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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重生名媛望族》》 · 素素雪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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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摔了那一下如今还躺在床上歇着,见锦瑟低眉顺眼地给她行了大礼,太后却不敢再叫她近前来伺候,只道:“皇上龙体迟迟不好,哀家前些日每日都要为皇上抄二十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以求佛祖保佑圣体安康。叫你来不为别的,如今哀家摔倒不能下床,这也是你所惹之祸,哀家念你有孕在身,也是笨重,不怪于你,这为皇上抄经祈福一事便恩赏你来代替哀家吧,这写字不会也弄的一塌糊涂吧?”

二十遍?锦瑟听罢心道一天抄写二十遍经书还不得将手抄断,可太后年迈尚且每日抄经书二十遍为皇帝祈福,她即便有孕在身也是没太后金贵的,太后既这般说了,锦瑟便没借口推辞,只得福了福身,道:“孙媳一定用心抄写,诚心诚意为皇上祈福。”

每写一个字定都会祈求上苍早点收了那渣帝的。

太后令人将锦瑟带到偏殿,看着她抄经,锦瑟这回倒老实的很,只是抄的却极慢,写一行字便要停笔歇上一歇,到用膳时连小半本都未抄到,太后原意是要留她抄到深夜的,不想还没天黑,清安宫便有宫女来禀,说是完颜宗泽发烧已请了太医。太后虽心知定是完颜宗泽搞鬼替锦瑟解围,可夫君病了,却没道理再扣着锦瑟不叫她回去守着伺候夫君的道理。太后只能吩咐锦瑟两句令宫女送她出去,锦瑟自宁仁宫出来时却见几个宫女正在东暖阁忙碌,看样子倒像是在整理房间以备人住。

锦瑟诧了下,回到清宁宫便令宫女月怜去打听一二,皇后虽是不能阻止太后接锦瑟入宫,可清宁宫近身伺候锦瑟的几个宫女却全是皇后费心安排的,这月怜是个机灵的,很快便得了消息回来,禀道:“说是雍王妃瞧过恩义侯夫人,夫人的病并无大碍,明儿雍王妃便回宫继续侍奉太后,念着太后前日说正盛宫闷得慌,便想带了庶女妹妹进宫陪伴太后,给太后解闷,太后已恩准了,这才令人收拾暖阁。”

锦瑟听罢已确定这里头果真有问题,且不说太后此刻忙着折腾自己万不会有心思找小姑娘们解闷,便是真有此意,一个恩义侯府的庶女哪里进得了太后的眼。更何况,恩义侯夫人病了,那庶女正该留在嫡母身边照顾尽孝,怎偏要进宫陪伴太后,太后还答应了。

故翌日雍王妃一行刚进宫门,锦瑟便得了消息前往迎接。雍王妃一进凤阳门,见一行人迎了上来,打前便是锦瑟,她心一紧,只道难不成锦瑟发觉了什么?她忙盯了身旁叶塘荷身后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一眼,这女子身段窈窕,面色微黑,正是那行蛊毒之术的闵女。

闵女似也瞧见了锦瑟,将头又垂了垂,一张脸隐在长长的刘海下,她扮作叶塘荷的婢女进宫,脸上已稍做了掩饰,容貌略有改变,这下低眉顺眼的更瞧不出本来面貌了,雍王妃料想锦瑟只见过此女一面当认不出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转瞬锦瑟已到了近前,雍王妃笑着迎上,道:“弟妹怎在这里?”

锦瑟亦笑,福了福身道:“五皇嫂,我听闻恩义侯夫人身体有恙,皇嫂出宫探望便一直不安,不知恩义侯夫人如今可已安好了?”

雍王妃便道:“太医看过,如今已大好了。”

锦瑟点头,目光落在雍王妃身侧一个穿粉衣的少女身上,见那女子鬓发如云,粉面娇媚如月,盈盈眸子顾盼生辉,眉梢眼角亦自带一股风情,撩人心怀,甚为美艳,便笑着道:“想必这位姑娘便是五皇嫂那位身在闺阁便美名远扬的妹妹吧?昨儿便听说太后要召皇嫂的妹妹进宫陪伴,料想必定是位貌美又温婉的妙人,今儿一见她这模样,我便喜欢的紧,也难怪会得太后高看。我便是听闻五皇嫂今日要带妹妹进宫,这才在此等候想一同前去给太后请安呢。”

听锦瑟这般说,雍王妃便以为是太后又为难了锦瑟,锦瑟不敢独自前往正盛宫,这才在此等候她们一起去请安。又见锦瑟至始至终都没将叶塘荷看在眼中,更是不曾扫那闵女一眼,雍王妃松下心神来,笑道:“原是如此,那咱们便快些去给太后请安吧,莫叫太后久候。”

锦瑟笑着点头,待转身垂下眸子,眼中才有异色滑过,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到了叶塘荷身后婢女垂在腰间的手上。

二百六二章

那婢女的手肤色和脸上一般微黑,只是五指关节之上分明有着一圈淡淡的微白之色,在晨曦的照应下环指而生,清晰非常。那是常年佩戴指环,肌肤未经太阳照耀而留下来的痕迹。

方才锦瑟靠近雍王妃一行便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这种香气极淡,若是寻常人自然便会忽视掉,可锦瑟开药铺,喜种花木,对气味是极敏感的。那若有若无的香味一入鼻端便令锦瑟感到了熟悉,她当即便想到那味道和那日舞蛇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如出一辙。

当时她还在想,这少女整日和毒蛇亲密接触,身上必定会留下蛇的腥味,怕是用这种香味来掩盖那蛇身上的腥味,难得此香味淡雅竟能掩盖住蛇身上浓郁的腥味,也不知是用何香料所制。

因有此感叹,今日这股淡香刚一入鼻,她便认了出来。因此她更不敢将目光落在那婢女身上,生恐引起雍王妃的察觉,只余光见那婢女身段粗壮,不似舞蛇少女玲珑妖娆,锦瑟便有些不大确定。此刻见她指上一圈白痕,锦瑟才肯定了。

闵女一向爱佩戴银饰,往往十指皆戴指环,那日在街头瞧见舞蛇少女,她非但手上挂着铃铛,十指上便也戴满了宽窄不一的指环。这闵女果然有问题,如今完颜廷文并不在宫中,这闵女却进了宫,可见她的目标一直非完颜廷文,而是完颜宗泽。那日她会令蛇去惊吓完颜廷文也是冲完颜宗泽去的,可雍王到底要她对完颜宗泽做什么呢。

“六弟妹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锦瑟正想着雍王妃却突然问道,锦瑟回过神来,见雍王妃笑容浅淡正探究地盯着自己,便忙回以一笑,道:“不过在想一会子见了太后该如何令她老人家开心罢了。”

雍王妃听罢越发觉着锦瑟是拿她做挡箭牌才在此等候,她的心彻底放下来。锦瑟和雍王妃等人见过太后,锦瑟便为难地道:“昨日王爷高烧太医说是焦虑上火引发的,王爷恐过了病给皇上,今日未敢前往乾坤宫中侍疾,王爷的脾气太后是知道的,不耐吃药,也不知宫女是否能伺候妥帖……”

太后今日倒没为难锦瑟,当下便道:“既如此,你便回宫伺候着吧。”

雍王妃带了庶女妹妹进宫,想必太后定有交代,她在太后宫中本便不妥,故锦瑟见太后允她离开并不感意外,福了福身便退下。她快步回到清宁宫将此事告知完颜宗泽,因她到现在都想不清楚雍王等人到底在谋算什么,故而神情便显得有些焦躁惶急。

完颜宗泽却神情无常,见锦瑟恐慌只将她拥进怀中,道:“三皇兄如今投靠于五皇兄,领兵南攻大锦时三皇兄所率西路军所经战线正涵盖闵地,闵地多丘陵而少平地,山岭绵延起伏,地势险要,山岭间常有黑雾弥漫,谷中又多毒物,其地闵人风俗习惯等也皆和中原腹地不同,大锦时闵地便是由闵人自己推举酋长统领百姓,而朝廷在那里所设的官衙实是名不副实的,族中事务多由酋长安排。我听说三皇兄入闵地时曾受到过闵人阻挡,后闵人部族内部发生内乱改换酋长,西路军才得以顺利通过了闵地。这中间事由我并不清楚,但此闵女却多半是三皇兄向五皇兄所献,你放心,我这便令人去查这闵女的身份来历。虽不知他们到底意欲何为,但我既有防备,又岂能叫他们轻易得逞?”

听了完颜宗泽的话,锦瑟才渐渐安心一些,见他前去安排她又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理了理,只除黄太医给完颜宗泽瞧过病且取走了他一些血液外,其它倒没什么可动手脚的。

那日黄太医所用针灸的针具她特意检查过不会有问题,那容妃辛苦安排一场令完颜宗泽内火过旺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那些血?可他们要完颜宗泽的血有何用。

锦瑟不明所以,见一旁白茹正挑着炭火,便道:“你说一个人处心积虑为得到敌人的血是为何用?”

白茹闻言见锦瑟正盯过来,微微愣了下才回道:“要一个人的血?又不能吃不能喝,倘使是鸡血鸭血还能做成吃食,若是狗血听闻巫师道术之士能用以驱鬼,这人血奴婢实不知有何用,难道是要滴血认亲?”

她话刚说完,锦瑟便面色大变,急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白茹见锦瑟神情惊惶,吓得连着拨弄炭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本是漫不经心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道:“奴婢说……滴血认亲……”

她说未说完,锦瑟已起身冲了出去,白茹惊地忙将火钳一扔追了出去,心里想着难道雍王怀疑王爷不是皇上的骨肉要滴血认亲?她却不明白锦瑟并非因她此话而大惊失色,而是因她那前一句话。

她说巫师道士常以狗血驱鬼,这叫锦瑟一下子便想到了巫蛊之术,那闵地正是蛊术发行之地啊。巫蛊厌胜之术太过诡秘,书中记载极少,锦瑟一直不曾见过,虽知有此事可却从不相信此道,她一时间哪里能联想到此事上去,更何况,行那巫蛊厌胜之术是有损阴德的,因会令人心惶惶,故也是朝廷严令禁止,凡有发现一律严惩。锦瑟实没想到雍王胆子竟如此之大,更没想到太后会纵容雍王等人行此阴损之事。

经白茹方才提醒,她才惊悟过来,这巫蛊之事兴许真有其事,倘使雍王真要用巫蛊来害完颜宗泽,此刻他的血已被取走,岂不是防不慎防,极为危险?!

此刻的正盛宫中,太后却正盯着那叶塘荷瞧,见她娇面艳美,身段曼妙,肌肤柔腻,触之无骨,果真是天生的尤物,便点头道:“不错,你可当真愿意为哀家所用?”

叶塘荷被太后称赞,腮染桃色,面露诚惶诚恐,道:“臣女能为太后办事,为王爷分忧是臣女的福分,臣女愿意。”

容妃提出让叶塘荷进宫却并未和太后言明蛊毒和那闵女的事,只隐晦地透露了想给完颜宗泽身边安置一名女子的意思。又将这叶塘荷好一番称赞,说完颜宗泽见了此等尤物必定把持不住,太后虽觉容妃过于高看了叶塘荷,可容妃愿意折腾,太后却也不会拦着,兴许真能成事,于她也没害处。

此刻她见叶塘荷果真容颜不俗,又心甘情愿被用,便点头冲雍王妃道:“她头一次进宫,你是她的姐姐多带她四处走走。哀家累了,你先带她下去安置吧。”

太后的意思便是人她已经弄进了宫,其它的便令雍王妃看着办,雍王妃忙应了一声,带着叶塘荷行礼告退。

两盏茶后雍王妃已将叶塘荷和那舞蛇少女带到了雍王面前,雍王目光落在婢女打扮的那闵女身上,道:“你便是闵族前酋长的女儿乌桑施?”

“正是。”

见乌桑施见了他即不行礼,腰背挺直,连回话也半句敬语都没,雍王心中不悦,却未曾表示出来,只道:“你是三皇兄推荐给本王的,本王并不质疑你的能力,只是巫蛊之术本王从未见过,只觉诡秘难信,你确定你的子母蛊能有效用?”

乌桑施见雍王质疑倒也并不恼怒,只从袖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来,倒出了些许白色粉末来走至雍王身旁侍立的侍卫面前,摊手道:“吃下去。”

那侍卫闻言见雍王未曾表态便毫不犹豫地将乌桑施手中白发粉末接过吞入口中,待他咽下,乌桑施才道:“可有不适之感?”

侍卫细查身体方摇头,道:“未曾有任何不适。”

乌桑施只勾唇一笑,抬手轻拍两下,那侍卫便瞬时面色发白,她又拍,那侍卫捂住肚子面上已有痛苦之色,随着她的拍击声,侍卫竟疼的面渗冷汗,伏地打滚,她这才停下拍击的动作,侍卫似瞬间便好了许多,片刻已再无痛感,站起身来,只是此刻他盯向乌桑施的目光再无锐色,取而代之满是惊恐和不安。

雍王瞧的大惊,拍了拍手见那侍卫全然不受影响,这才面露喜色,道:“好厉害,你方才喂他吃的是何物?”

乌桑施却道:“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蛇蛊罢了,此蛊是用蛇的唾液晒干做成,入体那人闻下蛊人的击掌声便会腹痛不已。王爷并非下蛊之人,掌声对他自然无碍。”

乌桑施言罢又拍了两下掌,侍卫果又面色大变,雍王瞧向乌桑施的目光收敛了漫不经心,隐含敬畏,道:“乌姑娘果乃高人,有姑娘相助本王可高枕无忧矣,不过这侍卫乃本王心腹,还劳姑娘解他体内蛊毒。姑娘单请放心,只要姑娘能帮本王达成所愿,本王定释放你的父亲。”

乌桑施这才目光一闪,道:“此蛊不过雕虫小技,喝些醋便自解。”

那侍卫听罢眸中惊惧之色才渐褪,雍王忙拿出装了完颜宗泽血液的瓷瓶来,道:“这瓶中装的正是本王六皇弟的血液,姑娘可否现在便放出蛊虫来吸取血液施展蛊术?”

二百六三章

锦瑟想到巫蛊之术便一刻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地奔出了屋子,白茹见此也忙追了出去,锦瑟出了屋被清冷的空气一扑面颊这才冷静下来。

“王妃,您慢点,小心孩子!”

身后传来白茹的惊呼声,锦瑟已停步,面上焦虑的神情转瞬消弭,她一面吩咐宫女去唤完颜宗泽回来,一面召白茹靠近,低声道:“你速速去承安宫中,打听下今日随雍王妃进宫的叶塘荷姑娘是否在承安宫中。”

白茹心知必定是出了事儿,闻言不敢轻忽忙点头应命而去。锦瑟转身又回了内殿,唤了月怜来,道:“你去宁仁宫中寻姜嬷嬷过来,母后身子不好,仔细莫惊动了母后。”

待月怜去了锦瑟才舒了一口气,只想着雍王不过拿走了完颜宗泽的血,巫蛊之术虽诡秘,她并不懂,但想必只有血也是不能成事的,但愿如今警觉还不算晚。

完颜宗泽很快便被唤了回来,相交于锦瑟的紧张,他却沉静淡定的多,不怒反笑了起来,道:“三皇兄和五皇兄倒看得起我,竟连巫蛊这样有损阴德的法子都拿了出来,说来闵人有蛊毒秘术傍身,此事我早便有所耳闻,可还真没见识过,听闻闵人并非全族皆懂此术,只有闵地的贵族,那几个有机会问鼎酋长之位的闵族古老家族才有豢养蛊虫,施展蛊毒的秘术。而且为了不将秘术外泄,这几个家族一直都是内部通婚。微微想必也是没见识过这蛊毒之术的吧,这回倒要瞧瞧闵人的巫蛊之术是否真有其事。”

锦瑟见完颜宗泽目光中满是寒意,唇角噙着一抹讥诮之色,虽冷然可却分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由蹙眉,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既然雍王已将那闵女带到了宫中,多半巫蛊之术是真有的。”

完颜宗泽正欲安抚于她,白茹从承安殿打探回来,禀告道:“奴婢打听清楚了,雍王妃从正盛宫请安后便带着叶姑娘回了承安殿,未有一炷香时间雍王便也从乾坤宫而回。”

那个闵女是以叶塘荷婢女的身份进的宫,锦瑟听闻雍王妃将那叶塘荷带回了承安宫便知闵女必定也已在承安宫中,雍王也回了承安宫,这是不是就代表几人正在秘施巫蛊之术?

她面露急色,拉了完颜宗泽,道:“我已叫月怜去宁仁宫请姜嬷嬷,原是不想惊动母后,此刻看来他们是一刻都肯等要谋害于你,不行,我这便去寻母后,说服母后带人现下就围了承安宫,雍王秘施巫蛊之术此乃重罪,必抓他们个现行,看他们还如何害人。”

完颜宗泽见锦瑟说着就要下榻忙拥住她,道:“瞧你,真是关心则乱,且不说五皇兄他们在行巫蛊之术不过只是咱们的猜测,即便果真如此,不等母后带人冲进去搜出证据来,只怕五皇兄也已将罪证毁灭了,即便有那闵女在,也不能说明什么。如今太后和皇上都在等着咱们犯错,这样大动干戈若是什么都找不出来岂不是要陷入被动?”

锦瑟听罢蹙眉,她确实是心急如焚,关心则乱了。完颜宗泽抚平她的柳眉,才又道:“不急,要行蛊毒之术和下毒异曲同工,毒要进口,蛊要入体才成,只要那蛊虫未曾进得身体一切便都是枉然,如今我已有防备,岂会让蛊虫轻易进入体内?”

话虽如此,理也是这般,锦瑟心里也清楚的很,可万事因不知而生怖,因为她对蛊毒一道毫不了解,更不知道雍王到底要如何对付完颜宗泽,这才难免紧张害怕,恐会出现意外,而事涉完颜宗泽她承受不起任何意外。

她又舒了两口气,这才压下躁动的情绪,道:“凡事知己知彼方能克敌制胜,你说的对,现在贸然围了承安宫也没用。那闵女虽曾当街献艺,如今又扮作婢女,可她的眼神我曾留意过,桀骜不驯,似不像居于人下的女子。你方才也说了,会蛊毒之术的皆是闵人中的贵族,想必此女出身定也不凡,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闵女的身份来历和她为何被雍王所用。”

锦瑟平静了下来,恰白茹来禀刑部余侍郎有事面禀,完颜宗泽又安抚锦瑟两句赶往前朝去见余侍郎,他这一去却不足一炷香时间便回来了,面上略有思忖之色。

锦瑟迎上去,他便将一枚银制的圆环递给了她,锦瑟见那圆环肖似女子的耳环,上面花纹极为精致,细细的圆圈上竟雕刻着绕环游动的一红一绿两条小蛇,远观似丝线缠绕,近瞧却连蛇身上隐约可见的鳞片都栩栩如生,制作工艺如此令人惊叹,锦瑟当即便知此物定有来历,不知为何她瞧见那圆环上雕刻的精美蛇图纹便想到了那舞蛇少女。

她细细瞧了两眼挑眉询问地去看完颜宗泽,却闻他道:“闵地前酋长因阻我西路军经过闵地,完颜宗璧便动用了些手段扶闵地另一世家白家的家主做了新酋长,老酋长名唤乌桪,在那场闵族权利争夺中,他因事败累得嫡系子孙惨遭屠戮,他自己和女儿乌桑施也落到了完颜宗璧的手中一路被押在西路军中为囚,后来完颜宗璧吃了败仗被皇上召回,这乌桪父女便也被带回了京城。乌桪被皇上下了终身监禁之令,软禁在刑部死囚牢中,而他那女儿乌桑施听闻途中得病死了。这乌桪可能也是水土不服,半年前已病死在了牢中,因乌氏乃闵族大姓,乌桪虽丢了酋长之位,但其族人却依旧不服白氏的统领,闵地酋长已是三代乌姓,闵人也许多不服如今酋长的统领。皇上恐乌桪已死的消息传到闵地,会引起其族人对朝廷的不满,生出叛逆事端来,使得闵地再起争端。又顾念着闽地和宁沽之地相连,而此刻安远侯的征南军正和南锦大军打的激烈,闵地生乱,征南军便要分神镇压,难以一力对付镇国公,故便将乌桪已死的消息压了下来。此物是从乌桪身上取下的遗物,你瞧了可有所感?”

锦瑟闻言已是笑了起来,道:“你是否怀疑那闵女便是乌桪的女儿乌桑施?”

