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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重生名媛望族》》 · 素素雪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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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呢,郡主姐姐便常送我们姐妹头面,平日我们瞧上姐姐的好东西,姐姐没有不给的,最是大方了,难得郡主姐姐和姚姑娘投缘呢。”

两人一左一右将柔雅郡主捧的高高的,倒好似锦瑟受了多大恩赐一般,柔雅郡主登时便又觉高出锦瑟一头来,露出了笑意。

此时的柔雅郡主尚不知,对面的德赫楼上,二楼对着宝珠楼的雅间窗户半开,正有人垂眸往这边望来,眸含冰霜正盯在她一张得意的笑脸上。

一百零五章

这盯着柔雅郡主的不是旁人正是得知锦瑟出府便忙追来的完颜宗泽,当日他自北燕回来便在京郊将礼部尚书给打了,生出一场风波来。

此事一出,便闹得朝堂一阵惊动,大臣们皆恐完颜宗泽真有个三长两短,一直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南攻的北燕便有了攻打大锦的借口,故而人心惶惶。

便连明孝帝也着实惊恐了两日,好在后来经查此事最后归于一场意外,两国皆认可那马是突然受惊才伤到了完颜宗泽,绝非一场阴谋。虽大锦的一品大员堂堂礼部尚书被群殴卧床,可因大锦武英王也受了重伤,也要卧床静养数月才能下床,所以这事便算是扯平了。

又因北燕一方表现的咄咄逼人,故而皇帝息事宁人,还派宫人送了不少补品到质子府安抚,好容易哄好了北燕这边,又令大皇子代其探望了倒霉的礼部尚书,这事儿才算掀了过去。皇帝为此大松一口气,却不知此事传开其形象便又不知不觉地跌了一些,大锦有志之士和百姓们对积贫积弱,腐朽无望的大锦也又失望和寒心了两分。

因此刻重伤之下的完颜宗泽本应躺在质子府中休养,故而现下他追锦瑟到这街头却也不好露面,还改了装束。眼见锦瑟在宝珠楼下马,他便进了这对面的茶楼。凭他的耳力,虽离的远可也将柔雅郡主讥讽锦瑟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当日他听到锦瑟被撞倒一事便极气恼,当夜又见了锦瑟淤青一片的手背更是心疼非常。

虽锦瑟受伤叫他狠是偷了些腥,可这不代表他能原谅伤到锦瑟的人。他本就是要寻柔雅郡主的,如今柔雅郡主自己送上门来,他又岂会手软?

只是瞧见锦瑟故意曲解柔雅郡主的意思,毫不脸红地一口应下柔雅郡主赠头面赔罪的话来,直气得柔雅郡主脸都绿了,完颜宗泽还是笑出了声来。可瞧见柔雅郡主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他便马上又沉了脸。

他招来侍卫吩咐了两句,对面锦瑟已扯着柔雅郡主进了宝珠楼。

完颜宗泽因柔雅郡主的话儿恼恨,锦瑟却半点感觉都没,倒觉柔雅郡主真真是被江淮王妃宠的太过,这般爱慕虚荣,肤浅气盛,当真也不值得为她而生气。

几人进了宝珠楼,掌柜的便迎了上来,好不热情地迎了柔雅郡主道:“郡主预定的头面已做好了,楼上雅间也已为郡主准备停当,备了郡主喜欢的明前龙井,快,招呼郡主上去。”

柔雅郡主见掌柜的不曾搭理廖书敏和锦瑟,却独对她热情,当即优越感更强,斜睨了锦瑟一眼。然而她尚未得意完,那掌柜的却已同样热情地招呼了锦瑟二人,道:“廖姑娘和姚姑娘的东西也都已经做好了,那项圈比想的还要精致好看,一会子姑娘瞧了一准满意。”

柔雅郡主闻言便盯向那女掌柜,道:“原来姚妹妹也是定制了东西来取的啊,不知是什么项圈连高娘子都赞叹有佳,今儿我也来开开眼。还有,我要的头面既做好了便拿过来于我瞧瞧,若是做的好本郡主少不了要给赏钱的。近来店里可有什么好货色,也都按老规矩呈上来吧,本郡主一会子还要进宫,便在这大厅随意瞧瞧吧。”

她言罢便在一楼的大厅中坐了,神情倨傲地又道:“掌柜的方才只怕也听到了,本郡主要给姚姑娘赔礼,掌柜的也拿几样精致的头面给姚姑娘看看。”

锦瑟见柔雅郡主在长辈们面前和背后竟恍若两人,对着长辈们她巧言巧语,天真烂漫,倒还知道掩饰本性,如今没有长辈在场,傲慢无礼之态当真是暴露无遗。柔雅郡主既是要给她难堪,自然不会到雅间中去,见她在大厅坐下锦瑟是一点也不惊奇,拉着廖书敏也有说有笑地坐了下来,听闻柔雅郡主的话她也只当未闻。

宝珠楼建的极宽阔,一楼大厅中摆着十数张八仙桌。各种头面,首饰按种类和质地分了十多个展台在大厅四周,因多是夫人和姑娘们光顾,故而掌柜和跑堂的皆是妇人和媳妇们。

很快便有跑堂上了茶,那边柔雅郡主所订制的头面尚未取过来,倒是锦瑟定做的长命锁先被拿了过来。

锦瑟打开,但见红木盒中的织锦缎上并排放着一只式作海棠四瓣的长命锁,银光闪闪,异常惹眼。长命锁虽不过银制,但样子却是锦瑟亲自画了图,交给宝珠楼师傅们看过,商量之下做成的。但见那长命锁上用浮雕式纹样上錾出细部,纹样极丰富,有龙、双狮、鱼、蝙蝠、绣球等象征吉祥的图样,难得的是图样都和平日见到的有些不同,极为新颖生动,长命锁四瓣瓣稍还镶嵌了猫眼石,锁下沿垂有银链系着铃铛,瞧上去好不精致。

廖书敏一瞧便笑着道:“呀,真是好看呢!我瞧了都想戴在身上呢!”

那边柔雅郡主见锦瑟所定的物件竟是这么一样项圈,当即便知定然是要送给桥哥儿的。平乐郡主因意外在灵音寺中生产,桥哥儿满月也未能大宴。故而眼见平乐郡主要出双满月,江宁侯府和镇国公府已在准备着大宴宾客了。想到平乐郡主对锦瑟的看重,再瞧这制作小巧又精致的项圈,柔雅郡主心中便愈发不是滋味,听闻廖书敏的话当即便沉了脸。

一边闫惜悦见状忙笑着道:“是挺精致呢,就是不知姚妹妹定这长命锁要送谁呢?送给一般人家的小公子倒不失体面,若是送公侯之家便太寒酸了些……说起来,郡主堂姐前两日也为江宁侯府的小公子准备了一套富贵长命锁呢,那上头足足镶了六种不同的玉石珠宝,金光灿灿的,那才叫好看呢。”

今日柔雅郡主一行频频讽刺锦瑟,不过是取笑她破落户,寄人篱下的身份。廖书敏早已忍无可忍,如今闻言不顾锦瑟投来的安抚眼神,只笑着道:“所谓礼轻情意重,这长命锁可是微微妹妹自己画的样子,世上只此一件再没相同的了。这给送长命锁更是如此,最重要的便是心意,心意到了才能送祝福保平安,随便寻来的东西,便是再贵重,少了心意二字反会失了意思。”

廖书敏言罢,柔雅郡主就横眉冷目的盯了过来,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那掌柜的却是个极有眼色的,见这边情形不对,忙接过跑堂娘子手中头面亲自送了过来,冲柔雅郡主道:“郡主快瞧瞧,这套头面华彩四溢,最衬郡主了。”

柔雅郡主望去,那掌柜已打开了紫檀木的盒子,登时锦瑟只觉一片金灿流光溢出,望去却见那盒子里放着一套的红宝石赤金头面,黄金赤澄,红宝硕大闪亮,每颗都有拇指那么大,大红火热,晶莹透亮,耀眼夺目,当真是奢华无比。

柔雅郡主见了,眼前一亮,显然是极喜欢的。锦瑟将她神情瞧在眼中,唇角轻勾,而闫惜悦两人已赞叹了起来。

“堂姐,这头面太漂亮了,堂姐除夕夜戴上它一定光彩照人。”

“是呢,这头面和堂姐新年裁制的那套石榴红云锦镶金丝牡丹暗纹的衣裳再配不过了。”

“呀,这套头面真是好看,我极喜欢呢!郡主说要送我头面赔礼,莫非就是这套头面?我便说嘛,郡主心怀愧疚又怎会不派人来探望于我,原来郡主花这么大心思为我准备了如此美的头面,当真是太客套了。”

柔雅郡主正被哄得开心,闻言抬头却见不知何时锦瑟也凑了过来,正目不转睛,满脸欢喜地瞧着那套头面。这套头面何等贵重,是她求了母亲数日,母亲才为她置办的,那红宝石皆是王府收藏多年的珍品,这样一副头面,姚锦瑟竟好意思开头要?

柔雅郡主诧地瞪大了眼睛,而锦瑟却全然不顾她的惊诧,又扬声道:“怨不得方才姐姐们都说郡主最是大方,当真如此呢,谢谢郡主,这头面我喜欢极了。”

锦瑟言罢,柔雅郡主便变了面色,道:“我何时说要送你这副头面做赔礼了?”

锦瑟却一脸诧异,道:“不是这样吗?方才郡主还说任我挑选,还说因当日之事愧疚的很……怎如今反倒……难道方才郡主都是在逗弄我吗?”

锦瑟说着,面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仍频频地往那头面上瞄,廖书敏见柔雅郡主哑口无言,又被众人盯得面红耳赤,当即也眨巴着眼睛站起身凑了过来,道:“微微妹妹那日被郡主踩了一脚,如今手背还有些淤青未褪,腰被扭到更是躺了这数日才能下床,原想着郡主是真心赔礼,如今看来不过是戏耍我们姐妹罢了。不过也怨我们姐妹傻,竟将郡主方才的话都当成真的了,如今厚着脸皮张了嘴却反叫人笑话。罢了,妹妹,我看既郡主不舍得,这送头面赔礼一事就作罢吧,反正妹妹原是宽厚之人,也没怪郡主的。”

锦瑟闻言忙笑着拉了廖书敏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压着声音道:“二姐姐小声点,一会子叫人听到咱们的话,以为郡主出尔反尔是小气之人,或是以为郡主非诚心道歉,是耍嘴皮功夫的人,那便不好了。”

锦瑟的声音虽不大可也刚好够柔雅郡主听到,眼见众人都盯了过来,目光皆因锦瑟和廖书敏的话儿有些怪异,她当即便气得红了脸。偏她方才说要送头面的话好些人都听到了,而且这会子她若说要送锦瑟的是别的头面,再叫掌柜的拿来次等货色来叫锦瑟挑选,那反倒惹人笑话,坐实了她非真心道歉又小气的话来。

柔雅郡主原是想羞辱锦瑟,可实在没想到锦瑟竟如此厚脸皮,这倒将她自己给逼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去。头面她实在不舍得送,可若不送又怕被人笑话,想她堂堂柔雅郡主何曾被人笑过?若然今日之事传出去,她便真无颜见人了。可若真叫姚锦瑟得了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头面,她就更没脸见人了。

柔雅郡主骑虎难下,却闻一个男声在此时传来,“公子,这大锦人果真最是虚伪狡诈,那姑娘方才在门口说的好不动听,又说愧疚,又说要道歉,分明便都是托词。如今人家将她的话当了真,她倒有反悔舍不得了,既没那道歉的心,更没送礼的意,便莫说那话啊。”

“这世上虚情假意之人多了,何需惊怪?!”

那男声刚落,便有一个微沉的男声回道,锦瑟望去却见一个穿织锦袍服大半张脸都被浓黑胡须覆盖的男子带着个青衣小厮走进店来,她目光在那打头人脸上落定,那人倒似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飞快地瞧过来,当下便冲她眨了两下眼,蓝眸中笑意盎然。

锦瑟嘴角一抽,别开脸去,而完颜宗泽却又叹了一声,继续道:“其实那位姑娘也未必是虚情假意,想来是真想送头面道歉的,只不过不舍得送那好的贵重的罢了。”

“不想送贵重的便不该说大话啊,既想要好名声,又舍不得付出,大锦有句话怎么说的……哦,是了,又要当婊子又想立贞洁牌坊,这世上哪里这样两全其美的事!”

那小厮当即便嘘声道,两人这么一唱一和地进了店,偏还压低了声音说话,可那声音却又足够厅中人竖起耳朵来听个七七八八,话又难听粗野的很,登时便叫柔雅郡主面色青绿起来。

一百零六章

这走进宝珠楼的正是完颜宗泽和影七,柔雅郡主本便被锦瑟和廖书敏一言一语挤兑的骑虎难下,谁知转眼间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对说话更为难听的北燕主仆来,众人听到两人的说话声,无不或幸灾乐祸,或掩唇闷笑,盯向她的目光也越发鄙夷起来。

柔雅郡主没想到事情竟会闹成这般,加之她更不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再被完颜宗泽和影七说出心思来,登时便恼羞成怒,豁然起身,瞪着完颜宗泽和影七便道:“你们骂谁是婊子?!”

完颜宗泽见柔雅郡主恼怒起来,当即便一惊,忙瞪了小厮打扮的影七一眼,随后便冲柔雅郡主面带歉意地道:“这位姑娘莫恼,在下这小厮是个实诚人,不会说话,若是有言语不敬之处还望姑娘原谅则个。”

他上来就说小厮实诚,这分明是在提醒大家,影七不过是说了两句大实话罢了。柔雅郡主闻言更气,手指一抬指着完颜宗泽,“你!可恶!”

完颜宗泽被柔雅郡主指着,当即便转身冲影七道:“你这小厮就是嘴快,说你多少次了,心里想什么莫要说出口,这样才不至招来祸事。你瞧,这里一大厅的人怎旁人都只看不语,只想不吐?难道这世上就只你一个聪明人?还不快给这位姑娘请罪!”

影七闻言一脸惊色忙冲柔雅郡主作揖,道:“小的说错了话,这位姑娘恕罪。再说,小的只说大锦有句俗语‘既做婊子又要立贞洁牌坊’,小的说句俗语而已,真正不是在指骂姑娘啊。”

“你还诡辩,你明明就是在骂本郡主是婊子!”

完颜宗泽见柔雅郡主被影七气得面色一阵绿,一阵青,一阵白的地叫嚣起来,当即便也惊道:“哎呀,在下这小厮实在冤枉,他真没有辱骂姑娘的意思啊,更不知姑娘竟是堂堂郡主啊!郡主身份高贵,举止端庄,谦恭贤淑,又怎么会是婊子呢!明明是郡主自己一口一个婊子,一直觉着自己是婊子……”

完颜宗泽那最后一句话如若自言自语,可众人却都听到了,登时大厅中便溢出几声嬉笑来。凤京的闺秀们如今虽也可出门游逛,但所出入的地方却是极有限的,皆是男子甚少进出的僻静店铺之类。虽不少闺秀出门都不再遮掩容颜,可遇到男子躲避一下才不失礼数的。

这宝珠楼未曾规定不准男子进入,可鲜少有男客人,故而方才众夫人姑娘们才能在大厅中随意选购珠宝首饰,可方才完颜宗泽带着影七进来,已有不少姑娘带着丫鬟避到了屏风后头。连锦瑟和廖书敏也双双起身,避了开来,唯柔雅郡主气愤不过,竟自站起身来和完颜宗泽二人理论了起来。

如今完颜宗泽一言,那些未曾避开的夫人和小媳妇们纷纷失笑,再瞧大厅中微柔雅郡主不知避讳,还一口一个婊子,登时对她便多了些看法。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口吐污言碎语,可见这姑娘本性就非端庄正派之人。

柔雅郡主听到完颜宗泽那声嘟囔,再闻四周响起一片取笑声来,登时面上哪里还挂的住,怒着冲身后婆子丫鬟们道:“你们这些人都作死嘛,眼睁睁地看着本郡主被欺辱,辱骂郡主,罪无可赦,将这两个人绑了拿父王的帖子送他们去官府严惩啊!”

完颜宗泽闻言倒一扫面上惊色,冷声道:“如此甚好,便是到了官府也总是要先容我主仆分辨一二的,在下倒要问问官老爷,这说句俗语怎就成了辱骂郡主的大罪了!”

今日柔雅郡主不过是到宝珠楼来取头面,故而并未带着郡主仪仗,身旁只跟着一个嬷嬷并两个丫鬟,加上闫惜悦两人所带奴婢,也不过六个下人,且皆是女流,碰到这种事柔雅郡主带着的刘嬷嬷已急地出了一头汗。

她方才见情况不对已劝了柔雅郡主几句,偏柔雅郡主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她的劝才将事情闹大了起来。如今听闻柔雅郡主还要将这两个北燕人送交官府去,刘嬷嬷更是着急起来,这事儿可不能再闹大了。

到底刘嬷嬷比柔雅郡主经验多,思虑更周全,这会子她已瞧出事情不对来了,且不说这两个北燕人出现的奇怪,而且两人说话句句都是针对郡主来的,更有一般百姓若听到官府二字早便服软了,可眼前这两人倒一点都不惧,依刘嬷嬷看这两人绝非寻常百姓。

王爷手握大锦水军,和北燕是交过战的,说不得这两个北燕人便是冲着江淮王府来的。

如今郡主闹了笑话,回去她已经是罪责难免,少不得要被王妃发落,若是再由着郡主闹下去,生出更大的事端来,她的老命岂不是就丢在这里了。

刘嬷嬷想着忙拉了柔雅郡主,再度小声劝道:“郡主息怒,老奴瞧着这两个北燕人来历有问题。若贸然将他们送去官府,他们闹起来只怕于郡主的名声不好。此地已成是非地,郡主还是尽早离开才不至将事情闹大,惹出更大的乱子来。且先放过这两个混账人,老奴自会叫人盯着他们,摸清了他们住处郡主想收拾这两人出气还不容易?”

柔雅郡主闻言四望,见四下不少夫人鄙夷地瞧向她,也有些受不了众人目光,又想着刘嬷嬷的话有理,便沉着脸默许了刘嬷嬷的意思。

刘嬷嬷见此,微松一口气,忙道:“郡主何等身份,这等贱民言语粗陋,有辱视听,郡主教训过他们便罢,不值当郡主为其生气。一会子还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只怕王妃已在府中等候久矣,郡主还是快回府吧。”

柔雅郡主这才厉眸又瞧了完颜宗泽二人一眼一甩衣袖往楼外去了,江淮王府的奴婢们忙紧随而出,虽柔雅郡主一行力持走的有气势,可瞧在众人眼中却怎么都有些灰溜溜的,众人忍不住讥笑出声。

而完颜宗泽却瞧着出了楼正欲登上马车的柔雅郡主眯了眯冰蓝的眼睛,几乎便在同时,一脚踏上马车的柔雅郡主也听到了身后的讥笑声,她双手握起,脑中一片烦乱,她的神思皆在身后,却不知怎的脚下竟然突然一滑。

她还未拉回思想,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后仰着尖叫一声往车下栽倒,随着嘭地一声响,柔雅郡主狠狠地摔倒在青石板的地上,后脑勺重重撞击在地,接着身子滚了两下,这才仰面躺倒,头顶白花花的太阳一照,她登时便觉眼前发花,一阵恶心欲吐,连身上的疼痛感都有些恍惚起来。

她本便是心中有火,也不待刘嬷嬷扶便登上了马车,这下重重摔下来,谁都没曾料到,故而事出,刘嬷嬷等人都还愣着。她们还未反应过来,便听一声急喊传来。

“让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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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人驰马而来,那人显是没有料到路上会突然滚出一个姑娘来,惊慌失措之下又无法立刻控制住马速,竟然冲着地上躺倒的柔雅郡主直直冲了过来。

一时间路人的目光全聚集了过来,可却无一人反应过来,只能瞧着那马蹄骤落,马儿扬蹄就要往柔雅郡主的身上践踏。柔雅郡主本能地转头往那惊叫处看,恍惚的视线所及,但见马蹄敲打着青砖地面在眼前扩大,她此刻头懵脑胀,浑身疼痛哪里反应过来要躲,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马儿扬起蹄子迎面踏来,马蹄扬起的飞扑上面来,她下身一阵松弛,已是惊恐地失禁了,接着两眼一翻竟就晕了过去。

柔雅郡主晕倒,却并不知道,也就在她惊恐地失禁时,一只大手将她拦腰拖过,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自马蹄之下拽了出来。那马蹄落下只踏到了柔雅郡主的衣摆,接着不受控制地又冲出一段便停了下来。

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被吓得双腿发软靠在马车上的刘嬷嬷忙冲了过去,惊叫道:“郡主!郡主,好在大少爷来的及时,这回是真多亏大少爷了。”

刘嬷嬷冲那一腿跪在地上正半扶着柔雅郡主的男子道,这男子瞧着及冠年纪,头戴镶嵌羊脂玉的束发金冠,勒着二龙抢珠的玄金抹额,身上穿着一件青松色箭袖武士袍,腰间束墨紫色宽纹腰带,修长的身形,俊朗的眉目,气质从容,隐隐透出人中之龙之感来,却是江淮王府的世子严峻。

方才门外柔雅郡主摔倒,引得楼中瞧热闹的夫人们一阵惊呼,回避在屏风后的姑娘们心中好奇,便也都跑了出来,锦瑟被廖书敏拉出来正好瞧见严峻将柔雅郡主救出的一幕。

见此情景,众人都拥到门口去瞧热闹,廖书敏拉着锦瑟也凑到了外头,见严峻扶着柔雅郡主,又听到刘嬷嬷的话,便道:“他就是江淮王世子啊……”

锦瑟闻言扭头,见廖书敏正盯着那严峻瞧,便诧地道:“二姐姐识得这江淮王世子?”

廖书敏却摇头,低声道:“他常年都在军营,并不在京城久呆,倒未见过,只是听过不少他的事……”廖书敏说着凑近锦瑟,又低声道,“听说他三年前喝的酩酊大醉险些一剑刺死江淮王次子,还好下人们阻拦及时,这才不知酿成大祸。他醒后竟还毫不知错,当众顶撞了江淮王妃,江淮王因此大失所望,斥他对弟弟冷酷刻薄,他自那之后便去了军营。前年江淮王次子中举,江淮王更是对次子宠爱有佳,寄予厚望,对这世子越发不闻不问起来。外头人都说江淮王世子嗜血好杀,次子反谦恭上进,还说江淮王有意请皇上驳其世子之位……”

廖书敏言罢又瞧了那严峻一眼,见锦瑟听的认真,便又道:“因孙府小姐病逝一事京城还有传言说江淮王世子命硬,是天煞孤星,克死生母不说连未婚的妻子也不放过……如今瞧他若真是那嗜血残暴,好杀还不爱顾兄妹的人,又怎会救下柔雅郡主!再说,先江淮王妃明明是世子五岁时才因病而去的,那孙家小姐更是被时疫感染才香消玉殒的,怎便成了世子命硬?这没娘的孩子啊……呵呵,也是人云亦云,传言可当真是害人不浅。”

廖书敏这几句话声音着实不小,好些人都听到了,见严峻正吩咐着下人将柔雅郡主抬上马车,举止从容,眉眼间还有书卷气,实不像是嗜血之人,不少人也都跟着附和了起来。

锦瑟闻言笑着瞧了廖书敏一眼,见她眨巴着眼睛看来,便打趣道:“我早便瞧二姐姐有股侠义心肠,往后当唤二姐姐廖女侠才是。”

廖书敏被锦瑟盈盈的眸子盯着,面色微红,拧了她一下,又瞪她一眼方转开眼眸。锦瑟正噙笑,却觉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裹了起来,她一惊,不用想也知是谁。

见廖书敏未注意,四顾之下身旁人也都在盯着外头瞧,锦瑟这才忍着怒气扭头盯向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边的完颜宗泽,那厮却冲她一笑,直露出一口白牙来。

锦瑟甩了甩手,可他拉的极紧,她恐动作太厉害反倒引起周边人的注意,便只得咬着牙忍了下来。好在完颜宗泽今日身上也穿着广袖儒袍,和她拉着手被人瞧见不细看也只会当两人站得近些,衣袖挨在了一处罢了。

锦瑟不再挣扎,完颜宗泽便得逞的一笑,呼吸着自她身上传来的沁香勾了勾了唇角。

而外头严峻已指挥着丫鬟们将昏迷不醒且一身臭烘烘的柔雅郡主抬上了马车,他接着翻身上马,冷眸瞧向正纠缠那驰马之人的柳嬷嬷等人沉喝一声,“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还不快去瞧瞧郡主看是不是惊着了!”

