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十八钗》》 · 暮兰舟 · 2026-07-26
一腔热血被活生生浇上一桶冰块,媚眼果真抛给瞎子看了,也对,我声名狼藉,确实配不上你。
许三爷事先准备表露心迹的好话全部被撕碎,他冷冷一笑,自嘲道:
“我便是不让你走又怎么样?问我意欲何为?哼,我是这燕京城赫赫有名的浪荡子,坏透了的人,撞大运得了圣眷一飞冲天,就翘起尾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暴发户,我能做什么好事?”
“我看到颜九小姐落了单,又是天仙般的人,便起了歹心,这里恰好有个金鱼池,颜九小姐失足落水,被我救起,众目睽睽之下湿/身抱着,为了保全颜九小姐的名誉,我当晚就托媒人上门求娶,想必颜家会答应这门婚事,将丑事变成一桩天造地设的美事,不再去想那些英国公府、魏国公府的亲事。”
“你——!”
没想到许三叔会如此“坦白”,睡莲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枪口往下一移,从脑袋转移到了胸膛,不至于一枪毙命就是了。
“来啊!动手!”许三爷不要命似的向前走了一步,说道:“开枪,解决掉我这个京城一霸,为民除害,替天行道!杀了我再把燧发枪扔进金鱼池,没有人知道是你颜九小姐动的手!”
睡莲第一次见许三叔失态,顿时懵了——许三叔脸上的纨绔子面具荡然无存,她现在看到的,是一个遗腹子内心的挣扎、对现实的愤怒,对命运的不满和嘲笑。
看着许三叔漆黑的眼眸里燃烧着的熊熊烈火,睡莲心里蓦地一动,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来到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防火防盗防家人还要防外人,好不容易熬到了快要成年,又即将面临着及笄之后容忍婆家一妻多妾的日子,她内心同样挣扎着,对现实也有愤怒、不满、嘲笑。
可许三叔是个男子,他可以通过努力,夺回本属于他的地位尊荣,而自己身为女子,却只能无奈的接受现实,哪怕现实是一坨狗屎般的存在!
尼玛,这天底下悲摧的又不是你一个人!你要讨债,去找欠账的人啊!找我干什么!你给我的丫鬟下药,又哄骗我来到此处,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寻求自保还要被你咆哮一顿。
你鬼鬼祟祟从假山石林绕出来,两双眼睛还贼兮兮的打量着我,眼神之通透猥琐胜过采花大盗!
天知道你想干什么!天知道你背后还有没有人!我不拿枪指着你,难道还用抢指着自己,保全名节,自我了断,做一个贞洁烈女,等着颜家给自己请一座贞洁牌坊立在什刹海不成!
睡莲越想越火起,手里的燧发枪有些颤抖了,说道:“三叔您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否则——您也知道,这燧发枪很容易走火的。”
本带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许三爷气的脑门快要冒烟了,这丫头如此倔犟,早晚把你给收拾了!
许三爷咬咬牙,恶狠狠道:“肥莲你给我听着,我三天后出征,回来就请旨给你我赐婚,你乖乖待在闺中不许打什么鬼主意。”
顿了顿,许三爷又威胁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魏国公府的事,我搅黄了英国公府张溶那门婚事,更不怕魏国公府!”
末了,许三爷忿忿然拂袖而去,刚刚转身,又回头嚷了一句,“你别以为陈灏那小子是个好人!英国公府亲事不成,他功甚伟!”
睡莲在原地石化,连燧发枪都忘记收起来——这转折也太快了!刚才三叔在说些什么?出征?赐婚?搅合?啊,他怎么知道魏国公府求亲的事情?英国公府那边几乎要定下的亲事突然夭折,难道是真是三叔在捣鬼?怎么里头还牵扯到陈灏……?
睡莲脑子里掀起惊天巨浪,许三爷见睡莲手里的燧发枪依旧直指自己,以为她不想嫁给自己,甚至还想一枪把自己解决掉,以绝后患,心头更是火起!
许三爷怒道:“你就这么讨厌我,打算一枪崩了我?哼,我告诉你,即便是我死在枪下,或者战死沙场,也要赶着快点投胎,赶在下辈子再娶你!”
睡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叔您老开什么玩笑?你就是现在即刻投胎,我十五及笄,您还没出生;我十六,您一岁还没断奶;您十六岁,我已经三十一了!你能想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娶一个三十一的女人吗?!
拜托!您这是娶新娘还是娶老娘啊!
谁说年龄不是问题,这问题大着啦!睡莲暗自算了算自己和许三叔的年岁,足足相差十三岁,等到自己四十如虎的年岁,许三叔五十三岁。
敢问廉颇老矣,尚能那啥否呵呵,你们都懂得?
到时候,许三叔这朵老梨花,能否压住自己这支开的甚艳的海棠?
三叔啊,嫩草还是留给张溶这样的嫩牛吧,您这个老牛腆着脸啃过来怪没意思的……。
睡莲闷闷的想着,收了燧发枪,半蹲着身子插/回靴子的暗袋里,这个时代女子的裙长要过脚面,直能露出鞋尖,她又披着宽大的氅衣防风,所以小腿靴子隆起这么一块不会有人发现。
自打差点被徐汐暗算,睡莲出门都会藏点防身的武器,发髻的簪子都能当凶器用,秋冬穿羊皮小靴时,就在里头藏一把小匕首什么的,后来得了姚知芳送的燧发枪,她就将凶器从冷兵器升级到了热兵器。
谁知许三爷走了几步,又气呼呼的折返回来!
睡莲心下一惊,再拔枪已经来不及了,睡莲忙从衣袖里取了一支犀角长簪在手,三年前在扬州对付神出鬼没般的许三叔就是用的这个,簪尾锋利坚韧,一戳就是个血洞!
隔着纯白的鸟毛大氅,许三爷火眼金睛,然瞧出睡莲在里头的所为,他冷哼一声,说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不回来给你指路,你是想在石林里转到天黑?”
许三爷在半盏茶时间唱川剧似的变脸好几次,睡莲一时适应不过来,只得侧身让出路来,说道:“还请三叔带路。”
“谁是你三叔?以后不准这么叫我。”许三爷边走边说道:“你以后就叫我三——三郎吧。”
三郎?睡莲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咬唇忍住不去笑,怕又引起这位暴龙暴走了,心想先脱身,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这位许三爷未免太过自信了,赐婚这种事情,他能左右的了君王的意思不成。
许三爷先是气冲冲快步走着,睡莲踩着小碎步跟上,许三爷突然脚步一滞,睡莲差点收势不住,鼻尖在离他的脊背约一拳的距离停住。
睡莲清晰的闻得许三爷嘿嘿两声轻笑,暗骂他卑鄙无耻,连这种低劣的小把戏都使出来。
接下来的路程,堪比骑白马的三藏法师带着三徒弟跋山涉水、翻山越岭。
许三爷展示了他更卑鄙无耻的一面,在假山石林里转了一大圈,脚步跟蜗牛似的,睡莲耐着性子和许三爷保持三步的距离,明明刚才还在前头的,一转过假山,连人影子都没了。
三叔您这是带路还是捉迷藏?!这次轮到睡莲心头火气,却在身后响起许三爷懒洋洋的声音,“喂,等以后圣上下旨赐婚,你还是死了逃婚这个念头,跟着走都能走丢了,还逃什么逃。”
睡莲权当他是在说梦话,依旧做了请的姿势,道:“请带路。”
许三爷又是轻笑了两声,这下没有再绕路,径直带着睡莲走出了迷宫般的假山石林。
石林的尽头是个担梁式垂花门,许三爷停下说道:“我只能送你到这,你顺着左边的小径一直走,过了桥第一座院落就是二房的院子。”
“多谢三——爷。”睡莲不敢再叫三叔,也没有那么厚的面皮叫三郎,干脆叫三爷得了。
“我对你并无恶意。”许三爷看着睡莲的眼眸,说道:“我若真的是那不计后果的登徒子,三年前跳进池塘的就不是宁珂和徐汐,而是我和你了。”
“我许承曜不会委屈自己的妻子,让她身负屈辱和不忿嫁进来;我要我的妻子,带着无上的荣耀,堂堂正正的嫁给我,生儿育女,和我一起经受风浪,享受富贵。”
言罢,也不等睡莲反应过来,许三爷转身消失在石林之中。
睡莲待在原地想了片刻,无奈这位三爷话里信息量太大,一时捉摸不透,睡莲轻轻一跺脚,理他呢,以后再想,有句诗说什么来着,“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睡莲将这句诗默练了几遍,脑子却突然闪出许三叔那句“我若死了,也要赶着快点投胎,赶在下辈子再娶你。”
心中蓦地一阵恶寒,睡莲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开,向素儿的院落走去。
三日后,大军开拨,剑指西北鞑靼,燕京由皇长子肃王监国。
再过一月,捷报频传,圣上连收复五城,胜利似乎指日可待。
与此同时,京城也传出一个令颜府坐立不安的消息——当初害死颜府大小姐的侩子手、颜老爷子的死敌、肃王的外祖父、前任内阁大学士杨阁老要东山再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下明白了为何颜府大厦将倾了吧。
图1为假山石林尽头担梁式垂花门,三叔睡莲就在次告别。
这是垂花门中构造最简洁的一种,它只有一排柱,梁架与柱十字相交,挑在柱的前后两侧,梁头两端个承担一根檐檩,梁头下端各悬一根垂莲柱,从侧立面看,整座垂花门形如樵夫挑担,所以又被形象地称为“二郎担山”式垂花门。
独立柱担梁式垂花门多见于园林之中,作为墙垣上的花门,在古典皇家园林及大型私园中不乏其例。这种垂花门的特点是两面完全对称,从任何一面观赏都有相同的艺术效果。垂花门的两柱间装楹框、安装攒边门或屏门。垂花门面阔和柱高的比例,一般为10:9,即面阔一丈,柱高九尺按:柱高在这里指台明至麻叶抱头梁下皮的距离,不是指钻金柱的通高尺寸,比清式则例中面阔一丈柱高八尺的规定略有变化,适当加大了柱子高度,使垂花门整体上显得轻巧。其余构件的断面尺寸,也与则例规定略有增减,如柱高与柱径之比不是11:1,而是12:1或13:1,显示出杂式建筑在权衡比例上的灵活性。
155山雨欲来狂风满楼,黑云压城颜府欲摧
就在杨阁老重新出山,被肃王迎到王府没几日,就传出了英国公府和衍圣公府结亲的消息:睡莲的手帕交好友张莹即将在金秋十月嫁给孔家嫡支的孙子。
松鹤堂里,颜老太太前所未有的神色凝重,布满青筋和老人斑的手磨蹭着大红烫金请帖,是请颜府参加孙女张莹的婚礼,这个请帖是英国公太夫人亲自执笔写就,这倒不是颜老太太对那位深具简出的太夫人字迹有多熟悉,而且是请帖的下方,盖着一个篆体私章——桃园主人。
这桃园主人便是太夫人还是风华正茂英国公夫人时惯用的私章,那个时候,她每年春天都邀请京城出挑的闺秀去桃园赏花作诗,请帖上便有这个印记,京城闺秀们都以得到英国公夫人的请帖为耀。
而颜大小姐丧命正是因为在最后一次桃花诗会上得到“金陵十八钗”之首的赞誉而命丧玄武湖,从此以后,英国公夫人便不再举行桃花诗会,这桃园主人的私章便成了绝唱。
如今,已成为英国公太夫人的她,然在写给颜府的请贴上用了这个私章,别有一番用意。
大红烫金请帖在颜五爷和颜九爷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还给颜老太太。
颜老太太问道:“你们可都明白了?”
穿着蓝色道袍、头戴黑纱方巾的颜五爷说道:“英国公太夫人是给我们颜家示警。”
颜九爷刚从东城兵马司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双袖襕蟒道袍、头上还戴着将巾,道袍上的五彩织金通袖云蟒呼之欲出,九爷原本还有佩剑的,方才进门的时候,解下来给小厮抱着了。
颜九爷说道:“前几日孩儿听闻英国公府和衍圣公府结亲的事,就觉得有些纳闷,衍圣公孔家最是严谨按照礼法行事的,怎么会仓促结亲?再细想时,昔日父亲扳倒杨阁老之时,英国公府暗中也是出了力的,如今圣上御驾亲征在千里之外的西北,皇长子肃王监国,就迫不及待的请外祖杨阁老出山,恐怕是英国公忌惮杨阁老,就如此仓促的孔家结亲,即便是以后——。”
颜老太太和颜五爷神色皆是一凛,颜九爷看在眼里,继续说道:“衍圣公孔家是真真千秋万代的大家族,他们的家族力量肯定可以庇护英国公府十小姐,而且,万一英国公府有难,说不定衍圣公也能出面调停一二。”
衍圣公孔家因其祖先孔子是天下读人拥护的家族,无论朝代更替,无论谁是上位者,都不可能动孔家分毫。
颜老太太叹道:“九儿说的不无道理啊,英国公府十小姐何等尊贵,太夫人最宠这个孙女,昔日听闻五皇子赵王想求娶为王妃,被英国公婉言谢绝。如今衍圣公府那位虽然是嫡支嫡出的孙子辈,但毕竟是旁支了,早晚都要分出去,所以十小姐算是仓促下嫁啊,英国公府可能真是打算将掌上明珠放在衍圣公府羽翼之下。”
颜九爷见兄长和嫡母都神色紧张,不由得出言安慰道:“孩儿刚才是往最坏的方向说,或许——或许局势并没有那么坏,肃王监国,他也需要一个政坛元老指点迷津,况且,圣上一旦将鞑靼驱除出境,便会立刻班师回朝。”
颜五爷缓缓摇头,说道:“九弟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若说杨阁老最恨的,应该还是一手将他赶出内阁的父亲了,一条恶狼即使再关上十年,他依旧不会成为温顺的家犬,如今这条恶狼被肃王放了出来,恐怕昔日和父亲一起推倒杨阁老一派的人,或多或少都要被这头饿狼咬一口。而首当其冲的,是我们颜家。”
颜九爷点头道:“五哥说的极是,愚弟觉得,一旦杨阁老咬死咱们颜家,肃王恐怕还会推波助澜——西城颜府的曹康妃最得皇上宠信,生下齐王和福成公主,这对皇子皇女又深得皇上宠爱,五哥在翰林院又是齐王的讲经师傅,再说了,西城颜府大小姐嫁给了魏王,恐怕肃王早就对咱们颜家心生耿介了,西城颜府虽然是我们早就出了五服的亲戚,可毕竟是同宗同族的。”
颜老太太频频点头,说道:“是啊,一笔写不出两个颜字,当初你们父亲临终前百般叮嘱不要卷入皇子立储之争,可是那时小曹氏还没进宫、魏王妃还没出娘胎,如今在外人看开,什刹海颜府和西城颜府还是一体的。”
“齐王虽然还年幼,魏王却是已经在外面开府的亲王了,魏王妃又是齐王的表姐,恐怕皇上当初赐婚,也是想要魏王庇护齐王这个幺儿吧。”
颜老爷子这一支虽然百般避让,不参与立储之争,可是因为颜如玉成了魏王妃,而被动拖进了争斗,迟早会是肃王的眼中钉。
说到这里,颜氏母子三人顿时觉得危机四伏,圣上一天不班师回朝,颜家就是待宰羔羊啊!
颜九爷想了想,开口问五爷,“五哥,不知您的那位学生、泰宁侯五少爷陈灏是否能帮忙调停一二?他以前是我们颜氏族人的养子,现在也算是肃王的小舅子。”
泰宁侯太夫人所出的大小姐是肃王妃。
没等颜五爷开口,颜老太太先驳了九爷,说道:“恐怕不成的,泰宁侯府太夫人曾经几次暗示想要把睡莲和陈灏撮合成一对,被我和你五哥婉拒了,如今虽然明面上没什么,可是这个太夫人肯定会对咱们颜家有些怨言,她没有亲儿子,亲女婿肃王是太夫人最大的依仗,陈灏能顺利认祖归宗,在泰宁侯府立足,也是这位太夫人一手操纵,哼,陈灏本身就是个傀儡,他能为颜家做什么?不过——。”
颜老太太突然眼睛一亮,意味深长的看了颜五爷一眼,颜五爷立刻明白了颜老太太的意思,一时间脑子里天人交战,左右为难!
颜老太太慢悠悠说道:“如果能够如了太夫人的愿,将睡莲嫁给陈灏,那么我们颜家也算是个肃王有亲的人家,借着这门亲事,颜家可能会渡过这一劫——。”
“此事万万不可!”颜九爷突然出言打断了颜老太太的话。
颜九爷这个庶子向来乖顺,从未出言顶撞嫡母颜老太太,今日突然为了这门亲事失态,颜老太太和五爷甚为吃惊,颜老太太更是忘记生气了。
“孩儿莽撞了。”颜九爷先是跪地请罪,而后说道:“陈灏是五哥的学生,人品学问肯定是上上之选,可是我们颜家现在面临最大的危机,不是皇子夺储,而是宿敌杨阁老东山再起,他心怀恨意二三十年,一旦有机会反扑,他会忌惮一个入政坛不到两年的陈灏而罢休吗?”
“到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这个做叔父的,实在不愿意看见睡莲这孩子在夹缝中挣扎求生,将来夫家和婆家都不能容她啊。”
“大胆!”颜老太太气得嘴唇都发白了,她捶着黄花梨炕几怒道:“你是说,我这个做祖母的狠心卖孙女求荣!不顾睡莲死活吗?!”
“母亲误会了。”颜九爷跪地磕头道:“颜家每一个子孙、无论男女、无论嫡庶,都是在颜家的庇护下长大,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为保全、光耀颜家而付出所有!如果将睡莲嫁给陈灏就能保全颜家,或者舍弃我的亲闺女琪莲,孩儿当然会支持,绝不皱一下眉头。”
“可是按照如今的局势,即使睡莲像英国公府那位十小姐一样仓促嫁过去,咱们颜家能够避祸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况且,杨阁老若是那种宽宏大量、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当年我们大姐何至于惨死玄武湖?!”
最后一句话如一记重锤打在颜老太太,尤其是颜五爷的心头!
颜五爷四十多岁的人了,当场落了泪,他哽咽的跪在颜九爷旁边,说道:“孩儿也不同意这桩婚事,陈灏这孩子虽好,但家族利益大于一切,孩儿不能冒这个险,将睡莲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好好好!”颜老太太气得身子直颤,怒道:“你们都深明大义!都是是慈父!只有我这个老太婆目光短浅!自私透顶!”
颜五爷和颜九爷连连磕头道:“母亲息怒,如今大难当前,母亲还要主持大局,都是孩儿们不孝、没有本事保全颜府。”
颜老太太怒极了,反而平静下来,说道:“都给我起来!颜家是在你们父亲手里中兴起来的,我若是任由他人宰割,将来如何有脸去见你们父亲?!”
颜五爷和颜九爷相携站起,这一次他们没有坐下,而是恭敬的站在一旁。
颜老太太先问颜九爷:“你南京的大舅子在魏国公麾下当差,听说刚升了卫所指挥使?”
“正是。”
颜老太太说道:“你大舅子的嫡长子马上就要成亲,借着这个由头,你叫沈氏带着琪莲和康哥儿去投娘家哥哥吧,等京城风波平息再回来。”
颜九爷的岳丈岳母这两年相继去世,他素来和大舅子关系亲密,南京远离京城风波,而且大舅子有魏国公庇护,应该不成问题。
颜九爷顿首道:“孩儿听从母亲安排,这就要沈氏收拾箱笼。”
“别大张旗鼓的,就当平时走亲戚的样子就成,没得打草惊蛇。”颜老太太又转首问颜五爷,
“听莫氏说,亲家福州那边来信,说宁祥的岳母身子不好,也就是今年的事了?”
颜五爷道:“您的意思,是叫宁祥从翰林院告了假,和韦氏一起远去福州避一避?”
“不仅仅是宁祥,连宁瑞也跟着他哥嫂一起去。”颜老太太冷冷一笑,道:“一旦京城有变,安宁公主和淮南伯恐怕只能庇护出嫁的品莲了,一个出嫁女碍不了什么事,可宁瑞是男丁。”
颜五爷觉得老太太思虑周全,便忙不迭的应下了。
颜老太太又对颜五爷说:“大房的玫儿不能再留在燕京,乘着沈氏带着一双儿女去南京,顺道把玫儿也稍带去扬州找你大哥,他在扬州为官多年,又是东平郡王的女婿,你写一封密信,让玫儿交给她父亲,看他能不能想什么办法让颜家渡过这一劫。”
颜五爷应下,颜老太太道:“好了,你们赶紧去办,越快越好。”
两兄弟退下,临出门时,颜老太太突然叫住了颜五爷。
颜五爷顿住,回到佛堂。
“把门关上。”颜老太太道。
颜五爷关门,垂首道:“母亲还有何吩咐?”
颜老太太讽刺一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嘲笑颜五爷,说道:“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瞒着我吗?老爷子当初碍于两位皇子,没能将杨阁老赶尽杀绝,想来早就料到可能会有今日之患,他必定想过避祸之法,呵呵,老爷子一生都不相信我,真正关系紧要的,他从来不和我说。”
“老爷子临终之前,他和你长谈过一个时辰,是不是已经将此事告知于你?”
颜五爷脸色巨变,讷讷不得语。
颜老太太冷笑道:“大房、九房两个庶支、还有你兼祧的莫氏一房已经有了去处,只剩下两个嫡脉,你刚才提都不提,恐怕早有打算吧?”
作者有话要说:嫡支、旁支、庶支,天壤之别。避难形式都不同。
图为颜九爷穿着双袖襕蟒道袍、头戴将巾的造型,可以遥想当年颜九爷卫阶之貌时的风采。
156居安思危祖父定策,旧情难忘世子放行
颜五爷一震,身体僵在原地,末了,低声道:“什么都瞒不过母亲,其实孩儿是打算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告知母亲,父亲临终前百般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得用此策保全颜家嫡脉,而且这事越多人知道,就越危险,万一藏不住——。”
颜老太太不耐烦的打断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宁佑这一支在不在此列就行,我一个老婆子早就活够了,什么样的荣华都享过了,就是此刻闭眼也无所谓,可是宁佑他——。”
颜五爷扑通跪地,连连说道:“母亲放心,父亲临终前嘱咐孩儿,要好好照顾七弟,孩儿即使不念及兄弟之情,也要听从父亲嘱托,否则百年之后,如何有脸去见颜家列祖列宗?”
颜五爷深知,和颜老太太讲感情是不行的,索性摊出了底牌。
颜老太太果然听进去了,她想了想,说道:“你和你九弟都是官身,肯定是走不脱的,一旦你们就要逃的迹象,打草惊蛇,恐怕两个嫡脉都逃不出去了,所以你们绝对不能走。”
“我呢,不能走,也不想走,素儿毕竟还在京城,好歹我也有一品诰命身份在此,你父亲生前那么多学生要叫我一声师母,除非杨阁老和肃王丧心病狂,打算和小半个官场撕破脸,打算等皇上亲征回来彻底厌恶他们祖孙,他们才敢动我,我在颜府一刻,也能护一护家里。”
“你不要对你大哥抱有多大的希望,哼,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心思阴毒的很,关键时刻,他会选择自保,而不是顾全颜府大局。以前他还有过把嫡长女宁壁送给肃王做侧妃的念头,天知道他这几年有没有继续和肃王勾勾搭搭?”
