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花月佳期》》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宝嫃抬手,有些窘迫地想揉揉眼睛,手却被男人握住。

他忽然生出一种想要亲亲面前人的冲动,事实上等他回过神来后他已经这样做了,滚烫的双唇落在宝嫃的额头上,肌肤相接的感觉好生奇异。

唇下的感觉,温柔,细腻,他的唇顺着她的眉心,缓缓往下,在她一双眼睛上流连,尝到一点晶莹地咸,是她方才的泪,他忽地觉得,不能再叫她哭了,因为这味道,会让他心里觉得酸,他坚如铁石的心,也会有一丝柔软的酸,是如许异样的事。

手底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他的大手罩着她的腰,她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任凭他动作,他的唇滑到了那绵软香甜、花瓣似的唇上,像是找到了一生的终点。

20、解甲:趣途无百里

双唇轻轻地蹭在一块儿,起初是试探地触碰,可是当贴上那娇柔的唇瓣时候,就好像上头有莫大的吸引力,令他再也无法离开。

含着她的唇瓣,他细细地吮着,轻轻咬一口,又软又糯,还有些弹牙,又依依不舍地松开。

她唇间的蜜,有一点湿湿地染在他的唇瓣上,他怔了怔,伸出舌尖舔了舔,那一种甜赫然便在舌尖上濡染开来,他的心也随着荡漾似地摇摆了一下,无限欢喜。

他一世人,吃过许多悲的酸涩,痛的辛苦,却从未试过如此清冽又诱人的甜,甚至难以想象,世间会有这般的甜供他拥有。

宝嫃很紧张,被男人拥着,只觉得身体发僵,这一整天里头她的心情起伏跌宕,从连世誉的挑拨,连婆子的催逼,一直到晚间连爱娇的“来袭”……像是颠簸在小舟里随波逐流,弄得她的心惶惶然地。

僵硬着身子被亲吻着,好一会儿宝嫃才反应过来,随着挣扎了一下:“夫、夫夫夫君……”

他没有刻意禁锢她,她一侧脸,便躲开他的动作。

失去了那软糯香甜的唇瓣,男人有些失落,也有些意外,将她的脸捏着转过来:“怎么了?”

宝嫃的脸红的像发烧,声音也有些哆嗦:“夫、夫君……别在这里,给人看见……”她的声音很轻,又颤抖着,却像是柔软的羽毛,挠来挠去,若有若无,弄得他的心也痒痒地。

他也知道不该在这时候乱来,只不过却又极舍不得撒手,目光好不容易自她脸上移开,看向周遭。

暮色降临,周遭渐渐地尽数漆黑,原先在远处忙碌的农人也不见了踪影,打谷场往西南,是村庄,浮现点点灯火,另一侧,则是原野,黑幽幽地,一望无际似的。

头顶繁星灿烂,夜风徐徐吹拂,男人脑中无端跳出一句读过的诗句:星垂平野阔……

他笑了笑,浴随着和煦的夜风,顶着灿灿的繁星,他的心也霍然开朗,双臂用力地将身边的人一抱,低低地说道:“那我就听娘子的……”

宝嫃只觉得自己整个儿似刚从蒸笼里被拿出来,从脚尖到头顶都冒着丝丝地热气,直直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男人却将她放开,取了她先前拿着的木叉,看那叉子似是一根树枝制成,直直地到底儿,却分开两边,像是两支手臂探了出去。

男人笑笑,即刻便知该怎么劳作,持着木叉,三下两下,极为利落地将摊着的麦子尽数都挑了起来,叠放一块儿,他动作极快,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宝嫃才反应过来,从原地撒腿跑过来:“夫君……”

“让我来就好。”男人将她一拦,把剩下的活儿都做完了,才拉起那芦苇席子,把麦堆盖了起来。

忙活完了这些,男人转身,笑问:“这下该差不多了,娘子看看,是不是哪里还有不妥当的?”

宝嫃听了这个,刚消散下去的热度复又升了起来,心慌意乱地扫了几眼:“没、没有……很好。”

男人见她傻傻地,便将她的手握住:“那回去吧?”

“哦……”宝嫃答应。

男人拉着她的手往回走,月光如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他看着,忽然就不舍得就这么早地回去,见四周无人,就刻意放慢了步子。

宝嫃察觉手被拉住,便狐疑回头看,却对上男人明亮的眸子,宝嫃道:“夫君,怎么啦?”

“没什么。”他微微一笑,皎洁的月光下,朦胧的夜色里,很是诱惑。

宝嫃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忍不住怦怦乱跳,急忙转过头去不看,心里想道:“都说珏哥好看,可真是太好看了……也不是好事,会被人缠着……我得好好地看着,不能再让坏女人勾引珏哥。”

两人回了家,连婆子不免聒噪:“怎么才回来呢?”看一眼两人,“不早了,赶紧关了门儿睡吧。”临去之前又特意看了宝嫃一眼,宝嫃低着头没看见,连世珏却看了个清楚。

宝嫃正在找她那只母鸡,见她在墙根稻草上趴着,就道:“夫君,你说它在这里行吗?”

“怎么了?”

宝嫃看连婆子已经回屋了,才担忧道:“我养过几只小鸡,可是没等长大就给叼走了,不知是黄鼠狼子还是猫。”

男人挑眉,忍着笑:“还能这样……这只鸡这么大,该不会能被叼走吧?”

“不一定呢,”宝嫃忧心忡忡地,比划着,“我听说咱们村里有一家,那么大的公鸡都给叼走了。”

“那不如先把它抱到屋子里去。”男人随口说道。

宝嫃一喜:“是了,那我就先把它抱到柴房里去,把门关上,窗户也关好,估计就叼不去了。”

男人见她一心一意关怀这只鸡,真真啼笑皆非。

又看院内无人,便打了水上来,把衣衫解开,宝嫃正把鸡抱住了,见状忙道:“夫君,水太冷了,我去烧一些。”

连世珏却摇头:“这些正好,不用啦。”

宝嫃小步跑到柴房,把那只鸡放进去,鸡在晚上就跟盲了一样,乖乖地找地方趴下不动了。

宝嫃回头见他已经在解衣,随口道:“夫君中午不是洗过了吗?”

男人一怔,脸色有些异样,只道:“方才出了些汗。”

宝嫃就不再多话,就去取了干净衫子放在凳子上,望着男人背对着自己,已经解下了的衣裳搭在身后木凳上,宝嫃也不敢多看,顺手就把旧衣衫收了。

宝嫃抱着衣衫回屋,嗅了嗅,上头并没有多大汗味儿,她心道:“夫君真爱干净。”转头嗅嗅自己身上:“好像有汗味。”她把旧衣裳放下,急忙就打了盆水,自在柴房内擦洗了一阵,用的也是凉水,幸好近来天热,倒不觉得大不妥。

宝嫃洗完了,便把泡着的衣裳吭哧吭哧又都洗了,出来打水的时候,见男人已经洗完了,正穿上了衣裳。

男人一回头,见宝嫃搬了木盆出来,又看到里头的衣裳,不免惊了惊,见她来打水,就急忙替她又提了一桶水上来。

宝嫃道:“这功夫洗好了晾起来,等明儿日头一出很快就干了。”把衣裳都用干净的水又搓了一遍,拧干了水,用力抖开来,果真就晾在院子里了。

男人一直看着,这功夫月半中天,周遭渐渐地都没了声响。只有他的小娘子,还在替他洗衫子,洗好的的一大一小的衣衫晾在院子里,随风微微荡漾,月光下安谧祥和。

两人各自忙活一遭,才回了屋,男人坐在炕上,宝嫃就拿了白天没做完的针线活,在桌子边上坐着,借着油灯光一针一线地缝:“夫君你先睡吧,我的针线慢,夫君得先穿着这些旧的。”

男人看她忙碌,闷闷道:“这灯光太暗,别弄坏了眼……对了,我回来不是穿着一身吗?”

宝嫃望着针脚处,闻言就摇头,煞有其事说道:“那些不能穿啦,夫君回来了,自然不能再穿那些打仗时候的旧衣裳,以后夫君只穿我缝的。”

男人听着,便又微微地笑,却又怕给她看到,就转了身子:“嗯。”

宝嫃见他乖乖答应,才又道,“夫君,晌午头我说过,再两日是镇上的大集,到时候我们去镇上,把布卖了,好不好?”

“好啊。”

“夫君,我还有件事要跟你商议。”她忽然停了针线,转头眼巴巴地看他。

男人点点头:“好的。”他换的这件新的衣衫,仍有些嫌小,肩膀处都紧绷着,幸好是晚上,他也没怎么讲究,就把衫子敞开,里头的健硕胸膛跟精干腰身若隐若现。

宝嫃有些害羞似地,期期艾艾说道:“我想赶集那日,我们顺便……回我娘家看看。”

男人很是意外:“啊?”

宝嫃急忙道:“夫君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想……我爹娘也安心,我昨儿叫人捎信过去了,这两天农忙,他们也来不了,我就想,夫君要是能跟我一块儿回去……就好了。”

男人见她一副害怕自己拒绝的模样,便道:“这也是应该的,你做主就是了。”

宝嫃闻言,欢喜地一阵乱动,差点儿把衣料丢到地上,急忙抓住,又缝了几针,才若有所思地说道,“怪道她们说有夫君是有许多好的,先前夫君总不在家,这回我却也知道了。”

男人斜斜坐在炕边上,长腿却仍支在地上,身子靠在棉被上,闻言便外头看她,面上又有几分笑:“你当真知道?”

“那当然啦,夫君对我这么好,我自然知道。”宝嫃缝着衣裳,几分得意,却不留神太得意了些,针尖儿便扎了手,当下惊叫一声。

将手指一举,那上面被针一戳,已经极快地聚了团血珠子,宝嫃将手指往口中一送,含住了,又不好意思地看男人。

男人眼睁睁地看她手上出血,猛然挺身下地,本正心惊,这感觉倒如同他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然而他心头上都是颤的,却更胜似被人砍了自己一刀。

忽然间宝嫃自己含了手指,那水汪汪的眸子含羞望着他,他一怔之间,整个人有些呆怔。

宝嫃含了会儿,便把手指抽出来,借着光影看上面还有没有出血,一边喃喃道:“好疼,给婆婆看见又要骂我笨了……”她自言自语着,脸上微红地扫了男人一眼,意思是:“你看到就没事了。”

灯影下,她笑微微含羞带怯的样子映入他的双眼,那细细的手指头上,依稀可见个小小地针眼儿,也正又渗出一丝的血迹来。

宝嫃看到了,正要再塞回嘴里再吸一吸,手腕却被男人握住了。

他看她一眼,把她的手腕一拉,把那根细细的手指慢慢地送到自己嘴里。

21、解甲:声喧乱石中

宝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夫君!”手却被握着挣扎不开,感觉手指被含在他嘴里,跟含在自己嘴里不一样,热热地有些古怪,连带她的心里也都“怪”了起来。

他下了炕,两人间就靠得近了,宝嫃望着自己夫君的脸,被那双很好看的眸子迷住了,忍不住就咽了口唾沫。

男人很细心地看到了她这微小的动作,舌头不由自主一动,便舔到了宝嫃的手指上。

宝嫃再也受不了,“啊”地惊叫了声,赶紧把手指抽了回来。

“夫君……”她转过身子,又羞涩,又不安,“脏的……”

手指拢在腰间,摸到上头湿湿地,不知为何,心跳的愈发急了。

她这一转身的功夫,桌上的油灯光跟着一明一灭,男人的心里也跟着潮涨潮落,眨眼间已经是快意同纠结转了个轮回。

宝嫃捂了捂胸口,油灯的光中,身后他的影子覆在她的身上,宝嫃急忙不去看,握住了衣料道:“夫君你先睡吧,我再缝一会儿。”

身后那人道:“不早了,一块儿睡吧。”宝嫃还想说,却被他捉了过去,将那未缝完的衣裳放在桌上,顺便探身将油灯吹熄。

宝嫃低呼一声,人已经被抱到了炕上,他将她拥入怀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才沉声道:“睡吧。”

“可是……”宝嫃想起身,却又被按回来。

她竭力探头往下看,虽然换了薄衣衫,但她还穿着鞋子呢,可是人被紧紧搂着,宝嫃无法,双腿蹭了会儿,总算把鞋子蹭掉,才松了口气,蜷起双腿。

男人早就知道她在做什么,偏做不知道的。

宝嫃缩在他怀中,手指一动,就碰到他赤裸的胸口,她好奇地按着那结实的胸膛,按了会儿,忽地叫道:“夫君你睡了吗?”

男人正在装睡,闻言却忍不住“嗯”了声。

宝嫃听了应答,便小声道:“夫君,我又想起一件事。”

“什么?”

“那个……婆婆今天问我,问我……有没有跟夫君……”

他的心猛地一跳,在她的吞吞吐吐里未卜先知地猜到了她想说什么,然而此时此刻,这却明显地不是个好话题。

宝嫃兀自小声说道:“她问我,有没有跟夫君……行房,我看婆婆像是不高兴的样子,我就……随口……答应了声。”

男人呆道:“你说我们已经……”

宝嫃低低地说:“其实我也不大明白,我们这样……算是行房了吧,夫君……”她一边说着,那小指头就敲着他的胸,像是啄木鸟在啄木头。

男人呆怔会儿后,啼笑皆非。

宝嫃道:“我嫁的时候,娘说,到了夫家,一切都听夫君的……不过,我听她们说,如果跟夫君抱着,在炕上滚两滚,就算是……”

男人听着这细声的话,简直要晕过去,却警惕道:“他们是谁?”

“就是那些……成了亲的婶子嫂子们……”宝嫃道:“夫君,真的是抱着滚两滚就能生宝宝了吗?”

男人口干舌燥,舌头僵硬了会儿:“先……睡吧。”

黑暗里,宝嫃有些不大甘心探索就此中断了,手指在他的胸膛上叩了两下,低低地说:“可是我想……夫君,你抱着我滚两滚……”

“睡觉!”头顶男人的声音有些不由分说,也有些僵硬。

“哦……”宝嫃吓得一哆嗦,纵然还想说,可是也不敢再要求了,手指不由自主地在他胸膛上叩了一下,就叹了口气。

男人的牙磨了两下,浑身燥热间,把人格外用力地抱了抱,哭笑不得地睡了。

这边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而在距离连家村十几里的县城里,赵瑜从那硬的硌死人的床板上爬起来,揉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腰身,看看乌黑的窗棂纸,喃喃道:“天怎么还没亮?”

赵瑜这么早起,并非是因为“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的良好传统,事实上赵瑜在此之前从未有过抢在太阳升起前起床的例子,他之所以醒来,是因为生生地给饿醒的。

眼看三天已经过去了,衙门里头的厨房还是昔日那个模样,起先赵忠施展浑身解数,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厨子,乐颠颠地回来报喜。

赵瑜也略惊喜,然而出来两相见了,却只剩下了惊没有喜。

后来赵忠哀怨地问他为什么把人赶走了,赵瑜委婉地表示:“本太爷对他的长相不是很欣赏。”

赵忠很诧异:“你是想吃饭呢,还是吃人?”

赵瑜道:“鱼跟熊掌不可兼顾也,可做饭的厨子总要挑个能让本太爷有食欲的吧?就你找的那人,一看他我就饱了!”

“那倒好,省了粮食了,”赵忠悻悻地,又忍不住抱怨,“公子你以为找个厨子容易啊,你还挑肥拣瘦的。”

“管呢你,快点再去找!”抬腿给了赵忠一脚,赵瑜负着手要回书房,却见一个衙差颠颠儿地跑进来,道:“大人,前头有人告状。”

赵瑜着了官服到大堂上转了一圈儿,升堂的时候踌躇满志,退堂之后却有点无精打采。

赵忠正倚靠在廊下,手里握着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胡瓜咬着吃,吃的嘎嘣乱响,很是惬意,见赵瑜负手垂头,忧心忡忡地下堂,便凑上去道:“公子,可遇到了什么难办的大案?”

赵瑜瞥他一眼:“瓜哪来的?”

“跟看门的要的。”

赵瑜便重重叹了口气:“难办,委实难办。”拧着眉头去了。

赵忠看他那忧国忧民的模样,背影里透出几分忠心为民的沧桑来,唬得他不敢追问,急忙去拉住一个衙差:“大人堂上办的什么大案?”

那衙差噗地一笑,道:“张家的鸡,被李家的狗咬死了,两家子扯皮呢。”

赵忠点头:“原来是命案。”把最后一截胡瓜吃了个干净,肚子里却更饿了。

赵瑜回到书房,干坐了会儿,想到方才在大堂上那两家人马一阵鸡飞狗跳,又想到两班衙差们鬼头鬼脑窃笑的模样,分明是没把他这县太爷放在眼里,都是一帮瞪着眼看热闹的惫懒家伙。

赵瑜看看被雨水湿透的墙角,想想那些拄着水火棍儿穿着衙差官服却站的跟烧熟了的虾似的东西,再想想自己那冷冷的锅灶,颇有几分穷途末路、百废待兴的意思。

想来想去,一直想到肚子叫了起来,天大地大,总要吃饭。

赵瑜便去换下官服,着了私服,叫了赵忠,依旧上街去也。

头一遭吃馆子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还新奇,也入得口,吃了三四顿之后,便有些腻歪。赵瑜的食量日渐少,唯有赵忠一副来者不拒的派头,把赵瑜剩下的食物吃了个一干二净。

赵瑜唉声叹气,不得不取钱银付账,又看着赵忠口角流油的模样,不免又叹:“蠢材,蠢材,让你找个厨子你都找不到,每次还吃这么多。”

赵忠但凡吃饱了,心情就会很好,便很大度地不计较赵瑜的出言不逊。

小二接了钱银,赵瑜随口问道:“怎么今儿人多了些?”