完颜宗泽点头,锦瑟便急声道:“若她真是乌桑施,完颜宗璧害了她的家人,使她颠沛流离,远离故土,又将她父亲押送京城入狱,她没道理为完颜宗璧所用。唯一的可能便是她以为她的父亲还活着,所以想立功救父。还等什么,我这便去寻乌桑施,万不能叫她被雍王之流利用。”

却说雍王将那盛血的瓷瓶递出,乌桑施便从袖囊肿取出了一根细细长长的小竹管,她将竹管前端的塞木打开,摇了两下右臂上的银铃,片刻便有两只大小不一的蝎子从竹筒中爬出,进了书案上的一平底广口白瓷瓮中。

“这便是母子情蛊。”

乌桑施言罢,雍王等人望去,却见那两只蝎子颜色大小不同,样子也和寻常所见的蝎子不大一样,小的一只通体发红,如一团火焰,连双钳似都被烧成了透明状,而那大的一只却呈现诡异的蓝色,且蓝色似一缕云烟竟似一直在蝎子的躯体中流动一般。

蝎子本便叫人瞧着生惧,这两只蝎如此古怪,更令瞧者毛骨悚然,雍王倒还好些,雍王妃瞧之当下便面色发白地低呼了一声。而那叶塘荷早便知自己此行的任务,也知子母蛊中的母蛊是要入她的身体方能施行蛊术的。

她是庶女,可却貌美,貌美的女子往往都孤芳自赏,自视其高。她见嫡出的姐姐模样平平便能嫁入雍王府为妃,将来倘若雍王能成事,姐姐将会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同是一父所生,她自然是不甘随便嫁个凡夫俗子为妻的,此次她面上虽是被雍王妃威逼利诱地进了宫,可实际上她心里是愿意的。因为她觉着这是她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倘若这个机会把握好了,也许将来嫡女姐姐成为阶下囚,而她却能母仪天下。

更何况武英王那样的男儿,即便是没有这子母蛊,她也有自信凭借她的美貌和才智赢得他的青睐,如今若再得子母蛊,让他再离不开自己,那便更是如虎添翼了。姨娘说的对,这世上男儿都喜新厌旧,她便不信凭借她的姿容会比不上那武英王妃。当然,也许完颜宗泽知晓了蛊毒一事会因此而憎恨她,但是从来富贵险中求,她愿意赌上一赌。

她原以为已经做好了准备,谁知瞧见这蛊虫的骇人模样,又想着这东西即将进入自己的身体,以自己的血液**来豢养此物,登时她便面色惨白,尖叫一声,差点没两眼一番晕厥过去。

乌桑施似很满意雍王妃和叶塘荷的反应,讥诮地笑了两声,雍王缓过气儿来,瞪了尖叫的叶塘荷一眼,雍王妃忙去安抚于她,雍王便道:“不是说需母蛊吸食血液才能成吗,这便开始吧。”

他言罢乌桑施尚未答倒是外头传来宫女的禀告声,“王爷,王妃,武英王妃来了,说是知王妃将叶姑娘邀来了承安宫便也来凑个热闹。”

雍王闻言蹙眉,雍王妃便站起身来,道:“倘使不迎客只怕武英王妃要生疑,王爷还是先侯上一侯,妾身带妹妹见见她便来。”

雍王妃实是怕了,这会子只觉心惊肉跳的,也正想出去透口气,闻锦瑟来了忙如是道。雍王念着万事俱备,也不急在这一时便点了头,乌桑施便又用那竹筒收了两只蛊虫,又扮作婢女模样跟着叶塘荷出了书房。

------题外话------

有亲说文文拖沓了,我想说每天万更兴许大家就不会这样认为了。蛊毒事件下章就写完了,更的少我很抱歉,但我不会压结局,更没有凑字或故意拖延。写是因为有必要,文文写了一百多万字不可能说完结就能马上收住尾,离完结也不过剩十万字左右,想必追到现在大家也不希望文烂尾掉。实在觉着没劲,拖沓的可以养养文直接看结局,或是弃文都行,只能说句抱歉,我尽力了。

章节名:二百六四章

承安宫花厅外,雍王妃迎了锦瑟,众人往花厅走,锦瑟方笑着道:“今日我一见叶妹妹这样玲珑的人儿便喜欢的紧,因是去给太后请安,故没来得及和妹妹多亲近,这不听闻五皇嫂将叶妹妹带回承安宫中说话我便不请自来了,吾皇嫂可别嫌我讨饶你们姐妹亲近才好。”

雍王妃听锦瑟不住夸赞叶塘荷心一紧,笑着道:“哪能啊,平日巴巴地请六弟妹过来都不赏面子,这回来了,吾皇嫂高兴还来不及呢,外头寒,快进花厅坐。”

她说着让了锦瑟往花厅走,锦瑟见叶塘荷乖巧又羞涩地跟在雍王妃身后便上前一步主动拉了她的手,又打量了两眼冲雍王妃道:“早便听闻五皇嫂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不想五皇嫂藏的紧,一直不得见,我这人就爱那美的俏的,今儿叶姑娘可得好好陪我说说话……哎呀……”

锦瑟正说着不防脚下一绊,惊呼一声往叶塘荷身上倒去,雍王妃和叶塘荷原便觉着锦瑟来的蹊跷,此刻经她一吓,忙盯紧了她,注意力皆被锦瑟吸引,而白茹也惊呼一声“王妃小心”忙凑上前来去扶锦瑟,可她动作间却趁人不注意迅速地往叶塘荷身后婢女手中塞了一物。

锦瑟被白茹扶住,感觉她手指轻拍自己手臂,便知她已将东西交给了那闵女,她惊魂未定地一笑,才道:“瞧我,这身子沉的走个路也绊住腿。”

雍王妃见锦瑟已站起身来,并没发生其它的事,这才笑道:“早知六弟妹这胎乃是双生子,弟妹便莫显摆了,仔细惹我嫉火太旺这便赶了你出去。”

雍王妃这话虽是打趣,可却着实带了一股酸味,她进雍王府已有三四年,却只为雍王生下一女,岂能不急不妒?完颜宗泽倘使有了嫡子对无嗣的雍王也会形成压力,如今锦瑟腹中双生,总不能两个全是丫头吧,故而雍王妃瞧着锦瑟鼓地若球的肚子时很有压力的。

锦瑟和雍王妃说笑着进了花厅,闲聊两句,雍王妃见锦瑟扯东扯西,正摸不清她所来目的,便闻锦瑟道:“叶妹妹还未议亲吧?似妹妹这样的人品相貌可不能随意许人,怎么也要在公侯之家做个正室,太后素来慈爱,妹妹这回进宫陪伴太后,她老人家高兴了便是进宫做娘娘也是使得的。”

锦瑟这话试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如今皇帝还躺在病床上,叶塘荷这样的美人进宫自然不是给皇帝看的,身在宫中的男人除了皇帝便只剩下完颜宗泽和雍王,叶塘荷自不会是为雍王进宫,那便只能是冲完颜宗泽去的,正何况如今锦瑟还大着肚子,太后给完颜宗泽指一两个侧妃却是说的过去的。

鉴于此,雍王妃听了锦瑟的话便知她是担心这个,故专门前来试探虚实的。叶塘荷确实是冲完颜宗泽来的,可却并非是太后赐婚,因雍王妃知道太后赐婚完颜宗泽也不会要叶塘荷,故为卸下锦瑟对叶塘荷的防备,雍王妃当即笑着道:“我这妹妹品貌都好,母亲一直养在身边,比我这正经女儿还用心,自然是于人做正室的,她如今刚及笄,母亲还想着再留她一两年呢。”

锦瑟听罢便露出了高兴和放松的神情来,连连点头附和两句便起身告辞,她这般雍王妃愈发不疑有他。

待锦瑟走后,雍王妃才又带着叶塘荷和乌桑施进了书房,雍王见三人面色无异,却依旧不甚放心询问地盯向雍王妃,雍王妃一笑,道:“王爷放心,那武英王妃不过是恐妹妹会被太后指给六皇弟特来打探虚实罢了。”

雍王闻言点头,这才又瞧向了乌桑施道:“乌姑娘,咱们这便开始吧。”

雍王言罢,乌桑施却挑眉,淡声道:“王爷急什么,今日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乌桑施竟是说完就走,见她如此雍王恼恨的蹙眉,闹不明白怎就这片刻功夫她就情绪大变,见她就要出屋而去,便沉声道:“还是现在就开始吧,免得夜长梦多,万一被我那六皇弟察觉端倪此事便不宜再行了,到时候姑娘的父亲可就莫怪本王不手下留情了。”

乌桑施闻言捏了捏手心那枚冰冷的银环,那是她父亲的耳环,也是乌家第一位酋长传下来的东西,代表着乌氏一族的荣耀,父亲从来都不离身,曾言环在而人在。如今这东西怎么会落到了武英王妃的手中,这说明父亲已经被武英王的人掌控了,还是说明父亲出了什么意外!那武英王妃约她今夜子时见面,不管怎样她在确定父亲情况之前是必定不能轻举妄动的。

雍王不提乌桪还好,提到乌桪,乌桑施心中的不满便愈大,她垂下的眸中闪过一丝憎恨和不快,这才冷眸盯向雍王,道:“你懂什么!这蛊虫饱尝血液后要尽快将子蛊送进武英王的体内,才能保证这情蛊产生最大的效果来。王爷有功夫,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将子蛊送进武英王身体中吧。”

乌桑施言罢转身便出了屋子,雍王头一次被人如此对待,气得面色涨红,雍王妃忙上前抚着他上下鼓动的胸膛,道:“那乌桑施就是一个蛮女,一点礼数都不懂,王爷和她置什么气,等到事成之后这些通晓蛊毒之术的人还是都不要留着的好。”

却说锦瑟刚从承安宫回去太后便令左嬷嬷又传唤于她,到了承安宫,不过又拘着她去抄写经书,除此之外倒没为难于她。只是锦瑟如今大着肚子,纵然她坐在那里没写多少字,但因左嬷嬷亲自看着她,拘着她不能起身走动,两个时辰坐下来也累的腰酸背疼,腿涨人疲。

更重要的是她总觉着太后这样变着法地折腾她一定不光是为了叫她不好受,定然还有其它目的,可偏她思来想去就是想不明太后意欲何为。

是日夜,子时刚过,位在清安宫不远的一处临湖山石暗影中,锦瑟和完颜宗泽如愿等到了前来赴约的乌桑施。她神情戒备地盯着锦瑟,开口便亟不可待地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枚银环?我阿爹如今怎样?”

见她如是,锦瑟一叹,面有不忍之色,道:“乌姑娘,你父亲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病逝在了刑部天牢之中……我不知道三皇子和雍王他们是怎么和你说的,但是这是真的,我没有理由欺骗于你。”

乌桑施闻言面色大变,她瞪大了眼睛,显然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和父亲被完颜宗璧押往京城,为了救父她不得不和完颜宗璧虚与委蛇,并非没有想过对完颜宗璧用蛊,可完颜宗璧因在闵地时见识过蛊毒之术,防备的甚严,她想寻到下手的机会并不容易。而且寻常的蛊毒,她即便下给完颜宗璧也是没用,白家的人也能帮他解蛊。

她手中唯一厉害的便是这母子情蛊,只是她对那完颜宗璧只有恨,没有爱,此蛊她若用在自己和完颜宗璧身上,纵然能叫完颜宗璧痛苦一生,可也要将自己搭进去,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这样做的。后来机缘巧合下,完颜宗璧知道了她有此蛊,便提出了要她帮他谋害武英王,事成之后放她父亲的交易来,她自然当即便答应了。

他们闵人一向说什么便是什么,她全然没有想到父亲已经死了,完颜宗璧只是在诓骗于她。今日见到这枚银环,乌桑施便有不好的预感,此刻听闻锦瑟的话,又想着这半年来她多次向完颜宗璧要求见父一面,却皆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辞拖延,登时心已凉了半截,有五分相信了锦瑟的话。

她压抑了半响情绪,这才眯着眼盯向完颜宗泽和锦瑟,道:“我怎么能确定你们说的就是真话?倘使我阿爹已经死了朝廷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传出!”

听乌桑施这般说,锦瑟愈发肯定完颜宗璧和雍王是拿乌桪为饵来利用乌桑施为他们办事的,她叹了一声未语。完颜宗泽便轻抬了下手,当下他身后的太监便上前一步,道:“乌姑娘,在下是刑部天牢的狱卒,令尊在天牢其间便是由在下看管的,半年前令尊便因水土不服不治身亡,他临终将那银环交给在下,还曾吩咐在下,倘使有一日能见到乌姑娘,便传他一句话。他说‘阿芜,要回闵地去,嫁给木颜,好好过日子,阿爹都同意了……’,乌姑娘放心,老酋长去的很平静,没受多少折磨。”狱卒见乌桑施闻言泪水滚落,一脸悲恸不由又加了一句。

且不说那阿芜是她的乳名,大锦之人并不知晓,她和木颜哥的事情更是连闵人都不知晓的,乌桑施听了狱卒这话已经完全相信了锦瑟的话。完颜宗泽和锦瑟静静侯她神情平静下来,她抹了泪才重新盯向锦瑟二人,却果决地将雍王和完颜宗璧的打算一一细说了,又道:“我可以帮王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王爷需要帮助我拿回父亲的尸身,并送我父女回闵地去。另外,我知道一条密径可直接行军绕过溪尾山,直插南锦大军后背,只要王爷肯出力帮我乌氏重掌控闵族酋长之权,我便可将此秘密小道画给王爷,我听说朝廷的南征军和南锦大军在溪尾山已拉锯了小半年,无奈不占地利,无法进一步攻破敌军防线,南征军已水土不服兵勇生病者甚多,且大军在外,每日军备耗费甚大,有我的帮助朝廷便可打破如今僵局,这个交易王爷不亏。”

锦瑟只猜想到雍王要行巫蛊之术,却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子母情蛊这样霸道可怕的东西,闻她说罢已是后怕地惊出了冷汗来,完颜宗泽安抚地握紧了她的手,这才扬眉,几乎不曾犹豫便沉声冲乌桑施道:“成交!”

翌日,锦瑟刚起来便被左嬷嬷又请到了太后的正盛宫去,太后依旧没叫她到跟前伺候,仍是令左嬷嬷瞧着她抄写经书,锦瑟不明太后用意,便按兵不动,假意受制,无奈地老老实实端坐着抄书,意在引蛇出洞。

内殿之中,太后依旧躺在床上,左嬷嬷令宫女看着锦瑟,前来回话道:“太后令武英王妃抄写经书为皇上祈福,武英王妃这下是没法寻借口推脱了。宫中谁不知晓太后金贵之躯每日还不定亲自抄写佛经为皇上祈福呢,倘使这个差事她都办不好,自然要落个偷奸耍滑,不忠不孝的骂名。太后放心,武英王妃这两日老实着呢,我瞧她昨日回宫时被宫女掺扶着,路都走不好,想必是累的不轻。”

太后闻言唇角勾起阴冷的弧度来,道:“清安宫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左嬷嬷点头,笑道:“太后放心便是。”

太后这才舒了一口气,舒展了神情,道:“你还是亲自去看着她抄经吧,那贱女鬼主意多,只怕小宫女压制不住她。”

左嬷嬷应下,回到暖阁时却见锦瑟依旧老老实实地端坐在书案后正伏案落笔,神情极为认真。一日倏忽而过,到外头天色渐暮,太后才召见锦瑟,锦瑟进了殿,太后见她面上满是疲累之色,心中舒坦,难得地赞道:“你这两日辛苦了,相信有你这般为皇上抄经祈福,龙体一定能转好,哀家知道你有孕在身,可为人子女便该如此万事以孝为先,尤其是身在皇室,更该规范自己的一举一动,做万民之表率。”

“谢太后教导,孙媳定不负太后所望,牢记于心。”锦瑟恭谨地福身。

太后满意地点头,道:“哀家知道你定累了,哀家也要就寝,这里便不必你再伺候了,你且回宫去吧,明日莫忘了过来就好。”

锦瑟再次应了,这才扶着白茹的手往殿外退去,岂料她刚出了殿,迎面一个端着鎏金盆往殿中走的宫女不知怎地脚下一滑,整个人哎哟一声叫便直直向前栽倒,白茹忙护着锦瑟匆匆退后,牢牢挡在了锦瑟身前。

那宫女摔倒在地,可手中盛满水的鎏金盆却直冲锦瑟二人翻倒而来,纵然有白茹挡着,锦瑟还是被那水兜头浇了半个身子。

锦瑟倘若在正盛宫出了事儿,太后也会有大麻烦,故锦瑟这些天前来正盛宫并不十分担忧,可白茹却一直提心吊胆的,方才她见宫女扑来,着实惊的不轻,此刻见宫女不过泼了她们一身热水,并无它事,这才略放下心来,也顾不得自己头脸滴水,忙戒备地盯着四周,又护着锦瑟检查她可曾有恙。

“作死的奴才,端个盥洗水竟也能冲撞了王妃,来人,还不快将这贱婢拉下去乱棍打死!”左嬷嬷听到动静忙出来,见此情景大愕,接着才怒斥两声,当下便有宫女上来将那跌坐在地上的宫女堵了嘴巴,拉了下去。

“还不快扶王妃进殿暖暖身子,再取干净的衣物来,送热水供王妃沐浴……”左嬷嬷连声吩咐。

锦瑟却打断她,道:“太后刚说要就寝,本妃留在这里还要打搅太后安歇,不过是身上洒了一点水罢了,此处离清安宫也没多远,轿中又有炭火,本妃回去再收拾也是一样。”

发生这样的事,锦瑟自然不肯在正盛宫中久留沐浴的,左嬷嬷见她不愿留下倒也没勉强,令人速送锦瑟回宫。

那一盆盥洗水不烫不凉,温温热热浇灌在身上倒没什么,可如今年关将近,正值数九寒冬,温水迅速腾起热气来,遇冰冷的空气,未几便成了冰水,片刻那衣裳便似结了冰,寒意透骨,纵然锦瑟上了暖轿,便脱去了外头湿衣,但回到清安宫也还是被冻得浑身发抖,双唇乌青。

完颜宗泽惊地褪了她的衣物将她拥进厚厚的棉被中,又不停给她揉搓身体,她才好了许多,见沐浴的热水一时未能烧好,月怜便急声道:“只怕寒意已经入体,要不王爷还先带王妃去泡下温泉,驱下寒意,温泉也最能疏解疲累,王妃原就疲累,人一疲累就容易生病,免得王妃再得了伤寒。”

完颜宗泽闻言这才想起这清安宫中确实是有一处温泉的,只是锦瑟有孕,因觉侵泡温泉发不舒服,这才从未用过。他听了月怜的话正欲裹了被子将锦瑟抱起来,锦瑟却抓了他的手,冲月怜道:“你先下去。”

月怜愣了愣,这才应命退下,锦瑟方道:“太后整日折腾于我,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宫女怎可能连端水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今日那宫女泼我一身水,我原本想着是太后又在变着法地难为我,可太后怎会是耍弄此等小手段的人。”

完颜宗泽方才也是焦急,并不曾多想,此刻听她如是说,目光便沉了沉,道:“你怀疑月怜是太后的人,太后故意要引你去温泉沐浴?”

锦瑟摇头,道:“月怜是母后安排在我身边的,这些天她一直伺候的很用心,相信若非可信之人母后是不会安排在我身边的。倘若月怜真有问题我早便出事了,哪还用太后费尽心思。也许月怜是当真觉着我如今情形该去泡温泉,刚才她才会提那样的建议。毕竟温泉驱寒,疏解疲累,人人都知,也许太后就是算准了这点才做那种种安排呢。那温泉是不是真有问题,咱们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完颜宗泽闻言已明白了锦瑟的意思,他眸子眯了眯,这才又给锦瑟拥了拥被子,道:“你歇着,我去安排。”

一盏茶后,雍王自乾坤宫回来,尚未进承安宫便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自承安宫偏门出来,一晃往清安宫的方向溜去,雍王见那身影分明就是乌桑施,不由一惊。方才他刚出乾坤宫,又恰遇两件急事,将身边跟着的两个太监都遣去办差事了,这会子他孤身一人,眼见那人影转瞬不见,只怕等他回承安宫再唤人来去追乌桑施早没了踪迹,雍王自视武艺过人,又念着宫廷之中当不会有人敢谋害于他,便未及多想追了上去。

岂料他刚追过甬道,便听到一声隐隐的铃声传过,接着一个东西自一旁的花木中向他猛然袭来,他眸中锐光大作,忙出手成钳本能地向那黑影袭去,一掌拍上那一团黑影,将其击飞了出去,借着月光见那竟是一条小青蛇,他一怔,但觉虎口处传来一阵疼痛,凝眸去瞧就见手上赫然被留下了两个被蛇咬过的血印,他还来不及心惊,接着便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他倒下前头的花木间才有个身影绕了出来,正是乌桑施,她冷冷地瞧着地上躺倒的雍王,勾了勾唇几步过来蹲下,自怀中摸出那根细竹管来,像那日一般放出了母蛊,不过摇了摇铃,那只蓝蝎便摇摇摆摆地自竹管中爬出扑在雍王虎口的伤口处吸起血来。

接着它的身子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待那颜色和子蛊一般,乌桑施才摇了摇铃,母蛊似已饱腹,又慢慢爬回了竹管,那子蛊却沿着雍王的右耳缓缓钻了进去。乌桑施冷冷地瞧了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雍王一眼,这才站起身来,道:“好了,你可以带他走了。”

她言罢,不知何时已默然站在身后静侯的那人影才上前扛起了雍王,也不多言已健步如飞地往清安宫方向去了。

二百六五章

夜色微沉,霜华宫中七皇子的生母王婕妤尚未安寝,正端坐着梳妆台前由着宫女给她卸妆,宫女散开长发用梳篦细细地给她通着长发,赞道:“娘娘这一头乌发真是漂亮,又顺滑又浓密柔

软。今儿奴婢在御花园中瞧见了刘嫔娘娘,年纪轻轻都已经早生华发了,还是娘娘您天生丽质,这头发乌黑的都能映出亮光来呢。”

刘嫔和王婕妤是同一年进的宫,比王婕妤还小上两岁,两人自免不了争过宠的,宫女说这话原是要讨个好,王婕妤闻言却只讥诮一笑,道:“再天生丽质,容颜不老又有何用,再用不了多

久也都要荣升太妃,太嫔,不过是一生幽居这深宫,坐等韶华老去罢了。”

皇上龙体有恙,这霜华宫已一年多未曾有过男人的身影了,宫女见王婕妤神色幽怨,不由劝道:“娘娘和那些没生养,或是生养公主的妃嫔可不一样。新皇登基,她们只能在宫中等死,可

娘娘不是还有七皇子殿下呢。殿下他侍母至孝,又和雍王殿下亲近,如今雍王和殿下都得皇上宠爱,寄予厚望,等将来七殿下立了大功,封王辅政,殿下是一定会接了娘娘出宫奉养的。到时候

娘娘才是有享不尽的福气呢,宫里规矩大,奴婢说句冒犯的话,到时候娘娘比宫中太后还要福大自在呢。”

王婕妤被宫女讨好的话逗笑,正欲起身便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禀道:“娘娘,七皇子殿下跟前的双喜求见娘娘,如今就在殿外候着呢。”

双喜是七皇子身边伺候的小太监,这大晚上的求见于她,必定是七皇子进了宫。而且双喜来寻她,一定是出了什么要事。

王婕妤一惊,忙起身披了件衣裳,又令宫女去将双喜带进来。

须臾,王婕妤端坐在外殿的太师椅上,见双喜面色不佳,眉眼间满是急色可却四处瞄着不肯说话,王婕妤担心儿子,便忙挥手令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只留贴身的大宫女鸣歌。

双喜这才忙道:“娘娘,方才征南军传来军报,说是那南锦皇帝因为箭伤复发不治身亡了,如今圣体违和,太子殿下监国,殿下和雍王等皇子辅政,太子得到军报便令人速传了殿下进宫议

政,殿下商议完朝事出来,本是要出宫的,可殿下今儿在府里和武义侯府的小公爷多喝了几杯酒,出了议政殿不知怎的酒气就上了头,不想又撞上了个小宫女,那小宫女有几分姿色……所以…

…殿下就……就……”

王婕妤听到这里已经猜想到出了什么事儿,宫里的女人哪里是皇子能随便动的,见双喜吞吞吐吐地,王婕妤便道:“如今殿下和那宫女呢?可弄清楚那宫女是哪个宫伺候的了?”

双喜这才忙道:“在清安宫附近,殿下完事儿后便醉死了,那宫女哭着喊着不依不饶地闹,奴才……奴才没了主意,这才言语暂且安抚了那宫女,赶紧来请娘娘过去,奴才一时糊涂,没能

规劝地住殿下,使得殿下酒后误事,奴才知错了,可是这事儿还得娘娘给殿下收拾残局啊。”

王婕妤闻言哪里还能呆地住,忙披了斗篷跟着双喜出了霜华宫,因此事不便张扬,她也未叫宫人随从跟着,便就只带了鸣歌一人。谁知快到清安宫附近时,鸣歌突然闹起肚子来,王婕妤便

只好叫她去方便,自己随着双喜继续往前走。

她跟着双喜七拐八拐地便到了一处幽静的园子,依稀瞧出正是清安宫和承安宫近旁的碧云池附近,她正想着七皇子议政后出宫并不走这个方向,怎会跑到这里来欲问双喜两句,双喜便率先

开口,道:“娘娘快,殿下和那宫女如今就在那边温泉的假山后藏着呢,这么冷的天,殿下醉死了也不知会不会着凉。”

王婕妤听了这话心下一急,忙又快行起来,好容易到了温泉旁,她见四处无声,半个人影都没有,焦急四望不曾发现端倪,正欲回头去问双喜,不想背后被人猛然一推,她整个人噗通一声

便落进了一旁冒着热气的泉池中。

她呛了两口水,扑腾着爬出水面,浑身上下湿漉漉,见泉池附近早没了双喜的人影,她才惊觉出了事儿。

她正欲往池岸上爬,哪想半个身子挂着岸上就要爬出时,却突然从身后冒出一双铁臂来,箍住她的纤腰便将她整个人又拽回了池水中。

那力道,那臂膀坚硬的弧线,还有身后粗重的喘息声,宽厚滚烫的胸膛,分明是个男人。王婕妤面露惊恐之色,本能欲喊可声音没发出又被她生生遏制在喉间。倘使这会子来了人,她照样

清白尽损,也跟着完蛋。

她勉强稳住心神,那腰肢上男人的手已猴急地四处乱扯乱拽,瞬间撕裂扯落了她大半衣物,男人的吻急切而热烈地落在了她光luo的身上。王婕妤挣扎着回头,氤氲的水汽间她瞧见了一张

怎么也没料想到的脸,竟然是雍王!

七皇子和雍王自幼亲近,七皇子又迎娶了安远侯左氏的嫡女左丽欣,如今雍王和七皇子可是一条船上的,在宫中她也是容妃的臂膀,故而王婕妤见竟是雍王在作祟,如今还企图对自己这个

母妃做下此等畜生不如的事情,她脑子便一片空白,实在想不明白雍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不容她想,雍王已埋头亲住了她的嘴,她这才猛然挣扎起来,怒骂着道:“你疯了吗,混账东西,瞧清楚我是谁!”