颜五爷忍不住说道:“大哥虽然自私,但也不会做出出卖本族的事情来。”
颜老太太摇头道:“即便是他不出卖我们,但颜府遭难之时,他袖手旁观自保却大有可能!”
末了,颜老太太苦笑道:“也罢也罢,袖手旁观就袖手旁观吧,如果东平郡王府能护得了他,依他的聪明钻营,还有宁瑾这个有出息的儿子,宁壁嫁的王家又是大族,颜家总算有一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你父亲看的真是长远啊!他估计也是看出你大哥性情,所以将庶支排除在外——至于你九弟,估摸着早在他选择从武这条路时,就放弃了他吧。”
颜五爷低头沉默,想起父亲临终时曾经说过,“他日若真到了大厦将倾之时,我能保全的,也只有两枚完卵而已。切莫把所有的完卵放在一处,被人一锅端了,就真的无力回天。”
颜老太太看着颜五爷默认的表情,内心有是一阵嘲笑,老爷子啊老爷子!你生前总是说四个儿子,要一碗水端平,可如今,呵呵,你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也要我做到?
蓦地,颜老太太想到一个问题,道:“你打算怎么处理杨氏?”
这意思,是根本就觉得杨氏不在颜五爷的保护计划之列了。
颜五爷沉思片刻,说道:“杨氏除了会管家理财之外,一无是处,心思不正,歹毒之极,不能做宗妇,这次绝对不能让她搅合到父亲的计划之中。”
“否则依她的禀性,行事习惯,恐怕到了最后,睡莲、怡莲、宁勘,甚至柳氏和宁佑母子都要被她排挤、甚至害死——之前两个老姨娘,颜氏和温氏,一个只有个庶出的女儿青莲,另一个干脆连子嗣都没保住,就这样她都不肯放过她们,必要致死而后快,孩儿实在不敢冒险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坏了父亲的保全计划。”
“杨氏就是个搅家精,孩儿必须把她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若——若到了孩儿和母亲看不住的时候,她必须走在孩儿前面。”
说到这里,颜五爷的眼神冷到冰点,对于这个继室杨氏,他比对原配魏氏还要绝情。
室内一阵沉默,只闻得窗外秋风萧萧,落叶枯寂。
颜老太太打破了沉默,说道:“这个不难,她喝了好几年的‘补药’,身子早就破败不堪,再加几剂猛药,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慧莲和宁嗣也觉察不到分毫。”
以前和颜五爷密谋的,是等孩子们成家的成家,出嫁的出嫁再处置杨氏,而如今风云突变,不能再等了。
颜老太太问道:“你表亲穆家三人怎么办?他们大老远投亲而来,过了不到一年安生日子,他们将何去何从?”
颜五爷说道:“如今杨阁老卷土重来,颜府自身难保,孩儿是打算给他们足够安身立命的钱财,他们愿意回重庆也罢,愿意去咱们南京乡下的田庄里避一避也罢,尽力便是。”
颜老太太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叹道:“难道我们颜家真的要抗不住这次风波吗?!”
颜五爷面有愧色,说道:“父亲临终前曾经嘱咐孩儿,说孩儿学问有余,但是城府不足,只能守成。若在朝中卷入政治,恐怕会引来祸患,不若干脆在翰林院潜心修撰《承平大典》,搜罗几个有潜力的学生,将来大典修成,是能千古流芳的伟业,福泽颜家子弟,倘若孙子辈中有出色的,再极力栽培,将来或许有能够入阁的也未可知。”
“孩儿听从父亲遗嘱,不问政事,一心修育人,延续父亲当初担任国子监祭酒时的清流名声,可是如今未修成,几个得意的学生羽翼未丰,不堪得用,所以——。”
“唉,还是孩儿没用,没能安思危,一旦京城风云突变,孩儿除了保全几个孩子以外,竟没有其他应对之法。”
素儿已经嫁人,宁佑确定在保护计划之列,颜老太太难得没有说风凉话讽刺颜五爷,安慰道:“这不能怪你,天要变了,哪怕穿着狐裘也是会冷的,如今咱们做最坏的打算,先把孩子们送走,横竖他们留在这里也没用,能够抵挡这次风暴的,也只有你,我,你九弟了,至于你大哥,唉,先不指望他。”
过了两日,沈氏带着琪莲和宁康,并大房的玫儿,兴高采烈的回南京观礼大哥长子的婚礼去了,颜九爷贪婪的看着妻儿三个兴奋的表情,暗叹果然是无知者无畏,不知下次和妻儿团聚是什么时候——或者,有没有机会团聚。
沈氏一行主仆十几天走的是京杭大运河这条水路。
次日,宁祥带着妻子韦氏,还有弟弟宁瑞一起出发,去千里以外的福州岳家探望病危的岳母,他们从天津海港出发,走的是海运大船。
当天,穆家母子三人也悄然离开,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那里。
到了第五日,最新战报传来,依旧是捷报,不过其内容很引人深思——圣上偶感风寒,在原地修养,魏王临危受命,带着圣上的佩剑破奴,连续收回两座城池。
燕京城风传,说圣上有意立魏王为太子,但是魏王出身低微——浣衣女所生,所以故借着亲征的机会,捧出魏王,为将来名言正顺立魏王为储奠定基础。
可想而知,在燕京监国的皇长子有多么不安。
魏王府大门紧闭,魏王妃颜如玉抚摸着四个月大的肚子,心事重重。
次日,西城颜府一个体面的管事嬷嬷来什刹海颜府送礼,说这是魏王妃刚刚送给父母和祖母的,老族长夫人觉得很好,就转赠了几个颜老太太。
说完,管事嬷嬷得了打赏就走,彩屏打开匣子,但见里头放着九个大蟠桃,颜老太太细看盛放蟠桃的匣子,是桃木做的。
桃者,逃也。
颜老太太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派人请颜五爷、颜九爷下了衙门回来商议对策,等到掌灯时,两位爷相继回来,就被彩屏请到了松鹤堂。
颜老太太将老族长夫人示警的蟠桃和桃木匣子搬出来,颜九爷顿时脸色大变。
颜五爷似乎早有所料,他缓缓说道:“今天陈灏突然央求我给他写一副春联,说是预备今年过年用。”
一听这话,颜九爷挺直的脊梁一凛,颜老太太手间的佛珠也是一滞。
春联最初的雏形是桃符,每逢春节,在桃木板上“神荼”、“郁垒”二神。驱邪避鬼,太祖爷赶走蒙古人后,定都南京,为贺开国立业,太祖爷在除夕夜传旨,上至公卿下至平民,都要再门上贴春联一副,以示庆贺,所以从大燕国开始,春节“题桃符”变成了张贴春联的习俗以上采用明朝朱元璋蓝本,具体请见作者有话说。
所以陈灏明面上是要春联,暗地里却是在给颜五爷示警,桃符,逃也。
颜老太太急问道:“你到底准备停当没有?如今得赶紧送孩子们先离开。”
颜九爷疑问的看着五哥,他对五哥的安排毫不知情。
颜五爷有些歉意的看了看颜九爷,说道:“九弟,事关父亲生前遗嘱,我不能和你说,连母亲也不知的,如今我只能说个大概……。”
原来颜老爷子生前虽然将杨阁老连根拔起,但是因两位皇子的原因,未能将其斩草除根,那时老爷子就担心有后患,就想出来个保全之策。
颜老爷子暗中托人在西南某地造了户籍,买田置屋、户籍里的人口和颜府嫡支差不多,对外宣称家中主人在外地做生意去了,守在此地的仆从也都是以前伺候颜老爷子最亲信的追随者,他们在那里繁衍生息,等待老爷子嫡支后人在此地避难。
听到此处,颜老太太冷笑道:“哼,我那时还纳闷,你父亲走后然连一点私财都没留下,原来早就流出去了,我还以为是那几个人得了你父亲的赏,各自回老家荣养去了。”
颜九爷则失望的喃喃道:“父亲,父亲……。”
颜五爷置若罔闻,继续说道:“至于那个地方在何处、户籍姓甚名谁,我也是不知的,父亲交给我一个锦囊,里头写着地点,还有信物,只有我认定的家主才能得知。”
颜五爷自嘲一笑,说道:“父亲是担心,一旦颜府在劫难逃,怕我熬不过酷刑折磨,失言说出了地点和名姓,连孩子们都保不住。此事越没有人知道,孩子们就越安全。”
颜老太太和颜九爷沉默良久,颜老太太问道:“你选了谁做家主?”
半个时辰后,彩屏将九小姐颜睡莲、八少爷宁佑请到了松鹤堂。
宁佑和睡莲站在佛堂中间,听颜五爷缓缓将家中的困境、朝廷局势、还有颜老爷子的嘱托一一道明。
两人初时都很震惊,但是慢慢平静下来,尤其是睡莲,然比二十岁的宁佑镇定许多,颜九爷面露欣慰之色,睡莲果然有大姐的气质风度!
最后,颜五爷取出一个锦囊,先是将一个小纸团给睡莲,说道:“打开,牢记。”
颜老太太皱了皱眉头,果然还是偏心自己那一房,防着宁佑呢。
睡莲记牢了,颜五爷又说:“吞下去。”
睡莲毫不犹豫的放在嘴里,颜九爷将自己丝毫未动的茶杯递过去,睡莲接过,借着已然凉透的茶水将纸团咽了下去。
颜五爷又从锦囊里拿出两把钥匙,一把给了睡莲,另一把给了宁佑,说道:“这就是家主信物,合在一起才能得到承认。”
次日清晨,燕京城门刚刚打开,两辆马车悄然出了城门,马车在离通州港码头不远处的义庄停下,里头的男男女女到了义庄换上白麻布孝服。
出殡的队伍拥着棺材前行,纸钱儿在空中飞舞,一行人登上河港码头等候在此的灵船,灵船上哭声震天。
他们不知道,此刻正有一个人正在河港灯塔上,用西洋望远镜看着这一幕。
东平郡王世子缓缓放下望远镜,对下首军官说道:“那个灵船没有问题,放行。”
军官迟疑道:“可是我们家王爷吩咐说,对来往船只都要严加抽查——。”
东平郡王世子立刻面色一沉,打断道:“昨天谣言刚起,今天就要一个个查检船只,未免打草惊蛇。此次我们东平郡王府冒着偌大的风险全力拥护肃王,难道肃王不相信我这个世子的判断?”
军官忙道:“都是下官失言,请世子爷恕罪。”
东平郡王冷哼一声,他站在灯塔上,直到挂满白色幔帐的灵船渐渐远去,刚才那个穿着白色缁麻孝衣的少女又浮现在眼前,和梦中的那人真是相像啊!
以前我没能救得了她,今日救了她的家人,不知道来生,我和她是否能够相逢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早就说过,东平郡王世子对颜大小姐痴狂到极致的爱恋,并不是闲笔。
图1为桃符,在春联没有出现之前,中国人过年是将此物悬挂在门上驱邪避鬼,求的来年安泰。
春联,起源于桃符。“桃符”,周代悬挂在大门两旁的长方形桃木板。据《后汉·礼仪志》说,桃符长六寸,宽三寸,桃木板上“神荼”、“郁垒”二神。“正月一日,造桃符著户,名仙木,百鬼所畏。”所以,清代《燕京时岁记》上说:“春联者,即桃符也。”
到了五代,桃符上开始出现联语,代替了神荼和郁垒的名字,人们一般都在上面写上一些吉利的词句。
宋太祖乾德二年后蜀君主孟昶于除夕令学士幸寅逊题桃符志喜,蜀主对学士所题词语不满意,即挥毫写了“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孟昶的题词改变了传说中桃符的内容与性质,使桃符由原来驱鬼的桃木牌变为表达某种思想的特殊文体——联语。有些专家认为孟昶的题词是我国的第一副春联。[2]。
明太祖朱元璋建都南京,为庆贺开国立业,在除夕时传旨,公卿士庶门上须贴春联一幅。这种把“题桃符”变成张贴春联的习俗,一夜之间,由官廷豪门推广到了百姓门户。第二天清早(大年初一),朱元璋微服出行,漫步大街小巷,鉴赏春联。当他发现有一屠户人家因没钱买纸所以没贴春联时,他便命人取来纸墨,当下挥毫,为屠户题下一联: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
157、月落乌啼风霜满天,灵船灯火喜忧参半...
157、月落乌啼风霜满天,灵船灯火喜忧参半
五日后,松鹤堂。
当家主母杨氏伺候颜老太太用早饭,乌木包银的公筷夹了一只萝卜羊肉水晶饺,沾了沾姜丝醋碟,然后才放在颜老太太跟前的青花缠枝莲纹小碟上。
颜老太太缓缓摇头道:“彩屏、添一副碗筷来。”
又对杨氏说:“你坐下来陪我一起吃,孩子们都不在,怪冷静的,我一个人吃着没意思。”
杨氏乖顺的坐下,喝了几口粳米粥,欲言又止的看着颜老太太。
颜老太太对彩屏使了个眼色,彩屏会意退下,杨氏这才压低声音迫不及待的问道:“也不知他们路上顺不顺,万一——。”
“你别胡思乱想了。”颜老太太打断道:“不就是去徐州世交那里避一避么?等到燕京局势平稳了就回来,一个当家主母先慌起来,如何震慑住下人?若出了纰漏,你的慧莲和宁嗣境况就危险了。”
杨氏连忙说道:“母亲放心,我早就按照您吩咐的,对下人们说因您梦见老爷子在地下说想念几个孙子辈,醒来后一早便命他们去城外的寺庙里吃斋念经,为祖父祈福做法事一个月。”
“为显诚心,他们这一去都没有带下人过去服侍,横竖寺里也有知客僧安排起居。因担心孩子们不懂事,就要柳氏跟过去照看着,顺便也替我这个媳妇上几柱香,尽尽孝心。”
“那就好。”颜老太太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补药还在喝么?也该再给宁嗣添个弟弟了,听说老爷这几日都在你房里歇着?”
杨氏脸一红,说道:“一直在喝来着,就是不见效,媳妇心里也不做什么指望了,横竖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唉,我们五房若要再添丁加口的,估摸还是要指望那两个通房争气了。”
颜老太太说道:“五房不缺庶子,就还缺个嫡子,三十多岁又怎么了,姚府二夫人快四十岁还生下一个大胖闺女呢,你瞧瞧,如今知菲这小丫头长的多好看,你好好调养身子,机会还是有的……。”
八日后,半夜的京杭大运河上,睡莲在船舱的大通铺里睡的正熟。这已经是她第三次乘船南下了。
第一次是为了母亲的丧事,睡莲不到两岁时,和亲娘魏氏的棺椁一起被打包,母女两个虽然阴阳相隔,但都被甩包袱似的打发去成都老家。那个时候睡莲身体还不好,一路上几乎都是昏睡,细细小小的两岁小女童、奶娘周妈妈又是个粗心的,睡莲差点没能挺过漫长的路途。
第二次倒是个喜事,三年前大房大小姐宁壁出嫁,颜老太太带着她们烟花三月下扬州,路上还算顺当,只是到了扬州港时被许三叔在港口码头狠狠为难了一把、后来还差点被徐汐算计。
这第三次,便是现在了,只是这一次是逃亡。
灵船挂满了白麻幔帐,又是在夜航,大船除了燃烧沾满火油的火把以外,还亮着许多白灯笼,隐隐约约传出女子呜咽哭泣之声,远远瞧去,真是鬼气深深,每遇到过往相逢的船只,那些船只都会主动避让开,怕沾了灵船的晦气。
已经是半夜了,七夫人柳氏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看见身边同在大通铺上熟睡的睡莲,不禁暗叹这个女孩果然不愧为是五哥选定的家主,大难当头了,都能那么镇定,自己儿子儿媳惶恐未定、心神不宁、怡莲和宁康在上了船之后就静静抱坐在一起不说话。
慧莲更是哇哇大哭,吵着要回去找母亲杨氏,被睡莲一个严厉的眼神吓的止了泪,宁嗣正待开口问几句,被睡莲抢了先说道:“祖母、父亲、还有九叔以身饲虎,换来我们逃亡的机会,你们想要他们的付出功亏一篑?再说这也只是暂时避一避,等圣上班师回京,燕京风波平息了,我们就回去。”
后来睡莲照常吃吃睡睡,不仅不见憔悴,反而精神奕奕的翻看舆图,若有所思,一副心有成竹的样子,连带着另一位家主宁佑也慢慢镇定起来,安慰几个小的,大家情绪方定。
柳氏给睡莲掖了掖被角,悄悄起了床,打算去船尾灵位处烧纸钱,一来是做给外人看,掩饰逃亡的身份,二来可以慢慢整理自己的思绪。
重孝期间不能穿狐裘等御寒的衣物,柳氏只得在中衣外面穿上臃肿的粗布大棉袄、棉裙、然后在外头披上缁麻大袖孝衫、长裙、和盖头,简单绾起一个发髻,插上竹钗,下着麻鞋,衣裙边缘都散着线头,没有缉边。
这是五服中最重的斩缞服饰,按照睡莲统一口径的说法,如今他们姓叶(即颜字一半“页”的同音字),是在外地贩茶的游商家族,因当家的去世了,寡妇沐氏(即柳字一半“沐”的同音字)带着长子、长媳,还有三女两男回老家去,安葬亡夫。所以此行所有人都穿着最重的斩缞缁麻孝衣。
这是一艘普通的商船改成的灵船,和以前乘坐的宽大官船没法比,只有两层,上面低矮的小层只有两个小船舱,按照男女分开打了两个大通铺,吃睡都在这里。
下面是简易的小厨房,一对聋哑夫妇负责做饭;还住着护送的五个镖师,十个水手,船舱的最底部还有个棺椁——里面真的有具尸体!是横尸街头的流浪汉,颜五爷命人细细做了防腐处理好生装裹了,运到城外的义庄去,作为此次逃亡最重要的道具。
灵船简陋,好在是船体轻,速度快,远离燕京那个是非圈的速度也快,每一秒,几乎是在和死神赛跑。
此时已经是十月初了,霜满长河,寒气逼人,日夜兼程航行了五天四夜,灵船已经过了淮安府,后日应该能到扬州。
至于目的地到底是哪里,只有睡莲一人知道,她不说,谁也不敢问,负责护送她们一行的路镖头也只是得到睡莲“向南,先到扬州”这句话而已。
柳氏出宫后在内宅过的太久太久了,已经没有当初在皇宫时对政治、对宫廷争斗敏锐的判断力,可她毕竟做过高等女官,宝刀生锈了,再磨砺磨砺,还是一把好刀。
所以在船上思前想后几日,柳氏心里慢慢有了自己的判断:这一次颜府看似凶险,但安然度过难关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只要肃王还不是太子,或者有野心、有本事杀父登基,一个监国的皇子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诛杀朝臣。
皇上对贤妃娘娘所出两个皇子肃王和楚王的态度一直很模糊,在贤妃娘娘在宫廷最得势的时候,在杨阁老权倾朝野,几乎一手遮天时,皇上对这两个皇子谈不上多宠爱;在杨阁老倒台,贤妃娘娘疯癫之后,两位皇子战战兢兢时,皇上对这两个皇子也并不冷漠疏离。
在皇上对杨阁老一党动手时,柳氏那时还在宫中,当时她还以为皇上对皇长子肃王是看中的,可是肃王外戚势力太大,将来江山不稳,外戚弄权,大燕国千秋伟业毁于一旦,所以皇上要铲除杨阁老。
可是当杨阁老倒台,势力瓦解,没有任何外戚可以威胁到皇权时,皇上也迟迟不提立储之事,那个时候,柳氏就判断——皇上没有打算立贤妃所生的两个皇子肃王和楚王为太子的打算。
剩下的三个皇子,就是浣衣女出身的陆才人所生的三皇子魏王、康妃所生的五皇子赵王、曹妃所生的六皇子齐王——齐王才是个五岁的小娃娃,已经可以排除开了。
所以皇上心中的太子人选,应该是赵王或者魏王。
可是为何皇上御驾亲征,把魏王带走,留下赵王,却让肃王监国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肃王是皇长子,监国能名言正顺一些吗……?
不会那么简单啊!柳氏缓缓摇头,蹙眉思索着,突然,脑子里出现一个大胆的判断:皇上可能是以肃王和亲征为试金石,一个考验在燕京这种复杂环境下的赵王,解决内忧;另一个是在战场上考验魏王,因为鞑靼始终都是大燕国的外患。
赵王是守成,魏王是进取,而肃王,不过是皇上用来打磨这两个太子候选人的磨刀石!
想到这里,柳氏觉得脑子清明起来,慢慢的,一股久违的力量开始在身体里打转,宫廷女官敏锐的直觉和思考开始慢慢苏醒。
“婆婆?”半夜起来的宋氏愣愣的看着柳氏眼睛里异样的华彩,好像婆婆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
“睡不着,想你爹娘了吧?”柳氏问道,顷刻间,眼神恢复了古井般的沉寂。
宋氏和柳氏一样的打扮,跪坐在柳氏旁边的蒲团上,摇摇头道:“不是,我爹在鸿胪寺,他的职位牵扯不到立储风波,媳妇是放心的,只是——。”
宋氏讷讷道:“只是媳妇——媳妇小日子已经两个多月没来了,媳妇担心——。”
柳氏猛地一怔,似乎是狂喜、又像是忧虑,她紧紧握着宋氏的手,语无伦次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船上风大,露水重,你还穿这么少——宁佑知道吗。”
宋氏低头道:“因日子还短,媳妇不敢说,怕相公空欢喜,而且媳妇也没有什么呕吐等特别的反应,所以就瞒着没说,如今第二月已经过去十天,还是没有来的迹象,媳妇就怀疑是不是——是不是喜讯。”
“可如今这个局面,媳妇更不好说了,怕影响大局。可媳妇又担心若真是喜讯,这几天担惊受怕,哭丧举哀,还一直吃着素,会不会伤了胎儿。媳妇纠结于此,入夜难眠,今夜实在是忍不住了,就找机会和您说一说。”
柳氏听了,沉吟道:“不管怎样,还是要请个大夫看看,如果胎儿不稳,就要吃药安胎。”
宋氏眼圈一红,道:“这孩子——这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咱们日夜兼程赶路,就是怕误了时辰,如今还要靠港寻大夫抓药,若是——若是因为媳妇拖了后腿,误了行程,媳妇就是万死不得其咎啊。”
“傻丫头,有孩子是喜事,那里有不是时候的?”柳氏轻轻抚摸着宋氏的小腹,说道:“咱们不一定要进港口,等天亮行到一座小镇,我和宁佑带着你去寻大夫抓药,顶多半个时辰就能买药回来,再买些滋补身子的肉食禽蛋,说不定你这孩子就是个小福星呢……。”
次日一早,灵船在一小镇停下,半个时辰不到,柳氏一行就大包小包的回到了灵船,速速起航。
柳氏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宋氏果然有孕,脉象平稳。
坏消息是柳氏单独和睡莲、宁佑这两个家主说的:小镇上疯传皇上的异母四哥、西北藩王秦王叛乱、勾结鞑靼反扑御驾,皇上被刺,生死不明;而都城燕京全城戒严,城门紧闭,成为一座“孤岛”!
作者有话要说:战场西北,孤岛燕京,谁主沉浮。
在混乱的局势之下,颜家的命运,真的不由自己决定,只能被动的卷进去。
图1是妇人斩缞标准服饰,边缘处不能缝边。灵船女人都这么穿。
图2是男人斩缞标准服饰。灵船男人都这么穿。
158逃亡路道阻且漫长,虎落平阳遭遇犬欺
柳氏此话一出,还沉浸在宋氏有孕的狂喜中的宁佑不禁目瞪口呆。
睡莲打破沉默,问道:“婶娘,您觉得小镇这些传言又几分真假?”