小二道:“瞧公子您是刚来我们这地方,今儿是镇上的大集,县城内自也格外热闹些。”

赵瑜瘪着肚皮,身后跟着挺着肚皮的赵忠从酒楼里出来,站在酒楼门口,赵瑜心中蓦地生出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苍凉感觉,只觉得天地之大,眼前亦是人来人往,他却如此孤独,简直不知何去何从。

正要拔腿回县衙,耳畔忽地听到一阵喧闹之声,赵瑜还也罢了,好奇心委实有限。

赵忠吃饱了后精神头却是一流,也极想要八卦事件丰富一下自己的头脑,当下不管赵瑜,双腿独立自主地便向着那吵扰的地方而去。

赵瑜要唤人的时候,却见赵忠已经无影无踪,他气恼之下追着过去,却见街旁的行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正在望着街心。

而街心处,有三个彪形大汉围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上演全武行。

赵瑜一惊,却听旁边之人低低道:“真是可怜,花儿似的女孩儿没了也就没了,这老父伸冤不成,眼看也要被活活打死。”

另一人道:“他女儿是被卖了当杜家小妾的,谁不知道杜家的人手黑?杜家财大势大,那衙门又是朝南开……自是沆瀣一气,谁管你小老百姓死活,这老儿也确是不长眼了些。”

“只是打成这样,到底是可怜了些……”

“县老爷都管不了的,你我闲操心又有何用?”

赵瑜听到这里,气冲胸臆,也不顾对方人多势众,当下便要分开人群挺身而出,却被赵忠拦住:“公子,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初来乍到,强出头可没好果子吃。”

赵瑜喝道:“狗奴才,莫非见死不救吗?”

赵忠大概是吃饱了所以头脑格外灵活:“这些人如狼似虎似的,您微服出来又没人认得,他们打你一顿也是白打。”

“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您这朝廷命官的分量还有点不够瞧的,还是站着看别人吧。”

赵瑜听他这话中有话,不由一怔,却听耳畔有个声音道:“你们再打他可要死了。”

赵瑜听了这个声音,无端就打了个哆嗦,五月天里仿佛周身吹过一道冷风。

赵忠却低低笑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公子您瞧好吧。”

赵瑜探头望去,却见街心多了一道极长大的身影,穿着袭简单布衣,有些不大合体似的,但却越显得那身形矫健利落,赵瑜还没见到人家正面儿呢,只观那身形,心中便先喝了一声彩:“好一条汉子!”

22、解甲:色静深松里

赵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魁伟挺拔的背影,那人现身之后,几个恶霸兀自不肯停手,更有个叫骂道:“打死了又怎地?哪里来的野狗……”

一声未了,却变成“哎唷”的惨叫,原来那挺身而出的汉子手臂轻舒,一把攥住了那恶霸的脖子,轻轻用力,已经将人当空提起,再往后一甩,那恶霸惨叫着跌了出去,把个正埋头行凶的同伙撞了开去,双双起不了身。

两个恶人跌坐一团儿,剩下一个动手的,一个在边儿上看热闹的,哪里肯甘休,顿时便跳了出来:“什么人敢来找死!”

两人欺身而上,却被那汉子长腿一抬,硬生生踢翻一个,滚出去四五尺远,倒地不起。

另一个一拳捶过来,那汉子抬手便将那恶霸的拳头攥住,略微用力,只听得“咔嚓”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惨叫连连,那人手骨已经被尽数捏碎,当下竟痛的晕了过去。

那汉子只用这三两下,便干净利落将这些恶人摆平,他招不虚发,每一招数都极为直接有效,这一连串动作简直如闪电雷霆,令人目不暇给。

这周遭看热闹的人本以为有一场闹腾的龙虎斗,谁知道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一时个个呆若木鸡,作声不得,连拍手叫好都忘了。

赵瑜同赵忠主仆也双双张着嘴,半晌合不上,却见那汉子冷哼了声,竟不肯流连,迈步就往人群外而行。

赵瑜见状,总算是反应过来:“壮士留步……英雄……请留步!”叫唤两声,见那人脚步不停,赵瑜一急,急忙就追了过去。

“壮士!英雄!好汉……”赵瑜口不择言一顿乱叫,撒腿就追,好歹那汉子只是大步而行,故而赵瑜跑了十几步,终于也追上了。

“英雄!”赵瑜气喘吁吁,大概是平日里跑跳太少,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探手先将那人的袖子拉住,一手扶着腰,“留步……”

那被拉扯住的汉子怔了怔,一转头,两人目光相对刹那,各自心惊。

这被赵瑜死死拉住的,自然正是“连世珏”,四目相对,赵瑜只见这大汉长得并不似自己想象里一般粗豪,反而极为俊美,但通身却又透着一股锐利之意,仿佛稀世宝刀,光华隐隐。

“真是……”赵瑜望着人,竟不知如何感叹才好,心中只反复转着一句话:“美哉!好个伟男子!”

这功夫,连世珏将手不动声色地一转,便把衣袖从赵瑜手中抽出,一声不吭又要走。

赵瑜一个虎跳拦上去:“这位英雄!”

连世珏长眉一挑,若有所思地望着赵瑜。

赵瑜讪讪道:“这位英雄,方才见义勇为之举,着实令人钦佩……不知高姓大名?”

大概是因为方才没吃饱,双眸格外地亮,烁烁发光地盯着男人。

连世珏打量着他的神色,淡淡道:“寻常事而已,不须多言……请闪开。”

赵瑜自觉的自己生得虽不算人见人爱,但也不讨人嫌,虽然拦路求教是有些唐突,但他也是一番美意罢了。

赵瑜笑嘻嘻道:“不瞒英雄,小弟是见英雄身手出众又有侠义之心,故而我想……同英雄你结交结交。”

“不必了。”连世珏扫了他几眼,又似要走。

这功夫赵忠赶过来,见状心中诧异:他这位主子极少这样放下身段要跟人套近乎,没想到头一次就出师不利。

赵瑜张开双手要拦人,连世珏轻轻在他手臂上一推便将人推开,大步流星而去。

赵瑜目瞪口呆,要再追上去的话,就显得太死皮赖脸了些,他从未做这种事儿,又加上望见旁边赵忠还在看好戏似的,闪念之间,那人已经走得远了。

赵忠却哪壶不开提哪壶,道:“我说公子,瞧您这一脸猴急的,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您是看到了哪个美貌小娘子呢。”

赵瑜斥道:“你懂什么,本公子是看他一派英雄气质,故而才惺惺相惜。”

赵忠道:“是啊,也难怪公子你碰壁,这人看来就不是普通人,……那身手,啧啧,我在京内也算见了些武林高手,可跟他一比,那简直就成了花拳绣腿,我看他的来头恐怕不小,公子你还是别去讨这个没趣儿了。”

赵瑜磨牙道:“本公子就不信了……只要他是乐阳县的,山不转水转,迟早有相逢!”

两人说到这里,便沿着街边儿要回衙门去,赵瑜心心念念,四处张望,渴望再见到那英雄一面,却见路两边上人来人往,着实热闹,高声低呼,尽是乡音。

正路过一个街口,有几个民妇打扮的,凑在一团儿说话,赵瑜见了女性,就一贯地矜持卖弄,当下风流倜傥地要经过。

谁知刚过了四五步,就听到身后那几个民妇中有人说道:“宝嫃啊,你夫君真回来了啊?”

另一个声音道:“当然是回来了。”

赵瑜一听这个声,心砰地一跳,鬼使神差地就回过头来。

嘈杂的人群中,只听有个声音笑道:“宝嫃你倒真是好福气,苦等三年,终于把人给等回来了。”

又有个声音道:“那你夫君是好好地吗?我听说啊,那些打仗回来的,有很多残疾了的……”

有人便大声叫道:“我夫君当然是好好的!”

赵瑜正在探头探脑地从人群中找那声音的主人,听了这一句,顿时再无异议,一时喜不自禁。

赵忠在一旁,看赵瑜那神情,喃喃道:“今儿这是什么日子……怎么我家公子屡屡发春呢!”

且说赵瑜不顾一切分开人群,一边儿叫着:“大嫂!不,小娘子……”

前头那些聚在一起的村妇们听了个年轻公子的声音,顿时齐刷刷地回过头来,三个人六只眼睛烁烁地看向赵瑜,一看是个俊秀斯文的贵公子,也都愣神。

有那年轻的闺女便心生喜欢,一时咳嗽着,跺跺脚,伸手撩头发,冲着赵瑜羞眉搭眼儿地。

然而赵瑜眼中,却只有一人,终于从那些错乱的身影中搜到他念念不忘的那个,顿时以一种颇为荡漾的身姿三两步到了宝嫃跟前。

那围着宝嫃的几个女人被推开,一阵不乐意,却不离开,只瞪着眼睛看。

对于宝嫃,赵瑜竟生出一种类似于雏鸟情怀来。

这个起先注定要在他鸳鸯蝴蝶梦的幻想里被贵公子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偶遇村妇,到停车片刻在漫天阴云的背景中蓦地一抬头惊艳了他满心的小娘子……冥冥之中,赵瑜把这来到乐阳头一个的搭讪对象视作了自己理所当然的“亲人”,更别说在他冒雨到了县衙之后,在孤单寂寞冷的床板上,还心心念念想着人家……做了点儿奇怪的事。

对于赵瑜异乎寻常的喜悦跟热情,那个一笑会有两个酒窝的人儿却没什么感觉,先是警惕地后退一步,然后仍用那戒备的眼光看向这个一脸太过耀眼的阳光的贵公子。

宝嫃头一个反应是:在她认识的人里,从来不存在赵瑜这样看起来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人物。

“是我……”赵瑜望着对方震惊的脸,她甚至开始东张西望,一脸他好像认错了人的神情,赵瑜总算把嘴巴合拢,急忙解释,“前些天,……我曾经向小娘子问过路?”

“啊……”宝嫃总算想起那个极细微的小插曲,她镇日忙忙碌碌,赵瑜心心念念不忘的那“停车暂相问”,对她而言简直如蜻蜓点水,过眼云烟,望着对方略见熟悉的眉眼,有几分恍然,“原来是郎君。”

这功夫,她身边的女人们已经迫不及待,有人瞅着赵瑜,就拉宝嫃:“宝嫃,这是谁啊?”

赵瑜听清宝嫃的名字,心头一阵窃喜。

此刻赵忠踱步过来,扫了一眼围观群众,觉得总算轮到他登场了,于是便清清嗓子,鼻孔朝天地介绍自家公子:“我们公子,便是乐阳的新任县老爷。”

“啊?县老爷?”女人们炸了锅,七嘴八舌对赵瑜展开强势围观,“真的吗?”

宝嫃也吃了一惊,上上下下打量赵瑜。

既然身份被揭穿,赵瑜只好露出淡然地笑。

旁边有个跟宝嫃同村的未嫁闺女,叫大妞的,长得很是粗壮,声音也格外宏亮:“县老爷不都是老头子吗,这位公子连胡子都没有,说是县老爷谁信啊……”一双不大的眼睛死命地看赵瑜:何况长得又这么俊俏。

于是赵忠道:“我们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宝嫃觉得这话有些难懂,她觉得不管是不是真的,总之不该跟这两个看起来有些不大正常的人在一起,正想找个借口溜走,赵瑜却善解人意地柔声问:“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听他一问,宝嫃便又笑,脸上还带着一点儿喜悦,一点儿羞涩,她还没有回答,大妞往前一步,挺胸回答:“宝嫃姐是跟她夫君一块儿来的,我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赵瑜吃了一惊,一方面是因为这女人的回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回答归回答,这胸挺得十分凶猛,大有以胸把他撞飞的架势。

赵瑜赶紧后腿一步,把赵忠拉过来挡在跟前:“那你夫君呢?”

这功夫宝嫃回头:“我夫君在那等我呢。”声音娇娇地,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依赖跟欢喜。

赵瑜又恼火又恼恨地抬头去看:“哪呢?”目光注视向宝嫃后面看了眼,忽然虎躯一震,“那是你夫君?”

23、解甲:漾漾泛菱荇

赵瑜歪头往宝嫃示意的方向一看,煞是震惊:“那是你夫君?”宝嫃笑眯眯地:“嗯!”赵瑜生生咽了口唾沫,忽然之间感觉十分复杂,复杂到几乎不知要说什么好。

这女人脸上那发自内心欢悦的笑容,让县太爷的萌动春心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赵忠看赵瑜神色不对,便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赵瑜看看宝嫃身后那人,喃喃:“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眼睛要瞎了。”

宝嫃惊道:“郎君你怎么了?”

身边儿大妞一眼不眨地望着赵瑜,见状道:“他好像很难受,脸色发红,是不是发烧了?”抬起肉呼呼的手就要往赵瑜吹弹得破的脸上招呼。

赵忠总算还懂得忠心护主,赶紧地把大妞挡下:“别动!男女授受不亲!”

大妞不屑一顾地哈哈大笑:“什么瘦瘦不亲,你这人眼神有毛病,我浑身上下哪里瘦了?”

赵忠打了个哆嗦,他在赵瑜面前总是被斥责太过粗莽无知,但此刻面对大妞,却油然生出一种优越感,总算找到赵瑜居高临下斜睨自己时候的感觉。

赵瑜没了搭讪的心思,同赵忠两个杀出女人们的队伍,赵忠道:“公子您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赵瑜离开女人们的包围,总算缓过气来:“蠢材!你没看到那小娘子的夫君吗?”

“看是看到了,怎么?”

不提还好,一提赵瑜又痛心疾首:“先前本公子只听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现在才也知道如见其形的滋味。”

你道赵瑜反应为何会如此异常?倘若他看到宝嫃的夫君“连世珏”的话,定然是要吃惊之余再叫几声“英雄”的,就算心碎也不至于说出“鲜花牛粪”之类的话来。

此事还要细细说来。

这一日宝嫃早早起了,把那只鸡从柴房里放出来,给了一小把麦子吃。

这母鸡认了她,每天早上宝嫃脚步声响,它就迫不及待地咯咯叫,而且每天都会生一个蛋,因此宝嫃格外宝贝它。

宝嫃把柴房打扫了个干净,又去准备了饭菜,顷刻间一家老小起了,围桌吃过饭,宝嫃便对连婆子道:“婆婆,今天是镇上的大集,我想去把前些日子攒下的布卖了。”

连婆子道:“也好。”

宝嫃看一眼连世珏:“婆婆,夫君会跟我一块儿去。”

连婆子张着嘴,看向连世珏,见他面无表情,自然知道小两口必然是商量好的,她多嘴也是枉然,就道:“那也行,早点回来。”

宝嫃有些为难,却仍试探着说道:“婆婆,我想……我好久没回娘家了,夫君又刚回来,我想……跟夫君一块儿回娘家看看。”

连老头很不高兴,连婆子同他一个心思:“那一来一回得什么时候才回来?这功夫农忙,过几天再回去吧!”她一说过几天,那就又遥遥无期了。

宝嫃有些难过:“婆婆……”

连婆子更要嘴碎几句,却听连世珏道:“最多一天时候,也耽误不了什么。”

连婆子一听,顿时皱了眉,连老头壮着胆子,道:“这功夫农忙,时候珍贵……”

连世珏道:“横竖有我,也用不着别人多忙。”说话间,略显不悦。

两个老的心中不约而同打了个顿,连老头鼓足勇气想要争辩两句,看着连世珏那脸色,最终却只悻悻地哼了几声。

连婆子见连老头不敢争执,她当然也不想在儿子跟前扮恶人,就假模假式地说:“既然世珏想去,那就去吧……只不过别耽搁太长时候。”

宝嫃听她答应,便转了喜色:“婆婆,最多中午头回不来了……我刚多做了两样菜,中午你热一热,就可以同公公吃了,下午我们一定回来的……”

连婆子才点了点头,忽然间又道:“你们去,是空着手吗?还是……”

连世珏从没想过这宗,连婆子这话倒是提醒了他,他便看宝嫃,宝嫃呐呐道:“婆婆……”

连婆子有些愤愤地:“别总是拿家里的钱贴补你娘家……最多去后院摘两根瓜拿着吧!”

宝嫃哑口无言,只低了头,连世珏从旁听着,也不动声色。

宝嫃一时收拾好了,把五匹布搬出来,又去借了连世誉家的独轮车,把布绑在那车上,连世珏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着,一直等宝嫃推了两三步,他看的“懂”了,便叫宝嫃住了,他自己推了车往前,出了村子。

一路上自然又被许多人围着狠看了一番,宝嫃又同几个熟人打了招呼,出了村口,看那大路上行人不断,看来热闹,想来都是去赶大集的。

连世珏推着车,一边看,见宝嫃在旁边欢喜跟着走,他便问道:“这些人都是去赶集的吗?”

宝嫃道:“是啊夫君……近来麦子都收回来了,稍微空闲些,赶集的人也多。”

连世珏唔了声,看前头有个人赶了一辆牛车,后面拉着的平板车上竟团团地坐了三四个人,有老有少,围着呵呵说笑。

顷刻,车后又追过来一个村民,那赶车的把车速放慢了,那人便也手脚并用爬了上去,那原先在上头的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也拉了她一把。

连世珏看的有趣,便道:“这车倒是甚好,能载这么多人。”

宝嫃道:“夫君你喜欢吗?等以后攒够了钱,我们也买一匹驴子来使唤好不好?”