刘嬷嬷闻言见世子已上了马,这才反应过来,送柔雅郡主回府才是正经,而且如今柔雅郡主丢了大人,一个闺秀,堂堂郡主当街被吓得失禁,已引得满大街都是看热闹的人,这地方实在不宜久留。纠缠这驰马之人也是无用,到底是柔雅郡主自己突然滚到街心去的,故而刘嬷嬷便只得松开她抓着那驰马之人衣衫的手,匆匆忙忙地奔进了马车。

严峻掉转马头下令回府,驾马驰过宝珠楼目光却往楼中瞥来,黑眸转瞬滑过人群,盯向廖书敏所在,入目却只瞧见一角粉紫色的衣裙一荡隐在了人群后。他目光随后在完颜宗泽面上滑过,落在他蓝眸之上,瞳孔缩了缩这才驾马飞驰而过。

锦瑟本见完颜宗泽不过言辞讥讽了柔雅郡主几句便放过她离去还觉奇怪,觉着不似完颜宗泽斤斤计较,手段毒辣的性子,随后见柔雅郡主从车上滚下去便恍然了。柔雅郡主便是再气恼,丢颜面也不会好端端从车上摔下去,分明是完颜宗泽动了手脚。

可这江淮王世子来的却好巧,锦瑟素来不信这世上有凑巧之事,柔雅郡主刚滚到街心,便有人纵马而来,便在关键时刻江淮王世子就到了,连番的巧,分明驰马之人也是安排好的。

却不知他是完颜宗泽安排的,还是江淮王世子安排的。若是完颜宗泽安排的,他是早就和江淮王世子认识,还是借今日之人示好那严峻。

锦瑟见江淮王府的人远去,心中不觉微动,而众人瞧见江淮王府的马车远去便也纷纷议论着散了。

锦瑟见人群散了,忙甩了甩手,完颜宗泽却好不郁结,他刚凑到锦瑟身边来,握着她的手也不过眨眼功夫,偏这片刻时间锦瑟分明也没将他放在心上,神思都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如今叫他放手,他岂能甘心?

见人群散开,他非但未退开,反倒又用力攥了攥握着锦瑟的手。锦瑟挣了两下,感觉完颜宗泽抓着她的手更紧了,登时便慌了,忙蹙眉瞧着他,却见完颜宗泽飞快地扬了扬眉,贴满大胡子的双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句话来。

锦瑟睁大了眼睛才瞧出他说的话来:晚上我去找你。

锦瑟恼得双颊飞红,可完颜宗泽却也固执地不肯放手只等着她答应,锦瑟双眸含怒,迎上他笑意盈盈的眸子,对视良久到底只剩无奈,飞快地冲他点了点头。

完颜宗泽见她红着脸点头,当即便笑了,又捏了捏她的手心,这才松开手,带着影七趁着没人注意溜出了宝珠楼。

一百零七章

马车上锦瑟和廖书敏说着话,一旁白芷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地蹙眉,露出忧心之色,还不停地偷眼来瞧锦瑟。廖书敏背对着白芷自然瞧不到她的异常,锦瑟却是早发现了。

她当然知道白芷这是为何,方才廖书敏注意力都被外头的热闹给吸引来,可白芷是她的丫鬟,什么时候都是以她为先的,完颜宗泽凑过来时白芷也在她的身边,多半是瞧见她和完颜宗泽的异样了,加之白芷管着她那屋中的箱笼物件,衣柜中多了一个盒子和一件衣服,白芷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她虽从未问过,可心中一准存着疑呢,那夜她为了挡完颜宗泽令白芷演戏,白芷怎会毫无想法,今日又见完颜宗泽对她动手动脚,而她又敢怒不敢言的,只怕白芷心中已自有一番想法了。

锦瑟想着回去得将完颜宗泽的事和白芷好好说说,一来此事也瞒不过她了,再来完颜宗泽这厮越发嚣张,若没个人给她打掩护,一来二去的,早晚要弄出风声来。

马车到了墨存楼,锦瑟带着那副修好的字和廖书敏一同进了楼,那掌柜的倒识得锦瑟,见她二人进来忙将两人迎接了雅间匆匆地去请墨存楼的东家白知章。

锦瑟和廖书敏不过才抿了两口茶,那白知章便匆匆而来,瞧了锦瑟修补好的字当即便双眼晶亮地连声赞好。

“真是神技,真是神技啊!”

锦瑟当日自萧府取来这副字,回府前却先来了这墨存楼令白知章看过这字,今日他见不日前还破损严重的字已修复完好,不细看竟看不出修复之处来,怎能不令他惊叹连连。

伏在书案上来来回回瞧了好一阵功夫,白知章才站起身来冲锦瑟一揖,道:“在下得向姑娘道歉,在下当日虽听伯约说姑娘曾受刺缘大师指点,已答应将那副疏梅图送于姑娘一试,可瞧姑娘年纪小,心中却极存疑虑,如今方知是疑错了姑娘,还望姑娘原谅则个。”

锦瑟当日从萧府离开会带着破损之字到墨存楼来也是为消白知章心中疑虑,如今见他诚心道歉便坦然地笑着受了,白知章见锦瑟气态从容,落落大方地受了自己的礼,倒觉她全然不似个小姑娘,对她又高看了一眼,道:“姑娘自回府,明日在下便令人将那副疏梅图抬进廖府交由姑娘。”

锦瑟闻言便笑着起了身,福了福道:“如此便有劳白公子了。”

当日白知章便有话,说谁能承诺修复那张疏梅图便将画无偿相赠,可锦瑟表明能修复那画欲一试,如今已过去多日这白知章却迟迟未将画送入廖府,锦瑟倒未怪他,反瞧出他是真正爱画珍画之人,然白芷却气愤不过,待锦瑟和廖书敏一同出去,她恼恨地瞪了白知章两眼,冷哼一声这才追了出去。

锦瑟和廖书敏回到府中自是先到松鹤院中给廖老太君回话的,两人进屋,廖老太君正依着大引枕半靠在罗汉床上吃着一碗燕窝粥,见二人进来却也不搭理,自顾地和二夫人说着话。

锦瑟和廖书敏见刑嬷嬷垂首站在一旁便知廖老太君已从刑嬷嬷处听了两人在宝珠楼所闹之事,见二夫人使眼色,锦瑟和廖书敏忙笑着上前,廖书敏拿过老太君手中汤碗搅动着笑着道:“孙女来伺候祖母吃汤,祖母您躺着莫累着了。”

她说着一屁股坐在榻沿儿上舀了一勺汤笑意盈盈地送到了廖老太君嘴边,而锦瑟也已坐在了榻尾,拿了放在一边的美人锤给廖老太君捶着腿,道:“外祖母可疲乏了,微微给您松乏松乏筋骨。”

两人这般倒引得廖老太君有些绷不住脸了,两人再接再厉地又讨好卖乖一阵,廖老太君便笑着怒声道:“你们这两人不叫人省心的丫头,可知道错了?!

锦瑟闻言忙点头,道:”微微知道错了,那柔雅郡主欺负微微,微微应该忍一忍的,便是忍不了也应该默念几遍静心咒继续忍,谁叫人家是郡主呢。外祖母放心,以后再有人起伏微微,微微一定忍着便是。“

廖书敏也忙点头,一脸知错宝宝的乖巧样儿,道:”孙女也知错了,见有人欺负妹妹,孙女应该自保为上,还应规劝着些妹妹,反正被讥几句也不会少一块肉去。祖母放心,孙女以后一定再不多管闲事遇事强出头。“

廖老太君闻言苦笑不得,抬手点着廖书敏的额头,怒道:”你们在外头和人争长论短,好不牙尖嘴利,全然没半点端庄贤淑的模样。回来竟还不知错,和祖母耍起嘴皮子了。祖母何曾叫你们白受委屈了,受了欺负一味的软是不能,可也不能像你们这样,当众就和人针锋相向,得理不饶人。莫当这世上就只你们聪明旁人便都是傻的,那柔雅郡主出了丑,今日之事传地满城皆知,于你们也没什么好的,旁人听了会怎么说你们,想你们?少不得会觉你们也是那尖酸跋扈性子,你们逞一时之能,解一时之恨,也不想想后果怎样。闯了祸不自知,倒还管起人家江淮王府的家事来了,可真真是长了大本事了。“

锦瑟和廖书敏闻言忙低头,诺诺的认错。”祖母,我们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不和人争长论短了。“”外祖母教诲的是,微微也知道错了,今日是微微遇事欠考虑,以后再不敢了。“

二夫人见两人面色赧然是真知错了,这才劝廖老太君,道:”这两个丫头平日都是懂事的,可到底还小,小丫头被人讥两句就气不平也是常事,那柔雅郡主闹出大丑事来也不怪她们,她们已知错了,母亲便也莫气了,惩罚了她们叫她们记住教训便是。“

廖老太君原也不是真生气,就是想敲打锦瑟和廖书敏两句,怕她们不知轻重以后越发胡闹起来,如今见二夫人劝,便沉着脸道:”行了,知道错也是要罚的,午膳便莫用了,到佛堂去跪一个时辰,好好反省。“

锦瑟二人应了,这才告退,只锦瑟刚起身却被廖老太君唤住,她挥退了众人,这才盯着锦瑟,道:”你和外祖母老实说,今日宝珠楼那一主一仆两个北燕人,你可是认得?“

锦瑟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今日她和廖书敏出府廖老太君不放心便叫松鹤院的刑嬷嬷跟着两人,宝珠楼闹了一场锦瑟本便怕廖老太君会瞧出什么,如今被质问心中转了几转,到底还是决定将完颜宗泽的事情隐瞒下来。她双手捏了捏才抬头,诧地瞧着廖老太君,道:”外祖母怎这般说,微微怎会认识那两个北燕人呢,原还觉着他们解了我的围,该谢谢人家的,可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廖老太君一双精湛的眸子盯着锦瑟,自她面上瞧不出什么,这才点头,道:”不认得便好,外祖母便放心了,去吧。“

锦瑟见廖老太君闭上了眸子,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觉着沉沉的。她到了府中佛堂和廖书敏一道跪在蒲团上,才一阵功夫两人已饿的面露菜色,相视苦笑,廖书敏一屁股跌坐在蒲团上,揉着肚子道:”早知道回来就受罚,我们便该在外头买些零嘴带在身上,也不至挨饿。“

两人一大早出门,因在宝珠楼耽搁的久了,故而回府时已过了摆饭时辰,折腾了一上午,如今回来又要罚跪,自然是又渴又饿。见廖书敏一脸苦色,锦瑟倒笑了,也跪坐在了蒲团上,道:”今日是我拖累了二姐姐。“

廖书敏听罢却拧起细细的柳叶眉,道:”这会子我又饿又累已够难受了,微微还要于我添堵,真真不可爱。“

锦瑟便噗嗤一笑,道:”二姐姐放心,祖母不是诚心要罚咱们,一会子三姐姐和四姐姐听到风声,一准儿给我们送吃的来。“

她话音还没落,外头便响起了廖书晴的笑声,”好呀,可叫我和四妹妹逮到你们两个躲懒了。“”祖母罚跪可不是罚坐呢,二姐姐和微微不知思过,瞧我告了祖母,罚你们跪到天黑去。“这次说话的却是廖书香。

锦瑟和廖书敏回头正见两人一前一后提着食盒笑着进来,廖书敏双眼一亮跳了起来,道:”还是微微脑筋转的快,三妹妹和四妹妹自告祖母去吧,留了这食盒便好,一会子祖母派尤嬷嬷来训斥我和微微,我们一准不会出卖两位妹妹,只说这食盒是躲在佛堂偷吃供果的两只小老鼠拖来于我们的。“

廖书晴闻言拉了廖书香便走,道:”好呀,竟骂我们是小老鼠,四妹妹我们是白心疼她们一场了,这便走吧,二姐姐饿不着,自有那偷吃供果的小老鼠拖吃的于她们。“

廖书敏将两人竟携手要走忙拦了,好言哄着,几人坐下,将食盒中的几碟糕点等物取出来,锦瑟和廖书敏正笑闹着食用,便见外头又来了人,闻声瞧去却是彦哥儿带着个五六岁的丫鬟一起溜了过来,那小丫鬟手中竟也提着个食盒。

锦瑟几人皆笑,彦哥儿显然没想到廖书晴和廖书香也在,愣了愣才带着小丫鬟磨磨蹭蹭地进了佛堂,廖书敏已笑着抚了他的头,道:”彦哥儿真知道疼人,算二姐姐没白疼你一场。“

彦哥儿却红着脸道:”二姐姐喝汤。“

说着已叫小丫鬟取出食盒里盛着的一碗莲子汤来,廖书敏几人瞧去,却见那食盒中并排放着两碗汤。彦哥儿似被什么追赶着一般忙捧了那白玉碗的端给了廖书敏。

见廖书敏接过,这才瞧向锦瑟,别扭着道:”汤多,你也吃吧。“

锦瑟闻言又见彦哥儿那模样心中好笑,端了那碗青瓷的,凑至鼻端闻了闻,笑着道:”真香呢,彦哥儿真是好孩子,知道疼姐姐呢。“

言罢,她用勺子搅了搅汤,又舀了一勺凑至唇边,眼见彦哥儿目光晶亮的瞧过来,她眼眸一转和廖书敏含笑的眸子对上,却又将汤勺放下,道:”二姐姐那白玉碗正经好看,配着汤色倒更显美味了。“

廖书敏便道:”我却不讲究这些,微微喜欢我们便换换。“

她说着便作势和锦瑟换了汤碗,彦哥儿却一急,道:”不能换!“

他见几位姐姐都瞧来,面上一慌,才道:”都是一样的汤,换来换去做什么,汤都凉了,二姐姐快喝吧。“

廖书敏却一笑,道:”就换下哪能便凉了。“她说着便和锦瑟相视一笑换了汤碗,动作迅速地舀了一勺汤便作势往嘴里放。

彦哥儿瞧着一急,推了廖书敏一把,道:”二姐姐别喝。“

廖书敏本便没打算喝,闻言瞧向彦哥儿,锦瑟已眨巴着眼睛在彦哥儿面前蹲下,就着碗吃了一口汤,道:”真香呢,谢谢彦弟弟啊。只是彦哥儿为何不让你二姐姐喝汤,偏五姐姐便喝得?彦哥儿莫不是在那碗汤中放了什么东西吧?“

彦哥儿听锦瑟这般说,又见廖书晴几个掩嘴而笑,当即便明白自己那些小心思早便被洞察了,他着恼起来,气哼哼地猛然推了锦瑟一把,转身便跑走了。

锦瑟被他推地踉跄一下被廖书晴扶住,几人见彦哥儿恼的跑掉,便皆笑了,自没人会和个不足四岁的小孩子计较。

廖书香恐彦哥儿出事,忙叫那小丫鬟追去,而小丫鬟追出院子却已不见了彦哥儿的身影,她四下寻了半天,才在一处假山后寻到了发呆的彦哥儿。

这丫鬟今日瞒着嬷嬷和彦哥儿出来,嬷嬷只当彦哥儿在睡午觉,一会子若嬷嬷发现小少爷不见了,再知道是她陪着小少爷偷跑了出来,一准会责骂她,小丫鬟方才见彦哥儿不见了便差点急哭,如今瞧见彦哥儿忙跑上前,道。”小少爷,你怎藏在这里,快随奴婢回去吧,一会子嬷嬷发现小少爷不见了一准儿要告诉夫人,大夫人知道小少爷不好好午觉溜出来玩一定要生气。“

她言罢,却见彦哥儿手中拿着个草编的蚂蚱,她四下一瞧见周围半点人声都没有不觉微诧,可还没问,彦哥儿便站起身来冷着一张小脸道:”春喜,你说大夫人待你可好?“

春喜闻言便道:”小少爷怎么了?“她言罢见彦哥儿盯着她不放,忙又道,”奴婢是大夫人买给小少爷的,大夫人不买奴婢,奴婢就被后娘饿死了,大夫人对奴婢有恩。“

彦哥儿这才满意地点头,又道:”那你再说,你进府邱嬷嬷是怎么教你的?她叫你怎么伺候我的?“

春喜听彦哥儿这般问又是一诧,却道:”嬷嬷说当奴婢最重要的是要衷心不二,要老实本分,听主子的话,叫奴婢万事以小少爷为先,既要将小少爷当主子,又要当弟弟。“言罢,却又急声道,”小少爷,你快随奴婢回去……“

她话尚未说完彦哥儿已打断了她,道:”那好,你当我是主子,我听我的话,一会子我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不听话我便跟母亲说你……奴大欺主,叫母亲打发你出去!“

此刻锦瑟已和廖书敏送了廖书晴二人离去,她和廖书敏填饱了肚子,这才又跪在佛像面前,见时辰差不多了,再不足半个时辰廖老太君一准派尤嬷嬷过来,两人便相视一笑好模好样地思过起来。

果然没两盏茶功夫,尤嬷嬷就带了白芷和碧江来了,见锦瑟和廖书敏身板挺直地跪着,笑了下才道:”老太君说了,既二姑娘和表姑娘都知道错了,便各自回屋抄写两份女戒,明儿请安时带过去给老太君瞧。二姑娘和表姑娘快起来吧,白芷,碧江扶你们姑娘回去吧。“

锦瑟两人站起身来,尤嬷嬷又说了两句便回松鹤院了,锦瑟和廖书敏出了院,一个往敏心院去,一个自回夕华院。

锦瑟和白芷转过垂花门,见白芷低着头一声不吭,锦瑟四下望了望,见静谧一片正欲和白芷说完颜宗泽的事,岂知旁边的园子中就传来一声巨响,倒好似什么东西落到了水里头。

锦瑟一诧,刚和白芷目光对上,就听那边紧接着又传来了哭喊声,两人一惊忙快步绕过穿堂,又穿过月洞门,遁着哭喊声跑过去,就见春喜趴在湖边哭的两眼通红,正往湖中瞧,而她手中捏着一只小孩鞋,墨绿的鞋面,上头绣着蝙蝠图案,鞋尖儿上还镶着一颗东珠,锦瑟一眼便认出那是方才彦哥儿穿在脚上的。

她登时面色就惨白了起来,提裙奔过去,焦急地拽了那春喜,道:”彦哥儿呢?彦哥儿人呢!“

春喜抬起红红的眼睛来,颤手指着那湖面半响,才道:”小少爷……小少爷从佛堂出来……不高兴,在湖边儿玩……不小心,掉进去了……呜呜……“

锦瑟闻言脑子轰的一声响,眼见冬日的湖面静的不起一丝波纹,心中便一阵发冷,想都未想,扯了束腰,脱掉身上棉衣便跳进了湖中。刺骨的冰水登时便叫她打起颤来,她不敢就钻进水中,犹自凫在水面上待身体稍稍适应了水温这才一头扎了进去。

冰冷的湖水包裹着她,好在如今刚刚过午,今日又是个大晴天,水虽冷却还不至冰雪不消,水中光线也还可以,锦瑟寻了半响未瞧见彦哥儿身影不觉心急,又往湖底钻了钻,越往深水,水温越低,冻得她身子发僵,一阵气闷她正欲浮出水面便觉右脚似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

锦瑟心中一喜,只当是彦哥儿,也不敢乱踢低头一瞧却惊得险些呛水。那缠住她小腿的哪里是彦哥儿,竟是一堆水草,只因这一片水草隐在微黯的大石后,故而她方才根本就没瞧见。锦瑟心中发冷,方才她如多踢两下腿,只怕这会子双腿皆已被缠住了。

危急之下,锦瑟的头脑却反倒越发冷静,这时候才闪过疑惑来。这园子中的湖夏日种荷,秋日荷枯,便有婆子撑船清走枯枝烂根,这处并非湖心,按说水下也是会被清理一下的,怎会生出这么多的水草来。

而且距离她和白芷听到那声落水声,不足片刻彦哥儿落水不可能不扑腾两下就直接沉了底,她们赶到水面怎会那般平静,更有便是彦哥儿真落水,也没可能就飘走了,她寻了这半响怎瞧不到他。那春喜也不对,虽哭的双眼发红,可却还镇定的很,竟能将前因后果说个清楚明白!

锦瑟方才心急,只当彦哥儿真落了水这才上当,如今瞧见这些可疑的水草,当即便知是有人欲借彦哥儿的手谋她的命,她心中发冷,又因缺少空气而发堵,却硬逼着自己冷静,莫慌莫急。

她停住一切动作,以防被缠的更紧,半仰泳姿势稳住身体,这才缓缓上抬那条被水草缠绕的腿,慢慢挣脱水草,可挣了两下竟脱不开,空气已越来越稀薄,她只觉头脑一阵阵发沉,忙又改了姿势,身子直立,用手去拉那水草,她恐动作急切反倒误事,故而动作极慢,身体极稳,扯了几下却觉那水草极韧,而她眼前已一阵阵发黑。

锦瑟几乎要绝望了,腿上却猛然一松,那草被扯断了!

她脑中一亮,憋着最后一丝气拼命往上凫,待钻出水面,阳光一照才觉爱极了这种光亮的感觉,恍若心生一般。她知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迷迷糊糊地耳听岸边传来喧嚣声,眯着眼去瞧却见几个婆子下了水往这边游来,岸边正跳脚大骂的似是白芷。

锦瑟心神一松,再没了半点气力,双眼合起晕了过去,身子往水下沉,已被两个婆子抓起,那拽着锦瑟的王妈妈当即便拍了拍她的面颊,冲岸上喊道。”表姑娘晕过去了!“

廖老太君刚被尤嬷嬷扶着匆匆奔进院子就听到了婆子的大喊声,登时面色一变,而白芷见自家姑娘面色惨白不知死活地挂在婆子的臂弯里,当即便怒气高涨,盯了被海氏护在怀中显已知道闯了大祸正两眼含泪的彦哥儿一眼,不待锦瑟上岸已扑向廖老太君,噗通一声跪在了廖老太君面前,道:”老太君为我们姑娘做主啊!“

一百零八章

却说锦瑟一听春喜说彦哥儿掉进了湖中着急之下根本就来不及多想便跳进了水中,而白芷因不会凫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锦瑟跳了下去,等她反应过来才匆忙地奔出院子大声喊叫了起来。

她奔出院子没跑多远便遇到了几个婆子,匆忙将彦哥儿落水,锦瑟跳下去相救的事告之几个婆子,令她们赶紧唤人来,也赶紧准备棉被等物,白芷便又忙奔回了园子,可她这一回来竟就瞧见岸边彦哥儿正神色不安地往湖中看,而他和春喜一瞧见她便如同老鼠见了猫般掉头就往另一边的垂花门跑。

白芷见两人如此已然明白了过来,她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追上便抓了彦哥儿。

彦哥儿显然也是怕了,竟哭喊着挣扎着道:“我就是讨厌她,想教训教训她,呜呜……不是我叫……她跳湖的……呜呜,你放开我!放开我!”

他说着见挣扎不过竟低头死咬白芷的手,白芷不防被咬的疼了便松了手,彦哥儿转身又跑,谁知跑了两下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慌的,两腿一绊跌倒在地。

自家姑娘为了眼前小子跳进冰冷的湖水中,可恨的是这彦哥儿根本是利用姑娘对他的感情,不过这彦哥儿是受了什么人指使的,还是他小小年纪真就心机深沉,长着一颗坏心,白芷都要为锦瑟讨个公道,好好令彦哥儿受些教训。

如今若然叫彦哥儿跑了,回头他和小丫头联合起来不认账该当如何,故而白芷见彦哥儿跌倒,两步上去便又抓了他,拽着他便回到了湖边。

这时她才发觉锦瑟已潜入水中时辰久矣,见水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白芷登时心慌起来,急地在岸边团团转,恨不能一巴掌扇在彦哥儿面上。

而彦哥儿见锦瑟迟迟不上岸也恍惚的明白些什么,又被白芷那模样吓到,一时缩着身子竟连哭都不敢了,那小丫头春喜已是懂事,此刻更是泪眼朦胧。

几人皆六神无主,院外喧嚣鼎沸,二夫人和海氏带着奴仆们匆匆赶到,海氏显然吓得不轻,面色惨白,被丫鬟扶着踉踉跄跄地奔进园子。眼见彦哥儿好端端地坐在岸边,她才眼泪一流,抢步上前将儿子抱在了怀里,一阵心肝的叫着,彦哥儿也哇哇的哭了起来。

而听到白芷大声嚷嚷着令人下去救锦瑟,海氏才察觉出不对来,婆子分明说是彦哥儿掉进了湖中,锦瑟跳下去救人,如今彦哥儿怎好端端的在岸上。

她正疑惑,锦瑟却在此时浮了上来,而锦瑟被婆子们合力送上岸已晕过去,廖老太君赶到听到婆子那声大喊也顾不得哭喊的白芷便快步过去。

廖老太君见锦瑟躺倒在王妈妈的怀中,人已被厚厚的棉被裹住,水洗的面容惨白如纸,越发显得嘴唇乌青,气若游丝,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尤嬷嬷扶住廖老太君,忙问道:“表姑娘怎么样?”