柳氏沉吟片刻,说道:“秦王谋反应该是真,燕京城戒严也是真,因为这两者很难造假,但是皇上被刺,生死不明就很耐人寻味了。”
“真假掺着的传言最能迷惑人。”睡莲说道:“我这些天一直看着舆图,无论是西北沙场,还是都城燕京,离这里都很远,小镇消息闭塞,我们乘坐快船,日夜兼程才到此地,怎么可能这偏远
小镇还比我们先知道燕京形势呢?何况谣言传播开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宁佑缓过神来,抓住了重点,问道:“九妹是说,有人故意在全国散布这种谣言?”
睡莲点头道:“是真是假很难断定,但是这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令民心大乱,乘机浑水摸鱼,从中得利。”
柳氏眉头紧锁,脑子里各种念头风驰电掣般掠过,最后定格在一处,双拳顿时一紧,喃喃道:“睡莲说的没错,这消息传的是在太快了,尤其是谋反、皇上被刺这种大事,除非——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个人,便是背后的操纵者!”
宁佑问道:“这个操纵者会是谁呢?”
柳氏冷笑道:“无非是那几个窥觊帝位的皇子、或者在外地就藩的皇叔们,为了争夺那个位置,不惜手足相残,天下大乱。”
睡莲叹道:“不管背后的那个人是谁,这天下肯定是要乱一段时间了,民心不稳,乱世中最容易出匪乱,甚至官匪勾结,谋财害命,如此一来,我们行程就更艰难了。”
活在当下,即使猜中真相也没有用,一船的孤儿寡妇,在天下面前,是若蝼蚁一般的存在,蝼蚁撼动不了大树,只能先自保。
家世巨变,睡莲刚开始其实也是内心大乱,只是多年来的习惯令她强作镇定而已,毕竟被父亲选作了家主,她有责任、也必须让家人觉得她是有担当,也有能力担当的。
否则,人心惶惶之下,他们这些在大厦将倾之前逃出的完卵,恐怕还没逃到目的地,就被已经破碎了。
睡莲毕竟是活过两世的人了,她必须识时务,她当初来到这个新环境里面,也不就慢慢适应了么?大厦将倾,天下即将大乱,她一个小小女子,没有那种倾国倾城的本事力挽狂澜,只得接受命运,适应新身份,新的户籍家庭,哪怕是被士大夫阶层瞧不起的商户人家呢,人活着,才有希望。
大不了,就当做第三次投胎吧。
所以当柳氏母子思考着谁是主谋“大事”时,睡莲想的却是更实际的问题——路途越来越艰难,他们要小心官兵、还有土匪,甚至还有歹意的平民。
柳氏很快反应过来,不仅觉得自己好笑,想这些有什么用呢,还是先逃出去是正经,于是对宁佑说道:“你赶紧下去找路镖头说一说此事,要他多加小心,这路上很不太平。”
临行时,颜五爷曾经说过,这位路镖头的父亲受过颜老爷子莫大的恩惠,曾经立下誓言,听候差遣,江湖之人,最重承诺,是可以信任的,况且颜老爷子早就给了丰厚的钱财,一旦将他们送到目的地,路镖头一行人就远走西南边陲大理国,等一切尘埃落定方可回中原。
宁佑应声下去,过了不久,又折返回来,他面色凝重,手里捧着一个简陋的木匣子,打开时,里面放着几把简易的匕首!
宁佑说道:“路镖头说,他知道了,会小心行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给了儿子这个,说分给咱们防身用。”
柳氏挑出一把来,从牛皮鞘里抽出匕首,寒光闪闪,很是锋利,柳氏将匕首藏在孝衣里。
宁佑将匣子递到睡莲面前,睡莲摇头道:“不用,我已经有了这些东西。”
柳氏吩咐道:“你媳妇才刚刚有孕,日子浅的很,不能随身藏这些利器,怕伤了胎气。”
“母亲放心,有我在,会全力护着她的。”宁佑眼眸里有了前所未有的坚定,那一刻,他像个男子汉了。
睡莲开解道:“我们这毕竟是灵船,被土匪盯上的可能性很小,即使有官兵上来查验,我们也有户籍和通关文的,路镖头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你慢慢和嫂子说,让她放宽心些才好,莫要伤了神。”
宁佑目光一暖,说道:“多谢九妹妹提醒。”
次日,灵船到了扬州,路镖头来问接下来该往何处走,睡莲写了张纸条给路镖头看了,路镖头眼里有了然之色,默然退下,不一会,灵船转舵,到了长江,杨帆起航,逆水西去。
船舱里,隔着窗户竹帘的缝隙,慧莲看着熟悉的景致,问宁嗣:“我们到底要去那里?”
宁嗣捧着一卷,头也不抬的说道:“只有九姐姐知道去处,总之不会是南京老宅。”
慧莲想了想,问道:“会不会回老家成都?咱们这几个兄弟姐妹,也只有九姐姐在那里住过,也最熟悉那里。”
在角落呆坐的宁勘突然问道:“琪莲姐姐和宁康哥哥真的是去南京舅舅家了吗?他们是不是已经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
怡莲挑起帘子进来,说道:“你们都别瞎猜了,一切听睡莲和八哥哥的,隔间八嫂身子有些不适,这会子刚睡下,别吵了她。”
宁康拿起一卷,和宁嗣一起默背,怡莲则和慧莲裁布做衣服,都是素色棉麻的衣料,以前那些华丽的衣服都没有带,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只能穿平民百姓的衣服。
同父异母的两男两女都很忙碌,也只有背和女红能够暂时将惶恐驱除。
怡莲缝的是婴儿小衣,预备给宋氏的孩子穿,食指被针头扎了一下,怡莲将指头含在嘴里吮了吮,一股甜腥的味道。
怡莲眼角的余光看着苦读的宁勘,已经是七岁多的大男孩了,昨晚却像小时候那样扑在自己怀里低声哭着,说想姨娘了。
其实,自己何尝不是挂念着姨娘呢,生恩难忘啊,可是她也很明白,姨娘是不能跟着他们一起走的——连五夫人都不能够,何况是姨娘呢?
想到这里,怡莲突然很羡慕七房一家子,虽然他们在颜府势单力薄,人丁稀少,但是大厦将倾时,柳氏带着儿子儿媳却能全身而退,如今八嫂还有了身孕,即将添丁加口,在将来,能够享受天伦之乐的,或许只有寡妇七婶娘,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的就是个意思吧……。
接下来的十天,灵船依旧是遇港不靠,日夜兼程,偶尔在某江南小城镇停下,也不靠岸,只是在离岸约十米处下了锚,放了小船去街市买米面菜蔬火油等补给,小船回来就立刻扬帆起航,一刻都不耽误。
买菜回来的水手们探听的消息越来越坏了,以前是西北藩王秦王叛乱,勾结鞑靼反扑御驾,皇上被刺,生死不明,目前御驾不得已后退到了平凉府,雁门关已经失守。
陕西、山西等地方的卫所已经发兵去救驾,可是道路被叛贼秦王所断,听说鞑靼和秦王的军队,几乎要把圣驾困死在平凉府,而燕京城,则是死般的沉寂,谁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次日,灵船到达夷陵即现在的湖北宜昌市江面,即将入长江三峡之一的西陵峡,路镖头隔着帘子说道:“长江三峡激流暗流还有暗礁无数,白天尚且要小心,到了晚上更是危险,在三峡行走的老水手也不太敢夜航的,所以今晚必须在夷陵港口歇下,次日白天方能航行。”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触礁或者遇到暗流都是要命的,以前跟着姚大人回燕京坐的是三层大官船,那时都没有在长江三峡夜航过,何况这个只是小型船只呢,睡莲想了想,说道:“那就由镖头安排进港吧。”
谁知灵船刚到了夷陵港口附近,就被一艘载着两个头戴折沿毡帽、身穿青色窄袖小袄、腰系黄色战裙的小兵拦住了,就是不让进。
路镖头下去和他们交涉,好话说尽,还塞了几两碎银子——怕引起歹意,不敢塞多了。
那小兵笑嘻嘻的接过银子,却仍旧不放行,低声道:“赶紧走吧,到下一港口巴东或者巫山都行,不妨告诉你实话,今日港口停靠了许多装着年货的商船,还有一位是带着姨太太准备去赴任的县太爷呢!他们听说有个灵船要停靠在这里,这心里就不愿意,说怕沾了晦气。”
“商船是塞了银子给我们哥俩,阻挡你们靠港停泊;那位县太爷更是还没到自己家地盘呢,就发了老大的官威,不让你们进来,虽然县太爷管不着我们哥俩,但是官太大,咱们惹不起,所以,嘿嘿,你还是早点走,你们在天黑前赶到前方巫山县靠港吧。”
路镖头也算是个江湖中的英雄,但是此刻他只是商户人家的小管家,所以不得已赔了笑,点头哈腰道:“这棺材是吉物啊,升官发财嘛,两位小哥帮忙说和说和?您要是不方便,我进去一个一个的说也成。”
那小兵频频摇头道:“听你口音,是北方来的吧?咱们这不讲究这个,丧事就是晦气,避让都来不及,谁还敢上去凑这个?你还是听我的,赶紧走,到巴东或者奉节靠港。”
路镖头没有法子,只得返回船上告知宁佑睡莲二人。
宁佑听了,气愤的捏紧了双拳,虎落平阳遭犬欺,颜家在京城都是名门,如今却被两个无名小卒、一个县官踩在脚底下!
平生第一次,宁佑感到权势和地位是多么的重要。
睡莲说道:“还麻烦路镖头去问问掌舵的老艄公,按照如今的风势水势,能否在天黑前赶到巴东县?”
一会,路镖头回来说道:“说可以的,只是有些勉强,恐怕到了掌灯时才到,不过艄公说,接下来走的西陵峡江面还不算太险,入夜也能走一走。”
睡莲和宁佑对视一眼,询问柳氏的意思,柳氏说道:“如此,就赶快走吧,今晚歇在巴东县。”
灵船不大,因此路镖头等人的对话都飘到了怡莲等人的耳朵里,知道这个时候,这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们才真真意识到:没有家族的庇护、没有权势的支撑,要活在这世上,会有多难!
灵船行驶在西陵峡江面上,慢慢入了长江中上游,群山夹着水流湍急的峡谷,远远看去,灵船就像一片落在江水里的枯叶,无论有多不情愿离开大树,可是她也只能随波逐流,无助的飘向未来。
睡莲翻看着舆图,计算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其实她对这个舆图早已烂俗于心,可是她还是一遍一遍的看着。
已经是十一月了,天气很冷,因担心孕妇宋氏受了风,所以窗户一直紧闭着。
咚咚,有人敲了敲板壁,睡莲走出舱外,见宁佑一脸忧心的指着江面道:“看,开始起雾了,船速会渐渐慢下来的。”
睡莲苦笑,在夷陵被恶犬赶出港口,如今连老天爷也不帮忙啊!
为了看水路,避开暗流礁石,灵船早早点燃气死风灯笼,也燃起了火把,好在这条艰难的水路并不只有她们一条船在航行,时不时还闻得号角的声音在西陵峡峡谷里回荡着。
回到昏暗的船舱,睡莲坐在大通铺上闭目养神,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办法了,只能看老天爷收不收他们这些人了。
睡莲迷迷糊糊的靠着被褥睡去,半梦半醒时,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这一下船舱里所有人都惊醒了,睡莲鞋都没穿,直接拨开厚实的毡门帘冲出去,只见慧莲呆呆的看着江面,像是已经痴傻了。
睡莲顺着慧莲的视线看去,不仅一阵恶心,她一把拉过慧莲,将她拖进船舱里,还大声道:“都不要看!”
慧莲这时才返过神来,趴在睡莲怀里呜呜直哭道:“死人!一船死人!还有几个没有穿衣服的死人!”
睡莲紧闭着双眼,似乎这样就能把刚才印在脑海的情景驱除掉:那是一艘徘徊在江面的无主商船,甲板上散落着各色货物、还有十来具尸体,几具尸体还裸着身体,很明显是被打劫奸/杀后遗弃
作者有话要说:先虎摸一下大家的小心脏,下章会很惨烈的斗江匪,里头有个人还是睡莲的老熟人,想必大家已经猜出是谁了,我在第一卷是埋了伏笔的,不过依旧会平安到达目的地的,表急表急。
图为拦着灵船不肯进的小兵,是制式军服。
159独眼罗刹背水一战、勇斗江匪枪箭齐发
纵然紧闭着门窗,江风还是将血腥味吹到静寂的船舱里。
那股血腥味无孔不入的钻进众人的思维里,将人们最原始的恐惧和胆怯激发出来,宋氏早在听得慧莲一声惊叫时醒了过来,后来听到慧莲的哭诉,睡莲禁止大家往外看,心下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当血腥味越来越浓时,宋氏终于忍不住了,对着白釉唾壶不停的干呕。
柳氏轻轻拍着宋氏的脊背,怡莲端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宁佑正在隔间的船舱里安慰宁嗣和宁勘两个小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氏将窗户打开一个缝隙,散去里面紧张的快要崩溃的气息,慧莲也止了泪,对睡莲说:“九姐姐,那个匕首,也给我一把吧。”
之前是觉得慧莲年纪还小十二岁,就没有给她匕首,而如今——睡莲眉头深锁,还是去隔间找宁佑要了一把给慧莲了,慧莲像得了宝贝似的,紧紧将匕首揣在怀里。
胡乱吃了晚饭,天已经快要黑了,可是离巴东县还有不少距离,睡莲站在甲板之上,看着越来越阴沉的天,不仅忧心忡忡——看这样子,是要下雨了。
果然,刚过一盏茶时间,一声闷雷响过,黄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睡莲回到船舱避雨,没过多久,路镖头便来报,说:“……艄公说雨太大了,必须找个地方停靠,否则这暗流加上雨势,强行航行恐怕凶多吉少啊。”
宁佑忙问道:“这西陵峡两边皆是悬崖峭壁,都不适合停靠啊。”
路镖头道:“有法子的,艄公说不远处有一条支流,咱们船小,可以顺着支流走,不到半里,就有个天然港湾,他们走船的如遇这种恶劣天气,都会在那里停一停。”
除了接受艄公的建议,别无他法。灵船冒着大雨向前航行,在长江一处支流时折了过去,支流比险峻的西陵峡要平和许多,纵使大雨浇熄了火把,灵船还是安全航行到了那个天然港湾处。
因怕风雨伤了宋氏的身子,睡莲不敢打开窗户细看,她干脆出了舱门,打着雨伞站在甲板上远眺,只见前方有个三面夹山类似湖泊的地方,确实是艄公所说的天然港口,里面已经有四艘商船和一艘民船在此停靠了,看来也是被风雨困在此处。
江风将阵阵饭菜的香气吹过来,人们的说话声,隔着阵阵雨声也能听见。
睡莲心下稍安,船舱里其他人也放松了不少,虽然对方是陌生人——但毕竟是活人啊!
艄公吹响了号角,算是给同行的几个打招呼,然后调整舵位将灵船稳稳的停在港口最外围处——而且很有眼色的离那五艘船远远的,怕人家嫌弃这是灵船,沾了晦气。
不过纵使如此,还是有人站在商船上吼道:“我说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才出巴东就又是风、又是雾、又是雨的!刚收的药材都要淋坏了!原来都是这个灵船带来的晦气!”
路镖头隔着远远的对着那人做了个揖,说道:“家主离逝!一船的孤儿寡母!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那人倒没再继续说什么,岂料隔壁的商船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说道:“药老三!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就该多多照应着!欺负孤儿寡妇算什么本事!老娘就是个寡妇!你是不是也嫌弃老娘晦气?!”
那人忙打起了哈哈,说道:“我就得罪天王老子也不敢得罪您布青天!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小的吧!小的这就把最好的位置挪给他们!”
隔间的商船又有一个人笑道:“药老三!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老婆还没娶进门呢,你就开始惧内了?!你就等着吧,等布青天坐了花轿进你药家门,你就天天跪搓衣板、喝洗脚水!“
此话一出,四艘商船外加一个民船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那药老三出言反驳道:“你懂个屁!怕老婆的人才能升官发财呢!”
路镖头听得啼笑皆非,忙说道:“不敢不敢!我们有个地方停靠就行!”
那位叫做布青天的寡妇说道:“老娘最见不得有人欺负孤儿寡妇!你就别磨磨蹭蹭了,药老三赶紧把地方腾出来!你也别嫌麻烦!谁叫你今天触了老娘的霉头!”
药老三果真重新起锚腾出了地方,路镖头自知推辞反而不好,就告谢三声,命艄公水手将灵船停过去。
柳氏命宁佑将几斤好茶叶分了五包,要路镖头分别送给那五艘船的主人,以表示感谢,顺便探听一下消息。
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路镖头回来了,一脸轻松地说道:“对方都是渝州即重庆商会的商人,装了货物准备去武昌府贩卖,那寡妇是贩布的,因做生意极重信誉、童叟无欺,所以就有布青天的外号;药老三本姓姚,因世代贩卖药材为生,所以诨名为药老三,另外三个分别是贩烟叶、茶叶和成都漆器的,都是本本分分的商人。”
柳氏众人听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暗想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老天还是给了一线生机的。
收拾收拾心情,各自躺下休息,宁佑守在外面给宋氏熬安胎药,药老三亲自送了一些孕妇的补品来,宁佑纳闷这位药老三怎么会知道船上有孕妇,药老三一笑,说道:“贩了几代的药,闻着味就知道是什么药材。”
刚才打趣他惧内的商人笑道:“你就收下吧,他也是将功赎罪,讨好未过门的布青天呢。”
几个商人的打趣逗乐渐渐驱除了心里的紧张,加上大雨渐渐停歇,想来明日就能到达目的地,想到这里,睡莲难得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半夜,一阵急骤的铜锣声将睡莲她们唤醒,闻得嗖嗖飞箭声,还伴随着药老三的怒吼声:
“独眼女罗刹!我们渝州商会年年送你们银子粮油,就是图个安稳!我们会长是和你约定过的,凡挂着渝州商会旗帜,皆不准烧杀抢掠!每年的银子,都一分不少的给你们送上山去!你今晚朝我们船上放箭是什么意思?!”
“盗亦有道!”布青天也跟着吼道:“独眼罗刹!我念你也是个寡妇!在道上混的不容易!凡事给你三分薄面!可你若是不讲信誉!抢到老娘船上来!老娘回去就是自己花银子招募民兵,也要捣了你的山头!你不让老娘混饭吃!老娘就和你拼命!”
“黄泉路上莫怪我心狠手辣!我和兄弟们也是被逼无奈!”那个叫做独眼罗刹的女匪首站在岸边一块巨石上回应道,她身材中等,穿一身黑色短葛、和几十名江匪一样,都用青布包头,只是她的左眼蒙着一块黑色皮子,声音倒还清脆,貌似二十来岁的样子。
女匪首说道:“世道不好,落草做剪径的也就多了,我们这口饭越来越难吃,昨天连老娘的寨子都被楚霸王抢了!你们渝州商会送的那点东西全落到楚霸王肚子去,我和兄弟们只是过了过手,连银子都没捂热乎!”
药老三道:“你是说,昨天途径巴东那个货物被劫,一家死光的云南商船是楚霸王干的?!”
女匪首道:“那当然,我们山寨是守规矩的,给了财就放人;再说了,我们山赛有营/妓,兄弟们有的是女人,不会做出强/奸妇女这种事情来。”
江匪也是划分区域的,各有各的地盘,独眼女罗刹是管着四川这一段江面,而荆州农民出身、自称是楚霸王后代的匪首势力在长江湖北段,以前各抢各的,相安无事。
而最近各种谣言满天飞,天下大乱,一部分无业游民投奔了楚霸王,其势力飞涨,山寨人多了,以前的地盘无法满足猛增的人口,楚霸王干脆带着队伍黑吃黑,灭了独眼罗刹的山寨。
此时,雨已经完全停了,一弯新月从云层里探出来,冷冷的看着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冤有头,债有主。”布青天说道:“楚霸王抢了你们的东西,你们去抢回来便是,又不是我们渝州商会缺了你们东西。”
女匪首哈哈大笑,说道:“布青天,你未免想的太简单了,楚霸王已经有五百多兄弟,我和兄弟们若杀的过楚霸王,何至于连山寨都保不住?!”
又道:“你莫要拿招募民兵剿匪来吓唬我!如今天下大乱,已经不分什么官和匪了,谁的势力大,谁他妈就是老大!”
“不妨实话告诉你们,今晚楚霸王要在夷陵港干一笔大买卖!他勾结了港口的官员,打算洗劫所有夷陵港的船只,等到明天天亮,夷陵港会留下一百多船的尸体……!”
听到这里,睡莲脊背直冒冷汗:若非港口那两个小兵得商人的钱,将灵船赶出夷陵港,那么今晚被洗劫的,肯定会有自己这艘船!五百多的江匪,加上比江匪更凶猛的官兵,路镖头他们再厉害,也保不了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儿寡妇啊!
只听得那布青天说道:“说了这么多,听你的意思,今晚是不打算放过我们了?!”
“我若是放了你们,我这些兄弟们没等过年就要饿死了。”女匪首道:“久闻布青天是个爽快人,我也不废话了。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活着离开,我们不伤你们分毫,但是船留下,货物、还有所有的钱财都留下给我的兄弟们。”
哈哈!
莫青天大笑道:“独眼罗刹!你不要做的太绝!你可知道,若我们把船和货物都给了你们,那么我们今年——不,是连续五年的生意都白做了!以后想要翻身,就等于百日做梦!老娘可不敢答应!你有兄弟们要跟着吃饭,老娘铺子里也有一群人眼巴巴等着过年发工钱!”
“敬酒不吃吃罚酒!落在我手里,你们还可以保住一条命,若落在楚霸王手里,你们不仅保不了财物,就连性命都难保!”女匪首话语突然强硬起来:
“破财消灾!布青天不愿意破财,就不要怪我和兄弟们刀下无情了!药老三,你们都可以走,留下财物,我保你们不死!”
药老三冷哼一笑,道:“大家镇定,莫要被这女匪迷惑了!没了船,没了货物,我们喝长江水就能饱肚子了?”
“独眼罗刹已经毁了和我们渝州商会的承诺,我们难道还相信她留下船、留下货物就能走人的鬼话?!”
女匪首怒道:“药老三,你这是在煽动他们和我作对?你也不想活了?!”
药老三笑道:“你说呢?我是相信我家媳妇的判断,还是相信你们这些江匪的鬼——!”
剁剁剁!
三支箭矢飞向药老三,打断了他的话。
布青天吼道:“药老三!你死了没?!”
药老三滚到死角处,笑道:“老婆都没娶回来,我死不瞑目!”
话音刚落,女匪首冷冷一扬手,带着火油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五艘商船,群匪借着箭势一哄而上!
不过商会也不是好欺负的,他们也射箭还击,布青天更是直接抽刀,去砍几个试图爬上来的江匪的手。
手起刀落,江匪四个手指头就没了,带着剩下六个手指头去讨饭,说不定还能混个“六指神丐”的名头来。
江匪的目标很确定,就是那五艘商船,不过靠近布青天的灵船也被殃及池鱼,船身也插上了十来只箭,不过倒是没有江匪爬上他们的灵船。
路镖头神色凝重,上来问道:“我们现在是逃走,还是帮商会一把?”