连世珏哑然失笑,却道:“好啊。”

两人走了会儿,一路上也见了许多人,多半是步行的,有的就赶着车,有的骑着驴,熟人相见,便大声寒暄,倒是极热闹的。

连世珏一路看着,又同宝嫃说话儿,颇不寂寞,见人渐渐更多了些,便问:“距离大集还远吗?你娘家……”话刚要出口,又自觉不妥,便停了。

宝嫃却会错了意,生怕男人嫌远,就忐忑道:“夫君,不算太远的,还有六七里路……等我们卖了布,再走三里地就到我娘家了。”

连世珏只觉得额头有一滴冷汗冒出来。先前他行军时,除非是爬最陡峭的山,否则他都是在马上,六七里的话,骑马便是顷刻就到,可是步行……他倒是没什么,人高腿长,只做等闲,但是身边人……

他看了看前路,又看看身边儿的宝嫃,见她的脸儿红红地,是被太阳晒得,大概也因走了一程身子发热,隐隐地有些汗意。

连世珏思量着便低头,看到手上那独轮车,忽然突发奇想,——这车子跟平板车不同,它是正中间有个木轱辘,用木架子竖起来,两边却空着,好载物的,先头宝嫃拿了布匹出来,就搁在这独轮车的两边上捆着。

男人的眼睛在上头扫来扫去,见这车子敦实的很,载个二三百斤怕是不在话下,车前头有一块突出的空闲的地方,可是推起来的话,前头距离地面很近,显然不好坐人。

他的目光移到手边上,却见距离他的把手外,倒是有块儿空着的,并排的话足以坐两个人。

连世珏便道:“这车也能坐人吧?”

宝嫃随口就“啊”了声,没想连世珏道:“你上来,我推着你。”

宝嫃吃了一惊:“不用,我不累,再说再加上我就很沉了。”

连世珏看向她,道:“你上来,我试试。”

宝嫃摇头:“不要啦……”

“上来!”

他说着就停了下来,把车放下等她,宝嫃无奈,红着脸挪过来,在上头坐了。

连世珏这才重又把车推起来,宝嫃微微侧身,手扶在车轮中间的架子上,坐的稳稳当当,双腿垂在车旁侧,随着车动晃晃悠悠地,她偷偷看他一眼,心里又羞又是感激地。

连世珏望着她坐在上头,身子略倾斜,双脚离地,晃悠悠地就好像一枝花在风里头荡漾,恁般地好风景。

他倒是有些后悔自己才发现这车能坐人,便故意道:“你太瘦了些,也没有多沉,就好像没坐一样。”

宝嫃道:“才没有……我怕夫君累到。”

连世珏道:“在你眼里我便是这么没用……稍微劳动便就累了?”

宝嫃忙道:“不是不是!”她看他一眼,见他脸色明明是好的,才知道他是调笑而已,就道,“夫君才回来,该好好歇息。”

俩人一路上,也遇到几个相识的,宝嫃几度就从车上跳下来同那些人说上三两句话,每当这时侯连世珏就静静地站在一边儿等候,他这样的相貌、身形、气质……又推着宝嫃,可见是个不怕累又疼娘子的,倒是惹了无数称赞。

因此一路上宝嫃所听到的都是好话,惹得她心花儿盛放。

宝嫃坐在独轮车上,迎面风撩起她的鬓发,她伸手抿到耳后,看看前头绿树成荫的长路,又回头看看自家的“夫君”,她想到昔日的种种苦楚,终究盼来了这一日,那些苦熬的日子都好生值得……这般明亮的阳光下,欢喜到极致,竟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两人来到镇上,来到相熟的布匹店,连世珏把布料搬了进去,宝嫃跟那店子掌柜是认得的,连世珏在旁边看了没差,便慢步出来,谁知便撞见几个恶霸行凶。

他心中最恼恨这些仗势欺人的货色,便挺身而出教训了一番。

谁知道却被赵瑜撞见。

当望见赵瑜那瞬间,男人有瞬间的心惊……他的记性是极好的,依稀记得曾在何处见过这张脸,只看赵瑜似没认出他来,他心里极快想了一番,便松了口气。

从布庄接了宝嫃出来,正想陪她去买些东西,却又遇到几个同来赶集的同村跟邻村的几个婆娘,男人不喜欢听这些人聒噪,趁着她们说长道短之时便避了开去,虽然避开了,却仍旧站在不远处,时刻留意着宝嫃的一举一动,因此当赵瑜出现之时,他是第一时间便发现了的。

他心里头有些奇怪为何赵瑜竟认得宝嫃,只是看着赵瑜脸上那种类似色迷迷的表情,让他心里很是不快。

当宝嫃回头看他的时候,他隐约猜到是什么意思,他是有心不愿跟赵瑜牵连的,正巧儿旁边有个四十开外的男人也站了半天,额头贴块膏药,斜肩塌身,尖嘴凹腮像个猢狲成精,不住口地碎碎念“那婆娘让我如何如何……还不来”云云。

连世珏知他也是等人,此刻心头一动,低声道:“前头那不是来了吗……”自己往那商家的帘子后一闪隐了身形。

那人忙探头:“来了?”两只有些突出的牛眼正好同赵瑜的双眼撞了个正着,这一照面,杀伤力不消说是极强的。

24、解甲:澄澄映葭苇

赵瑜被那贴着膏药的凹颊男人吓了个半死,委实无法接受鲜嫩如朵花儿般的宝嫃嫁的竟是这种货色,一时黯然魂消,同赵忠郁郁而返。

这边上那膏药男人东张西望,没见到他娘子,一时摸不着头脑。

连世珏见赵公子撤了,才若无其事地探身出来,他也不想等宝嫃同那三姑六婆说完话,便大步走了过来,目不斜视,径直唤道:“娘子,该走了。”

宝嫃正在奇怪赵瑜为什么在瞬间神情大变,听了男人召唤却又欢喜起来,忙道:“夫君我来啦!”又同那些女人道,“我夫君唤我,我得走了。”

这些女人之中,如大妞儿般见过连世珏的,反应倒还平常,那些外村儿的,猛地见了连世珏,顿时个个惊艳的直了眼。

连世珏同赵瑜,说起来都是难得的美男子,只不过赵瑜属于风流纨绔的那种类型,在京城中不消说是极受欢迎的,但对于平民百姓,尤其是这些女人们的眼里,则更爱连世珏这一种,高高大大,俊美健壮,格外阳刚,一看就是个能出力能让女人倚靠的,比赵瑜那种花花蝴蝶要更靠得住。

且不说那些人在后面啧啧赞叹,宝嫃挽着篮子出了人群,连世珏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的脸,有心问问赵瑜是怎么跟她认得的,却又没问。

宝嫃道:“夫君,我们去取推车,然后去我娘家吧?”

连世珏道:“好。”

两人便去了那相识的布庄,把寄存的车子取了,出来门口,宝嫃拉一拉连世珏:“夫君……”

男人低头看她,不知何事,却见宝嫃在腰间翻了翻,把个蓝布的袋子取出来,捧在手中道:“夫君,方才卖了布,每匹有二十文,一共五匹,就是一百文,掌柜的见我许久没来了,好生念叨,说以后让我多送过来……多算了我十文。都在这里了,给你。”

连世珏垂眸望向她,一时没有接。

宝嫃拉住他的手,把钱袋放在他手心里:“夫君,你收着。”她软软的小手握着他的大手,男人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头,将钱袋收了起来。

这镇子是乐阳县最富庶的,就在县城旁边儿,每当大集的时候,县城内也格外热闹,什么物件儿都有。

宝嫃是极少出来走动的,见这么多人,穿戴的很新鲜,两边的摊子又这么多,货品琳琅满目,一时目不暇给,不停地给男人指点某某好看,某某稀奇。

且鼻端不时地嗅到种种香气,各种炒菜的浓香,油炸糕的甜香,葱油饼的油香……他们都走了半天道才赶来的,一时饥肠辘辘。

连世珏推着车,宝嫃便在旁边跟着,两人沿着大街走了会儿,连世珏便看宝嫃:“饿了吗?”

宝嫃摸摸肚子:“我不饿。”

连世珏望着她:“当真不饿?”

宝嫃略觉脸红:“有一点点饿……夫君呢?”

连世珏一笑,环顾四周,却见前头有一座酒楼,乃是整个乐阳县里头最气派的了,男人心念一动,便欲往那边走,然而转念之间,却又反应过来。

他双眉蹙了蹙,想到自己怀中那有限的二百文钱,钱少是少,最要紧的是,这些都是宝嫃织布赚回来的。而要在这酒楼上吃上一顿,恐怕这些钱够不够还是未知。

若是在以前,他是绝不会为钱银担忧的,但是现在……

宝嫃拉拉他的袖子:“夫君,我们可以去我娘家吃。”

连世珏看着她,心里似酸,似欢,一抬头望见前头有个露天的饭摊,前头架一口大锅,热腾腾地冒着热气,搭起的棚子底下许多人坐着,三三两两围着桌子,有的埋头开吃,有的翘首以待。

到了跟前,却见摊主正握着块面团,一刀一刀往锅里头削面,那面片自他手中的面团上飞跳入水,雪白面片在沸水里翻滚,煞是好看,原来卖的是“刀削面”。

旁边是摊主的婆娘,将煮好的面用铁笊篱捞上来,倒在碗中,又从旁边一口锅舀点卤子,往上头一浇,便端了上桌。

闻着那味道,倒是不错。

连世珏看了会儿,那摊主就招呼:“大哥吃面吗?咱这面实惠,一文钱一碗,保准吃饱。”

连世珏便看宝嫃:“喜欢吃这个吗?”

宝嫃倒的确是饿了,在这儿站了会儿,闻到那面跟卤子的香气,一时更勾得肚子里咕咕叫,听了连世珏问,就咬着唇小声问:“夫君,我……”

“不喜欢?”

“当然喜欢的,可……”宝嫃是想她在外头吃是不是有些太过奢侈,却又不好意思就说。

连世珏见状,便也明白几分,就直接对那摊主说:“两碗面。”

那摊主笑问:“好咧!请里面坐,一会儿就好!”

连世珏将推车放下,握着她的手进了棚子底下,那摊主婆娘急忙找了个靠里的空闲座儿,又频频看两人,这男的俊女的美,里头埋头吃面的食客们一时也看个不停。

宝嫃从来没有出来吃过饭,一时紧张地抬不起头。

过了片刻,那婆娘快手快脚地把两碗面端了上来,宝嫃一看,果真是实惠管饱,比他们在家里用的碗要大三倍,雪白的面片,上头的卤子,无非是些肉渣,咸菜丝,面汤上漂着几枚绿绿的香菜跟三四点油星。

宝嫃欣喜地盯着面:“好香啊!夫君,我这碗好大,我吃不了。”

连世珏道:“不急,慢慢吃。”他握了筷子,低头吃了口面。

宝嫃道:“夫君,要不要给你拨一些?”

“我吃这碗就够了,你吃你的。”连世珏说着,便看她一眼,夹了一口开吃。

往常宝嫃在家里,对着连家二老,自然束手束脚,饭桌上更是头也不敢抬,让她吃什么她都不太敢,连世珏瞧她瘦的很,吃的又少,多半是先前亏了,便有意想让她多吃些。

宝嫃见他开始吃了,自己也才试着先喝了口汤:“真好喝!”也跟着吃了起来。

这摊子虽然简陋不打眼儿,但面倒是做的不错,颇有嚼劲,配着咸咸的卤子很勾人食欲,男人慢慢吃着,一边看宝嫃,却见她专心致志地也在吃面,满面喜色地咬住一片面片,细细地嚼着,仿佛在品味,又喝一口汤,还意犹未尽地叹一下,咂咂嘴,又伸舌头舔一舔唇角,那满足而自在的样子,就仿佛在吃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让人看得也食欲大增。跟在家里头的木讷胆怯判若两人。

连世珏看着宝嫃的模样,又看看这简陋不堪的饭摊,手在胸前的钱袋上一碰,便叫道:“宝……”

宝嫃蓦地抬头:“夫君,什么事?”

她嘴上带着点油光,粉嫩地微微嘟着,连世珏对上她明亮的双眼,有些叫不下去,就只柔声说道:“没事,……吃吧。”

宝嫃欢喜无比,放开肚皮,奋力把面吃了一半,兀自恋恋不舍地抱着碗。

连世珏看她实在吃不下了,便忍着笑:“行了,吃不了就别吃了。”宝嫃摸着肚子:“可是剩下了很浪费。”连世珏道:“你再吃就把自己撑坏了。”宝嫃虽然听他的话,却还是眼巴巴地盯着那里头的面片:“扔了真的怪可惜的……”

连世珏抬手,将她的碗拿过去,极快地将剩下的面片吃了个精光,又喝了两口汤:“这下好了吧?”

宝嫃呆呆地看着他:“夫君……”

旁边的食客见状,各也觉得诧异,那摊主的婆娘更是啧啧有声,南来北往的那么些,从没见过这样儿宝贝自家娘子的,一时看的她也有几分眼热起来。

连世珏起身,付了两文钱,便同宝嫃出外,宝嫃呆呆走了半路,便问道:“夫君,你是不是没有吃饱?”

连世珏啼笑皆非:“再吃,我就跟你一样撑坏了……是了,要去你娘家,先去买点儿东西吧。”

宝嫃一愣:“买东西?”

男人道:“头一次上门,空着手总不好的,正好你卖了布,有钱,喜欢什么就买点什么吧。”

宝嫃有些紧张:“真的吗?可是婆婆……”

男人笑着摇头:“放心,天塌下来有夫君替你撑着,去买吧……”

宝嫃呆呆地站着,似有些不可置信,男人在她的肩头轻轻抚过,想到先前在面摊上没说的话,便又道,“你放心,以后赚钱养家的事儿,交给我。”

宝嫃瞪大眼睛:“夫君……”

晴空碧云之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男人毫不避忌地将宝嫃搂入怀中,微微低头,在她耳畔轻声道:“你放心……以后夫君……不会再让你吃苦啦,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宝嫃觉得自己的身子热成了个小火炉,可偏生心好像极熨帖,说不出的舒服,也顾不得羞涩,手指在男人的腰间抓了两下:“夫君……”

25、解甲:我心素已闲

宝嫃轻轻地抓了男人的腰两下,小声说道:“夫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我都觉得是好日子,一点也不苦。”

男人将她紧紧抱着:“嗯。”他们两个相拥着在县城大道上,这正午时候人越发多,也有不少人望向他们,窃窃私语,眼神古怪,男人却旁若无人地,似乎除宝嫃之外其他的人或者物都不存在,将她抱了一抱才松开:“去买点东西吧。”

宝嫃听了话,果真便买了一包糕点,一坛子黄酒,男人跟在旁边,宝嫃问某物好不好,他一概便说好,然而她问的多,买的却少。

男人见她最终只买了这两样,便问道:“你爹喜欢喝酒吗?”宝嫃一点头:“虽然不想爹喝多,可是他平日里辛劳,喝点也是好的。”

买罢东西,宝嫃看看时候不早,怕耽搁时间,便同连世珏出了城。

出了县城,又经过那繁华大镇,两人又足足走了三四里路,才到了地头。

连世珏推着车,不动声色地看,却见眼前的村庄,整个李家庄看起来面积不大,房屋也多是破破烂烂地,相比较而言,连家村简直显得富裕太多了,起码那边的屋子多是砖墙,屋顶上也是瓦片遮风挡雨,然而这里,却是土胚的墙,被风吹雨打显得凹凸不平,屋顶也是茅草屋遮挡着。

宝嫃头前领路,往村里去,遇到几个人,都不大认得两人,又惊又疑地去了。好歹撞见个熟悉的,惊喜交加地同宝嫃寒暄,又不停打量男人。

男人在后,只听她说什么:“宝妹子可回来了,快回去看看吧……这是你当家的?真是一表人才,都说你嫁得好,果然不假。”

宝嫃听她夸奖自己夫君,自然高兴,可听她话头不对,就道:“我家里怎么了?”

那村妇道:“你爹前日里翻地伤了脚,在家里动不得……”

宝嫃变了脸色,顾不得再跟人多话,急急忙忙地就往家里头去,连世珏推车跟在身后,却是走了一会儿的功夫,便停在一个小而破旧的木门前,宝嫃推开门急急地便走了进去:“爹!娘!”

连世珏在后一打量,看那木门有些千疮百孔的意思,门头顶上竟还长着几根草,院墙也是草草围成,可见破败。

他将车子放在门口,便也随着宝嫃入内,一抬头,却见面前是三间茅草屋,歪歪扭扭地立着,就宛如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随时都会寿终就寝一般。

男人吃了一惊,仔细定睛一看,见那屋顶上的茅草,有的地方竟塌陷下去,这样一来,下雨的话势必屋内也就阴雨连绵了,而这还是小事……就说是屋顶塌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只是这院子里收拾的倒是干净,屋门口左边,靠窗口处一小块的地方有几棵花草,其后则是开垦的几块菜地,种着些时下菜蔬,屋门口右边,有一棵不知道是什么的树,树后却用矮木篱笆圈出了一个场地,养着几只鸡。

而他进门的地方,紧挤着门口则堆放了好些柴草……竟把个院子弄得满满当当。

男人正在打量的功夫,听得屋里头一声欢叫,而后有人急急地出来,一抬头望见他,顿时惶恐又惊喜地招呼:“姑爷来了,快……快请进屋!”

连世珏见是个中年妇人,虽然简陋衣裳,也有些蓬头垢面地,但长得倒有几分似宝嫃。

他张了张嘴,却到底叫不出,就只一点头:“多谢。”倒是把妇人愣了愣。

宝嫃也跟着出来,道:“夫君,你进来吧,我……刚才太着急了忘了夫君了。”

连世珏便进了门,一进屋门,眼前顿时发黑,这堂屋的光线很是暗淡,妇人在前,宝嫃在旁,同他一并入了右手间的屋内。

只是个方寸大小的卧房,有个黑脸膛的中年男子起身:“世珏来了?”