王嬷嬷这才喘了口气,道:“表姑娘只是昏倒了,性命当无碍,老太君切莫忧心。”

廖老太君这才寻到一丝力气,忙令众人赶紧将锦瑟抬到离这里最近的碧波院安置。眼见锦瑟被抬着出了院子,廖老太君也忙随后跟上,二夫人等人早被惊动跑了过来,如今也都满是关切的紧随其后。

海氏抱着被吓坏了的彦哥儿,耳听锦瑟性命无碍,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见众人皆走了她忙蹲下抚着彦哥儿的脸,道:“你和母亲说,为什么婆子们嚷嚷你落水了,表姐又为何跳下水去?”

彦哥儿这会子被吓到,却是两眼泪汪汪的抓着海氏的手说不出话来,海氏焦急忙又盯向那春喜,道:“你说,表小姐为何会跳湖去救彦哥儿!”

春喜被海氏凌冽的模样吓到,不敢不回,跪地磕头却道:“是小少爷叫奴婢骗表姑娘说小少爷掉进湖里去的……呜呜……大夫人饶命……小少爷说奴婢不听话就发卖了奴婢。”

海氏本便有所怀疑,如今听了春喜的话脑子轰然一响,竟就有些呆愣起来。她尚未回过神,尤嬷嬷已折返回来福了福身,道:“大夫人,老太君叫您带着六少爷过去碧波院回话。”

海氏闻言这才恍惚过来,有些不安地抱紧了彦哥儿舒了口气,才拉着他往碧波院走。

碧波院中,锦瑟已被安置妥当,廖老太君见大夫还未来不觉焦急地往外张望。白芷随着王嬷嬷等人进屋,帮忙着给锦瑟换上干衣,绞干头发,这才出屋重新在廖老太君跟前跪下,哭泣着断断续续地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廖老太君已听的面色铁青,手指微抖,刚巧海氏抱着彦哥儿进来,廖老太君手中茶盏便执了过去,怒道:“孽障,他还有脸哭!”

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海氏嫁进门便未见婆母这般气急过,登时心一跳,面色发白僵了下才忙抱着彦哥儿上前跪下,道:“母亲息怒,彦哥儿不过才四岁稚龄,万想不会有这样的弯弯心思,一定是被什么人被撺掇的啊。他不够是个孩子,瞧着母亲难过,便想给母亲出气,这也是他一片孝心,母亲瞧在他不懂事的份儿上,瞧在他没有父亲教诲的份儿上千万要原宥他啊。”

彦哥儿也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他自出生家中上至祖父,祖母,下到堂哥堂姐,丫鬟仆妇,皆将他当眼珠儿般珍视,别说是打骂于他,便是在他面前大声说话都是没有的。如今他见众人皆谴责地盯着他,一向疼爱他的祖母不仅满脸恼色地甩了东西,还用那样叫人害怕和不安的眼神瞧着他,又见母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便更惊惶起来,小小的身子跪在海氏旁边依着海氏瑟瑟发抖地流泪。

平常瞧见海氏和小孙子这般廖老太君一准便没了怒气,心疼愧疚起来,可今日发生的事使她意识到,过往的几年间实在太过纵容这对母子了。纵容的结果,使大儿媳非但没感激在心,重新获得生活的希望,反倒迟迟走不出夫君离去的阴影,性情越发偏执尖刻,越发拎不清糊涂起来;纵容之下也使得小孙子失去了纯善之心,任性妄为,是非不明。

这叫廖老太君伤心之余也意识到不能再继续如此下去了,她眼见海氏和彦哥儿可怜巴巴地跪着,却硬着心肠对海氏道:“你也知道他做错了事?受人撺掇的,那你告诉母亲,他是受谁撺掇的,又是为何会被撺掇了去戏弄关爱他的表姐?!不枉你还记得他那早去的父亲,可你瞧瞧,你将这孩子教养成了什么样子!如今便分不清是非好赖,这若再大些,稍不如意岂不是连我和他祖父都敢谋算了!”

廖老太君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指是她撺掇彦哥儿设计锦瑟的,而事实上海氏心中也确实有愧,她虽还弄不清楚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也知道若非平日她对彦哥儿的言传身教,和她对锦瑟的不公态度,彦哥儿是定然不会对锦瑟做出这种事情的。

她一面愧,一面更怕,她是彦哥儿的母亲,她比谁都害怕儿子真变成那种是非不明,阴沉歹毒的坏孩子,更有,廖老太君的指责,她话语中的失望和痛心也都叫海氏难以承受。

她正无言以对,王嬷嬷却从内室出来,神情有些复杂地瞧了海氏一眼,这才冲老太君福了福身,道:“老太君容禀,老奴觉今日之事绝非六少爷要戏弄姑娘那般简单,乃是有人撺掇了六少爷要借六少爷的手来杀害姑娘。”

王嬷嬷说着便将手中水草呈上,又道:“廖太君,这是老奴方才为姑娘清理时自姑娘手心和裤管上发现的,姑娘她水性不错,没道理寻不到彦哥儿,却半响浮不出水面,只怕是在水中被这些水草给缠住了!”

廖老太君闻言当即就变了面色,她也想到,府中园子里的小湖是年年秋冬季节都要清理的,若说湖心有水草还有可能,湖周边水域怎会有能缠住人的水草?!

廖老太君本只当这次锦瑟落水是彦哥儿戏弄锦瑟,如今事情一下子便成了谋害,她怎能不惊吓失措?她愣了半响这才猛然盯向海氏,只因彦哥儿小小年纪不可能想到这么歹毒的害人计谋来,便是他能想到,也不可能是他指使人在湖中布置的水草。而这府中要害会害锦瑟的,只有海氏一个。

廖老太君这般想,二夫人等人自也是如此想的,一时间大家皆瞪着眼睛盯向海氏。他们的目光那么明显,海氏怎会不知她们是何意?

平日廖老太君是信任疼惜她的,众妯娌也都是敬重关心她的,几位姑娘更是对她恭敬孝顺,如今一下子失去这些,海氏岂能不惊慌难过?

人有时候是极奇怪的,只有在行至绝地时才会反思自己,才能清醒地看待问题。海氏已然失去了丈夫,若是再因她对自己的种种放纵再被家人厌弃,若是因她的尖锐愤满连儿子也被毁掉,那她便觉自己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时候海氏又想起锦瑟之前和她说过的那些话来,她是成年人自然是分得清好恶来的,锦瑟若然真有恶意便也不会将话说的那么明白透彻,那孩子是意在消除和她之前的隔阂才那般做的。她是早便瞧出来自己这个大舅母走不出夫婿亡故的阴影,性情越来越偏执扭曲,在拿她们姐弟出气泄恨,这才表现的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因为锦瑟那孩子知道,若然她表现出愧疚迁就之态来,自己便会越发将夫婿的死往她身上推,便会越发在这条偏路上越走越远。待得自己做出什么执拗之事来,待的真照成伤害,那时候她再清醒过来也是无法回头了。

锦瑟一个未曾及笄的孩子尚且能这般通透的瞧事情,面对她,而她却迟迟不能面对自己,面对夫婿的死。如今锦瑟为救彦哥儿跳下冰湖险些丧命,而彦哥儿遭人利用险些谋害了表姐!

若锦瑟今日当真死在那冰湖之中,她心中是否就高兴,就觉着彦哥儿为他的父亲报仇雪恨了?

海氏自问,发现答案是否定的,若当真那般,她才真无颜在廖府中生活了,彦哥儿小小年纪便杀了表姐,只怕心灵也会遭受巨大创伤,会越长越性情古怪,一辈子都要毁掉。

想着这些,再见众人瞧过来的各种痛心,不信,怀疑目光,海氏当即一个机灵已然明悟了许多事情。她未语泪先流,尚未来得及出声为自己辩解,倒是内室的门帘被挑起,柳嬷嬷扶着脸色苍白的锦瑟竟走了出来。

廖老太君一惊,忙道:“这孩子怎下床了,快扶回去,快扶回去!”

廖书敏几个也忙围了上去,簇拥起锦瑟,担忧地扶着她,锦瑟却淡淡一笑,迎上海氏瞧过来的氤氲目光,见她双眸含泪,眼睛中分明有各种情感汇聚成愧疚的暖光来,锦瑟心一紧,眼眶便也红了,只觉今日一场祸事倒也遭的值当了。她冲海氏微微一笑,这才对廖老太君道:“祖母,我已无碍了,说几句话便进去休息。”

廖老太君见锦瑟坚持,这才忙令柳嬷嬷和王嬷嬷扶着锦瑟坐下,锦瑟这才道:“我潜入水中寻不到彦哥儿,这才恐他掉进了石堆中摸过去找寻。那一大片水草就隐藏在石头后,我之前未瞧见便被缠住了腿,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浮上水面,便因呼吸不过晕厥了过去,险些就丢了命。定然是有人算准了我下水必到石堆旁寻人,这才早先埋进去的,这回的事必定是有人欲借彦哥儿的手杀害微微,还请外祖母和舅母们查明真相,为微微做主。”

锦瑟言罢,廖老太君等人面色更为难看起来,廖书敏拉了锦瑟的手,觉着她双手像冰块一样寒冷,想着她所说之话登时也后怕的身子微微发抖起来。

方才众人还有些怀疑会不会是王嬷嬷多想了,如今听了锦瑟的话便皆肯定是有人要害锦瑟的命,大家皆又瞧向海氏,却闻锦瑟又道:“这要害我之人居心险恶,不仅要谋我的命,还想将事情推到大舅母和彦哥儿身上,令文青和廖家再度反目成仇。大舅母如今被疑,可微微却相信此事绝非大舅母所为,且不说大舅母对我没有必杀的恨意,便是她真有心害我,也万不会采用这种方式。只因大舅母对彦哥儿的爱是有目共睹的,一个母亲又怎会将心爱的儿子视为杀人的刀?!所以微微信大舅母,也请外祖母查清楚真相,还大舅母一个清白。”

廖老太君不想此刻锦瑟坚持出来不过是为海氏分辨,她微怔,众人也都愣住,可却着实因锦瑟的话已不再疑心海氏,锦瑟说的没错,海氏便是再怨怪锦瑟,也不可能借彦哥儿的手杀人。

方才看来是她们一时震惊误解了海氏,廖老太君怔过之后叹了一声,吩咐廖书敏几个送锦瑟进屋,这才冲海氏道:“大媳妇先起来说话。”

海氏闻言眼眶中泪水便落了下来,她站起身来,福了福道:“母亲,可否让媳妇来审彦哥儿,这孩子也吓坏了。”

廖老太君听罢瞧向拽着海氏衣角的彦哥儿,见他一张小脸上满是泪水,可怜兮兮的,便道:“你问吧。”

海氏这才先询问了春喜,却听小丫头道:“六少爷听到表小姐被老太君罚跪佛堂后很高兴,又听奴婢说老太君不准表小姐用膳,就叫奴婢去盛了两碗汤,在其中一碗里撒了尿,叫奴婢陪着他溜出院子一起去佛堂。被表小姐识破,六少爷生气地跑了,奴婢追出去就寻到不少爷了,后来才在后园的假山后找到了六少爷。”

春喜说罢又将彦哥儿威逼她的那些话零零碎碎地学了一遍,海氏当即就变了面色。春喜是个小丫头,自然发现不了这几句话中所包含的心机,可海氏等人却不同,当即便听出这几句话步步紧逼,不可能是出自彦哥儿这么个小孩子之口,分明是有人教的他。

海氏蹲下哄了哄彦哥儿,这才问道:“你和母亲说,你从佛堂出来可遇到了什么人,是谁叫你骗表姐说你落水了的?”

彦哥儿闻言却自怀中摸出一只草编的蚂蚱来,道:“嬷嬷……嬷嬷说我听话就能帮我解气……能帮母亲出气。”

众人面色一变,廖老太君已吩咐尤嬷嬷去集合府中所有的嬷嬷过来。海氏闻言面色变了变,拿了彦哥儿手中蚂蚱,道:“这蚂蚱是那嬷嬷给你的吗?彦哥儿可还记得那嬷嬷长什么样子?”

彦哥儿闻言点头,又抽泣着道:“母亲,彦哥儿是不是做错事了?”

海氏见儿子眼中满是依赖和不安越发愧疚起来,抚了抚彦哥儿的头,这才道:“彦哥儿一会帮母亲将给你蚂蚱的那嬷嬷找出来,再去给表姐好好道歉,跟表姐说彦哥儿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表姐原谅彦哥儿,彦哥儿便还是好孩子。”

彦哥儿听罢想了想,这才道:“表姐害彦哥儿没了爹爹,母亲不讨厌表姐了吗?”

海氏当下面上就是一红,瞧着儿子水洗般清澈的眼眸,眼眶也红了下,这才道:“你爹爹不是表姐害死的,以前母亲和彦哥儿一样做了错事,所以一会子彦哥儿指出那教你做坏事的嬷嬷来,母亲和彦哥儿一起给表姐道歉,请表姐原谅好不好?”

彦哥儿却犹豫着半响才道:“可是……表姐来了母亲就总是哭……”

海氏见他如此当真是又心疼又感动又愧疚,跪下来将彦哥儿抱在怀中落泪道:“以后母亲不会了,彦哥儿想表姐为什么听到你掉进了湖中便不顾一切地跟着跳进了湖里去?”

“表姐要救彦哥儿……”

“是啊,表姐像母亲一样喜欢和关心彦哥儿,这样才会一听到你落水便跳进那么冷的湖中去,彦哥儿欺骗了表姐,还辜负了表姐的心意,是不是该道歉呢?”

……

海氏和彦哥儿抱在一起一言一语的说着,却听的廖老太君几人感叹万千,面色动容,见海氏明白过来,不再偏执,廖老太君叹了一声,别开头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外头尤嬷嬷进来,禀道:“老夫人,府里的婆子,娘子和丫鬟都已在院子里了。”

海氏闻言这才松开了彦哥儿,又和他说了两句便带着他出去认人。只可惜海氏令乳娘抱着彦哥儿在院子中走了一遍,彦哥儿频频摇头,竟就找不出方才在园子中教他说话的那嬷嬷。

廖老太君眉头蹙起,问道:“查查,方才今日当值的奴婢们可有谁不在这里?问问看守各门的婆子,这会子功夫可有人出府。”

二夫人领命,正问着各处的管事婆子,便见外院管事冯永并一个护院拽着个婆子进来,道:“老太君,这婆子自西角门跳墙被抓住,奴才瞧她行迹鬼祟便抓来复命。”

他说着将那婆子按倒在地,拽着衣领令其抬起头来,当即便听彦哥儿叫道:“母亲,是她,是这个嬷嬷给彦哥儿的蚂蚱,还教彦哥儿说话的。”

那婆子见众人都盯过来,又被彦哥儿一指登时便知逃不过了,一张脸惨白,尚不待廖老太君问话便砰砰地磕头道:“老太君饶命,奴婢是迫不得已啊,奴婢那不孝子在外头赌钱,若是再还不上银钱他会被碎尸的,奴婢就这一个儿子,有位姓姜的大爷答应替奴婢那不孝子还债,奴婢不敢不听话啊!”

廖老太君闻言双眸眯起,一旁二夫人便道:“这周婆子不是家生子,平日只管着园子中的洒扫,是洒扫上的粗使婆子。既彦哥儿已指出她来,又牵扯到府外赌坊上的事,只怕一时半刻也查不清楚,不若母亲先进屋去瞧瞧微微,媳妇将这婆子带下去叫夫君一同审了,有线索也和叫夫君出府追查,以免白耽误功夫。”

廖老太君听罢点头,二夫人便忙令人去请二老爷,海氏随着廖老太君刚进屋,外头便又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海氏身边的郝嬷嬷快步进来,道:“禀老太君,大夫人,大少爷回来了说是有要事禀老太君,如今人已进了二门正往这边来呢。”

一百零九章

廖书意只送了口信回府便离京而去,一走便是十数日,虽有送平安信回来,可廖老太君又岂能不忧心,听闻通报面上便露了笑意。她快步进了屋,见锦瑟半靠着大引枕用着驱寒汤药,又细细问过哪里可受了伤,是否还觉发冷头晕等事,见锦瑟一一答了,精神也尚可,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光彩,这才放下心来。

锦瑟自也听到了方才郝嬷嬷的禀声,便道:“哥哥出京这许久,如今一回来便说有要事禀告,想来是极重要的事,微微已好多了,外祖母莫担忧我,哥哥的事要紧。”

廖老太君这才站起身来,嘱咐二夫人好生照顾,这才扶着尤嬷嬷的手离开。而屋中,海氏见廖老太君离去,这才扯着彦哥儿上前,推了彦哥儿一把,道:“方才母亲和彦哥儿是怎么说的,还不快给你表姐道歉。”

彦哥儿见母亲督促,踱着小步上前在脚蹬上跪下,抬头瞄了锦瑟一眼,见她正笑意盈盈地瞧来,便又如受惊般低了头,红着脸闷头道:“彦哥儿不该往表姐的汤中尿尿,不该骗表姐说彦哥儿落水了……以后再也不会对表姐做坏事了……”

锦瑟见彦哥儿垂着头,小模样极是可爱,便笑了起来。虽是因彦哥儿之故害的她险些丧命,可彦哥儿不过是个四岁孩童,被人教唆两句会做错事再正常不过了,便如一把刀,伤了人自该恨那持刀之人,却没于刀过不去的道理。

锦瑟原还有些心中不舒服,可瞧见小彦哥儿显然也受了惊吓,面上还挂着泪水,两眼红红肿肿地跪在那里她如何还能与他置气,忙令白芷将他扶起来。谁知白芷刚过去便惊地彦哥儿自己跳了起来,锦瑟冲彦哥儿招手,待他到了近前,才问道:“彦哥儿还讨厌姐姐吗?”

彦哥儿闻言瞧着锦瑟,闷了半天却道:“不讨厌了……可也不喜欢。”

锦瑟见小男孩一本正经地说着,不觉莞尔失笑,敲了敲他的额头,也歪着头沉思了下,这才道:“彦哥儿之前讨厌姐姐,如今却不讨厌了,彦哥儿如今不喜欢姐姐,来日却一定会喜欢姐姐。看来姐姐还得加把劲,叫彦哥儿早日喜欢上姐姐才成啊。”

彦哥儿被锦瑟几句话绕的揪起眉头来,倒引得廖书敏和二夫人几个都笑了,二夫人见海氏上前,冲廖书敏几人使了眼色,几人便都悄然地退了出去,廖书晴走在最后,冲彦哥儿招手,彦哥儿便也随着她们出去了。

海氏在床边坐下,瞧着笑意盈盈的锦瑟却有些难以张口,倒是锦瑟率先拉了海氏的手,道:“大舅母可是不怪微微了?”

海氏闻言眼眶便又红了,握住锦瑟的手,道:“之前是舅母不好,是舅母想不开,这才害的你和茂哥儿在江州受了这几年的苦。也是舅母不好,将你大舅的死无端加诸在你和茂哥儿身上,若不是舅母,今日彦哥儿也不会被人利用险些就害了你……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是无颜活着了,便是死了也没脸去见夫君和华姐儿……舅母做了很多错事,微微可还愿原谅我?”

锦瑟听罢水润的眸子越发清亮,似墨玉上滴了雨珠儿,闪动两下,拉着海氏的手抚上心口,道:“大舅母,微微这里好疼啊……大舅母一定还未原谅微微,这才说出这种话来……一定还在怪微微和弟弟,将我们当成姚家人来憎恨,要不然舅母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见海氏情急,便又道:“大舅母一定忘记微微小时候您和微微说过的话了。那次微微和二姐姐不小心将墨汁洒在了大舅舅最爱的古画上,我们吓得将那画藏起来,怎么都不敢告诉大舅舅,大舅母寻到我和二姐姐,听我们说了画的事,微微记得大舅母说,做错了事也不必害怕,因为大舅舅是微微和二姐姐的亲人,亲人便是在你有难的时候能站在你的身旁握住你的手,在你犯了错时能原谅你,包容你的人……大舅母和彦哥儿都是微微的亲人,微微亲人不多,不想也不要再失去任何一个。”

海氏闻言一阵动容,将锦瑟揽进怀中,到底没忍住,两人都落了泪。

松鹤院的花厅中,廖老太君放下茶盏,惊怒道:“你这些日竟是跑到了陲州去?那陲州已是边关苦寒之地,这些年边境又常常有蛮夷滋扰,你不声不响身旁就带着两个长随怎这么没轻重自涉险境,若然你有个好歹,可叫祖父祖母和你母亲如何是好,你的孝心当真被狗叼了吗!”

廖书意风尘仆仆地站在厅中,闻言又见廖老太君着实恼怒,便忙跪下,一径地认错。一旁尤嬷嬷劝了两句,廖老太君才令廖书意起身,又吩咐丫鬟给他盛碗热汤,这才道:“说吧,到底是何等要紧的事叫你这般不顾一切跑到陲州去。”

廖书意闻言又放下手中茶盏,起了身再度跪下,这才道:“祖母容禀,当年父亲路过九云山遇山匪才致英年早逝,后朝廷剿灭了九云山匪乱,据那些山匪交代当年杀害父亲的确实是他们,故而这些年我们才未曾疑心父亲之死另有乾坤。可自微微和茂哥儿进京,孙儿知晓这些年他们在姚家吃的苦头,得知姚家人竟皆乃豺狼猛虎,孙儿便越发觉着父亲之死事有蹊跷。当年九云山的匪贼多半都流放到了陲州,孙儿这次前往陲州寻到了几个原九云山的匪贼,细细问过父亲遇害前后的事,到底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廖老太君自知定然是有极重要的事才叫廖书意离京跑到边疆去的,如今闻言却还是微惊,舒了一口气,这才勉强稳住跳动的心脏,继续倾听。

却闻廖书意又道:“孙儿查明,父亲遇害当日,原本那些山匪已安歇了,是二当家马大栓突然令众人前往劫掠的。九云山的匪贼一向只抢钱财,不害人命,可当夜一乱起来也不知谁竟砍杀了父亲。那些匪贼见父亲被杀,原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将小厮等人一并杀死灭口的,谁知马大栓却发现了父亲的官印等物。那些匪贼不过是生计困难的百姓被逼无奈上山为匪,并非穷凶恶煞之辈,一听父亲竟是官身心知闯了大祸,当即就没了主意。那二当家竟也慌了,当下就吆喝着带了众人撤了,这才放下尾随父亲的全叔等人。”

廖书意言罢,廖老太君已听出了蹊跷来,捏着扶手的手微微颤抖,廖书意便又道:“孙儿又细细问了父亲遇害前几日可有人上山寻过你二当家,倒真有两人回想起来,说却有一三十左右的男子找过马大栓。还说这男子带着两个小厮,瞧着倒似生意人,听说话口音正是江州人士。这人走后,大当家曾问起此事来,马大栓只说是他家中老娘病倒,他那弟弟和弟媳恐老娘不好,这才托了熟识的跑商人来给他送个信儿。这马大栓因犯了事才逃到了山上为匪,却是出了名的孝顺,众人听了他的话不曾有疑,如今想来却觉不妥。马大栓平日听说老母有个头疼脑涨便要不惧凶险的下山回去探看,那次他非但未下山探母,反倒连着两日心情极好,还和山上兄弟们一处吃酒喜乐。后来朝廷派兵围剿九云山,马大栓也似早听闻了消息般,一早便偷着跑了,到最后也未被官府捉到。”

这种种迹象,分明就是有人在大儿子经过九云山前,便上山收买了马大栓令其杀害大儿子,而这指使马大栓杀人的除了姚家人又能是谁。只要使廖家和姚家结怨,微微和茂哥儿失去了外祖父一家的依仗,两个孩子才能任由他们姚家人摆布。便是最后茂哥儿蹊跷的死去,引地廖家人怀疑,彼时廖家人也已没了插手此事的立场。

廖老太君面色发青,廖书意已从怀中摸出几张纸来,双手捧上,道:“这是那些人画押的供状,还有马大栓的影图像。”

尤嬷嬷忙接过呈给廖老太君,廖老太君双手颤抖着接过,一张张看过,眼眶已烧的通红。想到死状凄惨的长子竟是被人处心积虑害死,她岂能不恨。尤嬷嬷见廖老太君不大好,忙给她顺了顺气,廖老太君才缓过来,令尤嬷嬷叫人去官衙寻廖老太爷回来。

尤嬷嬷去了,廖老太君又问了几句,这才将锦瑟落水一事告之廖书意,叫他回院子换身衣裳,梳洗一番好到碧波院去瞧锦瑟。

半个时辰后,锦瑟和海氏等人也都知晓了廖书意带回的消息。锦瑟依在床上,见海氏在廖书意的安抚下缓缓平静下来,这才抚着海氏的手,道:“大舅母,这世上恶人终有恶报的,那些人害了舅舅早晚都要真相大白,到时候必叫他们生不如死!只是大舅舅已然去了,大舅母便是痛恨也莫伤了自己身子,为了哥哥和彦哥儿大舅母也要想开些啊。”

她言罢,海氏已握紧了她的手,道:“这样的恶人,他们不是人,好孩子,这些年舅母真不知你和茂哥儿在那样的虎狼窝中是怎么熬过来的!是大舅母糊涂啊,若非大舅母,父亲母亲定然早便接了你和茂哥儿回家来……”

锦瑟闻言笑着摇头,又劝了两句,海氏方才不再自责,锦瑟却令白芷取了多宝格上的一只红木盒子,从中取出一张纸来冲廖书意,道:“哥哥说已叫人画出了那马大栓的影图像以供官府继续通缉那人?哥哥且瞧瞧这上头所画之人。”

锦瑟言罢示意白芷将那纸拿给廖书意,廖书意展开纸张一瞧,登时便双眸一眯,锐光四射,冷声道:“此人和我予祖母那张马大栓的影图像倒有七八分貌似!”