睡莲脑子里顿时天人交战!
逃,夜行三峡是凶险之极!
留下,路镖头带着五个镖师和十个水手能够帮助商会击退凶悍的江匪吗?!
作为家主之一的宁佑也是矛盾重重,可是时间不等人,睡莲和宁佑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帮!”
“好!”路镖头赞道:“颜老爷子义薄云天,你们也极有风骨!放心,我们在沙漠护送商队的时候,也能击退几十个彪悍的沙匪,如今不过是区区江匪,还难不倒我们兄弟几个!”
言罢,路镖头一声嘘哨,以粗壮的桅杆为掩护,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三支箭来,一起搭在弓弦上。
嗖嗖嗖!
三箭齐发,力道极大,将三个在岸边放火箭的江匪钉死在江滩上!
于此同时,另外五个镖师的箭矢也飞过去,虽然没有路镖头三箭齐发的本事,但也都命中了目标。
顷刻间,八个江匪倒地,没等江匪们缓过神来,又是八箭齐发,齐中目标!
十六个江匪倒地,形势蓦地被扭转。
没想到一艘普通的灵船会突然发难,而且如此厉害,江匪一时措手不及,他们的山寨被楚霸王黑吃黑,已经损失了一大半兄弟,本打算捡一只肥羊吃吃,却没想吃了个硬石头,磕坏了牙。
“原来有英雄豪相助!”商会船只顿时士气高涨!
这就是以一敌十啊!睡莲透过窗户缝隙瞧见江匪一个个中箭倒下,暗想祖父真是算无遗策,他选中的人,是有足够本事保护他们这些人的安全。
可是蓦地,睡莲看见刚才为躲避路镖头箭矢而滚到岩石后面的独眼女匪首手里突然火光四溅!
睡莲很熟悉这个光火,因为这是火绳枪点燃时的光芒!这就和鞭炮一样,等火绳烧到尽头,子弹就会从枪口发射出来!
而那个枪口瞄准的,就是路镖头!
睡莲忙打开窗户,飞速掏出燧发枪,对准火光的方向开枪了这就是技术的差别,燧发枪不需要点火,扣动扳机即可,所以燧发枪可以后发制人!
乒乒!
只闻得陆续两声枪响,有人惊呼:“大当家!”
睡莲迅速关上窗户,暗想那个独眼匪首应该是中枪了!只是自己到底有没有赶在女匪首火绳枪发射之前射中她呢?
商会船上爆发一阵欢呼!
又听见路镖头大吼道:“你们的大当家已经我一枪加一箭射死了!赶紧退散!”
睡莲轻舒一口气,看来是射中了,定下神时,只见船舱里怡莲、慧莲、宋氏、柳氏还有宁嗣宁勘
两个小的都愣愣的看着自己。
睡莲喃喃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慧莲缩在被窝里抖抖瑟瑟道:“九姐姐,你——你杀了人了。”
没等睡莲说话,外头有江匪开始狂吼道:“大当家死啦!我们要给大当家报仇!”
听咚咚的脚步声方向,应该是一半江匪开始逃窜,而另一半女匪首的死忠,冒着路镖头等人的夺命箭矢,飞蛾扑火般疯狂的朝灵船扑来!
又听布青天一声吼:“英雄救了我们商会,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药老三还不死过来帮忙?!”
灵船外,一阵兵戈之声,睡莲咬咬牙,打开两个小匣子,一个装着火药,一个装着铅弹,她将放空了的燧发枪搁下,问道:“你们谁会装弹无论是燧发枪还是火绳枪,一次只能发射一次,然后需要重新填充火药和子弹?”
回答她的一片迷茫。
睡莲从靴间拔/出另一只燧发枪,打开窗户对准要攀爬灵船的土匪又是一枪!
再回头时,只见宁嗣和宁勘往空枪里填充火药和铅弹,宁嗣低声道:“九叔带我们打猎时,我和宁勘宁康都抢着装填火药,只是九叔那个有火绳子……。”
其实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
宁佑敲了敲船板,隔着门说道:“你们放心,已经没事了。”
柳氏和宋氏都急着要出去看看宁佑有没有受伤。
而宁佑死守在门口不让母亲和妻子出来,说:“我没事,只受了点轻伤,我身上血都是江匪的,我只是——只是不愿让你们看见我的样子,我杀了人了,活生生的人。”
睡莲看着炕几上两柄燧发枪,枪口被火药和铅弹摩擦的火红滚烫才刚刚开始消,死在自己手里的人命有几个呢?好像是五个,又像是七个……。
下半夜,被那么多尸体包围着,没有人睡的着,又开始下起了雨,雨水洗刷着这个世界的脏污。
宁佑已经洗净了血污,换上了干净的白麻孝衣,缓缓说起布青天和药老三说的那个女匪首的来历:“……听说是大户人家的婢女,一家三口被主家逼的投江,父母都死了,那女子被江匪大当家所救,成了压寨夫人……大当家死了,那女子为夫报了仇,瞎了一只眼睛,却得了山寨的拥护,成了大当家……。”
睡莲听着听着,一个娇俏的女子浮现在脑海里:难道是奶娘周妈妈的女儿艳儿?这也太巧合了……。
睡莲终究没有下船去看那具女匪首的尸体,因为今天她的行为已经很出格了。
次日,雨势渐弱,成了绵绵小雨,路镖头对药老三和布青天告辞,没得路镖头开口说正题,布青天就先说到:
“请英雄放心,我们对商会只会说是自己歼灭的江匪,从来没有见过英雄,也没有见过您的船只——只是您的救命之恩,我们会谨记于心,将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需来渝州商会找布大娘即可。”
路镖头问道:“那些散落的江匪会不会找你们寻仇。”
其实,路镖头更担心的是那些江匪会不会尾随灵船找睡莲她们的麻烦。
布青天说道:“没有了独眼罗刹,一群乌合之众就散了,他们估计会去夷陵投奔楚霸王满天下抢掠,那里还顾及到我们。”
“只是那独眼罗刹说楚霸王抢夷陵港恐怕会是真的,我们这趟船不敢往前走了,还是要退回渝州去和商会说一说……。”
最终,灵船先离开那个横尸遍野的天然港口,穿过秀丽的巫峡,过了险峻的瞿塘峡夔门,灵船开始靠港停泊。
“这是那里?老家成都么?”慧莲问道。
柳氏是去过成都的,此地离成都万里桥码头起码还有一天的路程。
“不是老家。”睡莲摇摇头,说道:“这里是白帝城,我们就要在这里暂时安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万圣节,夷陵港口的屠杀,天然港口的决战,恐怖吧。
白帝城,果然是个托孤的好地方。
图为宋氏呕吐的白釉唾壶,古代连痰盂都这么精致。当然,灵船山上不会用这么精致的,这可是定窑官窑烧制的哇。晚唐五代时期文物,藏于定州博物馆。
160生为人杰为鬼雄,燕京大乱沐猴而冠
白帝镇就在奉节县东面,一条名为草堂的河流贯穿其中,从白帝城入长江。
灵船就拐进草堂河,沿着河流前行,从怪石林立的河滩,一直到了人烟鼎盛的白帝小镇。
按照睡莲的吩咐,艄公在一处可以看见一座贞洁牌坊的码头停下,路镖头带着睡莲的信先跳下船,去集市打听叶家商行的所在。
不到半个时辰五个穿着崭新白麻孝衣的人就跟着路镖头一路哭号着到了码头,迎接家主棺椁……。
大隐隐于市,颜老爷子选择的地点就是白帝镇靠草堂河一条繁华街市上的两座两层木楼的商铺,一个做茶叶生意,另一个做烟叶生意,店铺后面就是一个小院,院后是一坐两层小楼,将来睡莲她们的生活起就在这里。
叶家在不远处的茶盘山还有一个茶场、烟叶场和一个田庄。
当年追随颜老爷子的邱师爷和几个亲随就在这里安家落户,娶妻生子,打理着商铺和田庄,对外称主家在外行商。
其实这些天各种谣言四起,邱师爷他们也深感不安,整日提心吊胆的,日夜轮番守在铺子里等候家主音讯,后来看到了路镖头稍的信函,落款两枚钥匙状的印记就是家主信物,便知燕京颜府确实出事了,当初颜老爷子斩草无力除根,估计就预测到这一日早晚都会来。
邱师爷迎接棺椁,看见素颜的睡莲,心下一震,喃喃道:“大小姐……”
因杀了江匪的原因,又感觉天下大乱,路镖头一行五人最终还是决定留在白帝镇保护柳氏一行人,其实路镖头不肯去大理国避世还有一个原因:
路镖头说到:“我等大燕国男儿,岂容鞑靼铁蹄再侵中原?若圣驾败在鞑靼刀下,我兄弟几个去召集民团或者去投军,也要把鞑靼赶出雁门关去。”
睡莲暗自佩服路镖头不仅是豪侠,也有民族大义,就像——嗯,就像天龙八部里头的萧峰。
接下来邱师爷按照当地的风俗给那具棺材里头的无名尸办了个简单的丧事,请来鼓者和歌师唱了一夜丧歌,当地也叫做“打丧鼓”,源于秦汉时期庄子鼓盆而歌,歌者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言唱挽歌,柳氏一行人借故病倒,只有邱师爷和宁佑出面主持丧仪。
一路坎坷,众人早已精疲力竭,可是昨晚血腥的一幕还在脑子里回荡着,众人睡的都都很浅,一有风吹草动就醒过来。
柳氏带着三个莲都在楼上住着,睡莲闭着眼睛听着前院灵堂上传来的挽歌随着鼓点起复着,虽然听不懂歌者在唱些什么,但也听出哀而不伤的韵律来,慢慢的,也就入睡了。
一夜大门都是敞开的,有街坊邻过来听丧鼓,甚至陪坐到天亮的都有之。
后来睡莲才知道,打丧鼓也是小镇的娱乐活动之一,好的鼓者和歌者也备受吹捧,出场费也不低,有固定的“粉丝”,比较热闹一点的丧事,最后黎明时还会有舞者领舞,孝子贤孙和围观听丧的人一齐摆手踏歌舞动,这便是哀极及乐了……。
与此同时,燕京颜府。
已经是下半夜了,松鹤堂依旧灯火通明,颜老太太坐在炕上闭眼默念经文,不见悲喜。
屋子里还站着几个貌似镇定,其实眼神里满是恐惧的丫鬟婆子。
五夫人杨氏的眼睛哭成了一对桃子,此刻正有气无力的趴在炕沿上抽泣着,杨嬷嬷端着一杯参茶,劝道:“夫人,您晚饭都没吃,熬到现在,好歹喝杯参茶提提神。”
杨氏一把将参茶推开,哽咽道:“老爷都还没回来,我那里有心茶水?呜呜,若老爷出事,我也不活了!”
杨嬷嬷赶紧安慰道:“夫人别瞎想了,老爷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唉,您要好好保全自己的身子,慧莲和宁嗣还指望着你呢。”
一提到龙凤胎孩子,杨氏立刻有了精神,她将参茶一饮而尽,怯怯的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婆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敢打扰老太太念经。
就在今天下午,翰林院的颜五爷突然被肃王的亲兵卫抓走了,而且不知去向!
作为《承平大典》的修撰官,颜五爷也算是当世明儒了,加上父亲颜老爷子的荫蔽,颜五爷在文官清流中名声极好,当亲兵卫闯进翰林院抓人时,有几个学生和同僚上前阻拦,大声质问堂堂朝廷命官,何以被“莫须有”的罪名抓走。
的确,翰林院本来就是潜水衙门,颜五爷因老爷子的教诲,潜心修,从来不参加各种政治派系,又不像岳飞那样手握兵权,可以罗织个谋反的罪名。
颜五爷两袖清风、一声正气,颜老太太和杨氏管家有道,也没有恶奴家丁寻衅滋事给家主惹麻烦,颜五爷就像一朵纯洁的白莲花、一只没有缝隙的鸡蛋,苍蝇蚊子都叮不进去,严格遵守颜老爷子守成的遗嘱。
肃王背后的杨阁老一时也想不出办法罗织个合适的罪名栽给颜五爷,总不能说“老子抓人需要理由吗”这句话吧。
所以,亲兵卫们刚开始是说来请颜五爷去王府讲经,颜五爷却说如今圣驾在西北未归,忧国忧民,无心讲经。
暗地里是讽刺圣上有难,监国的皇长子肃王不仅不派人救驾,反而紧闭城门——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亲兵卫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横竖杨阁老已经发话,无论无何都要这个人带回去,于是干脆动了手,颜五爷没有挣扎,任由亲兵卫拖死狗般拖出了翰林院。
据燕京街头巷尾的谣传,说颜五爷被拖走时,反反复复吟着宋朝女诗人李清照的一首诗: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此诗看似简单,其实里面的深意连妇孺都知道:古时北宋被大金所灭,宋徽宗和宋钦宗两个皇帝被金人俘虏,最后被折磨侮辱,一个被□三十多年死亡,另一个干脆被金人的马蹄活活践踏而死!
宋徽宗的儿子康王赵构逃到金陵建立南宋,称宋高宗,宋高宗和其继任者丝毫没有进取心,偏安江南一隅,最后覆灭在成吉思汗后代的铁蹄之下,整个中原之地都外族所占,是为元朝。
颜五爷被抓走时大呼“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就是直戳肃王的脊梁骨,骂他是乱世之贼,将来亡国灭种,就是他的罪过!
如今皇上在西北被鞑靼和叛军围困,肃王却不提救驾之事,满朝文武被拘在燕京城动弹不得,和以前的南宋皇帝们有什么区别?!
如果任由肃王横行无忌下去,将来大燕国可能要重蹈宋朝覆辙,泱泱大国,又要被蒙古人占领!
而且说老实话,大燕国的子民可能不在乎谁做皇帝,但是他们肯定不会愿意再回到八十多年前被异族蒙古人统治的日子!
于是乎,颜五爷反复高喊“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情景在一下午就传遍了燕京城,从文武百官,到市井小贩,都在议论这件事。
颜五爷的行为如同英雄般被加入了很多感□彩。
有人绘声绘色的,如说般将颜五爷被拖走的经过,说肃王的亲兵卫将颜五爷打的满嘴是血,颜五爷不仅不屈服,反而愤然将满嘴血“唾其面”,谴责肃王“不肯过江东”。
有人赞扬颜五爷生是人杰,死了也是鬼雄,实乃天下人读人的榜样!
在政治老手眼里,颜五爷肯定免不了一死了。
因为颜五爷这句诗将肃王的面纱彻底撕碎,赤/裸/裸的暴露出肃王想借机谋朝篡位的真面目。
而人,无论美丑,都是需要一块遮羞布蔽体的,尤其是坐在最高位置的那个人。
颜五爷扯掉了肃王的遮羞布,让整个燕京城都知道这位肃王长什么样、有没有小肚腩、小的型号等等都暴露无遗。
人要脸,树要皮,你扯了我的皮,我就要你的命。哪怕你是三头六臂的孙悟空呢,在如来佛祖手里撒了泡尿,最后还是要被压在五指山下的。
消息传到颜府时,杨氏当场眩晕过去,颜老太太却从容不迫的把颜九爷从五城兵马司叫回来,母子两个在佛堂密谈许久,最后颜九爷出门打听颜五爷的下落,到了半夜都没有回来。
杨氏醒过来,跑到松鹤堂嚎哭,颜老太太则坐在炕上念经,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其实颜五爷想要做什么,颜老太太和颜九爷是很明白的。宿敌杨阁老东山再起后,颜家就在劫难逃了,颜五爷作为当家人早有所料,他连李清照这首诗都是精心挑选的,就等肃王府抓人了!
因为只有这样,颜府才能保留清流的好名声!也只有这样,颜五爷才能将父亲和杨阁老暗面上的私人恩怨,上升到明面上抵抗外族入侵、反对肃王登基做皇帝民族大义的政治层面来!
也只有这样,当圣上班师回朝,或者肃王倒台时,颜家的后人才能获得民众和清流的支持,重新回到官场去!
只要颜家子孙还在读,能够在科举上有所成就,有颜五爷以身殉国的光环在头上,将来在仕途上或多或少都有帮助。
而且,这也是颜五爷唯一能做的了。颜老太太心知肚明,但是她不能和杨氏说这些。
大厦将倾,官位、财物都能顷刻间化为虚无,唯有颜家的教育和铁骨铮铮清流的名声能够留下荫蔽子孙。
冬天的早晨总是来的很晚,尤其是在今天,整个颜府都是彻夜未眠,终于在天边微亮时,颜九爷踏着满天的雪花回来了。
杨氏也不顾什么规矩了,忙踉跄的迎了出去,问道:“如何?你五哥呢?”
“外头冷,五嫂进去说话。”颜九爷说道,虚扶了杨氏一下,去佛堂给颜老太太请安。
颜老太太明知故问道:“你五哥被带去了那里?”
颜九爷屏退众人,说道:“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种能够关押大臣的地方儿子都去过了,五哥都不在那里,后来英国公府有人给我塞了纸条,说——说五哥在以前的诏狱。”
杨氏一听诏狱二字,当场又晕过去,杨嬷嬷等人忙将杨氏抬到隔间的暖阁里,命人请了大夫。
佛堂里,颜氏母子继续着对话。
“诏狱?”颜老太太冷冷道:“诏狱是皇上亲批才能下的狱,肃王一个监国皇子,有什么资格关押大臣,难道肃王真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篡位自立为帝吗?”
大燕国专门刑狱的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也称“三法司”,而诏狱是凌驾于三法司之上的地方,由皇上亲自掌控,诏狱审的案子,三法司都无权过问。
所以颜五爷一旦进了诏狱,交好的文官家族,包括颜家学生最多的都察院都帮不上忙。
而诏狱最令人发指的,还是刑讯逼供的酷烈,颜五爷这一进去,就别想囫囵个出来了。
“不仅仅是五哥,昨天包括内阁首辅大人在内,还有几个大臣被抓进了诏狱。”颜九爷说道:“母亲说的是,恐怕就在这几日,肃王就要动手了。”
“名不正言不顺,沐猴而冠,能有什么气候!”颜老太太顿了顿,叮嘱道:“你今日就去东城兵马司请辞,就说老母病重不起,家兄被抓进诏狱,你作为唯一的儿子必须回来伺候汤药。”
颜九爷迟疑道:“可一旦如此,我的令牌被收回,就不能出去打听消息了,五哥他——。”
颜老太太说道:“孩子们都走了,杨氏不中用,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个家只有你了,我就拼了这条老命都要保全你,不然等风波过后,一屋子孤儿寡妇,谁能撑起门户?”
颜九爷想了想,就去东城兵马司写了辞呈。
当夜,皇宫方向敲响了云板,次日肃王登基,发了诏,说先皇在平凉城被刺身亡,魏王秘不发丧,意图和秦王一起勾结鞑靼谋反,肃王不得已登基为帝,号令天下诛杀魏王。
作者有话要说:颜渣爹要领盒饭了,下章会有更多人走向各自的结局。
打丧鼓那段是参考了古代成都县志,至今四川,重庆,云南,还有湖北,湖南一带有这种习俗。
图1和图2都是云板,报丧用的,从皇宫到贵族大臣,都是用这个报丧。
《红楼梦》第十三回:“只听二门上传出云板,连叩四下,正是丧音。”
《禅林象器笺·呗器门·云版》:“版形铸作云样,故曰:云板。”
161十五芳华虚度白帝,秋蝉渐死黄雀在后
腊月二十四,大雪。
白帝镇的冬天很冷,这和燕京的冷还不同,燕京是那种酷烈的冷,干燥而猛烈,在外面行走有貂裘和手炉;在室内又有火炕地龙的烧着,不知不觉中冬天也就过去了。
可是蜀地的冬天是湿冷,没有北方那些取暖的设施,也没有像在成都老宅的时候有十来个丫鬟婆子们伺候着,睡莲等人只能在屋子里拢一个火盆,火盆燃到半夜就熄了,若要取暖,基本靠在被窝里抖。
睡莲每每被冻醒,就披衣起来给自己重新灌一个汤婆子,靠着汤婆子的热力,勉强能维持到第二天天亮起床。
宋氏因有孕,添火炭、换汤婆子就由丈夫宁佑来做。
天气冷,心里又惴惴不安的,慧莲干脆搬到怡莲房里和她同住,两个人各盖一床被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怡莲半夜醒了,会给自己和慧莲都换上新汤婆子,因此这三个莲中,慧莲算是睡的最安稳的。
楼下宁嗣和宁康也是挤在一起睡,不过小男孩火力大,一晚上倒不像楼上的女人们那样觉得冷。
因局势太紧张,怕走漏了风声,柳氏没有主张请佣人来伺候,除了做饭和洗衣交给灵船那对聋哑夫妇来做,邱师爷每天出门买一筐菜送进厨房,其他事情收拾房子、缝补衣裳等等都是婶娘和侄女几个亲自动手。
宁佑上午带着宁嗣和宁康两个读写字,下午三个男丁练习射箭,甚至还帮着做打水劈柴这种体力活。
这令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小姐们暗暗叫苦,可是谁也没有怨言——比起两个庶支、还有死守燕京的五爷和颜老太太,他们最起码是能保证安全了。
柳氏和睡莲一样,都是极想要有个私人空间的,所以即使她们是住在隔壁,也没有提出搬到一起住的事,柳氏苦中作乐道:“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压了三层被子都没压折了。”
后来邱师爷寻了几床狼皮褥子给柳氏和三个莲垫在床下,才稍微觉得好些。
这一日清晨,睡莲披衣起来,穿着臃肿的棉衣棉裤打水梳洗,用惯了西洋水银玻璃镜,现在看着铜镜里模模糊糊的人影,加上荆钗布衣的,竟是觉得自己在看另外一个人似的!
正对着镜子发呆呢,门外咚咚有人敲门,睡莲打开门栓,见柳氏端着一个竹制无漆的托盘,盘上放着一碗细面,上面还窝着两个煎鸡蛋。
“婶娘快进屋,外头冷。”睡莲忙将柳氏让了进来。
柳氏笑吟吟将面碗搁在既是饭桌、也是桌、更是画桌的竹制方桌上,说道:“今日你就要十五岁及笄了,逃难到此,不能给你办一个盛大的及笄礼,婶娘亲自动手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赶快趁热吃吧。”
大冬天的,冰天雪地,一早起床去厨房倒腾这个,睡莲心里过意不去,笑道:“事到如今,谁还讲究这个呢,婶娘这碗面就够了,睡莲知足的。”
言罢,睡莲就在柳氏的注视下吃完了这碗长寿面。
看着睡莲津津有味的吃相,柳氏心里酸楚的很,若没有肃王这场变故,颜府五房的嫡长女及笄,肯定是鲜花铺锦、烈火烹油的大肆操办一场,燕京城数上命的贵妇闺秀几乎都会悉数到场观礼,那将是怎样一副繁华的景象?
