被伤,萧皇后又看到被弄坏的朝冠和玉璧,气得脸色发青、全身发抖,再看见完全没有一丝悔改和不安的二皇子,终于忍不住心中那把火,下令当场就给二皇子三十大板,说要让他长长记性。

剪容一路说来,沈茉云听得那叫一个囧囧有神,早在江充仪说起二皇子的杀伤力时她还有些怀疑,一个六岁的孩子哪能这么彪悍,不过事实证明了这二皇子的杀伤力的确是没有最强,只有更强。在现代时候某出播得极火的电视剧中出现的某个人型凶器,就以其无差别攻击力而出名,没想到这大齐皇宫也不弱,跟着培养出了一个拥有类似能力的皇子殿下来。

“那,二皇子真的挨打了?”

剪容摇了摇头,道:“奴婢也不知道,那边儿还在闹呢,不过德妃娘娘已经赶过去了。事情又闹得这般不可开交,奴婢想,皇上也很快就要到昭明宫了。”

沈茉云想了想,道:“你提到的那个龙纹玉璧,很珍贵吗?”

剪容道:“是的。据奴婢所知,龙纹玉璧,其实是一对的。皇后娘娘手中的那一块玉壁,是皇上在新婚之夜亲手交给皇后娘娘的信物,至于另一块,自然是在皇上那儿。多年来,皇后娘娘都非常珍惜它,轻易不让人碰一碰。没想到……”说着,她都不由得摇了摇头。皇后宝贝那块玉璧,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一回,二皇子闯的祸可大了。

沈茉云真有几分想去现场观看的心思,但是想起那句“城门失火,殃及渔池”,又踌躇起来了,便问道:“今天皇上翻了谁的牌子?”

剪容想了一会儿,才道:“今天是贵妃娘娘伴驾。”

柳贵妃?很好,虽然不能去现场看直播,不过她相信柳贵妃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让萧皇后吃瘪的。沈茉云冷冷一笑,就不知道萧皇后亲自体验了一把二皇子的“性情直爽”、“无心之过”后,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主意一打定,沈茉云也闲下了去昭明宫看戏的心思,只是吩咐多加注意昭明宫的反应,不要错过一丝一毫。未及入夜,昭明宫的消息一条又一条传了出来。

据说,张德妃哭着扑在二皇子身上,试图阻止行杖之人,可还是被宫女们拉开了。

据说,萧皇后下令杖责二皇子之时,太子殿下不顾自已的伤势,向皇后求情饶过二皇子,只道这是二皇子的“无心之失”,不值得如此重的处置。

据说,太子殿下正在说服萧皇后的当口,皇上和柳贵妃到了,皇上称赞了太子仁孝悌和,而柳贵妃则是话里话外为二皇子开脱,说二皇子“性情直率”,“皇后娘娘不该跟一个小孩子斤斤计较”之类的。

最后,二皇子的板子没有打成功,而是改成了禁足三个月,罚抄经书一百遍。对于一个六岁的顽皮男孩来讲,这个处罚并不轻松。就连皇后想发难那些宫女和太监,也被柳贵妃一句“几日后就是太后的寿辰,不宜见血光”为由,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不知道其他妃嫔会是什么反应,反正这一晚,沈茉云睡得特别香甜,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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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昭明宫,萧皇后坐在椅子上,右手忽地一挥,桌面上的彩金云纹盖碗就被扫到了地上,变成了碎片。

江美人小心翼翼地说道:“皇后娘娘请息怒,再怎么说,二皇子也是皇上的骨肉,皇上顾着点儿也是应该的。可是太子殿下才是真正的一国储君,无论是谁都越不过您的。”

萧皇后冷哼道:“越不过我?本宫再有这种想法,只怕没多久就要自请下台了。”一想起柳贵妃今天说的话,还有二皇子做下的那些事儿,她就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着。

“皇后娘娘……”江美人吓了一跳,这话萧皇后敢说她可没胆子听。

萧皇后倒底是在后宫打滚多年的人,不过数十息之间,情绪也平缓过来了。她看向江美人,道:“我昨天让你代我去看望萧婕妤,她那儿的情况如何?”

江美人不由得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声调平和恭敬地说:“还是老样子,太医说了,要静卧养胎,太后娘娘的寿辰,婕妤姐姐恐是不能出席了。”

萧皇后皱了皱眉,道:“看她平日里身子骨也不坏,怎么如今问题这么多?”停了一下,“既是太医说的,不出席就不出席吧。生下个白白胖胖的皇子,太后比收到任何一份贺礼都高兴。”

江美人张了张嘴,最后只应了一句“是”,心里却有些不安。萧婕妤的胎会这么弱,并不是天生的,如果她没弄错,应该是人为。

可是……她悄悄抬头看了皇后一眼,要不要说出来呢?或者,皇后心里也是巴不得萧婕妤的胎儿保不住?

德妃请罪

江美人见萧皇后心情不好,并不敢多留,很快就寻了个借口离开了昭明宫。待她离开后,萧皇后才问起青果:“今天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二皇子怎么就跑到了后殿,还弄坏了本宫的朝冠和‘玉璧’?”后面两个字,说得颇有几分气恼的气息。

青果上前,为萧皇后换了一杯热茶后,道:“奴婢问过了,这段时间二皇子十分喜欢鞠球,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去桂花林附近的空地玩耍。这一回,是鞠球不小心被踢到了昭明宫附近,本来已有人劝过二皇子离开,可是娘娘您知道的,二皇子那个脾气,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偏偏要去做什么……”

听到这里,萧皇后已经将后面的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右手不由得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都晃动了一下,怒声道:“好一个二皇子,仗着皇上的偏宠,竟是完全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今日敢在昭明宫胡闹,保不准明天就敢暗杀太子了。”

青果闻言只是深深地低下头,不敢接话。要说二皇子的脾气,有一大半的责任还是在眼前这位主儿的身上,如果不是她以前总是拦着皇上不让惩罚二皇子,二皇子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模样。

突然,萧皇后“咦”了一声,随即眉头深蹙,道:“你可是问清楚了?会不会有其他人在里面掺一手?”天天玩耍,怎么就刚好挑了今天过来捣乱?

肃立一旁的玉桃禀道:“娘娘,恕奴婢多嘴,如儿她们擦拭您的朝冠,是您今儿早上才吩咐的。”

萧皇后显然也想起了这一茬,缓缓点了点头,将心底最后一点疑虑给打消了。好一会儿,她转了转手中的翡翠珠串,道:“二皇子明年就要进学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败坏皇家名声,赶明儿就让太后赐下几个教引嬷嬷给他,让他好好学学什么是规矩。”

玉桃笑道:“娘娘英明,想来那张德妃一定会感激娘娘这番心意和厚爱的。”青果也附和了几句,不过心中却在想,二皇子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只希望不要波及到他们这些下人身上。幸好她是昭明宫的人,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有事。

第二天一大早,沈茉云不用红汐叫喊,自个就掀开纱幔下了床,惊得绿晶等人忙走过来,披衣的披衣、穿鞋的穿鞋,门外的小宫女听到里面的传来的话后,这才端着铜盆热水毛巾等物进去,开始服侍淑妃冼濑更衣。

“娘娘这会儿的精神看起来真好。”剪容一进来,就对坐在梳妆台前的沈茉云行礼笑道。

沈茉云一边挑着首饰,一边随意应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好事儿来了,这劲头自然就上去了,看着自然是好的。”放下手中的金钗,手指向旁边的水晶玉步摇点了点,“换这支,不要金的。”

绿晶拿起那支水晶玉步摇轻轻地插进如云的发髻中,晶莹剔透的水晶流苏自然是垂了下来,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七彩的光芒。又选了好几支素色玉发钗并玉授环,换上一身月牙白的宫装,不多时,沈茉云已经打扮好了,她想了想,又挑了一个金錾花嵌南珠的镯子套进右手,整个人看上去不再显得那般单薄。

临出昭明宫前,沈茉云问道:“锦色的伤,医师怎么说?”

“娘娘放心,医师说,锦色的伤恢复得极好,再过两天,外伤就可痊愈了,不过会有疤痕留下。”绿晶也有些婉惜的说,女孩子脸上留了疤,就算提前出宫,只怕也难找到好人家了。

沈茉云听了,只能道:“多看着她一点儿。”

绿晶福身道:“是,娘娘。”

沈茉云点了点头,道:“走吧。”

一声令下,一行人抬起步舆,摇摇晃晃地往宫中的中轴宫殿昭明宫走去。

行至一半,就碰到了同样来向皇后请安的柳贵妃,待两边人齐哗哗地行完礼后,两架步舆并排而行,不过仔细一瞧,还是可以看出,淑妃的位置稍稍落后了柳贵妃半步。

“妹妹今日的装扮真好看,清丽雅致,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柳贵妃看了看沈茉云,半真半假的夸道。

“我姿色尔尔,怎比得上姐姐的一半风姿美貌。”沈茉云微笑道,这话并不假,今天柳贵妃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宫装,发间插着一支华贵无比的翡翠嵌红宝石金钗,耳环手镯都是类似的华丽,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称得她更是貌美无比。

“妹妹真会说话。”柳贵妃轻轻地瞟了她一眼,嘴角微勾。

说话间,步舆已经来到了昭明宫之前,随着小太监的唱喊,两人并行而入,不过瞬间,沈茉云就感觉到一道目光掠过她,朝左边之人望了过去,心底暗暗一笑,表情却是恭谨地向萧皇后行礼请安,得到允许起身在自已的位置坐了下来,她这才有时间去观察在座诸人的神色。

单论美貌,沈茉云和柳贵妃是不相上下,只是俗话说得好,人要衣装,可见天生丽质的美人,也是要依靠粉妆衣饰来做为后盾的。

柳贵妃今日打扮得明艳无比,那支翡翠嵌红宝石金钗,一进殿门,就引得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不少妃嫔都记得,那是北蕃国去年进上的贡品之一,只有独一无二的一支,后来皇帝赏给了柳贵妃,以示恩宠,让人眼红不已。昨日昭明宫发生的事情宫中早已传遍,只是没想到今日柳贵妃就戴了这支金钗出来,这不是明晃晃的挑衅吗?

相较之下,沈茉云那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就显得格外的不打眼了。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决定不舍生取义,往枪口上撞,就连最水火不容的江美和阮美人,都是安安分分地坐在一旁,不敢出声。

满屋子的人中,也就只有柳贵妃从容自在,半分不掩饰脸上的得意,而萧皇后则是问了几句场面话,便不再发言。

沈茉云不着痕迹地数了数屋内的人,除了张德妃,其他人都已经在这儿。此时,小太监又传来了通报声,“张德妃到!”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张德妃走上前,在一干人的注视下跪下行了大礼。

看到张德妃这般低姿态,萧皇后脸上仍是不喜不怒,只是点头道:“恩,起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真不愧是皇后,一句话就赌死了张德妃的后路,不过此时不发作,就以为皇后是圣母好拿捏,那就回去洗洗眼再来吧。沈茉云凉凉的想着,虽然没有给二皇子一顿实质上的板子,让她是有点遗憾,不过这回让皇后吃了这么一个大亏,憋在心里的气总算是出了一大半。

张德妃听到这话,不但没有起来,反而伏拜在地,泪流满面地说:“妾是来替二皇子向皇后娘娘请罪的。二皇子生性顽劣、不思教改,妾以前曾说过他数次,可总以为小儿不过一时调皮,再加上妾只得这一个骨血,难免狠不下心。纵容之下,竟使他犯下如此大错,有损皇家之颜。妾无法,只得先自请罪罚,否则再无颜面对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说完,又是一叩,“妾身为二皇子生母,没有教好皇子,请皇后娘娘降罪,。”

萧皇后听得眉头一皱,转头怒喝宫女:“你们是如何伺候的?还不快快将德妃扶起!”

“是,娘娘!”当即有两名宫女上前去参扶张德妃。

张德妃无法,只好抽泣着站起来,脸上脂粉未施,眼袋深青,看上去十分憔悴。看得沈茉云有点心虚地摸了摸自已的脸颊,幸好刚才在半路上遇到柳贵妃,被她的光芒遮了遮,不然她这副精神饱满的模样看在皇后眼里,估计也得招她眼了。

萧皇后温言道:“本宫知道二皇子是无心之失,当时下令也不过是气得狠了。二皇子弄伤本宫朝冠事小,可是撞伤太子,却是大事一件。太子是君,二皇子是臣,这以下犯上的罪名,难掩悠悠之口,将来说出去,让二皇子该如何自处。你是他的母妃,更该懂得这个道理才是。”却也没说这事就此揭过。

张德妃垂首泣道:“妾知道,妾只是,心疼孩子……”

柳贵妃随意靠在椅子上,见状扬声道:“皇后娘娘,德妃妹妹只是秉着一片慈母之心来给二皇子求个情。皇后娘娘同样身为人母,更应该了解德妃心情才是。皇后娘娘昨日下令杖责二皇子三十大板,是心疼太子受伤,妾身也省得。只是,二皇子年龄还小,不过是一黄口稚子,皇后娘娘一向是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跟小孩子计较这点子小事吧?”

萧皇后掩在宽大袖口中的右手突地一紧,昨天柳贵妃就是用这一番话,让皇帝免去了二皇子的那一顿板子,而皇帝……居然也同意了柳贵妃的说法。一想到这一点,萧皇后就觉得胸口郁疼得厉害,这是东宫太子,他的嫡长子,难道还比不得张德妃生下的孩子来得金贵吗?

“皇后娘娘,妾没有教好二皇子,甘愿领罪……”

张德妃的叫唤让萧皇后神情一凛,她看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妃嫔们,视线最后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淑妃,你觉得如何?”

沈茉云抬起头,微微一笑,道:“皇后娘娘一向视我们如姐妹,御下宽厚,贤名举国上下皆是称赞。想必皇后娘娘对待二皇子,也是亲如母子,不会有半分偏颇。”

当初敢来恶心她,现在就别指望她会当圣母,她可是正一品的淑妃,就算皇后想整死她,也得先掂掂皇帝的想法和她的身份。一昧忍让,只会更让人得寸进尺。

间隙

柳贵妃轻笑道:“淑妃妹妹说的没错,皇后娘娘向来宽容大度,皇上和太后对您可是称赞有加,怎么会顾此失彼呢?贤妃妹妹,你说,是也不是?”

一直坐在旁边打酱油的高贤妃闻言只得一笑道:“贵妃姐姐真知灼见,岂有不对之理?”

张德妃继续抽泣着,气氛严肃而低沉,沈茉云却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下首的妃嫔们几乎全部低着头,呼吸声都是轻之若轻,就连一向说话轻狂的朱修仪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万一被柳贵妃呛上,就轮到她一身麻烦了。

“贵妃和淑妃所言倒也正确,其实二皇子言行有失,本宫也是爱之深、责之切,这才会气得狠了,要下令杖责他。请罪的话,德妃莫要再说了。”出乎意料,萧皇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不紧不慢地说着,言语间似乎极为赞成她们的话。谁知接下来话锋一转,道:“不过二皇子的规矩实在是有所缺失,本宫想他明年就要进学,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去向太后讨个主意。看看是不是赐下几个教引嬷嬷给二皇子,好好教导一番。”

张德妃赶紧抹去眼泪,对萧皇后跪拜道:“谢皇后娘娘不怪之恩。”随即却露出为难的表情,又道:“皇后娘娘大德,妾本不应辞,只是……昨儿回宫后,皇上就派人来传话,不日将送两名教引嬷嬷来清宁宫,说是要教导二皇子礼仪规矩,所以……”

萧皇后眼神沉静如水,淡然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以后可要好好教养二皇子,别辜负了皇上的拳拳心意。”

“是,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张德妃又磕了个头,便在宫女的扶持下起身,回到她的座位坐好,小心地用手绢擦拭着脸庞上的未干的泪痕。

沈茉云敛目低垂,神色谦然。真没想到,皇帝会选择这个时候给皇后没脸,看来,在二皇子的教育问题上,皇帝对皇后是非常不满了。这也难怪,哪一个父亲会乐意看着自已的儿子被引向歪路的。就不知道,以前是为了什么皇帝会默许皇后的所作所为?难道其中有另有隐情不成?

柳贵妃微微勾起嘴角,道:“皇上可真真是爱子心切啊!”突然看向江充仪,“充仪妹妹的肚子,已经有四个月了吧?”