他言罢抬起头来盯着锦瑟,道:“微微这画像是打哪里来的?”

众人闻言皆惊诧不已,瞧向锦瑟。锦瑟拿给廖书意的那张画像正是之前她凭春晖的口述画出的邓三双的画像,她原也只是凭借直觉拿给廖书意看,倒不想这杀害白狗儿妻儿,后又对白狗儿灭口的人竟然真是失踪已久的马大栓。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九云山离江州极近,想来当年朝廷围剿之时,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那马大栓必定是得了姚家人的消息早早逃至江州隐藏了起来,如今瞧着风声过了,便又出来为人办事。

锦瑟将邓三双杀害白狗儿一事说了,这才道:“我也没想到这邓三双便是隐姓埋名的马大栓,只是觉着这个邓三双手段残忍,当日以白狗儿妻儿之命要挟白狗儿放冷箭加害我和茂哥儿,后白狗儿被抓他便毫不犹豫地杀了其妻儿,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倒像是亡命之徒,所以才叫哥哥一认,倒不想此人真是马大栓。”

海氏闻言当即便抓了廖书意的手,道:“意儿快到江州去,不能叫这杀千刀的贼人再跑了,他杀你爹,便是碎尸万段也难解母亲心头之恨!”

二夫人见海氏神情激动,端了茶水给她,劝了两声,道:“微微既然说已着妥善之人将那贼子盯紧了,便定然不会叫他跑了的,大嫂先喝口水平平心气,此事还是报知了老太爷,老太爷自不会叫大伯冤死的。再说,这人受命姚家某位主子,若贸然抓了他反倒坏事。”

海氏闻言这才平静下来,廖书意却道:“依儿看,只怕这次微微落水也脱不开姚家人使坏,微微若出事,茂哥儿定然会和廖家再度闹翻,这和四年前父亲遇难可真是异曲同工,分明是一人的手笔。只要茂哥儿和廖家闹翻,再对付他一个孩子却容易得多。儿子这便去寻二叔,看是否查出端倪了。”

廖书意言罢冲海氏稍稍一礼便自去了,到了晚膳时,廖家几位老爷才聚在一处听廖二老爷说了今日追查之事。

那替周婆子的儿子周强偿还赌债的人早已没了去向,不过廖二老爷却也根据周强描述画了那威逼之人的影图像,而且他自赌场拿到了当日那人还债的银票,寻到银票所出的万通钱庄叫掌柜的认了那影图像,掌柜的指出那画像上的人确实是钱庄的老主顾,乃前门街上十全糕点铺的花掌柜。

廖二老爷寻至十全糕点铺,已叫周强隐在暗处认出了花掌柜正是当日威逼周婆子母子的人。而他又拿了帖子到官府查了糕点铺的东家,却发现这间糕点铺竟是姚家三老爷在京城的产业。

而廖老太爷下午被唤回来听了府中所出的两件事,已吩咐管家去查,近日姚家可有人进京一事,管家回报也说姚三老爷三日前进了京,说是要处理些私事,如今正住在光源客栈中。

锦瑟听闻这些事,神思微浮,难道这一重重一幕幕都是三老爷姚礼明从中作梗?

是不是姚礼明如今已找到了当年杀害大舅舅的凶手马大栓,锦瑟相信真相很快便会暴露出来,故而她只闻过此事便不再想,也知这事如今已轮不到她再操心。

碧波院是二夫人的院子,锦瑟万没一直呆在碧波院养病的道理。她用了晚膳,虽觉精神不济,可还是打着精神说自己已无碍了,坚持要回夕华院去。

二夫人无法,这才禀了廖老太君,由王嬷嬷等人伺候着锦瑟坐了暖轿回了夕华院,因累了一日故而旁晚时用了药便早早躺下了,谁知天刚刚黑,锦瑟便突然发起烧来,显是寒气入体,竟有些一发不可收拾,没一个时辰便大汗淋漓,烧的神志不清,说起胡话来,直将全府都惊动了。

廖老太君放心不下,也到了夕华院,亲自瞧着大夫给锦瑟扎了针,又瞧着海氏给锦瑟喂了药,见她安宁下来,不再说胡话,热也稍稍退了些,这才在众人的劝说下回了松鹤院。

而夕华院中,廖老太君一走,海氏便劝二夫人等人也都回去歇着,她又亲自照看了锦瑟小半个时辰,月已中天,也累的浑身发软,王嬷嬷收拾了厢房,海氏见锦瑟睡得沉,已有退烧迹象,这才嘱咐了白芷和王嬷嬷几句移步到厢房中安歇。

闺房中,白芷取下锦瑟额头帕子丢进水盆中涮了涮,拧干水刚欲转身便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地瘫倒在了脚踏上,就她这低头功夫屋中已多了一人,自是白日便和锦瑟约好要来的完颜宗泽。

他早便到了,可夕华院人影憧憧,光火通明,虽担忧锦瑟却又不能现身,早已急的上火,好容易等人散了,哪里还顾得上白芷,当即便令影七守好院子摸了进来。

他进了屋,将白芷轻易放倒,见其倒在床边脚踏上,自嫌其碍事,将白芷拖至窗边儿的罗汉床上放下,这才抽了白芷手中帕子快步走至床前。

见灯影下锦瑟满头大汗,他伸手探了探,触手锦瑟的额头火热一片,他不觉蹙着眉来将那帕子覆了上去,眼见锦瑟一张小脸烧得通红,不觉恨声骂道。

“笨蛋吗!”

一百一十章

完颜宗泽实是恼锦瑟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才气闷之下骂出声来。他是旁晚时才听说锦瑟跳湖救人一事的,听到这个消息就气的直跳脚,心中担忧,还发疯地跑到园子中一屁股坐在湖边蹬掉靴子将双足浸在冰水中想瞧瞧湖水到底有多冷。

结果他当即便被冰的打了个寒颤,傻里傻气的举止且不说引得影七几个时辰都用古怪的眼神来瞧他,更郁结的是,试过了湖水的冰冷,他心中便愈发焦躁,担忧起来,火急火燎地恨不能当下便爬墙来见锦瑟。

如今他言罢见锦瑟躺着一点动静都没,到底没了气力,在床沿儿上坐下,自怀中摸出两个碧玉球来。那两个碧玉球乃寒玉雕琢而成,每个鸡蛋大小,触手清凉如冰,灯光下晶莹剔透,绿汪汪如同两汪水。

他将锦瑟的手自被子中拉出来,将那两个碧玉球塞进她火热滚烫的掌心,这才又给她盖好被子。摸了摸,只这会子功夫锦瑟头上的帕子已再度被她的体温染热,她的额头触手仍旧微烫,完颜宗泽见床边的红木架上放着一盆水,架子下的鎏金冰桶中盛着半桶冰块,他取下锦瑟头上帕子,用冰勺舀了两勺碎冰放入盆中,将帕子浸凉拧干了水,便再度将其覆在了锦瑟额上。

谁知那帕子许是太冰,冷热一激,锦瑟当即便颤了一下,笼烟眉蹙起,神情痛苦地晃了晃头。完颜宗泽一惊,手忙脚乱地将那帕子取下来,他正不知所措,却见锦瑟摇了摇头,接着她滚烫的脸蛋碰到了他的手,似寻到了清凉所在,她偏着头蹭着他的手背,身子也往这边动了动,安宁了许多。

完颜宗泽怔住,见锦瑟红红的小脸在自己手背上轻蹭,像是贪恋主人抚弄的宠物一般,他心一软,唇角便不自觉勾了起来。他抬起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他那手因浸了冰水,故而透着一股冰凉之气,却又没帕子来得那么激烈,他的眼睛亮了亮,又捏着帕子捂了捂,这才再次将帕子覆在了锦瑟头上,接着又用一双手轻抚锦瑟通红的双颊和她汗津津的脖颈。

他来回抹了半响,感觉双手渐渐被温暖,再摸那帕子却也已温热。这便又取下帕子再去浸冰,如此折腾了半响,见锦瑟还是没有退烧,便又寻了块帕子去抹她脚心。

上回他给锦瑟揉按脚心锦瑟脚上套着脚衣,这回将她小巧玲珑的小脚丫捧在掌中却见那小脚当真不足他掌心大小,肌肤柔腻的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十个脚趾头圆圆的小小的如同贝壳般可爱,脚趾甲更是粉粉的在灯光下透着珍珠般莹润的光辉,脚背因发烧透着红色,被他大掌裹住,她便自觉地扭着小脚丫往他手心中钻,脚踝和脚背线条优美的叫人头脑一阵空白。

完颜宗泽很是愣了下,这才忙收回心思用帕子给锦瑟擦着脚心。他这般反复,锦瑟身上的热度却非但没退反倒热的更厉害了,完颜宗泽一时担心她的烧一直不退,复又担心她烧成这样倘使一夜不醒会坏了脑子,倒急的头也疼了起来。好在锦瑟似察觉了他的心意般,双睫扑扇着竟醒了过来,完颜宗泽忙丢开帕子,凑过去,轻声问她,“可是要喝水?”

锦瑟的眸子氤氲着,闪动着不明的光,似没有焦点般在他脸上晃了下哼了一声,完颜宗泽忙跳下床给她倒了早先凉着的温水扶起锦瑟来一点点喂给她,见锦瑟喝完倒在他的臂弯半眯着眼睛似梦似醒地瞧他也不说话,他将她放倒在床上,这才抬手在锦瑟面前晃了晃,谁知锦瑟便嘟囔一声。

“完颜宗泽……”

完颜宗泽一愣,这才知晓锦瑟原是清醒着的,他心中一松,又是头一回听锦瑟唤他名字,加之锦瑟浑身乏力,唤声也绵绵软软,糯糯的音线骚人心扉,他当即心一颤,脸上便扬起了笑。

他忙凑过去,好不开心地道:“微微醒着啊,我在这里,你哪里难受和我说,想要什么?怎么能好受点也和我说,嗯?”

锦瑟闻言却偏了偏头,又轻声嘟囔了两句,她声音不大,完颜宗泽几乎将耳朵贴过去方听清楚她的话,登时哭笑不得,只因锦瑟说的分明是,“磨人鬼,滚开……”

“我就那般惹你烦吗!”完颜宗泽好不郁结和委屈地闷声道,可他抬起头再瞧锦瑟,却见她双眸已闭紧,显然是又沉睡了过去,只怕方才那唤他也是恍恍惚惚的。想到锦瑟睡梦中都念着自己,完颜宗泽瞬间便又开怀了起来。

见那碧玉球自锦瑟掌心滑出,触手已温热,他便又用自己冰凉的手揉搓锦瑟的掌心手指给她降温活血。锦瑟显然被烧的难受,一直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每过一盏茶功夫便会挣扎片刻或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

完颜宗泽见她出汗厉害,每回她醒来便喂些水于她,待五更天时,完颜宗泽俯身将额头贴上锦瑟的却觉温度降下了许多,登时他便欣喜的笑了,又怕锦瑟再反复起来,便也不敢懈怠,仍用冰凉的手指去捏她掌心,捋她鼻翼两侧。

“完颜宗泽。”

他正集中精神给锦瑟揉着手心便又闻一声唤,只以为锦瑟又在说梦话,便笑着道:“又想骂我什么?”

谁知他言罢就闻锦瑟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锦瑟这句声音却是极清晰的,完颜宗泽惊疑抬眸,却正迎上锦瑟微睁的眼睛,她眸中波光潋滟,和他目光对上却转瞬沉静如一池幽滩,泛着清冷之色,完颜宗泽一愣,这才确定锦瑟是当真醒来了。

他本是盘坐在床上,弓着腰给锦瑟揉着手,见此身子一直,精神一震,忙道:“你醒了?好些了吗?什么我想怎么样?”

锦瑟闻言见完颜宗泽一双眼眸晶灿有神,好似她清醒过来,他整个人都精神抖擞如同被注入了新活力一般,又见他双眼微显血丝,忙的满头大汗,连发髻都有些散乱,她盯着这样的完颜宗泽瞧了半响,竟自无语,半响才道:“我听说北燕不准汉女进宫,后宫采选也不选汉大臣的姑娘,甚至宫女都不准汉女子参选……以此来保持皇室血脉的正统。你瞧上我什么,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完颜宗泽不想锦瑟会突然说起这话来,一时怔住,瞧着锦瑟清冷的眸子,拒人千里的神情,还是她微带着讥诮的唇角笑意,转瞬间便被她问的满色涨红,却也不知是气恼的,还是着急,张了张嘴只发出两声急喘来,顺了下气才勉强压住怒火,捏着锦瑟的手腕,道:“你说的是圣祖爷时的事情,如今父皇提倡和汉族通婚,宫中汉宫女多的是,父皇的四位妃子,便有两位乃汉人,皇兄的侧妃也是汉女,如今还为父皇诞下了皇长孙,父皇极是宠爱,接在身边亲自教导……”

完颜宗泽的话尚未说完,锦瑟便笑了,笑的眉眼如画,嫣然姿态令人愣怔,完颜宗泽先是被她笑靥晃了神,接着便气恨的烧红了眼睛,箍住锦瑟的手腕,道:“姚锦瑟!你当真可恶,我说的很可笑吗?!你是在听笑话吗?!”

锦瑟见完颜宗泽气得跳脚,一双眼睛近似凶残地盯着自己,血眼猩红,手腕又被他抓的疼了,这才渐渐停了笑意,盈盈的眸子瞧着完颜宗泽微微扬唇轻笑,道:“所以呢?你也想要我做你的某一位侧妃?不是,像我这般身世,是否做个侍妾便该感恩戴德了?”

完颜宗泽闻言气结,紧紧盯着锦瑟,却一字一字吐字清晰的道:“我完颜宗泽爱慕之人,我不会叫她屈居人下!”

锦瑟早先对完颜宗泽的种种不规矩行为采取无视态度,一方面是她招惹不起完颜宗泽,也没那阻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他的能耐,另一方面也是她自认心如止水,不曾受他影响。可自此次进京,完颜宗泽越发放肆,仅仅数日便搅的她有些心烦意乱。上回被他偷吻,她已烦恼了两日,方才她虽昏昏沉沉,可清醒过来却是明了完颜宗泽所做的一切的,便是这会子她一双脚盖在被子下仍觉僵硬非常。

她因前世的经历,心如死灰,在男女之事上瞧的比较开是有的,可这并不代表她不介意自己一双玉足被人瞧到,不介意完颜宗泽的得寸进尺,为所欲为。她自知完颜宗泽是一片真心,也因不讨厌他,故而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形势越发不受她掌控,越来越叫她心慌和害怕,这使得锦瑟烦躁的同时,也不得不正视和完颜宗泽之间的问题,冷下心肠来。

即便如此,听到完颜宗泽掷地有声的话,被他一双眸子炙热的盯着,锦瑟还是心口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本能地握了握才道:“所以呢,你会娶我为你正妃?那好,我等着你的婚书。”

听锦瑟这般无谓的说出此话来,完颜宗泽只觉一颗心都纠在了一起,有些喘息不过的憋闷,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锦瑟,似想将她整个瞧透,只可惜锦瑟容颜之上似覆了一层冰,神情沉静,叫人全然看不出她是恼是怒是喜是悲来,更听不出她那话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来。

这样的锦瑟叫完颜宗泽想起在船上初识锦瑟时的情景来,彼时的她便是这般模样,分明只是个小姑娘,可身上却全然没有一点小姑娘的气质,处事那般的淡然、冷漠,无畏更无谓,好似什么事都无法叫她动容一般,便是那种沉静和清冷叫他忍不住去探究,禁不住一次次招惹她,企图惹怒她,叫他固执地想要靠近她冰封的心,想温暖她抚平她间或蹙起的眉,驱走她偶尔流露出的彻骨悲凉。

好容易,这些时日他觉有些靠近她了,好容易他见识了她的喜怒哀乐,为此雀跃不已,点燃了浑身热情,而锦瑟如今却又变了回去,又成了当日在船上初识的模样。

完颜宗泽便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有些气急败坏起来,他捏了锦瑟的下颌沉声道:“你不信我!”

锦瑟闻言却只明眸微扬,唇角微微滑过一丝不辨的笑意,道:“非是我不信王爷,而是王爷说的话实在无法叫人相信。且不说我和王爷身份有别,便是我贵为金枝玉叶的公主之尊,如今北燕雄踞江北三十余年,燕皇励精图治,雄才伟略,只怕早不能满足安居江北,北燕厉兵秣马多年,只图一统山河,两国随时会开战,当此之时燕皇岂会准许王爷迎大锦汉女为妃?”

锦瑟还欲再言,下巴却被完颜宗泽捏住,却听他道:“你等我六年,若然六年后我还无法迎娶于你,我……我自会放你自由,不会强迫于你。可若你现在就拒我,不给我一丝机会,可信我现下便有法子将你掳回府中,占为己有?!”

锦瑟闻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盯着完颜宗泽怒气反笑,道:“你怎能……”

完颜宗泽却接过话来,眯着眼,近乎无赖地轻笑,却又危险地道:“本王如何不能?本王对微微一片真心,可微微若毫不在乎,视如粪土,那本王却也没必要再对你客气。若然本王待你太好,以至于你忘记了本王的为人和身份,本王也不介意提醒于你。本王本便是跋扈性子,虽从未做过欺男盗女之事,可也不介意试上一试。”

锦瑟气得浑身发抖,竟瞧不出完颜宗泽是在吓唬她,还是在说真的,盯着他半响才舒了一口气,道:“六年,六年后我都已十八了!”

完颜宗泽听锦瑟这般说倒笑了,一扫方才面上的阴厉和严肃,眨巴着眼睛道:“十八如何?本王尤其不惧为微微守身如玉六年,微微却怕嫁不出去吗?我倒不知微微竟这般恨嫁,既如此,不若现下就随本王回府吧。”

他说着便用拇指抚了抚她因气恼而微微抬起的尖尖下巴,锦瑟气急,瞪向完颜宗泽的目光如有火焰在其中燃烧,恨不能抬脚踢这厮一脚,忍了半天终究是火大,抬手拍打了下完颜宗泽的手臂,道:“谁要你守身如玉了!混蛋,放开!”

岂知她言罢,完颜宗泽便笑了起来,好不得意和开心的样子,竟道:“微微还是这样最可爱,盛放的海棠花般,那般冷若冰霜暮气沉沉的模样平白糟蹋了一张美人面。”

锦瑟闻言这才发觉不过片刻功夫自己好容易经营起的严肃气氛又被搅没了,一时间气结,盯着完颜宗泽当真是欲哭的心都有了。

一百一一章【首发文字版VIP】

眼见自己营造的气氛瞬间被破坏,锦瑟顿时有种鸡同鸭讲,对牛弹琴的感觉。盯着完颜宗泽那张玩世不恭,嘻嘻哈哈的俊面当真是欲哭无泪。

她两辈子加起来,遇上的多是读圣贤书,知礼仪,重规矩的大锦士大夫和公子们,便不是君子,起码也是谢少文那样的伪君子,何曾遇到过完颜宗泽这样厚面皮的人。她已拒人千里了,他竟半点影响都不受,依旧我行我素,甚至越发嚣张起来?!

锦瑟一阵头疼,心中也升起前所未有的担忧和慌乱来,因为这样的完颜宗泽是极富攻击性的,让她意识到他对她的势在必得。锦瑟怎么都想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招惹了这厮,竟叫完颜宗泽说出六年之约来。她原只当完颜宗泽是少年心情,瞧着她和大锦寻常闺秀有些不同便生了好奇心,最多对她还有些好感罢了。

她虽对完颜宗泽了解不多,可却瞧的出他是极自傲自负的,本以为她摆出拒绝之态来,完颜宗泽自尊心受伤便会放过她,如今看来她简直是异想天开,也将完颜宗泽想的太简单了些,这人分明就不能用常理来猜度。

六年,锦瑟听到完颜宗泽的话简直觉得荒唐透顶,且不说她的亲事不是她说不定便成的,只完颜宗泽,北燕皇帝和皇后难道不会于他赐婚吗?即便不说这些,六年时间太漫长了,他又怎能确定这六年里他不会遇到另一个叫他想允诺六年的女子?到时候她岂不是空等一场,而且,她为何要等六年?

前世时,谢少文也是口口声声说爱她,彼时她刚入侯门时,谁不说她是谢少文的肉头好,说谢少文是长情之人,便是她自己也当谢少文是爱她的,还因不能回报一份同等的感情而心怀愧疚,那时候的谢少文和如今的完颜宗泽是一般的年少多情,热情真挚,可是结果呢,背着她谢少文却早和人合谋算计了她的清白,最后更是将她踩在脚底心践踏,一脚踹掉了她的孩子。

这叫锦瑟无法做到再轻易相信男人的鬼话,更是对爱嗤之以鼻,她知晓将完颜宗泽和谢少文等同起来对完颜宗泽不公平,可她受过伤害,已然没了少女对爱的渴求和热情,这却是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情。若然完颜宗泽不是北燕王爷,身份寒微倒还罢了,兴许锦瑟会被他一颗火热的心慢慢感化。

可完颜宗泽偏偏不是,锦瑟本便对爱不抱期望,如今两人之间更是隔着太多阻碍,在这么多不确定因素的促使下,她无法叫自己不顾一切地相信完颜宗泽,并随完颜宗泽去疯。因为在此时上,本来她和完颜宗泽便是不平等,不一样的,完颜宗泽有资本去疯,可她却没有。

所以,倒不是锦瑟恨嫁,等不得六年,而是她根本觉得完颜宗泽的六年之约是个笑话,根本就没想过要等完颜宗泽六年。并且,她对自己的亲事早有想法,而且她的想法和嫁给完颜宗泽简直是南辕北辙。即便她对完颜宗泽并不讨厌,可她对嫁做王妃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而且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完颜宗泽见锦瑟气恼之后便露出讥诮和愕然之色来,就知她对自己提出的六年之约嗤之以鼻,果然便见锦瑟舒了两口气,这才心平气和地道:“王爷能否莫再捉弄于我,我们好好说说话。”

完颜宗泽闻言好不委屈,很想说自己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也从未捉弄过锦瑟,可瞧锦瑟的神情也知他不管用什么态度说出这话来,锦瑟都不会信他。为此他眸中色彩翻涌了下,这才忍住气性,沉了面色道:“你说。”

锦瑟见此这才缓缓道:“王爷何等美人没有见过,为何要执意于我?王爷当娶个铁骊贵女,于燕皇和皇后来说也是尽了孝道,于王爷也是助益,而且王爷和王妃有着同样的家世,风俗习惯,相处起来也轻松便宜,才是琴瑟和鸣。若然王爷还不满足,大可再迎娶几位貌美妾室,相信王爷您英雄了得,便是侧妃也必有大把的北燕贵女争抢,到那时王爷坐拥贤妻美妾,自然便会明白王爷对我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锦瑟说着,完颜宗泽却清眸锁着她,道:“哦?微微说的听起来好似也不无道理,微微替本王想的周全却不知替自己是如何打算的?”