连世珏一照面,便留意到他的腿脚有些不方便,便想到方才那村人的话,就道:“您有伤,不必劳动。”

宝嫃也扶着李老爹坐下:“爹……你怎么伤了,怎么也不叫人带信去跟我说一声?”

李老爹有些精神不振,闷声道:“不是什么大伤,养一养就好了,不算什么。”

李大娘听了,就从旁道:“宝啊,你爹听了……世珏回来了,心里高兴,就想早点把地里的活弄完了,去看一看你们,谁知道忙里出错地,竟……让锄头伤了脚。”

李老爹皱着眉,显然也有几分懊恼,重重叹了声:“行了,别说了,还不给女婿倒水?”

李大娘便去倒水,连世珏坐在凳子上,就听宝嫃同她爹说话,过了会儿李大娘倒了水上来,宝嫃正把带的礼物给李老爹看,李老爹看了糕点跟酒,眼中透出讶异的神情。

李大娘趁机拉一拉宝嫃,便将她拉了出去。

屋内,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各自有些无言,李老爹想了会,便问道:“你们家里,亲家公亲家母可都好吗?”

连世珏慢慢道:“承蒙记挂,都好。”却也仔细听外头动静。

只听李大娘道:“宝啊,你这是怎么了,买这么多东西回来,你婆婆知道吗?”

宝嫃道:“娘,你放心吧,是夫君让我买的,夫君会跟婆婆说的。”

“真的?”

“真的,娘,夫君对我可好了,我们刚才还在县城里吃了饭,东西也是夫君说要买的。”

李大娘一阵动容,半晌出声,有点酸楚:“你这孩子,我跟你爹时常后悔当初轻率地就送了你出去,时时刻刻地担心你受苦遭罪……你丈夫去了当兵,还以为你这一辈子就这么瞎了……没想到,老天爷开了眼……”说着,便传来啜泣的声响。

李老爹听了,想说声,却只道:“喝点水吧……走了这么长的路。”

连世珏便拿了那碗,庄户人没有那么讲究,只用碗盛白水而已。他喝了口,听外头宝嫃道:“娘,你可放心了吧……对了,阿如呢?”

李大娘道:“在地里忙呢,你爹伤了,不能下地,本来我跟宝如在翻地的……趁着地湿,好把苞米种子下了,我不放心,就先回来看看你爹。”

宝嫃忙道:“娘,阿如还小,你让她一个人在地里干活?”

李大娘放低了声音:“没法子……你当初比她年纪还小,而且现在不赶紧地播了种子,秋收也要耽误了。”

李老爹听到这里,双眉更是锁成了一个川字,连世珏便慢慢问道:“地里还没有忙完吗?”

李老爹道:“差不多了……家里头也都忙完了?”

连世珏道:“昨日已经下了种子。麦子也打的差不多了。”

李老爹便道:“只可惜我伤了腿,不然也……差不多弄好了。”

连世珏望他一眼,见男人脸黑瘦,写着一脸愁苦,就道:“先养伤为上,不用担心其他的。”

两个男人同两个女人分别说了会儿话,连世珏便站起身来:“失陪片刻。”李老爹瞠目结舌中,他已经出了门。

门外李大娘跟宝嫃的对话嘎然而止,李大娘正说:“你不能就回来……不然你婆婆……”一看连世珏出来,就停了下来,宝嫃生怕男人是要走,就忐忑迎了过来:“夫君……”

连世珏看一眼李大娘,终究一拉宝嫃,低低问道:“你们的地,就跟家里翻地播种一个样吧?”

原来这两日,他在家里头,同宝嫃两个把那地翻过,又下了种子,心里隐约有数。

宝嫃只觉得他问的有些古怪,却也点头:“一样的。”

连世珏一点头,便道:“天色还早,你爹伤了不能劳作,不如我们去地里帮一把,你们有多少地?”

宝嫃大为意外:“夫夫……夫君!”

连世珏道:“难道很多吗?”

宝嫃慌忙摇头:“只有四亩地,不算太多。”

连世珏望着她的脸,微微一笑:“那我们去吧,快着赶的话,等天黑前是能弄完的。”

宝嫃结巴着:“可……可是……”却被男人拉着出了门:“好了,快点把翻地用的铁锨跟种子找齐了,不许啰嗦,不然天色要晚了。”

26、解甲:清川澹如此

李大娘见状,又是惶恐又是意外:“怎么好让世珏去干这些……好不容易来一趟……”

宝嫃也没头苍蝇般团团转,却也知道男人说话好使,还是乖乖地把东西找齐了。

李老爹听了动静出来,急急连声说:“等我好了自会去做,别劳动女婿了。”

说话间,连世珏已经拎着铁锨跟犁,拉着宝嫃出门了。两个老人面面相觑,李大娘道:“这是怎么了?”李老爹一拍大腿:“还不快去看看?!”

宝嫃追着连世珏:“夫君,你真的要去?忙完了要天黑了,会来不及的。”

连世珏道:“你没听你娘说吗,不然就赶不及秋收了。往哪走?”

宝嫃随手一指方向,又急忙把自己的手按下:“可是夫君……”

“别说啦,”连世珏转头看她,“我有数。”

宝嫃望着他目光沉稳的眼睛,一下子也就安静下来。

两人走得快,一会儿功夫就到了田地边儿上,远远地就看到个小小人影伏在地里头,头也不抬地,在她旁边,倒是有个小白影子,老远听到脚步声,便警惕地爬起来,却原来是只小白狗儿。

那狗儿扭头望向宝嫃跟连世珏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叫,而后便汪汪乱叫地往这边冲来。

那趴在地上的影子闻声便抬头,叫道:“小白你怎么啦?”扭头也来看,却见那小白狗如离弦的箭般冲向田地边来的两道影子。

连世珏看那小狗冲过来,心中先是一惊,却听身边宝嫃也发一声欢叫,叫道:“小白,小白!”便跑了向前,那小白狗冲过来,猛地扑到她怀中,呜呜有声,又伸舌头舔动。

连世珏见一人一狗亲热之状,便笑了笑,一抬头,却见眼前地里头站着个半大的丫头,脸儿微圆些,看来十三四岁,有几分可爱,正瞪大眼睛看向这边。

丫头看了看他,又望蹲在地上的宝嫃,蓦地挥动胳膊叫道:“姐!”

只喊了一声,那丫头也撒腿往外跑来,地上跟小白亲热着的宝嫃听了,便也站起身来,叫道:“阿如!”

说话间,姐妹两个便也撞在一起,那丫头张开手将宝嫃一抱:“姐你可回来了!”又惊又喜,诚惶诚恐。

宝嫃摸摸她的头:“阿如,你瘦了,吃苦了吧?”

宝如用力摇头:“没有没有……”眼圈红红地道,“我在家里吃点苦没什么,我心里就担心姐你呢,我想去看你,可是娘说我穿的不好,去了只给姐丢人,成天就盼着姐你回来了,你又偏不回来……想死你了……”说话间,便要涌出泪来。

宝嫃急忙替她擦擦眼睛:“阿如,姐没事,姐不是好端端地吗,你以后想我,就直接去找我,不用管娘说什么……”

她两个姐妹情深,见了面便开始说心里话。那边上连世珏拿着铁锨到地头瞧了一眼。

起初他对这些事情都是一无所知,前两日家里要忙活,才学会了,他本是个聪敏之极的人,这些农事上虽生疏,但一接触就极快地上了手,什么翻地,下种,打场,……早半个月的话,他绝不会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会像个农夫一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头顶苍天面朝黄土地……可是现在,他对这些辛劳,甘之若饴。

当因为劳作而使得汗流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有种欣慰跟痛快的感觉。

李家的是四亩地,自从李老爹伤了,李大娘跟李宝如两个一直在地里忙活,拼命翻了一亩多点,妇道人家力气终究有限,再加上宝如年纪又小,李大娘回去照顾李老爹,她独自留在地里忙活,一边忙一边累,累也罢了,就想宝嫃,还不知宝嫃过得什么日子……有时候就忍不住默默地哭。

乍然见了宝嫃,两人一时难舍难分,等回过神来,却听身边咔嚓咔嚓作响,原来是男人拿着铁锨把地头的草铲了去。

宝如这才震惊地反应过来,看着连世珏,又对宝嫃道:“姐姐,他怎么来了?”

宝嫃道:“是你姐夫说要来帮忙的……起先我们是进城去卖布了。”

“可是我听说他才回来,”宝如放低了声音,“他那样子能干活儿?”很不欢喜地扫了连世珏一眼,语气里带了些轻蔑。

“宝如,你姐夫当然能干啦,家里的地都是他犁平下种的。”宝嫃掩饰不住满脸欢喜,“不然的话,又要去求人家来帮手,他回来后,姐姐可不知多轻松呢。”

“真的?”宝如皱着眉头,狐疑地又看连世珏一眼,“可我听说他是个游手好闲的……”

“不要乱说!”宝嫃忙道。

宝如挠挠头,嘟起嘴道:“算啦,你就不愿意我说他的坏话,哼,反正你自己喜欢就是了……我听人家说那场大战死了不知多少人,还以为姐姐会……没想到他回来了,唉,也不知道是姐姐的福气,还是什么……”

“你再说,我不理你了。”宝嫃瞪向宝如。

宝如低头看看在两人之间不停摇尾巴的小白狗儿:“我就是为了姐姐好吗,但凡我们家里好一点点,姐姐当初就不用那么急地嫁给他了……”

“你姐夫很好!”宝嫃低低道,正要再说,一眼看到连世珏,顿时吃了一惊,顾不得跟宝如多说,叫道:“夫君!”急急地跑了过去。

李宝如一转头,也呆了呆,却见两人说话的功夫,连世珏已经推着那木犁,走出了十几步远。

但凡农家犁地,一般是用牛或者马,驴子之类的在前头拉,后面的人只负责把犁按住别犁到别处去。

像是普通农家,没有牛马,一般就是一人在后按着犁,一人在前拉着行走,这样力气均衡,犁的才深,种子也好下。

李宝如见连世珏一个人推着犁走远,便皱眉道:“逞什么强,就爱耍威风……”跑到地边上一看,却见他犁过的地,泥土深深地向两边翻开,简直不逊于牛马拉的犁。

李宝如吃惊地张大嘴,正在这时,身后李大娘赶来了:“哎唷这怎么成……世珏一个人……”

李宝如这才把嘴合上,看着自己娘,道:“娘,你别叫,你还不晓得他?跟姐姐定亲成亲,就来过我们家一趟,屁股没坐热就走了,你就让他逞强去,看他能撑多久,不过是做给我姐看的,肯定一会儿就走了!”

李大娘道:“阿如,别这么说你姐夫,他跟你姐姐来,还带了糕饼跟酒呢!”

李宝如又张开嘴:“啊?这是怎么了?难道去打了一次仗,就换了一个人不成?”

李大娘从旁边打了她一巴掌:“呸,别乱说,再乱说你姐就不高兴了!”

且不说娘儿两在这说话,那边上宝嫃急着道:“夫君,我给你拉着吧?”在他们家犁地的时候,宝嫃便在前头拉绳子,当时连婆子在旁边挑挑剔剔地,一会儿说连世誉不来帮手,一会儿说老头子身体不好……只累了她的宝贝儿子了。

男人便也没说什么,任由宝嫃跟他配合,但宝嫃心里明白的是,她在前头,几乎用不上什么力气,只是在地里走就是了,身后那犁车,总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肩头跟犁车之间的绳子,总处于无法绷紧,却也让人看不出太过松弛的状态。

平常都是连婆子求连世誉来帮忙犁地,或者请有牲口的人来帮手犁地,而连世誉来的时候,宝嫃就会在前头拉,每一次拉完了一亩地,宝嫃肩头都会被勒出紫红,三亩地全弄完了后,她的肩头往往都被磨得火辣辣地,最狠的地方皮都磨破了血糊糊地。

可是连世珏掌犁的这一遭,宝嫃却是一点儿也没觉出累跟痛,三亩地全弄完后,她肩头上别说破皮出血,连一点点青紫都没有,只有一星麻绳摸过的微红而已。

男人也没说什么,连婆子当然也看不出什么。但只有宝嫃自己心里清楚,男人必然是在照顾着她的。就算是她察觉绳子松了,加快了步子,身后的犁却也随着加快,总不会让她吃力,她的步子再快也是有限,哪里比得上他?

“不用,”男人看她一眼,眼神温和,“去撒种子吧,忙的快的话,天黑前是能整好的。”

四目相对,宝嫃心头动了动,看看他犁过的地,新鲜的泥土整齐地翻开两边,像是欢快地咧着嘴似的。

宝嫃忍不住问:“夫君,上回在家里头犁地,你是不是……故意没让我……遭罪?”

连世珏闻言一笑:“要让你遭罪,我这夫君,可是白当了。好了,快去吧。”

他加快步子,便从宝嫃身旁往前犁去了。

宝嫃在原地站了会儿,望着蓝天之下旷野之中男人那魁伟的背影,终于吸了吸鼻子,又深吸了口气,才扭身回到地头。

李大娘正担忧地望着她跟连世珏,见她回来了便道:“宝嫃啊……这世珏……”

宝嫃道:“娘,我们撒种子吧……夫君说了,他犁地,我们就撒种,会快一些。”

李大娘呆了呆:“可是让世珏干活……”

宝嫃道:“娘,你放心吧,他能干的……”说了这句,脸上就有些甜丝丝地笑。

李宝如在旁边看着,更觉得不服,一歪头,鼻孔朝天道:“我不信狗改得了吃屎,看着吧,一会儿他就得叫累不干!”

李大娘忙要呵斥,宝嫃却笑道:“那你就等着看,如果他没叫累不干,姐就拧你的嘴!”

当下宝如同宝嫃两个女人便拿了种子,往犁好的沟壑里撒,她们撒好种子,李大娘就在后头把土平了把种子埋起来。

李宝如干一会儿,就抬头看看连世珏,就指望着他叫苦撒手不干的时候。谁知道,眼睁睁地看男人推过了一垄地,转回来,极快地又推了一垄,又转回来,很快把一亩地都犁完了,她们两个女人撒种子,几乎都赶不上他!

剩下的三亩地,他只在犁完了第二亩的时候停了停,一手扶着犁,抬起袖子是个擦汗的样子。

李宝如顿时很欣喜,跑到宝嫃身边用力将她一撞,差点儿把宝嫃撞倒:“姐你看,我说他不行了吧!你还不信我的!”

宝嫃看了一眼男人:“嗯……”低头又撒种子。

李宝如见她不惊,就追过去:“姐,你怎么不信我啊?我就说……”正说着,却听李大娘道:“宝如,别缠着你姐姐,你看你姐夫……”

李宝如得意回头,却见男人正有条不紊地又扶着犁开始往前,李宝如瞪大眼睛,宝嫃的声音徐徐从旁边传来:“再说你姐夫的坏话,我就真拧你的嘴了。”

李宝如很是沮丧,只好又开始撒种,撒了一会儿,那小白狗就跑来在身边乱晃,李宝如道:“他一定是装的,你说呢小白?”

小白狗汪汪叫了两声,宝如道:“姐不信我,你却是相信的,对吧小白?”小白狗又叫两声,然后欢快地撒着腿斜跑出去。

李宝如眼睁睁地看小白狗跑到连世珏身边,嗅嗅闻闻,跟着他跑,气愤之余大叫一声:“小白!”

耳畔就传来宝嫃跟李大娘的笑声。

在李宝如的愤愤跟震惊之中,田地边上有那些经过的农人,见状都驻足观看,有人就跟李大娘攀谈,李大娘就说是自己女婿,当兵才回来,就赶着来帮忙了,惹了好些人眼热称赞。

连世珏很快地犁完了余下的三亩地,又帮着李大娘拢土埋种子,宝如见他如此会做人,只好化愤怒为力量,极有效率地加快手脚撒种,四个人一顿忙活,在天刚刚黑的时候,便把四亩地的活儿全都做完了。

李大娘竭力要留两人吃饭,叫宝如去捉一只肥鸡出来宰,宝嫃倒是想留,可是想到连婆子的话,却又不敢,就看连世珏。

连世珏道:“改天还是会来的,不忙在这一时半刻。”宝如正不愿意宰那辛辛苦苦养好的鸡,闻言就欢喜撒手,那母鸡仍旧回了鸡圈里转悠。

连世珏说罢了,就把宝嫃拉到旁边,从怀中掏出宝嫃曾给他的钱袋,从里头倒出大约一半的钱,放在宝嫃手心里。

宝嫃不解,捧着钱问道:“夫君,这是做什么?”

连世珏道:“你爹伤着了,我看他的脚伤处,也没上伤药,大热的天,不好养……你把这些钱给你娘,够不够?不然全给他们吧。”

宝嫃几乎不能相信,失声叫道:“夫君!”