江充仪颔首浅笑道:“贵妃姐姐好记性,确实快满四月个月了。”

柳贵妃凤眼斜看过去:“妹妹看上去弱不禁风,身子骨倒是好的很。说来奇怪,咱们的萧婕妤,平日里怪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这怀孕之后,三不五时就闹得要请太医,合宫上下被吵得草木皆兵,可真够排场大的。”

萧皇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头疼,萧婕妤的胎弱得确实不寻常,不管怎么静养调补都还是只能得太医的一句话,胎脉羸弱。她定了定神,并没有接过柳贵妃的话,而是道:“两天后就是太后寿辰,萧婕妤安胎为上,此次就不用她前去寿康宫给太后贺寿,留在翠微宫就好了。玉桃,你待会去萧婕妤那儿传个话,就说本宫说的,让她安心养身子,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子给太后做寿礼,太后比什么都高兴。

“是,娘娘。”玉桃上前一福,而后又躬身退到一旁。

柳贵妃却是听得脸色一变,就连高贤妃眼神也有些许不自然,朱修仪自是又羡又妒,江充仪……仍然是八风不动如山,其他人皆是神色不一。沈茉云看在眼中,心里觉得十分有趣,这后宫的戏,真比舞台上的戏曲还要精彩。

“两天后,寿康宫摆宴,你们可别迟到惹得太后不喜。”最后,萧皇后以这句话做了一个结尾,今日的请安才彻底结束。

“是,臣妾告退!”

看着或娇媚或清纯或柔弱的宫妃退出大殿,萧皇后终于忍不住心中那团火,随手拿起一个紫金香炉往地上一摔,在华贵的地衣上面留下了一摊污迹。

“孙嬷嬷,你说,皇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萧皇后恨恨地用右手砸向桌子,保养得宜的手指一片通红,语气愤慲委屈。

“娘娘莫要急坏了身子,皇上只是,呃,只是担心二皇子日后会闹出笑话来,娘娘别放在心上……”孙嬷嬷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只得先安慰着萧皇后,深怕她急坏了身体。

“这可是皇上第一次给我没脸,还要是因为张德妃和那个二皇子。”萧皇后急促地说着,胸口起伏不定,竟是真气得狠了。

孙嬷嬷只能道:“二皇子又如何?您还有太子殿下呢,嫡庶之别,横竖是越不过殿下的。”

萧皇后脸色一沉,想起了七年前的往事。当时是她的长子满周岁之日,东宫大摆宴席,还是太子的宇文熙在宴席上喜出忘外,竟是喝得酩酊大醉,让张氏趁机服侍之时得以近身,受了恩宠,从此随侍身边。两个月后,更是被太医诊出她有了身孕。她本来是想下手提前处理了张氏,可是在母亲的劝说下,还是忍下了这口气,毕竟她已生下嫡长子,再挡着不让其他侍妾有孕,只怕宇文熙会不满。于是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张氏生下二皇子,只当是为长子积福。后来,为了避免皇室骨血名不正言不顺,她不得不按下心中的酸意和不满,向宇文熙进言,给了张氏一个名分。

可是到底,还是在她心中留下了一根刺,所以她故意纵长二皇子的脾气,故意让他好逸玩乐。多年下来,倒也颇见成效,只是没想到,这二皇子,竟是连她也不放在眼中了。

“娘娘……”孙嬷嬷见她这么久没说话,不由得担心地唤了一声。

萧皇后很快就回过神,闭了闭眼,道:“本宫无事,不过想起一些往事罢了。嬷嬷说得没错,无论如何,本宫都要护住太子周全。”

孙嬷嬷掩去心底酸涩,欣慰道:“娘娘能做如此想,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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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乐宫,沈茉云先是唤来秦允,对他说道:“你弟弟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你是掌事太监,进出宫门到底比我们便宜。下次轮休,就去看看他吧。”

“谢主子。”秦允跪下来,正经给沈茉云磕了三个响头,表达他的感谢之意。

沈茉云一挥手,红汐拿着一个荷包递过去,塞到了秦允手中,“这是主子给你的,收下吧。”

秦允也不推托,向沈茉云道谢后就收下了。

这时,剪容进来了,说是皇上翻了长乐宫的牌子,让她准备接驾。

红汐奇怪道:“两天后就是太后寿辰,皇上往年都是歇在昭明宫的,今年怎么会到娘娘这儿来?”

沈茉云懒懒一伸腰,道:“谁知皇上是怎么想的,横竖是长乐宫的喜事儿。红汐,让小厨房准备几道皇上爱吃的菜,再烫一壶菊花酿。”

红汐抿唇一笑,忙退下去吩咐,顺便还拉上了剪容。

不多时,皇帝来到了长乐宫,沈茉云见这位爷眼神郁郁的,也不敢像往日那般玩笑说话,而是小心地伺候他用饭奉茶,就怕他那把火烧到她身上。

“爱妃今日怎地这般乖巧?”宇文熙揽过沈茉云,暂时将朝中的政事抛开,开始挑弄起怀中的美人。

沈茉云也就顺势依过去,天冷了,有个暖炉暖暖身子也不错。她执起酒壶,倒了一杯色泽澄亮的酒酿,素手递至皇帝嘴边:“妾在想着今新制的菊花酿呢,这酒入口绵滑,后劲却是辛辣,皇上尝尝?”

宇文熙低下头,就着她执杯的手势喝了一口,除了菊花的清香外,还有一股呛辣的热感从胃部烧了上来。他略感吃惊,道:“这酒倒是烈,往年品尝的菊花酿并无这等辣劲。”

沈茉云笑道:“这可是妾身从古书上查到的方子,特地吩咐人酿出来的,只有两坛呢。若不是皇上来了,妾可舍不得拿出来。”

“爱妃真是多才多艺。”宇文熙边夸边喝完了一杯酒,示意沈茉云给他继续满上。

“皇上喜欢就好,待来年妾身再多酿一点儿,皇上也能喝得过瘾。”沈茉云奉承道,反正又不用她自已动手,她只要下几道命令就可以了,既能哄皇帝开心,又能找点事儿做,一举两得。

宇文熙又喝了一口,不但没有咽下,反而扶住她的后颈,俯□堵住那微张的小嘴,将清香的酒液哺过去,呛得怀中的人儿忙伸手推拒着他。

“咳咳,皇上……”沈茉云推开皇帝,狼狈地呛咳着,灼热感一路从脸颊烧到脖子。她是真的被呛倒了,模样又是这么狼狈,不由得略显委屈地看了皇帝一眼。

宇文熙却是轻笑起来,似乎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乐了。

皇帝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喜欢看人出糗。沈茉云愤愤地想着,可惜她不能一脚将之踹开,还得不痛不痒地给他两拳,委屈多过泄愤。

过了一会儿,莹白如玉的手背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宇文熙这才抓住那只小手,弯□,将人打横抱起,朝内室走去,笑道:“长夜漫漫,孤枕难眠,爱妃这般好精神,今晚就好好陪朕渡过这深秋寒夜吧。”

沈茉云假装娇羞地低下头,暗地里却是翻了个白眼。皇帝这话也说得太假了,孤枕难眠?这世上,不管谁会孤枕难眠,这个人都不会是皇帝,他的床上,永远都不会欠缺女人的位置。

这边芙蓉帐短,那儿暮霭重重。

寿康宫中,萧太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皇上今晚歇在哪儿?”

“回太后话,是长乐宫淑妃娘娘那儿。”

“恩。明天你将我那串白玉十八罗汉手串送去昭明宫,就说哀家见皇后近日过于劳累,特地赏给她的,以慰其功。”太后淡淡地说着,面容不见有半分怒气或不满,“你亲自送过去。”

陆嬷嬷当即应了一声。

“萧婕妤那儿,还是没有好转吗?”萧太后想起翠微宫的情况,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个孩子可是她们盼了多年才盼来的,可容不得有任何闪失。

陆嬷嬷道:“还是老情况,补品药材用了一箩又一箩,但太医说了,胎儿还是非常荏弱。眼看下个月就是产期了,再这样下去,奴婢担心会……”后面的话不敢说下去了。

萧太后更是紧抿着唇,冷着一张脸,道:“不管如何,这个孩子一定得保住,哪怕……要牺牲,她!”

陆嬷嬷一凛,肃然垂手道:“是,太后。”

早产

昨夜被折腾得狠了,皇帝被江喜唤醒之时,沈茉云还在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柔软的被子,翻过身又睡了过去,甚至连皇帝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又过了两刻钟,沈茉云才在红汐的叫唤下勉强张开眼。

“娘娘,该起了。”

“恩?”

被人摆弄着清洗完身体,又漱了口,沈茉云这才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忍不住双手拍了拍双脸,让自已更精神一点。

“皇上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沈茉云用手指勾起一点软膏,慢慢地涂抹在脸上。

红汐一边打开胭脂盒,一边说道:“只是吩咐奴婢要好好照顾娘娘,若是娘娘一直睡着,今日可以免了去昭明宫的请安。”

今日梳的是反绾髻,沈茉云挑了一支七彩宝石玲珑簪子,对着镜子摆了好几个位置,最后还是让绿晶插在了右边,又嵌上几朵绢花,显得庄重而不失雅致。

“走吧。”昨夜刚刚承宠,虽然累得很,不过为了别太招恨,还是乖乖去报道吧。

昭明宫的请安戏码一日复一日,要说今天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太后派人送来了一串十八罗汉白玉手串。众妃嫔心中跟明镜似的,太后这是表明立场,不管皇帝是什么态度,她老人家就是皇后的靠山,只要有太后在,皇后就是大齐皇宫内菀的六宫之主。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手串起的作用,当天晚上,皇帝就宿在了昭明宫。

沈茉云听到这个消息,没有说什么,扔了一个银绽子给传信的太监后,便挥手让人退下了。她则拿起一个镶金活扣玉镯戴在手上,细细观赏着,这是皇帝今天早上让人送过来的。不得不说,古人的技艺,确实精细巧妙。女人都爱珠宝首饰,她也不例外,估计皇帝也看出来了,给她的赏赐中通常都会有一两件精致的首饰。半年下来,倒是积攒了不少珍品,长此以往,估计她以后可以去开银楼了。

素月走进来,上前一福,眼睛红红地道:“主子,锦色额头的伤已经开始掉痂,医师说过两日就可以完全痊愈。”

沈茉云叹了一口气,也没了玩赏珠宝的心思,道:“你们多年相处,情谊深厚,你好好劝一劝她。我记得,她是卖身进府的丫头,如果她愿意回老家,回府后娘自会放她出去,若是她愿意继续留在府中,娘也会自有安排,不会待薄她的。”

素月道:“奴婢明白,奴婢会好好劝她的。”

沈茉云想了想,道:“你让她好好打算一下以后的生活,等过了太后寿辰,我自会去皇后那儿回话,让她划去锦色的名字,放她出宫。”

“谢主子。”

两日后,就是太后的寿辰,因为不是整生日,所以规模并不是很大,可是该有的诰命进宫朝贺及她们进上的贺礼,一点儿都没有减少。

太后坐在首座,皇后次之,下面是四妃、九嫔等,皆是按品级一一入坐,另一边,则是诰命夫人。无一例外,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江充仪的肚子上。至于萧婕妤,则是若有若无地被忽略过去了,毕竟是太后的寿辰,不好提起生病的人,免得带来晦气。

沈茉云的亲生母亲程氏坐在略靠前的位置,见到女儿神采奕奕的模样,让她放心了不少,之前担心二皇子之事会连累到女儿身上的心头大石,总算是落下来了。程氏心情一好,这才开始专心致志地跟旁边的夫人套交情,不过心里已经在盘算下次进宫该说的事情。

太后信佛,所以今天进上的贺礼,就有不少观音、菩萨、经文之类的物品,各式各样跟佛家有关的东西,看得沈茉云眼花眼乱,很多是她连听都没听过的。对比之下,她准备的贺礼只能说是平平,并无半分出彩的地方,太后听了,也只是淡淡地颔首,礼节上说了一句“淑妃有心了”而已。

沈茉云换上正式的九翟冠与大衫霞帔,大半天下来,虽然累,可是脸上还是得端着笑容,时时留意太后和皇后的问话。宫宴中的饭食就是那么一回事,沈茉云勉强进了几口,意思一下圆了场就可以了。

宫妃和诰命领了膳,宫宴就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萧皇后见状,正想说几句话哄哄太后开心时,一名宫女匆匆走到她身边,对她耳语了几句。话很短,内容却听得她心底一惊,脸上不自觉地带了些异样出来。

“皇后,发生什么事了?”太后问道。

萧皇后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忙向前微微倾身,小声说道:“母后,宫女来报,萧婕妤突然动了胎气,太医已经赶去……据稳婆说,萧婕妤怕是要生了。”

什么?

听罢,太后脸色大变,下一瞬间她就想起自已此刻还在接受朝贺,于是手一挥,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宣告这次的寿宴就此结束,让各人回各家去。

各位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那个宫女对皇后说了几句后,太后就急着要散场,看来是后宫的事儿了。虽然有些急,不过宫宴确实是进入了尾声,于是夫人们起身,齐齐行礼,恭送太后和皇后离开。

从寿康宫出来,由于景福宫和长乐宫是在同一个方向,所以两位主人不可避免地并排走在了一起。沈茉云不由得说起了刚才的事,“我方才隐约听见,皇后娘娘说萧婕妤要生了,算算时间,不是还有一个月吗?真是突然。”

高贤妃轻笑一声,道:“太医说的,不过是个大概而已,哪能做准。”顿了顿,又道:“太后如此重视萧婕妤这一胎,不管萧婕妤今晚能不能平安诞下皇子,这晋位是免不了了。”

沈茉云听得心里一咯噔,高贤妃这话,听着是大有深意。不想深究,她笑了笑,道:“那就是九嫔之一了,看上太后和皇后娘娘的面子上,说不定会是昭仪。”

就像四妃以贵妃为尊一样,九嫔之首自然就是昭仪,然后随次递减,充媛为最末。

高贤妃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哼笑道:“昭仪?妹妹要不要打个赌,可以晋为修容就已经是顶天了。”

沈茉云摇了摇头,道:“我可不敢跟姐姐打赌,万一输了怎么办?”

高贤妃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妹妹这么谨慎,又生了一副玲珑心肠,难怪皇上疼你,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往你宫里送一份。”

沈茉云对高贤妃笑了一下,随即沉默下去,不再接话。

很快就到了分岔路,两支队伍自然背道而行,沈茉云打了个呵欠,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道:“秦允,让人盯着翠微宫,有任何一点异动,马上报过来。”

秦允很干脆地应了一声,拐过一道弯,他就悄悄地离开了队伍,准备命人去打探消息。

消息回来得极快,沈茉云刚刚让红汐摘下头上的九翟冠,换下霞帔,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上外裳,只着着单薄的内衣时,就听到了秦允的回话。

“主子,翠微宫传出消息,萧婕妤不小心被门槛绊倒,动了胎气,太医和稳婆已经赶了过去。他们俱说,萧婕妤羊水已破,再不生下孩子,只怕会一尸两命,太后下了命令,让太医开催产药,一定要让萧婕妤肚子中的孩子平安出生。”翠微宫是这半年来后宫诸人重点关心的对象之一,所以发生了这种大事,打探消息非常容易。

动了胎气,那就是要早产了?沈茉云有点错愕地扬起一眉,再想起刚才高贤妃说的话,不由的说道:“再去打探。对了,皇上有没有去翠微宫?”

秦允答道:“皇后娘娘已经使人通知了皇上,但是奴婢没有听说建章宫那儿有什么动静。不过皇后娘娘现在倒是在翠微宫,太后则是派了陆嬷嬷在那儿守着。”

“知道了,下去吧。”沈茉云挥了挥手,让他继续去外面等候进一步的消息。

秦允躬身一礼,轻轻地退了出去。

沈茉云披着外衣,让红汐等人帮她卸妆梳头,心里嘀咕道,今天晚上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失眠。转了转被压得酸痛的脖子,沈茉云决定不去凑这一份热闹,准备回床上睡觉。不过她还是叮嘱了红汐等人,如果真的发生了重大的事件,就一定要记得叫醒她,而如果只是一些关于萧婕妤的小事,就不用吵她,明天早上再告诉她也一样。

红汐听得有几分无奈,萧婕妤肚子中的孩子,原来在主子看来,只是小事一件。无奈归无奈,但是沈茉云的命令,她只要听从并执行就是了。

就这样,沈茉云拖着疲累的身体陷入了沉沉的梦乡,睡得极为香甜。

一大清早,刚刚从好梦中醒来的沈茉云就听到了一个大消息。

“萧婕妤昨夜子时诞下了一名皇子,母子平安。”

抚养

“萧婕妤昨夜子时诞下了一名皇子,母子平安。”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沈茉云也是大吃一惊,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脑子里转了几圈,问道:“真的是母子平安?太医没有别的说法?”一个在娘胎就被各种药材这补那补的不足月婴儿,这样都还能是健健康康、白白胖胖,她就真怀疑自已是不是穿到了武侠或者修真世界了,而那名婴儿则是得到了高人传授的绝世好药进行洗髓易筋。

秦允笑道:“娘娘聪慧,太医说了,小皇子目前虽无性命之忧,可是得用药细细调补,否则怕是活不过成年。至于萧婕妤,此次生产大伤元气,三年之内生育会有些困难。”

沈茉云听得直摇头,又问:“母子平安这话,是谁传出来的?”让她还真以为萧婕妤顺顺利利地生下一名健康的男婴,没想到只是一句场面话。

秦允低头回道:“是皇后娘娘当场说的。”

沈茉云不由得笑了出来,却是问起另一件事:“建章宫可有动静传出来?”