肯定能够与去年英国公府十小姐张莹的及笄礼相媲美吧,在柳氏心里,五房的睡莲不输任何一个豪门闺秀,可是如今,自己能够做的,只是亲自动手做一碗长寿面给她了……。
颜睡莲十五岁及笄礼,没有华丽的衣饰、没有身份贵重的赞者、也没有德才兼备的主宾,更没有八方贵宾来观礼,就这样几乎是无声无息的过去了这一天。
到了夜晚,厨房多炒了几个菜,还做了一个火锅,逃难的八个人坐在一起,以茶代酒,各敬了睡莲一杯,柳氏送了一支猫眼石簪子和一件厚实的棉袄;怡莲送了一支步摇簪和一双亲手做的棉鞋;慧莲送的是一支翡翠镯子和两双绣帕;宋氏怀着身子不方便做针线,就送了一对金刚石耳坠子;宁佑、宁嗣、宁康送的是自己的诗画。
与此同时,燕京北城北贤坊魏府。
就在昨天,一纸所谓的“圣旨”下来,颜府被抄没家产,除了东平郡王的女婿颜大爷以外,颜府全家贬为庶民,家里的奴婢全部成为官奴发卖,收回先皇御赐给颜家什刹海的大宅子,各种御赐之物,连同颜家所有的私产都充公!
家里唯一的三个主子,颜老太太、颜九爷和五夫人杨氏被驱除出颜府,颜府朱门上贴上了封条。
其实比起首辅大人全家问斩,七岁以下男女童为官奴,以及京城其他十来家直接被抄家、男丁流放长白山,家眷沦为官奴的官宦人家而言,颜家这真的算是轻的。
因为颜五爷谨记颜老爷子遗嘱,远离政治中心久矣,罗织不了什么大的罪名,杨阁老虽然恨毒了颜府,但是伪帝即肃王的左膀右臂——东平郡王府还是颜府正儿八经的亲家,加上肃王的姑姑安宁公主求情、还有文官清流们如蝗虫般为颜府开脱的奏折,使得伪帝不得不考虑平衡,不能任由杨阁老一意孤行,最终还是从轻发落了。
于是乎,在腊月的雪天里,颜府的奴婢被官兵猪狗般圈在屋子里,哭嚎成一片,眼睁睁看着颜九爷搀扶着颜老太太一步一步走出府去,卧病在床的杨氏则都卷在被子里直接扔了出去!
待走出颜府,门外停着两辆马车,魏大舅正指挥两个婆子将刚刚被扔出门外重病的杨氏抬一辆马车。
颜老太太和颜九爷都不仅一怔,“你们——?”
魏大舅母挪动着肥胖的身体,扶过颜老太太,说道:“我婆婆说了,颜魏两家既然结为秦晋之好,就该互相帮衬着,如今亲家有难,我们魏家虽然没有本事,但也不能袖手旁观,所以要我和大爷接您和九爷去家里住着,只要您别嫌弃我们家简陋就成。”
颜老太太喃喃道:“亲家太太真是厚道……。”
颜九爷则对着魏大舅夫妻两个深深一辑,以前他觉得魏大舅窝囊,魏大舅母则钻进钱眼里去了,很是瞧不起这对夫妻,如今却——,虽说伪帝迟早都会下台,可是这对夫妻做到现在这样真的很不容易,若换成是自己,未必有胆量接纳刚刚被驱除出府的庶民。
入夜,魏老太太问道:“亲家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魏大舅母道:“颜九爷就住在外院以前纬哥儿的院子里,媳妇已经送了四套新冬衣过去,有两个
小厮伺候着。”
“五夫人杨氏那边已经请了大夫,两个婆子并一个妥帖的丫鬟照看煎药吃药——不过,那大夫说,要咱们准备后事,杨氏已经油枯灯尽了,又被惊吓过度,很可能熬不到过年,媳妇已经吩咐管家准备板子和寿衣,算是冲一冲也好。”
“颜老太太院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比照着您来的,媳妇已经对下人下了死命,甭管是谁、也甭管有多少年的脸面,谁要是敢怠慢了那位,媳妇都会打了板子赶出去,绝不姑息。”
魏老太太想了想,问道:“还有那位张嬷嬷呢?她是个自由身,又是宫廷女官,她不像那位七夫人,已经是颜府的人,所以张嬷嬷至今还能保持着女官的身份,你可别忽视了她。”
魏大舅母面露钦佩之色,赞道:“那位张嬷嬷,还真是个忠心的,昨晚就来说服咱们接纳颜老太
太母子,现在还亲自伺候颜老太太饭食呢。”
“果真?”魏老太太有些不可置信,“这些年我冷眼瞧着亲家太太和七夫人是面和心不合,张嬷嬷应该会因为这个原因对亲家太太颇有微词才对,怎么如今——?”
“张嬷嬷是个厉害的。”魏大舅母感叹道:“宫里头出头来的,心里的弯弯绕绕咱们是瞧不清的,若不是前晚张嬷嬷的提醒,咱们估摸着还要等风声稍微平息了才去接亲家呢。”
“如今看来,张嬷嬷的说法是极对的,咱们立刻把亲家太太接过来,看似风险极大,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皇——伪帝已经决定网开一面,给东平郡王府面子,还能以稳固燕京清流士子之心,颜阁老也不好干净杀绝。”
“再说了,哼哼,颜家棋高一着,庶支早就去南方投亲靠友,两个嫡支更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早就逃走了,谁不知道去向,他能去那里寻去?伪帝说什么号令天下去诛杀魏王,可是号令出了燕京,谁把伪帝的号令当回事?”
“最近盛传皇上并没有驾崩,只是被鞑靼围困平凉城,已经有几支军队出发去西北勤王了,皇上迟早会回来的,到时候……。”
“您看看,咱们昨天刚把亲家接过来,晚上就有多少人家偷偷给咱们送东西,敬佩我们魏家人也是风骨的?今天大爷在国子监,以前瞧不起他的学生和博士们主动给他行礼呢,连祭酒大人都恭恭敬敬的呢。”
“张嬷嬷说的没错,咱们魏家人想要翻身,除了两位哥儿读科举、苦熬资历是不成的,必须要借着颜家的清流名声,咱们魏家人好了,睡莲以后嫁人,腰杆子才会更硬不是?”
提到睡莲,魏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说起来,今天是睡莲十五岁生日呢,本来以为有个盛大的及笄的,我连礼物都挑好了,可谁知,唉,连人都不知道去了那里,谁在管她吃饱穿暖,唉。”
魏大舅母忙劝道:“睡莲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咱们眉儿已经把所有的苦都受了,睡莲她,应该会有好日子过的。”
提到凄凉而亡的魏如眉,魏老太太再也忍受不住了,撕心裂肺的哭道:“眉儿这孩子苦啊!娘家人对不起她,婆家人也对不起她,就剩下睡莲这个独苗,如今也不知去向!”
“我恨!我恨老头子明明已经投靠了杨阁老,却还瞒着我,把眉儿嫁过去!我也恨颜家狠心,活活的把眉儿折磨死!当初亲家太太是怎么说的?说要把眉儿当亲闺女看待,谁不能委屈了她;姑爷是怎么拍着胸脯,说会好好照顾眉儿一辈子?可到了最后,誓言成了空谈!”
“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没用!眼睁睁的看着眉儿受苦却无能为力!”
“我恨啊!我明明已经那么恨了,却还要为了魏家人将来的富贵,把害了眉儿的仇人气气请到家里来奉为上宾!我恨权势!我恨名利!我明明那么恨这些,就是这些东西引老爷子上了邪路、害了眉儿、但我却一直在为了这位做违心的事!”
魏大舅母第一次见婆婆如此失态,连死去的公公都咒骂,忙过去拍着魏老太太的脊背,也跟着哭道:
“您别生气了,这不是有报应吗,咱们魏家败落了,颜家现在也不是落难了吗?那颜五爷还在诏狱受折磨呢,天下自有公道,咱们现在收留颜家人,是赎罪也好,是在沽名钓誉也罢,咱们又没有做坏事,肯定能盼得睡莲平安归来的……!”
与此同时,魏府东院房,颜老太太坐在火炕上若有所思,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张嬷嬷将饭菜端上炕几上劝食,“老太太,您多少还是吃点吧。”
颜老太太说道:“你倒是忠心,如今柳氏已经走了,你还死心塌地的跟着颜家。”
张嬷嬷说道:“当年在宫里头,是七夫人几次三番救了我的命,我就一直追随着她,如今七夫人避难去了,她临走时曾经交代我好好照顾您,我当然会尽心尽力。”
颜老太太喝了几口燕窝粥,就说道:“端下去吧,我不想吃。”
张嬷嬷看着盛着燕窝粥的汝窑天青釉碗,说道:“其他也就罢了,着燕窝粥是亲家太太身边的李嬷嬷亲手用银桃子熬出来的,就只有两碗,另一碗给亲家太太送过去了。”
言下之意,就是说今日不同往日,如今寄人篱下,人家给了面子不能不要,免得被人说闲话。
颜老太太如何不懂得张嬷嬷弦外之音,于是就耐着将这碗燕窝粥吃了个干净,张嬷嬷干净的利落的收了碗,将食盒提了出去,出了院门,瞅见四处无人,便偷偷拿出刚才颜老太太用过的汝窑天青釉碗藏在袖子里,换了一个魏府的普通天青釉瓷碗进去,故意踉跄一下,食盒便砸落在砖地上,里头的碗盘顷刻间碎裂一地!
守门的婆子闻讯出来,只见张嬷嬷正拿着扫把扫砖地上的残菜和瓷片,连忙抢过扫把说道:“都是小丫头们没把这地上的冰除干净,害的嬷嬷您摔倒了,真是该打。”
张嬷嬷说道:“是我年老昏花,不关她们的事。”
帮忙收拾完这堆残渣,张嬷嬷回到了自己的院落,灯光下,张嬷嬷对着那个汝窑天青釉瓷碗冷冷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张嬷嬷想要做什么,相信各位都能猜出来。黄雀在后啊。
图为张嬷嬷的汝窑天青釉碗,宋,高6.7cm,口径17.1cm,足径7.7cm。碗撇口,深弧腹,圈足微外撇。这件汝窑碗造型规整,胎质细腻,釉色如湖水映出的青天,堪称精美的稀世珍品。目前所见传世宋代汝窑碗仅有两件,除故宫博物院收藏的这件外,英国伦敦大维德基金会亦收藏一件。
162分崩离析旧主留情,燕京城内群魔乱舞
燕京东城,曹家大院。
朱砂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面孔。
辛嬷嬷原本是紧紧搂着添饭添菜孪生姐妹,此刻也不禁松了手,在自己手背上狠狠一掐,疼痛令她蓦地清醒过来,喃喃道:“石绿?”
石绿脸上的疤痕大部分已经消了,就是从左眼到耳根还有一条蜈蚣似的淡痕。
朱砂冲过去抱紧了石绿,呜呜哭道:“小姐不见了,老太太他们被赶出去,我们像猪狗一样被圈在府里不准出去,后来又被分开装进车里拖走发卖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
石绿也是热泪盈眶,哭道:“小姐走之前把几个箱笼托付给了曹大奶奶保管着即采菱,说若将来颜府有难,保不住听涛阁的人,便要她变卖里头的财物,尽量保全听涛阁的丫鬟们。曹大奶奶得了颜府被抄家、奴婢全部变成官奴的的消息,就忙和刘妈妈一家商量着找人把你们一个个买回来。”
辛嬷嬷听了,忙问道:“石绿姑娘,不知有没有我家男人和儿子的消息,呜呜,还有我那可怜的媳妇和孙子。”
石绿忙说道:“辛嬷嬷别急,曹家是商户,不能一下子买这么多人。刘妈妈一家那边正着手买下辛大叔和辛大哥,还有春晓那一家子,应该就是这两天就有消息的;彩屏姐姐和您孙子昨天就被九小姐的舅家魏家人给赎出来了,目前在魏家住着,帮忙伺候颜老太太和五夫人,您孙子晚上就会被送到曹家和您团聚。曹大奶奶还说,连宋姨娘也有了消息,魏家人正想法子买她回去呢。”
乱世之中,我们一家还有团圆的机会?!辛嬷嬷和添饭添菜听了,一时大悲大喜,几乎都忘记了呼吸,最后还是添饭先反应过来,跪在地上对着石绿磕了三个响头,辛嬷嬷和添菜也照着做了,
石绿那里敢受?忙扶起母女三个来,说道:
“那里是我的功劳?都是九小姐心善,担心我们这些飘萍般的奴婢就这样散了,提前有所安排,曹大奶奶和魏家人又肯鼎力相帮,我们才能得以保全,免得被人弄到那些见不得的人的地方去。”
“小姐是个妥帖人,都这个时候还惦记我们这些下人。”辛嬷嬷无比担忧道:“这会子,也不知小姐去了那里,阿弥陀佛,只盼着小姐平安无事。”
朱砂也跟着念佛不迭,又问道:“有添衣和添炭的消息么?她们两个是坐的另一辆车被拖走的,我们在关押官奴的地方也没打听到她们两个的消息。”
石绿眸子一暗,说道:“查访了这几日,也没有添衣和添炭的下落,添炭还好找些,可是添衣——唉,你们都知道,她实在生的太好了,怕是早被那些人拖去卖了高价。”
十四五岁的添衣,相貌气质已经是颜府丫鬟里头最出挑的,她和添炭最晚进听涛阁伺候睡莲,和朱砂石绿等人的姐妹情分、以及和睡莲的主仆情分,肯定不如添饭添菜,但是添炭老实直率的可爱,添衣知礼知进退,已经在听涛阁混熟了。
而且听涛阁这些奴婢因主子睡莲一步一个脚印在颜府慢慢站稳脚跟的原因,在外界强大的压力之下,对内很是团结一致,几年下来,已经有了同仇敌忾共进退的气氛,所以即使添衣添炭进门晚一些,其姐妹情分也比其他院子里亲厚许多。
听到石绿这么一说,相聚的喜庆顿时消失的了无踪迹,的确,添衣生的太好了,在这乱世中,意味着她将遭遇更多的危险,很有可能,她们将永远失去这个姐妹……。
到了夜晚,曹家派人去魏家将辛嬷嬷的三岁的小孙子接了过来,彩屏留在魏家继续伺候杨氏和颜老太太,而且还有其他消息,有好也有坏:
刘妈妈买了辛嬷嬷的丈夫和儿子,辛家得以一家团聚。睡莲的舅家魏家将五房唯一的姨娘宋姨娘买了回去,这个众人倒也不奇怪——宋姨娘原本就是先五夫人魏氏抬的贵妾。
坏消息是春晓一家子人都不见了,据说春晓一下马车就被宫里头浣衣局选去做了打杂的小宫女,而添衣添炭,包括春晓的爹娘,还有两个哥哥,都被一个神秘的买主用了高价包圆了,谁也不知他们到底去了那里。
辛嬷嬷轻声哄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孙子睡觉,朱砂石绿,添饭添菜围着熏笼夜话。
朱砂怔怔道:“小姐每到冬天夜里手脚都会凉,她又不喜欢在卧房里点炭盆,我们值夜的每到了半夜,就会给她换一个热的汤婆子取暖,如今也不知谁在替她做些事,或者,干脆就没有伺候她,在外头受苦呢。”
一家团聚,添菜已经惊魂稍定了,她气愤道:“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是咱们颜府遭了大难,两位姑奶奶在京城的婆家,硬是没有一家来问候一下的!”
“三姑奶奶品莲的游驸马府连个屁都没放!还有那位嫁到永定侯府做五品诰命夫人的表姑奶奶素儿,她出嫁前,老太太是心肝肉似的疼她,可是现在呢?老太太那么大把年纪被赶到雪地里头,最后还是咱们小姐的舅家仁义,把老太太接到魏府去住,这位表姑奶奶连瞧都不去瞧一眼!”
石绿摸了摸脸颊上还未消失的疤痕,心里也觉得堵的慌,当初七少奶奶徐汐在梅花林把她往死里打,这位表姑奶奶明知她是冤枉的,却缩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从此以后,石绿对王素儿是彻底死了心,如今表姑奶奶对颜府遭难袖手旁观,她倒没觉得有多么意外。
添菜继续说道:“……表姑奶奶以前住在府里头时,吃穿住样样都是拔尖的,咱们小姐正儿八经的嫡女都排在她后头,结果咱们颜府遭难,她躲的连人影都没有——那是她亲祖母啊!你们说说,这不是白眼狼吗?”
“说起白眼狼,表姑奶奶还要排在后面呢。”石绿不以为然的呲了一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就在颜府被抄家的第二天——就是咱们小姐十五岁生日那天,泰宁侯府五少爷娶了永顺伯府五小姐薛贤为妻!你们说说这是个什么世道——带着人抄咱们颜府的,就是永顺伯府的世子爷!”
这下连老实人朱砂都忍不住跳了脚:“果真?侯府五少爷陈灏还曾经是咱们颜氏家族的养子啊!咱们颜家待他不薄,五爷还是他的恩师啊!怎么就——我不信,当初在成都的时候,我们小姐还给他们孤儿寡母修过房子!还有那容嬷嬷,是咱们颜府的老仆,对老太太是多么的忠心,陈灏的生母容氏,对颜家一直是感激的,怎么会这样?陈灏不帮忙也就罢了,怎么会帮着那些人踩咱们呢?”
石绿忿忿道:“乱世之中忘恩负义的人多了去了!为了名利,什么事干不出来?!颜家养的白眼狼里,最没有良心、最卑鄙无耻的就是陈灏!”
添菜也认同道:“陈灏是那位的小舅子,他还能和那位对着干么?只可惜咱们五爷当初那么看中他,那时我还以为——。”
添菜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还以为五爷会把他和咱们小姐撮合成一对来着,现在想起来,真真可笑了,这种狼心狗肺之人,如何能配得上咱们小姐?”
提起睡莲,石绿眸子又是一黯,叹道:“那天还有一对结亲的,全燕京城的都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那时候我还想,幸亏小姐不在这里,她若知道了,心里还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呢。”
朱砂心下一沉,隐隐有一种猜测,却又不敢说,只得问道:“是谁?”
石绿说道:“咱们小姐打小的手帕交、姚府大小姐姚知芳,被那燕京十大纨绔之首的安顺伯府世子薛辅强逼着娶了去,可不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么。”
此话一出,辛嬷嬷都惊讶的掉了下巴,“这——这如何使得?姚大小姐金玉般的人,怎就——。”
石绿又是一声叹息,说道:“有什么办法?她父亲姚府二老爷、她亲哥哥姚大郎、姚二郎都被关进了诏狱,她不嫁给那个纨绔子,这三个人休想从里头出来!”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感叹,石绿又说起这燕京城其他几家的事来,说首辅大人的一对孙女孙子,才六七岁大,沦为官奴后被那做肮脏生意的地方买了去,挂了牌以一品大人后裔为噱头,高价卖给一个老头子,第二天就裹了破席扔出来,两个孩子手脚净断,被活活折磨死了……。
还有工部侍郎家的女眷,因担心被卖到脏地方,上到七十多岁的老母,下到五六岁的孙女,全部上了吊!
翰林院有个侍讲学士因同情颜五爷,仗义执言说了几句,就被罢了官职,抄了家,全家成为庶民,流落在大街上,一个屠夫瞧上了那位侍讲学士的小姐,偷偷跟着,最后毁了那位小姐的清白,可怜见的,那位小姐投了井,侍讲学士去讨个公道,却被那屠夫反咬一口,说是那位小姐是主动卖身给他的,最后那位小姐的哥哥气愤不过,夺了尖刀一刀将那屠夫结果了,因杀了人,被顺天府投了大牢,唉……。
讲到这个,众人心里皆感叹幸亏小姐逃离燕京,否则依小姐的相貌人品,还不知会遭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与此同时,腊月二十八半夜,天寒地冻,燕京北城北贤坊魏府。
颜老太太在一阵嘈杂声中惊醒,发现卧房内燃着一只青铜提梁油灯,却没有人在,平时那个伏在炕上打瞌睡的小丫头也不见了。
已经这么晚了么?她记得自己刚刚吃过早饭的,这么一睡就是整个白天呢?精神越来越不济了,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十个时辰是昏睡的,胸口闷闷的,喉咙里总是像堵着一口痰似的,每呼吸一次,都要费老大的劲。
她觉得口干舌燥,想要喝点水润一润,她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只得张开嘴叫下人来服侍,可是任凭她怎么用力,嗓子就是出不了声音,发出的只是呵呵的空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嬷嬷悄然走进,熄灭了手里的宫灯,见颜老太太瞪着眼瞧自己,便询问道:“老太太醒了?可是要喝水?”
颜老太太点头都没有力气,只得用转动眼珠来表示。
张嬷嬷从红泥小炉里倒了热水出来,看着颜老太太渴望的眼神,张嬷嬷劝道:“您别急,这水太烫了,小心伤了喉咙就不好了,稍微凉一凉。”
又问道:“要不要加一点蜂蜜进去润一润?”
颜老太太既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可是也能看出眼里的不信任。
张嬷嬷都看在眼里,心下冷冷一笑,面色如常说道:“既然老太太不喜欢,我就不加了。”
衣袖往天青釉瓷碗上方抚了抚,驱去热气,却在衣袖的掩饰下,一小包药粉无声无息的加了进去。
张嬷嬷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用手腕的皮肤试瓷碗的温度,还和颜老太太聊着天,说道:“今晚只有我伺候您了——刚才五夫人刚刚去了,宋姨娘和彩屏帮着擦身装裹,魏家下人不多,都忙着准备办丧事,九爷也在外头张罗着。”
终于死了啊!难怪半夜外头那么吵。颜老太太顿时放下心来,杨氏必须死在自己前头,看来是如愿了。
张嬷嬷最后一次用手腕试了试温度,恰到好处,这才轻轻扶起颜老太太的头,慢慢将温水喂进去。
颜老太太此时连吞咽都很困难,一盅温水都喝了一柱香时间,张嬷嬷很有耐心的慢慢喂着。
喝完了这盅水,张嬷嬷掏出帕子擦去颜老太太嘴角的水渍,轻飘飘的说了一句:“看着您现在这样,我不由得想起了七老爷,明明七老爷身子差成那样,为何七夫人还会有孕生下佑哥儿,您说奇怪不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我早就说过了,老太太会一种相当惨烈的形式领盒饭,因为她落到了张嬷嬷手里。
陈灏在玩无间道,悲了催的。
知芳,,,,,,,我对不起你。
图为老太太最后看见的汉朝铜制提梁灯。
163攻心计颜老太归西,丧礼张莹警语现身,
半夜的燕京城,阴云密布,时不时飘下几朵雪花,窗外雪色如昼,比房子里面要亮堂许多。
而卧房内,青铜提梁灯的光芒闪烁飘突,好像从那里飘来一阵无名的风似的,颜老太太此刻已经是老眼昏花了,在这飘突的光芒下,更是觉得此刻张嬷嬷脸色阴晴不定,似笑非笑。
刚刚睡醒,颜老太太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张嬷嬷很有耐心的点亮了一支蜡烛,还剪了剪灯芯,卧房内顿时亮堂起来。
张嬷嬷帮着颜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又将问题复述了一遍,最后还问道:“您可别告诉我,您一直都没有怀疑过哦。”
颜老太太气息顿时一滞,嘴角顿时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也难怪您会怀疑,换成是我,我心里也一直有个疙瘩在呢。”张嬷嬷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似的轻松,自顾自的回忆道:
“想那些年,七夫人还在宫里头做尚宫,有一天啊,新进来几个侍卫,其中有一个长的特别好,不少小宫女都偷偷躲在一旁瞧他呢。”
“有人议论说,这位打小就是京城出名了美男子,有卫阶之貌,书香门第出身,国子监祭酒的幼子,只因从小身子弱,就走了从武这条路。年纪轻轻的,就考了武举人,又有家世,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张嬷嬷悲悯的看着眼神渐露愤恨之色的颜老太太,轻声道:“您猜对了,就是颜九爷。十七八岁的颜九爷,纵使站在茅草丛里,也是玉树临风的,他品行端正,又懂得仕途经济,当时是多少可怜宫女的春闺梦里人啊。”
“那个时候,就连我们这个老宫人背地里也议论着,将来会是那个有福气的小姐能嫁给他呢?有些不懂事的小宫女还说,若能伺候颜九爷,纵使能做妾也是愿意的,唉,其实她们也是瞎想,一入宫门深似海,等到她们二十八岁从宫里头放出来,人家颜九爷可能都快做祖父了。”
“颜九爷晋升很快,等到升到侍卫长时,他主动要求守卫先皇后的宫殿——您说奇怪不奇怪?先皇后的坤宁宫是出了名的冷清,是宫里头的清水衙门,没有油水,也没有威风,颜九爷为何偏偏要去坤宁宫呢?”