连世珏望着她:“家里头有我,别担心,有我在,她也不敢把你怎么样。”他口里的“她”,自然是连婆子。

宝嫃眼中的泪生生地就涌出来,她的确是有心想要接济接济娘家的,可是连婆子厉害,何况当初她嫁的时候,是靠连婆子家给的彩礼才撑过了最难的日子,她实在不敢,也开不了那个口……可是没想到自己的夫君竟然……

连世珏拍拍她的肩:“快去吧,别叫你娘忙活了,改天我们再来的时候再吃饭,别耽误了……乖。”

27、解甲:请留盘石上

宝嫃转了身,深吸一口气,把男人给的钱捧着去给李大娘。李大娘惊得变了脸色,怎么也不肯收,宝嫃只说是男人的意思,叫自己爹娘放心。

李大娘哆嗦着手把钱接了,含泪望着宝嫃:“宝啊,娘先前还担心着……现在看来,却是……总算放心了。”百感交集,抬起袖子拭泪。

宝嫃道:“娘,我就说夫君对我好吧。”她从小到大都忍气吞声地,先前说这话,总带着几分强颜欢笑的意思,但现在却是实实在在满腔欢喜,恨不得对天下人都这样宣告。

且不说宝嫃同李大娘李老爹在说话,那边上等宝嫃捧着钱离开后,宝如才从藏身的门后探头探脑地出来,仍旧打量男人。

男人看她一眼,也不搭腔。宝如索性站出来,望着他问道:“你当真是连世珏吗?”

男人眉头挑了挑:“嗯?”

宝如撅着嘴,低头看着地面,抬脚踢了块小石子,道:“怎么跟以前不大一样。”

男人道:“哪里不一样?”

宝如摸着头道:“脾气好像不太一样了,难道真是姐说的,是我看走眼了?还是真是打仗的缘故自己变了脾气……”

男人笑而不答。

宝如皱着眉,总是不放心,又看了男人几眼,越看越是疑惑,终于嘟囔道:“算了,不管怎么样,因为你是我姐夫,所以我觉得你还是现在的样子比较好,我姐也开心些。”

“她以前很不开心吗?”

“你们连家那母老虎,吼一声我们村都听到,”宝如又撅嘴,“也就是我姐能忍,才没有给她连骨头渣都不剩地吃掉。”她一边说一边打量连世珏,却见男人的神情仍旧是淡淡地,又似乎透着一抹笑意。

“我说你娘,你怎么不生气啊?”宝如瞪着眼。

连世珏看她一眼,正要说话,里头宝嫃出来,只听李大娘道:“捉两只鸡给你拿回去,杀了给世珏补身子……”

宝如一听,顾不上跟男人说话,蹦起来道:“娘!干吗捉我的鸡……”一看到宝嫃,声音却又低下去,“捉就捉好了,干吗要杀了……”

李大娘喝道:“少在这里磨牙,快去捉鸡。”

宝如眨巴着眼就求宝嫃:“非要捉不行吗?”

宝嫃道:“不用捉啦,鸡还小……娘你先让阿如养着吧,我家里也养了一只母鸡,已经能下蛋了。”

李大娘道:“一只孤单了些,捉两只作伴会长得快,正好我嫌太多了,你捉家去两只倒好,”说话间又搓着手,小声说,“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又出力又出钱地,总不好就让你们空手回去。”

宝嫃无法,就道:“那不要多了,要一只就好。”果真李大娘挑了只挺肥的鸡,怕跑了,就把腿儿绑在一块。

李大娘把只咯咯叫的鸡放在宝嫃的篮子里,很有些不舍得,就道:“这一路上还得走老长时间,真不留下来明天再走吗?”

宝嫃道:“出来的时候没跟婆婆公公说,怕他们担心。”

李大娘默默地点点头:“那以后就再来啊。”

宝嫃也答应了。

宝如站在旁边,伸手摸那只在篮子里探头探脑地鸡,说道:“姐,我好不容易养的鸡,可别杀了吃啊。”

宝嫃便点头答应:“姐知道了。”

连世珏推了车子,出了李家的门,屋内菜油灯的光芒微弱,一出大门,基本上就只靠天上月亮照明了。

李大娘跟宝如一气儿将两人送出了村子,宝嫃百般叫她们回去,两个都不走,只叮嘱宝嫃以后常常回来。

宝嫃同连世珏走出好远,月光底下,依稀还能见到村头上两个站着相送的影子。

宝嫃不免落了两滴泪,男人看着她,默默地说:“上来吧,我推着你。”

宝嫃才打起精神来:“夫君,我要跟你一块儿走,我不累,倒是你今天太累了。”她低声说着,便凑到他的身边,伸手轻轻拍拍他肩上的尘,“推了那么久的犁,手掌是不是磨破了?我来推车好不好?”

男人扭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眉目如画,淡淡地笼着曾皎洁月色,分外温柔:“别担心,我没事。”

宝嫃慢慢地抱住他的胳膊:“夫君……”满心的感激、欣慰、喜悦,无法言说,只化作这样轻如晚风的一声。

正是农忙时候,入了夜路上还是有晚归的农人来来往往,但是回到连家村的路有三四十里,算来足有一个多时辰,如此走了一个时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夜也越来越寂静,只有月色越发皎洁明亮,风吹路边的绿树,会发出刷刷的声响,伴随路边草丛里夏虫的欢快鸣叫。

以前在连家,一入了夜,连婆子便不许宝嫃出门了,此刻面对这样静谧深沉的夜色,放眼是黑幽幽似望不到边的原野,偶尔从路边草丛里传来不知是什么的异动,还真有些害怕。

陡然间,有道影子从前头的路边上窜了出来,在道中央人立而起似是看过来,足有一手臂高,宝嫃吓得尖叫一声,扑到男人身上。

那东西却也惊了一惊,极快地又伏底身子溜走了。宝嫃惊魂未定,却听男人道:“是个经过的畜生,别怕。”结实的手臂在她身上一抱。

宝嫃也反应过来,便去看前头,却见路上空空如也,那畜生早跑个无影无踪。

篮子里的鸡低低叫了几声,宝嫃道:“夫君,我知道,那是黄鼠狼子!”

连世珏笑了笑:“哦,原来是此物。你怕它做什么,它还怕你呢。”

宝嫃冷静下来,咂了咂嘴,小声道:“夫君,你不知道,我听说,黄鼠狼子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儿?”

宝嫃道:“它会魇人。”

“魇人?”

“是啊,我听说,如果看谁不顺眼,或者谁得罪了它,它就会上谁的身,折腾的可厉害呢,”宝嫃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似乎还怕那东西忽然出现,“夫君,你没听说吗?我听说过好几桩事情呢,很稀奇!”

她说着,男人便笑眯眯地听着:“真那么稀奇啊,可是看它的样子也平常。”

“我听人说它就跟狐狸精是一样的本事。”宝嫃的声音已经近乎耳语了,像所有乡民一样,她也是很敬畏这些东西的。

男人声音温和:“嗯,放心吧,它们欺负的是那些心术不正的恶人,像是娘子这样的好人,它们也不舍得欺负。”

夜色里,宝嫃的脸又有些发红:“夫君……”心中那一缕胆怯随风而去,声音也甜甜地,在男人的肩膀上一靠,将脸在上头蹭了蹭,又站直了继续往前走。

男人歪头看她,倒是恨不得她一直就抱在自己身上才好,想到这念头,便也忍不住悄悄笑了。

这一路乡野路途,本该是枯燥无味地,可在两人不停地交谈中,却分毫都不感觉孤寂。不知不觉,宝嫃指着前头一团漆黑的村落,叫道:“夫君,过了这丁家庄,再过杨村就到我们村了。”

男人便赞道:“娘子真能干,认路认得这么准。”

宝嫃便道:“我以前都在这周遭走惯了的……”

男人听她欲言又止,就道:“以前?”

“唔,就是要饭的时候,”宝嫃低低说完,“夫君你口渴吗?”从篮子里摸了摸,把水葫芦摸出来,又摸了摸,摸了一根被布裹着的胡瓜,那只鸡被碰动了,便又叫了两声,仿佛是抗议被惊了好梦。

宝嫃把葫芦的塞子拔出来,踮脚喂男人喝了两口,又把那根胡瓜擦了擦,给男人递过去:“夫君,吃。”

男人望着眼前那根颇粗的胡瓜,情知是李大娘给带着路上吃的,他却想起宝嫃在菜园子里摘了个鲜嫩的小胡瓜喂他的场景,便张开嘴咬了口,又道:“你也吃。”

他吃一口,宝嫃也咬一口,两人甜甜美美,很快把那胡瓜吃光了,这功夫,丁家庄也过了。

男人便叫宝嫃坐在车上,一鼓作气出了杨村,眼看就望见连家村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了,两人心头都有些高兴。

独轮车骨碌骨碌地过了绿荫道,宝嫃仰头看天,看从树荫丛中透出了漫天的星星,像是天幕上镶嵌的珍贵的宝石,一闪一闪,格外好看,宝嫃“哇”了声,赞叹道:“夫君你看,真美。”

连世珏看她仰头看,他便也看了一眼,然后目光仍旧只在宝嫃身上:“嗯,是啊。”

独轮车缓缓地到了村头,大槐树在黑影里似乎在欢迎两人的回归,打谷场上静静地,这时候人都已经差不多睡下了。

男人忽然就很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晚风,繁星,干爽地散发着麦香气的宽敞场地,以及车上他娇美的小娘子……

他忽然很想就在这里抱她一抱,亲她一亲,跟她一起静静看着如此的星辰,一梦地老,一梦天荒。

男人正隐隐出神,耳畔却忽然听到古怪的动静,距离不远,似呻吟,又似喘息,压抑着,却难免又泄出来。如此的夜色里尤为暧昧,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麦草被压蹭着。

男人心底一怔,然后双眉就蹙了起来,急忙看向宝嫃,却见她依旧在呆呆地看天。

他一时没了方才想逗留的心思,就想赶紧推着车过。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宝嫃道:“夫君,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儿?”她坐在车上,伸长脖子开始张望。

28、解甲:垂钓将已矣

星光灿烂,月色朦胧,宝嫃坐在车上,身子是疲惫的,心里也欢悦的紧,抬头痴痴看满天星同月争辉,夜风徐徐吹拂,小推车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伴随着男人的脚步声,草丛中的虫鸣声,她看着看着,便闭上眼睛再细细地听一听,抿着嘴,简直喜悦的要笑出声来。

推车儿随着路面不平而略有颠簸,她的裙裾在暗夜里也荡了几荡,宝嫃正自欢喜,耳畔却传来有些奇异的动静。

宝嫃起初还以为自己错听,诧异地睁开眼,竖起耳朵细听一听,便歪头问男人:“夫君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身后那人的脚步明显地迟缓了一下,而后含糊说道:“没……没有。”

宝嫃一怔,眨了眨眼,皱眉又听,终于又听到了,好像是人吃痛时候的呻吟声,仿佛是从旁边的场地上传来的。

宝嫃极目望去,他们一路走来都是摸黑而行,所凭借的只有天上的月光星光,眼睛早就适应了夜色,打谷场上麦堆林立,空闲的场地平整如镜,上头的明明暗暗,动动静静,都看得一清二楚。

宝嫃竭力瞪着眼睛看,蓦地望见从一堆麦草之后,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月光下似乎白花花地在扭着,宝嫃乍看一眼,不知是何物,瞬间吓得浑身发冷,一下子就从车上跳下来,靠到男人身边:“夫君夫君……”她抬手指着那个地方,“什么……什么东西?”

连世珏瞧了一眼那麦垛背后露出的半截交叠在一起的身体,不知是哪对儿野鸳鸯,大概是太激烈了些才暴露了身形,又或许是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有人路过,那下面的腿在月光下显得雪白,正动情地往上勾着,竭力迎合。

连世珏的目力是极好的,但饶是他素来冷静,乍见到这样激情的场景还是有些脸热,急忙看宝嫃,却见她正瞪大眼睛看,一脸地震惊,也不知看懂了没有。

连世珏想也不想,抬手将她的双眼捂住:“别看了。”

“夫君……”宝嫃看不到,便叫了声,一片茫然。

连世珏把车放下,将她一抱重新放在车上:“不许看。”

两人说话这功夫,耳畔就传来男性的数声急促低喘,而后是一声女人的锐叫,勾心动魄,从草垛后传来。

宝嫃惊得一哆嗦:“夫君,到底……”

连世珏不再说话,只重新推起车子,迈大步往前而去,车子飞快地离开了七八步,角度转换,草垛就把那半截儿身子给完全遮住了。

一直等又过去了一段距离,完全听不到声响也看不到情形,宝嫃才战战兢兢把住车架子,紧张地回头看他:“夫君,方才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夫君说不能看?”

连世珏看看她,咳嗽了声,一本正经地说:“总之不能看……嗯,看了会、会……长针眼的。”趁着夜色,也看不清他脸上的一抹异样的红。

“长针眼?我感觉那是……”宝嫃思索着,开始回忆。

“不许再想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似的,心中却有些啼笑皆非:有些怕她想起来明白过来,可隐隐地……似乎又另有一种奇异的渴望,在他心尖上摇摆不定地。

宝嫃见他不想说这个,就也不敢再提,只好按下好奇之心。

幸好他走得快,黑暗中只听得嚓嚓的脚步声,眼看已经到了连家大门前了。

连世珏停了车子,便上去推门,谁知门已经关了,他便敲了数下,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道:“谁啊?”

连世珏看宝嫃,夜深了,宝嫃不敢大声,就放低了声音道:“婆婆,我们回来啦。”

才听到连老头的咳嗽声,开屋门的声音,脚步声,连婆子不悦的嘟囔声,然后是门闩被抽出,连婆子站在门口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连世珏把车子先搬进了院内,宝嫃挽着篮子跟着进来,忐忑道:“婆婆,有事耽搁了。”

连婆子道:“说了让你们早点回来,看看这都是什么时候了,我都睡了一觉了!还担了些心事!”唠叨着,又问,“布都卖了吗?”

宝嫃正把门重新闩上,一听她说这个,没来由地心虚:“卖、卖了……婆婆。”

“钱呢?”连婆子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来。

宝嫃就看连世珏,男人正把车子放在墙角,闻言回身道:“在我这里。”

连婆子喜地凑过去,道:“世珏,卖了多少钱?”

宝嫃心事重重地,一眼瞥见那只鸡还在墙角上趴着,她心里担忧会有野猫,便把篮子里的鸡抱出来,把绳子解开,鸡咯咯叫了两声,连婆子回头看:“哪里来的鸡?”

宝嫃忙道:“婆婆,是我娘给的。”

连婆子瞅了一眼,哼了声:“这么瘦。”

宝嫃抱着鸡,又去捉那只蹲在墙角的,一并抱着放进柴房里去,一边儿走一边儿有些胆怯地回头,看连世珏同连婆子说话。

却听连世珏道:“钱在这里。”把手中的钱袋拿出来。

连婆子忙要接过来,连世珏道:“其中一半给了宝嫃家里。”

连婆子一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

宝嫃此刻已经走到柴房边上,闻言脚也发软,依照她对连婆子的了解,这功夫连婆子必然要大发雷霆了。

果真,连婆子把那钱袋接过来掂量了一下,变色道:“怎么又把钱扔到那个无底洞的穷家里去?她整天在我们家吃着喝着还不够?还要把钱再扔回去?”

连世珏双眸一眯,却未说话。

连婆子生生咽一口气,不冲他发作,却转头望着宝嫃,喝道:“宝嫃,你给我过来,你说,是不是你又缠磨世珏?真看不出你居然这么有心眼儿啊?那么多钱,买几只鸡不行?弄一只瘦歪歪的回来戳老娘的眼!你们家里打得好算盘!你是想把我们这个家掏空来补你那个穷家是不是?!”

宝嫃被她一喝,吓得手一哆嗦,两只鸡趁机跳下来,跑进柴房里去。

宝嫃站在柴房门口,不敢挪步,连婆子气迷心窍,发了飙,迈步走过来,一指头戳到宝嫃的脑门上去:“你这小狐媚子!世珏才回来几天,你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先是不把爹娘放在眼里,尽管着你这狐媚子去了!现在又拿钱去贴补你们家,你是不是想撺掇着世珏把我们气死啊?”

自从连世珏回来后,虽然说连家两老极为高兴儿子好端端地回来了,但连世珏的表现,却让他们大为不满,尤其是在维护宝嫃这一点上。这几日碍于连世珏在家,他们始终都“忍”着,但是心里却十分窝火,先前天刚黑的时候,见两人还没有回来,两个老的已经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他们自然不会真的怪他们自己的儿子,于是都把罪名落在宝嫃头上

把钱给了李家这件事,便是导火索,把连婆子心里的火点的炸了开来。

这功夫,连老头也听了动静出来了,阴着声音喝道:“不贤惠!不贤惠!把我们好端端地儿子迷瞪的眼中连爹娘都不顾了,我们连家留你到现在,不是让你吃里扒外,吹枕头风,欺负公婆的!”

宝嫃被连婆子把头戳的往后一仰,刹那间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垂着头不敢做声。

连婆子见连老头帮腔,气焰越发高涨:“你听清楚了?给我去把钱一个不剩地要回来!快去!你这败家货,丧门星!”

她唾沫横飞地叫着,便要伸手去拧宝嫃,谁知刚一伸手,却扑了个空。

男人把宝嫃往身后一拉:“留钱是我的主意,跟她没有关系。”

连婆子的手僵在半空,怔了怔道:“世珏,你自然是这么说!你得多护着她!难道连爹娘都不顾了?”

男人垂着眼皮:“那钱是她织布得来的,也轮不到你来分配使唤,如果她愿意,就算是都给她娘家也是理当的。”

连老头呆若木鸡,气得浑身发抖,急忙过来,扯着嗓子叫道:“世珏!你这是怎么了!为了个婆娘,你敢这么跟你爹娘说话!”