秦允想了想,道:“从昨儿晚上到刚才,都不见有太监或者宫女前往翠微宫,想来皇上还没得到报信。”

沈茉云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一下,不予评论,因为没什么好说的,那么大的动静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唯一的解释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太医说话从来都是只捡好的来说,照刚才那话来猜测,这个小婴儿的身体肯定不是一般的虚弱,拼死拼活生下了个儿子,结果却是……

沈茉云对剪容吩咐道:“挑几样贺礼,一会儿送去翠微宫。”

剪容福身应下,然后就匆匆离开房间,去库房挑合适的贺礼。

没过多久,沈茉云在更衣时,昭明宫就人通传,皇后免了后宫妃嫔今日的请安,还说萧婕妤刚刚生产完身体虚弱,不宜打扰。

待通报的人走后,绿晶问道:“娘娘,还要继续更衣吗?”不用去昭明宫请安,沈茉云可能更想睡个回笼觉,所以绿晶才有此一问。

沈茉云看了看那件鹅黄色宫装,挥手道:“收起来吧,我再睡一会儿,待会剪容挑好东西后,你跟她去一趟吧。多说些好话,不过也别待太久,送完礼回吧。”

“哎,奴婢知道了。”绿晶脆生生地应道,清爽的笑容让人一看就有好感。

沈茉云自是在红汐等人伺候下,又重新躺回床上补眠去了。

对于萧婕妤生下皇子一事,寿康宫率先赏下了一堆东西,然后是皇后的昭明宫,到了中午,建章宫才有反应,送了不少赏赐去萧婕妤那儿,接下来才是各宫的贺礼。

妃嫔产子,太后不可能亲自过去探望,就连见新生儿,也只能在洗三那一天。皇帝和皇后则没这个限制,特别是皇帝,想什么时候去都没问题,其他宫嫔也可随意探望,只是先前皇后有令,不得打扰萧婕妤休息。因此,太后不能亲往,皇帝没出现,皇后也没来,其他妃嫔不上场,一时间,翠微宫还是同以前那般安静,除了婴儿的啼叫声,没有半分人气。

不管皇帝是什么想法,在小皇子的洗三礼上,萧皇后倒是一点都不吝啬,不少妃嫔都来了,礼节十分周全。皇帝派人传话说国事繁忙,无法抽身,只让皇后全权负责。这句话一出,不少人看向被奶娘抱在怀中的襁褓时,眼神都有着或明或暗的幸灾乐祸和讽刺。刚刚出生就不得皇帝喜爱,这个皇子,就算是健健康康的,将来的前程,都是废了的。

太后倒是平静如常,甚至还关心了皇帝两句:“皇帝自然要以政事为重,但切忌要保重身体。一个洗三礼罢了,有哀家在此,委屈不了孩子。”

“请太后放心,奴婢一定一字不漏地将这话转告皇上。”江喜躬着身子,低头说道。

“恩,去吧。”

沈茉云此时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瘦弱的孩子身上,脸色腊黄,双眼紧闭,跟她以前见到的刚出生的婴儿相比,确实是不大健康。她忍不住抬头看了太后一眼,就不知道太后看到这个一心盼来的孩子是这个样子时,心里有何想法。

因为太后在上面看着,洗三礼上,所有人都是挑着好话来讲,没人敢在这当头给太后添赌,一场仪式下来,气氛倒也热热闹闹。

太后看着被奶娘抱到她跟前的孩子,眉头轻轻一动,想起那天太医说的话,心中不由得一叹,嘴上却是说:“不哭不闹,脾气挺乖巧的。”说完,身边的陆嬷嬷拿出一个小小的金镯子递过去。

奶娘接过金镯子,又代小皇子蹲跪行了个礼,才站起身朝皇后走去。

“母后说的极是,小皇子看上去真是乖巧得惹人疼。”萧皇后笑着说道,也让青果拿了一个银镯子交给奶娘。

等到一圈走完时,小皇子仍然睡得很沉,太后见差不多了,便摆架回宫,皇后则是带着一群人去内殿跟萧婕妤闲话几句。

萧婕妤的脸色也说不上好,比起之前的神韵容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看来这次生产,着实让她元气大伤,就不知是身伤还是心伤,或是两者皆有。

柳贵妃突然出声道:“皇后娘娘,皇上可有说,小皇子让谁抚养?”

言惊四座,就连萧婕妤本来一脸衰败的神色都瞬间惊变了,她一脸惊惧地看着萧皇后,虽然儿子身体不好,但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没有一个当娘的会不想亲自教养孩子。万一皇帝真的让人抱走她的孩子……她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萧皇后淡然一笑,道:“皇上只说要考虑几天,还没决定呢。婕妤不用心慌,先坐好月子才是大事,可别在月子里落下病根,日后调理起来就麻烦了。”

回答暧味不明,却让萧婕妤看到了一丝希望,她只能勉强在床上对皇后行了半礼,道:“妾知道了,妾一定会好好保重身子,绝不辜负皇后娘娘的心意。”

四妃,包括刚才说话的柳贵妃,打心底都不愿接手这一个烫手山芋,若是皇帝让萧婕妤自已养孩子,那是最好不过了。就是萧婕妤会因此晋位,可顶天了也是昭仪,怎么样也越不过她们。唯有朱修仪,脸色就复杂多了,如果这个孩子是健健康康的,她倒是不介意接手。,可是太医也说了,小皇子极有可能活不过成年,这么一个病秧子,真交到她手上,费尽心力照顾还得不了好,万一照顾出什么意外,她真是全身是嘴都说不清了。想到这里,朱修仪心底不由得抵触起来,脸上眼中都带上了不情愿的色彩。

萧皇后不动声色地将屋内众人的神色看在眼中,嘴角一勾,安慰道:“一切都有皇上和本宫在,你先别想这么多,易伤神。”

“恩。”萧婕妤激动地点了点头,就是儿子再不好,她也想亲自抚养。

江美人藏在人群中,眉宇间的慌乱一闪而过。

两天后,太后趁皇帝和皇后来寿康宫向她请安之际,直接说道:“皇帝,萧婕妤诞下皇子,为皇家开枝散叶,立下功劳,这位分,总该提一提了吧。”

萧皇后半垂着脸庞,脸上的笑容却是半分不动。

皇帝思索了一会儿,在太后紧迫的视线下,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道:“既然是母后开口,那就晋为充容吧。江充仪也是有了身孕的,总不好越过她去。”

太后顿了一下,点头道:“既然你有了主意,就晋为充容吧。那,小皇子是交给……”

宇文熙道:“晋位后,萧氏就是九嫔之一,就交给她抚养吧。”

这个决定太后还算满意:“听皇帝的。不过萧婕妤还在月子中,至于迁殿一事,等她出了月子再准备也不迟,皇后觉得呢?”

萧皇后含笑道:“母后思虑得极为周全,待皇上的圣旨下来,我自会在上面加盖金印。”

后宫妃嫔晋封,俱是皇帝拟诏下旨,皇后在圣旨上加盖皇后宝印,这道晋封的旨意才能真正起效,否则就是废纸一张。一般情况下,只要这个皇后不是太没地位的,封妃的圣旨都会送过来皇后这儿,让她过目并盖上最后一道手续。宇文熙还算尊重皇后,颁下后宫的旨意都会拿到昭明宫让萧皇后用印。

“朕会让人安排的。”宇文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又道:“再过两个多月就过年了,淑妃等人的册封礼就在年后一起办了,还有萧婕妤,到时一并办了吧。”

萧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不过瞬间就反应过来,微笑道:“我也是如此想的,尚宫局和尚仪局早就在准备了,正想着过两日跟您说一声呢,没成想您先提出来了。”

太后插嘴道:“这也是宫中喜事,不妨办得热闹点,正好高兴一下。”

萧皇后应道:“是,母后。”

宫中年节

几天后,沈茉云见锦色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便亲往昭明宫求见皇后,将锦色的情况和她的要求向萧皇后述说了一遍,本来她还担心皇后会刁难她,不想她将来意说出后,皇后很爽快地同意了,当场就唤了尚宫局的人过来,吩咐她们划去锦色的名字,然后再调多一个大宫女去长乐宫。

沈茉云有点诧异,她没想到萧皇后会这么容易就同意了,亏得她特地向皇帝开口求来允话呢。不过想想也是,身为一国皇后,跟一个小宫女计较,扣着不放,那也太过份了,同时还能卖她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想通这一点,沈茉云也不客气,笑着说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妾待会就让她来昭明宫给娘娘磕个头,聊表心意,还望娘娘不嫌。”

萧皇后淡然笑道:“磕头就免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宫女,淑妃要放就放,她这也要去计较扣着人不放的话,说出去不够让人笑话的。堂堂国母竟是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跟妃子较上劲,让皇上和太后知道了,难免会影响对她的看法。

沈茉云道:“规矩总该如此。”

从昭明宫回去后,沈茉云唤来锦色,素月也在一旁,她将刚才发生的事亲口说了一遍,又道:“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不管是去是留,看在这一场情分上,有什么要求,趁我还能帮你做主,你就一并说了吧。”

锦色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奴婢本来就是被大伯卖进府中,家中亲人早无,若是夫人不嫌弃奴婢笨手笨脚,奴婢愿意回府中继续伺候。”

沈茉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起来吧。这两天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会素月会送你出宫门的。”素月早就双眼通红地站在一边抹泪了。

“多谢姑娘大恩。”锦色边说边磕头道。

沈茉云听得也有些不好受,毕竟跟了她三年,她挥手让人起来,又叮嘱道:“出宫那日,别忘了去昭明宫给皇后娘娘磕头道谢。”

“是,奴婢知晓。”锦色自然知道其中关节。

等到了锦色出宫那天,天气明媚。锦色先是拜别的沈茉云,然后又去了昭明宫向皇后谢恩,不过皇后没见她,最后还是在宫门外磕了个头以表谢意,这才在素月的陪伴下出了宫门。而宫外,早就得迅的程氏也让管家娘子在宫门口等着。管家娘子知道一些内幕,见到锦色不免安慰了一番,又跟素月说了几句,便让锦色上了马车,回府去了。

昭明宫里,萧皇后听得玉桃来报,点头道:“淑妃一向谨慎,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让人捉住把柄。”

玉桃道:“娘娘真是看是通透。”

萧皇后转过头,对青果说:“让尚宫局的人过来,该商量一下册封礼的细节和小皇子的满月宴了。”

“是,娘娘。”

萧皇后那日在寿康宫说的妃嫔册封礼早已在准备并不只是一句空话,尚宫局和尚仪局确实是早早就开始备下各项物什,只不过让皇帝提了那一句后,他们虽不至于手忙脚乱,但是对此事就更上心了。特别是淑妃的祭告排场、仪仗,还有就是她的宝印,更是重中之重,就连萧婕妤的充容宝印,连带着也小心无比。

至于小皇子的满月宴,依太后的意思,就不大操大办了,本就身体单薄,再弄这么大的场面,没得折了小孩子的福祚,因此规格平平,并没有逾制之处。

在小皇子满月这一天,皇帝让人给小皇子上了序齿,列为三皇子,又下了旨,晋婕妤萧氏为正二品充容,一时间,让萧氏欢喜得不仅有些忘形起来。

皇帝与太后并没有久留,一个借口前朝有事,一个说身体不适,露面出了个场后就各自打道回宫了。不过依例,皇帝今晚还是会宿在翠微宫,以示恩宠。

“恭喜‘充容’妹妹了。”满月宴上,听完那道圣旨后,柳贵妃将那两个字眼咬得十分精准,尔后又笑道:“还得恭喜皇后娘娘,好妹妹再晋一步,娘娘想必是喜同身受吧。”

萧皇后道:“萧婕妤晋位充容,亦是可喜可贺之事,本宫没想到还会有今天,到底还是皇上会心疼人。”说着,随口又赏了一些东西下去。

柳贵妃接口道:“那也是有地儿让皇上心疼,可惜,日后充容妹妹再能惹人心疼,皇上也心疼不来了。”皇后还在,四妃已满,顶天不就是九嫔了吗?萧充容再想往上爬,就得先将上面的人扯下来。

萧充容一听,忙小心翼翼地陪笑道:“妾哪敢做如此想,不过是看上三皇子的份上而已。只要能好好照看三皇子,妾就心满意足了。”

高贤妃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和嘲讽,随即就低下头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在场中人并无一人发觉她的异样。张德妃笑着道:“三皇子挺乖巧的,刚刚奶娘抱出来时不哭不闹,可是比当年二皇子的吵闹不休让人心疼多了。”

朱修仪冷哼道:“可惜,太医说了,日后得天天喝药呢!”

气氛陡然一冷,萧充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就连皇后也看了过来,唯有张德妃继续笑道:“可到底是自已的骨肉,好好调养,总会养好的,宫里还能缺了三皇子的药不成?”

朱修仪别过脸,不再说话,心中很不是滋味。萧充容明明就跟她一样,是个不受宠的宫嫔,就那么几次,怎么就偏偏让她怀上了,而自已却是完全没有动静。不过视线一转看到了坐在一旁的沈茉云,她心里又舒服了,淑妃又怎么样,皇上喜欢又怎么样?进宫大半年还是没反应,估计也是个不能生的。朱修仪恶毒地想着,巴不得沈淑妃也尝尝这种味道。

沈茉云感到下首的朱修仪看过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心里多少纳闷了一下,她最近没惹到朱修仪,好好的怎么突然用这种眼神看她?

“孩子乖巧点也不错。我娘家的大侄子,从出生起就不怎么吵闹,安静极了,家中嫂子还差点以为他身体有问题呢,也是急得不得了。”沈茉云说着。

“淑妃姐姐说得没错,您不知道,我娘家的侄女啊,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吵得所有人睡不着,还有……”最近挺得宠的秦芳华接过话茬子。

“是吗?真看不出来啊。”

“自然是真的……”

你一言,我一语,所有人开始讨论起刚满月的婴儿可能会有的反应,将刚才的尴尬圆了过去。不给萧充容面子,也得给皇后和太后的面子不是,套句官场上的话,这两位可是她们的顶头上峰呢。

就这样,闲话了几句,萧皇后又安慰了萧充容几句,率先离开,其他妃嫔见到如此,便也起身纷纷告辞。

回去的路上,剪容压低声音对沈茉云说:“奴婢刚才听寿康宫的姑姑说,皇后娘娘已经在准备各宫主子的册封礼,日期就定在年后,恭喜娘娘了。”只有祭过太庙,授以宝印,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妃子,否则,总会给人一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

沈茉云听了,脸上露出轻快的笑容,道:“那可真是喜事一件了。”

进入腊月,年关将近,除了皇后,各宫主子也变得忙碌起来。皇后那里自是不用说,除了妃嫔的册封礼,还有过年祭祀、国宴安排、诰命朝贺等大事,还有寿康宫、建章宫两处的收拾,忙得萧皇后团团转。至于后宫各处还好,按往年的份例发下用度,各宫各院的主子就可以自已收拾张罗,同时她们还要向太后和皇后进年礼,又要收宫外诰命的年礼,还有皇帝的赏赐,于是一拔又一拔的太监宫女不断地穿梭来往,忙得不可开交。

到了腊月二十九,宫中上下全部修整一新,贴上红色的对联和新的门神,看着十分喜气,宫女太监俱都多发了一套新衣和一个月的薪俸,人人脸上都不自觉地带上了过年的喜悦。虽然有些累,不过看着布置好的宫殿,沈茉云觉得累也值得,对于一个天朝人来说,新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送旧迎新,每个人都想在新的一年有一个好的开始。

大年三十,沈茉云早早就起身更衣,换上正式的衣冠,身为正一品淑妃,她的花冠和霞帔都是有定例的,幸好她进宫没多久尚服局就已经送来了,上次太后寿辰她也穿过一次。打扮妥当后,沈茉云在剪容和秦允的参扶下,坐上步舆,朝太庙赶去。

先是去太庙祭拜祖宗天地,皇帝在前面,后边跟着太后、皇后和太子,四人一起进了庙中祭拜。而沈茉云等妃嫔,包括柳贵妃,以及二皇子、三皇子就只能跪在外面等候里面的人,不过三皇子太小,是只能由奶娘抱着代行礼。至于宫中唯一有孕的宫妃江充仪,由于她的身子越发重了,萧皇后便免了她这一项,只待一会儿在大殿接受朝贺即可。