她喊着恨得一巴掌拍向雍王,雍王却一把抓了她的手腕,见她往池边儿一推,逼地她无处可退,背死死抵在白玉石的池子上,一手扯落了她身上仅剩的衣物,口中胡乱喊着美人便埋下了头

王婕妤见雍王面色潮红,神情狰狞,双眼也有血色,整个人都似疯魔了一般,一惊之下便觉出不对来,雍王这分明就不认识她是谁,是被迷了心志。

她大惊,正因这个发现而惊惶难安,随着雍王的亲热,她的身体却也不可抑制地燥热了起来,脑子也越来越糊涂,只剩下身体里的一把火在疯狂地燃烧着,不知不觉中她竟再不愿推开雍王

,反而改之用自己一双粉白的莲臂狠狠攀住了雍王的肩背,也疯狂地迎合起他来。

这边两个身影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疯狂地像是要一遍遍榨干对方一般,而不远处的山石后,完颜宗泽正面色铁青地抱着因愤恨而身子微微颤抖的锦瑟,静静地瞧着池水中疯狂厮缠着的

那对身影。

锦瑟此刻早已泡过热水,驱散了一身寒意,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料斗篷,周身都暖和舒畅,可眸中却一片冰冷,幽凉的若冰潭,她心里更是寒澈透骨。

这温泉水果真如她所料想是有大问题的,瞧雍王和王婕妤这模样,多半水中是有催情药物的。不然雍王被扔进去不足一盏茶时候不会醒来就心性全失了,倘使他还有半点理智也不会这样对

待王婕妤,更何况如今王婕妤也瞬间迷失了自己。

倘使方才她真一时大意,任完颜宗泽抱着她来泡这温泉,此刻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想而知。

她如今有孕六月余,腹中又是双生子,正是该小心再小心之时,若是侵泡了这温泉,这般没理智地行房事,只怕孩子早已不保。此刻锦瑟全明白了,太后每日变着法地折腾她,不过都是为

了令她浑身酸软疲乏,又令宫女泼她水,令她浑身湿透,就是要诱完颜宗泽带她来泡这早被动了手脚的温泉,让他们失去理智,亲手杀死自己的一双孩子!

太后这是要他们有苦难言,要他们日夜品尝悔恨的滋味,忍受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痛苦。若因此而失去了一双成型的孩儿,想必她和完颜宗泽也会一辈子都背负阴影,他们以后还如何能够

平静地对待彼此,夫妻之间说不得便会相互折磨,再难得安宁。

太后,真真是好毒辣的心思!

完颜宗泽听了锦瑟的怀疑,却也并不知这温泉是否真有问题,但他却做下了一些安排。一是制造了些事端引开了雍王身边的太监,又吩咐乌桑施去引诱雍王,顺利弄晕雍王丢在了温泉中。

再便是借着边关战报,将七皇子唤进了宫中,而七皇子身边的双喜早已是他的人,他令双喜骗了王婕妤过来,将王婕妤和雍王凑在一处,不过是想看看太后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如今明白一切,他和锦瑟一样愤恨难平,他舒了两口气这才轻拍锦瑟,道:“咱们先离开吧,一会子承安宫那边便该发现雍王失踪了,我令人留下了线索,他们很快便能找到这里来,我很

期待一会子雍王妃和七皇弟瞧见这般香艳的一幕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呢,还有正盛宫里我最亲爱的皇祖母,她得知自己费心准备的这一池香泉便宜了五皇兄,不知又会如何。”

二百六六章

却说乌桑施收拾了雍王之后便悄然回到了承安宫中,她换了身干净衣服便施施然直接前去雍王妃所住的正殿寻找叶塘荷。

她去时,叶塘荷正和雍王妃坐在内殿低声说着话,见她进来神情略显不安。乌桑施方才出承安宫去引雍王前便和雍王妃假传了雍王的命令。

说是,雍王已经想好了送子蛊入完颜宗泽身体的法子,就要在今夜行事,令雍王妃速速去太后宫中将叶塘荷给带过来,等候他安排。这也是如此晚了,叶塘荷却在承安宫的原因。

叶塘荷见到乌桑施进来神情便又是一提,雍王妃已率先问道:“王爷呢,果要今夜行事吗?”

乌桑施只一笑,将一枚盈绿的扳指拿给了雍王妃,道:“王爷已经带人前去清安宫做安排了,令巴禄过来吩咐于我,先将母蛊送进叶姑娘的身体。巴禄说王爷怕我等有疑,特将此贴身而戴

的扳指脱下来交由巴禄带回,叫我拿给王妃一观。一会子王爷自会诱武英王过来,王爷自有手段叫武英王和叶姑娘成就了好事,到时候有太后和王妃为叶姑娘做主,武英王就必须接叶姑娘进府

,有蛊毒作祟,随着时日越来越长,武英王也会觉得越来越无法离开叶姑娘。”

听了乌桑施的话叶塘荷紧张的神情微松,明眸中已浮现了亮光,待乌桑施将那母蛊放出来,她和雍王妃见母蛊已然变了颜色,虽是大惊,可知母蛊必定是饱足了完颜宗泽的血液才会如此,

当即便不疑有他,随着乌桑施的铃声,叶塘荷忍耐着惊恐和不安,还是顺从地任由那母蛊进了自己的身体。

雍王妃见那血红的蝎子沿着叶塘荷的耳朵一点点往里挤爬不见,直被吓得心惊肉跳,心里越发打定主意,等到雍王坐登九五之尊,一定要灭了闵族,令巫蛊之术这样可怕诡异,防不胜防的

邪道彻底消失才行。

雍王妃回过神来,这才道:“王爷可说了几时带武英王过来?又需要本妃如何配合?”

乌桑施却又勾唇一笑,道:“王妃只需和叶姑娘慢慢等着便好,王爷不足一炷香时间必归。王妃和叶姑娘慢等,我还需去助王爷一臂之力。”

雍王妃完全没有料到乌桑施已背叛了他们,更想不到雍王已经受人所制,见到了雍王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扳指便信了乌桑施,这会子闻言便点了头,道:“你去吧。”

乌桑施这才转身而去,她出了承安宫没两下身影便绕进了一条暗巷,那里已有一个小太监等候多时,见了她便忙道:“乌姑娘,皇后娘娘都安排好了,姑娘这便快随洒家出宫去吧。”

雍王妃和叶塘荷等了一炷香时辰却迟迟不见雍王回来,雍王妃便有些心急担忧起来,却于此时今日跟随雍王前往乾坤宫的两个太监巴福和巴禄却回来了。

乌桑施明明说是巴禄传了雍王之命令她先送母蛊进入叶塘荷身体的,可现在巴禄却说他被雍王派出宫办了点事儿,根本就不知道乌桑施所说之事。雍王妃这才知晓受了骗,知雍王是失踪了

,她又想着那乌桑施的蛊毒手段,雍王妃岂能不怕,当即也顾不得别的了,急慌慌地便令人速速都去寻找雍王。

她这厢刚带着人出了承安宫,却碰上了七皇子,七皇子上前见了礼,道:“皇嫂这是要做什么?我五皇兄呢,我有些事儿要寻五皇兄商量。”

雍王妃将雍王不见了的消息告知,七皇子不觉大惊,忙也随着人四下寻找。倘使有人要对雍王不利,自然清安宫住的锦瑟夫妻最有嫌疑,故而雍王妃根本就没犹豫便带着人先往清安宫的方

向找。

这一找,还真叫小太监发现了一块雍王所用的帕子,雍王妃大惊,忙遁迹寻过去。没多久一众人便寻到了那温泉附近,雍王妃和七皇子等人见这清安宫中竟然连半个宫人的影子都没有,越

发认定雍王必是出了事儿,将寻找范围瞬间锁定在了清安宫。

不消细找,很快便有人听到温泉那边有动静,见并无宫女等伺候在泉边儿,心知必不是主子在沐浴,雍王妃当即便带着人冲过去查看。待众人举着宫灯到了泉边,只见一对男女正在泉边行

着好事。

女子被整个推在了泉池边靠着池壁,两腿紧紧环在男子的腰上,一双手臂自男子的肩头绕过死死攀附着男子,而男子也正狠狠钳着女子纤细的腰肢,正借着水的浮力拼尽全力地冲杀着。

随着男人狠辣地动作,那女子不时发出似畅快似痛苦的叫声,伴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女子身子后仰,身前一对白花花的肉在宫灯下波浪翻涌,直晃人眼。

再瞧那男人背上被抓出的一道道血痕,真不知这两人已在此偷情了多久了,竟是专注地连来了人都未曾察觉。

这情形怎一个**了得,温泉水汽迷蒙,雍王妃和七皇子瞧不清那两人身影和容颜。人遇事都更愿意往自己所愿的方向去猜想,这是人性使然,加之这清安宫又是锦瑟和完颜宗泽住着,那泉

池里的女人腰肢纤细,显然不是锦瑟。雍王妃当即便猜男子必是完颜宗泽,趁着锦瑟有孕,便在此和哪个宫女厮混。

却没想到竟会被他们撞破,雍王妃尤且一阵窃喜,她当即便面容一厉,喊道:“这是哪儿来的宫女和侍卫,真是胆大包天,竟敢yin乱宫闱!”

雍王妃喊罢,所带的宫女太监便冲上前去,那池中厮缠的一对男女显然是被惊动了,惊惶失措地抱在一起忙没进泉水中遮挡着身体。

见那男子头上还歪歪斜斜地挂着赤金冠,分明不是侍卫能用之物,七皇子更觉池中就是完颜宗泽,当下也沉喝一声,道:“还不快将这一对贱人拖上来,别叫他们跑了!”

他喊罢便有几个太监跳进了水中,此刻池中的雍王早便清醒了过来,他脑中蓦然想起一切来,感觉怀中抱着的女人身子一僵,接着剧烈颤抖起来,他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只觉五雷轰顶,怀中明明抱着的是个娇香美人,他却觉那是冰刀**,恨不能立刻便将怀中人推出去。可他不会忽略方才那声大喝,那是七皇弟的声音啊。万不能叫七皇弟瞧见自己怀

中抱着的是他的母亲!

雍王欲将王婕妤推出去,可这念头一闪,他便又抱紧了王婕妤,见她的头脸整个都藏在他的怀中,护的一丝不露。

王婕妤此刻也清醒了过来,和雍王所想一样,她一个宫妃被人撞破和雍王在此欢好,即便是查出有人陷害于她,她的清白已然没有了,也只能是死路一条。她此刻哪里敢露面,只恨不能钻

进雍王身体里面去。

见这一对男女紧紧拥抱着,藏头露尾,雍王妃越发兴奋起来,大声吩咐道:“快去请武英王和武英王妃,令禀过太后和皇后娘娘,此事关系重大,本妃却是做不得主的。”

闻言雍王已气得脑子嗡嗡作响,他如今是跑不掉了,念着和宫女厮混,总比太后等人来了发现他和王婕妤偷情要罪行轻的多,他当即也不敢藏了,抬起头来沉喝一声,“都莫过来,是本王

!”

他这一喝,众人看去却见他的面容在宫灯照映下清晰地显露了出来。见他双眼锐利,神色狰狞,满脸暴戾之色,众人皆愕然,宫女太监一愣之下已不敢再多看,纷纷跪地。

雍王妃彻底愣住了,再瞧雍王面上还带着激情后的潮红,又见他将怀中女人护地紧紧的,似生怕她会吃了那美人一般。雍王妃脑子轰鸣一响,将雍王是被陷害的这个念头给推翻了。

倘使他是被陷害的怎可能到现在还抱着那女人,早该推出去一刀砍了撇清自己才是正理。

“五皇兄,你怎会……都退出去!”七皇子愕然地喃了两声,率先想到为雍王掩饰。

他见雍王妃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正怨责地盯着雍王二人,忙劝说道:“五皇嫂,我五皇兄不是随意乱来的人,只怕是遭人陷害,或是醉酒误事了。只要查明真相,想必父皇不会过多苛责五皇

兄。皇嫂,大局为重,不过一个小小宫女,弄回王府去还不是任皇嫂搓扁捏圆?!再来,今日的事情透着古怪,还是先护五皇兄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好。”

皇子收用了宫女自然是不对的,可皇子若真看上了哪个宫女想弄回去,求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也是可以开恩赏赐了的,只是哪个皇子也不会为个宫女如此去败坏自己的名声,惹得天下人耻

笑,皇帝厌恶。

所以王婕妤听闻七皇子和个宫女乱为,会急急忙忙出来欲为他遮掩,可如今雍王已经闹成这样,遮掩是不成了,那便只能雍王妃大度一些,替雍王将这宫女讨要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雍王妃闻言心虽不甘,可却只能如此,她还未言,却见锦瑟和皇后一左一右扶着太后缓缓而来,太后面色显然不大好看,雍王妃心一跳,而七皇子和已披了件外衫正欲上岸的雍王登时面色

也都变了。

二百六七章

太后本是在正盛宫中等待好消息,结果她等来等去却也没有等到清安宫中她安排的宫女前去报信儿。舒蝤鴵裻眼见天色渐沉,她便焦急起来,生恐完颜宗泽并没中计,没能带锦瑟到温泉沐

浴,她便白费了功夫。

翼王是她亲手带大的孙儿,更是她娘家侄女所生,平白就那么惨死在了生身之父的剑下,太后悲伤之下只恨不能那些害她宝贝孙儿的人都承受一样的痛苦才好。她费心安排这一切,又折腾

了这么些天,如今迟迟不闻消息,焦虑之下便令宫女前来探查。

而宫女回报却说清安宫温泉池这边果真有了动静,太后听闻便以为她的计谋成了,再按耐不住兴冲冲地就移驾清安宫,准备亲眼看着锦瑟为她孙儿偿债,可谁知凤驾到了这清安宫却见完颜

宗泽和锦瑟双双前来接驾。

锦瑟挺着个大肚子,气态雍容,分明好好的,太后惊诧失望之下更是心惊,倘若他们两人都好好的,那么温泉池那边又是怎么回事?唯一可能的便是她的计谋被识破并且被人将计就计地算

计了别人。

也正是此刻月怜禀报说清安宫的跨院温泉池出了事,雍王妃和七皇子抓到了一对yin乱宫闱的侍卫和宫女。这清安宫虽紧连前庭,可却也背依后宫,等闲不会有侍卫出没,太后觉着其中大

有蹊跷,她本能地欲离去,可完颜宗泽和锦瑟却不容她来了又走,而此刻皇后也以探望锦瑟为由到了清安宫,得知泉池出了事,皇后和锦瑟竟是半拖半拉地将她拽了过来非要她亲自主持大局不

可。

太后无法只能移驾过来,她刚临近泉池便瞧见了面色难看至极的雍王妃和七皇子,会让两人如是,那泉池中的男人不用看太后也明白是谁。

翼王没了,她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希望寄托在了雍王身上,谁知晓现在她设的局,竟又让雍王尝了苦果。太后恨得脸色铁青,只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憋的她喘不过气儿来,眼前一阵阵

发黑。

而听到太后呼哧哧的喘气声,锦瑟心里痛快,面上却是一副惶恐模样,急声地道:“太后千万莫为这等不知廉耻为何物的畜生气坏了凤体,他们竟然有胆子yin乱宫闱,太后严惩了便是,

犯不着为此生气啊。”

锦瑟这话声音实在不低,雍王妃和七皇子听到锦瑟公然骂雍王是畜生,心恨难耐,此刻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后不可能好端端就到了清安宫,加上之前乌桑施的谎言,这分明就是完颜

宗泽夫妻设局来坑害雍王。

太后听的双眼冒火,锦瑟这分明是揣着明白当糊涂,非得逼地她严惩雍王不可。

察觉到太后的身子又抖了起来,像是抽羊角风一般,锦瑟心里发笑。

抽吧,抽吧,一会子看清王婕妤那张脸,还有得你抽呢!

雍王妃想清楚一切都是完颜宗泽夫妻谋害雍王,可她依旧不懂,雍王为什么到现在还死死抱着那个女人,难道王爷是被这情景给惊糊涂了?

雍王妃想着便忙冲水中雍王道:“王爷,太后和皇后娘娘来了,王爷还不快澄清此事,诚心请罪!一定是这宫女狐媚祸主,王爷快恳请太后和母后宽宥啊。”

她这话就是提醒雍王赶紧推开怀里女人,哪想雍王此刻僵直着身子,面色更加阴厉,可还是不肯放开怀中人。

方才已有太监给雍王丢了衣裳,此刻雍王身上勉强挂着一件外衫遮挡住了重要部位,可他方才却背转过身去将怀中的王婕妤给包裹的严实,故而到现在众人都还未瞧清他怀中女子的面貌。

雍王妃见雍王到现在都不肯放开那女人,气恨的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心想那宫女究竟有多国色天香,竟媚惑地雍王这般昏头转向。

她这边恨着,那头却传来了完颜宗泽极度诧异的声音,“五皇兄?五皇兄你怎在池子里,不是说抓到偷情的侍卫和宫女了吗?那侍卫和宫女呢,啊,一定是五皇兄亲自下池抓人!五皇兄身

份尊贵此事岂劳皇兄亲自动手!来人,还不快将雍王扶上来参见太后!雍王怀中犯事的宫女也一并抓过来问罪!”

完颜宗泽喊罢便有太监欲依令行事,雍王见完颜宗泽装糊涂,对他连嘲带讽的,心里恨的抽疼,一张脸却还是被讥的涨红。可他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只因他已确定完颜宗泽既陷害他至此,

便不会容他和王婕妤轻易脱身,怀中女人是王婕妤此事是瞒不住了。

七皇子对他至关重要,王婕妤的父亲乃虎旅军将军,对他控制京城更是举足轻重。他不能就这样失去如此强大的助力,雍王正焦头烂额地还想着法子,不甘就这样损失了费心拉拢了十多年

的兄弟,谁知那边完颜宗泽却不叫他如愿。

却见一个清安宫的太监抱了一堆衣物过来,禀道:“太后,皇后娘娘,这是奴才在那边池边寻到的衣物。”

雍王瞧见这一幕手一抖,险些将怀中王婕妤丢进水中。只因望去,那太监捧着的衣物最上头赫然放着的便是王婕妤那件绣金牡丹滚貂毛的华丽外裳。那精美的绣图,华丽的金丝银线在宫灯

照映下熠熠发光,流光溢彩,任谁一瞧都知非宫女能有。

皇后当下便惊呼一声,道:“呀,这……这可是华云缎所裁衣物,这华云缎是西琴国今年才进贡的,统共也不过三匹,本宫觉着颜色过于艳丽,便未曾留用,三匹分别赏赐给了德妃,容妃

和王婕妤,这……这衣裳怎会出现在此……”

皇后的话重重地敲打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中,太后身子当即便是一晃,锦瑟本扶着她,此刻却突然扯手,太后不防腿一软险些跌进一旁的泉池中去,好在左嬷嬷反应地快扶住了她。

经此一吓太后面上越发苍白灰败,她怒目盯向锦瑟,锦瑟却抚着肚子,满脸诚惶诚恐地道:“孙媳身子笨重,一时被母后的话惊吓到,没能扶好太后,太后您没事吧。”

太后见锦瑟神情焦虑,眼中却分明是笑意,分明就是故意气她,她恨不得上前亲手抓烂了锦瑟的脸,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却不能苛责有孕的孙媳。

她咬着牙站直身来,半响才道:“雍王醉酒……”

听她刚起个话头,锦瑟便知她是想将此事糊弄过去,岂能让太后如愿,当下她便又上前扶住了太后,做出太后不曾责怪,感激不已的模样来,扬声便打断了太后的话,道:“就知道太后慈

爱,不会责怪孙媳的。”

那边完颜宗泽不待太后再言,马上扬声,道:“既这华云缎只三位母妃有,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哎……”

他说罢目光却落在了七皇子身上,神情饱含了同情和可怜,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衣服必定是雍王怀中女人的,这点不用说谁都清楚。雍王怀中根本就不是什么宫女,所以他才死死护着不叫人看。

既然这衣服只有可能是德妃,容妃和王婕妤的,那德妃年近五十,早便色衰,五皇子怎可能和她在此偷欢,而容妃是雍王的生母,这衣服更不可能是她的,除了这两人外池中女人除却王婕

妤还能是谁?

这点道理在场谁人心中不明,七皇子早在听了皇后的话,便面色铁青,双拳紧握,额头青筋直跳了。他心里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痛苦,煎熬和害怕,他双目盯着雍王怀中被包裹的严

密,可却依旧颤抖不停的女人,眼神像是要穿透那层衣料瞧个清楚,却又似害怕那衣料散落看到里面真相。

他正煎熬着,完颜宗泽同情又可怜的眼神,还有他那一声叹息,终于引得众人纷纷瞧向了他,大家的表情几乎都是同情讥笑,悲悯古怪的,这叫七皇子再难承受,终于被一根稻草压垮了心

里的最后一丝挣扎,他突然愤怒地跳下了泉池,瞬间便到了雍王近前。

接着他一把扯住雍王怀中女人的手臂,狠狠一拉便扯落了她头上蒙着的衣服,当即一张惊慌失措,却又美艳万分的脸终于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了宫灯下,令众人瞧了个真切。

雍王面色大变,雍王妃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太后身子又摇晃了起来,张大了嘴喘气不停,像是离了岸的鱼,随时都会断了气一般。

而七皇子圆瞪着双眼盯着近在咫尺的母亲,那神情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恨不能毁灭了整个天地。那眼神复杂地在王婕妤和雍王的面上来回扫视,不置信,屈辱,愤恨,痛苦厌弃……

在儿子这样的视线注视下,王婕妤慌了,她忙去抓七皇子,口中喊着,“皇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母妃是被陷害的……”

她这一抓,身上的衣裳便散了开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半个胸脯来,其上吻痕遍及,好不叫人脸红,七皇子方才分明瞧的清楚,两人庞若无人的欢爱,难舍那分,后来雍王护着他的母妃,

而他的母妃也像是鸟儿依赖蓝天一样蜷缩在雍王的怀中,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恋。

若说他们是被陷害的,是被冤枉的,他此刻根本就不能相信!他愤怒地甩开王婕妤的拉扯,雍王也已慌声道:“七弟,你听我……”

他话未完,七皇子已抡起拳头重重地砸在了雍王的脸上,直将他打地没进水中,人翻水溅,未待雍王冲出水面抹掉一脸水光,七皇子便又扑了上去,揪着雍王的头发便又是一拳,口中愤恨

地喊着。

“你这畜生,不准再喊我七弟,我他妈废了你!”

雍王被打,原本是理亏,由着七皇子撒气,可见七皇子根本就没个节制,像是当场就要弄死自己。他不反抗之下眨眼间就被凑地晕头转向,当即也不再由着七皇子了,飞起一拳还了手。

雍王的武艺在众皇子之中算是出挑的,他这一拳打在七皇子身上将七皇子打的撞上池壁,胸口闷疼,险些吐出血来。算是将最后一点兄弟情谊也打没了,七皇子见雍王睡了他的母亲,现在

居然还干动手打他,气得双眼冒火,大喊一声又冲了上去。

雍王只记得被蛇咬了,待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已和王婕妤成就好事,被雍王妃等人撞个正着,接着发生的一切他根本应接不暇,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心烦意乱,焦头烂额。此刻被七皇子厮

缠他再不理会其它,也恨得拳头直飞,口中喊着。

“说了是被陷害的,你他妈听不懂,打两下解气了就好,还想杀了我不成!”

“你该死!”

两人缠斗起来,嫌水中缚手缚脚竟还心有灵犀地打上了岸,样子像是两头受伤的公牛。顿时场面乱成一团,雍王妃的尖叫声,王婕妤的哭喊声,宫女太监们的哄乱声,雍王二人厮打的谩骂

惨叫声。

这情景哪里还像是威严的宫廷,简直比闹市还混乱,太后何曾见过这样的情景,瞧见雍王几乎半裸着和七皇子厮打在一起,连声喊了几下都没人理会,正瞪着眼睛喘粗气,锦瑟却又凑了上

来,道:“太后,依孙媳之见,雍王不会做出这样畜生不如的事情,说不得他和王婕妤真是被陷害的,平日照看这泉池的宫女孙媳已经令人绑下,此事闹成这般只怕得父皇出面处理才行,不若

儿臣这便令人去请父皇,细审此事,也好还雍王清白,免得兄弟成仇?”