男人面色冷冷地,分明是个决不妥协的模样。

连婆子看着,蓦地发了一声哭嚎,一拍大腿哭道:“苦命啊……好不容易把儿盼回来了,却是个只听媳妇话的,跟媳妇合起来要气死爹娘不成?苍天啊……”

宝嫃在男人背后,忍着泪拉他的袖子:“夫君……”她往旁边迈了一步,“婆婆,你别这样,会叫邻居听到的。”

连婆子越发大声:“你还怕听到啊?你已经做出来了……早晚要逼死我们两个老的啊……啊啊……”

正声泪俱下地十分夸张,连老头也恶狠狠地盯着宝嫃:“这样的祸水,不要了,不要了!”

宝嫃一听,脑中发昏,身子一晃竟有些站不住脚。

蓦地身子被紧紧抱住,原来是男人伸手出来将她搂入怀里,压抑着怒气道:“够了。”

沉沉的一声,却似乎带着凛冬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连婆子正欲再大声地哭嚎几句,闻言便神奇地嘎然而止,嘴巴还大张着,眼睛看着男人。

男人抱着宝嫃,望着连家二老,缓慢而清晰地说道:“都听好了。——宝嫃是我娘子,不是连家的下人,你们若是看不起她欺压她,就是看不起我欺压我,我只这么一个娘子,我自要疼她爱她护着她。如果你们真的受不了,也成,我带她走。”

连家两个老的一听,双双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仿佛被冻僵在了原地,这刻竟是连喘气儿都忘了。

29、解甲:客从远方来

连世珏不说则已,一说,连家二老只觉的天都要塌了。

其实连世珏说的是带着宝嫃离开,但在二老听来,却本能地以为是他想要分家而已,——无论如何想不到男人竟是要彻底离开家的。

“天……”连婆子立刻就想继续哭嚎。

连老头在旁一扯,连婆子那一嗓子就噎在了喉咙里。

“世珏,”连老头望着连世珏,“你刚回来,就想分家?”

连世珏一听,就摇头:“不是分家。”

连老头更惊:“不是分家,那是什么?”连婆子也忘了哭闹,只是瞪着看。

夜色里,他的声音很清楚。连世珏道:“我不想留在这了。”

这话一出,连宝嫃也都惊得魂不附体地:“夫君……”

连婆子张口结舌:“世珏,你这是啥意思,离开连家村?”

他很肯定地回答:“是。”

“这是为啥?不,这不行!”连老头总算明白过来,顿时大叫,有些暴跳如雷,儿子才回来,就说要走,这可怎么得了。

“夫君!”宝嫃拉着男人的袖子,虽然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哀求的眼神却是不言自明。

顷刻间,连婆子在瞬间脑中转了无数个念头,是要当机立断撒泼打滚好,还是抓着宝嫃哭天抢地骂好……但是当看到“自己儿子”的眼神的时候,却只生生地咽了口唾沫。

她反而伸手拉了拉连老头,两个老家伙一起过活这么多年,早就心思相通。

连婆子镇定了一下,便道:“儿啊,怎么爹娘不过是说了你媳妇两句,寻常口角,谁家没有?你就因为这个要搬出去?这要是传出去给四邻八舍听见了,就算娘不做声,他们也得把宝嫃的脊梁骨给戳断了。”

连婆子素来虽然喜欢作威作福,但是狡诈的小心思上却也很有一套,她看对付连世珏显然是没有法子,就只从宝嫃身上下手。

孰料连世珏淡淡地:“我带她离了这里,谁敢戳一下试试看。”

连婆子忍不住又吞了口唾沫,暗自瞪了连老头一眼,两人眼神相对,都觉得挫败无比: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

连老头几乎给噎死:“不孝子,不孝子……”当下连连咳嗽,前仰后合。

连婆子将他搀住:“世珏,看把你爹气的……”她飞快地打定主意:毕竟是自己儿子,可不能硬碰硬,眼睁睁地把刚回来的儿子又气走,事到如今只好先服个软。

连婆子一边扶着连老头一边便看宝嫃,虽然仍旧板着脸:“宝嫃,也不劝着世珏?难道你真要看着他离开这个家,让我们两个老的没人送终?”

宝嫃还没做声,男人已经道:“跟她没关系,我做主的。”

连婆子差点也给噎死,宝嫃见状不好,拼命地拉了男人几下:“夫君,夫君……”她素来不敢违逆的,就只小声道,“夫君,别这样……我不想、不想……”

连世珏望着她的模样,眼神缓和了几分。

连婆子察言观色,当下装模作样地抽泣一下,赶紧顺着台阶下:“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儿子,图个啥啊……算了,快回去睡吧,先别闹腾了,明天再说!”又看宝嫃一眼:“快叫你丈夫先歇息吧,半夜三更的……”扶着连老头匆忙撤退了。

两个老的进屋之后,院内重新寂静下来,宝嫃仰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夫君。”连世珏垂眸看她:“嗯。”

宝嫃又是惊又有些怕,心里头很难受:“夫君,我们先睡好不好?”

连世珏怔了怔,才道:“好。”

宝嫃便回屋子,开了门摸黑进内,不留神碰到地上的凳子,腿就给磕了一下,顿时疼得钻心。

宝嫃忍着不哭,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

她蹲在黑暗里捂着脸过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宝嫃便出来,却见月光下,男人擦了擦身子,正提了一桶水要往身上浇。

夜深了,井水更是冰凉,宝嫃生怕男人被井水冰坏了,正要去拦挡,男人的手臂一动,木桶倾斜,月光下水如白银般哗啦啦闪过一道光,浇在他的头脸身上,水流遍身,又落了地。

宝嫃倚靠门边儿上,怔怔看着男人的背影,高大的身形,赤裸的半身,月光下他有些孤单地站着,宝嫃看着看着,便慢慢地走了过去,从后面张开手臂,将他抱住。

他早就听到她放慢了脚步过来,却假装不知道的,一直到她将自己抱住才呆住。

“夫君……”身后宝嫃轻轻地说,“夫君……”她细瘦的手臂用力,似是用了她全部的力气将他抱得死紧。

他遍体都是冰凉的水,水沾湿了她的身子,但是他却觉得裸露的后背上有一股炽热的感觉,必是她的泪烙印在他的背上。

片刻,男人将宝嫃的手掰开,转过身同她面对面。

宝嫃垂着头,将头抵在男人的胸前,也不吭声。

男人抬手小心捏着她的下巴:“宝嫃。”这是他头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那样浑厚低沉的嗓音,听得她心中掠过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身体被他抱着,无法按捺地激动。

“嗯。”

“怎么在发抖?”他问。

“夫君……”她望着他水淋淋地脸,不知怎么说,“我……我有点怕。”

“别怕,”他对着她的眼睛,“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怕。”

宝嫃凝视着他的脸:“夫君……”她踮起脚尖,手抚摸着他的脸,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口。

就是想要表达一下她心中的感觉,形容不出是种什么感觉,只是想要如此地亲近他而已。

月光下,男人的俊脸上难得地出现一抹赧颜,他看了会儿宝嫃,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对了,你为什么那么怕……他们?”他并没有说是自己爹娘,而只是看了一眼连家二老的屋子。

宝嫃随着看了一眼,低声说:“我……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娘说,要听从公婆的话,听从夫君的话,不好跟公婆和夫君争竞。”

“那么,就算她欺负你也可以吗?”他想到方才连婆子的动作,他都不舍得动他的小娘子一根手指,实在是说不出的可恶愤怒。

“一开始我也不高兴,可是我跟她争的话,她就会叫嚷的更厉害,只要我不搭理她只是听着,她说一会儿就会停了,”宝嫃搓着手,缓缓地说,“而且是公公婆婆,就算是有错,我也只是个媳妇,当小辈的该听着的。”

“你啊,”男人无奈地笑笑,“怪道你妹子说,你会给吃的渣也不剩。”

“啊?”宝嫃意外地抬头看向男人,“宝如?她、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男人摸摸她的脸,“她说她很放心,因为……看到你跟着我很开心。”

宝嫃的脸儿腾地便红了:“夫君……宝如就爱乱说话。”

“我不觉得是乱说。”他放低了声音,眼睛从她朦朦胧胧的眸子上往下,移到那桃花瓣似的嘴唇上,然后俯身便吻了上去。

略有些生涩的动作,渐渐地放得缓慢而温柔,他学着放慢了速度,细细地亲吻她的唇,就好像刚才她轻轻地亲了自己一下那样,充满了温馨疼爱的感觉。

可是很快地,缓慢的动作便有些无法满足身体的欲望,男人无师自通地侵入她的唇齿间,捉到那藏在里头忐忑不安的香滑小舌,像是逮到美味的猎物一般强力地绞住不放,饥渴而源源不断地吸取她唇上口中舌尖上的香甜,迫不及待地像是要将她吸入自己腹中。

宝嫃几乎喘不过气来,憋得满脸通红,整个人晕陶陶地,感觉男人抱着自己的手臂也不知不觉地越来越用力,迫使她紧紧地贴着他坚硬地胸膛,最后她的双脚都有些离了地,身子软软地像是被猎人捉到手里的小动物。

有什么东西也迅速地坚硬起来,地在她的小腹处,像是凶狠的凶器,叫嚣着要冲杀释放似的。

宝嫃不懂,也来不及想,就在她几乎晕过去之前,身子一松,是男人及时地将她放开。

宝嫃双脚落地,竟站不住,晃了晃便要跌倒,男人将她拉住,宝嫃眼神都有些涣散,像是喝醉了似的“醉醺醺”地望着男人:“夫……夫君……”身子无力,忽然本能地想要他再抱一抱她。

男人却没有再如方才一样亲密地抱她,只是低低咳嗽了声:“我……再洗一洗,你……回房去吧。”声音格外低沉,似隐忍着什么。

宝嫃昏头昏脑地,有些意外,又有点儿莫名地失望,可本能地便顺从了,“哦”了一声,站稳了步子,就晕陶陶地回了房中。

一直又摸黑坐定了,脸才火烧火燎起来,宝嫃捧着脸,想方才发生的事,有那么好几个瞬间,她以为自己的舌头几乎都给他吃掉了,奇怪的是没有痛的感觉,反而苏苏麻麻地,感觉很异样。

宝嫃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发现手上是湿的,原来刚才靠得男人太近,他身上的水把她也弄湿了。

宝嫃抬起袖子来摸摸,忽然嗅到手臂上传来的些许汗味,宝嫃呆了一下,猛地从凳子上起身:“是了,夫君刚才抱我抱的那么紧,忽然就不肯抱我了,一定是觉得我身上有汗味儿,他那么爱干净……”

自从来到连家,男人一天几乎都要洗上几次,虽然是夏天里头,但他洗的次数却也太多了些。

宝嫃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只以为男人爱干净,并没多想。

宝嫃想通了这点,就摸黑点了油灯,拿着出了屋,到厨房的水缸里舀了些水,才端着木盆到了柴房中。

那两只鸡已经“相亲相爱”地凑在一起,在墙角上睡了。宝嫃放下油灯,又放下木盆,解开衣裳,拿着汗斤子蘸水,拧的半干了,先把头脸给擦了一遍,又擦洗身子。

她不敢跟男人似的直接冲水,这样却也有些受不了,好不容易洗完了,身子冷的直打哆嗦。

宝嫃急急地换上干净的衣衫,把水倒了,却发现男人已经回屋了,她把柴房的门拉上,自己便也回了屋。

将油灯放在桌上,宝嫃发现男人已经在炕上卧了,宝嫃急忙过去把他摇起来:“夫君,头发还湿着,先别睡。”

男人被她叫起来,汗斤帕子不够用,宝嫃就从柜子里找了干净的旧衣裳给男人擦头发。

一直把他湿润的头发擦的半干,宝嫃又拿了梳子,一下一下地给他梳理整齐。

夜静静地,直起的窗扇上撒着半扇皎洁的月光,灯影下她的脸显得不那么瘦削,微微湿着的发丝垂在脸前,有种淡淡温柔的美感。

男人却总是垂着眸子,不动,也不言语,看来像是很冷傲的雕像。宝嫃给他梳理好了头发,手指不留神摸到男人的腮边,摸到很硬的胡须,刺刺地有些扎手。

男人抖了一下,把脸微微转开了去:“好了……睡吧。”声音压得太低,听来似乎有些沙哑之意。

油灯灭了,两人卧在炕上,宝嫃依旧习惯地搂着男人,手垂在他腰上,时不时地手指头碰一碰那敏感的腰腹。

倒不是有心的,只是因为今天一整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时而欢喜地似要到了云端上,时而惊悸的仿佛见了鬼,宝嫃一时半会儿哪能睡着。

男人起初背对着她卧着,过了一会儿就也默默无声地转过身来,将宝嫃抱住,一只手就擒住她的小手,握入掌心。

宝嫃便小声道:“夫君,你没睡啊?”

男人“嗯”了声,听着她温柔的声音,想了想,道:“宝嫃,方才在外头,有些话我没说完。”

“那夫君说吧,我听着。”

男人思考着:“是这样,以后要是有人再对你无理谩骂,你可以装作没听到,但如果他们胡乱指使你,你就不用听他们的,也不用做。如果像是今晚上一样,又骂你又动手的话,就算是打不过他们,你也要学着避开。知道吗?”

宝嫃愣愣听着:“我……我知道了。”

男人握着她的小手,温声道:“不仅要知道,还要照着做,有的人是很喜欢欺负别人的,你越是软弱,他们越是欺负得厉害,所以要反击。”

“哦……”她似懂非懂。

男人听着她弱弱的声音,叹了口气:“你的性子太柔善了些,虽不是坏事,可我总担心你会被欺负,又受气,你这小……”欲言又止,又笑笑,“罢了,横竖现在有我。”

“夫君。”宝嫃往他怀中凑了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啊,真是让人……”男人无奈地笑,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倘若,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管是谁欺负你,你就照我先前说的,拒绝不过,就逃开,然后记住一定要把事情跟我说,记住了吗?”

宝嫃用力点头:“记住了。”

宝嫃察觉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掌里头也有些刺刺地,很是粗糙,宝嫃心里一动,便拉住男人的手,在眼前一点一点扳开摊平。

被她的手指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掌,男人却只道:“做什么?”

宝嫃盯着他的手:“夫君,你的手掌是不是磨破了。”她说话间仔细看了看,心里陡然有几分难受,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看得清男人的手掌上,除了掌心,手指跟掌心周围都磨破了,看起来有些可怖,他竟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男人将手一握:“不碍事,养两天就全好了。”

宝嫃却握住他的手不放,慢慢地把他的双手都抱到怀里,放在她身上那最柔软的地方,又低头在上头亲一下,再亲一下:“你为什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不想让夫君这样受苦。”

“这对我来说不算是苦。”男人的手碰到那柔软的所在,心里也软的一塌糊涂,低声说,“宝……我问你。”

“什么?”

“如果我真的要带你走……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对面的人好像很紧张,刹那间连呼吸也停顿了,男人静静地等着,感觉过了很长时间,才听宝嫃说:“夫君去哪,我就去哪,夫君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黑暗里,他竟喜欢的笑了笑。

却听宝嫃又小声道:“夫君,你不会真的要离开连家村吧,不要因为我……”

男人哑然失笑:“好啦,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的,你也别给我胡思乱想地,夜深了,明天再说,先睡吧。”

宝嫃哪里睡得着,抱着他的手不放,男人无奈,想了想说道:“娘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宝嫃一呆:“故事?”

男人道:“你爱不爱听?”

“爱听。”

“爱听就好,嗯……”男人笑了笑,像是哄小孩似的,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是说,有一座大山上,有两个老虎兄弟。”

宝嫃抱着他的双手,黑暗里眨了眨眼。

男人道:“大老虎,很聪明,又能干,所有人都喜欢他,老虎弟……他不算太聪明,可是……他的爪子跟牙齿都极为锋利,他很会打架,整座山上的……野兽,都打不过他。”

“好厉害啊。”宝嫃有些害怕,喃喃地,“老虎弟弟千万不要到我们村,不然就坏了,肯定要咬死很多鸡,狗……老虎还吃人。”

黑暗里,男人的嘴角略微抽了一抽,是想笑,却又忍住了。

30、解甲:遗我一端绮

“是啊,”男人答应了声,“一开始老虎哥哥很喜欢老虎弟弟,因为整座山上的野兽都害怕他们,就算是别的山上的野兽也害怕,老虎弟弟打了很多架,多的几乎连他自己都数不清的,其中多数是打赢了的,有几次因为遇上了厉害的对手,所以也差点被别人打败杀掉,可是他都没有死……”

宝嫃仰头看男人:“为什么他老是要打架?”

“因为只有打赢了其他的……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听从老虎哥哥的话。”

“那老虎哥哥怎么不自己去打架?”

“因为……他身份尊贵,而且他也不擅长打架。”

“老虎弟弟真可怜。”

连世珏又是无声一笑:“其实一开始他不觉得……老虎总要咬人吃人的,而且是为了保护他的哥哥,家族,可是……渐渐地,他发现他的家人对待他的态度变得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的哥哥,不停地给他送一些宝物……跟……人,起初他以为是好意,渐渐地却发现,老虎哥哥不过是想派那些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很难过,发现原来因为他实在太能打架了,老虎哥哥疑心他会对自己不利,所以处处牵制他。”

宝嫃懵懂问:“老虎哥对老虎弟不好吗?”