一个多时辰后,皇帝等人终于出来了,这时沈茉云只觉得身体完全麻木了,好在剪容扶了她一把,这才让她不当场失礼。

祭拜完后,太后打前,皇后领着一群妃嫔往大殿走去,按着品级一一坐下,接受各府诰命的行礼磕头,然后就是赐宴,夫人们领了宴,一起吃了顿饭,朝贺就算完了。

一大清早开始就这跪那拜,连杯水都时间喝的沈茉云早就饿得头昏眼花,可怜朝贺结束后,还得再次前往太和殿向皇帝、太后、皇后行礼磕头。这一回领的是家宴,桌面上摆了不少吉祥名儿的果品糕点,不过同样也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根本就吃不饱人。

一番折腾下来,沈茉云只觉得头昏脑涨,累得不行,再看看周围的人,脸色多半都有些倦色,就连坐在上头的皇帝,眼神也透出了一点儿疲惫的色彩。至于太后年纪大了,神色早就透出了疲累。

领完宴,意思意思地吃了几口,太后便发话,让她们都散了,帝后二人带上太子,陪太后去寿康宫,进行守岁。

沈茉云回到长乐宫,所有的太监和宫女早就站在殿中,并成两列,待她一坐下,就依次上前向她磕头见礼。饶是沈茉云再累再饿,这时候也只得继续端坐着,看着红汐和素月依次分发赏钱和荷包。

席面摆了上来,沈茉云早就饿得头晕眼花,又是在自已宫里,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教养礼态,放开顾忌大吃特吃起来,心里暗暗发誓,明年,明年一定要先填饱肚子再去跪庙,绝对不要再像今天这么笨了。

饭毕,沈茉云对剪容她们说道:“大家都累了一天,下去歇着吧,别忘了今晚还要守岁。”

“是。”齐齐应了一声,只留下素月和红汐,众人纷纷下去用饭休息了。

守岁也不是真的让人一夜不合眼,只守着过了子时,就可以去睡了。子时一过,外面腾然升起了烟花,还有各式鞭炮,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安静下来。

到了年初一,沈茉云仍然是一大早起来梳妆更衣,去跪庙再到接受朝贺,然后又是领宴,回来后还是一番见礼恭贺。

到了年初二,虽然可以清闲下来,不过还是得继续赶早去昭明宫给萧皇后请安见礼,然后领着去寿康宫见太后。

出了十五,宫中的各项活动才慢慢地停下来。

正月二十,剪容一大早就捧着她的九九翟冠与霞帔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今天是她的正式册封礼,半点含糊不得。幸好程序虽多,可还是比过年的时候轻松一点。先是祭告了祖宗,然后由沈茉云领头,其下是萧充容、秦芳华等一干新宫嫔,向帝、后二人磕头行礼,到了这里,她的礼节就完了。

下面就是朱修仪等宫嫔来长乐宫向她进贺,看着满屋的女人笑着向她行礼道贺,沈茉云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女人们总是执着于那个位置,这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让人很难抗拒。

今日行册封礼的宫嫔不少,所以沈茉云闲话了几句,就将她们打发走了。等人走后,沈茉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走进内室,一个锦盒就摆放在案桌上,她上前打开,大红的绒缎上静静地躺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纯金宝印,底面正刻着她的品级和妃位。

沈茉云看着宝印,右手轻抚着那凹凸不平的字体,微微一笑,终于,正名了。

赐死

尚宫局新调来的宫女叫做晚夏,模样甜美,双眼水灵,看得就十分讨人喜欢,一身掐牙青缎宫女装束被她穿出了几分少女的娇憨可掬来。沈茉云待她见完礼后,便让剪容带她下去给她安排事情。

对于新来的宫女,她就随口吩咐了一句:“这些天先看着点,别让她到处乱走。”

“哎,奴婢知道了。”素月应下了,又有些小心地说:“要不要让她去后面负责一些擦洗的活儿,奴婢担心……”

沈茉云摇了摇头,道:“没有必要,毕竟是皇后让人选送过来的,做得太过不好,小心点就是了。”

后为因为过年和册封礼的事,忙得沈茉云一团乱,也就忘了晚夏的存在,直到出了正月,她才想起这个人,便问素月:“那个叫晚夏的,可还使得?”

素月笑道:“活计挺利索的,奴婢瞧着,倒是个干干净净的人,应该不是其他宫里的人派过来的。”

沈茉云微惊:“难得你会夸人,看来晚夏还挺得你喜欢的。”想了想,又道:“不是其他人弄过来的就好了,免得像杜安那样,搁着这么一个人在这儿,真是吃睡都不安乐。”

素月附和道:“是啊,没想到跟杜安接头的竟然会是那位主儿,真是出乎奴婢的意料。”杜安被送回尚宫局后,没多久又去了另一个丽仪那里,查下来后才发现,背后安排的人居然是来自景福宫。

沈茉云想起萧充容产子那天高贤妃说过的话,皱起了眉头,道:“虽然不知道景福宫那边儿的意思,不过现在来看,她应该不是冲着长乐宫来的。既然杜安送走了,这事就抹去了,以后不要再提。”

“是。”停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八卦道:“主子,您说萧充容和高贤妃,这两人是不是有私仇?”

沈茉云不由得笑了出来,道:“在后宫的女人,谁跟谁是没有私仇的?不管这些了,好不容易出了正月,可是天儿还是那么寒,叫小厨房弄个炖羊肉吧,正好给皇上去去寒。”今天皇上翻了长乐宫的牌子。

素月点了点头,正想说话,秦允却是匆匆走了进来,行礼道:“娘娘,皇上身边的人来传话,说皇上今儿不来长乐宫了,让娘娘好生歇息,改日再来看您。”

此话一出,沈茉云和素月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沈茉云更是直接问:“发生什么事了?皇上现下在哪?”

秦允道:“皇上去了翠微宫,皇后娘娘也去了,隐约是,三皇子出事了。”

“三皇子?”沈茉云反问道,她有些迷糊了,怎么又跟三皇子扯上关系呢?自打从娘胎落地,短短四个多月,三皇子的药汤就没断过一日,太医五日一请脉,药方子更是时常更新。那个架势,看得她这个成年人都有些悚。可这么个折腾法,也从没见皇帝有什么特殊关照,就是太后,明面上也是淡淡的,反倒是萧皇后,三不五时地唤太医到昭明宫过问三皇子的身体。

今天这一出,又是谁唱的戏?

沈茉云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其中的关键,于是道:“先盯着那边吧。”

“是。”秦允见她没有别的事情要说,便躬了躬身,“奴婢告退。”

“去吧。”沈茉云挥手道。

素月等秦允出去后,才转过头说:“主子,这炖羊肉,还要备上吗?”

沈茉云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语气十分理所当然:“当然要备上了,皇上不来,本宫就不吃饭了吗?让他们炖久点,我喜欢软烂一点的。”皇帝每次来长乐宫,她都得迁就他的饮食习惯,总是吃不饱不说,还得小心讨好他,偶尔闹个胃疼更是常有的事。其实若是可以,她倒是只希望皇帝只来这里跟她XXOO,晚膳最好就免了。

“行,奴婢这就去吩咐!”爽利地应下了。

到了晚上,皇帝歇在昭明宫,不过翠微宫发生的事儿,各宫主子还是没有探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至少沈茉云没有收到进一步的消息,只是知道昨日太医又去给三皇子看病了。第二天一大早,萧皇后倒是先说开了,“婕妤赵氏昨日意图谋害三皇子,证据确凿,伤害皇室血脉,罪不可赦,今已被贬为庶人。此等大罪,本应下狱问斩,不过看在赵氏伺候皇上多年的份上,皇上赐了她三尺白绫,给她留了个全尸,也算是全了这一场情份。”

一言既出,语惊四座。惊讶之下,原本还想嘲笑淑妃昨日被翻牌子却又让皇后将皇帝请去昭明宫的妃嫔们,也歇下了这个心思,只顾着一心消化皇后的话。赵氏已死,那么三皇子呢?是不是已经……

沈茉云当即不受控制的倒抽了一口气,听皇后刚才话中的意思,昨天晚上,赵婕妤就已经……她下意识地留意了一下,萧充容并没有来,可能是在翠微宫照顾三皇子分/身乏术。

这时,高贤妃突然叹了一口气,道:“都是昔年的姐妹,怎么就会做下这等糊涂大事呢!皇后娘娘,赵氏既已伏诛,那三皇子现在如何?”

萧皇后特意看了高贤妃一眼,淡然笑道:“幸亏发现及时,并无大碍,萧充容正在照看三皇子,本宫便免了她今日的请安。”

高贤妃一笑,道:“皇后娘娘贯会体恤人的。”

萧皇后并不理会,只是神色淡淡地说:“赵氏谋害三皇子一事,皇上已经赐下白绫,此事已了。你们回去后约束好自已宫里的人,日后再让本宫听到有人拿这事来说嘴,一律宫规处置。”

“是。”众人起身,齐声应道,待皇后挥手后,这才又重新坐下。虽然还不知道昨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么快就给了一条白绫,看来是皇帝有心结果赵婕妤了。

坐下后,张德妃率先打破了沉默:“说起来,充仪妹妹的产期是在下个月吧。”

一句话,引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江充仪,只见她矜持笑道:“德妃姐姐记挂了,太医说了,还有半个多月。”

萧皇后皱眉看着江充仪的肚子,道:“也就那么几天了,打明儿起,你的请安就免了吧,好好在宫里养着,没得在路上出了意外。太后那儿,本宫待会就替你求个恩典。”万一在昭明宫发生一点儿不对,她就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三皇子的体弱已经让太后对她有些不满,江充仪这一胎可不能再出事,否则外面的人该怎么看她?

江充仪急忙推托了几句,最后实在推不过,加上又是惯例,最后还是应下了。萧皇后点头,又道:“你这是头一胎,东西可有备下,稳婆和嬷嬷可选好了?”

怀着龙胎的妃嫔,只要没有什么国仇之类的特殊因素,从来都是让下人们小心照看的主儿。就是十恶不赦的罪妇,但凡怀着孩子的,也得先生下来再行刑,更别提是宫中妃嫔了。尚宫局的人不是笨蛋,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江充仪那里该有的东西并没有任何缩水,于是答道:“劳娘娘费心了,一切已经备好,并没有短缺。”

不少妃嫔都有些羡慕地看着江充仪的肚子,想着自已什么时候也能怀上一个,哪怕是个公主,将来在宫中都是依靠。至于低位分的妃嫔,想想就算了,她们承宠后那碗汤药是免不了的。不过现的正三品的位置上又空了两位,她们努力一下,想爬上去并不是没有可能,说不定哪天皇上就免了汤药呢,萧充容不是就这么得了皇嗣吗?

沈茉云微微低着头,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小腹,孩子啊……

赵婕妤身亡一事是个迷,这么快的速度就赐死,要说不是皇帝的意思都没人信。几日后,程氏进宫,沈茉云才从她的口中知道了一些事情。

“娘,您是说,赵家被抄家,成年男子一律秋后问斩,女眷充入官奴籍?”沈茉云听得直瞪眼,官奴籍,那可是贱籍啊。一般来说,这种充入官奴籍的女子,说得直白点,就是官/伎,还是不能赎身的那种,一直都得在楼子里待到死为止。

“这……怎么会?太突然了!”曾经千娇玉贵的大家闺秀,沦为官/伎,除了感概一句世事无常,沈茉云还真不知道她能做什么。

程氏当初知道时,也吓了一跳,赵家也是大族,突然间倒得没声没息的,夫人之间的往来是有一些风声,可是没人会想到会这么快。她靠近女儿压低声音道:“我听老爷说,赵家,是前太子的心腹,今上登基,对先太子一派官员都是打压,所以赵家这一出,并不算是意外。”

当今的萧太后是先帝继后,皇帝是太后所出,自然也是嫡子,可是在他之上,还有一个元后所出的嫡长子。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嫡出的皇长子会百分百没有意外地在先帝百年后继承皇位,可是后来等到的结果却是太子被废,并被先帝囚禁在京城西郊皇家别院。连番打击之下,废太子两年之后郁郁而终,只留下一子二女。

此时,还是七皇子的宇文熙则开始慢慢进入朝堂,最后得到先帝信任立他为东宫太子,并在最后登基为皇。宇文熙登基后,倒没亏待废太子的子女,不但追封废太子为恪亲王,还给了他儿子一个郡王爵,两个女儿也封了郡主嫁出去。

沈茉云对朝政不熟,但多少也猜得出来,废太子那一派官员,当初肯定没少给宇文熙添赌,而且废太子还有一个儿子,说起来,也是正统。在古代,嫡庶之别,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虽然皇室是最挑战这些礼法的地方,但是很多时候,还是逃不开这些桎梏。在士大夫的眼中,有嫡子在,就没你庶子的事。宇文熙能够顺利被立为太子,估计那个嫡子的身份也起了很大作用。

想到这里,沈茉云不免有些郁闷,明明她的孩子可以是嫡出,现在莫明其妙被降了一等,想来心里就不舒服。

程氏自是不知女儿心事,只是继续道:“还好沈家一直不参和皇家的事,虽然当时得罪了一些人,不过现在看来,未尝不是好事。赵家的事,你知道就行了,心里有个底,别乱了分寸。茉儿,你在宫里,可要好好的,娘也不求你如何,平安就好。”说到最后,她不禁眼眶泛红,从小到大都是娇养着的女儿,一朝送进宫里,生死福祸皆不知,怎能让她不挂心。

沈茉云听着也有些不好受,忙拿起帕子替程氏抹去泪水,强笑道:“我如今不是挺好的吗?您就不用替我担心。对了,爹爹身体可好?还有大哥二哥,他们怎样?”

程氏很快就收拾好自已的情绪,她也只是一时激动罢了,一一回答刚才的问题。一问一答间,时辰也差不多了,程氏赶紧捉住最后一点时间,拉着沈茉云的手,低声问:“茉儿,你近宫快一年了,可有消息?”

沈茉云摇头:“还没呢,这事儿急不来。”

程氏急了:“哪能急不来呢?对女人来说,孩子是最重要的,会不会是你的身子……”

沈茉云嘴角一抽,截过程氏的话,道:“娘,我的身子好得很,您就别担心了。”新婚一年无孕的夫妻多的是,再说了,皇帝又不是天天跑她这儿,一个月能有六七次就算不错了,她总不能去往外发展吧。

“可是……”程氏还想再说什么,却让进来的剪容打断了,原来会面时间已过,程氏该出宫了。

“娘好好保重身子,还有爹爹也是。”沈茉云笑着说道,亲自送程氏到了长乐宫的宫门,最后才在程氏的再三劝说下回去。

沈茉云接过素月递来的红枣茶,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算算时间,这几天正好是她的危险期,要不要想办法勾得皇帝过来几趟。行了册封礼,宝印也有了,这个时候要孩子,应该可以了吧。

素月身份不同,她刚才在内室伺候,自然听到了程氏最后说的话,她不由的道:“主子,皇上来咱们长乐宫的次数不算少,您怎么就一直没消息呢?要不,请太医来给您瞧瞧身子?开个方子补一补?”