“说老实话,我也不理解。不过那时候,听说颜九爷要来守坤宁宫的消息,我也是很高兴的,少年英才,又生如此好,纵使我这个老宫人,看见一个如此鲜活的少年侍卫长就在自己周围,心里也是高兴的。那个时候,七夫人面上虽然没有什么,想必心里也是高兴吧。现在想想,那些日子七夫人的衣饰好像比以前要鲜亮,笑容也比以前多一些。”
说了这里,张嬷嬷自斟自饮喝了半杯茶水,看见颜老太太张大了嘴,却不能说话,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张嬷嬷看着颜老太太的眼睛,淡淡道:“没错,七夫人早在宫里就和颜九爷认识了,还很熟识。后来先皇后薨了,皇上开恩,放了我们这些伺候先皇后的老宫人出来,再后来,就嫁给了七爷。”
“您说巧不巧?就在七夫人出宫不久,颜九爷居然放弃了大好前程,求老爷把他调到了东城兵马司,做一个小小的百户。”
“七老爷身子不好,七夫人守着七老爷,一年到头的,几乎和守活寡没有什么区别——这个,想必您也是知道的吧,您为此暗地四处寻医问药许久了。”
“成亲两年一直无孕,您急着抱亲孙子,七老爷有心无力,您不忍心给儿子压力,就干脆迁怒于夫人,每日晨昏定省,您必定要刺一刺夫人。”
“夫人何辜?想当年夫人在宫里头的时候,面对位高权重的嫔妃都不卑不亢!嫁到了颜府,每日低眉顺眼伺候公婆小姑、伺候夫婿,还要忍受您的冷言冷语,夫人有苦难言,只能默默忍受。”
“其实您老比谁都明白,问题是出在七爷身上,七爷的身子好了,才会有子嗣,有一段时间,您甚至不惜对七爷用虎狼药,其实这些药是管了用处,但却也伤了七爷的根本,以后的求子之路就更为艰难了。”
“夫人伤心难过,有时候会躲在无人的地方哭一哭,颜九爷见了,很是心疼——。”
突然间,颜老太太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股力量,脖子蓦地从枕头上起了一拳距离,喉咙里霍霍带着浓重的痰音道:“奸——奸/夫——淫/妇!”
张嬷嬷面对颜老太太强烈的反应无动于衷,反而面带喜悦的笑容说道:“十个月后,夫人生了个白胖小子,那就是佑哥儿,夫人当做眼珠子似的疼,这孩子也是长的好看。颜九爷也很喜欢佑哥儿,他后来也成亲生子,但是对佑哥儿一直很疼爱,佑哥儿也和九爷这个叔父最亲。”
颜老太太只觉得血往上涌,脑子都快炸开了,疼了足足二十年的佑哥儿、唯一的希望,居然不是自己的亲孙子!
那个贱妇!玷辱家门!骗了自己二十年!
“孽种!孽种!”颜老太太大叫一声,眼白起了如蜘蛛网一般的血丝,那血丝越来越来亮!她蓦地伸出枯瘦的手作势要抓张嬷嬷,张嬷嬷不避不让,任由她抓住自己的左手,释然一笑,道:
“什么孽种?宁佑是七老爷的亲儿子,喝了那一次猛药后有的,刚才我是说笑话给您解闷呢,您还当真了?”
“你——!”颜老太太眼里的血丝蓦地暗淡下去,双手一松,顿时断了气!
年老体衰,又有痰症之人最忌讳大喜大悲、气血攻心,颜老太太先是大怒,而后大喜,想不死都不成了。
张嬷嬷从袖子里套出一根羽毛放在颜老太太鼻尖,半盏茶时间,都不见羽毛动一下。
张嬷嬷收起羽毛,叹道:“您这是咎由自取,我每日在您的吃食加的东西,其实只是些加重病情的小物件,根本不是毒药。刚才我不过是用攻心术撩拨一下罢了,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最后气血攻心,自己害死了自己。”
“七夫人冰清玉洁,意志坚定,任何功名利禄都诱惑不了她,颜九爷的皮囊生的再好,也休想移动她的心性分毫!否则的话,您以为为何夫人会深得先皇后和皇上的信任,在二十出头就能坐稳尚宫之位?”
“颜九爷对夫人确实有过淑女之思,可是九爷是个和风霁月的性子,他不会做出脏污的事情来,他对夫人的敬重,胜过爱慕。”
“您卑鄙自私了一辈子,也把别人想的如此龌蹉!您一心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掌控在自己手里,您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您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您这一生,只爱过您自己一个人。”
“您甚至为了永远舀捏住夫人母子,不惜以素儿为诱饵,制造各种机会让这对表哥表妹生了情愫,然后逼得夫人出手,斩断情丝,让他们母子心生间隙,让宁佑永远对素儿身怀歉疚,让素儿永远不原谅夫人,让每个人都伤痕累累。”
“您自私了一辈子,也以为别人也是如此,您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错的都是别人,您一生都在算计,其实一生也没有讨的什么好,您也有本事把周围的人全部拖进来,和您一起痛苦!您的一生,难道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等到伪帝下台,颜家迟早会翻身,五爷即使有幸回来,也是个残废,您在颜府就真的一手遮天,没有任何牵制了,有您在一天,颜府任何人都休想幸福,若宋氏有了孩子,您还会像以前把宁佑抱到松鹤堂一样,把夫人的亲孙子也抱过去亲自教养。到时候,宋氏痛苦,夫人也痛苦,佑哥儿不能忤逆你的意思,这个家只剩下一个强颜欢笑的皮囊。”
“够了!到此为止吧!如果我今日的言行算是作孽,这个孽便是我一人承担!我从小父母双亡,无儿无女,死了也是孤魂野鬼一个,我不怕报应!也不怕您化成厉鬼来找我!如果我的付出能换来夫人下半辈子的幸福,我愿意一命抵命!”
言罢,张嬷嬷伸手抚平颜老太太死不瞑目的双眼,整了整衣服,推门而出,她在雪地了站了片刻,而后哭嚎起来:“老太太走了!”
风雪交加的夜里,魏府一夜之间敲响了两次云板。
次日,颜九爷在借了魏府的地方开设灵堂,接受八方祭拜,彩屏、辛嬷嬷一家、朱砂等颜府旧仆均穿着丧服过去帮忙。
颜老太太和杨氏虽然都被夺了诰命,但是丧事办的并不冷清,法华寺的主持亲自带着徒弟来做法事,超度亡灵,不收分文。
前来祭拜的有官身鸿儒,也有贩夫白丁,整日都络绎不绝,都是敬佩颜五爷铮铮铁骨之人,连德高望重、向来深居简出的衍圣公孔夫人都带着孙儿媳妇张莹来祭拜颜老太太和五夫人杨氏。
张莹给朱砂使了个眼色,朱砂会意,将张莹引到无人处,张莹快速低声说道:“我虽不知睡莲去了何处,但是你们要记住,燕京风波一天不停息,千万别要她回来,听闻有人鼓动伪帝放颜五爷出诏狱,以平息士子之怒,还要纳睡莲进宫为妃。”
伪帝打算纳小姐为妃?!朱砂听了,先傻愣在原地,而后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张小姐相告。”
情急之下,朱砂竟忘记改口叫张莹少奶奶了,张莹当然不会计较这些,她匆匆回去,紧跟着衍圣公夫人,如今连英国公府都风雨摇摆了,自己也只能借着衍圣公的庇护栖身,好险啊,差一点点,自己也要被强拖进宫里,成为那个伪帝的妃子!
想想就觉得恶心!幸亏睡莲藏起来了!
嫁入皇室虽然有富贵,可是风险也大,颜如玉顶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和娘家人一起被锁在牢狱里,那个地方脏且乱,若到生产之时,魏王还不能回来救她,那么在牢狱生产,恐怕会一尸两命啊!
可是自己一介弱女子,尚且需要衍圣公府庇护,又有什么办法解救魏王妃呢……?
张莹苦笑一声,又想起刚刚嫁给安顺伯世子的知芳,内心顿时痛如刀绞。
入夜,法华寺僧人超度经文的声音响彻雪夜,魏老太太也累了一天,歪上临床大炕的被褥上,魏大舅母坐在小杌子上给婆婆按肿胀的小腿。
魏老太太歉意道:“也难为了你了,受累了一天,还要伺候我这个老太婆。”
魏大舅母肥硕的身体,此刻似乎也清减了一些,她满不在乎的摇摇头,说道:“没事的,那些丫鬟婆子不是力气不够,就是太使劲了,手里没个轻重,还是我伺候吧。”
魏老太太叹道:“年纪大就是不饶人啊,亲家太太这个年纪,本来就是病着,家里又遭此祸患,媳妇又去了,接二连三的打击,谁能受的住哦,到底没有熬过年关,唉。”
魏大舅母劝慰道:“阎王要收人,咱们也没有办法,咱们冒着风险把人接过来,好吃好喝的供着,一日三次请大夫问诊开药,就是这样,也抵不过家破人亡的打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魏老太太叹道:“毕竟住进来一天,婆媳两个就相继走了,就怕外面有些别的想头。”
魏大舅母说道:“咱们问心无愧——亲家太太的饮食起居虽然远不及在颜府的时候,可是所有的东西都比照着您来的,您连给自己准备的十几年的金丝楠木棺材、还有一套上好陪葬玉器都给了亲家太太,别人若有微词,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了。”
“不是我怕,而是担心睡莲。”魏老太太低声道:“这几年,我也隐隐知道那位继母是如何想把睡莲往死里整治,如今她死在咱们家里了,若她娘家寻起事来——?”
“那咱们就更不怕了,因为咱们是占了大义的,冒着风险把人收留了,您也看到了,今日衍圣公夫人都说咱们魏家仁义呢。”魏大舅母笑道:“杨家若要寻事,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那位也是科举出身的,他还做官不做了?”
“再说了,那位是被官兵裹着被子扔出来的,早就半死不活,大夫开的药灌都灌不进去……。”
今年的腊月似乎过得格外慢一些,点灯熬油似的过着日子。
但是,再漫长的冬天也是有结尾的,大年初一的早晨,一缕阳光照射到了监牢,颜如玉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细细咀嚼馒头,就像吃着无上美味似的,突然一顿,借着咳嗽,用手捂着唇,吐出一张轻薄的油纸,看见纸上的内容,如玉淡淡一笑,将纸片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164张飞庙见巫山神女,斩秦王许将军突围将
二月初十,白帝城,张飞庙。
柳氏一身素服,带着三个莲跪在蒲团上诚心祈祷,柳氏一行人避难到此,几乎是逢庙必拜,为求心安而已,其实张飞本是管着屠宰行业的神,那里管得了人间乱世。
宁佑则带着两个弟弟在碑林那里抄录张飞庙古人留下的墨宝诗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们刚刚从永安宫回来,也是抄录了一圈。
旁边有两个头戴儒巾、身穿道袍的年轻士子指着碑林一处楹联赞道:“‘剑气非关月,书香不是花’!这是邹侍郎亲笔手书,虽说是读书人,但是浑然一股豪迈正气,好联好联!”(注:关于此联,有人说是岳飞所做,有人说是明朝东林党领袖人物邹光标所做,兰舟无从可考,干脆在十八钗一文设定为岳飞所做,邹侍郎提笔写在张飞庙石碑林里,兰舟以前游白帝城时见过此联,印象深刻,所以用在本文里,详情请见作者有话说。)
另一士子叹道:“如今我大燕国已在存亡之秋了,如今愚兄是醉里桃灯看剑,都打算要投笔从戎了!”
那士子也感叹道:“国之存亡,匹夫有责,愚弟也曾想自请投军去西北救驾,无奈家中老母妻子坚决不同意,愚弟只得捐了些钱粮送去卫所,唉。”
自称愚兄的士子有些鄙夷的一笑,说道:“大浪淘沙始见金,话说这天下读书人,每三年春闱都会出个状元,可是如今堪称天下读书人典范的,却是‘一门三进士,父子两探花’的那位探花郎颜学士了。”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颜学士被抓之时,铮铮铁骨,浩然正气,大骂伪帝是‘不肯过江东’的祸国之君,被投入诏狱日夜折磨,颜府还被伪帝下旨抄家,家里老母妻儿得了急病都去了,还不知颜学士能不能活着从诏狱里出来……。”
虽然已经是无数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宁佑一行三人此刻也还是怔住了,宁佑从小在颜老太太膝下长大,和祖母感情最为深厚;宁嗣得知母亲逝去,早就和慧莲哭过许多回;而宁康惦记着生母宋姨娘,此刻连魂魄都不在此处,早就飞到燕京寻找生母。
那两个士子还在议论这,“……诏狱那种地方,即便是不死出来也是折腾废了,可惜颜学士正在编撰《承平大典》,据说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的只需五六年就能完毕,颜学士这一去,将来大典编成,不知道会不会有颜学士的名字。”
打算投笔从戎的士子慷慨激昂道:“大典乃是千秋伟业,颜学士付出了一辈子的精力,自然会留下姓名万古流芳,乃我们蜀地举子的楷模。倘若被人抹杀了去,愚兄和老师也会发动蜀地举子联名上奏皇上。”
另一士子道:“吴兄的老师师承已故去的颜大学士吧?”
“正是,我的老师在国子监求学时,那时的祭酒就是颜大学士。”吴姓士子叹道:
“那天我的老师惊闻师母病逝,当即换上素服,对着燕京城的方向设下祭台拜祭师母,唉,师母堂堂一品诰命夫人,却被伪帝下旨赶出家门,后来虽得了亲眷相助,却也油枯灯灭,无力回天了。”
另一士子惊讶道:“燕京居然还有如此胆色的家族敢接纳颜学士家眷?”
吴姓士子道:“是颜家的亲家魏家,魏家故去的老爷子和颜大学士是同科的榜眼,颜学士的原配夫人魏氏便是魏家嫡女,颜魏两家尚未发迹之时就定下了亲事,可惜那位魏氏夫人早早去了,和颜老夫人一起病逝的是继室夫人。”
此话一出,宁佑、宁嗣、宁康顿时愕然,他们打听的消息可没有这位陈姓士子那么准确,宁佑心里还惦记颜九爷,暗想魏家出面,九叔在魏家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宁嗣心里在想:为何我舅舅济南杨家没有音讯?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母亲故去的消息么?
宁康心里却暗暗有些惊喜:姨娘是魏家的人,魏家能够冒险收留祖母她们,应该也会照顾姨娘吧……。
三人正各有心思时,另一个穿着一袭玄色道袍的书生匆匆而来,嚷嚷道:“吴兄!西北战事有了新消息!平凉城扛住了鞑靼的数次围攻,西北叛乱的秦王被属下和皇上的使者里应外合砍下人头,进献皇上,叛军崩退的崩退,投降的投降,如今通往西北的路已经被我军重新掌控,军队和粮草都可以迅速去平凉城救驾啦!”
吴姓书生攥紧了拳头,叫道:“果真如此?我这就回去收拾收拾去卫所找我姑父投军去!”
那位“愚弟”兄台问道:“不知是鼓动秦王属下弃暗投明的皇上使者是那位大人?此等孤胆英雄,深入敌营救万民于水火,实在令人钦佩。”
前来报信玄色道袍书生道:“军报上说的是一位许姓少将军,京卫指挥司的总指挥使,这位本来是负责燕京防卫的,这次跟随圣驾亲征鞑靼、收复西北两城先锋战将就有这位许将军,许将军系出名门,是跟随太祖爷赶走蒙古人出中原的永定侯后代。”
“将门虎子,果然不凡!”吴姓书生摩拳擦掌,恨不得此时就跟着军队去沙场打鞑靼,在原地走了两圈,说道:“如此一来,皇上迟早会突破平凉城之围,将鞑靼赶出雁门关,燕京伪帝被千夫所指,很快就会倒台了!我得赶紧将此事告知老师去,两位告辞。”
吴姓书生转身狂奔而去,奔走太急,居然撞上了后方一个穿着素服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一声惊叫,将要倒地之时,被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女稳稳扶住了,吴姓书生待作揖道歉,一阵大风刮过,掀起那高挑少女帏帽下面垂着的面纱,惊鸿一瞥后,吴姓书生已化作石像般愣在原地。
这时,冲过五个壮汉将书生的视线的隔开,把那高挑少女和小姑娘簇拥在中间,疾行而去,宁佑心道糟糕,忙拉着宁嗣和宁康跟着离去了。
“吴兄,你不是要去报信么?怎地傻愣的不走了。”穿着玄衣道袍的书生拍了拍吴姓书生的肩膀。
吴姓书生怔怔道:“‘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精……。”
“愚弟”士子呵呵笑道:“吴兄魔障了,怎地突然背诵起了宋玉的《神女赋》?”
吴姓书生认真说道:“不是在背诵,我刚才是真的看见了巫山神女,若真是耀如阳光、皎洁若明月、温莹如美玉,夺人眼目,娶妻如此,此生足矣。”
言罢,吴姓书生不顾斯文体面,拔腿狂追而去,未及,悻悻然而归,对着刚才报喜讯的玄衣书生一辑,道:“令尊是奉节县县令、本地父母官,可否帮忙打听那女子的来历?”
玄衣书生根本不信那吴姓书生的话,还玩笑道:“我瞧着刚才那几个家丁的气质,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护院,可能是外地来白帝城游玩的豪门女子,不是奉节本地人。若那女子是你所说的那番巫山神女的美貌,而且还是奉节县的人,恐怕早就艳名远播,名花有主了,我能不知道?你肯定是看花眼了……。”
马车内,方才闯了祸的慧莲低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听见他们议论燕京时事,就忍不住想走近一些细听。”
睡莲已经脱下了帏帽,淡淡道:“回家再说,外头人多嘴杂。”
怡莲攥紧绣帕,刚才她也听到魏家人安置颜府的消息了,姨娘她——她应该会好好的吧……。
柳氏紧锁眉头,若有所思,目光似喜似悲。
马车很快回到了山下的白帝镇,睡莲和宁佑亮两个家主在密室商议一番,终究不得要领,于是便请了柳氏来密室一叙。
密室就在地窖下方,阴深深的,只点了一支蜡烛照明,中间红泥小炉煮着一壶茶,宁佑请柳氏坐下,睡莲则给柳氏倒了一杯茶,说道:“如今平凉城解围指日可待,若等燕京伪帝下台,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派人给燕京的九叔稍消息过去?”
柳氏抿了一口暖茶,反问道:“你们是什么意见?”
宁佑道:“儿子是觉得,若要等圣上将鞑靼赶出雁门关班师回朝,那估计至少再等半年,可是老太太和五婶娘的丧事不能就这么草草办了,而且五伯父还在诏狱——恐怕是等不及了,儿子是想等伪帝下台就回燕京。”
睡莲道:“侄女觉得,燕京波诡云谲,即便是伪帝下台,肯定会有其他势力在背后争斗,若匆忙归去,恐怕会违背了祖父避世的初衷,侄女是觉得等到皇上班师回朝,我们再给九叔送消息。”
柳氏心道,儿子偏向激进,而睡莲倾向于保守做法,一群孤儿寡妇在乱世中避世求生,还是睡莲的做法的恰当。
虽然心下已经有了判断,但是柳氏却另辟奇径说道:“目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无论是回燕京,还是先去报消息,这路上都不安全——那位号称楚霸王的江匪四处烧杀抢掠,已经成了气候,听说已经在湖北自封为楚王,手下还有了将军丞相,强抢民间女子做妃子,哼,一个草台班子就敢唱大戏。”
“在这乱世,这种浑水摸鱼的楚霸王肯定不止一个,现在又是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流民遍地,人们为了一口饭吃,跟着造反的不计其数,公公在白帝镇苦心经营,就是为了避开乱世,你们稍有不慎,就会坏了公公的大局。”
宁佑急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柳氏打断儿子的话头,说道:“公公生前常常将孟子的一句话挂在嘴边,‘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只有显达者,才有可能兼济天下。在你羽翼未丰之前,只能先忍,独善其身,等待时机。”
柳氏又说道:“不出意外的话,燕京城赵王很快就能将伪帝赶下台,赵王此人心机颇深,我这些
天思前想后,为何伪帝会如此轻易得逞?为何那些燕京周围的卫所会观望到如今?”
“恐怕都是那位赵王被背后推波助澜,把伪帝推上高位,逼得所有支持伪帝的势力显身,然后制造民怨,一举推翻伪帝,恭迎圣驾,或者派兵去西北勤王,以换得民心和圣心!等到圣驾回朝,恐怕这位赵王立太子的呼声最高!”
听到这里,睡莲和宁佑惊讶的面面相觑:柳氏的猜想很大胆,但是字字在理,天家无情,若燕京大乱真的是赵王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贸然回燕京,恐怕颜家就成为了赵王的棋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不多,因为兰舟受了点小惊吓,情绪时断时续的。
家里煤气胶皮管泄漏,舟公鼻子好使,把阀门关了,否则会造成大麻烦,幸亏兰舟有把厨房窗户打开的习惯,否则。。。。。。。。乃们就看不到十八钗下半部分了。
顺便提醒大家,到了冬天,一定还要检查家里的煤气胶管部分,如有老化,立刻更换,否则会是大祸患,然后厨房窗户也不会紧闭,透气重要。
图为白帝城张飞庙碑林明朝东林党首领邹光标的手书“剑气非关月,书香不是花”,兰舟以前去白帝城对其影响很深刻,所以用在了此文中。
这句楹联有人说时候岳飞写的,有人说明朝东林党首领邹光标的,莫衷一是,兰舟无从考据,若有不足之处,请谅解哈。
165太平犬胜过乱世人,尘埃刚落风波又起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在经历艰难的逃难生涯,避世在白帝镇之后,睡莲第一次感觉到这话在理。
祖母和杨氏都已经确认病逝,父亲生死不明,可以想象作为魏王妃的颜如玉肯定是身陷牢狱,西城颜府不知还有没有可能留下活口!
而燕京的手帕交,张莹嫁入衍圣公孔家,安全是无虞的,可知芳会怎么样呢?姚家会不会也陷入燕京动乱……?
睡莲如饥似渴的听着宁佑他们打听到的消息,可是通过人口相传的只字片语能够得到多少准确的消息呢?睡莲犹如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外面的世界,纵使将眼皮都贴了上去,却无法看清这个世界。
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西北战场捷报频传、燕京那边也传来伪帝倒台,自刎而亡,由赵王暂时监国的消息——一切和柳氏估计的差不多,赵王踩着肃王尸骨,以匡扶正义的姿态成为燕京城新的主宰。
无论是那些平反昭雪的大臣贵族,还是被肃王压迫的民怨沸腾的平民百姓,都对赵王充满了期望,这位新的救世主,一上位首先是号令军队去西北勤王救驾,一片拳拳赤子心。
然后赵王以雷霆的手段将伪帝之乱中的帮凶投入大狱,听候圣驾回来发落,这一点赢得了官员们的广泛赞誉,说赵王仁孝!