太后本已气得不行,强自支撑着,此刻听闻锦瑟的话,又见她满脸真诚,登时便张大嘴急喘起来,接着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二百六八章

太后仰面直直倒下去被左嬷嬷扶住,锦瑟便忙惊呼着神情焦虑而担忧地跟着半蹲着佯装去掺扶太后,口中颤声喊着,“太后,即便雍王惹您生气和失望了,您也要以自己凤体为重啊……”

左嬷嬷见太后面色惨白,双眼禁闭,头上都是冷汗,即便晕厥了过去双手和牙关也都咬地紧紧的显是没有脱离痛苦,而太后都这样了,锦瑟竟然还用话来激她,气她,左嬷嬷恨得瞪向锦瑟

,口不择言地道:“太后已经被王妃气晕了,武英王妃也该省省了吧!”

锦瑟却露出惊异神情来,道:“左嬷嬷也被气糊涂了吗,太后是被雍王气晕厥的,和本王妃有何关系。可怜太后一向疼爱雍王,谁知道他竟如此辜负太后厚爱,不过说不得雍王真是被谁人

陷害的也不一定哦,也许是这温泉水惹的祸呢,此事还真是得好好查查,弄清楚了,还雍王一个清白,太后便不至于如此难过伤心了。若这温泉水真被人动过手脚,总是能查到罪证的,左嬷嬷

您说是不是?”

左嬷嬷是太后自宫外娘家带进宫的,伺候在身边已经五十余年,是太后的头号心腹,她自然清楚这温泉的秘密,此刻听闻锦瑟威胁的话,左嬷嬷面色一白。

按照太后的计谋,那两个照看温泉的宫女一旦得手便要离开清安宫前往正盛宫传信儿,彼时太后自然不会叫两人活命。等两人死了,即便完颜宗泽和锦瑟查到温泉有问题也是死无对证,奈

何不得谁。

可是如今那两个宫女不知去向,听锦瑟的话她们分明是落在了完颜宗泽的手上,虽说两个宫女攀咬太后,没有证据,空口白牙,锦瑟等人也奈何不了太后,可太后被攀咬总归不是好事,宫

中难免要传些流言蜚语的。而且,听武英王妃的话,竟像是那两个宫女手中握有能指控太后的罪证,难道这两个宫女多长了心眼,真留了一手?

左嬷嬷面色难看起来,收回盯向锦瑟的怨毒目光,担忧起来。

而皇后见太后晕厥便也忙抢步过来,谁知还未言语她便也双腿一软晕倒了,锦瑟大惊,垂眸掩饰了眸中笑意,高声喊道:“快请太医!”

言罢她又冲完颜宗泽扬声道:“太后和皇后都被气晕了,这般情景无人主持大局不行啊,王爷还是叫人禀报父皇吧。”

完颜宗泽这才忙令人去请皇帝,又和锦瑟忙着将太后和皇后暂且安置在清安宫中歇息。

这使得雍王和七皇子竟无人管制了,锦瑟跟着宫人握着皇后的手满脸担忧地往宫殿方向去,后头见雍王和七皇子还在厮打,雍王妃根本拦不住,而王婕妤已六神无主地坐在地上哭,她不由

勾唇一笑。

只怕等皇帝来,他的这两位好儿子也互伤的差不多了。王婕妤清白尽毁在雍王手中,令七皇子成人笑柄,有此仇,加上这一顿打,七皇子即便知晓雍王是遭受陷害,和雍王也不可能兄弟和

睦如初了。

待皇帝被匆匆请来清安宫时看到的便是扭打在一起的雍王和七皇子,两人早已不成人样。雍王几乎全luo,头发披散着,狼狈不堪,七皇子身上衣裳尽湿,发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两人

皆鼻青脸肿,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的皇家威仪,高贵气质。

再瞧哭倒在一旁,衣不蔽体的王婕妤,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眼前又闪过那夜左丽晶光着身子从床上跳下来的情形,只觉心头锐疼,他忙闭了眼睛,待再睁开这才勉强镇定下来

,沉喝一声,“逆子!还不给朕住手!”

他喊罢雍王二人才浑身一震,眼见皇帝面色灰白,血眼圆瞪,满身凛冽地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们,他们这才触电般分开,匆匆跪下请罪。

片刻,皇帝在清安宫中安坐,锦瑟和完颜宗泽垂首坐在下首,七皇子也被太医处理了身上的伤,他右臂骨折被吊着白锦带坐在椅子上,目光痛恨和复杂地在跪于殿中的雍王和嘤嘤哭泣的王

婕妤身上来回扫着。

雍王身上虽是换了件干净衣物,也整理了仪容,可是脸上的伤却未几处理,青青紫紫,状若猪头,他见皇帝厉目盯着自己便忙磕头道:“父皇,儿臣真是被冤枉的,儿臣伺候父皇安歇从乾

坤宫出来,不知怎的便被一条小蛇咬了手,接着儿臣便人事不知了,等儿臣清醒过来,已经是在泉池和……和……儿臣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父皇,这清安宫是六皇弟住着的,温泉边儿怎

会连个看守的宫女都没有,儿臣怎就到了清安宫,还请父皇明察啊。”

他却不敢提乌桑施半句,只因乌桑施分明已背叛了他,此刻再提她,只会自惹麻烦,若叫皇帝知道他行巫蛊之术,且将这等邪术引进宫廷,也只会罪加一等。

他喊罢,王婕妤便也哭着道:“臣妾本已安寝,是双喜来报,说七皇子吃醉了酒,醉倒在清安宫这边臣妾担忧儿子才匆匆过来,被人撞下泉池,后来便失了心性,皇上,那温泉水定有问题

,皇上明鉴啊。”

两人喊罢,皇帝目光盯向了完颜宗泽,他自然不会相信是雍王和王婕妤背着他偷情,两人即便真有苟且,也不可能偷情到这清安宫来,还被雍王妃和七皇子给捉了个正着,闹出这么大的动

静来。

见完颜宗泽面色无愧地端坐着,皇帝恨意翻涌,沉声道:“泉池为何无宫人伺候?”

完颜宗泽这才起身,躬身禀道:“回父皇,今日王妃在正盛宫中被宫女泼了盥洗水,回来便不大好,儿臣惊忧之下发了火,宫人们被儿臣吓到皆在此忙乱伺候,因混乱一时失了规矩没人看

守宫门,或是趁机偷奸耍滑也是有的。不过,儿臣得知泉池出事,已在第一时间将看守泉池的两个宫女锁拿,父皇可审讯她们。”

完颜宗泽言罢,皇帝见他底气十足,不由握拳,他正欲传唤那两个宫女,吩咐人去查那温泉,岂料太后于此刻扶着左嬷嬷的手出来,沉声道:“出了这样大的丑事还嫌不够丢脸吗,真要闹

地天下皆知才算完吗!这样的事儿还查什么,还有什么好查的,皇帝别再闹的满宫风雨了。”

太后的意思竟是不必查就让雍王和王婕妤认罪了!雍王和王婕妤闻言震惊地抬头盯向太后,便连皇帝也诧异地瞧向她。

太后却在左嬷嬷的掺扶下在皇帝身旁坐下,她此刻也是有苦难言,总不能说是她醒来后听了左嬷嬷的话,怕那两个宫女真有证据指证于她,所以才要快刀斩乱麻地了结此事吧。

皇帝见太后如是,一诧之下倒有些了然起来。太后不可能偏帮完颜宗泽,加上方才完颜宗泽还提了锦瑟在正盛宫被泼水一事,只怕此事多半是太后所为,却事与愿违,被利用地反害了雍王

和王婕妤。若是太后所为,确实不宜再查下去了。

皇帝面色愈发铁青,只觉被人当头一棒还要笑脸对人一般憋屈难受,太后却已再度沉声道:“雍王酗酒犯下重过,王婕妤受辱,念两人皆非有意,便罚雍王禁足三月思过,罚俸两年,王婕

妤送往太庙,削发为尼吧。”

雍王和王婕妤闻言又是一愣,太后这个惩罚算极轻的了,难道太后这是想放完颜宗泽一马,不深究此事,作为交换也叫完颜宗泽同意太后这个处罚?

完颜宗泽敢做,那便必定毁灭了一切证据,查了大概也查不出什么来,也许太后这样做是最好的,可就这么白白吃此大亏,实在是不甘心啊……

雍王犹豫起来,而王婕妤却微微惊喜,削发为尼,总好过直接赐死,或是打入冷宫。等将来此事淡去,七皇子也会想办法照拂于她,说不定可以假死脱身。

众人皆不再言,完颜宗泽却道:“儿臣以为这般处置只怕对七皇弟不公平,王婕妤何其无辜,因五皇兄一时失德一生尽毁,叫七皇弟至孝,怎能不为生母不平。何况,方才之事只怕宫中已

有风传,若不严惩五皇兄也难以服众。”

雍王听罢恨地抬头盯向完颜宗泽,怒声道:“六皇弟你莫欺人太甚!”

完颜宗泽挑眉,诧道:“五皇兄这话是如何说的,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倘使五皇兄不服,可请太后和皇上做主,不妨将此事细细再查上一查,也省的臣弟被五皇兄怀疑,蒙受不白之冤

。”

“宫中若有流言那也是六皇弟故意放任之故,六皇弟方才为何不控制局面关押那些宫女太监?分明居心不良!父皇龙体有恙,此事本不宜父皇知晓,六皇弟偏要惊动父皇又是何故?!”

雍王恨声喊罢,完颜宗泽却无辜地道:“方才皇祖母和母后双双晕厥,臣弟一时惊慌只顾安置皇祖母和母后,哪里还顾得上看押那些宫人,五皇兄和七皇弟打成一片,臣弟无力阻拦,若非

六神无主又怎会惊动父皇。五皇兄惹下此等祸事,怎还不知自悔,却还要来谴责别人?!”

方才皇后装晕,不过就是不愿为雍王收拾残局,也不愿落人话柄,令那些瞧见雍王和王婕妤厮缠的宫人偷溜出去传播此事罢了。也只有这样,即便皇帝事后处死那些宫女和太监,为了压下

流言也不得不重惩雍王。

听完颜宗泽和雍王针锋相对,太后越发觉着完颜宗泽是有恃无恐,越发害怕查下去牵扯去自己来,她正欲言,皇帝已不待雍王开口沉声道:“雍王褫夺封号降为郡王,禁闭三月,王婕妤送

往太庙,七皇子也已开府建制多年,如今又迎娶了皇子妃,又一向纯孝,便受封郡王,此事就如此吧,谁都不准再多言嚼舌!”他言罢豁然起身,甩袖离去,待出了清安宫尚未登上龙辇,却觉

气血翻涌,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血来。

二百六九章

皇帝甩手而去,太后才面色难看地扶着左嬷嬷的手站起身来,目光幽深地盯了锦瑟两眼,也离开了。

而殿中,瘫坐在地上的王婕妤这才似反应过来,猛然抬手神情阴厉地向雍王扑了过去,她扬起手便狠狠地给了雍王一巴掌。

啪地一声响,雍王无防备被打了个正着,右脸更是被王婕妤的指甲刮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神情一下子狰狞起来,见王婕妤还欲再打,他豁然抬手钳住了王婕妤的手腕,怒声道:“疯妇

,你有完没完!”

皇帝心知一切都是太后闯下的祸事,且不说太后是他生母,仅太后倒了,安远侯等他费心扶植的左家人便要受到牵累这一点,皇上便非护着太后不可。为保太后,皇帝褫夺了雍王的封号,

降他为郡王。这已算是很严重的惩罚了,简直比打雍王个半死还令雍王难受。

雍王此刻还在因皇帝这个旨意而愤恨,王婕妤却偏要来挑他的怒火,他下手怎会有分寸,一握之下便听咔嚓一声响,王婕妤当即便惨叫起来,冷汗直冒。

“混蛋!放开!”七皇子见母亲被雍王欺负,怒喝一声又冲上前去欲揍雍王,雍王这才松开王婕妤的手。

王婕妤那手腕被他松开,却当即软趴趴地垂了下去,竟是被生生捏断了,七皇子气得面色紫红,拥住王婕妤便怒火三丈地欲踢向雍王。

完颜宗泽见两人又要打起来,这才沉声道:“七皇弟还是快扶王婕妤回宫请太医给她诊治一二吧,只怕一会子便有宫人送她出宫,倘若不医治,这一路可要受些苦楚了,且到了太庙那边却

也是无医可为她医治的。”

完颜宗泽这话提醒了七皇子,七皇子这才平复了怒气,神情复杂地瞧了眼完颜宗泽,扶着王婕妤离开。

殿中只剩下雍王,他目光如鹰枭阴鸷盯向完颜宗泽和站在他身后不远的锦瑟,几乎用尽全力一字一顿地咬牙道:“六皇弟夫妻可真真是好手段啊!皇兄我自拂不如!”

完颜宗泽听他声音含恨,讥讽连连,却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只一笑,道:“不过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罢了,不敢当五皇兄的夸赞,五皇兄还是快回去处理伤势的好,恕臣弟不送了。”

他言罢转身扶了锦瑟,两人再不搭理雍王,出花厅自去了。雍王愤恨地盯着二人身影,待殿中只剩他孤身一人他才一拳头捶打在地上。

他本以为今日至此所有的倒霉事都已经叫他尝尽了,也遭遇完了,以为完颜宗泽那句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不过是指他有意将叶塘荷送给完颜宗泽,完颜宗泽便将王婕妤送给了他,谁曾想他

回到承安宫,雍王才蓦然明白完颜宗泽那还彼之身是何意来。

却是雍王妃见他终于受审回宫,听闻皇上夺去了他的王爷封号,便面色惨白,垂着泪将他迎坐内殿给他处理着伤势。

要知道如今皇帝阳寿将近,这时候雍王正是需要在朝中立威笼权之时,雍王却突然被皇帝夺了封号,幽禁王府三月,这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雍王已经参与了夺嫡,他们早没了回头路,不成功便成仁,雍王妃此刻岂能不担忧,倘使雍王最后失败了,她的九族也得跟着陪葬啊。

她这边哭的凶,那边雍王却烦的要死,当即怒瞪她一眼,恨声道:“哭什么!本王还没死呢!今日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你和七弟会寻到清安宫去?!”

雍王妃被雍王提醒,想到乌桑施的事儿,一时面色又惨白了几分,这才抹了眼泪,忙道:“王爷今日迟迟不回,是乌桑施来传王爷的命令,并带了王爷的扳指为信物,说王爷已经想到了送

子蛊进完颜宗泽身子的法子,令她给妹妹先行蛊毒之术……”

雍王妃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陈述过程中她已察觉到了不对,越说越是心惊,神情也越来越惊恐。

而雍王也听的浑身一僵,他不会忘记就是乌桑施将他独自引开的,如今乌桑施又失踪不见了,想到自己曾晕睡过一段时间,他又猛然抬手将虎口处两个血口印瞧的清楚,雍王的心一下子沉

到了谷底,又恨又惧地豁然站起身来,随手便抄起炕上的炕桌扔了出去,登时桌上的包扎用品,绷带,药膏等物四溅碎裂,炕桌砸在墙上发出嘭地一声响。

雍王妃见雍王面色狰狞,被吓得捂着嘴后退了,雍王却尤嫌不够,冲了两步到床前博古架前将上头物件砸了个稀巴烂,这才怒目盯着雍王妃,大喝道:“这么大的事儿,没有本王亲口吩咐

你就这样深信不疑,你这个蠢妇!”

雍王妃见他如此也确信了,被乌桑施送进叶塘荷身体里的母蛊饮的一定是雍王的血!她原是要将叶塘荷送去给锦瑟作对的,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眼见这个庶女妹妹便要进了雍王府,且身

上又被下了情蛊,在此蛊不解之时,必定要得雍王宠爱,若此蛊毒真无解,雍王便再离不开叶塘荷,这个庶女妹妹会永远受雍王保护和呵护,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且还拔不得,只能容着

雍王妃想着这些,眼前再浮现叶塘荷那张妖妖娆娆的脸蛋儿,念着这个庶女妹妹原就不是老实吃素的,还有她那卑贱的姨娘几次三番将自己的母亲恩义侯夫人气得卧病。再见雍王怒目圆瞪

,那神情满是厌弃,似想冲过来杀了自己一般,雍王妃登时便觉自己一夜间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她想着以后自己的日子都要这样暗无天日,雍王府必定再无宁日,一时间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两眼一翻也晕厥了过去。

乾坤宫中,吐血的皇帝已被安置在龙榻上由太医看过,服用了汤药,太后也匆匆赶了过来,见皇帝面色灰白,神情萎靡,额上两根青筋却突突直跳,她不由心生惊忧,忙愧疚懊悔地道:“

都怨母后,是母后太冲动,急于报仇,这才因操之过急,露了破绽,可到底是兄弟,那王婕妤又是皇帝的女人,为人子女者怎可如此……”

太后未曾说完,皇帝却冷眸扫向了她,那眼神里都沉浸了什么情绪,太后竟辩不分明,只觉一股冷风袭了后辈,她浑身一僵,再不敢言。

她这会子心里岂能舒服,本来设下的局结局害了自己人,这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哑巴吃黄连,她贵为太后,现如今被人摆了一道,却只能吃这个闷亏,如今又被皇帝责怪,她已憋出了内伤

来。

皇帝见太后面色消瘦,神情黯然,似老了十岁般,这才道:“事已至此,母后还是想着如何善后吧,不必在此守着朕,朕想清净一会儿。”

太后闻言一个激灵,今日之事闹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对那些目睹雍王和王婕妤欢爱的奴才们处置了。这会子流言[奇`书`网`整.理'提.供]风语只怕已经扩散,如今皇后不知是真晕了,还是假晕了,总之皇后肯定是不

会去做这善后之事的。她确实不该在此浪费功夫,太后闻言便慌忙地站了起来,道:“皇帝说的是,皇帝休息吧,母后先出去了。”

言罢也不再瞧皇帝,她便快步出了屋。瞧她匆匆而去,皇帝只觉一颗心被掏空了般没个着落。他的母后并不关心他,不过是担忧于他走后,她能否继续得享尊荣,握住权势。他的儿子们更

不关心于他,对他的孝敬不过是表面文章,心里头恨不得他早死。

他如今寄予希望的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根本就难当大任。他贵为九五之尊可所谋之事却没一件能成,步步落空。皇后所生的那两个孩子各有所长,可一想到皇后根本无心于他,一想到

多年前听到的那些话,即便是捕风捉影之事,但皇后确实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发髻中藏着一根特殊的发簪。他心里就像有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也许那两个孩子并非他的,这使得他根本无法

和他们生出父子之情来。

仇恨会在猜疑和日积月累中的嫌隙中一点点生根,长成参天大树,如今他早就没了退路。皇帝想着这些,精湛清明的老眼扫过殿中威严又华丽的摆设,瞧着这空荡荡没有半点人气儿的殿堂

,只觉眼前这些死物都在嘲笑着他的一无所有,不知为何眼神慢慢浑浊起来,感觉一颗心被什么揪着,拧着,难受的让人喘息不够,他猛然抬手抓住心窝衣裳,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而清安宫中,皇后自装晕过后便一直在内殿歇息,锦瑟和完颜宗泽送走雍王便回到了她的身边。见皇后面色枯黄地靠在大引枕上,眼底一片青痕,本清亮神彩的双眸近来也黯淡了不少,整

个人都显得少了灵魂,锦瑟不由担忧地道:“那御米花当真如此厉害?”

完颜宗泽见锦瑟蹙眉望来,沉声道:“陈兄说此花功极繁茂,三四月抽花茎,结青苞,花开则苞脱,花大如碗,罂在花中,须蕊裹之,花开艳丽,取其果,将果汁烘干便制成了母后所吸食

的福寿膏。这种福寿膏吸食之时有香甜气味,初是确实可以起到安神、安眠、镇痛、忘忧的功效,可长期吸食便会对身体产生无法挽回的损害,令人吸食成瘾,最后甚至夺命。陈兄说母后如今

无法集中精神、常常白日也会梦幻,疲惫消瘦,万事倦怠便皆是受此福寿膏之害,好在还不算太晚,必需速速停止吸食此物,佐以药物戒除方不至药石无救,被这福寿膏夺取性命。只是要戒除

此物却会经受千难万难,饱受折磨……”

完颜宗泽声音低下来,神情忧虑地瞧向皇后,心中却充满了恨意。

那日锦瑟见皇后情形不对便令姜嬷嬷拿了皇后吸食的福寿膏令人送出宫去给陈之哲查看。今日她到太后正盛宫中抄经,肃国公却进宫见过完颜宗泽,为的便是皇后吸食福寿膏之事。

据陈之哲说,这福寿膏乃是自海外漂洋过海传过来的,如今见识此物的并不多,只以为是好东西,可却是害人之物。肃国公见皇后头疾痛苦,太医无用,便在民间为皇后寻找良药,得到此

福寿膏,他令人试过,因见果真能祛除痛苦,也没毒性,这才当是良药宝物进宫献给了皇后。

父亲所寻之物自然是可以放心用的,哪里能想到如今此物却险些夺了皇后的性命。肃国公听闻陈之哲的话便又严查了当日将此物荐给他的幕僚,查察之下才发现些端倪,这东西会传到肃国

公手中,分明和太后及王婕妤脱不开关系。

肃国公这才知晓上了当,今日进宫将一切告之了完颜宗泽。王婕妤生养七皇子,七皇子和雍王早在一条船上,可完颜宗泽对兄弟从来宽仁,若非迫不得已必不会率先欺人。七皇子和王婕妤

虽帮雍王和容妃做了不少事,可没触碰完颜宗泽的底线,他万不会如此算计王婕妤。

锦瑟原本在池边见到王婕妤时还有些吃惊,此刻方才从完颜宗泽口中得知肃国公进过宫的事,又见皇后这般疲倦不振的模样,登时恨的咬牙,道:“叫王婕妤去太庙实在便宜了她。”

完颜宗泽却微眯了眸子,唇角勾起冰冷的弧线来,道:“太庙那种地方可不是好待的。”

锦瑟听完颜宗泽如此说便知他必定会安排下去叫王婕妤生不如死,这才压了压怒火,道:“太后和王婕妤这么做,只怕是想叫母后病倒,容妃能接掌六宫,雍王便也可子凭母贵在前朝更上

一层台阶。太后即算盘打的精,便不会轻易瞧着母后戒除了这福寿膏,我恐母后在宫中治病会有不测,再来陈先生医术虽精湛,可到底不是太医,常常进宫为母后瞧病既麻烦又不能全心全意,

还容易生出事端来,还是寻个理由送母后出宫养病吧。”

二百七十章

锦瑟的顾虑完颜宗泽自然明白,如今皇后身体虚弱,听陈之哲的意思,想要戒除这福寿膏并非容易之事,而宫中太后又处心积虑地要迫害皇后,他无论如何也不放心皇后在宫中治病的。最

好的办法便是寻个理由令皇后出宫,由陈之哲亲自照看,早日调理好身体。

皇后听了完颜宗泽关于福寿膏的事,这才明白自己何故会一日日消瘦倦怠,听了锦瑟的话,她却目光一凛,道:“此刻母后怎能离宫,母后统领六宫,母仪天下多年,宫中太后还做不到一

手遮天,她的手想伸到母后的宁仁宫中却是白日梦,你们放心,母后会多加注意的。”

锦瑟自然知道皇后不愿离宫都是为了保护太子和他们,她不在宫中镇着总是不能放心。感念于她的一颗慈母之心,锦瑟却坚持地握住她的手,劝道:“母后先前离宫,太后必定会抬举容妃

,令她掌理后宫,可如今雍王做下此等名声败坏之事,被降为郡王,他的生母岂有统领六宫的资格?德妃年长宽仁,多年来礼佛淡泊。如今皇上和太后相继病倒,母后可以请旨到万佛寺去给太

后和皇上祈福,宫中事务由德妃暂代,岂不是一举几得?”