沈茉云却是笑道:“太医五天一次平安脉,你让人家是白看病的。太医说了,我的身子好得很,没有任何问题。无孕,只不过是时候未到而已,这种事情哪急得来的。”这年代对女子的生理周期并不如后世那么了解,导致很多人都以为月事过后才是最佳的怀孕时间,这是一个很大的误区。所以她只要算好时间,勾得皇帝多来几次就可以了,这样既不惹眼也不会引来嫉妒。

素月听到她这么说,一时无法,只得闭嘴不谈。

赵婕妤被赐三尺白绫一事,很快就淹没在万物复苏的明媚春光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至于谋害三皇子,不管赵婕妤是不是真有做过这种事情,皇帝金口一开,那么所有人就得相信她是有做过的。

半个月后,江充仪平安产下一子,妃位已满,无可再晋,于是皇帝便大肆赏赐一番。宫中上下都看得出来,这个新出生的四皇子,很得皇帝喜爱,因此洗三礼上,众妃嫔对四皇子是夸了又夸,皇后还是一派雍容,给四皇子的礼和三皇子的一样,并没有显得偏颇。

怀孕

三皇子的满月宴后,没多久就是皇后千秋。到了那一天,昭明宫大摆宴席,各级诰命进宫朝贺,场面极为热闹。沈茉云按着品级,送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礼,然后就是在昭明宫当摆设,看着诰命们对萧皇后的奉承和讨好。说不上委不委屈,这一天,就连一向强出风头的柳贵妃都收敛了她的光芒,跟着静陪末座。连柳贵妃都这样了,沈茉云就更不觉得自已多应该去愤恨不满了。

沈茉云用手绢擦了擦额际的冷汗,一大早就端坐在这里,各种胭脂香味混杂在一起,弄得她很不舒服,胸口闷闷的。她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清香的味道冲散了一些空气中的甜腻,让她觉得舒服多了,但还是觉得很累。

高贤妃见她脸色苍白,不由问道:“淑妃妹妹,你脸色很不好,可是累着了?要不要跟皇后娘娘回禀一声儿,先去后头的耳房歇歇。”

沈茉云勉强笑了笑,道:“许是这屋里人多,闷得人心口发慌,我坐一会儿就好,就不用打扰皇后娘娘了。”她可没胆子在今天给萧皇后添赌,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高贤妃这才不说话,又转过头跟张德妃聊了起来。

宴席还是那么一回事,沈茉云看着碗中的长长的寿面,皱了皱眉头,实在没胃口,可是皇后赏下的寿面,不吃又不行。她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送入口中,强忍着反胃的冲动,随口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又吃完了被用来做佐料的姜丝,这才感到胃部没有那么造反。

不过剩下的面条实在是吃不下去了,幸好只是一个象征意义的赏赐,像沈茉云那样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她的异状倒没有引来任何注意,只除了江充仪看了她一眼。

江充仪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随意撩起了几根面条慢慢地吃着,心想淑妃这个反应,看上去跟她那几个月倒是有些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怀上了?若是真的话,今天这个场合,也够她受的了。

江充仪再度抬眸,看向坐在中间首座笑得端庄得体的萧皇后,而后神色平淡地垂下眸子,平静得一如既往。

一刻钟后,江喜带来了皇帝的圣旨,所有人跪下接旨,沈茉云也例外,那道圣旨不外乎是褒奖皇后的劳苦功高,还有那一串长长的礼单,听得人头昏脑涨的。

好不容易撑到回了长乐宫,沈茉云立即大吐特吐起来,吐到最后,连胃水都吐出来了,嘴里全是苦味,看得红汐等人心惊胆颤的,送水递帕子拿衣物,忙得不可开交。

“娘娘,奴婢这就去请太医。”素月急得就要往外冲,还是被红汐拉住了。

“不……”沈茉云忙唤住素月,声音嘶哑,剪容递上一杯蜂蜜水,她接过一口饮下,甜甜的汤水滋润了生疼的喉咙,流入胃部,没刚才那般难受了。

“可是您……”素月仍然是一副焦急的模样。

红汐道:“素月,你别急,先听听主子的意思。”

沈茉云缓缓吐了一口气,接过绿晶手中的湿热帕子抹了抹脸,这才道:“没事了,只不过今日人多,脂粉味又重,这才让我闷得恶心,不用惊动太医。”

剪容却是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神态,揣测道:“娘娘这几日食欲不振,以前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儿……恕奴婢失礼,娘娘上个月和这个月的小日子都没来,您可是……有了身孕?”

红汐和素月等人相互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

沈茉云皱了皱眉,她的月事一向准时,上个月没来,这个月也没来,再加上最近的身体情况,怀上的可能性很高。想到这里,她道:“过两天就是请平安脉的时间,两个月,太医也应该可以肯定了,到时候再问个清楚便是。”

剪容点头笑道:“是这个理儿,那奴婢就先做主,将一些不适合娘娘此时该吃的食物剔出这个月的菜单。”

沈茉云道:“行,你去忙吧。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不拘什么,都弄点过来,刚才在昭明宫吃不下东西,回来吐了一轮,倒是觉得肚子饿了。”

剪容道:“奴婢这就去准备。”说着,就行礼退下了。

素月见她脸色倦怠,上前两步问道:“主子,奴婢扶您进去躺一会儿?”

沈茉云觉得躺躺也不错,可能真的是有了,她现在感到特别累,也就没有拒绝素月的提议,让素月和红汐扶她回内室休息。

进到内室,两人一起伺候沈茉云更衣,不过红汐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怪异,还是沈茉云发现了,便问:“可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

红汐明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奴婢是有事要跟主子回报,只不过您的身体……”沈茉云现在是需要休息多过处理事情,她是担心沈茉云的身体状况。

沈茉云不由得笑了一声,道:“不过有些累罢了,睡一觉就好的事,哪有这么夸张。说吧,是什么事儿?”

素月见沈茉云暂时没有睡觉的打算,便退出房间,没一会儿又回来,手上却是端了一碗参汤。她将碗递过沈茉云,道:“主子,先喝点参汤,暖暖身子,慢慢再听红汐说也不迟。”

沈茉云“恩”了一声,捧着碗喝了几口,示意红汐说话。

红汐见状,也不赘言,道:“是关于晚夏的。奴婢发现,这几天,她经常溜出长乐宫,时常不见踪影。奴婢本以为她是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便跟了她两三回,发现晚夏一有空就会在御花园打转,可是又不见她跟什么人接头,只是偶尔和一些太监问候几句,奴婢问过了,谈话内容并无特别之处。”

她深深蹙眉:“奴婢觉得晚夏有古怪,主子您又……主子要不要回了皇后娘娘,将人送回尚宫局?”

沈茉云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反倒是素月,吃惊地瞪圆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是做完了活才出去,还是偷溜出去的?”沈茉云问道。

红汐想了想,道:“是做完了活计才出去的。”

沈茉云微微点头,道:“那就先别急着送回去,让人盯住她的一举一动,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即报过来。”

红汐点头:“是,奴婢省得。”

素月此时才出声骂道:“平时闷声不出气的样子,没想到也是个包藏祸心的。主子,还是送回去吧。”

沈茉云还是摇头:“不急。”见素月还想说话,于是一摆手,“我累了,想休息。”

红汐给素月递了个眼色,后者不甘不愿地闭上嘴,跟着一起上前伺候沈茉云躺下。

两天后,太医的常例请脉中,终于确定了淑妃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林太医笑着对屏风后的女子拱手说道:“恭喜娘娘,下官这就去给娘娘开方子,娘娘请安心,您的身子调养得很好,脉象沉稳有力,想来只要好好安胎即可。”

沈茉云摸了摸仍然平坦的小腹,道:“有劳林太医了。素月,替我送送林太医。”

“呵呵,不敢不敢。”林太医谦虚地说着,还是在素月的恭送下离开了长乐宫,他还是回去向上峰报告这件事,然后就是遣人通知皇帝、皇后以及太后三人。

昭明宫和寿康宫的反应尚不得而知,不过建章宫那儿倒是第一个有动静的,皇帝亲自去了长乐宫探望淑妃。

沈茉云照旧站在殿门口,一见到宇文熙就拜下见礼,反观宇文熙没等她跪下去,就将她扶了起来,“有了身子,就该小心些,别跪来跪去。太医怎么说?几个月了?”

沈茉云抿唇一笑,任由皇帝带她进去里面,边走边回道:“两个月了,太医说妾身的身体很好,脉象稳定,只是不能太过劳累。”

宇文熙看着眼前在几分羞涩的女子,再想到她肚子里的胎儿,心里柔软了几分,道:“想吃什么就尽管开口,别拘着自已,给朕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幸好没说是皇子,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沈茉云嘀咕了一下,然后扬起笑脸,道:“谢皇上关心,妾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已。

宇文熙转过头吩咐江喜,“今晚朕就歇在长乐宫,晚膳就摆在淑妃这儿。”

“是。”江喜躬身答道。

沈茉云却是愣了一下,急急道:“皇上,妾恐怕不能伺候皇上,您还是去其他姐妹那儿……”这回是真的赶人,她再没常识也知道,怀孕前期最好不要行房,否则胎很难坐稳。以前怎么没发现,皇帝不会重口到连孕妇都不放过吧。

宇文熙听得笑了起来,他刮了刮她的鼻尖,道:“想什么呢?朕岂是那种人,朕今晚只想陪陪你而已。”

沈茉云被笑得脸红,闹笑话了,哼哼说道:“谁让您不说清楚,再说了,您来这里不都是……”后面的话没再说出口。

宇文熙听得又是一笑,朝江喜递了个眼色,江喜马上意会地让人去传膳。

宫女双手端着一盘又一盘的菜肴,在暖阁中穿梭来回,掀开银盖,食物的香气很快就萦绕了屋内,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茉云照旧先给皇帝布菜,正当她拿起雕花银柄长勺盛汤时,一双纤细洁白的素手已经捧着一只青花白底瓷碗递到了她的眼前。

沈茉云怔了一下,顺着那只手看过去[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竟然是晚夏,她正神情恭谨、眼敛低垂地站在桌边,发间插着一朵半盛开的芍药,灯光下,更是衬得粉颊如花。

无题

沈茉云回过神,下意识地扭过头朝皇帝看过去,只见皇帝正在被江喜伺候着擦拭双手,正准备用膳,并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美人如玉。她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舀汤,然后示意晚夏端到皇帝面前,一旁的素月和红汐看得俱是眉头一跳。

晚夏端着青花瓷碗过去,纤白的手指衬着碧绿的花色,显得格外清艳,轻轻一福,声音低媚柔婉:“皇上,请用。”说着,将那碗汤放在了皇帝面前的桌子上。

宇文熙并没有理会晚夏,而是看着其中一个小碟子笑道:“爱妃如今的口味倒是变了,朕记得,你以前可是一点儿酸都沾不得。”

沈茉云顺着宇文熙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碟腌酸梅,剪容怕她胃口不佳,特地为她准备的。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妾近日没什么胃口,加上天儿热了,剪容便找了一些酸甜开胃的果子给妾食用,效果倒还不错。皇上可要尝个鲜?”

她不过随口一提,宇文熙却是当即点头道:“江喜。”

江喜马立即上前用勺子舀了一颗圆滚滚的腌酸梅放到皇帝身前的空碗,宇文熙夹起酸梅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入口的酸味当场让他皱起了眉头,好不容易咽下去后,评论道:“真酸!”

沈茉云对素月一点头,素月立即端上一杯茶水给他,让他过过酸味。她则笑吟吟地说:“看来皇上是受不了这个酸味,还是换一道菜吧。”

宇文熙喝过茶水,这才觉得好受些,他放下茶盏,一抬眼就看到笑得像只小狐狸似的沈茉云,又想起她正在为自已孕育孩子,看着她有点消瘦的双颊,不免心疼地说:“朕看你这几日清减了许多,恐怕就是肚里的孩儿闹的。这个四喜丸子不错,爱妃尝尝可喜欢?”说完,竟是不让人伺候,亲自动手夹了一颗肉丸子给她。

“谢皇上。”沈茉云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受宠若惊地接过,一年多了,从来都是她给皇帝舀汤夹菜,这还真是头一回,皇帝主动夹菜给她。不管宇文熙这个举动有几分是临时起意,又有几分是真心,多少都让她的心中有些不平静。

“这个羊肉也不错。”皇帝又给她夹了一块炙羊肉。

“谢皇上。”沈茉云说着。

食不言,接下来两人倒是安静地吃起饭来,没有再说过话,暖阁里只听到碗勺相撞的声音。宫女太监默默地伺候着,同样没人敢出声,青花瓷白底的汤碗被搁在一边,从热汽腾腾变成冰冷。

晚夏一人尴尬地站在皇帝旁边,皇帝根本没有正眼看她,淑妃更是当她是透明人。原本娇嫩艳色的脸颊,此时正青白交接,晚夏无措地看着他们,这跟她原先预想的画面不一样。

用完膳净了手,宇文熙此时才发现晚夏,见她愣愣地站着不动,不由得笑道:“看着还有几分灵气,就是动作不够利索。爱妃有孕,一切需得小心,这丫头看着挺笨手笨脚的,朕让尚宫局再拔两个好的宫女过来?”

晚夏听得脸更白了,沈茉云笑道:“这丫头平日还不错,许是今日头一次见到皇上,心下畏惧,这才失了分寸。妾身边的宫女够机灵了,多个性格木讷的丫头,看着也新鲜。”

宇文熙想起了朝中那些狡滑如泥鳅的官员,每每让他发作都能找出一堆借口,关系错枝繁杂,不禁点头道:“笨一点的下人确实是好使唤一些,就依爱妃的意思吧。”

“是,皇上。”沈茉云柔声应道,眼光一扫,瞥到脸色苍败如雪、容颜失色的晚夏时,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勾。

两人被簇拥进内室,各自梳洗睡下自是不提。

茶水间,素月正在给小火炉加碳看火,免得半夜火熄了,到时候主子们想喝热乎乎的东西就没地方热了。正忙着,晚夏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茶壶,走了进来,看见素月在此,脸色微微一变。

素月可不会客气,当即讽道:“你不是要去上赶着伺候皇上吗?怎么还来咱们这里?”

晚夏低头小声道:“我担心娘娘晚上会口渴,所以想弄点白开水,待它慢慢兑凉。”

素月扬起一眉,一脸鄙夷:“这里可不敢劳烦你,有我就行了。”开玩笑,这入口的东西她哪敢再让晚夏经水,沈茉云如今又是这种情况,更得十二万分小心。

晚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素月一把抢过她手上的茶壶,挥手道:“没你的事了,去忙其他的吧。”一副赶人的口吻。

晚夏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可是又不敢跟素月争吵起来,只得默默地离开了茶水间,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不知死活的小蹄子”之类的寥寥数句骂语,再想起刚才那些宫女太监的眼神,她不由得越走越快,紧紧地咬着下唇,这才勉强控制住颤抖的身形。

这副光景,正好被转弯经过的一个人看到了。

第二天,沈茉云伺候了皇帝去上朝后,这才轮到她梳妆打扮,然后带上大队人马去昭明宫,人人神色肃然,像是赶赴战场一样。至于晚夏,她倒没有特别为难,直接就丢给剪容去处理了,只吩咐一句,别让晚夏再出现在她面前。皇帝找女人,她肯定没有资格去管,但是至少,不要在她面前恶心她。

沈茉云来到昭明宫时,不早不晚,随着小太监的唱名,她一进殿中,气氛肃然一静,不少探究夹带妒忌的目光朝好这边看了过来。无视这些花花绿绿的眼神,她径直上前,照往常一样向皇后下跪见礼。

萧皇后仍然端坐在上座,待她行完礼后才挥手叫起,道:“淑妃有了身孕,以后就不要行这么大的礼了,坐吧。”

沈茉云福了福身,道:“谢皇后娘娘。”然后起身往她平常的位置走去,坐了下来。

朱修仪轻笑一声,眼中有着毫不掩藏的妒恨,道:“还没恭喜淑妃姐姐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怀上了龙胎,日后啊,一定会为皇上生下一个可爱的小公主。”

江充仪低下头,轻轻地咳了一下,心想在宫中打滚多年的朱修仪,道行是越修越回去了,这话前话后挤兑人的意思,明显得连三岁小孩子都听得出来,这样的人,竟然还能混成九嫔之一,压在她前面,不够让人郁闷的。

其他人听得也是脸色各异,沈茉云却是笑了一下,道:“那就承修仪吉言了。”生男生女早就已经注定了,现在想什么都是白想,因此沈茉云是真的很淡定。停了停,她又道:“我相信修仪妹妹很快就能为皇上添个小皇子的。”

此言一出,不少妃嫔都忍不住低下头,掩去唇边的笑意,宫中谁人不知,朱修仪早就失宠了,皇上现在根本就不去她的宫中。说句不好听的,跟守活寡没什么两样,朱修仪本事再大,一个人也生不出孩子来。

“你……”朱修仪一听,气得全身都在颤抖,差点一拍桌子冲沈茉云破口大骂了,还好她身后的宫女反应够快,及时扯了扯她的衣摆,唤回了她的理智,这才没在她皇后面前成功骂人。这可是大不敬。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皇上的骨肉,皇上和本宫都会喜欢的。”萧皇后淡淡地说着,然后眼中关切地看向沈茉云,道:“怀孕前三个月是最难受的时候,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本宫已经吩咐下去了,让尚宫局先紧着你长乐宫的要求。”

这是想将她推到风尖浪口吗?沈茉云想归想,嘴里却是没有拖延地说:“有劳皇后娘娘费心了,都是妾的过错,宫中份例已经够使了。”

萧皇后点头道:“你一向知礼,本宫是知道的,只是你有了龙胎,自然跟平时不同,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

之前的江充仪怀孕可没见皇后这么看重过,而萧充容是有太后撑腰,自是不同。一时间,有好几个绷不住的妃嫔已经向江充仪看过去了。难为江充仪还是一副不动如山到底的架势,让沈茉云佩服不已,同时心中又更加警惕了。这份隐忍及心性,江充仪肯定不像外表那般温婉。

这时,又有几位妃嫔进来相继给萧皇后请安,到了最后,竟是柳贵妃来得最迟。

张德妃此时笑道:“淑妃妹妹有了身孕,还能早起伺候皇上去上朝,还能来昭明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这贵妃姐姐,倒是比怀孕的妃嫔还要金贵,这么晚都没见到她身影呢。”

沈茉云抽了抽嘴角,有点想分辩,可这话又不好说。皇帝昨晚在她那儿是纯睡觉,可是从张德妃口中说出来,感觉就像是变了个调似的。可是这种话题又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沈茉云只得笑笑,保持沉默。

萧皇后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道:“贵妃宫里昨日宣了太医,说是感染了风寒,生病了,来晚些也是情理之中,本宫没那般不近人情。”

“可不是,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最会休贴人了。”江美人忙接口,免得冷场。

众人说说笑笑,大部分话题都是围绕着淑妃的龙胎,表面上看,气氛倒也融洽。到最后,柳贵妃还是没出现,只是派了一个宫女前来告罪,说是感染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皇后,特地请假告罪不来。

前言尚在,萧皇后自是允了,还让宫女代为传话,让贵妃好好休养,并赏了一些药材过去,然后就让众人散了。

太后和皇后的赏赐第一时间就送到了长乐宫,皇帝的则是稍后,不过就质量和数量来讲,却是皇帝那一份独占鳌头,到了半下午,其他宫中的贺礼几乎一个不落地送了过来。

“皇上对娘娘真好,瞧瞧这人参,整须整尾的,恐怕就是昭明宫,也难找到这么好的参呢。”素月掀开其中一个盒子,捧到沈茉云面前欣喜地说道。

盒子里装放着通体莹白的整须人参,确实是珍贵,因此沈茉云微微点头:“收起来吧,放好了,说不定以后有大用。”

“哎,奴婢晓得。”素月笑着盖上盒子,然后拉上红汐等人一起去清点这些贺礼,看得沈茉云摇头叹笑不已。

深夜,某间华丽的内室仍然灯火通明,斜倚在绣榻上的妩媚女子漫不经心地问:“你确定没看错?那个叫晚夏的宫女,真的这么有‘上进心’?”