然后,就是为在动乱中的官员平反昭雪,官位恢复到皇上离京前,沦入奴籍的家眷也恢复了自由身,家产一并返还。
赵王越是“仁义”,睡莲他们越是不敢轻举妄动。柳氏的感叹道,这场储位之争,可能才刚刚开始,肃王不过是个引子。
二月十九,燕京城,颜府。
颜九爷带着一群下人默默立在颜府大门口,等待吉时。
“吉时已到!拆封!”门口肖太监尖锐的嗓子叫到,守在门口的赵王府亲兵将以前伪帝下属贴在大门的封条撕开,朱红大门轰然大开,颜府剩下了的四十来个没有被发卖的旧仆不知是想起了被近三个月颠沛流离的官奴生活,还是被朱门的尘土迷了眼睛,个个面带凄色,几个脆弱的已经开始抱头大哭了。
颜九爷穿着一身素服,面不改色对肖太监长长一辑,“多谢公公。”
肖太监对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道:“颜大人客气了,我们赵王说,你们颜家都是忠良之辈,颜五爷更是一身正气,乃天下读书人之楷模,发还家产和御赐之物都是应该的。”
颜九爷淡淡道:“‘颜大人’之称实在担当不起,如今母亲病逝,我已经辞官丁忧,不是官身了。”
肖太监道:“九爷虽已经丁忧,可武举人的功名还在,已经是国之栋梁,大燕国还等着您回来继续为朝廷效力呢,只是五爷——唉,可惜了,赵王已经叮嘱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一天为五爷请脉一次,看天意如何了。”
想起病榻上那个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的五哥,颜九爷目光一暗,再次道谢。
肖太监说道:“如今天下太平了,府上的宅子还有财物都已经发还,九爷也是时候接四房人家回来一起住了。”
颜九爷内心警铃大作,面上依旧淡淡道:“如今还是先把屋子先收拾出来、清点物品、把母亲和五嫂的灵位请进来,还要把棺椁护送回成都老家,到时我们四房人家都是要为母亲守孝三年的。”
颜九爷婉言糊弄过去,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肖太监没有再提,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今日燕京城像颜府这样拆封开门的,还有好几家呢。
仆人陆陆续续的进去,颜九爷对着刚从马车下来的魏大舅母、张嬷嬷还有宋姨娘长长一辑,道:“内宅之事就托付三位了。”
颜府经历此次浩劫,当家主母杨氏病逝、其陪房内院管家杨嬷嬷一家至今都不知去向,不知被卖去了那里;外院孙大管家身亡,其家人七零八落的被送回来几个,个个惊魂未定,不堪重用,当家人颜九爷对庶务不通,就将此事托付给了张嬷嬷和宋姨娘。
其实叫魏大舅母来,主要还是清点睡莲生母魏氏留下的嫁妆,兵荒马乱的,还不知剩下多少东西,唉。
入夜,忙了一天的颜九爷去泰正院瞧病榻上的颜五爷,太医刚刚撬开了五爷的牙床,塞进一个漏斗,往里面一点点的灌药,他一边灌着,旁边还有个药童按摩着五爷的喉咙,帮助其吞咽。
颜九爷看着五哥空空如也的牙床,诏狱真是比地狱还恐怖的地方,五哥的牙齿就是在刑讯逼供时一颗颗活生生拔下来的!
五哥被人从诏狱里抬出来的时候,身体就像一床破败的烂棉絮,全身的骨头被打断了一大半,经脉尽断,各种烫伤、烙伤不计其数,人类可以对自己的同类残忍到如此地步。
不过,五哥身上致命伤还不是这个。
颜九爷问道:“院判大人,我五哥脑后的那根铁钉——?”
院判大人叹道:“寻常人脑后被钉入铁钉,当场就会死亡,颜五爷意识顽强,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可是,纵使华佗在世,也延续不了几日性命,准备料理后事吧。”
纵使这样都生命不息,是内心还是有挂念吧……。
院判大人走后,宋姨娘从屏风后面出来,欲言又止的看着颜九爷。
颜九爷坦言道:“我知道小嫂想问怡莲和宁康的下落,不满小嫂,我确实不知他们的去处,只是确定他们两个肯定是七嫂他们在一起,避在某个很安全的地方。而这个地方,是连五哥都不知道的,只有等他们给我消息,我就立刻去接。”
宋姨娘对着颜九爷施了一礼,说道:“我信九爷,另外,莫夫人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随时都能住下,九爷可以往淮南伯府那边捎个信。”
颜府被抄家前一天,淮南伯将妹妹莫夫人接到了伯府里暂住避难。
颜九爷道:“我明日就派人捎信过去,大房那边的院子还要劳烦宋姨娘拾掇出来,估摸也就这几日大哥也要丁忧回来,商量如何料理棺椁回成都老家的事宜。”
作为伪帝左膀右臂东平郡王府的女婿,即便是颜老太太不死,颜大爷不用丁忧,可也必须先辞官避嫌了。
伪帝下台后,绝望的东平郡王失心疯似的刺死了自己的妻儿子孙,东平郡王世子一刀了结了父亲,然后点燃一把火,整个王府成了一片火海。
如今,颜大夫人姬氏成为东平郡王府最后的血脉,虽然郡王府支持肃王造反,颜大爷远在扬州毫不知情,也没有参与其中,但是估计等到皇上回来清算之时,怎么着也会有所牵连,所以还不如乘着丁忧这个机会辞官归家,赚一点同情分,皇上才有可能看在颜五爷精忠报国的份上网开一面,对颜府大房从轻发落。
宋姨娘道:“已经开始收拾了,只是府里经过此劫,房屋和家具都有毁损,需要修补更换,账房那边——目前支不了几个银子,张嬷嬷说,朝廷虽然归还了财物,但是里头丢失了一大半的东西,银票金银细软几乎是在被抄家时就被瓜分殆尽,如何追的回来?”
“还有,田庄的存粮早就被抢光了,要等到秋收还有半年,铺子也暂时指望不上,所以家里只能俭省的过了,如今府里几笔大的开销,还是张嬷嬷典当了物件得来的。”
宋姨娘虽是在诉苦,其实是在暗示颜家真正有钱的是在扬州的大房,既然颜府目前还未分家,那么大房是有责任拿出银子入公中整修颜府房舍,养活颜家上下的——难道颜大爷还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三房靠典当度日不成?
过了一会,张嬷嬷拿着账本给颜九爷瞧,归还的财物果然只是一小部分,还有一些是绝对不能变卖的御赐之物,杨氏辛辛苦苦积攒的私房,几乎全都没有了。
就连睡莲存在颜老太太库房里的嫁妆,也只剩下四分之一,幸亏睡莲手里握着铺子和田庄这种抢不走的物件,否则她以后的嫁妆会是大问题。
总之,颜家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过捉襟见肘的日子,而三年之后,颜府几个莲发嫁,几个宁要结亲,官场上走动需要银子打点,那时候才是真要命的呢。
——除非,大房愿意输血给公中,颜九爷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让颜大爷心甘情愿的,痛痛快快的放血。
张嬷嬷直言不讳和颜九爷说这些,也是因为未来的颜府当家人肯定就是这位了。长房颜大爷即便是免罪,也会失去圣眷,丁忧三年,复出是无望的——如果大房的几个孙子辈还想在仕途上走的远、走的稳,颜大爷就必须牺牲自己,成全儿子们。
张嬷嬷和颜九爷商议到深夜,劫难之后,人们不再关注逝者,而是想着以后如何把日子过下去,好好过下去。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几个人拥有悲伤的权力,绝大部分人,还是必须收起眼泪往前看。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来报,说泰宁侯府五少爷陈灏来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张嬷嬷和颜九爷面色都很复杂,当初抄颜府的,就是陈灏的岳家永顺伯府,本来他们以为陈灏忘恩负义,助纣为虐。
但是后来陈灏毒杀自己的两个亲小舅子并肃王手下四员大将,偷兵符打开皇城大门,赵王才得轻易攻进皇城,逼得肃王自尽。
肃王倒台,陈灏居功甚伟,燕京城大街小巷热议陈灏忍辱负重,施以“美男计”,最后大义灭亲,有胆有谋,为恩师颜学士报了仇。
而陈灏的新婚不到三个月的妻子、永顺伯府五小姐薛贤,在得知此事后悬梁自尽……。
无论如何,薛贤都是陈灏明媒正娶的妻子,所以陈灏也穿着一身丧服,先是给两位长辈行了礼,“张嬷嬷,九叔。”
陈灏早在颜府出事之前就以写“春联”为由给颜五爷示警,如今深夜前来,令张嬷嬷和颜九爷都不禁有些惊讶。
“我来是为两件事,其一是为了看看老师,其二,赵王此人心机太深,目前四处笼络人心,你们要小心,颜家此次已经元气大伤,不能再卷进储位之争了。”陈灏说道:
“只要皇上还没班师回朝,就不能和赵王走的太近,如今我差点脱身不得——最近赵王要纳两位忠良之后为侧妃,以得士子之心,老师的几个女儿,还是先避一避,不要回来了。”
两次三番示警,颜九爷和张嬷嬷都感激不尽,引陈灏去见了昏迷的颜五爷。
宋姨娘在屏风后面见陈灏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她心里并没有什么触动,反而想起了陈灏悬梁自尽的亡妻,又联想起先五夫人魏氏临终前留下“守心”的遗言,嘴角闪出一抹讽刺的笑意来:
世人皆赞陈灏是识时务的俊杰,这出美男计唱的实在完美无缺,赢得肃王和永顺伯府的信任,最后力挽狂澜,伪帝政权分崩离析。可是有谁会说陈灏凉薄?一日夫妻百日恩,薛贤嫁陈灏时,也是怀着憧憬吧,如同先五夫人嫁给颜五爷时,可是到了最后,再说夫妻情分就成了笑话了。
依陈灏今时今日的名声地位,泰宁侯府的爵位几乎是唾手可得,将来再娶,即便是填房,也有的是名门淑女愿意嫁过去。
可同样是权益之计的嫁娶,女人和男人就截然不同。
姚府大小姐姚知芳被逼嫁给安顺伯世子,当安顺伯府覆灭、全家下大狱之时,姚家逼世子写了和离文书,将姚知芳接回姚府,可是这位天真活泼、从来不知愁滋味的千金大小姐的将来却是一片惨淡。
这世间,就是对女子不公。
次日一早,几位姑奶奶全部回府看望颜五爷,祭拜颜老太太和五夫人杨氏。
王素儿在灵前都哭晕过去了,可颜家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劝她。
青莲跪在嫡母杨氏灵前痛哭,其实她是在哭被杨氏害死的生母颜姨娘。如今青莲已经稳坐王家当家主母的位置,她那个恶婆婆再也不会烦她了。
因为支持伪帝的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赵大人被自己的庶出的儿子砍了头!赵府六老爷弃暗投明,大义灭亲,成为赵府的当家人,已经是赵王面前的红人。
青莲远在九江的公公王大人当即休了赵氏,将其遣送回京,赵府六房被这位嫡出的大姑奶奶踩了几十年,如今赵氏被休弃回家,六房那里会放过报仇的机会?如今赵氏过的生不如死,以前怎么折磨别人,她现在就被六房如此折磨着。
品莲是和莫夫人一起来的,她们看见病榻上颜五爷的惨状,莫夫人当场昏厥。品莲却没有哭,她取下发髻的梳子,一点点的给父亲梳头,还轻声轻语的和父亲说着话。
“父亲,我已经懂事啦,不会再惹麻烦,我会好好相夫教子,孝敬公婆,照顾两个哥哥。您女婿谋了个军职,已经启程去了西北救驾,他不是别人传说的废物游大少,一旦有了机会,他不会比公主生了儿子差。”
品莲的梳子在颜五爷后脑处的铁钉处停住,强忍住泪水说道:“您太疼了,别硬撑着,放心的去吧,家里会慢慢好起来的。”
潜意思似乎感觉到了这个最疼爱的女儿的声音,颜五爷的眼角渗出了两滴泪水。
是夜,颜五爷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重新洗牌,3章之内回京。
睡莲要开始新的人生路程,哪怕山高水又深,睡莲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哇~~~~
166秋后算账赏罚分明,晴天霹雳皇上赐婚6
四月初夏时,西北大捷,圣驾班师回朝。
承平帝回京当夜,儿媳魏王妃产子,皇上龙心大悦,赐名为烁。
之后承平帝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开始清理伪帝之乱的党羽,燕京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皇上下旨贬自刎的肃王为庶人,名字从宗人府皇室划去,妻子陈氏和两子一女终身圈禁在南京皇陵。
杨阁老凌迟三日,诛其族。
安顺伯和永顺伯凌迟,诛其族。
五城兵马司赵总指挥使,除其大义灭亲的庶子一支外,全部诛杀(这里头也包括被休弃回家的王夫人赵氏)。
泰宁侯太夫人赐死,夺其诰命,泰宁侯和世子一死一重刑流放。
……
当然,重赏和重罚是在一起的:
追封首辅大人为太师,位列三公,归还家产,其幸存的一对孙儿从教坊司脱了奴籍,交由族人抚养。
追封颜学士为太子少师(从一品),位列三孤,追封其原配魏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泰宁侯府陈灏承袭爵位,是为新的泰宁侯……。
消息传到千里之外的白帝城时,已经是盛夏七月了,睡莲和宁佑密议,最后写信交给邱师爷,由路镖头的两个弟兄护送师爷送信北上。
信中写了两个意思,第一是交代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奉节县白帝城,离老家成都不远,第二是现在虽天下稍定,但是土匪和江匪横行,带着众多女眷,他们不敢贸然启程回京,也不敢回成都。家里总是要送颜老太太、颜五爷、杨氏的棺椁走水路回老家成都安葬的,官家丧船护卫森严,等到了奉节时,再接她们一起回成都。
路镖头找上了渝州商会的药老三和布青天,布青天爽快的将邱师爷和两个镖头扮作亲随混入商队——谁也阻挡不了商人赚钱的欲/望,虽然内陆的长江和陆地都不太平,可是渝州商会想到了将货物运到太平的大理国从越南走海船到天津港的法子!
女人不能上海船,否则会遭遇不祥,所以即使像布青天这样豪迈的女子,也只能望洋兴叹,新婚燕尔的药老三带着布青天的货物,拍着胸脯说若卖不回高价钱,就回来给娘子端一年的洗脚水!
路镖头回来时,把药老三的话当笑话讲给众人听,引得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吵醒了沉睡的白哥儿,新父亲宁佑抱起儿子轻声哄着,哄来哄就是哄不睡,动静还越闹越大了。坐满双月子的宋氏丰满了一圈,她接过白哥儿,笑道:“怕是又饿了,这孩子还真能吃。”
白哥儿是在五月里生的,是早产,差点没养活过来,幸亏路镖头情急之下去找来奉节采买药材的药老三寻荐到了本事的大夫,小小的婴儿身上插着银针针灸,看的众人触目惊心,好歹是救过来了,过了满月,就渐渐白胖起来,众人这才放心。
因这孩子经历了惊心动魄的逃难过程,出生在白帝镇,宁佑就给长子先取了这个接地气的名字,希望这个避难所能够给给这个孩子带来好运。
按照颜家的家谱辈分排行,“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个孩子是静字辈,所以大名叫就叫做颜静白,在孙子辈排行老二。
白哥儿刚出生时才小猫儿般大小,如今养了两个月,就长了一圈圈的肥肉,下巴肥嘟嘟的,都看不出脖子了,身上又香又软,是个漂亮的小男婴。
避难生活枯燥难熬,这个小男孩的诞生给大家带来了希望和欢笑。因怕走漏风声,不敢请奶娘和用人,宋氏是亲自喂养白哥儿,柳氏则亲自洗手做羹汤,一天以五顿饭为单位给宋氏做饭催奶!
所以宋氏坐满双月子之后,身体就急速朝着杨玉环的体型发展了。
怡莲、睡莲、慧莲则动手给小侄儿缝小衣服,甚至不嫌脏污,给白哥儿洗晒尿片,宁嗣和宁康两兄弟则做些小玩具给侄儿玩耍,特别是宁康,自己都是个八岁的孩子,摇篮里的白哥儿其实也是他的小玩具。
宁佑自觉得身上的担子更重了,日夜发愤读书,祖母去世,意味着他守孝三年,明年春闱是无望的,可是三年一晃而去,三年之后,没有什么能阻止他金榜题名。
宁嗣和宁康也在宁佑的指导下读书,三年后,他们的目标是通过童子试,得到秀才的功名。随着祖母颜老太太的去世,“宁”子辈那个少爷的“少”字已经去掉了,成为新的颜九爷和十三爷,宁佑是八爷。旧颜大爷和颜九爷成了大老太爷和九老太爷。
金秋八月,燕京北城什刹海颜府。
伪帝下台后,大老太爷就托儿带口回家丁忧,皇上看来颜老爷子和颜五爷的份上,虽然不追究他这个东平郡王女婿的罪责,可是他的政治生涯已经被判了死刑,入阁的梦想已经破灭了。
虽然两淮盐运使这个肥差给大老太爷带了了惊人的财富,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他死守着这些财物等于作茧自缚,为了宁瑾、宁瑜、宁珂三个儿子日后的前程,大老太爷心里再不愿意,也不得不痛苦的割肉放血,将大部分财物入了公中!
有了银子做底气,经历一场浩劫的颜府重新恢复了过往的生机,房舍和园子重新修缮,三年后,颜家的小姐出嫁的出嫁,公子成亲的成亲,都要靠公中的出钱。
大老太爷深居在府里闭门谢客,大夫人姬氏则早在燕京大乱时为了避嫌终日在佛堂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为的是不给孩子们制造麻烦。
颜府目前的当家人是九老太爷,内宅则由大房嫡长媳梅氏、五房宋姨娘、七房张嬷嬷、九房沈氏四人一起管家。
对于宋姨娘代表五房,杨氏的娘家济南杨家很有微词,写信给九老太爷说一个姨娘当家实在没有体统,不若让杨氏以前的管事杨嬷嬷来管理五房事务。
九老太爷觉得好气又好笑:当初颜府遭难,无论是杨氏的本家襄阳侯府,还是娘家济南杨家都缩在一旁屁都没放一个,如今颜府得了圣眷,又巴巴的把脸贴过来,还对颜家内务横加指责,杨嬷嬷一个奴婢,如何能代表五房?宋姨娘是贵妾,又是在颜家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魏家的人,正因魏家这份难得的情谊和正直,皇上才特意追封了魏氏一品诰命夫人,对继室杨氏却只字未提,还是四品诰命。
九老太爷都懒得理会杨家,只是命一个嬷嬷去济南回话,说宋姨娘掌五房只是暂时的,等九小姐他们回来,自有九小姐理家,等三年孝期过去,宁嗣也要娶妻了,自有九夫人理家。
只是翻修一新的颜府、包括燕京城对颜府关注的豪门官宦人家,都苦苦盼不来什刹海这座御赐宅邸的真正主人——五房和七房两个嫡支至今都没有消息。
现在颜府内外都有人暗暗开始议论:是否两个嫡支已经死于战乱,或者目前的当家人九老太爷为了吞掉嫡支财物,暗暗下了毒手,或者故意隐瞒不报……?
人言可畏,最近这种议论声越来越大,九老太爷有苦难言,他是真的不知道啊!他若是知道,早就扶灵带着全家老小回老家安葬了,还用得着傻傻在燕京等消息?!
连承平帝都亲自召见过九老太爷,问两房嫡支的下落,九老太爷不敢隐瞒,将故去的五老太爷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一遍——关于避难之地,两房嫡支躲在那里,连安排逃亡的五老太爷都不知道的,只有认定的家主九小姐知晓。
承平帝听了,长叹一声,再也没有追问,只是说若得了消息,立刻往宫中递折子上奏。
九老太爷整日在家坐毯如针似的,心绪不宁——甚至比颜府大劫时还要紧张,万一,万一两个嫡支在行程中出了差错怎么办?
燕京大乱时,外面各种匪类频出,自称为帝的就有十来个,至今都没有完全平乱,两房嫡之除了宁佑,都是老弱妇孺,虽然有本领高强的镖头护卫,可是,万一……。
想到这里,九老太爷这条汉子都感到害怕了,九老夫人沈氏瞧见了,心疼不已,安慰来安慰去,也不过是“吉人自有天相”这句话,最后干脆把管家的事情交给了行事风格越来越像睡莲的琪莲,自己学着大老夫人姬氏吃斋念佛,祈求佛主保护两房嫡支,莫要让丈夫无妄背了黑锅。
八月初二早上,一艘载满货物的商船在天津海港靠岸,到了中午,三匹快马到了什刹海颜府,两个镖头扶着快要颠断气了的邱师爷下马,叩响了颜府大门,递上名帖。
一盏茶后,九老太爷激动拿着名帖一路小跑亲自来门口迎接邱师爷一行。
到了下午,两房嫡支终于有了下落,并且安然无恙,七房甚至已经添丁加口的消息在颜府爆炸般传开了!
九老夫人沈氏直说佛祖显灵了,发誓要吃半年的长斋;琪莲和宁康愣愣的想小侄儿静白不知长的什么模样。
大老太爷去佛堂将此事告诉了大老夫人姬氏,两口子相对无言,枯坐了一下午。
大房的大爷宁瑾告诉妻子梅氏这个消息时,梅氏怔了怔,快三岁的女儿大姐儿张开嘴巴等不到母亲放在嘴里的饭食,委屈的瘪了瘪嘴,又看见父亲母亲一脸凝重的表情,她就强忍着泪水,不敢哭了。
二爷宁瑜在练字,听到二夫人消息,忙不迭的停了笔,拿了信纸将此事告知给嫁在武昌府的长姐宁壁知晓。
七爷宁珂正抱着长子跃哥儿、也是颜府的长孙,逗牙牙学语的静跃说话,七夫人徐汐进来冷冷的告诉了丈夫这个消息,宁珂当即从圈椅上站起,将跃哥儿塞给徐汐,连中午饭都没吃,就匆匆出了门,也不知去了那里。
莫氏一房的宁祥和宁瑞也才刚刚从福州府回来,莫夫人知道这个消息,先是扫了一眼媳妇韦氏依旧平坦的小腹,而后对着长子宁祥说道:“赶紧把西城的房子收拾出来,我们这就搬过去,不住在这里了。”
五老太爷已经故去,兼祧一房已经不适合继续住在同一屋檐下,莫夫人也没有什么好争的了,横竖宁祥已经成家,品莲出嫁了,过了三年孝期,宁瑞也要成家立业,她守着两个儿子做老夫人,反正这里——这里也没有什么她值得牵挂的。
等宁祥和宁瑞有了孩子,莫夫人这一房需要重新给“静”字辈排行,宁祥的若生下长子,就是他们那一房的大少爷。他们已经名符其实的成了颜府的分支。
听涛阁里,朱砂石绿,添饭添菜拥在一起大哭,九小姐终于有了消息,她们不会被拆散分到各房当差了。
同一时间,颜七爷宁珂在什刹海积水潭南边一座崭新的府邸翻身下马,猛敲大门,半刻钟后,府邸主人策马狂奔出府,往皇宫方向而去。
到了下午,颜家两房嫡支有了下落的消息悄然传开,泰宁侯陈灏坐着马车直奔颜府找九老太爷,
管家客客气气上茶,说老太爷被皇上急招入宫,刚刚出门。
随行的小厮在泰宁侯耳边悄声道:“适才奴才跟着马车经过什刹海上的得胜桥时,确实看见了颜府的马车擦肩而过。”
陈灏听了,心下冰凉,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在得胜桥两架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似乎已经失去了什么……。
八月中旬,颜府大小主子皆着素服,举家送颜老太太、颜太师、杨氏的棺椁回成都老家安葬。
通州港送灵仪式盛况空前,皇上派魏王传旨,送圣上亲笔书写的墓碑,还派了一名声名显赫的青年大将,带着三大船官兵护送灵船,衍圣公还给以身殉国的颜太师写了墓志铭,朝廷一大半文官着素服,哭送灵船出港。
一个月后,灵船到达奉节白帝城,柳氏带着睡莲等人早早恭候在此,登船之后,一个高品级的太监扯着嗓子道:“民女颜睡莲接旨!”