锦瑟言罢,皇后目光一亮。如今皇上病重,她离宫去寺庙为皇上,太后伴青灯木鱼,斋戒诵经,即能表现她的贤淑,又能安心养病,待皇上和太后病情好转,她还能记上一功,被天下人称

颂,实是一举两得之事。

更有,德妃年长,又育有皇长子诚王,如今容妃不宜掌理六宫,由德妃暂代六宫之权,谁也说不出个二话来,不容太后拒绝。而且,她抬举了德妃,德妃便要领这份情,大皇子虽然不得人

心,更不被皇上所喜,但他毕竟是皇长子,关键时候他一句支持的话还是能够左右人们心中所想的。

最重要的是,德妃尊贵起来,这便无形中压下了容妃和五皇子的气焰,这一抬一落间,更会叫大臣和世人们瞧清楚,容妃再得宠,也尊贵不过皇后去,照样要看皇后抬不抬举她。皇后抬举

她,她便能露露脸,皇后不抬举,她便只能埋没进众多妃嫔间,没什么尊荣可言!

皇后想明白这些,当下便也笑了,回握了锦瑟的手,道:“难为你,本该好好养胎的,却还要为母后费心,母后都听你的便是。”

锦瑟和完颜宗泽见皇后答应下来这才放下心,待两人送皇后回宫,得知太后已下令将瞧见雍王丑事的数十个宫女和太监全部关押,锦瑟不由叹了声气。

今次完颜宗泽借着太后的安排,谋算了雍王和王婕妤,其实那两个看管温泉的宫女手中根本就没有能指证太后的实证,可太后却还是不敢叫皇上细查此事,可见太后是做贼心虚的。

如今她又处死这么多无辜的宫人,只怕她的心会更加不安,太后不值得同情,只是可怜了这些宫女太监,进了宫他们的命便像蝼蚁,只能成为权利争夺的陪葬品,命薄如纸。

这一夜宫中血流成河,人心惶惶,连夜里的风似乎都带着凄厉的呜咽声。太后这般,宫中众多太监宫女必定会生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动摇人心,锦瑟原该高兴的。可听着外头呜咽的

风声,总觉浑身发冷。

她缩在完颜宗泽的怀中小半夜才渐渐沉睡过去,可正盛宫的左太后却无法成眠,纵然她已令左嬷嬷将门窗都关的紧紧又塞上了一圈棉絮,纵然她用厚厚的棉被盖住了头,可是那呜呜咽咽,

似哭似喊的声音却还是不停往她耳中钻,她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一张张染血的面孔,一个个都伸着血淋淋的双手向她扑。

她浑身发抖,担惊受怕,加之早先便被锦瑟给气了个半死,终于折腾到三更天时发起高烧,一病不起。

而此刻位于正盛宫后罩房的一间耳房中,一个太监正偷偷地烧着东西,那是一条绣着精美花纹的汗巾,他眼瞧着那汗巾被火焰一点点吞没,眼泪便成行流了下来,压抑着哭泣道:“水红,

我一个没了命根不男不女的公公能得你跟我一场,我知足了。太后要杀你,我没用,救不了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叫你白死的……你走好,记着慢着点,等等我……咱们下辈子做一对真夫妻

,生儿育女,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而承安宫中今夜也注定了是个不眠夜,雍王身上的蛊毒发作了。

刚入二更天,他便觉全身上下都忽冷忽热,又好似有成千上万只蚁虫在一点点啃噬他的躯体,痛意和难以抵挡的瘙痒齐齐袭击而来,他难过地蜷缩在地上不停打滚可也止不住肆虐的痛苦将

他整个席卷。

雍王平日身体健壮,不可能突染恶疾,加之这不适之感来势汹汹,毫无预兆便袭击了他,他很清楚必定是体内的蛊毒作祟,哪里敢请太医,熬了一阵子发觉根本无法抵抗,这才忙吼着要雍

王妃去正盛宫叫叶塘荷。

雍王妃本已晕厥,被灌了药才悠悠转醒,谁知还没来得及缓口劲儿,便听闻了雍王发病的消息,她眼见雍王的脸色已经青白,额头青筋直爆,痛苦的似随时都会死过去一般,又被他嘶吼着

要她快去太后宫中将叶塘荷带过来,她虽不甘心,可也已无法,只得咬碎了牙往肚中吞,应命前去带那叶塘荷。

小半个时辰后,当她站在廊下听着屋中传来男女纠缠欢好的声音,听到自己夫君如狼似虎般疯狂地在妹妹身上发泄欲火,听到妹妹似凄婉又似娇媚的哀求声时,她只觉浑身上下比这落水成

冰的寒夜更要冷寒。

翌日一早,锦瑟便接到了出宫的旨意。既发生了雍王和王婕妤的事儿,完颜宗泽和雍王自然不适合再呆在宫中了,锦瑟对此并不意外。

回到武英王府已是近正午,这些天在宫中虽也没受多大罪,可宫中规矩大,她又时刻提着心,回到府中方知自在为何物。

王嬷嬷和柳嬷嬷等人见她平安回来,虽瞧着消瘦了一些,但精神却极好,欢天喜地地为她准备了一桌子爱吃的菜肴,锦瑟沐浴后换了家常衣裳,尚未用膳,廖老太君便和廖书敏前后脚地到

了,心知她进宫,亲人必定都惦记着,锦瑟心头暖暖。

待她送走廖老太君等人天色已尽黄昏,完颜宗泽自外归来,却道宫中虽极力压制流言蜚语,可雍王突然被降为郡王,还是有不少流言在京城中传了开来,各种说法都有,却皆是对雍王不利

的。而皇后年节后便前往万佛寺为皇帝太后祈福之事也已定了下来,礼部已在安排凤驾出宫之事。

许是太后和皇帝经这连番的打击,身体都吃不消,又许是年节到来,百官都已沐休,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城倒呈现一片繁华喜庆之状,唯雍郡王执意要迎恩义侯府庶女叶塘荷为侍妾一事引得

京城一番风议,京城倒还算平静。

哪里知道,上元节一过,百官重新上朝,京兆尹便接了一件大案。却是一个身负重伤的庶民,自称是被安远侯左云海追杀,走投无路前来投案,要状告安远侯左云海谋害东宫太子!

安远侯远在南方战场,且不说他怎么会派人在京城追杀一个庶民,单说你一个庶民却知安远侯的辛秘之事,这便不叫人相信。

可这自称陈家杨的庶民却说的头头是道,且大喊自己是有实证在手的,京兆伊细细一问,这才弄明原来这陈家杨竟是早先东宫掌事大太监陈公公的侄孙,且早在八年前就被过继给了陈公公

做孙子。

而他状告安远侯谋害东宫太子一事竟和陈公公毒害太子妃是同一件事,京兆尹知此事不简单,当下便将这个案子上报朝廷,不足一日此事便在朝廷掀起了轩然大波。

太子妃被害一案经查明明是北罕人所为,如今却又冒出来个庶民,指证乃是安远侯所谋,这令百姓们也议论纷纷,满城风雨。

琴瑟院,年节刚过,喜庆的红灯笼却还挑在屋檐下,冬雪融后天气便一日日变暖,院中草木已有复苏之相。

锦瑟如今已有孕七月有余,行动愈发不便,因听陈之哲说孕妇多动才有助于顺利分娩,她如今每日早晚都要在园子中慢走小半个时辰。

她刚扶着白芷的手回到琴瑟院,见院角的一片芍药开的正好,花形妩媚,花色富丽,绿叶潇洒,便亲执了水瓢笑意融融地给花浇水。

完颜宗泽回来正瞧见她一手执瓢,微微弯腰将小巧秀丽的鼻凑近一朵芍药花上闭眸细闻的一幕,他含笑而立,静静瞧了两眼才迈步过去。

锦瑟听到动静瞧过去,见他神情愉悦轻松,当下眸光一亮,笑道:“可是皇帝已下旨重审太子妃一案了?”

完颜宗泽上前握了锦瑟的手,这才点头,道:“皇上已经下旨,太子主审,三司共审此案。你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此次必叫左氏满门给皇嫂嫂陪葬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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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一章

锦瑟听完颜宗泽说皇上已经下旨重新审理太子妃之死,而且是由三司会审,由太子来主审,一颗心这才算是彻底落了地。

上次虽说也是三司会审,最后却还是被皇帝将罪名按在了北罕国的头上,可是上次他们手中是毫无证据,只能按兵不动,隐忍不发。可这回不同,有陈家杨这个证人指证,而且完颜宗泽又安排多时,此事一经掀起,便不容皇帝再一手遮天,黑白颠倒,世人的眼睛可都看着呢。

而且三司有了上次的错审,如今此案又被翻出来等于是狠狠地扇了三司一巴掌,百姓们也会更加关注此案,三司即便得了皇帝密旨压下此事那也不敢公然糊弄百姓,更何况还要看太子和完颜宗泽答不答应呢。

估计这会子皇帝和太后一定急的吐血几升了吧。锦瑟想着不由愉悦而笑,心情像天上的晴空一般,万里无云,素指轻抚,顺手便折了一朵红艳艳的芍药,飞指挂在了完颜宗泽的鬓边。

瞧着他面露无奈,摇头而笑,花朵娇艳,滴露展娇,映着他深邃俊美的五官,称着他蓝眸中毫不掩饰的宠溺温柔,他的笑便如一缕醉人的清风拂过心头,令她的心像少女一般怦然而跳。

她倒想起了多年前武安侯府覆灭,她去见柳莲心的那夜。他拿一朵芍药逗她,她夺了芍药插在他的鬓角,后来他一路背着她穿街走巷回到廖府,伏在他的背上,她便曾想他的背脊那样宽阔温暖,他的步伐那样沉稳舒缓,他当是个有担当的男儿,也许做他的家人感觉并不差。

是呢,彼时他还是少年郎,偶露少年心性,惹的她又气又恼,却又渐渐被他勾出少女情怀来,如今他已蜕变,刀削斧凿的面颊之上再不见了稚嫩青涩,俊伟挺拔,不怒自威,乃顶天立地一男子汉,她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他的呵护关爱,即便面临何种危机,因有他,她的心便有一方安宁和踏实。做他的家人,她幸之,做他的妻,她想她的心此生都会为他所迷,因他而动。

见锦瑟的眸如雾笼罩怔怔地瞧着他,痴爱的流波妩媚醉人,完颜宗泽的眸光瞬间深沉,心狠狠一抖,抚掉鬓角的花插在锦瑟的发髻上,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撩我,难受着呢。”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引得锦瑟倾身过去,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悦声而笑,待完颜宗泽警告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嘟嘴道:“这么英俊的夫君倒不准人家多瞧两眼了……”言罢痴痴一笑,才收了逗弄之心,道,“三司会审那日我要带文儿一起去听审。”

此刻的皇宫之中,太后确实已被气得吐血几升了,她这个年节过的本便不如意,整日被噩梦缠绕,精神受到莫大的折磨,整个人被骨瘦嶙峋起来,这才年节刚过,岂料便就爆出了陈家杨状告安远侯一事来。

这分明是皇后太子等人又出手了,而且此事既被掀了出来,只怕他们早便准备好了罪证,必会一举歼灭安远侯府。太后得知案子已被重申,哪里还呆得住,匆匆赶到乾坤宫找皇帝说项。

“皇上好不容易才将军权自肃国公手中取回,交由安远侯,安远侯也一直不负皇恩,捷报频传,当此时刻,皇上若是任由安远侯被陷害,使得肃国公再掌了军权,皇上和哀家还不都成了砧板上的肉,要任人宰割?皇上,那是哀家的亲侄子,你那可怜的舅舅英年早逝,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他如今又为皇上做事,皇上说什么也得护着他啊,怎能让太子主审此案啊。”

太后满是焦虑,皇帝闻言却怒目盯向太后,道:“他做下了好事,却不处理干净,如今被人抓到把柄捅破了天,母后是没见到今日上朝时百官联名上书请朕重审此事的样子。太子当殿痛哭流涕,为太子妃鸣冤,大臣们也便罢了,可老六竟然还拿出了万名百姓请奏重审此案的万民书来,岂容朕推脱遮掩?何况,如今春闱在即,各地学子们如今齐聚京城,安远侯被告一事引得这些书生纷纷上书言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三司大臣上朝都被书生围堵质问太子妃之死何故已结案却再生今日之事。倘若朕此刻还包庇袒护安远侯,只这些书生意气便能口诛笔伐将朕淹没!他们准备周密,步步紧逼,朕一意孤行,执意维护,如何面对天下人?!母后真以为朕可一手遮天不成!”

皇帝今日被步步紧逼,不得不下旨,他做皇帝被儿子逼迫到此等境地,缚手缚脚,不能自主,已经是窝了一肚子火气,只觉一整天都胸口闷疼,如今被太后质问自然没有好脸色也没有好语气了。

太后此刻也无暇顾念皇帝对她发火于否,听了皇帝的话她的心又沉了沉,越发觉着绝望。只怕这个陈家杨早已被完颜宗泽寻到了,他和太子迟迟不动手就是在等布置完善,在等书生们进京……如今连皇帝都无能为力,这样安远侯岂不是真没救了,安远侯完了,左氏这颗大树主干也便倒了一半,她这个太后也离倒不远了……

太后面色又惨白几分,摇摇欲坠勉强扶住桌案,才颤声道:“真没有它法了?若是那陈家杨病死在狱中呢?”

太后言罢皇帝叹息一声摇头,道:“没用,朕已令大理寺查过了,那份证明安远侯罪名的密函并不在陈家杨身上,只怕早已到了东宫,即便陈家杨死了,他在京兆尹衙门留下的供状也能顶事,且当日京兆尹审理此案,围观百姓不少,都曾亲耳听闻他指证于安远侯。陈家杨死了,只会更令世人心疑罢了。”

太后听得不停喘着粗气,竭斯底里地道:“难道便只能眼睁睁瞧着哀家的侄子被拖去斩首吗?!”

皇帝却疲累地道:“安远侯保不住了,母后还是提点两句,莫叫左氏其他人再搅进去的好。”

太后听皇帝说安远侯不保已成定居,不由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晕,险些又晕厥过去,见皇帝也面色灰白地闭了眼,她才被左嬷嬷扶着失魂落魄地出了殿,整个人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凛冽凤仪,连背脊都失去了挺直的力量,老态龙钟。

两日后,三司重审太子妃之死一案,锦瑟早早便带着完颜廷文坐在了完颜宗泽的下首位置。堂上最中太子一袭明黄朝服端坐着,其边儿上下首分别坐着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

而在刑堂之外,密密麻麻地站着一众围观百姓,太子妃身份尊贵,更何况,早先太子妃被害百姓早便知晓太子妃是替太子而死,这谋害太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又牵连到安远侯,这样的大事,欲凑热闹的人着实不少。

自爆出此案,皇帝已令人传旨召回安远侯,可这才不过数日,安远侯尚未回到京城,故而今日审案,却是安远侯的堂叔左威偕同管家刘进海跪在下面。

待时辰一到,太子敲响惊堂木片刻便有衙役押了一身囚服的陈家杨上来,百姓们见这陈家杨断了一只臂膀,残了一条腿,脸上也有两道深可见沟的疤痕,登时哄得一身议论了起来。

“伤成这样实在可怜啊。”

“安远侯要斩草除根,杀人灭口,害死了这人一家,这人也是命大,伤成这样竟还逃脱了安远侯,保下命来,也是不容易啊。”

“谋害太子,杀人灭迹,这安远侯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可怜太子妃宽仁贤淑,年纪轻轻就那么送了命。”

“是啊,瞧小皇孙哭的那样伤心……这安远侯造孽啊……这左家人怎如此心黑,谋害储君,罪当诛灭九族,即便是太后母族也该如此啊!”

“谋害储君,诛灭九族!”

下面议论纷纷,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便纷纷高喊起来。太子素得民心,太子妃也素有贤名,百姓们见陈家杨被伤成这样,又见完颜廷文扑在锦瑟腿上哭的厉害,当下群情激奋。

太子抬手又敲了惊堂木,外头才渐渐肃静下来,陈家杨在堂中跪下,太子拿出早先陈家杨的供状给他认,道:“陈家杨,这份是京兆尹呈上你状告安远侯谋害本太子,且事后杀人灭口,害你全家,又追杀你半年的供状,你仔细辨认,这可是你亲口供认画押。”

有人将供状拿给陈家杨辨过,陈家杨点头,叩首道:“正是草民画押供认。”

太子点头,又道:“你可是遭人胁迫,或是屈打成招,签字画押?”

陈家杨又道:“草民乃被追杀无路可走,自到京兆尹投案,并无人胁迫,也并被屈打成招。”

太子再度点头,扬声道:“很好,你现在将你供状上所言再大声陈述一遍。”

太子言罢,陈家杨还未开口,却闻一声清亮尖锐的唱声自人群后传来,“太后驾到!”

对于太后的到来锦瑟并不诧异,她唇角甚至扬起一抹愉悦的浅笑来,心道,很好,太后既敢来,今日便叫她沾一身腥,走着进来,横着出去!

二百七二章

锦瑟随着众人起身迎接太后,很快围观的百姓们纷纷跪地让出一条通道来,太后一身暗紫纹金腾凤朝服,头戴宝珠赤金掐丝暖玉火凤含住的朝冠,扶着左嬷嬷的手仪态威严地缓步而来。

锦瑟拉着完颜廷文走到堂中,随着太子等人跪拜相迎,俯身间见太后放在左嬷嬷手臂上的右手食指微翘,指上镶嵌着碧蓝宝石的赤金护甲在阳光照耀下发出冰冷而锐利的光芒,不由唇角扬起讥诮来。

今日太后盛装而来只怕是想倚老卖老,靠着身份为安远侯硬挡下一劫来,她会叫太后知道什么是自作自受。

见过礼众人平身后,太后见刑部等大臣面露诧色和揣度,便笑容慈爱地瞧向太子,道:“太子妃是哀家的嫡亲孙媳,又素来温婉贤淑,纯孝端庄,她惨遭谋害,哀家一直悲恸至今,可如今竟有人指证太子妃乃是被安远侯迫害,安远侯是哀家的嫡亲侄子,这真是叫哀家震惊之余,又痛彻心扉,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今儿此案得以重申,哀家倘若不来听个明白实在坐立不安,太子不会怪哀家前来添乱吧?”

太后言罢,太子恭敬地道:“皇祖母能来全因皇祖母疼爱关心孙儿,孙儿高兴还来不及呢,相信太子妃在天之灵见到皇祖母如此惦记着她,也必感念在心。”

太子说罢,太后便想起了太子妃灵堂上诈尸一事来,此事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此刻被太子又提太子妃,她当下便觉刑堂之上阴冷冷的。加之她这些时日不知为何总是心神不宁,夜夜梦魇不断,也着实梦到过太子妃几回,登时她便浑身汗毛直竖,不自在地抽回了拉着太子的手。

咳了一下,太后见衙役已在太子身旁安置了太师椅,便不再多寒暄作秀,盯向跪在地上的陈家杨,沉声便道:“就是你指证安远侯谋害太子妃的?”

陈家杨跪在地上到底是升斗小民,被太后的盛装仪仗,威严气势吓到,瑟缩两下才道:“正是草民。”

太后便又道:“你手中果真有指证安远侯的确凿罪证便好,哀家必不会徇私包庇,不仅要安远侯为哀家那可怜的孙媳偿命,更会记你大功一件。”

太后说着双眼一眯,语气沉了下来,又道:“可如若你是信口开河,或是拿出假证来诬陷安远侯,安远侯乃皇亲国戚,又是我大锦二品将军,威名赫赫,战功卓著,守护一方,不容你诋毁构陷,哀家势必要将凌迟处死!哀家贵为太后,不管是记你大功,还是凌迟处死你,这里谁都不能阻拦!公堂之上,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太后这话前轻后重,分明就是在威胁陈家杨,令他识时务,好好想明白了再答话,倘若他肯反口太后必定记他大功一件,倘若他敢胡言乱语便将陈家杨凌迟处死。

见那陈家杨哆嗦着应命,外头百姓们虽莫敢乱议论,可神情却都透出几分对太后的看法来,锦瑟不由冷笑,太后这可真是穷图匕现了。当众威胁,哪怕是遭人诟病也要先保住侄子和家族。不过今日只怕要叫太后失望了,陈家杨不可能因太后两句威逼就反口的,更何况,指证安远侯的罪证如今可不在陈家杨的手中,陈家杨早便没有了反口的机会。

太后见自己威逼陈家杨,锦瑟等人竟也冷眼看着,半点不急,她的心便又沉了沉,又说了两句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这才算罢,扶着左嬷嬷的手在太子身后侧方端坐。

锦瑟见太后瘦的皮包骨头,脸上生生多出了好几道褶子,又见她眼底青黑一片,神色憔悴,即便脸上覆了厚厚的一层脂粉也难掩疲累颓败之态,却还是坚持端坐在那里,目光锐利威仪地盯着堂中,她不免低头抚了抚完颜廷文的发,道:“太皇太后瞧着精神不佳,婶娘身子不便,文儿可愿替婶娘过去陪伴侍奉着些太皇太后?”

完颜廷文自母妃去后便长大了极多,他又天性聪颖,加之近来发生的事情锦瑟也没刻意瞒着他,他岂能不明白太后如今是来干什么的。方才他的小手被锦瑟包裹着已是紧握成拳,此刻倒忍耐了下来,小脸上不见丝毫不妥。

听闻锦瑟的话,又见锦瑟黢黑的眸子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他当下便明白了锦瑟的意思。下头百姓都不是傻子瞎子,他越对太后恭敬,太后袒护左家人便越会令百姓不满。完颜廷文乖巧地点头,退出锦瑟的怀抱,恭谦的行了一礼,道:“文儿愿意陪伴太皇太后。”

说罢便向左太后去了,不容拒绝地亲自端过衙役新奉的茶捧给太后,完颜廷文脆声道:“太皇太后吃茶,太皇太后要保重身体,不要为不值得的人累及凤体。”

完颜廷文彬彬有礼,谦恭懂事的模样瞧在众人眼中立马引得赞赏目光无数,方才锦瑟幽幽静静的声音虽低,可因堂中安静,太后却听的清清楚楚,她岂能不明锦瑟令完颜廷文过来的目的,见下头人群骚动,太后面色发白,却也只得接过完颜廷文端上的茶,手指发白,目光慈祥地道:“文儿乖。”

这时太子才重新道:“陈家杨,你且继续说吧。”

陈家杨吞了下口水,润过喉咙这才道:“草民乃潜州人士,草民之父原是陈志曾,系陈公公的侄子。洪熙八年,陈公公回香祭祖,草民生父见其背井离乡,又进宫当了太监,断了子孙缘,又见其得了太子爷高看,锦衣玉食,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便想将草民过继给他当孙儿,一来续了香火,再来也叫其老去后不至于家财无人承继,更借此巴结逢迎,从而改善家境。就这样草民便被过继给了陈公公做孙儿,后祖父得太子爷召唤回京,草民按其所教导专心打理祖父为草民留下的两个钱庄,不想草民因一时醉酒失误竟错杀人命,下狱后案子未曾细审便被判了死刑,竟是不容草民通知祖父便要即刻行刑,任是草民家人变卖家产,官府也油盐不进。草民原以为就只有坐等砍头了,谁承想行刑前一天竟被潞州邓家的二爷救出了死牢,邓二爷为草民安排了新身份,一年后风声小了又接了草民全家团聚,草民原想着这邓二爷是侠义之人,不想他的目的竟在祖父!他控制草民全家就是为了胁迫草民祖父为他所用谋害太子!祖父疼惜草民,几年来先后为邓二爷提供过三回从太子爷那边打探的消息。而前些时日,邓二爷更是奉安远侯之命,以草民全家老小性命为要挟令祖父毒害太子,草民祖父对不住太子爷全怪草民全家,草民给太子爷叩头啊!”