底下的人回道:“奴婢可以肯定,消息绝对错不了,长乐宫里,只要有些脸面的下人,都知道了。”

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地划过饱满的红唇,女子那美丽的容颜浮上一丝厉色:“既然人家这么有心,本宫最是热心助人的,少不得帮帮她一把,好让她一偿宿愿。哼,最不济,也能为长乐宫那位添个乐子!”

“娘娘是打算……”

“你去……”

爬床

淑妃有孕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宫中,就连宫外的不少人家,只要有心打听的,基本上也都知道了。而程氏更是在听到喜讯的第二天,就去了寺里烧香许愿,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今女儿有孕,不管是男是女,将来前程如何,深宫中,都是一个依靠。

沈茉云是四妃之一,她有身孕,家眷可以进宫探访,所以程氏很快就获允进宫了。进宫当天,程氏得先去昭明宫拜见萧皇后,跟皇后闲聊了一会儿,然后才在皇后的点头之下去看望女儿。

“好好,老天保佑,总算是有消息了,你爹知道后,也是高兴得不得了。茉儿,你这是头一胎,一定要小心保养,知道吗?”程氏拉着沈茉云的手,小心地叮嘱道。

沈茉云忙安慰道:“前几天天尚宫局已经送了几个嬷嬷过来,我这儿又有剪容她们看着,不会有事的,您就别操心了。”

程氏叹了一口气,道:“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你在宫中一个人,又是这样的处境,娘怎能不担心?”在普通人家,正妻有孕,那是天大的喜事,绝大部分要被人供起来的主儿。可是宫妃怀孕,上头有皇后看着,嫡出的太子正经立在那儿,你就只等老老实实地猫着,侍宠而骄更是没影的事儿。

“还有,这皇宫内院的事儿,比后宅更难说得清楚。你要多长几个心眼,可别傻傻的犯糊涂啊。”程氏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

沈茉云皱了皱眉,随即就松开,道:“我会小心的,娘就放心吧。”

程氏又叮嘱了几句,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起身离开。至于建议沈茉云安排两个宫女去伺候皇之类的话,别说提,就是想程氏都没想过。

当家主母是可以在自已怀孕的时候找两个通房去伺候丈夫,这叫贤惠。皇后可以向皇帝谏言选秀纳宫嫔,这是人家的权利,但是鲜少会有妃嫔私下里安排宫女给皇帝伺寝,这不够打皇后的脸。要知道,后宫妃嫔的晋升和抬举,都得皇后点头用印才能做数,否则,就是睡了你也是让皇帝白睡,因为没有皇后在彤史上用印,将来有孕,这个孩子的血统就是个问题。、

而且,这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人数早就挤得满满当当,只要不是万不得已,没人会傻得再弄多一个“姐妹”来给自已增加竞争难度。

素月端上一盘点心,沈茉云吃了好几块,又喝了一盏茶,这才觉得胃没那么空。不知是不是所有孕妇都这样,吃就就想睡,醒来又想吃。不过剪容倒是挺高兴她的好胃口,孕妇能吃是好事,要是因为害喜吐到什么都吃不下,那才是凄惨。

“主子,皇上来了。”剪容进来对她说着。

沈茉云颇有些意外,三天前皇帝刚来过,没想到今天又来了。当然,不是说她不欢迎皇帝过来,而是……皇帝来她这里纯聊天,感觉实在怪异,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儿。自从她有了身孕,皇帝反倒隔个三五天就来长乐宫看她,虽然并不是次次都留宿。不过不管心里感到怎么奇怪,沈茉云还是起身朝外面走去,准备迎驾。

“皇上可用过晚膳了?”沈茉云见过礼后,便笑着问道。

宇文熙说话的语气竟是添了点烦躁的感觉,他道:“忙了一天,别说晚膳,朕连一杯水都没得喝。”

素月等人赶紧给宇文熙上茶,生怕皇帝会发怒,沈茉云见此,小心地说:“小厨房今日用胭脂米和梗米熬了软软的粥,再配上几碟小菜,清清爽爽的,看着也舒服。”见皇帝的脸色渐缓,才道:“妾让他们送过来,皇上先进一点儿?”

宇文熙喝了几口茶水,烦躁的心情顿时平缓了一些,这才感到肚子饿了,于是点了点头,同意了沈茉云提议。剪容见皇帝点头了,不等沈茉云吩咐,赶紧退出去吩咐小厨房赶紧弄吃食。

给皇帝弄吃的,速度向来都是惊人,粥点和小菜很快就送上了。可能是朝政的事让这位皇帝老爷心情不爽,就是吃饭,也是脸色略有阴沉,使得沈茉云不得不克制住想睡觉的冲动的同时,更得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时刻注意他的脸色,别让皇帝一个不爽快,就将怒火发在她身上。

怀孕初期本来就累,再加上这般提心吊胆,一顿饭下来,弄得她精神疲累,额际发疼。沈茉云按了按额角,心想待会还是想个法子哄走皇帝吧,再这样下去,她今天晚上别想睡个好觉了。

“爱妃可是累了?”宇文熙发现沈茉云眉眼间流露出疲惫之色,不由得问道,他可没忘记,沈茉云正怀着他的孩子呢。

沈茉云见他看出来了,犹豫了一下,道:“有一点儿,妾这几天特别爱睡觉,所以在圣驾面前失仪,还请皇上恕罪。”说着急忙起身,然后向皇帝下跪请罪。

宇文熙大手一伸,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调笑道:“朕不过一问,倒是吓着你了,以前可没见你这般患得患失。”

“嬷嬷说,可能是因为妾有了身孕的缘故,所以皇上才会觉得妾身的脾性想法变了。”沈茉云顺势起身,小声地解释着。

不想绿晶正在给他们换上新茶,被沈茉云忽然起身的动作惊了一下,一不小心,整杯茶倒在了圆桌上,茶水流得极快,泼到的面积很大,竟是有一半是流到了宇文熙的衣袍上。值得庆幸的是,茶水的温度是适中可以入口的,并非那种刚刚沏出来的热茶,再加上并不是直接泼到宇文熙身上,所以洒到皇帝身上时,他只感到一片温热,还没烫热到让皇帝当场失态地跳起来。

绿晶看见自已闯了祸,急忙跪下,惊慌极了,不断地磕头说:“奴婢万死,请皇上降罪。”

“皇上。”沈茉云也吓了一跳,赶紧拿起帕子给宇文熙擦拭着衣脸上的水渍。

宇文熙只觉得身上一片粘腻,十分不舒服,于是挥手道:“行了,爱妃别忙活了。江喜,让人备水,沐浴更衣。”他站起身,对沈茉云又道,“爱妃若是累了,就好生歇着,朕改日再来看你。”本想着来长乐宫放松一下的,没想到沈茉云会这么累,又被人弄湿了衣服,闹了半天,宇文熙也没有了留宿的兴致,只待一会儿洗完澡换了衣服就去其他妃嫔那儿。

“是。”沈茉云福身道,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看来皇帝今晚不会留宿长乐宫了。这样她好,这半个月,长乐宫未免太打眼了。

绿晶见自已逃过一劫,又朝皇上磕头谢了恩,这才起来。

皇帝身边总是不缺伺候的人,所以沈茉云只让两个小宫女跟去,听从江喜的吩咐,她则在厅里继续坐着,只待恭送走皇帝就回房睡觉。

红汐和绿晶重新收拾了桌面,素月则是又端上了一盘点心,别说,沈茉云又觉得有些饿了,看来伺候皇帝不但是个脑力活,还是体力活,难怪宫里的妃嫔都没几个是胖的。

沈茉云见还有点时间,又担心自已会坐着坐着会睡过去,便跟红汐她们聊天儿说起话来,以便让自已精神点。

时间慢慢地流逝而过,说着说着,沈茉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洗澡换衣,是不是太久了点,都快大半个时辰了?

“娘娘,皇上那儿,怎么这么久?”红汐也觉得奇怪。

沈茉云蹙了蹙眉,皇帝不会出事了吧?可是这么多人看着,要是有事怕不早就喊得人尽皆知了。就这样,又过了一柱香,沈茉云觉得实在坐不住了,她是真的担心宇文熙会出事,于是不再犹豫,当即起身朝后面的净房走去,红汐等人则跟在她后面。

刚刚踏上后殿的回廊,沈茉云就停住了脚步,净房外面正站着江喜,周围还有好几个太监,她让跟来伺候皇帝的小宫女却只看到一个,脸上有着说不出的焦虑和担心。

沈茉云看着那间关得紧紧的净房,迟疑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到了守在房前的人。

“奴婢见过淑妃娘娘。”江喜一见到她,心中暗暗叫苦,但还是上前行了礼。那几个太监听到声音,顿时脸色一变,当即跪了下来。

沈茉云“恩”了一声,曲线优美的下巴朝那间关闭得紧紧的房间一点,道:“皇上可是在里面?”

江喜低头道:“回娘娘的话,是的,皇上是在里面。”

“哦。”沈茉云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江喜才又听到那柔和的声音,“只有皇上一个人在里面吗?”

江喜一顿,头压得更低了,“还有宫女晚夏在里面伺候。”

事后处置

万籁俱静,只除了绰绰约约的灯影倒印在地上,形成了一幅幅不规则的画面。

“为什么晚夏会在里面伺候皇上?”沈茉云神情平静,看上去江喜的话似乎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只有站在她旁边的素月才知道,那一瞬间捏紧的右手,已经涨满了怒气。

不等江喜回话,剪容已经上前一步,屈膝行礼道:“回娘娘,晚夏早就被奴婢安排去了后边的小佛堂,负责那儿的清洗打扫,平日里轻易不得进出主殿。而且,刚才奴婢是让香草和银杏来伺候皇上,并没有传晚夏出来。”

江喜默默退到一边,只要淑妃不是冲他发火就好,至于宫女……这就不是他该管的事了。

跪在一边早就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小宫女银杏一听到剪容的话,不等沈茉云发问,膝行向前,堪堪行至她面前,伏身说道:“娘娘,刚才剪容姑姑让奴婢和香草一起过来,听从江总管的吩咐伺候皇上,可是,可是转过头香草闹了肚子,然后,晚夏刚好经过,就对奴婢说她可以代替香雨。江总管又催得急,情急之下,奴婢,奴婢就……”银杏早在晚夏单独留在净房时,就心生不妙,而后面发生的事儿,更是让她惊怕不已,万一淑妃以为是她跟晚夏串通起来的,她的下场,一定很惨。

“娘娘,奴婢绝无半句虚言。”银杏拼命地磕头求饶,不一会儿,额头都肿了。

沈茉云看了银杏好一会儿,才冷哼道:“还真是巧啊,早不闹晚不闹,这个时候来闹。先看着她,别扰了圣驾。”

“是。”红汐一使眼色,马上有人上前抓起银杏带到了一边。

其实对于皇帝找宫女这件事,沈茉云是真心无所谓,没有晚夏还有其他人,皇帝找女人,就是皇后都没胆子拦着,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淑妃。她在意的是,明明她早就下过命令不准晚夏再次出现在主殿,现在到好,人都明目张胆地跑了进来,最后还让她成功了……要说晚夏后面没人撑腰,傻子都不信。

沈茉云一开始也是想着将晚夏退回尚宫局,可是转念一想,换走了晚夏,万一下一个调来的宫女又是想着往上爬或者是怀有其他目的的呢?难道她又继续跟皇帝开口,要求换人而且,换不换宫女并不是由她说了算,她得先去跟皇后打报告,皇后同意了并下旨,尚宫局才会重新送人过去。皇后不同意,完全白搭,晚夏还是得继续留在长乐宫。就是皇帝同意给她换人,可是换哪一个人进来,还是由不了她做主。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况且,防着皇帝去找女人,那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她只是没想到,晚夏后面居然还有帮手,这倒真是出乎意料,明明晚夏刚进来长乐宫时,素月看得很紧,完全找不到迹象,难道是这一个多月里的事?

气过之后,沈茉云一冷静下来,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疑点。她张口正想说话,净房里忽然传出了一堆噼里啪啦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有人撞倒了里面的摆设物什,弄得沈茉云一惊,想说的话都止住了。不止她,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来人。”房里传出皇帝的声音,音色低哑阴霾,仿佛正在生气的样子。

江喜顾不得沈茉云,赶紧推开门,对倒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女子和乱七八糟的地面视而是不见,只是径直走到宇文熙面前,躬身道:“皇上。”

沈茉云也走了过去,站在门口,看清里面的情形后,不由得愣了一下,大半的注意力都转了过来。屋里还摆着梳洗的用具,一道屏风隔着里间绣榻上的凌乱,晚夏披着一件外衣,整个人狼狈地倒在地上,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有不少青紫,正满脸震惊地看着皇帝,一脸的不可置信,忽尔见到她,又是惧怕地缩起身体。地上凌乱不堪,东西弄得满地都是,只有墙角支架上放着的香炉,还是完好无缺地冒着白烟,袅袅上升。

沈茉云看得又是一愣,发生什么事了?看这架势,难道跟她刚才脑补的剧情不一样?

“将那个香炉带出去,去昭明宫叫皇后过来……”宇文熙同样披着一件外衣,脸上的表情阴冷得吓人,他忽然看到站在门口的沈茉云,眉头皱了起来,“淑妃来了?”

沈茉云的心跳顿时跳快了一拍,换上忧心的表情,道:“妾见皇上许久没有出来,有些担心,便带人过来瞧瞧。谁知在门口,就听到江喜说……”

闻言,宇文熙的脸色更黑了,直接就道:“更衣。”然后厌恶地看了还躺在地上的晚夏一眼,“把她扔出去。”

江喜忙让人带晚夏出去,而沈茉云则是赶紧上前帮他穿衣,正忙着,宇文熙突然道:“这个宫女是你叫来的?”

“妾是吩咐剪容安排两个小宫女过来伺候,女子倒底细心些。刚才妾在外面已经问过了,剪容说,当时让来伺候的人并不是这个叫晚夏的宫女。”沈茉云一边帮宇文熙扣好衣扣,一边小声地说着。

“恩。”宇文熙淡淡地应了一声,脸色虽然还是黑如祸底,但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狂怒,换好衣服,这才抬脚走向大厅。

此时,处在出神状态的晚夏终于回过神,赶紧挣开压着她的太监,冲着那道明黄色的明影喊道:“皇上,皇上,奴……”

“堵住她的嘴。”沈茉云冷静地说着。

晚夏的嘴被一团布塞住了,只能痛苦地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倒地摇着头,满头的散发披在肩膀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娇憨。

萧皇后来得很快,待几方人马相互见过礼后,沈茉云没敢坐着,只是站在一边,而晚夏更是被堵住嘴,神色哀戚地拼命摇着头。宇文熙也不废话,示意江喜将那个香炉呈上来,道:“皇后可认得此物?”

萧皇后奇怪地看了皇帝一眼,这才凑近闻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道:“我对香料没什么研究,不过这味儿,并不是我平日里用开的檀香。”

宇文熙冷笑道:“你当然不知道,这是南绍国进贡的情水香,只要闻得久了,就可以使人动欲。江喜,这个贡品,可有分给后宫?”这也是他大怒的原因,一个卑微的宫女,居然敢对他下药,真是反了。

江喜道:“奴婢记得,情水香一直记册在库,并没有分发后宫。”

萧皇后听得倒抽了一口气,问:“皇上,发生什么事了?”

得到宇文熙的同意后,江喜便一五一十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萧皇后当场就怒了:“混帐,一个小小的宫女,哪有的通天本事弄来这种东西,居然还敢谋算皇上?真真是活腻了。淑妃,这是你长乐宫的宫女,犯下这种大错,你还有何话可说?”