锦瑟见完颜宗泽神情认真,态度诚恳,也和颜悦色地和自己说起话来,一时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想着趁机会索性和完颜宗泽说个清楚明白,便道:“我?我不怕老实告诉王爷,我虽已家道中落,可也没与人做妾的道理,王爷如不能许诺正妃之位却要强迫于我,我便唯有以死保全清名了……”

锦瑟说到这里完颜宗泽瞳孔已是收缩了下,强忍着怒火才没当即发作出来,就闻锦瑟又道:“可王爷便是许我正妃之位,我却也不敢接受,只因我心中清楚的很,我是个极擅嫉之人。父亲自迎娶母亲后便只母亲一人,祖父对祖母更是情重,中年丧妻却也未再迎娶继室。故而我对来日夫婿没有他想,便是他出身贫寒些也没关系,人拙笨一些,钱财少一些的都没关系,老实敦厚些依附妻族的更好,只因那般他便只能一心地对我好,能于我白首到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过日子。可王爷您天潢贵胄,定然是不能只有正妃一个的,所以说我若成了王爷的正妃,这般擅嫉,是定然要动些手段叫王爷那些妾室一个个都不好过的,我旁的不说,心机还是有些的,叫那些妾室不能活命,叫王爷的庶子女们来不及出世就化成一滩血水,这样的事也未必就做不出。到时候,王爷失了爱妾不说,瞧着我这满目憎狞的王妃也是两看两相厌,倒不如现下王爷便于我桥归桥,路归路的好呢。”

锦瑟说着便自嘲一笑,又道:“再说,六年的时间这么长,王爷岂知在这期间您不会遇到更令您动心的女子?王爷是言必行的大丈夫,到时候若然因和我有过这六年之约反倒不能对心爱的女子表露真情,那有待如何?所以,依我,王爷还是收回这六年之约为好。”

锦瑟言罢,完颜宗泽却眯着眼笑了,好不赞同地点着头道:“微微说的果真都有道理。”

锦瑟听完颜宗泽如此说,却觉心中一抽,只因他那语调怎么听怎么阴阳怪调的,倒好似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可瞧完颜宗泽的笑容,锦瑟又觉他不似生气了。

她怔了怔便打算趁热打铁,又道:“王爷好好想想我说的是不是皆有理?再有……唔……”

锦瑟的话音戛然而止,接着便不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兀自摇着头呜咽起来。只因在她全然无防备,正夸夸其谈时,完颜宗泽竟一点征兆都没地压下身子用唇野蛮地堵住了她嘴,也堵了她所有未及出口的话语。

锦瑟脑子一下子就空了,瞪大了眼睛,眼前却是一张无限放大的俊面,完颜宗泽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此刻却是半点平日的嬉笑模样都没,满是阴厉和狠戾之色。锦瑟心一颤,简直不敢相信完颜宗泽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却觉唇上一痛,分明是完颜宗泽咬了她一口,接着他便开始攻城略地,几乎是狂热和野蛮地硬撬开她的唇齿,灼热的舌尖带着惩罚性的强硬在她檀口中肆意进攻。

锦瑟回过身来刚欲挣扎,腰间便忽然被环过一条结实而有力的手臂来,将她病的绵软无力的身体往上一捞整个锢在一具温热的怀抱中。

大掌捏着她纤弱的腰,完颜宗泽在锦瑟双腿欲踢打时已曲起一跳长腿来,紧紧密密地将她双腿夹在了他那右腿和胸膛形成的密闭空间中,另一只手转而插入锦瑟的发间,毫不留情地压住她的后脑勺,全然不给她一点躲避的机会。

攻击性的动作使锦瑟退无可退,愈发瞪大眼睛挣扎起来,可她欲是挣扎禁锢在腰间的手臂收的便欲紧,唇上的压力也欲大。

锦瑟慌乱间右手在床上乱扫,想要抓些什么去拍打完颜宗泽,可手动了动却只抓到冰凉的巾帕,她本能握住,只觉那帕子上浸染的凉意却半点抵不过完颜宗泽浇不熄的热情,更抵不住他的种种举止在她心头燃放的一团火,那火烧的她烦躁,躁动,不安,又似隐约还夹杂着一丝无奈和期待,欢喜和悸动。

屋中锦瑟被堵了言语呜咽出声,屋外影七吊在屋檐下将里头的动静听的清楚。耳闻传来女子仿若娇吟的呜呜声,他勾起唇扬了一抹讥笑。暗道王爷自打遇到这姚家小姑娘就婆婆妈妈起来,对姚家姑娘好不迁就,如今总算有点男儿气概了。

在京城时,北燕宗室子弟海郡王便瞧上一名汉女,偏那汉女早便订了亲,其父又是北燕重臣。海郡王欲求娶那女子为郡王妃,偏恭王爷不允,只说没有娶汉女为正室的道理,海郡王便求到皇后那里,皇后又怎会答允,少不得责骂了海郡王一通,将人赶出皇宫。

海郡王没了法子,又不愿屈就那女子,加之女子之父态度也极是强硬,不愿攀附皇室权贵,最后海郡王便借酒浇愁,打算眼瞧着那女子嫁于他人为妇。谁知王爷回京知道此事倒主动过问起来,眼见事无转机,竟就撺掇着海郡王去抢亲,还带着王府侍卫为海郡王保驾护航。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恭王爷,那女子的父亲,并其未婚夫家一同闹到皇上面前,最后海郡王是抱得美人归了,可他们王爷却被皇上罚了三十廷杖,可怜他们王爷受着廷杖被打得皮开肉绽,竟还笑的好不自得。伤没好全,便又念着姚姑娘匆匆地往大锦赶,屁股上结的痂只怕这会子还没掉全呢。

王爷这般发疯,皇后娘娘只当王爷是在大锦不如意,又念着和海郡王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才插手此事,可他这个贴身侍卫却清楚,王爷这分明就是为他自己,是为他对姚姑娘的这份心。

王爷对这姚姑娘都魔怔了,偏姚姑娘根本就没将王爷当回事,每天净就琢磨着怎么避开王爷,怎么令王爷歇了对她的心思,说出的话比刀子还伤人,他这个侍卫听了都替王爷伤心委屈,王爷能忍到这会子才发作已是不容易了。

屋外影七暗自腹诽着,屋中锦瑟却已不再挣扎,一方面是她实在没了气力,另一方面也是被完颜宗泽外泄的情绪给震住了。

她只觉完颜宗泽的吻中带着掠夺,怒意,迫切,渴求,恼恨……带着太多浓烈的情感,恍惚间叫她有些窒息,有些难以承受,也因他固执的吻心中浮起一丝分不清辨不明的情感来,心脏有些失速地跳动。

而她的变化完颜宗泽却似当即就感知了一般,他睁开眼睛盯着锦瑟,寸许之间,两人目光相对,锦瑟双眸氤氲而恍惚,眸光闪动着破碎着,而完颜宗泽的视线却如火焰,专注而热切,霸道而坚定,清明的如星火。

天地间的所有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小小的空间里只余下不容侵占的二人天地,充斥着自完颜宗泽身上散出的男性气息,完颜宗泽浓密的睫毛闪了下,抬手覆上锦瑟的双眼,唇齿间的吻转而绵长温柔起来。

一百一二章【首发文字版VIP】

双眸被完颜宗泽一只大手遮住,锦瑟眼前一黑,却觉连脑子也被他的手遮住了一般,竟再不能正常运转,一颗心慌乱着,只能浑浑噩噩地承受着完颜宗泽缠绵的亲吻。

见锦瑟未再挣扎,完颜宗泽心中一阵雀跃,抬起了头来,他的大掌依旧掩盖在锦瑟双眼上,目光却幽深着瞧了锦瑟两眼这才移开手来,见锦瑟睫羽颤动着要睁开眼睛,却低下头来,一面抓了她的手往心窝带,一面在她耳边轻声道:“嘘,别说话,也莫睁开眼睛,就这样,好好地瞧瞧我的心……”

完颜宗泽的声音低沉地近似呢喃,隐约的请求和坚持,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蛊惑,锦瑟不知为何竟就被他施了魔法般,果真没再睁开眼睛,只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如雷鼓动的心跳。

她的手颤了下,心也为之一缩,完颜宗泽已托起她尖尖的下巴来,向上抬起,接着再次俯身亲吻上她,细细地描摹着她那两瓣粉嫩的唇。她的唇一如记忆中甜美柔软,不,比之记忆中更加清甜滑腻,更叫他心跳慌乱,叫他难以自制。

那美好的触感,叫他禁不住张嘴含住,轻轻地用舌尖舔舐,小心翼翼地,万分珍爱的,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疼惜着她,靠近着她。察觉到锦瑟没有反抗,这才轻轻地吸吮了起来,进而探出灵动的舌来欲往里滑,察觉到锦瑟的抵抗便又轻扫着她两排细细整齐的贝齿,无限耐心地等待她为自己开启她的丁香小口,也开启她的心扉。

锦瑟闭着眼睛,眼前仅剩一片黑暗,感官便更清晰了起来,掌心传来完颜宗泽剧烈的心跳,唇齿间满是他的气息,他亲吻时的热气抚在面颊上,那每一下碰触和靠近都似透着柔情蜜意,自然而然的怜惜,虔诚而真挚。

感受着这些,锦瑟想完颜宗泽是真的心悦于她啊,起码此刻他捧上的是一颗金子般毫不参杂的心。

人在黑暗中便会变得脆弱,更容易被攻破心防,也更容易面对自己的心,锦瑟被完颜宗泽不厌其烦地亲吻着,试探着,紧闭的唇齿到底控制不住地松动了下。

几乎立刻,完颜宗泽还在她唇上舔弄的温热就撬开她微分的贝齿探了进去,长驱直入,霎那间,锦瑟再度被完颜宗泽的气息充斥。

两人头一次亲吻本是完颜宗泽偷吻于她,锦瑟迷迷糊糊只记得被完颜宗泽弄晕时那漫天的星辰,而方才她更是因为惊怒,也因完颜宗泽的野蛮和强硬,根本就没能感知到什么。

这次完颜宗泽似在品尝最味美的糕点,慢条细理的,缠绵温柔的细细捕捉着她的小舌,品味着她的滋味,汲取着她的气息,锦瑟却也因此而尝到了完颜宗泽的气味。

他的唇齿间带着一点甘涩,清淡的茶香,全然不同于他的人那般霸道嚣张,更不若他的感情来的那般狂热奔放,那味道清清淡淡却绵远悠长,一点点的渗透进来,固执地占据她的感官,似令她整个人也沾染上了这种气味再也无法洗脱掉一般。

然而这味道却并不叫人讨厌,甚至那甘涩中是有些甘冽的甜美的,锦瑟不觉动了下舌尖,似鼓舞般,她的小动作极快就得到了回应,完颜宗泽瞬间就卷住了锦瑟贪味的小舌头好一番厮缠含弄。

唇齿相依,气息相冲,温柔相抵,这般最直接地品尝彼此的味道,似能直抵人的内心般,却也在瞬间将锦瑟一颗欲远的心拉了回来。

“嗯……”

直至锦瑟喘息不过,完颜宗泽才抬起头来轻轻在她微微发麻的唇瓣上又磨蹭几下,他抬起头来,凝眸去瞧。只见臂弯中锦瑟梨花般恬静的小脸上神情有些呆愣恍惚又有些羞赧。

她半眯着眼睛,长发如瀑飞落,额际和鬓角的长发因出汗和冰帕而濡湿地贴在肌肤上,越发显得发黑肌白,玉肌红唇,氤氲的双眸透着淡淡的无措和茫然,挣扎和动容,两颊宛若彩霞夕阳,酡红如醉。

完颜宗泽凝眸几许,方才轻声而叹,道:“瞧,你不讨厌我的……”

他言罢唇角轻挑,锦瑟抬眸,撞上两泓秋潭般清透的眸子,那蓝色波光微漾碎散着明亮的笑纹,眸底又似有更深的情绪在翻涌,完颜宗泽的眉睫上更是碾转着温柔和喜悦。

锦瑟盯着完颜宗泽,完颜宗泽却也一瞬不瞬地瞧着她,见锦瑟睫毛扑闪着睁开眼睛,只觉她那一双水眸倒影了他的身影,其间有薄薄的水色弥漫着,喜忧难辨,那微微卷曲的睫毛末梢有着上扬的弧度,凝了昏黄的烛光轻轻颤抖着,像是一下下都搔在了他的心口上,抓心抓肺的痒带起一阵忐忑不安来。

见锦瑟张口欲言,完颜宗泽瞳孔一缩压下身子,复有抬起一指来按上锦瑟的红唇,沉声道:“你若还打算说那些伤人的话,我就还亲你。”

说罢拇指在锦瑟唇上轻轻的磨蹭着,锦瑟红艳艳的唇瓣被他抚弄两下,微微张开,犹如沾染了露珠的海棠花瓣,她本便有些头晕眼花,气喘吁吁,如今被堵了话语便索性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完颜宗泽这才又道:“你说了半响话也该累了,且先听我说说。你方才说我娶了铁骊女子才算对父皇母后尽了孝心,可我若然不喜欢她们,偏又为父皇母后而娶,大婚后勉为其难地一起生活,半点欢乐都没,瞧在母后眼中岂不也难受?这才是不孝,还要平白耽误一个姑娘。你不是我,又怎知我便喜欢那妻妾满堂的生活?我若真要那些,也不会……”

完颜宗泽说着面上一红,顿了下才又道:“说什么铁骊女子才和我有同样的习性,且不说我在大锦生活多年,便是北燕,也已建朝三十余年,我们一直都和汉人杂居,生活习惯早已和汉人无甚区别,我们也学程朱理学,也尊孔孟之道,也尊老爱幼,尊师重道,也住房舍食五谷……”

“还说什么擅嫉,是想吓跑我吗?你便是有那手段也要我于你施展的机会才能,我只求一个心意相通的王妃已是足矣,何曾想过要三妻四妾?!”

锦瑟听到这里才眸光流转着诧地瞧向完颜宗泽,四目相对,完颜宗泽却是一笑,道:“你莫这般瞧我,齐人之福哪里是那般好享的。”

锦瑟闻言见完颜宗泽语气和笑意都有几分自嘲,便想到他会被送来大锦的原因。彼时北燕皇后尚不是完颜宗泽的生母金氏,而是先皇后耶律氏,先皇后无子嗣,想来对当时已育有两子的金后是极忌惮的。当时她年纪小,不大懂事,北燕具体形势她并不清楚,只模糊地记得当时她听闻北燕要送皇子为质时还问过祖父,为何北燕比大锦强盛却还要送皇子为质。

依稀记得祖父曾说完颜宗泽为质乃其母一手促成,和晋时公子重耳离国避难异曲同工,重耳离国皆因其父宠骊姬,杀太子之故,那北燕先皇后便是再厉害,若燕帝有心庇护,完颜宗泽也不至离国避难,听闻完颜宗泽的兄长,北燕太子完颜宗熹的身体也不大好。

想着这些锦瑟登时心中微触,而完颜宗泽见锦瑟眸光有片刻的柔色,唇角便扬了起来,握住她的手,盯紧她,又道:“微微,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那么些悲凉的念想,什么寻个出身贫寒,人拙笨,钱财少的,老实敦厚依附妻族的,你是傻子吗,男人若当真变了心,这些都没有用的。”

完颜宗泽言罢见锦瑟怔住,神情却突然一凌,沉声道:“你听好,有我在,你姚锦瑟便只能于我为妃,那些有的没的你还是莫再念着,我的六年之约你不应也没关系,反正便是谁要娶你,我也有法子将亲事搅黄了,你若不信大可试试看!”

锦瑟听着完颜宗泽近乎警告的声音,又被他猛然搂紧腰身,她的心缩了下,这才又渐渐纷乱地跳了起来。心知和完颜宗泽已无法再说下去,她闭了闭眼眸,轻声道:“我知道了……你放我躺下,头晕。”

完颜宗泽听锦瑟言语中带着一股似认命一般的无奈,倒是扬了扬眉,他托着锦瑟的小脑袋将她放平在软枕上,又给她压了压被子,锦瑟便侧了下身子滚进了棉被中,半张脸压在床上,只露出如瀑的长发于完颜宗泽。

见她似极累,又闻外头影七再度催行,瞧天色已是东方微白,完颜宗泽抚了抚锦瑟脑后长发,这才道:“我走了,你好生休息。”言罢,他见锦瑟动了下,这才滑下床榻,走下脚踏却又想起一事来,自怀中摸出几张纸来放在了锦瑟床头。

屋中恢复宁静,锦瑟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半趴着,过了许久她才翻了个身抓了床头完颜宗泽放着的那几张纸来,入目上头的字却非完颜宗泽的,写着皆是药方,锦瑟翻至最后才瞧见完颜宗泽龙飞凤舞的字。只说这方子是他特意寻来的,皆是治消渴症的奇方。

锦瑟怔了怔,这才想起上次完颜宗泽来时,她的桌上便放着数本医书,彼时她正在寻关于消渴症的资料,因没有看完便困顿的紧了,便未叫白芷收拾桌子,想来完颜宗泽那夜过来瞧见那些散着的书便留了心。

他并不像一个细心的人,可对她的事却从来都是极用心的,锦瑟瞧着那几张纸,不知为何眼眶就有些发热,眨动了几下眼睛这才盯着帐幔发起呆来。

------题外话------

一百一三章【手打文字版VIP】

“姑娘?!”

锦正盯着床幔发呆便闻一声惊呼传来,她扭头去瞧正见本躺在美人榻上被完颜宗泽敲晕的白芷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正面色惨白瞪大了眼睛盯向她,显然白芷被吓得不轻,呼了那一声后便抬手捂住了嘴,只是她那眼睛里已蕴满了泪水。

她睁开眼睛很快就想起来了晕倒前的情景,她明明在给姑娘绞帕子,接着便眼前一黑,如今脖颈处还有些疼痛的感觉,分明是被人自身后打晕了过去。

想着这个白芷已是浑身发抖,现在又见自家姑娘躺在床上,樱唇红肿,双眼迷蒙,乌发散乱,神情呆滞,失魂落魄的,白芷当即便肯定屋中是来了采花贼,而且她们姑娘只怕……

见白芷满脸惊恐之色,锦瑟岂能不知她误会了什么?想着方才被完颜宗泽亲近,白芷就躺在不远处,如今锦瑟面颊唰的一下涨红。

前两次,完颜宗泽总是想法子将值夜的丫鬟弄得沉睡过去,并不曾给她留下后患,可这次她生着病,夜里是离不开人的,完颜宗泽便是对白芷用药,白芷醒来更会惊疑,加之他每每只能偷偷来瞧锦瑟已是憋闷难言,在锦瑟丫鬟这里他着实不想再藏冬藏西的。锦瑟不将他放在心上,事事瞒着丫鬟,他索性就逼她告诉丫鬟,故而,完颜宗泽今日来想都没想便敲晕了白芷。

如今完颜宗泽走了,倒留下烂摊子给锦瑟,锦瑟被白芷盯着当真是又羞又愧,暗自将完颜宗泽给骂了两遍,眼见白芷吓的不轻,这才厚着脸皮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事,你过来我有话说……”

锦瑟简单地将完颜宗泽的事情说了,白芷已是愣住,半响才消化了锦瑟的话。早先她陪锦瑟到灵音寺去在船上遇到完颜宗泽,后来得知北燕武英王在江州遇刺一事,白芷便猜想到了完颜宗泽的身份,后来的种种,尤其是锦瑟得的那只海东青都叫白芷疑心自家姑娘和那北燕王爷有些不一般。

尤其姑娘入京竟把那只海东青留在了江州,这更叫白芷确定那海东青绝非常物,来历也必然有问题,再后来有两回夜里睡的极沉,锦瑟衣柜中多出她从未见过的物件来,昨日在宝珠楼的事情……这些都叫白芷心中有疑,虽是如此,白芷听了锦瑟的话还是难以置信,心中巨浪翻涌。

只是虽然那北燕王爷的行径着实叫白芷腹诽不已,但自家姑娘不是遭遇了采花贼,白芷还是有些庆幸的,见锦瑟神情疲惫,便给她压了压被角,道:“虽是退了烧,可休息不好病情就要反复,姑娘再睡会儿。”

锦瑟的几个丫鬟,白芷年岁最长,人也知事稳重,见白芷听了她的话虽神情复杂,可却不再多问,锦瑟面上红晕这才散了散,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本以为心思纷乱,定然睡不着,谁知到底体虚难支,很快就沉睡了过去。

锦瑟这一病便又是数日,在床上躺了三日,廖老太君见她果真好转了,这才允了她下床走动。这些日锦瑟病着,多亏海氏照顾,有锦瑟救彦哥儿在先,后有廖书意带回来的消息为后,海氏早已放下了心结,待锦瑟比四年前更为亲厚一些。彦哥儿因锦瑟病倒一事被廖老太君罚跪了两日,海氏只夜里照看锦瑟,白天和儿子一起受罚,也无半点怨言,便是锦瑟代为在廖老太君跟前儿求情,海氏只说彦哥儿被她教坏了,要趁着他还小再拧转过来才好,以此拂了锦瑟好意。

白文君,白文静等人听闻锦瑟病倒的消息少不得来探望了一回,平乐郡主也派了贺嬷嬷过来探望。而完颜宗泽自那日走后便再未出现,这也叫锦瑟暗自松了一口气。

一晃这些天过去,转瞬便到了江宁侯府宴客的日子,一大早锦瑟便收拾了起来,她刚自内室出来,外头就响起了松鹤院廖老太君身旁大丫鬟兰心的声音。

白芷招呼着将兰心迎进来,兰心上前给锦瑟福了福身,便笑着道:“老太君不放心,吩咐奴婢来瞧瞧表姑娘,嘱咐表姑娘,病刚好可一定要多加两件衣裳,又令兰草姐姐开了库房专门选了这件貂裘斗篷给表姑娘送过来。”

她说着奉上一件崭新的鹅黄色掐金丝翠羽面,貂皮里子的斗篷来,王嬷嬷亲自接了,锦瑟便笑着道:“这大冷的天,哪里用得着兰心姐姐亲自跑一趟,快坐下吃杯热茶。”

说着令白鹤搬了锦杌子,待兰心坐了,这才问起廖老太君昨儿睡的可好,起了几次夜,早上用了什么等事,待兰心回了锦瑟的话,吃了热茶,外头已备好了暖轿。锦瑟披上廖老太君新赏的斗篷,抱了手炉这才出屋。

待她到松鹤院时,众人已都到了正簇拥着廖老太君说话,见锦瑟进来廖老太君等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关切。因江宁侯府的二老爷刚刚救了廖四老爷,前些日廖老爷亲自登门拜谢,廖老太君和海氏也一道带着礼物登门致谢,可这样的大恩最觉轻了,今日江宁侯府办宴席庆祝嫡长孙出双月,廖家少不得再表示一番,女眷几乎全数赴宴,只留了海氏在家照看府邸。

锦瑟一行出了府门早有四辆马车等候着,二夫人和三夫人扶了廖老太君上了头一辆马车,后头锦瑟和廖家几位姐姐一起,另有两辆马车坐了婆子和丫鬟。廖家大爷和廖书意乘马在外,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江宁侯府而去。

而此刻的江淮王府中,江淮王妃早已收拾齐备,眼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自屋中出来,亦是要前往江宁侯府的。岂知她坐进暖轿,轿子刚抬起来,就听外头传来喧杂声,依稀却是柔雅郡主身旁伺候大丫鬟玫红的声音。

江淮王妃闻声挑起一侧轿帘,果见不远处的垂花门处玫红正和王嬷嬷说着话,神情显得极为焦急,江淮王妃蹙眉,冲外头打了个手势,跟轿的李嬷嬷忙应了一声,片刻便将玫红带了过来,玫红不待江淮王妃询问就福了福身,道:“原不该来搅扰王妃的,只是郡主着实有些不好……王妃快去瞧瞧郡主吧……”

自那日柔雅郡主在外头出了大丑被送回来便也因心气郁结而病倒了,养了这几日昨儿才好些,如今听闻玫红来报柔雅郡主不好,江淮王妃只当是女儿病情又反复了,哪里能不担心,忙令婆子抬了轿子往柔雅郡主的院子赶。

江淮王妃刚进院子就听屋子里头传来一阵阵的喧嚣声,瓷器倒地的声音,柔雅郡主的叫骂声以及丫头婆子们的劝解声。江淮王妃匆匆进了屋,只见内屋乱成一团,碎瓷片满屋都是,跪了一地的下人,而柔雅郡主正自博古架上顺手抄起一只珐琅镶金的麒麟兽往跪在跟前儿的另一个大丫鬟碧青的身上砸。

江淮王妃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惊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快莫闹了,昨儿还病的厉害,如今怎又闹了起来!”

柔雅郡主见母亲来了,当即眼圈就是一红,指着那碧青道:“还不是这贱蹄子气的,明明知道女儿今儿出不得门,却还拿了那套红宝石的头面出来臊我!”