陈家杨说话间已冲太子咚咚咚地叩起头来,几下额上便鲜血横流,太后见下头百姓嗡嗡议论开来,忍不住冷声插嘴,道:“你所说这些不过都是捕风捉影,可有实证能证明陈公公乃是受安远侯指使谋害本宫?再说,那陈公公对太子忠心耿耿,你不过是其过继孙儿,他岂会因你而背叛太子?!那潞州邓家和安远侯府素无往来,安远侯怎会和邓二爷联合谋害太子?!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面对太后的厉声质问,陈家杨并不胆怯,又叩一头,道:“草民过继之后,祖父待草民宛若亲孙,不仅令草民衣食富贵,更悉心教授草民认字认理等事,草民见此感恩于心,亦侍祖父至孝,我祖孙二人相处颇为融洽,祖父在家乡住有小半年,后每年都要回乡祭祖扫墓,平常也多有信件来往,我祖孙二人感情日渐加深,虽是过继之孙,却有亲祖孙之情。祖父乃是家中独苗,因无奈进宫当了太监,一直愧对祖宗,有草民承袭了香火,自然更不肯再失去草民。何况那安远侯心思叵测,一开始用草民威胁,不过是令祖父做些无伤大碍的事情,诱祖父一步步背叛太子,直至祖父再不能回头。祖父他谋害太子实属被逼无奈,下毒之后祖父自知罪孽深重对不住太子殿下的赏识信任之恩,这才自裁谢世啊……”

陈家杨的声音不低,外头百姓们都听见了,闻他言之凿凿,说的又在情在理,顺理成章,众人心里怎会不信,不由叫骂安远侯心思歹毒,处心积虑。

太后恨得咬牙,又道:“好个言辞狡辩的刁民!你若有证据,哀家自然肯信,可你若信口开河,任你吐出花来,哀家也万不相信安远侯一国忠良会做出此等事来!”

陈家杨却扬声道:“草民有证据!太后,太子殿下,各位大人,草民祖父被逼谋害太子,心中便极为不安,为救草民全家祖父下了决定,便也想好动手后不管成不成事便结果了自己性命,祖父唯恐他死后,安远侯和邓家不依诺言仍旧不放过草民全家,便在动手前派亲信拖镖局将一份能指证安远侯谋害太子的亲笔信件和安远侯所给毒药秘密送到了草民手中。那信件上有安远侯的私印,大人们一验便知!”

太后听的浑身一震,早先陈家杨只说自己手中握有证据,可就是不肯透露到底是何物,皇帝也曾费尽心思想要得到这证据,可陈家杨却将其藏了起来,如今听闻那证据竟然是安远侯的亲笔信,上头还盖着私章,太后两眼一黑,心底最后一丝奢望也化成泡沫了。

百姓们哄哄又议论起来,太子一拍惊堂木,道:“此证据如今何在?还不呈上堂来!”

陈家杨这才道:“证据草民塞在了城西柳芽巷最东头那颗歪脖柳树的树干里,殿下可令人取来。”

太子和刑部等大人商议后由三司各派差驿数名,太子亲卫一队,迅速点齐人前往取信。太后放在膝头的手握了起来,忍不住瞧了左嬷嬷一眼,左嬷嬷轻点了下头,太后眉目稍展,眸中却有焦虑。

完颜宗泽将这一幕瞧的清楚突然站了起来,冲太子道:“臣弟亲自带他们去取信。”

太子点头,完颜宗泽便领着人出了堂,那柳芽巷并不算远,然而完颜宗泽这一去却用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还未归,围观的群众们早已议论纷纷,几位审案大臣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见太后端坐在那里,神情虽力持平静,可眼角偶尔却泄露出一丝期许,焦躁和担忧来,锦瑟轻轻抚着衣襟褶皱,心中一片安宁。

临近正午,外头早春骄阳已露暖热火辣,在众人翘首以盼中完颜宗泽总算带着人回来了,众人见那离去的一队人明显衣衫散乱,便知是出了事,一时间议论声更大了起来。

完颜宗泽进得殿中,迎上太子焦急的目光,清声道:“臣弟在路上碰到了一些意外,回来晚了。”

太子见他不细说便也不多问,只道:“证据可已得到?”

完颜宗泽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太后一眼,取出一封书信来放在了长案上,道:“不负所望。”

太后见此身子明显一抖,目光紧盯太子案前那封书信,像是要盯出一朵花来,眼见太子拿了信欲打开,太后却突然出声,道:“安远侯的字哀家还是识得的,太子可容哀家先看看这信?”

太后言罢,太子微微一犹豫,还是恭敬地将那信双手呈给了太后,谁料太后抽出瞧了两眼,竟豁然站起,几下便将那信撕了个粉碎,怒声道:“哀家仔细辨过这信中字迹绝非安远侯的,印章更是模糊难辨,来人,给哀家狠狠地打,拷问是谁令这贱民诬陷朝廷命官的!”

太后说着怒目盯向陈家杨,手指微抖的指着他,分明是怒不可遏。

众人皆未想到太后竟就这么将信给撕了,顿时心中各有所想,可却皆愕然在场,一时偌大的衙堂死寂无半点声音,锦瑟望去见太后的眼中分明有股如释重负的亮光在闪,不由讥诮冷笑。

二百七三章

“皇祖母,这……这封信是证物啊,您这……”太子最先反应过来,蹙眉道。

太后闻言这才露出恍然的神情来,见地上碎了一地纸片,她不由惊呼一声,道:“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皇祖母一时情急,怒火攻心竟就……这可怎么办,将这些碎纸片再拼凑起来,当还能辨出字迹真假来吧?”

太后的神情和表现便好像真一时怒火攻心,迷障了,根本不知方才做了什么一般。

锦瑟起了身,好笑地瞧着太后表演。太后此举固然会留下万千议论,可她这么做一不是傻了,二不是疯了,只怕还是经过千思万虑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要知道安远侯若被证实谋害太子,这谋害储君可形同造反叛逆,安远侯府和左氏弄不好都要陪葬,太后岂容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如今是当众撕了证据,可只要她一口咬定那不是安远侯的字迹,证据是假的,她是怒火攻心才做下了失误之事,她的身份摆在那里,谁能,谁又敢说个二话出来?

太子不能,完颜宗泽不能,这些大臣们更不好说什么,百姓们就更不敢了。

是,谁都不是傻子,太后这样会留人诟病非议,可是那又如何呢?她坐在宫中,被说两句也不疼不痒,谁能拿她如何?只要她保全了安远侯,等新皇登基,统治者想要叫不利他们的舆论消失还不是容易的,再不济时间也会消磨一切,只要保全左氏。

是,她是当众耍无赖了,但是也达到了目的。没有了证据,便不能治罪安远侯,她保全了她的族人,那便都值得。因为左氏若没了,她这么多年的心血努力便什么意思都没了。

太子的面色难看起来,几个大臣面面相觑。笔迹本就难辨真伪,如今被毁成这样,就算能拼凑起来,还顶个屁用,神仙也辨不出真伪来了。

一时四下俱静,太后面露懊悔自责,道:“安远侯是皇亲国戚又是国之栋梁,如今还领兵在外,太子乃是储君,这刁民口口声声说安远侯谋害太子,这便是挑动内乱,令血亲互相残杀。其心可诛,其罪滔天,哀家方才一见那字迹分明是模仿的,又观私印模糊不辨,实在太过生气,一时忘形竟然……哎,这可怎么办,如今哀家亲手毁了能证明安远侯清白的证据,这可真是……”

太后懊悔难言,却在此时完颜宗泽才笑着上前,扬声道:“皇祖母英明,火眼金睛,竟一眼便瞧出那封信是伪造的,真叫孙儿佩服万分。”

见完颜宗泽不怒反笑,而且竟然就顺着她的话承认了那信是伪造的,太后当即一诧,愕住了。

半响,她才道:“安远侯的字乃哀家之父已故宁国公亲授,伪造的再真,哀家一眼也能看出不同来的。”

完颜宗泽点头,说出了令众人皆惊的话,“方才那封信确实是伪造的。”

他一言场面一静,接着百姓们哄得议论开来,几位大臣也露出了惊诧神情,完颜宗泽却又撂下一记响雷来,只见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来,扬声道:“因为,这封才是藏在柳芽巷树干中的证据!”

他言罢,又是一静,众人皆被这一番番惊变弄懵了,太后本松了一大口气,此刻见完颜宗泽又掏出一封信来,且说出这样的话来,登时头脑半天发空,接着才蓦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明白了一切。

难怪方才那封信她毁灭的那么容易,原来是太子等料定了她会这么做,故意弄了一封假信来耍弄她,此刻她出了丑,令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对太子薄恩寡义,丢了名声威严,失了所有,却还救不了安远侯徒惹了一身腥。

她突受如此打击,大口喘着粗气,被左嬷嬷扶着才勉强站稳。

百姓们先闻那封被太后撕毁的信当真并非安远侯真迹,还在想难道太后刚才真是怒不可遏,失了行事分寸?此刻见太后一副不堪打击的样子,多半已想的明白,太后是真打定主意要袒护安远侯,不然不会这种反应。

太后缓过劲儿便道:“怎么故意拿封假信给哀家看,哀家方才气的险些晕过去。”

太后这分明在说完颜宗泽不孝,故意气她。完颜宗泽却面露冤枉,道:“孙儿因怕今日取证物的途中生变,这才令人准备了一封假信,孙儿取到信时便将这真假两封信掉了包,将孙儿令人伪造的假信众目睽睽交给了柳侍郎,果真柳侍郎在回来的路上便遭人袭击,险些被顺了信去。好在被孙儿等拦截又夺回了这信,而且还抓到了那欲劫信之人,本是虚惊一场,可太后也说了,安远侯被控诉谋害太子一事关系重大,安远侯又是皇亲国戚,孙儿也恐辨认字迹的先生们难以服众,或是沽名钓誉,认错了字迹,便想以那封伪造的假信件试上一试,倘使先生们能一眼分辨出是假的,皇祖母,孙儿和各位大臣以及百姓们也能安心。可没想到,皇祖母眼光毒辣,有此本事,一眼辨别出真伪来,孙儿真是多此一举,自作聪明了。”

完颜宗泽说着还冲太后躬身一礼,太后被他这一套冠冕堂皇的道理说的哑口无言,浑身皮肉抖动,五脏痉挛,差点没当众吐血。

她的眼光毒辣?天知道完颜宗泽不知费了多大心思伪造书信,那上头字迹她若非认定了是安远侯亲笔又怎会匆匆一眼便撕了个粉碎!如今他还不忘讥讽于她,混账,混账!

太后重喘起来,完颜宗泽却心中冷笑,前日锦瑟和他提起要他多准备一封信,好提防太后耍无赖,他还觉着太后应该不至如此,幸而还是听了锦瑟的,有备无患,要不然……

他想着,将信呈给太后,道:“皇祖母要不再辨辨这封信的真伪?”

那信就在眼皮底下,太后却没气力去拿,她盯着那封信,老眼简直能喷出火来。她不用看也很清楚,这封是真的!她亦很清楚,这封信她不可能再撕毁,且不说第一次这样做还有借口说是怒不可遏,行为偏失,第二次再这样做就是不打自招,只完颜宗泽站在她身前她便清楚,他不可能叫她毁了这信,她也没能力再毁一封信了。

太后咬牙切齿,虚汗直冒,半响才道:“皇祖母方才就失态了,此封还是由大理寺等官员验看吧。”

太后言罢扶着左嬷嬷的手坐了下去,心已空了般,她知道她是保不住安远侯了,只能期许能否令左氏一门免去九族尽灭的下场。

果然,那信经分辨,很快便有了认证结果,信确实是安远侯写给陈公公的,吩咐他对太子下毒。

听闻这个结果,陈家杨当即便又哭喊起来,道:“太子,各位大人,安远侯是准备在我祖父谋害太子,事成之后再派人杀了祖父,搜回这信的,却没想到祖父早有防备,将证据送了出来。安远侯猜想到祖父可能将信暗中给了草民,便丧心病狂,寝食难安,令邓二爷折磨草民家人想问出信的下落,草民抵死不说,他许是觉得将草民一家都灭了口,这信便永远石沉大海,只没想到草民全家皆死,草民虽身负重伤,断腿残臂,可却得老天保佑,捡了一命,终于费劲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得以将真相大白于世,大人们要为草民全家做主啊。草民当年会误杀人命也都是安远侯费心安排的,草民有千古奇冤啊!”

陈家杨哭喊着,下头百姓也纷纷议论斥骂起安远侯来。

“真是胆大包天,险恶之徒,这样的人就该凌迟处死!”

“好在老天开眼啊,这下真相大白就好了,太子妃在天之灵可以安歇了。”

“这样的人太后怎还……太子难道不是太后亲孙子吗……怎这般不慈……”

“不要命了!快别说了。”

……

下头百姓议论纷纷,有些话过了太后的耳,又感受到不时扫来的目光,太后控制不住一阵阵哆嗦。

却在此时,太子敲了惊堂木,肃静之后,他却问完颜宗泽,道:“六皇弟方才说取信回来的路上有人要截信,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后见完颜宗泽面带笑容有意无意地瞥了自己一眼,登时大感不妙,她是派了死士沿路截信的,如今既然信到了此,那些死士显然是没成事,而且完颜宗泽方才也说,死士被抓住了,可那些死士全选的是极忠心之人,万不会出卖于她,太后本不担心。而且既然完颜宗泽没将死士带进堂,那便说明没出意外,可他干嘛那样看她。

太后狐疑胆寒间,完颜宗泽却道:“是一对夫妻假装打架,撕扯间撞上了带着信的柳大人,那女人趁人不防顺走了信,好在及时发现抢了回来,而且抓住了那女的,男的却逃了,臣弟已令人去追,那女的虽是被抓住,可却当场吞食毒药毙命。只看侍卫能否追到那男的了……”

太后闻言刚松一口气,却见完颜宗泽的亲卫统领高萤匆匆进来,禀道:“属下回太子,王爷话,属下领人紧追那夺信男子,他却逃进了安远侯府,属下奉王爷的命,不管其逃去哪里一律搜找,务必抓到活口,便领人冲进了侯府,不想那男人没能搜到,可属下却搜到了这个。”

高萤说着呈上一物来,众人一瞧登时抽气声不断,太后目光落过去,瞪大了眼睛,一口气没上来浑身抽搐着直接瘫倒在了太师椅上。

二百七四章

太后急火攻心,抽搐不已过去,可惜此刻便连她身边的左嬷嬷一时都没顾及到她。众人的目光尽数都盯在高萤捧着的那样东西上。

衙外围着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前头瞧清楚的自顾抽着冷气,本能往后退着,想要离那东西远点,别沾染上了。外头瞧不见里头情景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还在往里头挤着,登时场面有些混乱。

锦瑟也瞧着被高萤捧着的物件,那不过是一件很寻常的衣裳而已,可它又不大寻常,因为这衣裳它是明黄色的,且胸前赫然绣着金线腾龙,高萤将袍子抖开,袍上的龙前后身各三条,左右肩各一条,襟里藏了一条,不多不少正好九条,赫然吻合帝位九五之尊,很显然,这是一件私藏的龙袍!

私藏龙袍是什么罪,就算是个白痴用脚趾头想也能想个明白,更何况安远侯才刚刚被确定指使人投毒谋害储君。

左氏满门算是完了,就算是出了个太后,这样的谋逆罪名,那也不能看太后的颜面姑息啊,不然这江山这天下岂不是随便什么人想反就能反的了?

可安远侯不过刚刚得势,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就敢谋朝篡位呢,他又有什么能耐谋朝篡位呢?难道就凭借那几十万的征南军?

众人正想着,却听高萤又道:“除了这件龙袍,另还有数封书信被一同搜出,不过属下等人没用,书信已被安远侯府的护院抢回,可属下瞧的清楚,那书信上的字确是北罕文,且盖有北罕果勇国王的龙印。”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刑部尚书当下便上前,沉声道:“这便是了,早先陈公公谋害太子的毒药中便有两味药乃是北罕国所特有,凭借安远侯之力想要谋逆有些自不量力了,可倘若他已和北罕国秘密往来,企图和北罕国合谋,来个里应外合。北罕作乱,势必牵制我燕国小半兵马,安远侯再趁机挥兵南上,说不定还真能成事……”

刑部尚书言罢,众人惊悟了,原来如此,这安远侯好大的野心!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啊!

“这安远侯谋害储君,分明是叫我燕国陷入内乱,好阴毒的心思!”

“安远侯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到底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量!”

“人家可姓左呢,依仗的是什么还用说嘛……”

百姓们议论纷纷,因有方才太后的表现,如今百姓们越发觉得太后也很可疑。他们就不明白了,怎么会有女人袒护娘家人多过自己的亲孙,这样的女人嫁给了皇家,居然还当上了太后,真是老天不开眼。

“太后!太后您怎么了?!”

太后从方才瞧见高萤将龙袍捧出来说是自安远侯府搜出来的,她便宛若得了羊角风瘫倒在太师椅上不停抽搐。她没想到完颜宗泽竟还有这一手准备,要一举铲除左氏,更可恨的是,他竟还利用她对付了安远侯。

说什么那夺信的男人逃进了安远侯府,这才进去搜人,结果却翻出了龙袍,那夺信的死士乃是她遣派,和安远侯府并无关系,怎么可能逃到安远侯府去。这人能够逃脱定也是完颜宗泽刻意为之,好寻这样个借口叫人去搜安远侯府,也顺理成章地将这件栽赃的龙袍翻出来!

还有那什么写了北罕文的书信,她就不信安远侯府的护院能从完颜宗泽的亲卫手中再将信给多回去,这分明也是完颜宗泽令手下故意让他们将信抢走的。

因那信分明是假的,是栽赃的,等皇帝抄家时,即便发现信是假的,完颜宗泽和世人也可以说是安远侯府的人毁了真信,又伪造了假信出来。那果勇国王正是北罕国已死了的先帝,鬼知晓他是不是和安远侯勾结过,简直是死无对质,安远侯这回就算满身是嘴也都说不清楚了。

左氏完了,这回是真完了,太后正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此刻再闻刑部尚书的推断,又听外头百姓一脸恍悟地连声叫骂认同,她再受不起此等打击,两眼翻了几翻,折腾两下最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彻底晕厥过去。

而左嬷嬷这才发现太后的症状,见太后这次晕倒显然比前几次要严重的多,整张脸呈现纸金色,她惊恐地叫了起来。

完颜宗泽和锦瑟等人回头见太后倒在太师椅上,这才齐齐惊呼着扑过去。

“太后!”

惊呼声一片,跪倒声成片,待太后被宫人匆匆抬着出去,锦瑟见跪倒的百姓眼中显见幸灾乐祸,像在说着活该,她扬了扬眉。

事情闹成如今这样,显然三司和太子都已无法抉择了,只得进宫奏报皇帝。这方散去,完颜宗泽亲自扶着锦瑟自衙堂中走出来。

上元节一过,已有早春气息,太阳明媚,照在脸上暖意融融,清风拂面褪去了冬日寒冷刺骨,清清爽爽扫过面颊,暖暖的痒痒的。锦瑟只觉心情无比愉悦,见她唇角勾着轻笑,完颜宗泽不由道:“叫你料对了,你是如何知道太后会来这一手的?”

锦瑟闻言却只一笑,道:“因为太后是个贪心且又不肯服输的人,而人没了办法都会狗急跳墙,不择手段的。”

乾坤殿中,三司会审的卷宗已摆在了龙案之上,那件从安远侯府搜出的龙袍也被皇帝愤怒之下丢在了地上,殿中跪着太子等文武大臣,态度空前统一地皆奏请要严惩乱臣贼子,其中还包括雍郡王和三皇子等人。

皇帝心如明镜,安远侯不可能和北罕国合谋要改朝换代,做下此等谋逆之事,下头跪着的大臣们只怕多数也心知肚明,可龙袍从安远侯府搜了出来,太子妃惨死确实已被证实是安远侯所为,如今他们除了死谏严惩安远侯之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甚至进谏的态度稍微显得不够坚定,他们就有可能被指是安远侯的合谋者,这时候还是撇清自己,保命要紧,安远侯是不是真正谋反已经不重要了。

对于皇帝来说,也是如此,安远侯是被冤枉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龙袍从侯府被翻了出来,重要的是有人挑战了皇权,他作为皇帝便必须无选择地维护他的统治和这至高无上的皇权。

作为皇帝已经很难感受到什么是郁结在心,什么是有苦难言,什么叫被逼无奈,可最近这种感觉时刻都在纠缠着永平帝,见下头跪着一片请求严惩安远侯的大臣们,皇帝此刻胸脯起伏,真恨不能挫胸顿足两下,发泄心头憋闷。

半响他才盯着最前跪着的太子和完颜宗泽,一字一顿地下旨,道:“左云海勾结外邦企图谋逆,这等乱[奇`书`网`整.理'提.供]臣贼子姑息不得,传朕旨意,安远侯诛满门,移九族,念在太后年迈,不堪打击的份儿上,特许三族之外可留全尸。”

他言罢不待众人反应便又下旨便又道:“征南军统帅一职不可一日空缺,着虎威将军魏海携圣旨随同捉拿左云海伏法,继任征南军统帅一职,钦此。”

他声音落,跪着的完颜宗泽目光微眯,虎威将军魏海官职不过四品,如今却直接被提拔为征南军的统帅,不为别的,只因他是御史中丞府的嫡长子,是容妃的兄长。

皇帝虽是没办法按照他们所愿处置了安远侯,可转瞬却又提了魏海接掌大军,原本这样的大事是要百官商议方能决定的,可此刻皇帝在盛怒之中,乾纲独断下了圣旨,谁又敢再当众去驳斥,在此刻去拔虎须呢。

皇帝这也是在告诉他们,他是帝王,能扶植起第一个左云海来,即便被铲除了,也便顷刻间再竖起一个来。

可完颜宗泽却转瞬又不屑地勾起唇来,魏海即便接掌了军权关键时刻他也得有能耐统御大军才成,这需要足够的军威和声望才能办到,可如今形势紧迫,魏海即便战神下凡,也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掌控大军。

故而听闻皇帝的旨意,完颜宗泽和太子谁也没有多言一句,只恭敬地随众大臣领旨。

而太后自正盛宫中醒来得到的便是皇帝已下旨诛灭安远侯府九族的消息,她自进宫成为先帝的女人,这一生都在努力地往权利的顶端攀爬。

她的儿子成为皇帝,她成为尊贵无比的太后,可这些都还不够,她还要她的家族因她成为天朝最权贵的家族,她要享受到至高无上的尊崇,要唯我独尊。多年来她一直在为这个而不懈努力,可如今眼见希望就在眼前,她的所有努力却都付诸一炬了。

没有了左氏,将来即便雍王登基,她这个太后也是形同虚设,雍王能供奉着她已是孝敬了,不会给她任何实权,容妃成了太后,依容妃那性子便更不会将她这个太皇太后放在眼中。

左太后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左不过就是在这正盛宫中仰着容妃的鼻息一日日孤寂地等死,这和她之前的期许简直天差地别,这个现实对她来说太残酷了,她不能接受。

可太后也清楚的很,如今一切都不能再挽回,事情也不可能有任何转机,这个事实,她不接受也得接受,这使得她在不甘,愤恨等情绪下一病不起。当一个人希望破灭,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而当一个病人失了希望,那便真只剩下苟延残喘四个字了。

二百七五章

太后屡遭重击,听闻左氏满门皆已下狱只待安远侯被押解回京便依圣旨诛其九族,她作为太后,却只能这样眼睁睁瞧着亲人赴死,当真是痛不欲生,她醒了又晕,晕过去却也不得安宁,梦里全是血色。这样折腾了两日,眼见竟有些撑不下去了。

皇帝令太医院的一众太医守在正盛宫两日,药虽灌了下去,可效用却不大。太后似也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这夜将皇帝拉到身边,哀求地道:“皇帝,哀家这都是心病,你莫再为难太医们了……”

皇帝虽觉比起他这个儿子太后更在意权利和尊荣,可母子情分却还是有的,此刻见一向钻心经营,精神灼越的母亲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出气多而进气儿少,似随时都会咽气一般,不觉心生悲凉,握着太后的手,道:“母后的意思儿子都清楚,母后生养儿子一场,儿子虽做了皇帝可却也没能让母后享受到太后应有的权威。儿子又何尝不想保住安远侯和左氏,可此事儿子也是被逼无奈,毫无办法啊,儿子只能尽量保全母后不被牵扯进去,赦免七皇子妃。母后莫再多想,安心养病……”

太后闻言却拽紧了皇帝的手,道:“不,皇帝,有办法的!安远侯如今还没有入京,京城的事儿要传到边疆去少说也要半个月,皇帝,倘若……倘若这十几天中京城又生大变,太子谋朝篡位,逼宫造反了呢?”