“起初是好的,可是……后来……”男人苦笑着,“后来他们遇到了很强的对手,老虎哥哥派老虎弟弟去打仗,老虎弟弟就去了,但老虎弟弟没想到,老虎哥哥暗中打算把老虎弟弟杀掉,那一场战,老虎弟弟很艰难地打赢了。”

“哥哥真坏啊,不过幸好赢了啊,赢了好……可怜的老虎……”宝嫃终于听到她懂得了,声音低低地说。

连世珏却陷入沉思,耳畔瞬间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遮天蔽日的烽烟,旗帜……他猛地反应过来,呼吸已经有些急促。

“宝,”他的声音颤抖,“你说,老虎弟弟该怎么办?是回去吗?回去的话,老虎哥哥一定会想法子杀死他的,是不是……”

怀中宝嫃模模糊糊说道:“不回去……也不要死……要好好过日子。”

连世珏觉得奇怪,仔细一看,却见她合了眸子,呼吸平稳,显然是正在睡,说的那大概已经半是梦话了。

可是却很好。连世珏望着她安静的睡容,轻轻一笑:“是啊,不要死,好好地过日子……那个位子,谁爱要谁要吧,反正那个地方,我一辈子也不想再回去了……”

他看她睡熟了没有再答应,就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抽出来,把她抱入怀中。

“我想你知道的是,我是为了你才留下来的,……我也想你跟着我……永远都不会后悔。”他喃喃说着,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小心地亲了口,按捺住继续亲吻她的嘴唇的冲动,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可是我真的也很想,你不是把我当做连世珏来爱的,我……我是……”

大舜朝,国姓为刘。舜帝刘圣,登基十三年,目前三十有五。

舜朝最为著名的一位皇亲,就是刘圣的胞弟,神武王刘凤玄,比舜帝小七岁,却已经是个身经百战的马上将军,十三岁便上阵杀敌,南征北战,立下不知多少汗马功劳,历经不知多少生死关口,驰骋至今,经过长陵之战,已经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中,除了少有的几日是在大舜京中,多半岁月,却都是边关塞上,同冷月清风,铁甲长刀相伴。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十五年的沙场岁月,马不停蹄地砍杀,足以把一个人逼疯,他也几乎成了一口只懂得杀人的嗜血宝刀。

终于不想再撑了,那绷紧的一根弦到了极致,毅然断开。

夜沉沉,屋内是宝嫃稳沉的呼吸声。

男人抱着她,轻声道:

“我原本叫做刘凤玄,字瑞望,”明知道她听不到,他还是在她耳畔,叮嘱似的说了自己的名字,“真希望有朝一日你会这么叫我,但……你认我是你的夫君,我也已经很满足。”

跋山涉水,他独自一人,餐风露宿,来到这偏僻地方的小山村,本来是因听了那人的话心里有一丝好奇,又或许是因无处可去,茫茫然无头绪,便随意而行,能到也可不能到也罢,但终究阴差阳错地到了,他原本万念俱灰,只想随意看上一眼,谁知,却给自己找到了另一条路。

如今,他就想当个极平凡地庄稼汉子,有个这样温柔真善的娘子,抱着她睡在热炕上,这是他所能想出来的最美的梦。

如今……想到当初会到此地的原因,或许一切可以归结为天意。

一连过了三日,奇怪的是,经过那晚上的吵闹,连婆子跟连老头再也没有如先前那样敌视宝嫃,起码表面的谩骂却是停了,连给了宝嫃娘家的钱也没追究。

耳旁少了聒噪,宝嫃自然欢悦,而且连婆子也没有再提钱少了的事,只念叨着说打下来的麦子是可以卖个好价钱的。

这几日宝嫃跟连世珏基本就在打谷场内折腾麦子。

先是用极大的铡刀把捆扎在一起的带茎麦子的麦穗铡下来,敦实锋利的铡刀把麦穗跟麦茎一闸两段,露出同样锋利结实的整齐麦茬子,有种酣畅淋漓的美感。

又把麦穗用先前那种压场的轱辘反复地压,麦粒子出来后,还得扬场。

所谓“扬场”,就是捡一个好风天,风不能太大,可也不能太小,要正正好,在风口上,用木锨扬起麦子,这样才能把麦粒里头掺杂着的糙皮儿折腾出来。

趁着风起的时候,把麦粒往空中一扬,黄澄澄的麦粒落下,轻的糙皮儿却被风忽悠悠地吹走,落在一边,如此麦粒便跟麦皮分离开来,一连扬十几下,地上一面儿是金黄,一面儿是雪白,煞是好看。

男人已经将这些工序摸得十分清楚,麦子晒了几日,已经极干,没有什么水分了,正好便于储存,不会再因为潮湿而发霉,这时侯就好用麻袋收起来或者放进缸内存着。

一般有打算的农家,就会计划把吃不了的麦子卖掉,留一部分自家里够用吃的,或者碾成面粉,做成馒头,而白面馒头多半是留着过年的时候吃,平常里只吃玉米做的玉米饼或者窝窝头而已。

只有比较富裕的家里头才镇日都有馒头吃,连家也算是中等之家,因此也不会缺少这些,至于如宝嫃的娘家就差了,有玉米饼吃就很不错。

但是对男人而言,则最喜欢吃宝嫃做得玉米饼,尤其是那种炖菜时候的锅贴饼子。

宝嫃有时候炖菜,先从园子里摘个青皮瓜,切成块状,用葱花炒香了锅,把瓜扔进去加水。

然后就会舀一瓢玉米面,在瓷盆里加水和成一团,然后并不捏成窝窝头,就用手拍成巴掌大小,在锅热的时候,贴在锅沿儿上。

锅里头下面炖菜,上面贴着玉米饼子,炖菜的香气漫入了饼子里头,玉米饼本身就有天然香气,加上炖菜的味道,更是引人食指大动。

而且因为是贴在锅沿儿边上,因为铁锅的热度,一面儿的玉米饼子是金黄色的,另一面儿却是焦黄的,咬一口,半边儿软糯半边酥脆,更是无上美味。

男人只吃了一遭就爱上了,只是连婆子连老头不喜欢吃,又说是不上台面的,因此宝嫃很少做,男人熬不住,终于找了个机会委婉地跟跟宝嫃说自己想吃,宝嫃才明白过来,当下就又做了一顿,却也晓得给连家二老蒸了馒头,他们两个吃馒头,她便同男人吃玉米饼锅贴,井水不犯河水。

不消说两个吃的极为香甜,尤其是宝嫃见男人喜欢吃,她更是高兴,一高兴,便觉容光焕发,时常笑得酒窝荡漾。

麦子折腾好了,打谷场上就清闲了许多,剩下的麦草堆了起来,等着冬天烧火用。

次日连世珏早早地起了身,看见宝嫃养的那两只鸡在院子里走,他想到她这两天每天把鸡抱进抱出,倒是平添一件营生,他想了想,便有了主意。

宝嫃照例在厨下做饭,连婆子跟连老头却还没起,男人草草地洗面漱口罢了,见左右无人,便深呼吸了口清晨新鲜的空气,空气中却还弥漫着宝嫃做饭的菜味儿,男人赫然一笑,见左右无人,脚下踏步,身若游龙地走了几招拳步。

将身子活动了下,正要回屋,却听墙外有人声道:“得早点赶到县城里去,县老爷张榜招贤,可还有两天时间,咱们哥两好歹也要去凑凑热闹。”

另有一人似很是兴奋:“听闻有五两银子,咱们这新任县太爷,没看出有多少才干,出手倒是挺阔绰的。若有这五两银子,一年都不用愁营生了。”

“那可不是,你没听说吗,邻村儿连六十岁的大爷还都去了呢!”

两人说说笑笑,极快而去。

连世珏挑了挑眉,本欲回屋,一转念却出了门,他站在门口上,放眼四看,清晨绝早的路上,倒也有了人行,前头过去的两个,看似是两个青壮后生,极快地走远了。

男人看了一眼,觉得无趣,便要回去,正一转身,忽然之间一皱眉,略放慢了动作,双眸却向着不远处的街口一瞄。

清晨的晨曦里头,那里若隐若现地站着一道人影,似正探头探脑地看什么。

连世珏本没在意,看了一眼后反应过来,便又回头望过去。

他这一回头间,那人却也察觉了,便也望过来,四目相对,连世珏慢慢往前踏了步,那人瞅他一眼,忽然后退一步,转过身低着头极快地消失在巷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先前我写得朝代是“舜”,这个跟凤再上那边的皇朝名重了,可重新想又有点麻烦,于是仍旧用这个啦,嗯呢皇帝的姓自然是不同的,因为是两个不同的故事~

31、解甲:相去万余里

这天里,连世珏时不时地便上街上走一走,他已经对这村子渐渐地熟悉了,知道哪些路人比较少,因此一路上所经过之处,他能看清大路小路上的行人来往,别人却难看到他。

他转了小半个村落,将近黄昏的时候,正快到家门处,却撞见老姜出来倒水,见了他,便招呼道:“世珏兄弟!”

连世珏便停了步子,老姜亲热道:“世珏兄弟,你可曾听说县城里县老爷张榜招贤?据说是……要寻个一等的捕头,条件是能打得过现任的捕头,能打赢者便为新任捕头,县老爷还有五两银子的彩头。”

连世珏道:“我早上听些人喧哗,怎么,你想去?”

老姜摆手,乐呵呵笑道:“我不过只有粗手粗脚的笨功夫,就不去显眼了,若真那么容易,县老爷就不必出那五两银子了,说起来我倒是有些垂涎,但也是想想罢了,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就平平稳稳便是。”

连世珏听他果真是个极明白的人,便点点头,想了想,道:“老姜,你可知道县老爷为何要招捕头吗?”

老姜摇头:“这个却不知道,不过我瞧这意思,他好像跟现任的捕头不对付,公开招贤,这不是落他面子吗……”

连世珏道:“他为何跟现任捕头不对付?”

老姜道:“这个……”他左右看了眼,见无人,才低声道,“我听说,咱们这乐阳县里头,有三霸,第一是东山里的土匪,第二是县城里的杜家,第三,却是那衙门里的衙蠹……”所谓衙蠹,自然是说衙门里的蠹虫,多半是指那捕头跟些衙役多行不义。

连世珏一挑眉,老姜说道:“听说上任的官老爷就是因为贪墨渎职过甚,才给革职了,这新任的县老爷,大概[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是个愣头青,弄不清这县里头的状况,一上任竟先跟捕头干起来了,我看啊……他或许连革职都等不到了。”

连世珏神情一凛,道:“难道他们还想暗害官员?”

“这不是不可能的。”老姜随口道,忽然反应过来,“算啦,我们只是私底下乱说一气,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连世珏点了点头,老姜见他一脸凝重,似在想什么般地,便问道:“怎么了世珏兄弟,你好像有心事?”

连世珏问道:“这两天,你有没有发觉村子里多了些陌生人?”

老姜一怔:“这个……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今儿我去拿了几次柴草,似乎撞见一个,如何?”

连世珏哼道:“原本我也不知道是如何,方才听你所说,隐约明白了几分,老姜,今晚上你回家,记得把门闩好,听到动静也不要出来。”

老姜一惊:“世珏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连世珏冷笑道:“这县老爷初来乍到,先捅了马蜂窝,马蜂当然要出来叮人还以颜色……罢了,大概是我多想了,你先回去吧,总之记得我的话。”本来还想再问他几句,生怕吓到了他,便只安抚。

老姜忐忑谢过,便回家去了,连世珏走了几步,他的耳目好使,就听到老姜闩门的声音,不由一笑,便也回家了。

连世珏回家,刚进门宝嫃就从厨房内出来:“回来啦!”连世珏鼻子嗅了嗅,道:“今晚上可有烧小鱼吃吗?”

宝嫃抿嘴一笑:“夫君鼻子真灵。”又拉起他的手,上下看了看,才道,“别人都爱吃肥肉肥鸡,偏我的夫君,只喜欢吃玉米饼子,炖菜跟烧小鱼这些人家都嫌弃的玩意儿。”

连世珏:“因为是我娘子做的,故而我特别爱吃。”

宝嫃脸皮薄,哪里禁得住这样的甜蜜言语,被他一句话便击倒了,忙转身回了厨下。

男人呆站原地,却见宝嫃在厨内门边略露出半面,低低道:“快去洗手吧,一会儿吃饭了。”

男人知她羞了,笑道:“嗯。”

饭桌上四顾无言,连婆子吃过了,才道:“世珏啊,看看也好是时候把麦子卖了,你有没有打听打听,现在的行市?”

连世珏道:“打听过了,麦子极干的,每担三百文,家里打的麦子大概有四五担,留一些不卖的,其他的总会卖个一两银子。”

连婆子喜上眉梢,连老头便咳嗽了声:“世珏,这回卖麦子的钱,可别再随手撒回去了,小半年的吃用呢,咱们家四个人,正好儿够用。”

连世珏见他们兀自对上次的事心有余悸,他心里好笑,只是这数日里两个老的很是安静,他明里暗里观察,发现他们的确也没怎么为难宝嫃,因此他也道:“放心,一文不少都给你们。”

连婆子得了这句话,喜得心花也开了,便道:“儿啊,这几日里你也劳累了,吃过了饭就早些歇息啊。瞧你这几日里倒是黑瘦了些。”

连世珏道:“知道了,你们也早些安歇吧。”这还是他头一次这样关怀体贴,两个老的一时欣欣然,连婆子都没顾上跟宝嫃念叨,就扶着老头乐颠颠地去睡了。

剩下宝嫃把碗筷收拾了,连世珏帮她将饭碗端到厨下,她一力拦着他,又无声地指指连婆子他们的屋,意思是怕看见。他却微笑着摇头,把东西放下后,便站在门口上看她打水洗碗。

宝嫃一边洗碗,一边道:“夫君,那你要打算卖麦子了,用不用我陪着你去?”

连世珏本想说不用,但一想留她在家里她照样要忙得团团转,还不如留在自己眼前放心,就说:“好。”

宝嫃抿嘴一笑,又道:“夫君,等下我要去织会儿布……一直以来忙得没顾上,你就自己先睡吧。”

连世珏道:“那你要到什么时候才睡?”

宝嫃道:“大概一个时辰多点儿。”

连世珏默默地看着她,却见她挽着袖子,很快地把一个碗转了一圈儿,又擦了擦,抬手放到旁边锅台上,袖角随着她的动作,剪乱光影,分外好看。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墙上,油灯映着她的影子在墙上,模模糊糊地,像是无声的影戏,他看的入了迷,目光从影子上移到人身上,却更觉得真人最好看。

厨内一时寂静无声,宝嫃听不到回答,只以为男人已经走了,便垂头专注地把碗洗好了,用水冲了冲手,又擦了擦,转身一抬头,却看到他靠在门板上正凝视着她,一时惊了一惊。

宝嫃道:“夫君,你怎么还没去睡?我以为……”

连世珏道:“今晚上不要织布了,明天好吗?”

宝嫃眨了眨眼:“啊……”她天生不太会拒绝人,更何况说话的是她最爱的丈夫。

宝嫃呆了一下,就道:“也好,我差点儿忘了,给夫君做的衣裳,还差一点点就缝好了,我今晚就缝衣吧。”

男人见她真是没一点儿空闲,就摇头笑道:“行了,你去吧。”

宝嫃便擦干了手,把柴房的门关好,自己回了房内,点了油灯,便拿出那件衣裳来缝,缝了会儿,听到外头哗啦啦地水声,料想男人又在洗澡,她静静地听了会儿,便把手上的针在头发上擦了擦,自言自语道:“夫君可真爱干净。”一边缝一边又外头嗅自己身上,“我是不是也好洗一洗?”

片刻功夫连世珏洗好了,肩头上搭着衣裳,赤裸着半身进来,宝嫃道:“夫君,正好儿等会我缝好了,你试一试。”

连世珏答应一声,便坐在炕沿上,看宝嫃在边儿上穿针引线,他见那灯火光昏黄,有心让她别缝了,可是她的样子极认真,他爱煞了她那副认真的表情,就仿佛方才在厨下看她的光景,一时又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宝嫃缝了会儿,听着窗外夏虫吱吱叫,就道:“夫君,下坡里的稻子我今儿去看了看,生了些草,我想抽空去拔一拔。”

连世珏“嗯”了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自己去的?你怎么没跟我说?”

宝嫃听他语气有些着急,便抬起头:“我……我看夫君出去了,心想就去看一眼就回来……”

连世珏皱了眉:“以后出去……田里也好,远一点的路也好,先跟我说说,别一个人。”

宝嫃答应了,连世珏看她又有点发呆,就道:“是为了你好……留神手指头,别又刺破了。”

宝嫃脸上微微发热:“知道啦夫君。”

连世珏才叮嘱:“拔草的话,等我跟你一块儿去。”

宝嫃也答应了,如此又过了一刻钟,她便垂头,在线上一咬,把线咬断了,又把线打了个结,免得挣开。弄完这些,才把衣衫一抖:“夫君,来试试新衣裳。”

连世珏下炕,宝嫃把先前做好的裤子、里衣等一并拿出来,端详了会儿,喜滋滋道:“正好儿是一套,以后我还给夫君做。”

连世珏望着她笑眯眯的模样,便把那衫子先换上了,果真比先头的合身不少,更显得身形俊逸挺拔,他转了个圈:“娘子,怎么样?”

宝嫃道:“真好看,夫君穿什么都好看。”

连世珏哈哈一笑,把衣裳脱下来:“只累了娘子为我缝衣,好了,可以歇息了吧?”

两人一直上了炕,宝嫃还道:“夫君,明儿就穿新衣裳吧,新的这套好看,以前的委屈夫君了。”

连世珏道:“横竖都是你做的,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宝嫃嘻嘻一笑,便往他怀中钻了钻,钻了两下,又道:“夫君,上回我跟你说的……”

“什么?”

宝嫃垂着头:“就是……抱着滚两滚……生娃娃的事。”

连世珏身子一僵:“啊……”原来她还记得这件事啊。

宝嫃在他胸前抓了两下:“夫君,上回你不想,现在行不行?”