江淮王妃闻言这才瞧见地上还散着一套红宝石的头面,落的四处都是,有好几样都被人踩过,已不成样子。她一面令人收拾屋子,一面劝着柔雅郡主,道:“就这点子事,值当你这般?!下头人做错了事,你自管罚她们便是,自己气恼上火,又算怎么回事!”

江淮王妃乃庶出女,未出阁时在魏王府被老王妃压制着,长大及笄就没敢大声说过话,一直都是夹着尾巴过活,对嫡母嫡姐更是百般奉承讨好。如今她好容易当家做主,也当了王妃,对所出的女儿柔雅郡主自然是疼宠有佳,只不愿女儿也像自己一样受欺压。她不仅纵着柔雅郡主欺负堂姐妹们,更以此来弥补她早年不得开怀的那份心,好像瞧着女儿飞扬跋扈被姐妹们捧着,江淮王妃自己便也觉着扬眉吐气,当年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般。

江淮王妃这样便纵出了柔雅郡主的脾气来,碧青是柔雅郡主的大丫鬟,素来知道江淮王妃对郡主的纵容,本便知道今日她只怕要遭罪,如今听闻江淮王妃的话更是手脚冰凉忙扑上前磕头道:“王妃饶命,郡主饶命!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故意拿郡主不想瞧见的物件来臊郡主啊!这套头面奴婢原已收了起来,可……”

碧青话没说完,柔雅郡主已指着她,厉声道:“你还要狡辩,来人,将这贱婢拉下去掌嘴三十!”

碧青闻言面色惨白,她和玫红同是柔雅郡主的大丫鬟,可这大丫鬟也是有个前后,得用不得用的,她平日比玫红是要更得脸一些的,可今日却不想竟着了玫红的道。

那副红宝石的头面正是当日在宝珠楼柔雅郡主取的那套头面,因这副头面柔雅郡主成了京城笑柄,又羞又恼,肝火过旺还病了一场,如今又躁地起了一脸红痘,这头面自然也成了禁品,是万不能再叫郡主瞧见的。

早先她便将头面收拾到了箱笼里,偏今儿一早玫红说因江宁侯府摆宴郡主不能去,故而心情极是不好,又想起那套头面来,便说再也不想看到了,要她开了箱笼将头面拿去毁了。

柔雅郡主的箱笼都是她执着钥匙,听了玫红的话她信以为真,谁知刚将头面取出来,郡主便进了屋,瞧见那头面就使起火来,言语间竟根本不知销毁头面的事,只指着鼻子骂自己拿头面故意气她。

她好生冤枉将玫红给指了出来,郡主却说玫红一直在她跟前儿伺候就没出过上房,这分明是玫红趁着郡主不留意溜出来陷害自己,后又急忙赶回去撺掇着郡主来了暖阁,可不正瞧见她拿了头面出来!

偏碧青怎么分辨,柔雅郡主在气头上根本就不听,当场就发作了起来,如今见王妃来了,碧青原像分辨两句,哪知方才已有些消气的柔雅郡主又火大了起来。眼见玫红站在门外正往这边瞧,眉眼间还带着些讥讽之色,碧青便恨的握紧了拳头,可却不再吭声,只老老实实地由着婆子们拉了她出屋。

只因她知道,郡主这会子根本就不信她,她越发分辨越叫郡主生气,受罚便越重。而王妃不比郡主,听了她的话虽会相信是玫红从中作梗,可王妃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若是知道玫红连郡主也敢算计,玫红倒大霉不说,她当场驳斥郡主,不服郡主,王妃便是信她,也不会当着这么多奴婢的面落郡主的脸,说郡主错了。多半她和玫红都要被罚,而且罚的会很重,倒不若现在隐忍下来,掌嘴三十等好了还能回郡主身边伺候,至于玫红以后有的是法子算计回来。

碧青想着已被拖了出去,屋中小丫鬟们动作敏捷地收拾一番,待众人都退下去,江淮王妃才抚着柔雅郡主的手,道:“娘知道你是为不能去参加宴席而气闷,可也不能就这么砸东西出气啊。你父亲已因前些日你闯的祸事恼了你,叫母亲好生管教于你,若然再听说你打骂下人乱砸东西,还不更气恼?”

柔雅郡主闻言便眼眶一红,呜呜地哭了,道:“母亲管着府中上下,谁敢到父亲面前给女儿上眼药。女儿心里不好,怎连丫鬟都发作不得了!”

江淮王妃便道:“因救了你,你父亲已有原谅你大哥的意思,母亲虽管着府上多年,可那严峻也不是等闲的,不知在你爹爹面前说了什么,这些天娘瞧着你爹已在怀疑当年之事,你若再被抓到错处,叫那起子小人于你爹面前浑说,只怕娘也保不了你了,你爹一准要送你去庄子上静养。你快莫闹了,娘知你心中有恨,娘又怎会瞧着你白白遭人欺负!”

江淮王妃说着面色已阴沉了下来,柔雅郡主便又哭着道:“娘要是心疼女儿,便不会瞧着害女儿的人活的风光恣意,得尽了好名声!呜呜,那两个北燕人一准是姚家那小贱人安排的,要不怎会那般凑巧,他们就出来为姚家小贱人解了围!要不是他们,女儿也不会……也不会成了笑柄,女儿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没法做人了!闹了这种笑话,女儿以后还怎么嫁人!”

江淮王妃闻言便又劝着道:“那两个北燕人连你父亲都查不到,那姚家姑娘又怎么又本事刚巧请来这样的帮手?只是一个孤女敢和我儿叫板,还心怀不轨,累的我儿名声尽毁,母亲是定然不会叫她好过的。你放心,母亲早有法子,已安排妥帖,定会为我儿报仇雪恨。”

柔雅郡主听罢这才止了哭声,盯着江淮王妃,道:“母亲说的可都当真?母亲要怎么做?”

江淮王妃却一笑,道:“你说要是叫你姨母知道,那姚姑娘救你表姐皆为接近她那宝贝儿子,为攀龙附凤,勾引镇国公世子,你姨母和表姐可还会一心觉着那姚家姑娘是个好的?”

柔雅郡主登时眼眸就亮了起来,拍着手道:“是啊!母亲说的是,姚锦瑟那贱人本就是要勾引表哥,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表哥单纯好骗,已被贱人的狐媚模样给骗了,姨母和表姐瞧那贱人一副楚楚可怜的良善模样也上了当,母亲却不能就这么眼瞧着,一定要趁早揭露了贱人的真面目,不能叫她得逞!”

江淮王妃见柔雅郡主破涕为笑,这才拿帕子给她擦拭了眼泪,道:“母亲早便和你说了,那姚锦瑟一个落破户便是当真有手段糊弄住了你表哥,镇国公府也没迎这么个媳妇的道理,叫你莫和卑贱之人争长论短反失了自己的身份,你偏就不听母亲的!非要拿美玉去和瓦罐撞,如今已弄成这般,怎还不听母亲的话?!你便莫再闹了,只相信母亲便是。好好的休养,等过上一两年事情慢慢淡了,你的亲事兴许有回转余地的,母亲左右是不会委屈你的。”

柔雅郡主闻言点头,却还是委屈的道:“女儿何尝不知姨母不会叫那贱人进门的道理,只是受不得表哥待那贱人比待我好……”

江淮王妃见柔雅郡主面色阴厉起来,又劝解了两句,这才匆匆出了门。而江宁侯府,锦瑟已和廖家姐妹们下了马车,可她刚刚站定,便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欲上前厮打于她,那人一面冲来一面还骂骂咧咧地道。

“祸害!枉费我们世子爷对你一片真心,攀龙附凤,瞧上了更好的,便黑起心肠来!不仅叫人将我们世子爷打得重伤卧床不起,竟还污蔑我们夫人,真是良心叫狗叼了去,这般毒辣老天怎不收了你!”

一百一四章[文字版VIP]

锦瑟闻言转身望去,却见那破口大骂的乃是一个穿暗蓝色比甲,系葱绿色袄裙做丫鬟打扮的女子,女子容色出众,便是破口大骂,也因那眉眼如画的脸蛋而显出几分柔弱如柳的气态来,她显然是在这江宁侯府门前等待已久,只待锦瑟到达便扑了上来。

白芷一向是机灵敏捷的,这会子已吩咐一声上前拽住了那丫鬟,而那丫鬟此刻正拼命挣脱开白芷的钳制,只这会子功夫锦瑟已被保护了起来,连廖老太君和廖书意等人也围了过来。

“姚姑娘小心!”身旁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锦瑟微微一诧,扭头却见站在她右手旁扶着她的丫鬟却不是廖府的下人,而是一个穿姜黄比甲,系白绉绸汗巾儿,束着丫髻的小姑娘,此刻这丫鬟正关切地瞧过来。

方才一惊之下,白芷喝了一声便冲上前去,锦瑟只觉有人扶住她带着她往后退,只道是白鹤,如今见竟是一个陌生丫鬟不觉微诧。那丫鬟已是笑着福身,道:“奴婢是江宁侯府的丫鬟,是奴婢们没能伺候好,叫姚姑娘受惊了。”

今日江宁侯府待客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仅对锦瑟影响不好,更重要的是这相当于有人在掌江宁侯府的脸面,这迎客的丫鬟忙着上来护着锦瑟,又如此说也是常理。

锦瑟笑了笑,便任由那丫鬟扶着自己,转头再瞧那穿暗蓝比甲的丫头已被江宁侯府的几个婆子制服,只她一双杏眼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自己,好不愤恨的模样。锦瑟瞧着那丫鬟出众的容色迷了眯眼,这丫头她是认得的,叫娇杏,如今应该是谢少文身边的二等丫鬟。

娇杏是武安侯府的家生子,早年锦瑟还在京城时有次到武安侯府去便碰上了这娇杏,当时有个婆子随口提了一句,说这娇杏和锦瑟长的竟有四五分相像,众人一瞧皆点头附和,当时万氏便发了话,说娇杏这般容貌当个丫鬟可惜了,要赏个恩典放娇杏出府去。

锦瑟是武安侯府未来的夫人,府中若有个和她容貌相像的下人却不好看,万氏这么做却是疼惜锦瑟的表现,彼时谁不赞两声,说锦瑟是个有福的,有个带她如亲生的婆母。

锦瑟当时心中也极感激,可紧接着祖父告老过世,再进侯府,锦瑟已是妾室,而这娇杏显然也没能放出府中,并且还被拨在了谢少文身边当着个二等丫鬟,后来姚锦玉进府更是将她提成了一等,贴身伺候姚锦玉和谢少文。

锦瑟刚进府时便曾听说娇杏在武安侯府虽未被谢少文收房,可谢少文一直对她极为宽厚。姚锦玉还曾拿这个事来臊锦瑟,说谢少文对锦瑟真是情深意重,对个容颜肖似锦瑟的丫鬟也百般照顾迁就。姚锦玉这话当然是在讥讽锦瑟,若谢少文当真真心待锦瑟,尊敬于她,便不会留这么个丫头在身边伺候。

不过也许是谢少文待娇杏一直极特别的缘故,这娇杏对谢少文却也是衷心耿耿,倒比一般想要爬床的丫鬟更多了两分真心,只可惜她的这份真心在姚锦玉眼中便是错,姚锦玉在侯府立稳脚跟后便抓了娇杏的错,将其杖毙了,当时姚锦玉还叫所有下人去观礼。

众人后来都说娇杏是受了锦瑟的无妄之灾,是夫人讨厌娇杏的一张脸,这才抓了小错处便将娇杏杖毙的。

如今姚锦玉已撞柱而亡,锦瑟和武安侯府的亲事也早便退了,锦瑟只觉和武安侯府已再无半点瓜葛,却不想今日会在此遭遇娇杏的谩骂。

早先退亲后便闻武安侯向朝廷告假离京了,并未听闻其回京的消息,娇杏如今这般说,莫非是谢少文回京了?这娇杏是真为谢少文不平这才一时糊涂到此叫嚷呢,还是受了谁的教唆?

不管是娇杏自己的主意还是她受了谁的教唆,娇杏既然敢来此闹事便要承担后果,而且娇杏闹事对锦瑟来说是好事呢。

先是毁万氏名声,再是武安侯门前退亲,后又令云嫔失宠,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深仇大恨,武安侯是不可能放过她姚锦瑟的,这点锦瑟一直极清楚。

自那日退亲后谢增明便深居简出,没两日他就告假离京前往江州了,锦瑟想武安侯此去只怕一是为处置万氏,再来也是担忧谢少文。如今谢曾明正忙着处理万氏,掩盖侯府丑事和照看儿子,还有宫中的女儿,一时半刻还顾不上收拾锦瑟,可锦瑟知晓只要等谢增明缓过劲儿来,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定然是寻她报仇。

要对付一个闺阁女子太简单了,法子也太多。锦瑟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前世时谢增明便是这年春上时隐疾发作暴病而亡的,而如今离武安侯大限只不过还剩两个来月,可锦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她正愁没法子对付武安侯府,永除后患,谁知这娇杏便送上了门,这样的机会若然锦瑟不抓牢那便真成傻子了。

“姚锦瑟,你心毒至此,攀龙附凤,奴婢真替世子爷不值,姚锦瑟你不得好死!”那娇杏被婆子们抓住却仍不消停,嘴上还在不停谩骂。

“敏丫头扶你妹妹先上马车。”廖老太君和二夫人等人也已拥了过来将锦瑟挡在了后头,廖老太君见那娇杏神情凶狠,只怕她吓到锦瑟,忙吩咐道。

“外祖母,我没事,我倒要听听她红口白牙地还能编排出我什么话来。”锦瑟自知廖老太君便是听闻了在江州的事,只怕在她眼中自己还是个柔弱而需要保护的孩子,听了廖老太君的话锦瑟心头一暖,却笑着坚持道。

廖老太君闻言见锦瑟神情坦然自若,想着锦瑟若避开倒显得怯场心虚般,便未再坚持,而江宁侯府门前一个穿苍青色织锦长袍,束玉冠的的男子已下了台阶,沉喝一声。

“还愣着做什么,对这不知尊卑胡说八道的贱奴有什么好客气的,还不快堵了嘴拉下去!一会子爷亲自押了她寻武安侯讨个说法!”

这人却是江宁侯府的李三老爷,他沉喝一声,婆子们忙去堵娇杏的嘴。可那娇杏竟似不要命般,一口咬在婆子的手上,又挣扎着骂了起来。

锦瑟一行为视郑重,来的稍早,此刻侯府门前来客还不算多,可这娇杏如此闹腾也引得不少人侧目。廖老太君见此便冲二夫人使了个眼色,岂知二夫人还没上前,锦瑟已挣脱了廖书敏的搀扶,上前两步目光沉冷地逼视着那娇杏,道:“说的好,所谓天理昭昭,我行得正,站的端,何惧小人诋毁!我于你家世子退婚一事早有公论,更是圣裁,也非是你一个丫鬟不明就里便可胡乱攀咬的!”

锦瑟言罢冲江宁侯府的三老爷盈盈一拜,这才道:“恕小女多言一句,按大锦律朝律九章六律的第四律有言,贱籍之人信口胡言,污蔑贵族按律该移交官府不论因由是要先受杖责的,杖罢方受理案情,若非诋毁可视具体情况判案,若系诋毁,则要罚贱籍之人至少两年牢狱之刑。”

锦瑟言罢,在场不少人已抽了口气,连李三老爷和廖二老爷,廖老太君等人也都面露诧色,显然皆没想到锦瑟竟对大锦律法也熟于心中。

而锦瑟言罢声音顿了顿,已是瞟了眼那娇杏,又道:“此女口出恶言,尊卑不分又何劳伯父押其到侯府?如此麻烦伯父小女心中有愧,更何况听闻武安侯爷近来身体不好,因这等事令其劳心费神,小女也会过意不去的,依小女看将她直接交送官府更为妥当。何况,小女退亲乃圣上之命,此人出口恶言,是否是对圣意有所不满?此事实在不该轻忽,小女料想此女身份卑微,万不敢对圣上不尊,只怕她此举是受人教唆,那教唆她之人必定是有悖逆之心的,故而依小女看,此事还是交由官府审问清楚为好。”

锦瑟侃侃而谈,容颜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为微显稚嫩的脸蛋儿镀上了一层玉润般的明光,气态从容,眉眼间还挂着温婉和谦恭之色,分明是极犀利的言语,用她软糯而缓慢的语调说出却只叫人觉着有理,觉着本该如此。那小小身影似会发光般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叫人无法不赞一声,好气质。

而三老爷原是不想和武安侯府撕破脸,搅合进武安侯府和廖府的官司里去,如今锦瑟侃侃而谈,点出其中利害来,三老爷直惊出一身冷汗来。这丫鬟在江宁侯府门前闹事,言辞若细论确实是对圣上有所不敬的,这事别再被有心人利用拿来攻歼江宁侯府,那便麻烦大了。

李三老爷险些忘记锦瑟退亲一事可是皇上给做的主,他惊过神来,又见姚家姑娘亭亭玉立,含笑淡然的身影,登时便迷了眯眼,暗道这位姚姑娘小小年纪,脑筋转的倒比谁都快,也难怪连武安侯那样的人物也折在了这小丫头片子的手中。

他想着忙道:“侄女说的是,来人,快去取了爷的帖子将这贱婢移交凤京府!”

锦瑟闻言又福了福身,便笑着退了两步又隐在了廖老太君身后,而廖二老爷这会子已明白了锦瑟的意思,上前一步抱拳道:“此事说来根由还在我这外甥女身上,今日乃府上的大喜日,出了这等事已叫我廖家愧疚难当,哪里还能再劳烦世兄,此女便由我廖家送交官府吧。”

李三老爷自然乐得自此事中脱身,闻言没有不应的,廖二老爷便吩咐廖书意道:“既是这样,大侄子便取了帖子带两个人将这贱婢送到凤京府去吧。”

廖书意闻言应了,招呼一声便有廖府的两个护院跟随过去,自婆子手中拽过娇杏来。

而这娇杏确实是受人教唆,那教唆她的人只说,她跑来为谢少文鸣冤,光天化日,江宁侯府门前廖府的人不好越过江宁侯府去处置于她,而江宁侯府和武安侯府一向没甚过节,也不好狠惩于她,只会将她给绑了押回武安侯府受罚,而她家侯爷如今正恨姚锦瑟,不仅不会对她严惩,只会赞她一身衷骨,世子爷听了此事也只有念她的好,对她更加看重。

就是基于这些,娇杏才鬼迷心窍地前来闹事的,她一个丫鬟,根本就不懂什么大锦律法,只想着她是武安侯府的奴才,只有武安侯府的主子们才有处置她的权力,万没想到廖家的人竟然也有权,并且果真就要将她直接送往官府了!

娇杏一时间被吓住,再回神时已来不及了,廖书意一个示意,那拽着娇杏的护院已得了指示咔嚓一下便卸了娇杏的下巴,接着一掌劈下娇杏便晕了过去,老老实实地被拖了下去。

“这武安侯府的规矩倒也奇怪,下人倒替主子长起脸来了。”廖书敏见娇杏被拖走,便自惊异一声,她的声音不算小,言罢好几个围观的夫人和小姐便都认同的摇头起来,显然也觉武安侯没个规矩,竟叫一个做奴婢的这般为主子出头,倒显得奴婢比主子还尊贵有脸似的。

而且锦瑟当日在武安侯府前退亲一事已有公断,众贵人们本便唾弃武安侯府和万氏,再听廖书敏的话,自然便越发对武安侯府不耻起来。

更有,方才那娇杏是武安侯的下人,众人看她的行径也知是伺候谢少文的,她的话大家又岂会相信?而且,锦瑟方才的话实际上已将围观的贵人们和自己分在了同一阵营,叫他们不自觉去想,若然每个贱籍之人都如娇杏一般胡乱攀咬,尊卑不分,那这世道岂不要乱?故而这些人因和锦瑟利益相同,根本就无法认同娇杏的行为,更不会觉着娇杏这是衷心的表现。

基于这种种,娇杏闹了一场,实际上却是对锦瑟一点坏处都没造成的。而匆匆赶到江宁侯府的江淮王妃坐在马车上,她眼瞧着娇杏被拖走,恨恨的冷哼了一声,又盯着锦瑟好不仔细地瞧了两眼,正欲将车帘放下,却见不远处镇国公府的马车竟然也已到了,也不远不近默不作声地停着,马车上镇国公夫人显然也瞧见了府门处的一番热闹,马车外那端坐马上的轩昂身影正是她那侄子杨松之。

江淮王妃见杨松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锦瑟瞧,神情显得异常专注,登时便窝了一肚子火气。

她原便想着因江宁侯府的二老爷救了廖府四老爷,廖府的人一定会早来,而镇国公府又是姻亲,自然也会早到,这武安侯府的丫鬟闹起来,指骂锦瑟攀龙附凤,她那位嫡姐听了一准会多想。可如今瞧着娇杏实在没用,别说是风浪了,简直风都没吹起来便叫人压服住了,她辛苦一场,倒叫姚锦瑟出了风头,为其做了嫁衣,又岂能心平气和?

也是此时,江宁侯府接客的二夫人冯氏才像刚回过神般忙下了台阶,满面含笑地迎了过来,冲廖老太君一径地赔笑致歉。

“我是个笨的,教出的下人已都没眼力劲,竟早没发觉那丫鬟不妥,闹了此等笑话,丢了颜面是小事,却还叫老太君和几位姑娘受了惊吓,真真是该打。”

冯氏说着便抬手拍了下右脸,廖老太君忙拉住她,笑道:“二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若非二老爷我家老四一家只怕……欠下的大恩尚未还,如今府上大喜却又添乱,老婆子心中已是过意不去,二夫人切莫再臊老婆子的脸了。”

二夫人闻言爽朗而笑,道:“老太君不怪便好,不怪便好。”

冯氏说着又转而瞧向锦瑟几人,拉了锦瑟的手,道,“原便觉廖府这几位姑娘水灵,岂知老太君这外孙女也是出众,瞧这模样,当真花朵一般,怨不得大侄媳妇那样心气儿的人也日日将姚姑娘挂在嘴边上夸呢。姚姑娘这样的人品相貌,任谁瞧着能不真心的爱,老太君当真是好福气。”

廖老太君闻言笑着自谦了两句,言语间却有自傲之气,而锦瑟只低着头装羞涩,又说了两句,冯氏便令下人迎了锦瑟一行入府,又去招呼别的贺客。锦瑟和廖书敏几个往府中走,却觉身后打量的目光源源不断。

“这姚姑娘倒是个厉害的……”

“说的是呢,这若是一般姑娘,遇到此种事还不快吓得哭成一团了。”

“到底是没娘的孩子早当家,只是瞧廖老太君那模样倒是极宠爱于她,也算是有福之人了。”

“俗话说莫欺少年穷,这姚家姑娘品貌俱佳,又是个伶俐人,我瞧着不像池中物,说不得以后有什么际遇呢,那武安侯府不就看走眼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呐。”

“我看倒也未必,到底是女子,太过锋芒毕露了,显得刁钻了些……”

……

前后传来的隐约议论声锦瑟听在耳中,不过一笑。

江宁侯府今日办满月宴,外院招呼男客,便在宽畅的庭院中撑起喜棚来,摆开了数十张桌子。而女眷则一律到后院大花厅中相聚,园子中摆了戏台子,众人先一并在花厅中瞧过桥哥儿,送了满月礼,再一同吃了席面,想看戏的便陪着府上老太君一同看唱堂会,活泼点的姑娘们自可在花厅中聊天或到园子中游玩。

锦瑟一行分别坐上暖轿往内宅去,待下了轿,已有侯府的下人进花厅通报,平乐郡主亲自迎了出来,她接了廖老太君,免不了一阵庆贺于寒暄。

今日平乐郡主穿着件石榴红色绣金线折枝玉兰的交领长褙子,银红织锦细折儿长裙,梳着堕马髻,戴着一套流苏东珠红玛瑙的赤金头面,一身红色将她的容色映的极为精神,面色白里透红,人也显得光彩夺目,已没了初次见时那股死气沉沉之态。

锦瑟瞧着高兴,笑容也跟着明艳了几分,眼见后头宾客不断,平乐郡主也来不及和锦瑟寒暄,只笑着冲她点头便令相熟的丫鬟带她们入厅。

花厅中布置的极为喜庆富贵,暖意如春,江宁侯夫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身旁的三夫人王氏抱着个襁褓,迎接贺客。

见廖老太君过来,江宁侯夫人起身寒暄两句,这才吩咐王氏抱着桥哥儿上前给廖老太君等人瞧。桥哥儿眉眼已长开了些,奶的极好,胖乎乎的,越发可爱,也不认生,穿着一套崭新的麒麟红缎小棉衣小棉裤,小大人般地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众人。

廖老太君和二夫人,三夫人逗了逗桥哥儿,连声赞好,纷纷取了贺礼放在身边丫鬟捧着的托盘上,这才招呼早叽叽喳喳欲上前的锦瑟几人。锦瑟和廖书敏几个上前围着桥哥儿好一阵嬉笑,也都送了贺礼,锦瑟除了那日定做的长命锁外,还送了一套亲手做的小衣服。

江宁侯夫人少不得将那小衣裳取过来细瞧,见针脚细密,线都缝在外头,也没花哨的图案,几个绣在角落的花样也非常精致新颖,便冲廖老太君笑着道:“想不到微微小小年纪这针黹功夫却已不弱,我像她这般大时连个鞋面儿都做不好呢。还是老姐姐会调教姑娘,廖府这几位姑娘,当真是一个顶一个的讨人喜欢呢。”

她言罢也不待廖老太君自谦就又取了锦瑟定制的那长命锁瞧了,令三夫人给桥哥儿挂上,众人都知锦瑟机智救平乐郡主母女一事,见江宁侯夫人对廖家人特别亲厚热情,又连番称赞了锦瑟并不觉得奇怪吃味。不少姑娘家打量着锦瑟,自然又高看了她一些。

廖老太君带着锦瑟几个坐了,没片刻宾客盈门,花厅就热闹了起来,一番贺喜罢,江宁侯夫人怕累着了桥哥儿,早早便叫平乐郡主将孩子抱了下去。众夫人姑娘们在花厅中畅谈,待婆子来报,前院江宁侯已招呼男客们开宴,江宁侯夫人才起了身,也招呼着女眷们移步专门办喜宴的蓬荜阁用膳。

席面夫人们坐在一处,小辈们凑在一起,白文静,白文君,刘丛珊几个今日也都来了,和廖家姐妹并太仆寺卿家的三位姑娘坐了一桌。食不言,待用过膳,二夫人招呼着众人去听戏,锦瑟却被白文静拉着进了一处暖阁和众姑娘们玩投壶。

锦瑟琴棋书画,针黹绣工样样拿的出手,学东西也颇有灵性,可却是个运动白痴,跳舞还好,遇到投壶踢毽子这类玩闹功夫便怎么练都学不到家。白文静是个爱闹的,素知锦瑟这点,却偏拉着锦瑟陪着她玩投壶。

几个投壶的姑娘不说像白文静那般十次中八次,起码也能投入两次,可怜锦瑟投了七次,莫说投进去了,任她垫着脚尖,倾倒了身子,瞄红了双眼,偏那红头箭连壶口都没碰到,只乐得几个姑娘笑弯了肚子纷纷打趣锦瑟。

锦瑟却也不恼,只笑着去挠白文静,道:“就你是个促狭鬼,这下子可算显摆出你的能干来了。”

白文静便捂着笑疼了的肚子,打趣锦瑟道:“微微样样出众可不就成妖精了,我就爱瞧微微投壶时的认真样儿,哈哈,一点都没变……”

“哪里是一点都没变,我分明记着早先姚妹妹投壶还是能碰到那壶口的!”一旁刘丛珊也跟着凑趣儿,引得姑娘们又笑了。

“早听闻姚家妹妹是个才女妙人,琴棋书画样样皆通。那日皇后娘娘寿宴,可将几位京中有名的闺秀都给比了下去,听话廖四妹妹还说姚姑娘能一手作画,一手写字,踢鼓而舞,若施展出此技来定叫献艺的几位姑娘皆贻笑大方,便是那装裱之术姚姑娘都能信手拈来,这么简单的投壶游戏又怎能将姚姑娘难倒呢,莫不是故意戏弄我们的吧?”