倘使能坐实了太子谋逆逼宫之举,倘使五皇子能在左氏满门被处斩之前提前登基,倘使太子等成了阶下囚,倘使安远侯能抓住最后的机会为新皇登基立下功劳,安远侯谋逆的案子兴许就可以重申翻案,也许左氏就不会被诛灭九族了。

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族覆灭,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太后言罢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面上也因为这份希望和期许,紧张和激动而染着上一片不正常的红晕,映着那发亮的眼眸,消瘦的面孔,显得有些诡异。

皇帝闻言抿唇未语,太后眼泪便淌了出来,道:“皇帝,哀家贵为太后,若是连娘家人都保不住,哀家会死不瞑目,到了地下也无颜面对父母亲人啊。”

皇帝见太后松了抓着他的手,一下子倒在了床上,泪流满面,心被扎了下,只道:“母后安心休养,儿子改儿再来探望母后。”

他说罢便起身去了,太后闻言却松了一口气。片刻,一个太监捧着个粉彩汤碗进来,他小心翼翼地垂头到了床前,左嬷嬷上前接了汤碗,里头盛放着的正是太后的汤药,她触手温度正好,正准备回身服侍太后用药,却见那太监面色苍白,神情显得极为惊惶。

这太监是太后身边伺候的老人了,名唤福明,平日里行事算沉稳的,也甚得信任,见他神情不对,六神无主的,左嬷嬷不由蹙眉问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福明闻言却一抖,结巴着左右瞧了下,倒像是这屋里有什么东西不敢说话一般,半响才吞吐地只说无事,见他这般左嬷嬷越发狐疑,冷声道:“到底何事!还不快说!”

这边的情形已经惊动了太后,她蹙眉看来,福明抵不过左嬷嬷和太后的眼神,这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禀太后,奴才……奴才刚才端着汤碗往殿中来看见……看见有白影在殿中晃,还听见好多哭声……”

“住嘴!”左嬷嬷猛然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却又些尖锐,在这空寂的殿中回荡,越发让人觉着阴森,恰不知哪里吹进内殿一缕风,摇曳起床幔和灯影忽闪一下,福明惊恐地四望,跪在地上便磕起头来,口中慌乱地喊着,“不是我杀的你们,不是我,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床上躺着的太后见福明跪在地上,面白如纸,抖个不停,四望的眼睛中充满了惊恐,好似真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她被这种情绪感染,也惊恐地四望起来,伸出手四处抓拍,双眼原突地喊着,“快,快赶她们走!哀家不怕!巧心,巧心!”说着她伸手喊着左嬷嬷,却是瑟瑟发起抖来。

自从太后处死了承安宫的近百名宫女太监,太子妃诈尸一事便又在宫中重新掀起了流言蜚语来,有人说太子妃死的冤枉,冤魂一直都没有走,就在这宫中。如今这些宫女太监们也冤死,便在太子妃跟前伺候,每夜都在宫中飘荡泣诉,要讨还公道。

还有人说夜半听到承安宫一片哭声,又有人说在正盛宫瞧见有鬼影在晃,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太后虽下令不准传播流言,一经发现便直接杖毙,可尽管如此却还是堵不住人们心中的恐惧,加之太后又一病不起,夜夜被噩梦纠缠,不得安宁,原本精神矍铄的一个人,眼见着不足一月便像病入膏肓,那些流言便好似都被得到了佐证一般,传的越发有鼻子有眼起来。

太后自然也是听到过这些流言的,她心中有鬼,自然就觉真有鬼魅作祟。虽极力令自己镇定不惧,可有些事入了心,岂是轻易能驱赶地了的?加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越是害怕梦到,那梦魇便越是纠缠着不放,这使得她精神一日比一日紧张和惊恐,梦中便越发不得安宁,整个人如今已是惊弓之鸟,闻鬼色变。

这是一个药石不治的恶性循环,已成了太后的心病,怨只怨她还不够狠辣,有毒心杀人,可却抵不过良心的谴责。左嬷嬷早便令正盛宫中不准胡言乱语,为此还处死了三个宫人,哪里想到平日沉稳的福明竟当着太后说出这等话来。

她见太后瞬间精神崩溃,举着瘦骨嶙峋如竹节的手抓向自己,面色狂乱地叫着她的名字,在摇曳的灯影下瞧着这样的太后,左嬷嬷竟觉一阵阴冷。

她怵了一下,这才将汤药放下,上前握住了太后的手,安抚两句又令人进来将福明拖下去杖毙。那福明听闻自己要被杖毙,竟然像没听到一样,也不求情更不做半点反应,被两个太监拖着往外走,却只神情惊恐地瞪着太后身后,道:“棉芯,是棉芯!别抓我,不是我要杀你的,不,是我对不起你……”

他话没喊完已被堵住嘴拖了下去,太后却回头瞧了一眼,扑进左嬷嬷怀中瑟瑟打起抖来。左嬷嬷见她如此,念着那汤药中有安神的药,便劝着太后将药喝了下去。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太后才算迷迷糊糊地睡着,可她只睡了小半个时辰便猛然惊醒,浑身冷汗。彼时左嬷嬷已离不在,宫女红雯守在身边,见太后醒来满头虚汗,忙拧了热帕子给她净面。太后呆呆地任她动作,突然开口,问道:“棉芯是谁?”

红雯愣了一下,却不敢答,太后猛然盯向她,厉声道:“说!”

红雯吓地一抖,这才忙道:“回太后,棉芯是承安宫当值的宫女,和福明乃是同乡。棉芯被太后处死,福明没为棉芯求情,许是因此不安,这才会胡言乱语,惊扰了太后,太后乃天子生母,受神灵佛祖庇佑……”

红雯说什么,太后已听不到了,她就想着原来那棉芯也是被她处死的宫女中的一个,却不知方才她梦中闪过的那一张张鬼脸有没有她,哪个是她。

太后想着待再去瞧红雯,却见她的眼睛里竟冒出两行血来,就像她梦中瞧见的那些曾经被她所害的人一般,太后惊地瞪大了眼睛去看,那血没有消失,连她的嘴巴,鼻孔都开始涌出血来。

太后蓦然坐起身来,尖叫着用尽全身气力往床中避,挥舞着双手,口中尖声喊着,“别过来,你别过来,是你们命不好,看了不该看的,不怪我!啊!”

红雯不明白太后怎么突然竟癫狂起来,惊慌地欲去扶太后,可在太后眼中却只见她伸着长出尖甲的手来索她的命,红雯的手刚抚到她的肩头,她便奋力甩开她,竟然跪在了床上,磕头喊着,道:“惠妃,我不是故意的……刘婕妤,你别怪我,我是被逼无奈……梅常在,你那孩子不是我杀的,不是我……你们都别过来,都走!走!”

太后这样子,使得红雯面色惨白,这若是太后清醒过来,知道自己瞧见了她这般失态的一幕,岂能放过她,红雯不敢再留,当下便道:“太后奴婢去给您请太医!”

她说着也不待太后反应,转身便跑了出去。太后眼见那鬼走了,蓦然安静了一下,可眼见殿中空空荡荡,她心中便升起更大的惊惧来,突然眼前好似一下子凭空出现了十数个熟悉又陌生的鬼影来,曾经那些和她一起进宫,那些一同伺候过先帝早已如昙花一现成为她走向权利之巅的踏脚石,那些早已被她抛在脑后多年,已想不起容颜甚至性命的女人,此刻她们的面容是那样清晰,她们伸出手向她荡来。

太后禁不住“啊”地大叫声音,接着便两眼圆瞪,满脸惊恐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待左嬷嬷等人赶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副惊悚的情景,左嬷嬷见太后表情凝然不动,眼皮大张也是纹丝不动,大惊之下扑到床边,颤巍巍地一触太后鼻翼,身子一僵接着跪倒在地,哭喊道:“太后薨了!”

二百七六章

丧钟一敲,太后薨逝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待天亮时,锦瑟和完颜宗泽进宫时,灵堂已被设了起来,四处都挂满了白绫白幔。昨日在衙堂上太后虽被气得晕厥过去,瞧着不大好,可因之前太后的身体一直还算康健,加之昨日在衙堂太后还精神甚好地折腾,锦瑟怎么也没料到仅一夜她竟就薨了。

此刻锦瑟置身在灵堂中,见太后无声无息地躺在棺木中,这才有些恍惚过来。她和完颜宗泽依礼上前拜过,岂料太后身边的左嬷嬷却突然面色狰狞愤恨地自地上跳起来扑向锦瑟,口中喊着,“太后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非要害得左氏灭门,太后才被气得晕厥,他们竟还不甘心,还要对太后下手,皇上,太后身体不至病逝,太后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她这一举动来的毫无征兆,转瞬便扑到了锦瑟近前,完颜宗泽一手揽住锦瑟,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抬脚便踹在了左嬷嬷的身上。却未曾踹及要害,即便如此,左嬷嬷也被踢的飞了出去,跌在地上唇角溢出血来。

“放肆!太后的灵堂岂容你一个奴才哄闹!本王乃是太后嫡孙,又岂容你胡乱攀咬!”完颜宗泽怒目盯着左嬷嬷,上前一步冷冷地说道。

锦瑟原便觉着太后去的有些突然,此刻见左嬷嬷突然如此闹起来,心中咯噔一下,难道太后的死真有蹊跷?还是太后要以死来陷害于他们?太后当真会有如此魄力,舍得用自己的命来给他们布陷阱吗?

锦瑟本能觉得不会,太后太珍惜如今拥有的一切了,权利尊荣地位,她这样贪心的人又怎会轻易放弃生命!

这般想着她便哭着跪在了皇帝面前,道:“太后薨逝,臣媳和王爷也万分悲痛,因安远侯谋害太子一事,使得太后对臣媳和王爷有所误解,左嬷嬷许是因此便也误会了,可太后她深明大义,母仪天下,最是公正明理的,即便因左氏被诛一事而一时迁怒臣媳等,过两日也会原宥臣媳等。太后是臣媳和王爷的皇祖母,臣媳等敬重孝敬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因这点子嫌隙便做出谋害长辈那等畜生不如的事情来。安远侯谋逆,乃是众大臣们一致查明,铁证如山,又和臣媳于王爷有何干系,臣媳和王爷亦痛心万分,倘使因安远侯一事一个奴才便可胡乱怀疑王爷王妃,攀咬污蔑太后的嫡亲孙儿和孙媳,那左氏满门乃是皇上御笔亲书诛灭九族,岂不是连皇上也有可能谋害太后了!”

“住口!武英王妃,不敬父皇,冲撞龙颜,你该当何罪!”锦瑟说着雍郡王却怒声道。

完颜宗泽却跪下,冲皇帝道:“父皇,王妃她心急之下,难免口不择言,望父皇恕罪。只是,左嬷嬷污蔑儿臣,实在该杀,请父皇查明此事,还儿臣一个公道。”

他言罢,太子也跪下,道:“父皇,六皇弟没有任何理由会害皇祖母啊。”

皇帝自然明白完颜宗泽杀太后简直是损人不利已的,他万不会这样做,可想到昨日太后还拉着他的手想尽办法央求他救左家人,可没一个时辰便薨逝了,他也觉这其中不对劲。

闻言他怒目盯着左嬷嬷,道:“你即这般说可有证据,倘使无凭无证污蔑王爷王妃,你该知道是何下场。”

左嬷嬷跪着爬到皇帝脚下,道:“奴婢万不敢随意怀疑王爷王妃,昨夜伺候太后的太监福明当着太后的面胡言乱语,怪力乱神,奴婢只当福明是心虚作祟,并未放在心上,可奴婢给太后喂了药,没一个时辰太后便薨逝了,奴婢今日越想越觉不对。宫中早已严令禁止宫人胡言乱语,这福明平日是个稳重的,何以便当着太后的面突然没了分寸,太后的药正是福明端来的,奴婢怀疑那药中有鬼!”

见左嬷嬷言之凿凿,皇帝心中也生起了狐疑,有和锦瑟方才一样的疑惑。而雍王更是目光发亮,只希望此事真能叫左嬷嬷办成,若是给完颜宗泽按上个谋害太后的罪名,太子势必也要撇不清,那他……

雍郡王想着,左嬷嬷已再度开口,道:“那福明昨夜原是要杖毙的,可行刑一半太后却薨逝了,这会子福明还剩下一口气,皇上只要叫太医检查汤碗,再审问福明便知奴婢所料真假。”

皇帝令太医即刻去查太后昨夜所用汤药,很快太医便来禀报,道:“回禀皇上,微臣在汤碗的残余汤汁中查到了金洋花的粉末,金洋花能使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太后薨后表情惊惧,想必是这金洋花之效令太后产生幻象,精神过度紧张惊惧,这才……”

太医言罢,锦瑟心一紧,她方才也瞧了太后的遗容,虽已化了妆,但她面部扭曲狰狞,死相可怖,显然死的并不安宁,难道太后真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来陷害他们……

左嬷嬷闻言却愈发激动起来,大声哭喊着,道:“皇上,奴婢没有猜错,太后果真是遭人所害啊,皇上,您要为太后做主啊申冤,不能放过谋害太后的人啊。”

左嬷嬷喊罢,登时雍郡王和容妃等也来了劲儿,扑倒棺木前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其他人见此也都跟着大哭。这会子众大臣们都在殿外的广场上跪着,灵堂中全是皇室宗亲,外头大臣见灵堂中哭声不对劲,难免都交头接耳起来。

皇帝跪在棺木前哭着请罪后,这才盯着锦瑟二人,道:“你们还有何话说?”

完颜宗泽又叩头,道:“皇祖母遭人谋害,儿臣痛心万分,请父皇彻查此事,以安皇祖母在天之灵,也还儿臣清白。那身龙袍却乃儿臣的侍卫从安远侯府中搜出,但事实如此,并非儿臣以公徇私,陷害安远侯,左嬷嬷因此便怀疑污蔑儿臣,儿臣不服,那叫福明的太监,儿臣更是见的未曾见过,请父皇当堂审讯福明,儿臣愿意当堂和他对质以示清白。”

皇帝见此,当下便令人去押福明过来。约莫两盏茶后便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太监被拖了进来,正是已被打的半死的福明,他被扔到灵堂中,竟不待审讯便招认道:“太后汤药中的金洋花花粉是奴才趁人不备放进去的,奴才昨夜胡言乱语也是故意的。昨日太后从前庭回来,因为左氏被诛九族而晕厥,身体越发虚弱不堪,奴才就是算定了这些药粉能令虚弱的太后产生幻觉,惊吓过度,无力承受,这才如是做的……”

见福明如此干脆便承认自己谋害了太后,容妃率先忍不住,哭着厉目瞪向他,道:“你是正盛宫的太监,太后一直对你恩宠信任有佳,你为何要谋害太后,可是有人指使你这样做的?你老实交代,兴许皇上还可以看在你已知过的份儿赏你一个全尸!”

她说话间还看了一眼完颜宗泽和锦瑟,只差没明说令福明攀咬上二人了。

锦瑟见此情景,心中难免不安,连皇帝也在想今日之事多半真是太后安排的,谁知福明却出乎意料地回道:“奴才这样做全是为了给棉芯报仇,并非受人指使,棉芯死后,奴才便也没了生念,全尸碎尸又有什么不同。”

他如此回答,众人皆诧,半响容妃才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道:“什么棉芯?棉芯是谁?”

她不知道,雍王妃却是清楚的,她和雍王前些时日住在承安宫中贴身伺候的宫女中便有一个棉芯,后来因雍王和王婕妤的事儿,被太后赐死了。

“棉芯是承安宫的宫女,她也是和奴才对食多年的妻子,已经被太后赐死,所以奴才要太后一命抵命!”福明回道。

显然,就是因为太后杀死了棉芯,这才使得福明怀恨在心,竟然对太后起了报复之心。

可容妃却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不由尖声道:“那棉芯不过一个卑贱的宫女,她的命如何能和太后金尊玉躯相提并论,什么一命抵命,这简直荒唐!你这奸猾的奴才,不要以为用这个借口便能骗得过皇上,还不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谋害太后的?!”

容妃喊罢,福明却只讥讽一笑,道:“棉芯的命在你等眼中卑贱如蝼蚁,然而她却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我好,不低看我,真心待我的人,是我的妻子。在我眼中,十个太后的命也抵不上棉芯一个!太后会丧命在金洋花的花粉之下皆是因为她心中有鬼,罪孽太重,倘若她内心无鬼,坦坦荡荡,又怎会被生生吓死,哈哈,你们这些人看不起我们做奴才的,却不知这世上蝇营狗苟之辈不知比你们干净多少!如今我为棉芯报了仇,该去和她团聚了!”

福明说罢竟突然用尽全部力气一跃而起往棺木上撞去,他此举突然,不及阻拦他人已撞在了棺木上,直撞的棺木晃了一下,发出嘭地一声响,接着他便逶迤在地,没了声息。

一个奴才竟敢如此,皇帝被气得面色发白,恨声令人将福明拖下去鞭尸,容妃等心有不甘,可皇上显已身心俱疲,不愿再多提此事,只挥手道:“此事有碍太后威严,谁若再提,朕绝不轻饶。”

太后之死像一场闹剧匆匆结束,锦瑟瞧着躺在棺木中神情扭曲的太后不由想,太后一生追求权势,不将众生的性命看在眼中,最后竟因一个宫女而丧命,却不知这算不算是她一生最大的悲哀。

------题外话------

祝亲亲们蛇年大吉,万事如意!

二百七七章

太后是被吓死的,此事确实有碍天家威仪,自然不好传扬出去,皇帝言罢自有宫人上前将福明的尸身拖下去。眼见皇帝面色疲累,雍郡王抢在锦瑟和完颜宗泽开口前便上前躬身道:“父皇本就龙体有恙,又因皇祖母薨逝伤心伤身,儿孙们自会在此尽孝守灵,万望父皇顾念龙体回宫休息,想来皇祖母她在天有灵瞧见父皇您这样不吃不眠定也会怨儿子们不知规劝一二。”

锦瑟便心生冷笑,左嬷嬷方才诋毁她和完颜宗泽,雍郡王这会子忙着劝皇上离开,皇上走了,谁来处置左嬷嬷,左嬷嬷不得惩处,以后岂不是谁都敢往武英王府头上泼脏水了。

她见皇上欲起身,正要开口,完颜宗泽已沉声道:“父皇,左嬷嬷无根无据便凭空诬陷儿臣夫妻,陷儿臣夫妻于不仁不义,万夫所指之境地,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皇帝尚未答,雍郡王便蹙眉道:“六皇弟,父皇累了,你的事儿便不能缓上一缓吗,何况,皇祖母刚刚薨逝,六皇弟和六弟妹便要逼迫父皇发落皇祖母身边最得力的嬷嬷,这恐怕不大好吧。左嬷嬷也是对皇祖母一片忠心这才会胡言乱语,六皇弟便不能……”

雍郡王这话简直就是在骂锦瑟和完颜宗泽不忠不孝,明明是左嬷嬷一个奴才无礼在前,他却黑白颠倒,只说是他们咄咄逼人要发落太后身边的得力嬷嬷。锦瑟听的心头冒火,不等雍郡王话落便插声道:“五皇兄此言差矣,皇祖母德厚流光,以身作则,慈爱晚辈,平生最重规矩二字,最疼子孙晚辈,可如今皇祖母刚薨,左嬷嬷一个奴才便敢没规矩地诬陷主子,皇祖母她看在眼中岂能高兴?若是因左嬷嬷是皇祖父身边的得力嬷嬷便能不尊这规矩二字,只怕皇祖母第一个英灵难安。更何况,这是皇祖母的灵堂,左嬷嬷竟敢大闹太后灵堂,她可曾将太后威仪真正敬在心中?想必父皇不惩处了左嬷嬷,回宫也不能安寝,令皇祖母英灵和父皇皆心生不安,这才是做儿孙的不孝,五皇兄说呢?”

雍郡王被堵地哑口无言,左嬷嬷面色发白起来,皇帝头疼欲裂,眼前一阵阵发黑,早不耐在此被吵吵下去,闻言豁然起身,沉声道:“太后薨逝,朕恐她孤独,既太后平日最看重左嬷嬷,嬷嬷便依旧随在太后身边尽忠吧。”

竟是要处死左嬷嬷,左嬷嬷闻言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容妃也面色难看起来,她方才虽没明言,可也接左嬷嬷的腔了。她心恐锦瑟收拾了左嬷嬷,又将矛头对准自己,不由瞧向锦瑟,却正见锦瑟似笑非笑地瞥向她。容妃手捏了捏,浑身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锦瑟。那边皇帝的身影已到了殿门处,容妃见锦瑟忽而一张口,心神一紧,只道锦瑟果然是要对付她,她忙心思百转,想着如何应对,谁知皇帝人已出了殿,锦瑟却又施施然地闭上了嘴,一字也没吐出。

容妃心惊肉跳,瞬间冷汗湿了一身衣裳,转瞬才知被锦瑟给耍了,她气恨地盯向锦瑟,却见锦瑟压根就不再瞧她一眼,容妃不由越发郁结起来。

七皇子府中,七皇子自宫中回府便进了书房,未及一盏茶功夫,丫鬟便进来禀道:“殿下,夫人跪在外面要见殿下。”

丫鬟口中的夫人正是早先嫁给七皇子的皇子妃左丽欣,左家获罪,可左丽欣因已怀有七皇子的骨血而逃得一劫,可却也被削了正妻的名分,降为庶民。只是她刚嫁不久便有了身孕,和七皇子的感情却还是好的,故而虽已失了娘家庇护,又丢了正妻名分,府中婢女们却还尊称一声夫人。

七皇子听闻左丽晶跪在外头求见忙站起身来,快步而出,就见左丽晶连件斗篷都没披,衣装单薄,面色苍白地跪在地上。她一身素服,乌压压的发髻上只插了良多白绢花,使得那张清丽的容颜越发显得楚楚弱质,可怜动人。

七皇子大惊,忙上前亲自扶她,道:“你要见我,叫丫鬟来说一声,我过去瞧你便是,你这般又是做何!”言罢又冲跟随的丫鬟怒声道,“夫人出门也不知给她加件衣裳,养你们何用!”

左丽晶就着七皇子的掺扶起了身,却道:“如今贱妾乃待罪之身,不敢劳烦殿下去见,殿下疼惜贱妾,贱妾感念在心,可倘使被那些御史知道,岂不又要给殿下惹来麻烦。不怨她们,是贱妾听说宫中之事,情急要见殿下,出来的急了。”

听她这般说,七皇子越发觉着亏欠于她,忙将她迎进了书房,左丽晶这才道:“殿下,贱妾听闻太后薨逝其中另有乾坤,可是当真?”

她说着眼泪已流了下来,七皇子见此忙道:“是哪个多嘴的乱嚼耳根,太后是病逝的,何来另有乾坤之说,我知你为太后之事伤心可也该顾念自己的身体,你腹中乃是我的长子,我寄予厚望,切不可听信流言蜚语烦扰忧心。”

左丽晶却哭道:“殿下,贱妾家人已尽被入狱,只等堂兄被押解进京便要九族尽灭,太后是贱妾唯一的亲人和指望了,可如今……太后身体一向健朗,又怎会突然病逝,贱妾不知真相岂能不思虑忧心?恳请殿下将实情告诉贱妾,贱妾感激不尽。”

左丽晶说着便又要下跪,七皇子忙扶住她,叹了一声,才将宫中灵堂所发生之事告之,左丽晶登时泣不成声,半响才抹了眼泪,抬头目光愤恨地盯着七皇子,道:“殿下当真相信那叫福明的公公是为对食的妻子报仇这么简单吗?”