宇文熙看着沈茉云,眼中闪过几分疑惑,难道这个胆敢对他下药的宫女真的是淑妃安排的?这么想着,眼神不禁冷了下来,夹上了一丝怒意。

沈茉云早在听到那个情水香时就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晚夏居然有这个胆子敢对皇帝下药。听到萧皇后的质问,她立即跪了下来,眼角余光瞟到皇帝冰冷的眼神,心底不由得一沉,几乎是反射性地就道:“妾身御下不严,致使宫女犯下滔天大罪,妾甘愿领罚。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可以拿到情水香这种连长乐宫中都没有的香料,妾斗胆妄言,恳请皇后娘娘查出晚夏是如何拿到这种香料的,以还妾一个清白。免得日后他人说起,是妾指使晚夏做出这种大不敬的事情,那妾唯有一死以证清白了。”

宇文熙抬起头朝剪容看过去,待后者无声地低下头时,面容暂时和缓了一下。不过一想起刚才的情况,他又忍不住怒火狂烧了,竟然被一个女人给算计了,这是多少年来没有过的事。想到这里,语气冷了三分,“淑妃说得没错,是该好好查一查了,这件事就交给皇后处理,务必查清楚是怎么回事。一些该敲打的人是该好好敲打了,免得将整个皇宫弄得乌烟瘴气的,没得折腾人。”

“是。”萧皇后应下了,她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晚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过还是问道:“皇上,这事……可要记档?”说着,用手指了指晚夏。

宇文熙看都懒得看,道:“不用记档了。”顿了顿,又道:“扔去浣衣局吧,让人看紧点,别让她到处乱跑。”

“是,皇上。”

晚夏像是听到晴天霹雳似地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绝望。被皇帝宠幸过的女人是不能再出宫的,也就是说,她这一辈子都得老死宫中了,还是要在浣衣局那种地方待一辈子。这跟那个人说的不一样,那人说可以成功的.明明一开始很顺利,刚才皇上是那么热情地搂着她。只要凭着皇上的宠爱,一朝为妃为嫔,并不是梦想,那她就可以不用再过任人呼来喝去的日子了。

“淑妃……”宇文熙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茉云,想到晚夏就是长乐宫的人,心中就一阵不喜,于是道:“还不知此事是不是与你无干,先禁足一个月吧,抄《女戒》三十遍,十天后交给皇后过目。淑妃就先在长乐宫待着,好好想想你该做的事。”

说完一甩袖,便大步离开了,江喜等人忙跟上去,萧皇后慢了一步,留在后面对她温言笑道:“淑妃就先在长乐宫好好反省吧,等皇上怒气消了,本宫自会劝着皇上,早日解了你的禁足令。再怎么样,你可是还怀着龙胎呢。”

沈茉云听了,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压得低低的。

萧皇后一笑,扶着青果的手,仪态从容地离开了。

应对

萧皇后临走时,没有忘记带走晚夏,既然皇上说了不记档,那就要将所有的可能性全部掐死。

待帝后二人离开后,剪容赶紧起身,上前一步扶起了还跪在地上的沈茉云,道:“娘娘,皇上他们走了,晚间地上凉,易伤膝盖,还是先起来吧。”

沈茉云深吸了一口气,搭着剪容的手臂站起身,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脸色苍白,看得随后起身的素月和红汐一阵心惊。

“主子?”

“没事。”沈茉云挥了挥手,让她们先不用急,接过素月递过来的参茶喝了一口,随即皱眉看向剪容:“这是怎么回事?人是交给你看管的,怎么突然间就跑到了皇上跟前伺候?你是怎么做事的?”说不生气是假的,让一个宫女无视她的命令闯到御前,说出去也是她无能。

“是奴婢失职,没有看好晚夏,请娘娘降罪。”剪容率先站出来请罪,面容恭谨,不管怎么样,今天发生的事情,她难辞其咎,

“自然要降罪于你,不过不是现在。晚夏是交给你看管的,我只想知道她今天是怎么跑了进来,你先给我查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沈茉云揉了揉额头,极力控制着怒气。

“是。”剪容应道。

素月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地说:“主子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想是刚刚累着。这些事儿明天再处理也不迟,现下也晚了,不如先去床上歇歇?”

红汐亦道:“是啊,主子,就算不为您着想,您也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沈茉云如今的身体可不是一个人,孕妇最忌情绪波动、大喜大怒,当然,一般情况下,情绪波动也不会造成流产,可是怀孕期间不注意的话,很容易会在生产时落下病根,那时候要调理才是大麻烦。

沈茉云点点头,一晚上又是惊又是吓,再则还跪了半天,就是不是孕妇她也觉得累。事情是要弄清楚,还要再琢磨日后的打算,但是也真不急在这一刻。她是要先好好休息一下,不管如何,肚子里的孩子是最重要的。既然皇帝对她下了禁足令,正好有时间缓冲,可以用来处理这些事。于是她道:“将今天晚上跟晚夏接触过的人全部看好了,明日仔细盘问,特别是那个突然闹肚子的宫女。”

“是。”剪容等人应了一声。

“还有……”沈茉云想了一下,又道:“秦允,皇上刚才提到,晚夏是用了情水香,这才引起后面的事儿。你去给我查一下,这味香料的来处,还有后宫之中,谁最有可能拿到这种香?”

“是,娘娘。”秦允这时才从角落里站出来,行礼道。

素月见她像是冷静下来了,便扶着她进了内室,又道:“主子不用多想,此事本就与您无关,等皇上查清楚后,自然不会怪到您的头上。再怎么样,主子现在可是有着身孕呢。”

“你让秦允多留意外面的动静,昭明宫有什么消息,马上过来告诉我。”沈茉云说着。

“是。”素月伺候着她躺下,放下帐子,留下一个小宫女在这儿守着,便带其他人一起出去。

这一夜沈茉云睡得并不好,时睡时醒,似乎才刚刚闭上眼,转眼就天亮了。素月等人照常进来伺候她梳洗,因为皇上下了禁足令,所以皇后那儿的请安也省了。因为心里有事,随意吃了一些点心,沈茉云便让人唤来了剪容,主要是问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剪容很快就来了,看得出来晚上同样没有休息好。剪容上前行了礼,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她昨晚查到的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自从那天沈茉云吩咐后,剪容就将晚夏派到了后殿中最偏远的一处小佛堂,让她负责那里清洗打扫,也特意嘱咐了那里的嬷嬷,要看好晚夏,不准她随意走动,特别是主子的宫殿,更是不准她踏进一步。

晚夏去了佛堂,倒也机伶,做事勤快利索,嘴巴又甜,很快就哄得嬷嬷们和其他宫女心花怒放,对她的看管不知不觉就松了一些。宫女中有一个叫桂香的,跟晚夏特别要好,时不时地找她聊天说话,据说两人是情同姐妹,同进同出。昨天晚上,桂香照常去找晚夏说话,无意中说起了皇帝今晚驾临长乐宫的事儿。淑妃有孕,这是宫中早就传遍的事,晚夏自然也知道,宫妃有孕,一般来说不会给皇上侍寝。当时晚夏动了什么心思不好说,但是从她后面做的事看得出来,她还是想爬皇帝的龙床。

晚夏一向嘴甜,很会说话哄人,她打发走桂香后,又去跟嬷嬷们这样那样说好话,塞了一些好处给她们,总算是让她们点头,松手让晚夏得以找到借口进了前殿。一进来,就刚好听到香草说闹肚子,然后就自告奋勇地替了香草,和银杏一起跟在江喜后面,去了净房伺候。

“……那个情水香,奴婢问过银杏,当时净房里并没有点香,这香,是后来晚夏主动点的。”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晚夏主动献殷勤,皇帝又被撩动了念头,不管皇帝事后知道真相是什么反应,至少那个时候皇帝就不会委屈自已,于是就有了他们看到的那一出。

沈茉云冷笑道:“这可真是比戏文还精彩。这晚夏倒是好厉害的一张嘴,竟是能够哄得好几个人昏头转向,让她成事。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皇上大怒,一切都白搭。”不过想想也是,晚夏若是没几分心计,也不会哄得了素月。皇帝生气不难理解,主动拉宫女上~床跟被人算计到头上,可是两回事。

剪容低下头不敢说话,这真是她失职,没想到晚夏竟有如此本事。

“可还问出了其他事儿?”

“没了。”剪容也有些无奈,她知道沈茉云是想问能不能查出幕后主使是谁。可是谈何容易,一个个的嘴巴比蛙壳还紧,又不能动刑逼问,就是利诱,吐出来的消息也不一定是准的。

红汐此时插嘴道:“主子,这些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沈茉云想了想,随后叹了一口气,道:“还能怎么处置?就算我没有被皇上禁足,我也不能向对他们随意动刑,顶多也就是罚跪罚站。否则追究起来,那就是滥用私刑。怎么样都得向皇后说一声儿,至少也得找个名头,让尚宫局的人来动手。”

想想昨天萧皇后说的话,实在是够憋屈的,可是不憋屈又能怎么样?皇后掌管后宫大权,宫女内侍的调动支配全是由皇后一人说了算,哪怕知道某些人有问题,她也只能尽力将这些人调得远远的,不让她们近身伺候。

毕竟,她不是皇后,不掌宫务,根本就无法随意安排调离身边的人。

沈茉云头疼地揉了揉额头,难怪历朝历代的后妃都是眼神不错一下地盯着宫务这一块,等进了宫,她才知道这里面的水深。就像晚夏,如果她今日总揽宫中大权,别说将晚夏换走,就是随便弄个借口让尚宫局将人活活打死,那也是名正言顺,然后她还可以随意挑选中意的下人过来服侍。而现在,上面有正宫皇后压着,做什么事都是束手束脚,就连挑选宫女这种小事,都是由皇后来做主过目兼指人。

先解决了这一茬吧,沈茉云一挥手,道:“剪容,你拟个名单,将昨儿晚夏接触过的人全部列上去,皇后不是正要查晚夏是如何拿到情水香的吗?我们就做个人情,将这些人全部交上去,一律任由皇后处置。”

剪容明白地点了点头,道:“奴婢知道了,这事儿自然得让皇后娘娘知晓。”顺便再借皇后的手解决另外一些不安份的人。

“不过,尚宫局那边要是再遣人过来……”剪容迟疑地说道。

沈茉云道:“你亲自去一趟昭明宫,先回了这些事,然后说我正在禁足中,长乐宫又只有我一个主子,暂时还用不着添置人手,待以后有新人进来,那时再添置也不迟。”只是一些粗使下人而已,打发出去也不会有很大的影响。

剪容应了一声,明白了她的意思。

正说着,秦允进来了,沈茉云便问:“昭明宫可有消息传出来?”

“皇后娘娘只说,晚夏昨日冲撞了圣驾,御前失仪,本应一死。后来皇上念其初犯,免其死罪,可是活罪难逃,便将人送进了浣衣局。至于主子您……呃,因为御下不严,所以禁足长乐宫一个月。传出来的消息,就这些了。”秦允回道。

“昨天晚上皇上出了长乐宫,歇在哪处了?”沈茉云继续问道。

“是贵妃娘娘那儿。”

情水香的事打听得没这么快,沈茉云就没问这事,只是道:“我被禁足,消息传出后,家里人指不定多担心。秦允,你进出宫门总比宫女容易些,想办法到我家中送个口信,就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们放心。”

“奴婢遵命。”秦允躬身回道。

剪容见沈茉云坐了这么久,脸色又疲惫起来,不由得问道:“娘娘,可要奴婢请太医过来给您瞧瞧?”皇上只说淑妃禁足,而不是整个长乐宫禁止进~出,所以请太医来看看,还是允许的。

昨天折腾了一晚上,今天又要想这想那,加上又是怀孕,沈茉云更不敢拿自已的身体不当一回事。宫中的女人有没有资格说话蹦跶,除了宫权,孩子就是唯一的倚仗。

待沈茉云点头同意后,秦允才匆匆离开去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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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扶不起的阿斗,还想着那个贱人会留在长乐宫给淑妃添赌呢,没想到让皇上一句话贬去了浣衣局。”宫装丽人重重地一拍桌子说着。

“娘娘,那个宫女还留着,会不会……”一名宫女小声地说着。

“先搁几天吧,皇后不是正在查情水香的事吗?现在动手太显眼了。真是白给了那个贱人这么好的东西,不但没能讨皇上开心,就是事发后,淑妃也只是禁足一个月而已。”女子对这个结果很不满,在她的想法中,这事暴出来,至少也得让淑妃降下妃位,结果只是不痛不痒的禁足一个月,想着就不舒服。

“娘娘,好些长乐宫里服侍的下人,全被淑妃娘娘送到了皇后跟前,咱们安排的人,几乎全折了。您看这事儿?”

“那也没办法,现在皇后娘娘总揽宫务,我想再安排人进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不是前两年皇后身体微恙,让我有机会从旁襄助处理宫务,我也很难有机会放眼线进去。”女子说着,突然叹了一口气,“淑妃进宫不过一年就有了身孕,倒真真是好运。”

“娘娘宽心,只是有孕罢了,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后宫人员的调动,是由皇后负责的,或者正确说,是由总揽后宫事务的人负责的。

所以,打死宫女,或者调走宫女,对于现在的女主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她没有掌管宫务。至于下药让晚夏半死不活,如果我家女主有这本事,我会直接让她下药毒死皇帝,做先帝太妃总比做皇帝妃子来得舒服==

至于借皇帝的手调走晚夏,也可以,可是要是新来的宫女还是有同样的心思呢?女主再继续开口要求换人吗?另外还有一点,就算皇帝同意调走晚夏,前文说了,皇帝是让“尚宫局再挑两个机灵点的过来伺候”,就是说,皇帝是让尚宫局挑新人过来,而不是他让江喜亲自去挑人来长乐宫,所以,尚宫局派哪个人过来,还是由皇后说了算。

这就是我对皇后所拥有的权利的理解,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如果筒子们觉得不妥,欢迎指正。

心态

淑妃被禁足于长乐宫一个月,这个消息,让后宫诸妃或欣喜或疑惑或嘲弄,反应不一,但都是她们乐于见成的,怀孕的宫妃不能侍寝,但是皇帝仍然可以留宿她的宫中。现在淑妃一禁足,就代表皇帝去的地方又少了一个,她们可以多分瓜那么一两次了。

沈茉云虽然被禁足在长乐宫,但是手下的宫女和太监可没被禁足,就算她不特意打听,也能将她们的反应猜得□不离十,不过某人的反应还是大大的出乎了她的意料。

“你说……昨日皇后邀请众妃嫔到御花园赏花时,席间朱修仪说我‘无德无能、狂妄无礼、狐媚惑上’,话里话外不满皇上在我有孕期间仍然留宿长乐宫?”沈茉云忍不住又摸了摸仍然平坦的小腹问道。

“是,最后还是皇后娘娘喝住她的。”素月愤愤不平地说着。

“真不怕死,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对于朱修仪的脑子,虽然同是女人,但沈茉云还是觉得难以理解,莫非她认为抱住皇后的大腿就能高枕无忧了?除非皇后有特殊癖好,否则对朱修仪,该牺牲时皇后还是不会手软。

“奴婢不清楚,想来是皇后娘娘护着她吧。”素月同样难以理解朱修仪的想法,她是丫头,打小就伺候沈茉云,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体会得比沈茉云更深。就看府中老爷的刘姨娘,她过的是什么日子,那完全是看人脸色行事,对着自家姑娘,从来都是笑容满面地奉承讨好,客气得不得了。自进宫后,沈茉云是妃,又怀了龙胎,而朱修仪只不过是个嫔,就算不讨好自家主子,见面时至少也要客客气气的。朱修仪到好,从主子一进宫,就不断地针对主子,既无权又无宠,她哪来的资本嚣张?素月是真的不明白朱修仪的脑子里倒底是怎么想的。

沈茉云微微挑眉,跳过这个话题,道:“关于情水香的事,昭明宫有没有传出什么说法?”

素月走上前,小声道:“奴婢没有听说,估计着,连其他宫里的主子也不知晓这事儿。奴婢想,这事儿让……”伸手指了指上面,“……压下来。”

沈茉云愣了一下,不过也不意外,萧皇后都对外称说是晚夏冲撞御驾,抹去了那一晚的事,自然不会泄露出情水香之事。沈茉云想了想,便唤了秦允进来,问:“我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

秦允向她行了个礼,道:“回娘娘,这情水香是来自南绍国,今年的香料一直都被皇上扣着,并没有赐给后宫和大臣。只不过,除了今年,去年此香料南绍国亦有进上,除了昭明宫,就只有贵妃娘娘、朱修仪和萧充容那儿有了,不过朱修仪和萧充容那里,是皇后娘娘赏下的。”

沈茉云皱了皱眉头,觉得事情的发展又进了一个死局,这幕后主使是这几人中的其中一个?还是另有其人嫁祸于此?萧皇后,柳贵妃,矛头指向了这两人。不过,如果不是动用宫里的东西,而是从宫外……她眯了眯眼,让秦允走过来,随后在他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

秦允听了后连连点头道:“是,奴婢知道了。”

“恩,那就好,下去吧!”