突然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夹着分明的火药味,锦瑟闻声望去,却见那说话的姑娘穿着一件双碟戏花的淡粉色云锦小袄,外头罩着件同色镶火狐狸毛的半臂,下着一件绣细碎梅花的桃花色百褶细绢丝玲珑襦裙,腰间束一根明黄织锦攒珠缎带,头发松散的挽起,发间斜斜的插着一根碧色吐翠的孔雀吊钗,细密蓝宝石流苏微微摇摆,通身散发着一股低调的富贵之气。

这姑娘身段窈窕,瞧着已十六七模样,五官极为出众,仿佛画上仙女般,即便在这满屋各色美人中也极为突出,叫人一眼便能瞧见她,此刻她面上正含着和言语半点不搭的盈盈笑意,就连眼睛也弯弯的,仿似蕴着温和笑意一般,叫人瞧了她的神情只会觉着她不过是在和锦瑟玩笑罢了。

这女子却是长公主的嫡次女刘婉璧,完颜宗泽不久前痛打得断了一条腿的南郡王正是刘婉璧的哥哥。大皇子和长公主亲厚,这刘婉璧自然和赵海云,谢家两个庶女姐妹是熟识的,锦瑟和她的手帕交有过节,刘婉璧自然要为她们出头,又岂会对锦瑟客气?

并且刘婉璧自认容貌在京中闺秀中是出挑的,如今见锦瑟模样尚小已极为出落,再过两年定然是要将她比过去的,刘婉璧便更气儿不顺,被赵海云明里暗里地撺掇了两句,便心甘情愿地被当枪使。

长公主不过身份尊贵,驸马称谓动听,可手中却没什么实权,即便这样锦瑟也不想多个敌人,故而见刘婉璧挑衅,便只诧异地道:“刘姐姐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莫说是一心几用了,便是一边作画一边写字我也是做不来的,还不皆弄成鬼画符?何况刘姐姐何曾见过我摆弄琴棋?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话可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了。我倒听闻刘姐姐不仅人美更是难得的才女,早先魏王府赏花宴作过一首诗咏荷诗,连王阁老听了都连声称赞,姐姐惊采绝艳,我若是能学到姐姐三分才情,有姐姐五分风采便心满意足了,姐姐便莫拿没边际的话来臊我了。我是个笨的,自小投壶便是供人嬉笑的,哪里能糊弄姐妹们。”

那日廖书香在回府的车上随口一说,锦瑟就怕被人听到惹出麻烦来,没承想还是被刘婉璧给翻了出来,刘婉璧一言好些姑娘目光都变了,只怕是觉锦瑟目中无人,自大轻狂。

好在廖书香也不是傻的,锦瑟言罢,她便也一脸诧异地抬手指着鼻子,惊异道:“刘姐姐说这话是我说的?哈哈,真真好玩,我便是做梦也没说过这样的话啊,姐姐打哪里听来的啊?”

“若说一心两用我是信的,婉璧姐姐便可双手写字,叫妹妹好生惊叹。可这一面作画一面写字还要踢鼓而舞,那便太神了,婉璧姐姐只怕是被流言误了,我早当婉璧姐姐是最聪慧的,如今才知竟也有痴傻的时候,这才女果真不是好当的,一遇书画之事人便就魔怔了呢。”

一个清雅动听的声音响起,锦瑟瞧去只见说话的是个身段高挑相貌清秀的姑娘,瞧着竟比刘婉璧更大一些,有十七八模样,五官并不出众,可丹凤眼却顾盼神飞,眉眼间自带一股自信和坚毅,气质独特,坐在众闺秀之中毫不失色。好几个姑娘围坐在她身旁,显然她是极受欢迎的,她言罢几个姑娘纷纷附和。

锦瑟却不认识这姑娘,只瞧她穿戴很讲究,又言语轻快地给自己解围便笑着望去,那姑娘也适时看了过来,微微一笑,笑颜叫人觉得如沐春风,也令她那一张微显平凡的面容一下子如蕴明珠光辉。

“她是晚晴乡君。”

身边传来刘丛珊的声音,锦瑟这才恍然。

这晚晴乡君乃是疆毕王的嫡亲么妹,两年前疆毕王世子进京为质,晚晴乡君以世子年幼为由随同世子一同入京亲自照顾世子起居,彼时锦瑟已人在江州故而未曾见过。可锦瑟这些日却也听过她的名号,听说晚晴乡君为人八面玲珑,很有人缘,之前听平乐郡主也多次提及她,还说要介绍锦瑟和她认识。

想来晚晴乡君会帮她,多半也是因平乐郡主之故。

宫中历来禁止向外私通消息,更不准宫人们乱嚼舌根,刘婉璧本便是进宫给太后请安时无意听来这话的,如今却不好承认。加之她原和锦瑟也没什么过节,又被锦瑟和晚晴乡君吹捧了两句,面上有光,心中舒坦,再见和晚晴乡君交好的几个姑娘同时为锦瑟解围,而锦瑟和廖书香也见机的快,便就不再抓着不放,只掩唇笑道:“不过是两句玩笑话,两位妹妹倒当真了。”

众姑娘们听了这话,又见锦瑟和廖书敏方才脸上的诧异之色不似作假,加之她们也不信有人能一心几用便也跟着笑了两声,略过此事不提。

相熟的姑娘们聚在一处说话,锦瑟见晚晴乡君起身往外去,到门口时回头瞧了她一眼,便也借故出了屋,果就见外头晚晴乡君正站在不远的回廊下向她瞧来,锦瑟快步过去笑着福了福身,道:“还没谢过卓姐姐方才解困之恩。”

卓玉靥见锦瑟如此,笑着拉起她,这才道:“妹妹这般玉人,我是极乐意怜香惜玉的。”言罢却微微敛了笑,又道,“早就听说过妹妹,只可惜上回我那侄子生病没能进宫给皇后娘娘贺寿,便错过了和妹妹结交的机会。后来到镇国公府探望平乐姐姐,有两回都和妹妹走了个前后脚,今儿可算见着了,方才一直寻不到机会和妹妹说话,如今……呀……”

卓玉靥说着却惊呼一声,原来她说话时一直抚着廊下的一株茶花,竟一个不小心碾碎了茶花花瓣,染了一指腹的红色花汁,她不觉停了声音瞧着那残损的茶花惋惜道:“瞧我刚说最是怜香惜玉,如今便做了辣手摧花之事……”

锦瑟听她言语风趣不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卓玉靥却道:“咦,我的帕子去了哪里……”

锦瑟见她掏了两下袖兜都没摸出帕子来,忙便去取自己的,含笑道:“姐姐用我的……”说着却一滞,只因她自己的帕子也没了踪迹。

卓玉靥却抚了锦瑟寻找的手,笑着道:“弄脏妹妹的帕子不好,我的帕子只怕是拉在了暖阁里,我回去寻寻,莫叫那几个促狭鬼给我藏起来才好。”

她说罢也不再管锦瑟就错身去了,锦瑟将手自袖囊中抽出来眯了眯眼。她又细细检查了身上物件,却发现除了那帕子竟连脑后插着的一对双碟玛瑙胜华也少了一只,登时心中一凉。不可能是廖府丫鬟做的,锦瑟细细想了想,也就在江宁侯府门口被那江宁侯府的小丫鬟靠近过,当时情况又正混乱,她和白鹤等人的心思和目光都被娇杏给吸引了去,料想那小丫鬟便是趁着扶她的功夫顺走了这两样东西。

锦瑟正凝眉,却见刘丛珊自回廊尽头婷婷而来,瞧见她神情反沉重了两分,快步过来拉了锦瑟的手,左右瞧了瞧四下无人,这才道:“方才一直寻不到机会和你单独说话可急坏我了,你可知道,安南伯世子不知自哪里瞧见了你,已求了安南伯夫人同意,央我二婶当冰人这两日便要去廖府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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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五章【手打文字版VIP】

刘丛珊的神情极为忧心着急,言罢便抓了锦瑟的手,又道:“妹妹还是趁着事情没定,赶紧想想法子吧。”

锦瑟闻言当即面色就变了,会让刘丛珊用这么惊恐担忧的神情说出此话来,可见这门亲事并非是金玉良缘。锦瑟眯了眯眼,搜寻关于安南伯世子的信息。

那安南伯乃当今太后的嫡亲兄弟,太后身体不好,一向深居简出,因其出身也只一般,娘家兄弟更是缺乏人才,尽皆平庸之辈,故而大锦外戚,太后一族顾氏被皇后一族杨氏死死压着。

可太后虽不大管事,对娘家侄子却是极好的,故而听说这安南伯世子根本是个声色犬马之徒,尚未成婚家中就姬妾满院不说,听说他还好南风,名声极坏,故而如今已二十又三亲事却还没着落。

想着这些,再想到自己被人拿走的帕子和胜华,锦瑟心中愈发沉冷,眼见刘丛珊正紧张担忧的瞧着自己,锦瑟心思动了动。刘丛珊和自己多年未见,她又非重情义之人,今次在京城再度相聚,她原是答应去参加刘丛珊的生辰宴,结果前两日却生了重病,卧床不起,刘丛珊倒是遣了丫鬟来问候,只是……她如今的话到底当不当信却还要两说。

锦瑟总觉自己今日一到江宁侯府便落进了人家设的陷阱,又一只黑手一直在推动事情发展,那人是谁,是谁在设计陷害她,又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呢。

锦瑟想着,当即面色就焦虑惊慌了起来,她回握了刘丛珊的手,道:“自古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安南伯夫人若是当真去提亲,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呜呜,我好生冤枉,刘姐姐,你相信我,我可是从未见过那安南伯世子的啊!”

刘丛珊见锦瑟着急眼眶都红了,忙四下一瞧,拉了锦瑟道:“妹妹先莫哭啊,这人来人往的叫人瞧见又是一场是非。妹妹随我来,我们一起想想法子。”

刘丛珊说着便转身,拉了锦瑟就匆匆地往园子中走,道:“那边有个暖阁倒还清净,咱们先去那里等妹妹平静下来再回去。”

刘丛珊脚步匆匆,也不管锦瑟愿不愿意便拉着她快步往回廊尽处隔着小湖的一处供人休息的暖阁走。锦瑟被她拽着,盯着刘丛珊的目光闪了闪。

两人进了暖阁,见里面极为安静,一点声音都没,刘丛珊回身关了门,这才扶着六神无主的锦瑟在明间的一张高背太师椅上坐下,道:“话也不能这样说,那安南伯世子的人品实在……廖老太君心疼妹妹,兴许不会答应此事。可是,可是……哎……”

刘丛珊说着语气又是一变,叹了一声,锦瑟面上就露出了着急之色,忙拉了刘丛珊的手,道:“刘姐姐,我家中没有姐妹,是个嘴笨的,如今又离京多年,于我交好的姐姐妹妹们便都疏远了,可我一见姐姐便还觉亲近的紧,是当真拿姐姐当亲人看待的,我素知姐姐是个慈心人,姐姐能告诉我此事,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刘丛珊这才道:“好妹妹,那姐姐便说了,妹妹这些年没在京城,是不知道太后娘娘对安南伯世子的宠爱,姐姐是恐廖老太君拒绝也无法改变此事,若安南伯府上求到了太后懿旨,那妹妹你……哎,太后赐婚,便是皇上和皇后娘娘也不能随意干涉的。”

锦瑟闻言当下面色一白,拉着刘丛珊的手也颤了颤,道:“自古君命不可违,若是太后娘娘赐婚,那也是一份恩典,我……我……”

锦瑟说着又嘤嘤的哭了起来,刘丛珊登时便焦虑地跺脚,道:“妹妹可莫犯傻,这女子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如今事情还没定,总是有转机的,妹妹岂能就听天由命了!事情虽是遭,可索性妹妹知道消息的早,还有时间能在其中周旋。”

锦瑟听着刘丛珊的话心中愈发冷,忙停了哭泣,道:“姐姐这般说,可是已有主意了?”锦瑟说着满站起身来,冲刘丛珊拜了拜道,“还请姐姐帮我,刘姐姐若能帮我脱困,我定一辈子都感激姐姐!”

刘丛珊闻言将锦瑟按回太师椅上坐下,这才压低声音道:“其实此事说来也非全无转机可言,若是有个身份比安南伯世子高,权势比安南伯世子大的男子肯为妹妹你出头,也央了家人求娶妹妹,那此事倒是一件美事了。”

锦瑟听罢,险些讥笑出声,面上却不露声色,诧地瞪大了眼睛,惊呼道:“刘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姻缘之事原便是要听从长辈的,哪里有自己筹谋的道理!何况我又上哪里寻刘姐姐所说男子,我如今身份虽不比从前,可也行的端,站得直,清清白白,不求能攀龙附凤,只愿守得高洁,不至于堕了祖父和父母名声。刘姐姐这话若要别人听到,我还有什么清誉可言啊!”

锦瑟说着已微显得怒色,刘丛珊显然没料到锦瑟的反应竟然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愣了下只当锦瑟是不信她,当即便道:“我为妹妹着急上火,不想妹妹却一心地防备于我!妹妹只当我不知道吗,妹妹和镇国公世子早已两心相悦的事。”

锦瑟闻言当即就跳将起来,怒容难忍,道:“我只当刘姐姐是真心为我好,这才告知安南伯夫人欲上门提亲之事,却不想刘姐姐竟半点也不了解我,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谣传便要这样的毁我名节,我……我真是看走眼了!”

锦瑟说着便甩袖欲往外走,刘丛珊却拉了锦瑟,道:“哪里是谣传,我实话告诉妹妹,我大哥和镇国公世子交好,有一回大哥和世子一起吃酒,散时却发现世子的一只玉佩落在了酒楼,大哥便忙拿了那玉佩去追世子,可却发现世子没回国公府,反径直到了廖府,就在院墙外徘徊,后来见微微妹妹和二夫人,并几位廖家妹妹出府更是面露喜色,只望着妹妹你上了马车,远远而去,这才离去。世子这般,妹妹还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刘丛珊言罢见锦瑟竟依旧怒气腾腾,眼见又要冲去暖阁,她瞟了一眼暖阁后碧纱橱边儿上的重重帷幔,心中没底,也顾不上那么些了,忙抛出诱饵道。

“我于妹妹交好,我的哥哥又是镇国公世子的好友,我们姐妹实都不忍妹妹和镇国公世子就此有情人难成眷属,这才想撮合此事,妹妹只消和我承认了心思,我便求了母亲在中间牵桥搭线,去镇国公府和廖老太君面前为妹妹和世子说和。妹妹脸皮薄也无碍,镇国公世子那里我央哥哥去告知,镇国公世子是国公府的唯一嫡子,他若执意要求娶妹妹,国公夫人和皇后娘娘没有不准的。再说,妹妹早先又救了平乐郡主,用心良苦,镇国公夫人这会子正正的喜欢妹妹。再见世子和妹妹两情相悦,又有我母亲从中说和,此事哪有不成的道理?!这样岂不就解了妹妹此刻之难了!姐姐这可都是一心地为姚妹妹着想,若说有一点私心,也不过是与人为善,想妹妹将来能念着今日之情,也多拉扯我一把罢了,微微妹妹若再疑心于我,我便真要冤死了!妹妹且莫……”

锦瑟早先不明刘丛珊的用意,更觉今日事情蹊跷,这才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地跟着刘丛珊到了这边暖阁,听她说了这半天的话,如今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刘丛珊这分明就是在诱骗她说出和杨松之有私情的话来,为了要自己亲口承认此事,她先是说安南伯府欲求亲,后又给她出谋划策,如今又抛出这样的诱饵来。若自己当真是十二岁的小姑娘,方听安南伯府提亲一事只怕就要心神大乱,再被刘丛珊一步步诱导,情急之下又怎会不上当呢?!

只是锦瑟就不明白了,刘从珊,或者说那算计她的幕后之人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一心的以为她姚锦瑟心中是想嫁去镇国公府的,是当真存了攀龙附凤之心的?!

这点锦瑟不明白,可她却了然刘丛珊会这般做,乃是在踩着自己铺就她的锦绣姻缘,锦瑟面上不觉露出了冷色,清冷的眸子在刘丛珊面上打了个转儿。

刘丛珊只觉锦瑟的一双明眸黑洞洞如同两泓秋寒之水,侵染了初冬的凉意,幽幽的透着一股凛冽和冷然,叫人不敢直视,她心中一突,话音便断了,就闻锦瑟更为清冷的声音在身畔响起。

“刘姐姐的话我半句也听不懂,我和平乐郡主结缘全是偶然,郡主她突然惊胎,我手头又恰有良药罢了,怎到了姐姐口中倒成了别有用心,处心积虑之举?!若然刘姐姐是这样看我的,我和刘姐姐便真再无话可说了。平乐郡主吉人天相,即便没我当日之举定然也会得菩萨保佑母子均安,我不敢鞠躬,更是不敢像刘姐姐所言以此邀功去求姻缘。我和世子虽见过几面,可却皆有长辈奴婢在场,守之于礼,不曾说过一句违礼之事,更不曾有过违礼的心思。世子光明磊落之人,怎会如刘姐姐所说不懂婚姻之事媒妁之言的道理?不过是在廖府墙外站了片刻,怎就被编排出这样的话来。廖家附近府邸众多,刘公子又怎知世子是冲廖府去的,便是世子瞧见我们姐妹出府又如何,难道刘姐姐出门被哪个贵公子瞧见,便说明姐姐和那人有私了吗?!刘姑娘的好意我领了,刘姑娘误会于我言辞毁我名节我也不欲追究,只想告诉刘姑娘,你瞧错了我姚锦瑟,我姚锦瑟虽家道中落,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儿,便还有风骨在,我便是迫不得已嫁给那安南伯世子也不会去做那算计真心待我之人,攀龙附凤之事!”

锦瑟言罢再不瞧刘丛珊那张忽红忽白,忽青忽绿的脸,一甩袖子摆脱刘丛珊的钳制便推开房门大步去了。刘丛珊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呆站了一阵身子发僵,接着才跺脚道:“假清高!真是不识好人心!”言罢她又瞄了眼那帐幔后,这才心中忐忑地出了暖阁。

待暖阁中再次恢复宁静,那帐幔后才传出一声轻笑来,接着是一个微带讥诮的声音,“小辈们生个口角是难免的,妹妹横插一手去算计一个丧了双亲的小姑娘,真是越发长进了,我都替你臊得慌!”

这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杨松之的母亲镇国公夫人,此刻她正厉目瞧着一旁的江淮王妃,神情极为恼怒。

却原来这暖阁后的碧纱橱隔开一个暗室来,放置着两张美人榻,是专门建造在园子中供游园之人累时进来歇息的。从外头的明间看,因被帷幔挡住,不留意倒发现不了这连着的暗室。

此刻镇国公夫人就躺在那靠东面的美人榻上,瞧着已禁不住站起身来,神情难堪的江淮王妃。

今日是外孙子的大日子,镇国公夫人心中高兴,被劝了两下便用了不少酒,方才在园子中陪着江宁侯夫人听戏,酒劲儿上来,江淮王妃便撺掇着她到此歇息,两人刚躺下没一阵外头锦瑟便和刘丛珊后脚而来。

听了两个姑娘的对话,再想着先前锦瑟和柔雅郡主在宝珠楼的过节,更知晓刘府欲将嫡女刘丛珊嫁进江淮王府的事情,镇国公夫人怎会不知江淮王妃在设计锦瑟。

所谓心思阴暗的人,瞧全天下的人就没一个干净的,这江淮王妃便是如此,她作为庶女在闺阁时每日想着的便是攀龙附凤,说上一门好亲出人头地,如今她经观察,发现杨松之对锦瑟确不一般,再念着锦瑟的种种行为,便自信地认定锦瑟是处心积虑之人。

这份认定叫她设了今日之局,原便是想揭穿锦瑟攀龙附凤之心,叫嫡姐和侄女厌恶了锦瑟,这样一来能为女儿报仇消气,再来镇国公夫人厌恶了锦瑟,对女儿便会多一份同情和关爱,等过一段时间女儿的事情淡了,说不定和国公府的亲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只想着锦瑟一定会上钩,等锦瑟亲口承认和杨松之有私,镇国公夫人便是想到是她在设计姚锦瑟,她只说是看透了姚锦瑟的为人,不愿姐姐被个小丫头糊弄,那镇国公夫人便没有气恼她的道理。

岂料她筹谋的好,可却算错了锦瑟的心,到头来非但没如愿,还惹恼了镇国公夫人。她此刻闻言,面上青白交加,却道:“姐姐这说的什么话,我虽疼爱女儿,可她闯了祸事,我已教导了她,又怎会纵着她,算计姚家小姑娘,姐姐可真真是误会我了!”

镇国公夫人见她不承认,便冷哼一声,道:“你做的好事倒怕承认了!李二夫人是个能干人儿,亲家夫人身子不好,二夫人帮着操持侯府大小事,这么些年都不曾出过纰漏,偏今儿偏闹了笑话,叫一个丫鬟砸了侯府的场子,那武安侯府的丫鬟若非是你安排的,二夫人那样的精细人会发现不了她行迹诡异要图谋不轨?!你可真是好啊,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也不怕失了如今亲王妃的身份!”