见七皇子蹙眉不语,左丽晶便又道:“殿下,莫说太监和宫女不是真夫妻,即便是那生儿育女的真夫妻,妻枉死,夫不计后果为其复仇者能有几何?更何况,太后赐死棉芯乃事出有因,那棉芯并不算枉死。福明在正盛宫也算得太后重用,平日都忠心耿耿,怎会因棉芯之事竟至对主子下手?依贱妾看,这福明分明是武英王的人,他既能依武英王的令谋杀太后,原便是活不得了,事后也依令担下所有罪责借口是为对食的棉芯复仇又有何不可?”

七皇子闻言一凛,沉吟一声,道:“可六皇兄谋害太后于他也没什么便宜啊,还要担那么大的风险。”

左丽晶却道:“殿下,太后薨逝对武英王和太子怎会没有好处呢,太后素来不喜他们,因左氏的事,他们又和太后成仇,有太后在,安远侯的事情便有可能出现变数,太后也能左右皇帝的一些想法,更何况,皇上龙体一直欠安,倘若因太后薨逝,皇上不堪打击,此刻驾崩,那太子当下便可登基,还有何忧?”

七皇子目光阴沉起来,显是觉得左丽晶说的有理,左丽晶见此便又垂泪道:“殿下,武英王夫妻如此阴狠毒辣,连至亲的祖母都不放过,简直是狼心狗肺,殿下之前做了不少对太子不利的事,倘使将来太子或武英王登基,依他们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手段又怎能放过殿下?殿下此刻不该和雍郡王起嫌隙啊,倘若殿下因母妃之事和雍郡王反目成仇,那岂不是中了武英王的离间计?那母妃的屈辱才是白白生受了,也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自七皇子在宫中和雍郡王打了一架后,原本极亲近的两兄弟便再不复从前,雍郡王倒是前来七皇子府数次,率先放下身段来求得七皇子原谅,可七皇子却一直不肯冰释前嫌,这一方面是他忘不掉当日之辱,另一方面也是他察觉出雍郡王的手段实在比不上完颜宗泽和太子,既他已和雍郡王闹翻了,便想着借此全身而退,不再参与夺嫡。

此刻听闻左丽晶的话,七皇子难免心中发沉。当日清宁宫中雍郡王和王婕妤的事,他事后细细一想自然明白是完颜宗泽所害,他心中虽恨完颜宗泽,可对雍郡王却也不能就此释怀。

可和富贵尊荣,性命利益相比,这些恩怨都在其次,近来完颜宗泽对他也多有拉拢,他便也揣着明白当糊涂,假装不知清安宫之事的真相和完颜宗泽亲近起来。

可如今一想,确实,他和雍郡王交好多年,早已被绑上了雍郡王的战船,此刻再想置身事外,或是换条战船,是否真太晚了。莫再弄巧成拙了,将来太子登基只能任人鱼肉。

左丽晶见七皇子变了面色,便又道:“殿下好好想想,便是殿下此刻投向太子,等来日太子登基,念着那日母妃之事,他也恐殿下知道真相报复,不得不对殿下动手。倒是雍郡王,倘使殿下不计前嫌原谅雍郡王,依旧支持他,将来雍郡王登基,才会对殿下越发感激歉疚,念着多年的兄弟情谊善待殿下。殿下,母妃的事到底雍郡王也是受害人啊!”

七皇子听罢忍不住道:“可是依如今形势看,即便我继续支持五哥,也没多大胜算可言啊。”

左丽晶见七皇子松了口,心一喜,道:“将来谁承大统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皇上心中可是偏着雍郡王呢。倘使殿下心意已决,贱妾倒有一计可献,此计若成定能陷太子于谋逆篡位,百口莫辩之境。”

二百七八章

七皇子闻言不由挑眉,见左丽欣目光沉沉,眉宇间满是笃定,当下便起身扶着她坐下,道:“夫人有何妙计不妨说来我先听听,再做定夺。”

七皇子是熟知雍王秉性的,雍王气量狭小,并不容人,先前他和雍王交好,为雍王马首是瞻,雍王参与夺嫡,因他们兄弟情深,加之他早已被视为雍王战船上的人,故他也没有二路,只一心想着拥护他的五皇兄上位,将来也可以做个权贵王爷。

可发生了王婕妤和雍王被算计私通一事后,七皇子便有些骑虎难下了,一方面他和雍王已生嫌隙,依他对雍王的了解,即便他不计前嫌原谅雍王,依旧支持雍王,雍王将来登基恐怕也不会容忍他这个曾经对自己大打出手的兄弟。另一方面,兄弟感情生了裂纹,他便也萌生了退意,可他欲退却又觉着太晚了些,尤其太后之事经左丽欣这么一说,他也觉着极有可能是他那好二哥和六哥做的好事,倘使太子等真连太后这个亲祖母都能下手,只怕将来若是太子或他那六皇弟登基他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左丽欣方才所说之话虽是有她的私心在里头,可是却也正中七皇子的心事,他此刻确实犹豫不定,闻她竟有妙计,难免感兴趣。

左丽欣端坐,一手抚着还不显怀的小腹,神情温柔,眼神却透着股狠辣,道:“殿下可还记得上次皇上带百官前往禁苑狩猎的情景?”

七皇子闻言一愣,却不明她要说什么,挑眉示意她继续,左丽欣便笑着道:“那次狩猎贱妾和武英王妃有过些接触,当时曾发生过一件事。彼时贱妾和武英王妃嬉闹,不想贱妾饲养的猎犬却以为贱妾和武英王妃起了争执,因此突然扑向武英王妃,谁知武英王妃的那只名唤兽王的海东青竟从空中直扑而下,对着贱妾的猎犬便是一阵攻击,海东青能驯养的如此听话通灵,贱妾实是头一回得见,故而对武英王妃豢养的那只玉爪海东青印象极深。贱妾听闻那海东青乃是武英王亲自为武英王妃觅得,和他的那雷音乃用同一种秘技驯化,而武英王所豢养的雷音更是还有一只同胞兄弟,正是太子殿下豢养的雷鸣,那兽王既然如此听话护主,想必雷音,雷鸣更是如此。”

七皇子闻言若有所思,道:“你是想利用此点?”

左丽欣又是一笑,笑意温婉柔美,只是那笑意却未曾扩散到眼中,接着她道:“贱妾想狗咬了人,人不能和畜生计较,这责任原便是要狗的主子来担的。殿下,下个月皇上可要领着文武百官前往进行亲耕礼呢……到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若是出了意外,有左都御史魏大人带头弹劾煽动,皇上又心有所向,不知形势又当如何?”

七皇子目光闪了下,已然明白左丽欣的意思,只是有些事他还需要再琢磨一二,故而便五指敲击着桌面,道:“你先回去好好安胎,我再想想。”

左丽欣起身,未再多言便福了福,转身去了。

武英王府中,锦瑟从宫中回来沐浴过后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将散着的头发绞干,去见王嬷嬷匆匆自外头进来,手中捏着一封信,却是禀道:“王妃,是刘管家自江州送来的信,因是叫禄生亲自赶快马送过来的,故而老奴怕是急事,这便拿过来给王妃过目。”

王嬷嬷口中的刘管家是替锦瑟姐弟打理姚家铺子田产的总管事,原先文青年幼,这些事自免不了由锦瑟帮他做主,可自锦瑟嫁人之后,便将这些事儿都交给了文青自己,刘管事平日遇到什么事儿也都找文青去讨主意,文青不懂的也自有廖老太君在旁提点,故听闻刘管事送信到王府来,而且是派其儿子亲自赶快马送过来的,锦瑟也微微诧了一下。

她接过王嬷嬷手中奉上的信,一目十行地看过,却扬了扬眉,瞧着梳妆台前闪烁的灯影有些发怔。

王嬷嬷见她如是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面色不安起来,忍了忍终是不放心地唤了声,“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锦瑟闻声被惊醒,见王嬷嬷面色担忧,不由扬唇一笑,将信递了过去。王嬷嬷看过却是一诧,道:“三姑爷被下了大狱,判了死刑?这……”

王嬷嬷口中的三姑爷不是旁人,正是姚家三姑娘姚锦红的夫婿宋琪永,姚锦红的母亲小郭氏还算有点见识,当年眼瞧着锦瑟姐弟进京后就住进了廖尚书府中,又因姚锦玉的事儿多少影响了姚家女儿的名声,再观姚礼赫在江州同知一位上越走越不顺,她恐姚家会被带累,前途堪忧,便早一步给姚锦红订了亲。

锦瑟自凤京回江州前两个月姚锦红便嫁出了姚家,所嫁虽不是什么有名头的人家,可也是江州一带的富户绸缎商宋家。这宋琪永虽是宋家的嫡子,可却是偏房嫡子,姚锦红嫁过去两年,宋家老太爷过世,便分了家。因宋琪永的父亲是庶出,他那嫡母却是个厉害的,故宋琪永这一房被宋老太太随便分了些薄田,便向打发叫花子一般给赶出了宋家大宅。

宋琪永的父亲妾室众多,庶出的子女便有十四五个,一大家子人花销便有些无处着落,没半年就撑不下去,索性宋家是商户,也不讲求什么规矩脸面,干脆就分了家。原本便没什么家产,这一分即便宋琪永是嫡子也没剩下什么家底。

索性姚锦红是个能干的,出嫁时姚家又陪了不少嫁妆,姚锦红那些嫁妆倒成了夫妻二人的指望,那宋琪永倒也是个做生意的料子,颇有些干才,和姚锦红两人有商有量的到运州宣城开了几家绸缎庄,几年下来渐渐做大,日子倒也过的富庶。

姚礼赫这几房被从姚氏族谱中除名,姚四老爷和小郭氏也无颜再在江州生活下去,便带着四房的人投奔了姚锦红夫妻,彼时宋家还未分家,姚锦红因此事没少受妯娌排挤取笑,好的是她那夫君却对她多有体谅,还亲自买了小院给老泰山一家安身。

后来宋家分了家,姚锦红撺掇着宋琪永离开江州,前往运州做生意,姚四老爷等也跟着。这些年姚锦红为宋家生育了两儿一女,极得宋琪永看重。姚四老爷当年在姚家时便管理着家中铺子生意,在运州也自立了门户,虽是世人碍着其被驱逐出族的名声,生意难以做大,但也勉强算衣食无忧。说起来,这姚家四房倒是姚礼赫这几房中如今过的最体面的一房了。

当年锦瑟在姚家也就和姚锦红还算有些交情,四房小郭氏虽工于钻营,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并不曾触碰过锦瑟的底线。后来其被清理出姚氏,锦瑟虽从未和姚锦红联系过,却曾隐晦地向刘管事表达过曾和姚锦红交好,以及姐妹成仇的遗憾。意思就是要刘管事留意下四房,他们有什么难处能帮便帮上一二也无不可。

刘管事必是明白她的意思,这才送了此信过来。信上说姚锦红的夫君宋琪永因和另一个绸缎商胡姓商人争抢收购两个村子的蚕丝发生了口角,后来因宋家见胡家收购蚕丝的价格更加好一些,村民都愿意将丝卖给胡家,便恨胡家抢了自己的门路,生出怨恨,宋琪永一怒之下令活计火烧放了生丝的仓库,谁知竟活活烧死了两个村民。

宣城知县老爷判定宋琪永是故意伤人很快便落案将宋琪永下了大狱,断了个斩刑。而姚锦红四处求人无望,如今已赶来了京城,欲想法子救出其夫。刘管事觉着这是一桩大事,思来想去,觉着还是叫锦瑟知道的好,这才派了自己儿子快马送了这封信来。

当年姚礼赫几房被清理出姚氏,锦瑟知晓他们面临的是什么,也清楚他们即便有恨,也再无力来危害自己,她并未特意留意过姚家人的消息和结果,只除了令刘管事照顾下姚锦红以外。

她已多年未曾想起过姚家人,此刻突闻此消息,方才才会突然发怔,只觉恍然隔世一般,听闻王嬷嬷的话,见她欲言又止,锦瑟便笑着道:“乳娘有何话对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王嬷嬷听锦瑟唤起乳娘来,见她瞧过来的眸中满是柔色,便也一笑,叹了一声道:“老奴是想着三姑娘是个有心气的,到底和姑娘是血脉相连,当年姑娘在姚府上也和姑娘投缘,所谓元结宜解不宜结,更何况是同族同宗的血亲,姑娘能帮,便帮帮三姑娘,三姑娘这些年也不容易。”

宣城知县虽给宋琪永判了死刑,可这死刑却是要上报了朝廷进行死刑复核的,宋琪永的案件要先由知府复查,然后,在最终定判之前报请刑部裁定进行死刑复奏,刑部核准了才能执行,即姚锦红已赶来了京城活动,想必这案子已递到了刑部。

锦瑟闻言目光闪了闪,笑道:“我明白,天寒地冻的,禄生跑这一趟也是辛苦,我如今身子不方便就不见他了,乳娘留他在王府住着,熬了热汤,告诉他刘伯此事做的甚合我意,辛苦了。”

二百七九章

王嬷嬷应命而去,锦瑟便又令白蕊去外院请永康过来,片刻后永康便隔着屏风站在了明间回话,锦瑟将方才的事儿说给他听,吩咐道:“不知康总管可否知晓这宣城的知县是什么来历?”

永康闻言恭谨地答道:“奴才这便令人去查,王妃可是觉着此事乃有人刻意兴风作浪?”

云州原便偏远,宣城知县官职低微,永康自不会知道,若是锦瑟只是想救下宋琪永,大可令他去刑部支应一声,甚至都不用他这个总管亲自过去,便能将此事办妥了,根本就无需去弄明宣城知县是谁。可现在锦瑟张口便问他这知县的来历,永康便也起了一丝疑心,可他想了想也着实不觉事情有何不妥之处。

锦瑟也只是觉着这事儿太过凑巧,宋琪永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就偏偏在如今朝廷形势剑拔弩张之刻就出了事呢。

“这个时候还是查一下,万事小心为好。你再派些人前往云州到京城的路上暗中迎下我那三姐姐,也不必现身,只要保证她能顺利抵京便可。希望是我想多了,查下,也能安个心。”

永康闻言尚未应声,倒是完颜宗泽刚巧从外回来,显是听到了方才锦瑟的话,道:“查什么?”

永康忙见礼,完颜宗泽却不用他禀报,只摆了下手,道:“去给王妃办事吧。”

永康应了声低头退了出去,完颜宗泽进了内室,锦瑟已为他拧了条热帕子,低声细语地又将姚锦红的事儿陈述了一遍,完颜宗泽敷了面,却道:“云州知府钱安士原已官至工部侍郎,八年前曾负责果蕖羼水一带的堤坝修建,因其酗酒失职之过险些酿成水患,犯下大过,彼时父皇龙颜震怒,是要将其斩首泄恨的,是太子念在钱安士为人方正清廉,除了嗜酒,还算一名好官干才,又顾念他修建堤坝一直用心,那日饮酒失职也是事出有因,事后敢于承担责任,努力挽回,未曾酿成大祸的份儿上,为其求情,父皇才将其发配到云州做了个七品知县,三年前其政绩突出,升为云州知府。这宣城在他的管辖之下,此事……查查也好。”

锦瑟闻言自然明白完颜宗泽的意思,眸光闪了下。钱安士既受了太子恩惠,想必在朝野上早便被视为太子的人了,而众多周知,姚锦红一房是被她这个武英王妃驱赶出宗族的,如今姚锦红的夫君被问罪,若是有心人在背后谋划,自然可以告到皇帝面前,污蔑武英王府仗势欺人,以权谋私,结党营私,滥杀无辜。

锦瑟抿了抿唇,将此事暂且搁下,接过完颜宗泽手中帕子丢回鎏金铜盆中,道:“明日一早我想和你一道前去接母后回宫。”

完颜宗泽闻言蹙眉,未言,锦瑟便拽了他的胳膊靠了过去,道:“万佛寺离京城又不远,虽是山路但地势并不陡峭,更何况如今我胎像是极稳的。梁太医可说了,这胎稳不稳和心情也是有关系的。这京城里闷得慌,我想出城转转,有你在身边,也不会出什么事儿。更何况,母后去万佛寺,原本我这做儿媳的是该陪伴在侧悉心伺候的,可如今因着这肚子无法成行,这已是不孝了,我若连去探望一次都未曾,哪里说的过去。我不瞧瞧母后的状况,心里也不安啊。”

完颜宗泽见她靠过来,满脸娇俏地撒娇卖乖,哪里还说地出一个不字,摇头一笑,默许了。

太后薨逝,前往万佛寺为太后和皇帝祈福的皇后自然是要回宫的,原本皇后昨日便当归宫,可因皇后听闻太后薨逝的消息便晕厥了过去,卧床不起,不宜移动,皇帝这才令完颜宗泽今日亲自带人前往万佛寺探望侍疾,顺便接皇后回宫。

天尚未亮,外头便响起了叫起声,完颜宗泽见臂弯中锦瑟睡的正沉,便自行起身,穿戴齐整后令永康将马车驶进琴瑟怨,索性回屋将锦瑟连人带被地裹着抱进了马车,锦瑟恍恍惚惚只躺上马车时睁开眼睛瞧了一眼便又睡了过去。

锦瑟醒来时天色已亮,马车也已驶上了山道,随着马车摇晃,她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完颜宗泽并未在车中,火盆中银丝炭烧的正旺,矮几上燃在素银缠枝海棠底座中的红烛却已即将燃尽,微弱的光随着车子晃动闪动着。

锦瑟半眯着眸子迷糊了片刻才清醒过来,挑起厚厚的车帘,推开车窗一股清冽又清新的山风吹进来,她缩了下身子,这才探头去瞧。前些天下的雪覆盖了苍茫山体,尚未融化,远山白雪皑皑,近松经雪苍翠。

万佛寺外围数里皆种苍松,锦瑟满眼松林,松香扑鼻,知是万佛寺在望,不觉一惊,忙踢了下车上挡板,马车停了下来,须臾白茹和白蕊上了车,锦瑟已自行坐起,正套着衣裳,见两人便道:“王爷呢?怎不叫醒我。”

白茹一面给锦瑟准备盥洗水,一面笑着道:“王妃昨日进宫太是劳累,是王爷吩咐不叫奴婢们搅扰王妃的,王爷已先一步进寺了。”

锦瑟闻言便也不再多言,匆匆忙忙配合着两人收拾好自己,寺门已遥遥在望。待进了寺,锦瑟直接便到了皇后所住的禅院。皇后此次进寺主要是为戒除福寿膏,故而除了近身伺候的几个宫女嬷嬷,其他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搅扰。

故而锦瑟一进禅院便听到了自禅房发出的痛苦的嘶叫声,那声音扭曲沙哑,在这静谧的禅院中响起甚至透着一股诡异,令人却步,和皇后平日温和柔雅的声音无一丝想象,可锦瑟心中清楚那就是皇后。

早先她闻要戒除福寿膏不容易,需吃不少苦头,却也没想到这苦头竟会叫素来坚韧不让须眉的皇后也受不住,以致竟然发出这样大失其态,发出如此痛苦的嘶吼来。她心一紧,忙加快脚步往前走,转过一处游廊便见禅房在前,此刻那禅房的窗户和房门上都已被木条板钉了起来,封的死死的。

而那痛苦而凄厉的嘶叫声却还是从屋中撕心裂肺地传了出来,屋外,完颜宗泽面色铁青地站着,不远处随同一起前来的阿月公主正在趴着窗子垂泣,陈之哲站在一旁低声不知对她说着什么,神情温和,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怜惜。

“啊!放开我!我受不了了,真受不了,求求你放开我……”

“娘娘,您再坚持几日,只要再四日便能好些了,王爷和公主都在外头看着您呢,娘娘不能让他们失望啊!”

屋中传来皇后的嘶喊声,接着是姜嬷嬷的劝声,耳听皇后竟放下颜面和自尊对姜嬷嬷喊出方才的话来,锦瑟的心又沉了沉,暗道这福寿膏之霸道,此刻心中对太后和雍王等人的恨当真是翻江倒海般剧烈,恨不能将他们碎尸万段。

“母后,女儿和六弟都在外头,母后再坚持坚持……”阿月公主说着一哽咽,才又扬声道,“等过了这几日,母后就再也不必忍受这种痛苦了……”

里头皇后闻声安宁了片许便又哭嚷着道:“阿月,阿朗,我求你们了,你们不要管我了,我真受不住……”

外头阿月公主闻声泣不成声,忙噗通一声跪下,道:“母后再忍忍,女儿……”

一旁如一座冰雕般铁青着面站着的完颜宗泽闻声迈了一步,目光沉锐,他张口欲言,不想里头却传来了姜嬷嬷的一声大喊。

“皇后不可!”

接着却是一声痛叫,听着却是姜嬷嬷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呜呜咽咽的喊声,却是皇后的,似是她被什么堵住了嘴。

阿月公主被吓得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完颜宗泽询问了一声不听姜嬷嬷和皇后回话便一脚踹开了房门冲了进去,锦瑟也快步上了台阶,进屋一看,只见房中竟空旷如野,只放着一张简易的木床。皇后缚手缚脚躺在床边的地上,而姜嬷嬷跪在她身边,右手两指竟正被皇后咬在口中,鲜血横流,沿着皇后消瘦而蜡黄的下巴往下流,姜嬷嬷痛的五官扭曲却咬着牙一声未吭,而皇后发髻早已散开,披头散发,从发丝间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似饱食鲜血般红透,燃烧着疯狂的亮光,可瞧着她那眼神却分明是失了神智。

瞧这样子只怕是皇后一时迷障欲咬舌,而姜嬷嬷欲阻止被咬了手指,眼见皇后竟仍死死咬着,锦瑟便忙道:“快阻止她,会咬断的!”

完颜宗泽显然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已被这骇人的一幕给惊愣了,闻言才快步上前一面唤着皇后,一面企图用劲儿掰开她死咬的嘴,可任是他怎么叫皇后都没反应,且他越用力扣她两颊,皇后便愈撕扯姜嬷嬷的手指,姜嬷嬷忍不住呻吟出声。

完颜宗泽却又不敢再加大力道,生恐震碎皇后的牙齿,片刻他已额头冒汗,锦瑟也急的蹙眉,可任她怎么劝说,皇后却都充耳未闻,竟似已听不到她说话了。

锦瑟正想问问陈之哲可不可以将皇后敲晕过去,却听几声马头琴的琴音悠忽传来,且越来越清晰,琴声深沉粗犷,激昂婉转,且穿透力极强,声声入耳。锦瑟正惊诧,却见皇后身体突然一震,接着竟是如被蛇蝎咬了一把,猛然松开了口。

二百八十章

那琴声还在继续,一声声悠悠荡荡地传进来,皇后松开紧紧咬着姜嬷嬷指头的两排牙齿僵了一下却突然尖叫了一声滚向墙角,缩起身子瑟瑟发抖起来,虽瞧着情景依旧不好,可比方才疯狂的模样却安宁了许多。

锦瑟见皇后将头埋在墙里,缩着身子整个人都躲在阴影处,似想寻个地缝将自己掩藏起来,不被人瞧见,又见她消瘦的肩头颤抖着,散落的发丝间隐约发出似小兽舔舐伤口的压抑低吟声,锦瑟便蓦然明白了什么。

她侧耳细听,果然从那琴声从听到了丝丝缕缕的安抚和担忧,还有淡淡涩涩的情意,眸光一闪,不由回头瞧了眼院外方向。

听那琴声就在院外,却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这人能在此刻不顾一切来到这里用这样的方法陪伴在金皇后身边,可见其真心,而瞧金皇后的反应……

锦瑟不由暗生叹息,却又有一丝喜意从心底滋生。皇帝不算个东西,从前她见皇帝绝情狠心每每心疼怜悯皇后,皇后既然从未心仪于皇帝,想必对皇帝的畜生行为心里也能稍稍好过一些。皇帝如今已经病入膏肓,皇后今次倘若能戒除福寿膏,还有大好年华,等做了太后幽居深宫,即便得众生不可奢求的尊荣和富贵,在锦瑟看也是情非得已,委屈了皇后所受的这么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