睡莲大惊,忙跪地接旨,船上众人也一一跪下。
“已故追封颜少师之嫡长女颜睡莲,出身书香世家,名门佳媛,含章秀出,婉顺贤明,温良恭俭,质性幽娴。德才深得朕赞许。今赐婚顺平伯,孝期后择吉日完婚,钦此。”
睡莲脑子一懵:尼玛!谁能告诉我,顺平伯TMD是谁啊?!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顺平伯是谁、是什么来历,兰舟尾毛会去取这个爵位名,请看第一卷避难蜀地的第三章“小主人操办大丧事,新寡妇柳氏生怜悯”第一段就明白了。一切早就注定,兰舟早就说了此文有些内容看似是闲笔,其实是在埋雷,定时就会爆炸的。
至此,第五卷“大厦将倾”、以及《十八钗》上半部分完结,明日《十八钗》下半部分的第一卷“嫁杏wωw奇Qìsuu書com网有期”开始了,由此揭开睡莲婚后的生活。
《十八钗》下半部分预告:
从重归燕京的顺平伯夫人、到运筹帷幄的顺平侯夫人,到声名显赫的顺平公夫人,最后到成为燕京传奇的顺平公太夫人,颜睡莲再次从荆棘丛里艰难的踏出一条路,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对于这门典型的政治婚姻,那个人厚颜无耻的篡改了一位高僧的名言:“佛说,我们两个人的姻缘,源于百年后,一朵花开放的时间。”
颜睡莲暗想:若是知道是那朵花,我就求佛穿越到百年后,赶在那朵花开放前就掐了做标本……。
那个人曾经气急败坏的甩给她一只匕首,说:“用它切开我的胸膛,你会发现,在我心里,长睡着一朵莲花。”
若干年后,躺在病榻上的那个人突然回光返照似的抓住她的手,说:“我要先去投胎了,等你当够了太夫人,就赶紧去找我——千万不要像这辈子似的,让我一个人寂寞太久……。”
那一刻,颜睡莲在属于她的故事里,流下那个人的眼泪。
佛说:注定让一生改变的,只在百年后,那一朵花开的时间。
图1为兰舟想说的话:三叔,别以为你换了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嘿嘿。
167问老友旧仆说推辞,谈皇上柳氏说玄机
167、问老友旧仆说推辞,谈皇上柳氏说玄机
蜀地成都,子龙塘街,颜家老宅。
砰!
一滴眼泪落进了水盆,朱砂用药膏给睡莲按摩有些皴裂的脚跟,眼泪就簌簌落下来,石绿掏出帕子给朱砂擦泪,却把自己的泪水也擦出来了,石绿哽咽道:
“小姐两岁时就是奴婢两个伺候的,小手小脚无论冬夏都保养的滑润光洁,可现在,手指头都磨粗了,脚还长了老茧,呜呜。”
睡莲正在想心事呢,思维被这两个丫鬟打断,不由得叹道:“唉,没事的,将养将养就好了,逃亡之路险的狠,我没病没灾已经很不错了。”
朱砂石绿对望一眼,还是石绿胆子大,怯怯问道:“奴婢听说小姐还给白哥儿洗尿布来着……。”
睡莲说道:“又不是我一个人洗,十妹妹和七姐姐都帮着洗,你们是不知道,一个小婴儿一天用掉五十块尿布是很平常的事,我们三个姐妹轮着洗,在熏笼上烘干才刚刚够用。”
“因怕走漏了风声,不敢请佣人,衣服鞋袜的也是我自己洗的,十弟和十三弟还帮忙劈柴,七婶娘亲手做羹汤——总之,每个人都过的不容易,你们两个别想太多了。”
听到这话,知道小姐不是一个人吃苦,朱砂石绿心里才有些平衡,朱砂揉着睡莲有些粗糙的脚跟,喃喃道:“估摸要养大半年才能恢复……。”
石绿安慰道:“无妨的,横竖还要三年——。”
话语戛然而止,睡莲很明白石绿要说些什么,三年后,她才出嫁——横竖新郎三年后才验货,这会子补救还来得及。
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三天,直到现在,睡莲还无法将新郎、许三叔、顺平伯这三种身份放在一个人身上,睡莲暗想,许三叔还是知芳的三表叔呢,以后知芳要叫自己三表婶?想想都别扭。
想到知芳,睡莲问道:“朱砂,姚大小姐知道我避在西南,她有没有托你们给我带话?她这个向来热心,我蓦地消失在燕京,她肯定担心的不得了。”
朱砂一怔,老实人一时呐呐不知说什么好。颜府上下谁不知九小姐和姚大小姐亲厚,情同姐妹?倘若被九小姐得知姚大小姐被纨绔表哥逼娶,之后和离回家的凄凉,九小姐还不得伤心死?不若,先缓缓吧……。
石绿机灵,忙笑道:“小姐很真是挂念姚大小姐呢,每天都问一问。姚大小姐如今也都大了,整日忙着帮姚二夫人料理家务,很少能出门,就是想稍句话,怕也是没空的,等小姐回了燕京,当面和姚大小姐好好叙叙话便是。”
睡莲想了想,说道:“也是,如今她估摸也要嫁人了,臊得慌不敢出门,哎,你们两个有没有打听到姚大小姐说的是什么人家?家世人品如何?”
朱砂不敢答,埋头给睡莲揉脚,石绿笑道:“奴婢整日光忙着收拾听涛阁、担心小姐的下落去了,倒是没有留心姚府那边。”
“哦。”睡莲有些失望的往榻上一躺,想了想,又问道:“春晓已经确定去皇宫做宫人,只是即便是官俾买卖,也会造册存档的,可春晓的家人、还有添衣和添炭怎么一直打听不到消息?”
话题终于绕开了,石绿暗自松了口气,叹道:“可不是呢,只是伪帝作乱的那几个月,燕京城都乱了套了,那些人把官俾当牲口似的买卖,得了钱就给人,张嬷嬷使人去查,寻访了快半年都没有消息。”
“唉,也是,添衣她——生大太好了,在乱世之中很难保全。”睡莲脸色有些黯然,石绿见小姐面色不善,便存心说几句开导的话。
石绿振奋精神,说道:“小姐,今日外头张贴了告示,说顺平伯带着官兵捣毁了匪首楚霸王的山寨,亲自斩霸王于马下,活捉大小头目若干,江匪死的死,散的散,外头都说顺平伯给蜀地除去大祸患,从此就慢慢太平了呢,成都府已经有人出资立碑文写下这丰功伟绩,以后蜀地世世代代,都有人感激顺平伯的恩德……。”
皇上命顺平伯护送功臣灵船回成都安葬,这位顺平伯好人做到底,刚入成都,就干起了剿匪的活计来。
连老实人朱砂也跟着说道:“皇上给顺平伯御赐的宅子,离咱们什刹海不远,就在北面一点的积
水潭北面,叫做定园(注1,请看作者有话说),门口皇上御赐的匾额,是皇上为奖赏顺平伯平定西北秦王叛乱,赶鞑靼于雁门关的功绩,所以叫做定园呢。”
睡莲听着朱砂石绿一唱一和,默契无比,看这样子,应该是提前安排好的,故意宽她的心吧。
许三叔比自己大了足足十三岁,家里还有姬妾,曾经燕京十大纨绔之首,估摸着外头风流债也不少,遗腹子一个,如今单独在外头开府单过,永定侯府家族的对此的态度肯定不会太好,这意味着许三叔从家族借不到任何力量——在官场,无论文武,单打独斗只是权益之计,若要长长久久,必须靠派系、姻亲、还有家族力量。
如今许三叔派系不明、姻亲颜家有名但无权、家族敌视,危言耸听一点,就是典型的都不靠谱啊。
如此评估一番,许三叔好比后世的期货,风险大,投资高,要么输成乞丐,要么赢成富豪,而且自己已经被套牢不能脱身了,除了往死里投钱操盘翻身,没有第二条可以走。
赐婚圣旨就是一条枷锁,牢牢把自己和许三叔栓在一起,就像西方结婚誓词那样说的,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两人会相伴到永远。
为什么不是相爱到永远呢?很简单,在这个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合理合法的世界里,相爱是一种玩笑,爱情就是毒药啊。
睡莲暗想,毒药谁爱吃谁吃去,反正我是不吃的,爱谁谁……。
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别想那些没用的,怎么考虑把先把船淌过浑水才好,没有趟不过的大海,只有不努力的舵手,睡莲对自己说,我要好好的过下去。
半夜的时候,柳氏提着一盏宫灯来到睡莲的小院。
“婶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睡莲请了柳氏进来,准备洗手泡茶。
“清水即可。”柳氏忙阻止了,说道:“知道你睡不着,就过来和你聊聊。”
睡莲斟了一杯温水递给柳氏,说道:“这两天,我思前想后,总觉得有些疑虑。”
“我记得以前许三爷是很在乎永定侯的爵位,如何轻易就放弃了呢?毕竟侯爵比伯爵要高很多,以前皇上还驳了永定侯给嫡长子请封世子的折子,问‘许家三郎何在’,这表示皇上是支持许三爷承爵的。”
“还有,依许三爷的战绩,封侯并不是不可能的,他既然如此得圣眷,皇上为何只是封一个伯爵,而且是还是二等伯爵?”
柳氏听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心疼的是,这门婚姻,看似富贵荣华,其实里头的荆棘丛丛,很是棘手,睡莲以后的日子提心吊胆是家常饭;欣慰的是,睡莲沉稳机敏,虽然还没有嫁过去,但是已经考虑为将来谋划了。
柳氏拉着睡莲的手,对坐在罗汉床上,问道:“告诉我,这天下是谁的?”
没想到婶娘会避开疑问,反而质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睡莲措手不及,答道:“是——是皇上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许三爷功绩再大,他也是皇上的臣子,皇上给的,他就接着,皇上不给的,他就不能要。”柳氏目光一锐,说道:
“你若想弄明白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首先就要弄清楚,咱们皇上的性格和行事风格。”
“皇上的母妃娘家不显,先皇当初给皇上选妃时,就格外选了娘家势力大的小姐做王妃,后来——你也知道,储位之争时,先皇后被逆王灭族,也被毒害的不能有子嗣,皇上为了巩固江山,纳了不少世家女子为妃。那个时候,皇上虽为九五之尊,可是立足未稳,在政事上处处被掣肘,甚至在后宫之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被那些娘家强大的后妃欺凌,最后抑郁而亡!”
说道这里,柳氏眼里一片火光,她讽刺笑道:“后来皇上坐稳了江山,就将那些当初掣肘他的世家功臣一个个收拾了,杨阁老就是在那个时候倒台的,而肃王生母贤妃娘娘之所以会疯掉,完全是因为一碗不该出现的汤药。”
听到这里,睡莲心里咯噔一下:能混到贤妃娘娘那个地位,是需要多么强大的心灵,她横竖有两个儿子做靠山,怎么可能会因为家族败落而疯癫呢?果然其中是原因的!
“皇上一生最恨的,就是他的人生,有诸多的不得已,在他年轻的时候,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是个绝大的讽刺。他保护不了他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作为帝王说一不二的尊严。”
“所以——。”柳氏说道:“赵王在燕京城玩的花样,的确精明,但却实际已经失去圣心了。皇上要的是后方太平,而赵王故意纵容肃王在燕京肆意妄为,最后一举拿下肃王,以得到民心和臣心,以为这样皇上就能看清楚他的本事,立他为太子。”
“呵呵,赵王聪明反被聪明误,皇上最恨,就是有人无视他的权威,自作主张!原本皇上还在魏王和赵王两个儿子之间摇摆不定,赵王此举,就等于将太子之位拱手让给了魏王!”
“魏王虽然并不完美,甚至行事有些随性,但是他一直坚守着底线——就是绝对不触犯皇上九五之尊的威严,皇上是父亲,但更是君主。”
“父亲可以容忍儿子犯错,偶尔骑在脖子上撒娇索要东西;可是一个君主,他也可以容忍儿子犯错,但是绝对不允许皇子骑在他的脖子上,冒犯他的尊严!”
睡莲暗道,尤其是像承平帝这种从屈辱之中走出来的帝王,想想也是,好不容易熬死了那些仗着有拥立之功的老臣,励精图治做到了国富民强,也有能力对外打仗赶鞑靼人,好不容易意气风华一回“左牵黄、右擎苍”,去西北边关弯弓射大雕,结果呢?被笨儿子肃王背叛,接着又被聪明儿子赵王算计,暗逼自己立他为太子,怎么想都憋屈的慌啊!
就像后世著名导演张艺谋那部以满城菊花和36e大胸脯出名的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里霸气侧漏的皇帝周润发说的:“天地万物,朕赐给你,就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
“高台是圆的,桌子是放的,这叫什么?天圆地方!矩法天地,乃成规矩!在这方圆之中,你们各居其位,这就是规矩,君臣父子,忠孝礼仪,规矩不能乱。”(注2)
这么一想,睡莲就明白了,睡莲问道:“可是,皇上既然心里已经定下魏王,许三爷从小就和魏王交好,为何不封他一个侯爵位置,或者干脆把永定侯的爵位给他呢?干嘛要封他为顺平伯?”
唉,睡莲这孩子还需要雕琢啊,说的这么明显了,都没有明白么?柳氏说道:
“永定侯府是开国元勋,发展到百年,族里内部已经分为很多派系,支持的皇子各有不同,内部太复杂了,即使许三爷承袭了爵位,他未必能够将整个侯府的势力拧成一股绳来支持魏王。”
“而且现在永定侯虽然没有什么大功,但是也没有大过错,皇上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夺了爵位给许三爷,这样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许三爷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不稳,如何支持魏王?”
“哦,原来如此。”睡莲感叹自己还是太嫩了,作为伯爵夫人,单是懂宅斗之事显然不够,必须宅斗、宫斗、朝斗十项全能才行啊。
“至于为何不封侯爵——。”柳氏笑道:“你想要驴推磨,就得在前面挂一个萝卜;想要马儿跑的快,就要在前方放上粮草;皇上是在暗示,侯爵这个爵位是肯定会有的,但是顺平侯这个爵位,是将来魏王登基之后亲封,这是要许三爷拼全力支持魏王上位啊。”
“皇上为何会给你们两个赐婚?估计也是因为如此,顺平伯是新贵,颜家是老牌书香,他需要借颜家的好名声,而颜家元气大伤,需要借助新贵的势力东山再起,两家各取所需罢了,而且你们这门政治婚姻对魏王也是有利的。”
“还有。”柳氏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顺平这个封号也是有来历的,你细想去。”
睡莲思索片刻,吐口而出道:“我明白了!咱们老宅这条街叫做子龙塘街,是因街口有三国大将赵子龙洗马池在此,蜀地帝刘备给赵子龙的封号就是顺平侯!”
“而赵子龙成名一战是单骑在千军万马中救未来的君主刘阿斗!皇上还真是用心良苦!”
柳氏说道:“你想明白就好,唉,虽然公公身前严令不许后人卷入储位之争,可事到如今,皇上已经将颜家绑在了魏王这条船上了,咱们颜家也要摆正位置,从接到赐婚旨意开始,颜家就是魏王的人,不得有任何摇摆,否则,就触怒天子啊。”
豁然开朗,睡莲反而没有那么烦心了,和柳氏又聊了一会,困意上来,柳氏提灯告辞。
临走时,睡莲突然问道:“婶娘,您能不能告诉我实话,知芳到底如何了?朱砂石绿两个把话说得太圆满了,我——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柳氏一顿,说道:“伪帝之乱时,知芳嫁给了她表哥安顺伯世子,安顺伯府覆灭之时,知芳和离回家,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听说送到乡下田庄里养病去了。”
睡莲顿时瘫坐在罗汉床上,柳氏长叹而去。
睡莲百感交集,昏昏倒在罗汉床上,似睡非睡时,她回到了五年前,在成都五担山蜀雪轩做东送颜如玉去都城南京。
那个时候,那个送樱桃的少年刚刚褪去羞涩之气,成为新的颜解元,和蜀地名妓雪魄在芙蓉塔词曲相合。
许三叔还是那个“平生不识许承曜,妄称纨绔也枉然”的浪荡子。
王素儿还是个单纯怯弱的小姑娘,心思如浣纱溪的溪水,清澈透明。
颜如玉还是个横冲直撞、争强好胜的大小姐。
而姚知芳,她总是笑盈盈的坐在那里,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抹杀她的笑容。
那一刻,满城的芙蓉花,都抵不过她和风霁月的微微一笑。
那个时候,有两个女先儿在扬琴和三弦的伴奏下,用蜀地方言唱着三国中刘备在武担山登基成帝的故事。
那时她还想,昔日称帝封侯之地,今日赏花游玩之所,真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一语成谶,果然是非成败转头空,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作者有话要说:十八钗名单:
颜睡莲、姚知芳、颜如玉、颜宁璧、颜品莲、颜青莲、颜怡莲、颜慧莲、颜琪莲、王素儿、王嫱、杨紫丹、薛敏、薛贤、张莹、陈穗、徐汐、颜玫儿。
所以十八钗里已经有一个领了盒饭,薛贤上吊自尽,当初那个吴侬软语谈笑风生,和妹妹薛惠谈笑“杭州风、一把葱,花簇簇,里头空”的姐妹两个,一自杀一砍头,其实这首打油诗真暗合了她们的命运,看似花簇簇,其实里头空,无限感叹,唉。
还有一个即将领盒饭——嫁给襄阳侯世子的薛敏,娘家安顺伯府被灭族,依“盐三代”襄阳侯夫人捧高踩低的性格,薛敏活不了多久了。
王嫱大家比较陌生,请看第九十章“采莲船上风波又起,魏家豪宅花落谁家”,这位王嫱,在下半部分会出现很多,是个心机女。
其次,向大家道歉,我在160一章出现重大BUG,现在已经改了,改成说皇上没死,只是昏迷不醒,被魏王挟天子以令诸侯,伪帝登基,号令天下诛杀魏王。这样的话,民间就可以婚嫁了。
注1:园,在历史上明朝开国公徐达的宅子,如今北京东起龙井头,西到德胜门大街那条街叫做定府街,就是因为定园而得名。
兰舟这个半架空文把这个清幽的宅子送给了肥莲和三叔作为“爱巢”。
图1就是定园的具体位置,大家可以看看“爱巢”,真的很大哇。
注2:此话源于读者尼罗粉在文下留言,兰舟得到的灵感,觉得发哥这句话太适合承平帝了。
再次感谢尼罗粉的留言,你的留言给了我很多启发和灵感,谢谢。
图2和图3,满城全是菊花和大馒头的图。图3就是发哥说那句很霸气侧漏“朕不给,你不能抢”的地方。
168芳菲尽默念葬花吟,七嫂徐汐醋海翻波海
顺平伯最近很忙,带着曾经在西北砍过鞑靼人的精兵强将上山剿山匪下河剿江匪平地里还斗土匪。
短短一个月,蜀地又恢复了太平,四川布政司布政使大人将顺平伯奉为上宾,亲笔将其的功绩写成碑文,立在武侯祠.
凡顺平伯出行,街头巷尾都有无数人追捧,其中也不乏火爆的蜀地美女用热情的眼眸追逐这位猛将,几乎到了掷果盈车的地步。
这位顺平伯几乎不懂得什么是低调,他甚至回到昔日读书的卧龙书院挥毫波墨写了一首歪诗,书院山长还乐颠颠的夸顺平伯文武全才,是一位儒将。
读书人轻易不说谎,说起谎来连自己都可以骗过去的。
这些都是朱砂石绿见缝插针讲给睡莲听的,许三叔身上的一分好也足足被她们两个说成了十分。睡莲第一次认识到即使是老实人朱砂也是有做媒婆的潜质的。
睡莲得知知芳的消息后这一个月精神都很消沉,她看着满院子的三醉芙蓉花就会想起和知芳的种种过往往事,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残酷。
在众人看来一个刚刚定亲的女子应该是羞涩的、懵懂的、说一句话就要害羞半个时辰,看着流云秋月时会莫名的怔住,想半天的小心思这种行为才是正常的。
而睡莲却截然不同,羞怯什么的都是浮云,平静的可怕,还一反常规的命人将满院子的三醉芙蓉花悉数搬走,幸好都是盆栽的,挪了就挪了。朱砂搬了应景的各色秋菊布置庭院,平日里好脾气的睡莲却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去柳氏院子里。
朱砂也不知自己那里做错了,吓得呜呜直哭,石绿机灵忙命人将菊花般了出去,换上四季常青的绿萝兰草等植物。
睡莲在柳氏的书桌上写了一下午的字,有簪花小楷,也有奋笔疾书的狂草,反反复复都在写一首古体诗。
柳氏从纸篓里翻出一张来默默念着……,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注1)
睡莲向来豁达开朗理智从容,怎会做如此哀音。柳氏反反复复将柳丝榆荚自芳菲念了几句,便琢磨出睡莲还是在为姚知芳的遭遇伤心不得自已,芳菲落入沟渠是在为知芳被逼娶之事鸣不平吧。
柳氏正色道:“这些废纸一概烧掉不得外流”。
“是”小丫鬟忙应下下去烧纸,刚出院门迎面碰上颜七爷宁珂,一时收势不住踉跄一下扑倒在地。
“唉,怎地如此毛躁,就这样还能伺候夫人小姐。”七爷宁珂连连摇头,借着掸去靴尖尘土将两个纸团藏在袖子里。
书房里柳氏端着一盏冰糖燕窝给睡莲送去说道:“整整一天都没离开着书案,小心伤了眼睛。”
睡莲起身接过甜白瓷盅说道:“心情不好,写字驱驱烦闷。”
柳氏瞧着睡莲尖下来的下颚,雪瓷般光洁的皮肤,几乎能够看见淡蓝的血管在肌肤下脉动着,有一种令人不敢触碰的美感。
“从燕京逃难的路上都没见你这样心事重重的,如今到了老家过上安稳日子你反而瘦了。”
柳氏劝慰道:“没想到知芳的事情对你打击那么大,你这样开朗的性子竟然会写出那些哀音太盛的诗词来。”
睡莲一愣然后说道:“那并不是我所作,是以前闲来寻些话本杂书里头写的,觉得诗词清雅就记下来了。这些日子看见花开花谢的,再想到知芳的遭遇,再美的花都会凋谢,心里——心里有所触动,所以就默写此诗去去心里的郁闷。”
“难怪你院子里的芙蓉花都移走了,今日朱砂端了几盆菊花摆着,你的脸色就不好看,记得你以前最喜欢三醉芙蓉花的。”柳氏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