“奴婢告退。”然后秦允再次行礼,这才出去办事。

此时,红汐端了一碗雪耳红枣莲子羹进来,对她道:“主子,奴婢用今年新进的莲子炖了点甜汤,先喝点儿歇一会吧,太医说了,您不能思虑过多。”

雪耳炖得软糯,红枣已挖去核,混着莲子的清香,看上去就引得人食欲大动。沈茉云接过瓷碗舀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虽然她被禁足,不过该有的东西尚食局仍不敢有所怠慢,请医用药、衣食份例跟以往并无两样。就连昨日皇后宴请众妃嫔,皇后也没忘让人送两盆芍药和凤仙花过来,说是她禁足期间不得外出,少不得无聊,便送来这些花儿供她闲瑕时玩赏兼打发时间。

看着院子回廊下开得正艳的粉紫芍药和鲜花凤仙花,就算那天萧皇后是有意羞辱她,但沈茉云也不得不承认,萧皇后行事手腕和心性能力,确实是没得说,放在现代,那就是撑起公司半边天的总经理级别人物。难怪皇帝会将整个后宫交给她打理,少有过问。不过大老婆和小老婆,千年来就是一道无解的死题,沈茉云不认为她有这个能力可以改变,所以再欣赏还是得死斗到底。呃,除非这个正室有着某种喜好,但就算如此,她可没有百合倾向。

沈茉云胃口不错,虽然用过午膳不过一个时辰,但一碗莲子羹还是很快就见底了,还送了几块点心。

红汐见状,不由得道:“奴婢进宫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像主子这般稳重的性情,就算是……也能好吃好睡,不受影响。奴婢记得,以前先帝在时,安顺太妃长年不受宠,整日愁眉不展,太医让她放宽心思,可是太妃就是放不下来,最后郁结于胸,病重而亡。”

说着,红汐忽地一惊,忙跪下请罪:“奴婢失言,请主子恕罪。”

沈茉云没有生气,反而被红汐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等缓过后便道:“没事,起来吧,你又没说错,有什么好请罪的。你来长乐宫这么久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红汐暗暗松了一口气,磕头道:“谢主子开恩。”

素月听了,道:“主子不是这般小家子气的人,夫人也称赞过这一点呢,说您心思放得极宽,不管如何,日子您都能过得极好。”

沈茉云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几口去掉口中的甜腻后,才道:“不想开点又能如何?世道本来就是如此,我在这长乐宫里心思重重、愁眉不展,除了你们,还有谁能知道,反而平白让人开玩笑罢了,倒不如让自已过得好一些。”女人想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前提是男人肯买你的帐。当男人对你不在意时,哪怕你一头撞死在他面前,都换不了他一个回头。

素月和红汐相互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她们见到的,比沈茉云更多,一时间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沈茉云又道:“皇后娘娘已经允了暂时不拔人过来长乐宫,那些无人居住的配殿,就先锁起来吧,待日后有人进来,再打扫不迟。”虽然遭了一回罪,不过能将那些人全部清出去,总算没白跪一场。

“是。”

“恩,下去吧。”

挥退下人后,沈茉云依在绣榻上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睡意涌来。这些天她都是这样,吃饱了就想睡,真跟某种动物没什么两样。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昭明宫那边查到了什么,做个无权的妃子还真不好受,做什么都绑手绑脚的。不过她还是先想想禁足令解了后,用什么方法哄回皇帝吧。一个月啊,不知道待她出去后,又会怎样的情势,男人啊……

昭明宫

萧皇后听完内侍的回报后,皱眉思索了良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挥手让人先退下。

“居然挑到了本宫头上……”半晌,萧皇后才悠然地说出了这一句话,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却是问起了另一件事:“长乐宫那边如何?”

青果福了福身,道:“挺好的,没出什么事儿,太医也去过了,脉像稳定,并无不妥。”

萧皇后点了点头,道:“倒是个晓事的,难怪这么快就稳住了皇上,又有了身孕。”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说到底,看着别的女人怀了自已丈夫的孩子,心情都不会好的。

青果小声道:“淑妃娘娘被皇上禁足,可见是惹恼了皇上,娘娘不必担忧。”一个失宠的妃嫔,能在皇后手中翻出什么风浪,运气最好的就只是抱着孩子看人脸色过日子。

萧皇后听得笑了起来,摇头道:“哪有这么简单。”

玉桃倒是明白几分,道:“奴婢也觉得,淑妃娘娘没这么容易会退避一舍,她肚子里怀着的倒底还是皇上的……”

下面的话都明白,再怎么样,人家肚子里还有一个娃呢。晚夏这事儿,明眼人都知道根本不关淑妃的事,只是一时间被皇帝迁怒而已,如今淑妃大着肚子,在皇帝那儿又有份量,父兄皆在朝为官,只要她再小心可意些,根本就不用担心皇帝会一直迁怒下去。所谓迁怒,不过就是随心情而已,一旦淑妃哄得皇帝开心了,晚夏又被贬去了浣衣局,这事也就事过境迁了。

萧皇后心情复杂了一会儿,就丢开了对淑妃的关注,转而将心思放在刚才内侍回报的事情上,对玉桃道:“给本宫查一下,这几个月,张德妃的娘家是否有女眷递牌子进宫。”

“是的,娘娘。”

解禁

延庆宫,柳贵妃斜倚在绣榻上,手中执着一把描金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还是查不出那晚长乐宫发生的事?”

小太监低着头说道:“从长乐宫被遣出来的人,皇后娘娘全部送去了浣衣局,昭明宫那边又盯得紧,奴婢无能,实在无法接近。至于还在长乐宫伺候的下人,口风紧得很,套不出一星半点,只能知道,那一晚皇上确实是龙颜大怒。”

说到这里,小太监停了下来,偷偷地抬眸看了一眼榻上的美丽女子,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昭明宫的人口风向来紧,而皇上那边儿,就更打探了,奴婢……”

“行了,下去吧。”柳贵妃听得心里有一丝烦乱,不耐烦地打断了小太监的话,挥手让人退下。

“奴婢告退。”小太监又等了一会儿,见柳贵妃没有其他话要交待,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中。

宫女巧如上前轻轻捏着柳贵妃的肩膀,让她平静了一些。柳贵妃忽然道:“那个触怒皇上的宫女,司闱那里可以记录?”虽然官方说法是晚夏冲撞了皇上,可是这个“冲撞”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潜邸多年,柳贵妃并不是笨蛋,再看不出来里面的门道,她真该一头撞墙了。像朱修仪那种整天只会喳喳呼呼的女人,后宫还是极少数的。

巧如道:“没有,奴婢问过了,那晚只记了娘娘您这儿的。”

柳贵妃冷哼一声,道:“还真是防不胜防,到哪儿都有这些不长眼的贱人,龙床是这么好上的吗?也不称称自已的斤两。”顿了一下,又问:“淑妃的胎如何?不会像萧充容一样,动不动就请太医吧?哼,弄得整个皇宫没个安生日子。”语气酸得很。

巧如不由得放轻手中的力道,小心说:“没听说长乐宫有什么闹腾,安静得很。”

柳贵妃冷冷地一挑眉,道:“算她走运,这样都没事,真能沉得住气。不过淑妃也太心慈手软了,这种丫头,应该一早就打死,还留在身边做什么。”

巧如跟在柳贵妃身边多年,知道不少事情,忙宽慰道:“娘娘最是精明厉害不过,淑妃娘娘哪能跟您比呢。淑妃娘娘一看就是个软性子,就不奇怪她能被个宫女唬弄过去,换成主子您,谁敢放肆?”

柳贵妃听得笑了,虽然知道这是巧如哄她的话,不过心里听着也高兴,道:“还是你会说话,要是延庆宫也来上这么一遭,看本宫如何整治那些不安份的小贱人。”说着,眼神犀利地扫向了一旁的宫女。

宫女们低头再低头,努力减少自已的存在感,生怕柳贵妃心情不好,拿她们撒气。淑妃无权无子,圣宠在宫中也是平平,打罚宫女自然诸多顾忌。可是柳贵妃曾替皇后代掌金印管理过宫务一段时间,圣宠又隆,可说是妃嫔中的第一人,整治她们,不会顾忌太多。

柳贵妃忽然又敛去了笑容,叹道:“软性子又怎么样?好坏她肚子的孩子就是护身符,而本宫……”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痛苦。

巧如小声地说:“娘娘莫急,这孩子也是得靠缘份,贤妃娘娘同样是多年无孕。改天,咱们让太医再开个药方子,好好调养,指不定哪天就有喜讯了。”

柳贵妃却是一脸不耐地挥手,道:“本宫累了,先歇一会儿,都退下吧。”

“是。”巧如轻巧地一福身,上前扶着柳贵妃进去内室,伺候她躺下后,这才跟其他宫女齐齐退出。

话说另一头,萧皇后看完册子后,略微琢磨了一下,便派人去请皇帝下朝后过来昭明宫,说是有事相商。当夜,皇帝留宿于昭明宫,交谈内容无人得知。

三天后,二皇子在课堂上顶撞师傅,还动手推倒来劝架的伴读内侍,皇帝知道后大怒,当即训斥了二皇子一顿,又下旨教子无方,禁足三个月,罚俸半年。

当沈茉云听到这个消息时,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她昨天才从秦允那里推测出张德妃是最有可能派人挑唆晚夏犯事的人,却没想到,皇帝的行动力也不弱,转过身就找机会削了张德妃一顿。除了晚夏那件事外,她想不出其他理由。这个皇帝,够精明的。

“主子……”素月见她沉默许久,不由得担心地唤了一声。

沈茉云回过神,道:“没事,不过想些事儿入神罢了。”又指着桌上的那一叠纸张,道:“明儿将这些送去昭明宫给皇后娘娘过目吧。”正是皇帝罚她抄写的那三十遍《女戒》。

“是的,主子。”素月应道。

待素月离开后,沈茉云仔细地盘算了一下现在的情势,决定先按兵不动,先生下孩子再做打算,最多这几个月她猫在长乐宫哪儿都不去,安胎最重要。

先是淑妃被禁足,然后是张德妃出事,脑子转得快的人很快就将这两件事想到了一起,除了闲说几句,倒也没人没眼色到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到了端午节,皇帝依例赏了东西去长乐宫,却独独漏了清宁宫那一份,这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沈茉云看着那一堆过节物品和食物,对剪容道:“收拾一下吧,可以用的就挂上,不过那些雄黄艾叶就免了,特别是雄黄,一丁点都不许出现在长乐宫,包括雄黄酒也是。”这可是孕妇杀手之一。

剪容听命下去了,素月笑道:“皇上赏了这些节礼过来,想必是不生主子的气了。等到您的禁足令解后,再去跟皇上说说好话儿,这事应该很快就能抹去。”

沈茉云眉头皱了皱,道:“再说吧。”

日子继续平静地过下去,很快就到了禁足令解封的那一天。

一大早,沈茉云就早早起身准备了,挑好时间,赶到昭明宫开始她禁足之后的第一个请安。没有意外,她的出现,得到了众人的瞩目。

“妾拜见皇后娘娘。”沈茉云对端坐在高椅上的女子跪下行礼,头微低。

“起吧。”萧皇后态度还算温和,平静地让她起身后,看了看她的脸色,道:“淑妃的精神不错,看来这一个月,是彻底反省过了。”

沈茉云坐下后,恭敬道:“是妾无能,管教不好下面的宫女,这才让她冲撞了皇上。妾已经好好反思过了,日后定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情。”

萧皇后点头道:“那就好。”又随口安慰她几句,问了一下她的身体状况。

待沈茉云一一回答了萧皇后的问题后,高贤妃才道:“原还担心淑妃妹妹会因为禁足一事心情不佳,影响腹中孩儿。可如今这一瞧,气色倒是比一个月前要好得多。”

朱修仪插嘴道:“是啊,淑妃姐姐的禁足思过可真是让我们开了眼界呢。”她不甘心地在沈茉云那比之前还要娇美的容貌上转了几圈,却忽略了高贤妃眼中因她贸然插嘴而一闪而过的愠怒。

沈茉云看了朱修仪一眼,这女人的脑子是不是真有问题?她道:“就算是思过,也不得不顾肚中孩儿,这可是皇上的骨肉呢。还是在朱修仪看来,伤害皇上骨血只是小事一件,完全不足为惧,因此才会觉得思过比龙胎重要。”

朱修仪眼一瞪,正想说话,忽然却是脸色一白,忙看向萧皇后:“妾并无此想法……。”

沈茉云截住朱修仪的话,道:“修仪妹妹肯定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心直口快,一时口误而已。只是,修仪妹妹伺候皇上多年,又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出来□过的,日后若是再这般‘心真口快’下去,在咱们姐妹这儿说说就是了,万一哪天在外人面前也是如此,闹笑话事小,可要是被人误以为是皇后娘娘没有教好妹妹,故而失职,那就是妹妹的不是了。”

“妾只是……”这话说得刁毒,朱修仪赶紧出声解释。

萧皇后却是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道:“淑妃说的有道理,你的性子是要好好改改了,整天毛毛躁躁的,传出去,岂不是笑话一件?有空儿,就多抄些佛经,养养性。”

朱修仪涨红了脸,硬着头皮应下了。

看着朱修仪满脸的不甘愿,萧皇后在心中微微摇头,这颗棋子,越来越会坏事,是时候舍了。当初她身体有恙,不得不让柳贵妃暂时总管后宫事务,只让张德妃去协理,而提到没提朱修仪,就是看出朱修仪的性子一定会惹出事端来。

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喝名:“柳贵妃到!萧充容到!”

随着声音歇落,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萧充容落后柳贵妃一步之余。两人齐齐向皇后行礼后,还没等落座,柳贵妃就先笑了出来:“我道今日怎地这般热闹,原来是淑妃妹妹来了。一个月不见,还真让人想得紧。”

还没等沈茉云回答,萧皇后就已经开口说道:“淑妃的禁足令已解,贵妃若是想跟淑妃一述姐妹之情,大可请完安后就前往长乐宫一叙,不必急于一时。现在时间差不多了,随本宫去给太后请安吧。”说着,她仪态端庄地扶着青果的手,从高椅上站起,在众妃嫔的恭敬垂首敛目中,朝门口走去。

柳贵妃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愤恼,握着的团扇的右手紧了紧,但转眼间脸上又恢复了妩媚的笑容,跟了上去,其他人则尾随其后。

沈茉云微微皱起眉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希望待会一切顺利。

人选

到了寿康宫,众人纷纷屈膝向太后行礼,声音整齐肃穆。撒娇柔弱什么的,在皇上面前表演就好了,到了太后这里,最好还是要以端庄有度为主。

“难为你还记得哀家,时不时过来请安,可以添些人气,否则这寿康宫早就像那冰窑,冷得人都发寒了。”太后看着坐在她下首的皇后,打趣地说着。

萧皇后陪笑道:“能来母后这儿陪您说话,是儿媳的荣幸,只要您别嫌我闹腾。”

太后一拍她的手背,道:“怎会?你来我才高兴呢。”又看向萧充容,“三皇子的病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萧充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闪过一丝担忧,道:“太医说了,得长年慢慢调理,一时半会急不得。不过妾瞧着,三皇子看上去比刚出生那会儿好多了,精神也慢慢足了。”

太后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三皇子是天家骨肉,再不济,也能保他一世荣华定稳。那可是你的亲孩儿,好好照顾着,总是个依靠。”

这一番话,听得其他人脸色都有些微变化,这宫中,没有子嗣的妃嫔多着呢。

随后,太后又问了江充仪四皇子的近况,待江充仪温言细语地一一回答后,太后点了点头,语气淡漠了不少,并没有面对萧充容时的亲切,“四皇子被你照顾得很好,哀家和皇后都可以放心了。”

“谢太后夸奖。妾不敢居功,皇后娘娘待妾与四皇子极好,皇后娘娘才应记首功。”江充仪淡笑道,神色极为诚恳。

萧皇后此时才开口:“本宫不过是吩咐几句罢了,哪及得上江充仪对四皇子的日夜精心呵护。”

“皇后说的没错,是你的功劳。”太后淡淡地说着,视线越过高贤妃,看向一直垂首坐着不说话的沈茉云,道:“淑妃的肚子,有三个月了吧?”

从踏进寿康宫起,沈茉云就一直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研究着衣摆上的精致绣纹,直到太后点名,她才抬起头,面上一派恭谨地说:“回太后话,刚满三个月。”

太后“恩”了一声,再次开口时,声音倒是清淡,不过内容并不怎么顺耳,“虽说宫女冲撞皇帝,是尚宫局的人没有□好,可是她倒底是长乐宫的宫女,你是主子。犯下大错,你大可回了皇后,直接将人打死就是了,哪能还留在身边纵着,没得让其他人有样学样,败坏风气,这不是闹笑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