镇国公夫人言罢,江淮王妃面色就更难看了两分,自她做上江淮王妃,嫡母魏王妃和嫡姐便不曾对她这般疾言厉色过,江淮王妃心中绞了又绞,可却清楚魏王府,皇后娘娘和镇国公府,这才是她坐稳江淮王妃之位的依仗,是她儿子能否当上世子的关键,她还不算糊涂,忍下了怒气。见镇国公夫人都已洞察,便讨好的诺诺道:“姐姐也知我就你那侄女一个闺女,自小便是将她捧在手掌心里长大,何曾叫她受过这般大的委屈,我这也是一时怒火攻心,又爱女心切才做出了糊涂事来。也是怕那姚家姑娘真是心怀不轨的,如今试过知道姚姑娘是个好的,以后不也放心平乐和她交好嘛。再者说,那武安侯府的小丫鬟如今犯了事,国公爷不也正好拿捏住他,除去一名政敌嘛。姐姐便瞧在这份儿上,莫气恼于我了。”

不管怎么说江淮王妃有江淮王府在背后,又是庶妹,镇国公夫人自然不会真因此事就和她决裂,敲打两句便也罢了,闻言只盯了她两眼道:“你错便错在不该将国公府和谨哥儿也算计进去!那孩子对词儿有救命之恩,只此一次,以后莫再欺人年幼!”

江淮王妃自然点头答应,心中却好不气结,但也知道镇国公夫人不会因个孤女就将自己怎样,只是说说场面话罢了,故而她又握了握拳头,想着姚锦瑟这次警觉没能入套,但她的后招,倒要看看她如何躲得过!

却说锦瑟出了暖阁却并未回去寻廖书敏等人,而是躲在了暖阁不远处的一处青藤下,果然不过片刻就见江淮王妃扶着镇国公夫人的手自暖阁中出来往园子中去了。

能在江宁侯府中动手脚的人自然不一般,锦瑟想了又想,便只有武安侯和新近莫名其妙敌视她的柔雅郡主这两个敌人能做出此事,鉴于江宁侯府和武安侯府一直不在一条船上,又有今日在江宁侯府发生的种种,锦瑟已猜到算计她的必定是江淮王妃,如今想法被证实,她抿了抿唇这才又去想之前丢物件的事。

她已仔细检查过,身上除了那帕子和那只蝴蝶胜华并未少东西也没多东西。她每每出门所用帕子都非亲手绣制的,而是拿的丫鬟们做的来用,就是怕丢了惹出事端来,故而那帕子丢了也无甚了得。

要紧的是那胜华,这么半响功夫想来不少姑娘都见她脑后别着这么一只蝴蝶胜华,若那另一只出现在男子手中,非说往她身上泼脏水,她固然可以说东西是丢了,这胜华非贴身的私密物件,万没丢了就没了清誉的道理,可到底会有人不信她的话,疑心她和人私相授受,对她闺誉还是有些不妥的。

问题是,锦瑟根本不信,江淮王妃令人取走这两样东西,只是为了往她身上泼点脏水便罢了,她定然是以毁了自己为目的的,这样的话江淮王妃便必定还有后招在等着自己才对。后招会是什么呢?是了,若有人瞧见那手持她胜华的男子和她单独相处,那她便是长了一千张嘴都说不清了。

锦瑟念着这些,眉稍微挑,神情冷然了起来,她再不敢在园子中自呆着了,匆忙转身,正欲赶紧去寻廖书敏等人,却不想她刚回身就见不远的月亮门处一位老夫人被个婆子扶着正往这边来,锦瑟瞧去,那老夫人头发微白,穿着一身朴素的暗蓝色石青松鹤延年图案夹面云锦长褙子,同色缂丝棕裙,头上挽着盘髻插着几只玉钗,戴着石青色褐色绣纹的抹额,一身暗色服饰,显得她气质端肃却又隐含贵气,却正是柳老太君。

锦瑟顿住脚步,唇角已有了笑意,见柳老太君已瞧了过来便忙迎上两步盈盈福了福,道:“小女见过柳老太君。”

锦瑟今日穿着鹅黄色绣桂花枝的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罩着青缎灰鼠褂,头上只别着几朵蜜蜡海棠花,极素净又不显素淡,此刻她面上带着笑意,举止从容有礼,叫人瞧着心生喜欢。更何况,当日在墨存楼上,柳老太君观锦瑟一言一行对她是极为好感的。

见在此碰上她,柳老太君面上也露了笑,不觉站定,受了锦瑟的礼,自然免不了问起当日那副疏梅图,锦瑟见柳老太君不急走,又见她面色和蔼,便大胆地上前扶了她的手,笑着道:“老太君该是累了到此休息的吧,老太君便是爱画也当顾念身体,不若小女先扶老太君到亭中坐下再回老太君的话吧。那疏梅图的事也非一句两句能够说清,小女画技拙劣,要将那画修复的完美无缺,却得熟悉吴梅子前辈画风之人才能做到,老太君一定要拨冗叫小女请教几个问题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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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六章【首打文字版VIP】

柳老太君心中念着那副疏梅图,又喜锦瑟举止大方,便由着她扶着自己进了不远处的八角玲珑亭。

今日江宁侯府宴客,亭子中为方便客人早摆了瓜果食盘,青花瓷的矮坐上铺着厚厚的素蓝织锦面儿棉垫子。锦瑟扶着柳老太君坐下,老太君身后那嬷嬷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忙着寻府中丫鬟端热茶和火盆来。

亭子中,锦瑟已兴致勃勃地请教起柳老太君梅花枝干的画法来,道:“画梅,枝干最显梅之品德,不怕老太君笑话,小女也曾临摹过吴梅子老前辈的梅花图,梅花倒描的有两分风骨,可这梅枝却总显生硬。”

柳老太君闻言见锦瑟一脸求知欲,一双眼眸盯着自己熠熠生辉,当下便笑着道:“吴梅子的画以雅而著称,不华丽,却独有一番风味,在他的笔下一枝竹,一块石皆能自成风景,深含意蕴,叫人观之能享受到一种安宁和淡静。他的梅花图往往数只枝干,几朵梅花便能成图,这样的画法对画功是要求极高的,你小小年纪既能摹出两分风骨来,已是不易。其实那副疏梅图的梅杆画法有个特点,那便是飞白之处极多,这就要注意行笔的轻重缓急,用墨也更考究浓淡变化,虽是浓写枝头淡些梢,皴鳞老干墨微焦可那副疏梅图墨色变化却极小……”

柳老太君说的认真,锦瑟也听的入神,气氛极为融洽,那离去的蓝嬷嬷带着丫鬟们过来瞧见的正是一老一少谈笑晏晏的情景。见此,蓝嬷嬷也不敢打搅,只招手吩咐小丫鬟们进亭添置炭盆,奉上热茶,便带着丫鬟又退了出来。

柳老太君原本见锦瑟容颜清丽,气质清雅,举止有礼有度,又不卑不亢已对她喜了三分,如今听她竟极懂画,当下便也越说越起劲。她原便有消渴症,如今说话多了便更觉口干难言,也不必丫鬟伺候,锦瑟已亲自摆弄起茶水来。

柳老太君是个懂茶的,此处没有煮茶器皿,可不过是添水,倒茶这样简单的动作,柳老太君便瞧出锦瑟必定有极高的烹茶技艺,又见她并不刻意卖弄,还不厌其烦地给她添水,心中便又喜了两分。两人相谈甚欢,只可惜这里非说话之地,没多久便有几位姑娘游逛了过来,见柳老太君在亭子中少不得过来见礼。

几位姑娘远远过来,见锦瑟面色微黯,柳老太君便笑着拉了锦瑟的手,自腕子上撸下一个翠玉手镯给她套上,道:“我家中也有几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小辈,只是这回未曾带她们上京,我是极喜欢和你们这些小姑娘热闹的。柳府中尚有几处风景不错,以后无事时也可到我府上游玩。”

锦瑟双眸一亮,见老太君送物件于她也不推辞,只脆生生地应了,又起身福了福。待姑娘们进亭子见过礼,又热闹片刻柳老太君便起身而去。她一走锦瑟心中念着华胜和帕子的事,便也辞了亭中几位姑娘,问明廖家姐妹的去处往,得知几人已不在方才的暖阁而是去了小花园的闲云湖看江宁侯新弄的一对仙鹤,锦瑟便也往小花园去。

她恐出意外,还拉了萧玉婷和萧家八姑娘为伴,萧八姑娘如今十岁,圆脸圆眼,长的粉粉团团,玉雪可爱,性子也极是活波,一路叽叽喳喳的,很是讨人喜爱。

三人由侯府小丫鬟引着一路往闲云湖去,待到了湖边果然见一对羽毛雪白的仙鹤在湖心小岛上嬉戏,姿态百出,引得湖边姑娘们不住欢笑。锦瑟瞧见廖书敏几个便忙过去,凑在一处和她们一同瞧向那对仙鹤,时而指点几下,全然不曾有任何不妥的模样,只在众人不注意时才轻声和廖书敏说了帕子和华胜的事儿。

廖书敏虽性格外向,大大咧咧,颇有几分侠气,可人却是极为精明的,听闻锦瑟的话便掏了自己的帕子偷偷塞在了锦瑟袖中,又低声道:“东西既丢了,今儿不勾出来只怕会有后患,微微只管假装未曾察觉不妥便好。”

锦瑟如今若是表现出丢了东西,已洞察一切的模样来,固然能叫江淮王妃停止动作,可这样一来便会留下后患,倒不若将计就计地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只等着江淮王妃出招,见招拆招除了隐患的好。更何况,今日这江宁侯府众目睽睽,江淮王妃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再来,既然她的帕子和头饰是被江宁侯府的下丫鬟拿走的,这事显然和侯府的主子也脱不开关系,只怕江淮王妃和李二夫人私下有什么首尾,她若在江宁侯府被人诬陷,江宁侯夫人想保二夫人,便要欠她一份大人情,又能离间江宁侯府和江淮王妃的关系,何乐而不为。

锦瑟听廖书敏和自己的想法一样便冲她笑着眨了下眼睛,道:“方才我在园子中还碰到了柳老太君,和老太君请教不少作画之事,柳老太君待我很是亲和呢。”

廖书敏闻言诧了下便也冲锦瑟笑着眨巴了下眼睛,两人这才又聊起它事来。姑娘们又瞧了会便腻了,李家三姑娘便说起她的八哥来,说是灵性十足会说许多的吉祥话,见姑娘们极有兴致便邀了大家一同往她那秋梨院去瞧八哥。

锦瑟也一并前往,岂知她刚欲转身侧腰便被撞了一下,她心中明了抓向廖书敏的手晃了一下就扶了个空,一脚踩在了身旁站着的小丫鬟脚背上,那小丫鬟惊呼一声手中提着的炭熏笼就落在了锦瑟身上,盖子掉下里头火红的炭滚落出来在锦瑟身上一滑落在了地上。

“呀,微微可烫伤了?”廖书敏忙扶了锦瑟,一脸惊慌地检查着她被火炭滚过的地方,却见她那裙子已烧换了一片,连带着里头葱绿色的绸裤也有些焦灼。

这边惊呼声一片,离近的姑娘们纷纷跳开,接着才忙围了过来,纷纷关切地问着锦瑟。锦瑟原便有所准备,用大毛斗篷挡了一下那炭火才落在衣裙上,加之冬日里头穿的厚,那炭火又是一滚便落在了地上,故而便只毁了裙子,她连热都未曾感受到。

见众人皆关切地看来,锦瑟便笑着道:“无碍,只觉有些热罢了,并未伤到。”

“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当的差!等我回了二伯母,看不扒了你的皮!”李三姑娘见锦瑟衣裳毁了,当即便沉喝一声。

那提着炭笼的丫鬟忙跪了下来,面色苍白地磕头谢罪,锦瑟便笑着道:“不怨她,是我没站稳撞到了她,这才引得她没拿稳炭笼的。”

锦瑟言罢,李三小姐这才缓和了面色,拉着锦瑟的手,道:“姚妹妹是个宽厚的,下人笨拙冲撞了妹妹,还好未曾烫伤妹妹,不然我可真没法给大嫂交待了。”她说着又冲丫鬟道,“还不快谢过姚姑娘。”

那丫鬟忙给锦瑟磕头,锦瑟笑着叫了起,李三姑娘便道:“妹妹身段和我差不多,便到我那秋梨院先取套我的衣裳换了可好?”

锦瑟闻言正欲答应,那小丫鬟便福了福身,道:“奴婢闯了祸原不该多嘴,只是三姑娘的秋梨院离这处隔着几个院子,今日府中男客众多,万一有那吃醉了酒的无意闯进园子撞上姚姑娘总是不美,方才奴婢自小云楼来,那里倒是安静离此处也近,不若奴婢陪着姚姑娘到小云楼等着,三姑娘再使人将裙子送过来……”

李三姑娘听她说的有理,便佯怒地怒喝一声,“没规矩的!”言罢,便又冲锦瑟歉意地道,“是我没想周全,妹妹看……”

锦瑟便笑着道:“李姐姐肯借衣裳于我已是感激了,便听这丫头的吧,等我换了衣裳再去瞧姐姐的八哥儿。”

李三姑娘这才又嘱咐了小丫鬟几句带着众姑娘们去了,锦瑟和廖书敏对视一眼跟着那小丫鬟往她所说的小云楼走,只还没走两步她便哎呦一声叫,拧着眉头跌坐在了地上。

小丫鬟见状忙扶住锦瑟,道:“姚姑娘这是怎么了?”

锦瑟揉着脚踝蹙眉道:“许是方才站立不稳扭伤了脚,着实疼的厉害。”

锦瑟盯着小丫鬟,分明瞧见她的面上闪过一丝急切,接着才转变成担忧和歉疚来,道:“这可如何是好,小云楼就在前头,姑娘在这里又是这般模样叫人瞧见不好。要不姚姑娘坚持一会,奴婢扶着您到了小云楼叫那里伺候的姐姐们照看着姑娘,奴婢再去给姑娘早药,或是禀了二夫人给姑娘寻大夫来。”

锦瑟听这小丫鬟只心急将自己带到那小云楼去便越发肯定自己猜想的没错,那小云楼确实不妥,当下便抽疼的蹙眉道:“只有这般了,你叫什么,扶我起来,我们慢慢过去便是。”

小丫鬟这才露出一丝喜色来,道:“奴婢雪娟,姚姑娘慢点,只管靠在奴婢身上便好,方才都怪奴婢,姑娘还替奴婢求情,真是菩萨般的心肠。”

菩萨般的心肠就要被人害,锦瑟心中腹诽着,面上却只挂着淡淡的笑,当真将全部重量都压在雪娟身上,一步一挪地随着那雪娟往小云楼去,走上几步还偏要歇上一下。

雪娟瞧着也不过十一二模样,身材娇小,比锦瑟矮一个头去,被锦瑟压着先前还好些,没片刻就累的额头冒汗,锦瑟五步一歇,又拉着她扯东扯西,偏她也不好催促,待好容易走到小云楼,雪娟已累的气喘吁吁,可好歹算完成任务了,她心中到底一松。

“这小云楼建的倒极漂亮独特。”锦瑟见小云楼两层建造,雕梁画栋,便笑着道。

雪娟便脆声道:“我们府上故去的太夫人最爱读书,这小云楼是老侯爷专门为太夫人建的书阁,今夏太夫人瞑寿刚翻修了一回,如今一楼已不再做书阁,夫人和姑娘们出来游园累了便过来歇歇,倒是二楼还放着不少书籍,侯爷有时候还上去读书缅怀太夫人。”

雪娟说着已扶了锦瑟进楼,将锦瑟扶到厅中坐下,锦瑟见楼中安静的很,竟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便道:“你不是说这里有人伺候吗,怎不见人,这可如何是好。”

雪娟自然早知道此处的人已被调开,闻言却四顾一瞧,道:“咦,不应该啊,许是今日客人多,伺候在这里的姐姐临时被叫了出去,不过也没关系,奴婢去寻她们来伺候便是,再给姑娘找点热水来。”

锦瑟闻言却蹙眉,道:“我这般样子,你怎能丢我自己在此,万一被男客撞上我一人总归不好,你还是守在门外吧,等这里伺候的丫鬟回来再去寻药也不迟。”

雪娟不想锦瑟竟然这么谨慎,当即一愣,面上又闪过急色,锦瑟瞧在眼中,心下讥笑,面上却只作未见,四下瞧着屋中摆设,见雪娟欲言又止这才瞧向她,接着做出惊讶之状道:“呀,瞧你怎出了这一头汗?可是我太重了压坏你了,辛苦了。”

锦瑟说着便抬手去拔头上插着的一只钗,拔了两下作势插的太紧拽不出来的样子,又摸着脑后一下子便取下了那一只蝴蝶华胜,还不待雪娟反应就塞在了她的手中,道:“我今日出门也没随身带荷包,这华胜样子还别致,你便拿去玩吧。”

雪娟闻言再瞧那华胜当下就如烫手一般,将物件往锦瑟手中推,道:“奴婢今日险些烫伤了姑娘,幸而姑娘不怪,奴婢怎么还能拿姑娘的赏赐……”

她话还没说完,锦瑟便硬掰着她的手将那蝴蝶华胜塞了进去,道:“我说赏你,你便拿着就是,方才也是我不小心踩到了你,这华胜不过一般玉质,不值当什么,便算我于你赔礼好了。”

雪绢又欲推辞,锦瑟面上神情已变了,一拍扶手,沉声道:“你这小丫头怎么回事,可是欺我不是你们府上的主子,便不尊我?还是看不起我,瞧不上我的赏赐?!”

雪娟见此登时便不敢再推辞,一来是被锦瑟一阵磨蹭,她也着急了,再来她也怕再推辞会令锦瑟起疑,将那华胜收了,她便道:“姑娘赏赐奴婢哪里敢不受,只是受之有愧罢了,既姑娘这般说,奴婢便厚颜领了这赏。姑娘坐,奴婢这便出去守着,万不会叫人冲撞了姑娘的。”

锦瑟这才笑着点头,又夸赞了她两句,见她快步往外去,瞧着她的背影冷冷的勾了下唇。

雪娟出了楼便有一个穿棕色锦缎长袍的高瘦青年自一旁的隐蔽处跳了出来,雪娟忙跑下台阶迎了过去,那青年一身富贵,显是哪家的贵公子,他见雪娟迎来忍不住露出急色,道:“怎么这么久才来,耽误爷的事儿仔细你的皮。”

“姑娘扭了脚,世子爷还是快莫说了,赶紧进去吧。”雪娟急忙道,那公子这才瞪了雪娟一眼,兴冲冲地往楼中去,只他还没上台阶就闻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和欢笑声,眼见那声音绕过前头月洞门便能到这边院子了。

那公子和雪娟同时一慌,对视一眼,心知此刻已来不及了,那公子恨得跺了跺脚便冲雪娟打了一个手势,转身一溜烟地往东面的月亮门去了,而雪娟则提裙飞快地寻了一处隐蔽的山石,躲在了里头。

她刚躲起来就闻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诧异之情自小云楼对面的月洞门处传来,“咦,那不是安南伯世子吗,怎在这里,见我们便跑,这是何等道理!”

雪娟听闻这说话的正是江淮王妃,当即便又缩了缩身子,确保自己躲的够严密这才松了一口气,而那边便又传来另一个夫人的声音。

“该不是又做什么坏事了吧,这园子中今儿全是娇客,他怎跑到这里来了。”

“奴婢紫荷见过三夫人,见过诸位夫人。”江淮王妃正和几位夫人站在院子的月洞门处就见一个穿水红比甲的丫鬟手中捧着一套衣裳过来,见到她们忙上来请安。

“紫荷?这怎么回事,三姑娘呢?”李三夫人正是李家三姑娘的生母,见紫荷手中捧着一套衣裳,当即便蹙眉道。

紫荷这才起身道:“方才在园子中姚姑娘的衣裳不甚被炭火烧坏了,已被伺候着进了小云楼安置,三姑娘叫奴婢给姚小姐送衣裳来。”

李三夫人和几位夫人闻言面色就微微一变,李三夫人听不是自己女儿出了事,心中一松,蹙着的眉头却未松开,道:“可有人伺候着姚姑娘?”

紫荷便回道:“雪娟跟着呢,小云楼中今儿是紫月姐姐领了两个小丫鬟伺候着。”

李三夫人这才舒展了眉宇,道:“既是这样你快送衣裳过去吧,莫叫姚姑娘久等了。”

紫荷应了声便进了院子,三夫人却笑着道:“咱们到前头小亭中休息吧。”

几位夫人原是要来小云楼歇脚的,如今听闻锦瑟在楼中要换衣裳,自然不好去了,闻言纷纷点头。方才她们见安南伯世子匆匆跑了,又听了紫荷的话心中自然一突,可再闻小云楼中有丫鬟伺候便放开了此事。

江淮王妃原本的安排乃是抓到锦瑟和安南伯世子同在小云楼,又有锦瑟衣衫不整的事实,再让安南伯世子取出早先的证物来,证明已和锦瑟私相授受,那此事便算锦瑟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如今她虽不明安南伯世子怎没按计划进行,可这么几位夫人都瞧见安南伯世子从这院子慌里慌张的跑了出去,又有紫荷的话在后,她只觉事情虽有出入,可却也无关大碍,便也随着几位夫人往前去了,只等安南伯世子那边发作。

而安南伯世子回到前院,恍若无事地回到席面上,又和几个公子哥儿吃了两杯酒,便抬手拎着身上锦袍随意地宽了宽衣,他这一动作,怀中便滑出一物来,叮当一声掉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引得众公子全看了出来。

望去只见那却是一方素白的帕子裹着一支白玉玲珑的蝴蝶海棠花的华胜发饰,几位公子哈哈而笑,皆打趣地瞧向那安南伯世子,已有坐在安南伯世子身边穿绛红色锦袍的公子率先将东西拾了起来,见安南伯世子情急的来抢,忙站起身来一躲,怪叫了起来。

“哟,这香,这是哪个相好的留下的物件,老实交代了方才给你。”

他言罢就拿了那华胜放在鼻端细细的嗅着,好不陶醉的模样,几个平日和安南伯世子同流合污的公子就跟着嚷了起来。

“莫不是眠月楼上抚红姑娘的物件吧,快快,拿来小爷也闻闻!”

打趣间,安南伯世子只忙着去抢,面上还有焦急之色,似那东西极为紧要又极为隐秘一般,几个公子见他急了,自然更不愿给,转瞬间那华胜已在席面间转了几转。

“哟,这帕子瞧着素雅,还用的是上好的云州绸,可不是青楼姑娘能用的物件,倒像是哪家的小姐才会有的物事呢。”

安南伯世子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他双眼一眯,便作势这急恼了,跳着去夺华胜,更是恼的口不择言地道:“快给我,莫叫锦瑟妹妹她恼了我啊!”

他这一声着实不小,当即便传了出去,几个公子听他喊着妹妹,又听这名字实在也不是青楼姑娘的名儿,当即便是一静。而安南伯世子已一脸惊慌又懊悔地捂了嘴,场面登时就诡异了起来。

不远处杨松之正和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低声说着话,闻声面色一变,厉目扫向了正惊慌去抢华胜的安南伯世子,就听那边太常寺卿家的三公子怪叫着道。

“呦,锦瑟妹妹叫的好生亲热啊,快快,有谁知道这锦瑟是哪家姑娘的闺名,不知是怎样的美人竟叫片花不沾身的安南伯世子爷也上了心。”

杨松之闻言双拳便握了起来,面色也好不阴郁,而这边小辈们的动静到底将前头老爷们也惊动了,廖二老爷听到这话惊得抬起头来,眉宇紧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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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七章【手打VIP】

“锦瑟?这……这好似是新入京和武安侯世子退亲的那位姚家姑娘的闺名啊。”杨松之身旁着雪青色长袍的清俊公子道。

他因惊异故而声音微微有些高,加之这会子四下安静,故而不少人都听到了,接着便似炸雷一般众人纷纷议论了起来,不少人已往廖二老爷处瞧。

杨松之不觉蹙眉瞧向那清俊公子,那公子也知唐突了,面上微红,露出懊恼之色。闺阁姑娘的闺名一般是保密的,唯亲近之人方知,闻言已有人问起这公子何故知道此事,便见他神情讪讪地道:“我那两个妹妹和姚姑娘是手帕交,我也是无意间听到的。”

这位公子却是白文静姐妹的哥哥,他言罢,众人却见那边安南伯世子已取回了华胜和手帕,包起来竟是双手捧着直冲廖二老爷去了。场上又是一静,众目睽睽之下安南伯世子直走到廖二老爷身边三步外才停步,竟是将袍子一撩跪了下来,上手捧高手中物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