连世珏啼笑皆非,不知怎么回答她:“娘子……”

宝嫃忽然自惭形秽:“啊……我今天没有洗,夫君是不是不喜欢?”

连世珏道:“不是,我喜欢的。”

宝嫃道:“夫君这么爱干净的,我也先去洗一洗吧……”她说着便要起身,连世珏将人及时拉住,宝嫃猝不及防,便跌在他的胸前。

她趴在他胸膛上:“夫君……”月光中,是乌溜溜的极干净的眼神。

男人欲言又止,只好尽量委婉地说:“其实,生宝宝的事,你还不懂,……我怕……”

“夫君怕什么?”

他想长笑,又忍下:“我怕什么,我怕你会怕。”又爱又恨,竟生了股促狭之意,恨不得咬她一口。

宝嫃道:“我怎么会怕?”她很不可思议地,伸手在他腰间一抱,“难道夫君你是怕压着我吗?我不怕,快来抱我。”

她眼睛眨了两下,忽然凑近了男人耳边,细细低低地说:“我要给夫君生个可爱的宝宝,夫君会很喜欢的。”

男人听着这样的话,眼睛一热。感觉她的唇瓣在耳畔若即若离,他热爱且想念那股甘甜,而心里头那若隐若现的火苗嗖地窜高,隐忍了这么多日的欲望,又是哪里能说安分就安分下来的,偏那人还很高兴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夫君,来滚两圈……”

他很无奈,思来想去,终于一翻身将宝嫃压在身下:“其实有你这个宝宝,我就很开心了……”刚要在她唇上亲下去,却听宝嫃道:“夫君,这算不算一圈儿了?”她本来趴在他胸前,此刻忽然被压住了,翻的太快,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男人忍着笑,低低地说,“不算,这才开始呢。”

宝嫃听着他的声音有点不同,就望着在上头的男人,对上他幽深的双眸,那眸子里有异样的亮光。

宝嫃忽然没来由地有些害怕,他的上身穿着刚做好的一件单薄的里衣,衣襟敞开露出里头壮硕的身体,宝嫃往下看,隐隐地望见他的长腿压着自己的,她的亵裤因为方才动作被掀起来一些,腿微微屈起,露出光洁雪白的小腿肚子,紧紧地贴在他的腿上。

两相对比,如此强烈,这一刹那,宝嫃忽然想起前几日从娘家夜归,打谷场上所见的那一幕情形。

那古怪的场景在她脑中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她忽地醒悟:那分明是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吧!下面那个分明是女子,那样的腿儿……他们在动作,而且没穿衣服,但到底是在做什么,才发出那样的声响?

宝嫃身子一震,“啊”地叫了声,浑身呼呼地开始发热,血几乎都冲到脸上,手忙脚乱地就推男人,小手推在他铁硬的胸前,一下一下地推,却有气无力地,好像小猫爪子一样,好似在给人挠痒痒。

“怎么了,嗯?”耳畔是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宝嫃满心都在颤,几乎不敢睁开眼睛看:“夫君、夫君……”羞怕地想要缩成一团,身子却被压住而动弹不了。

连世珏望着这忽然间懂得了害羞的小家伙,正在疑惑,忽然间面色一变,歪头看向支起的窗扇方向,宝嫃听不到,他却能听到,外面嚓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有许多人。

连世珏低低“嘘”了声,翻身而起,顺手把被子扯过来,将宝嫃包入里面,裹得严严实实地,才小声在她耳畔道:“娘子乖乖地呆在这里等我回来,不许动,知道吗?”

宝嫃被像个蚕蛹一样被棉被裹着,手足都不能挣扎,只露出头来在外面,无奈又忐忑地问:“夫君你要做什么?”

“我一会儿就回来,”连世珏看着她担心的神情,一笑道,“你在这里数数,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我就回来了。”

“真的?”她呆呆地,很快地数,“一二三……”

他忍俊不禁:“慢一点。”

“一……二……三……”

“对了。”他俯身下来,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又意犹未尽地在她唇上亲了口,“娘子真乖。”

作者有话要说:瑜儿:本大人要当个清官,容易吗?

某只:你这官儿趁早滚回京里去,要不是你管辖不力,老子就可以吃一口了

瑜儿:何止一口,你分明吃了好几口了,德性。。。

于是两人打起来了~~XDD

32、解甲:故人心尚尔

且不说宝嫃在被子里默默数数儿。连世珏出了屋门,随手轻轻地将门扇仍旧带上,在檐下侧耳一听,只听外头脚步凌乱,远处已经有惊呼声传来,狗叫的也越来越厉害,接连成片,显然是骚乱已生。

他便不走大门,只悄悄地顺着墙角往后院而去。到了后院院墙处,略一站,便将双臂一振,身子腾空而起,轻轻跃过院墙。

这里却没多少人,他便顺着墙角缓缓往前门处而行,将走到院墙拐弯处,却见到火光闪烁,略侧面一看,见火光中,连家大门口有四五个人围着,有人低低说:“正是这里了,错不了,那日我看的清楚……”

其他人便道:“找到了就好,他娘的,砸门!”

其中一个跳上前要当先锋,刚要一脚踹过去,探出去的腿却被什么挡住,硬是踢不动。

那人惊住,抬头一看,却见身侧,不知何时竟站着个冷峻挺拔的汉子。

闪闪烁烁的火把光,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那模样就仿佛一只下山的猛虎,撞见了猎物,正咻咻欲食。

其他的人都惊呆了,竟不晓得这大汉是从哪里窜出来的,如此无声无息,但就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那人长腿一拐一挑,那想踢门的匪贼发一声惨叫,身子往后掀飞出去,门没踢成反被人踢的半死。

剩下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大吼着冲了上来,男人被围在中央,分毫不惊,身形宛如蛟龙归海,猛虎下山,拳脚处风生水起。

几个匪贼,有那会拳脚功夫的,勉强能应付一两招,那些什么也不懂得,全都是来送死而已,电光火石一会儿的功夫,连家大门前空空地,四五个贼人倒在十数步开外,侥幸的还能呻吟,倒霉的早闭过气去。

有那在周遭敲门翻墙打劫的几个贼人听了动静,便闻声而来,谁知看着一地的“尸体”,正在骇然大叫,劈面一个钵儿般的拳头送过来,便一声不吭地直挺挺往后倒下,另一个伶俐些的,转身欲跑,男人冷冷一笑,俯身把那晕过去的人拎着腰带提起来,往那边猛力一扔,刹那间撞个正着,又撞又压,也是出气多,进气少。

在远处的几个匪贼,见状不敢靠前,转身跑了个无影无踪,怕是去报信儿了。

周遭喊闹声越发大了,村里人大半醒了,有人厉声叫道:“东山里的贼徒来了!”女人孩子的哭叫声,男人的喝骂声,狗也叫的越发激烈,只有这边静悄悄地。

男人迈步走到一个还在呻吟的匪贼身边,那贼人正半死间,见他天神一般威风凛凛过来,一时魂不附体,正挣扎着欲逃,却被男人踩住腰身,便如个被踩了七寸的蛇一般扭曲了身子:“饶命!好汉饶命!”

连世珏俯视着那人,寒声道:“老实回答我的问题,饶你不死。”

那人道:“一定,一定!”

连世珏便道:“你们是什么人?”

“东山里大刀寨的。”

“来此作甚?”

“抢……”还没说完,腰上一阵剧痛,忙乱叫道,“其他人是负责抢掠,我们是来找个叫连世珏的人的。”

男人好看的眼睛略微眯起,眼尾耐人寻味地微挑:“找他做什么?”

“他在县城里惹下祸事……好汉饶命!听闻是打了杜大户家的家丁,因此……杜家就……”

“杜家跟你们有勾结?”

“不是不是,杜家没那个胆子,杜家的人央求的是王捕头,王捕头跟我们寨主有些交情。”

“原来是官匪勾结。”连世珏微微冷哼了声,“那……他们怎么知道是连世珏打的杜家人?”

“当时有个邻村的泼皮在场,认得那……那人。”那匪贼倒是老实,说完之后,又忐忑地道,“若是知道好汉在此,我们是万万不敢造次的,好汉,不知您又是?”

男人并没回答,想了想又问道:“杜家要王捕头怎么做?”

那人小声道:“死伤不计……”

男人拧眉道:“好心狠手辣。”

那人嗅的不妙,忙呻吟求道:“好汉,跟小人没有关系,小人回去……”

“我若不敌,此刻求饶的便是我了,太平盛世却当山匪祸害百姓,就该有死于非命的自觉。”男人绝情说罢,脚上用力,那人杀猪般叫了声,便没了声息,男人徐徐将脚抬起来,却见他已经晕死过去。

男人冷然望着这一地碍眼货色,略皱了皱眉,正想找个法儿把这些都弄走,却又想起宝嫃或许数完了,正一犹豫,便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又响起,有人道:“贼人来了,贼人来了!”

听那声音越来越近,男人心头一动,把地上几个靠近连家门口的匪贼往远处匆匆一踢,便退到墙根边上,振臂起身,落地无声入了院内。

隔着院墙,只听得墙外“噗通”一声,接着有人“哎吆”地叫道:“什么东西!摔的我好狠!”忽然又惊叫,“天……啊!匪贼!来人啊,来人啊!贼人在这里!”

声音越发吵杂起来,人赶来的也越发多了。

男人听到这里,便一笑,耳畔听到连家二老的屋内好似也有动静,他自己便极快地退回屋门口,拉开门闪身而入,依旧把门关了,才摸到房内去。

男人的脚步极轻,到房门处,便听到里头宝嫃念叨着:“六……七……怎么夫君还没回来……八……”

男人掀开门帘进去,低声道:“娘子,我回来了。”

宝嫃转过头来,大喜:“夫君!”

男人坐在炕头,把鞋子脱了,外衫解开,翻身上了炕,合着被子把宝嫃抱住:“乖娘子,数了几遍?”

宝嫃眨了眨眼,道:“夫君,正好两遍。”

男人无声地笑,他进门的时候明明听她悄悄地又数,分明不是两遍,便在她脸上亲过去:“好乖。”一亲之下,才惊了惊,“怎么……”

原来宝嫃的脸上都是汗,湿嗒嗒地,男人大惊之下,便反应过来,急忙把被子解开,把宝嫃放出来:“你这傻……怎么也不说声?热坏了吧啊?”

赶紧把人抱入怀中,摸着她身上也都湿乎乎、热腾腾的了,这正是天热的时候,难为她竟没有热晕,却还有心思数数……等他回来了也一声不吭。

宝嫃这功夫才有些头晕了,张着口喘气儿,任凭男人摆布,模模糊糊道:“只是有些热,有些困……不过我惦记着夫君……”

男人从炕边的架子上拿了块帕子,细细替她擦脸,以及颈上,把汗都擦了去,一路往下,却见她贴身的小衣裳也敞开了些,露出里头被汗湿了的身子,以及那微微隆起的一团丰盈。

男人怔了怔,手势便缓了下来,宝嫃正闭着眼睛任凭男人替自己擦拭,见他停了,便不解地睁开眼:“夫君?”

男人握着那帕子,咳嗽了声,宝嫃醒悟过来,便道:“夫君我自己来。”

她抬手去拿那帕子,男人却不撒手,宝嫃扯了一扯没有拉动,自己的手反被他握住了。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宝嫃呆呆地望着自家丈夫,默默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问:“对了夫君,你方才出去是做什么啊?”

男人却只嗯了声,喉头动了动,握着宝嫃的手,另一只手就抚上了她肩头,轻轻以掌心摩挲。

宝嫃正眨巴眼,男人缓缓将她压下:“娘子……”哑着嗓子低低地。

“嗯?”宝嫃左右看看,见自己倒在炕上,头也靠着枕头了,她正要再说,嘴唇忽地就被吻住了。

宝嫃瞪大了眼,黑暗中,听到男人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唇齿相接,隐隐地竟有些唾液交换的水声。

宝嫃身不由己地,双腿情不自禁动了一下,却被男人压住了,感觉他像是一座山一样把她压在下面。

他很有力的舌头又偷偷地过来了,又来捉她的舌头。

宝嫃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想要闪避,却最终被他捉到了,像是惩罚似的紧紧地绞住,吸吮……那种麻麻痒痒的感觉很快又浮现出来。

同时,他的手从她的肩头,缓缓地滑向她的胸前,宝嫃无法说话,便有些不自在地嗯哼了两声,开始怀疑白天自己是不是做的饭少了,没有把自家夫君给喂饱。

但是那种声音听在男人耳朵里,意味却显然不同,像是撒娇,像是求饶,含含糊糊地,也像是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信号。

他的手迟缓而坚定地按上了她最娇软的所在,然后被那种极动人的触感征服,浑身上下陡然间烈火熊熊。

这一刹那,他几乎听不见这世上其他的了,听不见连婆子连老头开了屋门,听不见两个老的叫他的名字,听不见他们走到大门口、把门打开跟人说话的声音。

一直到这间房的门扇被拍了两下,发出咚咚声响,男人才反应过来,自烈火焚身中猛地抬起头来。

身下的宝嫃,满脸通红,张开嘴拼命地呼吸:“夫君,夫君……”

她的小衣都已经被他扯开,有的地方还被扯破了,露出莹白的身子,玲珑的腰,玉嫩的乳,上头的红樱已经被他蹂躏的挺了起来,月光里是诱人的嫣红。

“世珏……世珏啊……”门外是连婆子的叫声,“外头遭了匪贼了,族长说要见你呢。”

她叫了两声,又扯着嗓门道:“世珏啊,你睡了吗?宝嫃,宝嫃,赶紧起来……”

宝嫃大口大口吸了几口气,闻声骨碌一下坐起来,紧张道:“婆婆……”

连世珏在这一刻忽然有些痛恨门外的这把声音,他不由分说地将宝嫃抱住,转头对着窗口处,沉声道:“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说!”

门外连婆子连老头显然都被狠狠噎了一下,连老头唧唧喳喳说:“你看你儿子,那可是族长,亲自来请他出去说话,多大的面子!他竟然……”

连婆子耐着性子:“世珏……族长在外头等着呢,说村长一会儿也来……事儿很急,很紧要……”

门内,那人的声音越发冷:“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等明天。”

连婆子气得简直要叫骂,连老头更是怒火中烧,两个老的差点儿就挠门了……

屋内,宝嫃被连世珏抱着,缓过劲儿来,便道:“夫君,是急事呢……”

男人无声地叹了口气,却道:“没关系,你听他们说……其实一点儿不要紧,我知道是什么事儿,等明天吧,现在……”他恋恋不舍地在她脸上蹭了蹭,声音带着笑意跟无限眷恋,“陪娘子睡觉最要紧了。”

她的身子蹭在他的里衣上,娇嫩的地方方才被揉得太狠,此刻都有点嘶嘶地痛,可痛之外,又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奇异……

宝嫃将脸靠在男人胸前:“嗯,我听夫君的。”

果真,那外头闹腾了一阵之后,很快地就又安静下去了。

次日,连世珏还在睡中,忽地听到耳畔有人低声道:“夫君……夫君……”他以为是宝嫃在叫,本能地就想答应,却又感觉那声音似有些古怪,并不是想要真把人叫起来的样儿,反而是有些小心翼翼。

男人便没动,宝嫃又叫了两声,忽地嘻嘻低笑:“夫君果真还睡着。”

男人一听,心中暗笑不已,忽然觉得有双小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他忍不住眉头微动,却仍装作没醒的样子。

宝嫃的手摸过男人胸前,喃喃低语:“好结实啊……”又慢慢摸到他腰间:“好粗啊……”似用力般勾了一下他的腰,似乎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怎么一点儿也不动。”

男人的嘴角抽了抽,眼睛略微睁开,瞧见屋内还是一片黑濛濛地,天色还早,这个家伙这么早起,在干什么?

模糊中宝嫃似起了身,小心翼翼地分开腿,竟坐在男人腿上。

男人到底没忍住,咕咚一下就咽了口唾沫。

宝嫃做主了,又伸手搂住他的腰:“嗯……”用尽吃奶的劲儿,看模样,似乎想将男人抱起来似的。

她努力了好久,可惜她的力气跟他的相比起来,简直似蚍蜉撼大树。

男人本来想看好戏的,可是……任由她这么折腾下去,后果恐怕难以收拾,便睁开眼睛,道:“你在做什么?”

宝嫃正抱着他的腰用力,一抬头对上他清醒的双眸,“啊”了一声,手一松,身子一歪。

男人及时扶住她的腰,没叫她滚下身来:“在做什么,嗯?”

宝嫃坐在男人的大腿上,被问的有些不安:“我……我……没做什么……”好像正在偷偷做坏事,却被大人捉了个正着的孩子。

“娘子学坏了,敢骗我了。”他故意说道。

果真她信以为真,急忙摆手:“不是的,夫君,我……我只是想趁你睡着,抱着你……滚……滚……然后看看……能不能生……生……”

男人恍然大悟,望着她满脸窘红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地放声大笑出来,笑声欢快爽朗,前所未有的大悦。

宝嫃双手捂住脸:“夫君……”

男人笑了会儿,见她要逃似的,便忙抬手握住她的腰,笑吟吟地望着在上的她:“好吧……可是为什么……想要趁着我睡着试试?为什么不叫醒我?”

宝嫃被他一问,更是脸红,却又不敢不回答,只好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我怕吵醒了夫君……夫君会、会咬我。”

男人一怔,然后屋内又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他人生的第一次,笑得如此痛快,眼泪都冒出来,整个人简直要笑晕过去

33、解甲:归燕识故巢

连世珏大笑了一番,整个人魂魄也似被笑得震了个轮回。

宝嫃被他笑得懵了,却也知道自己大抵又犯了“错”,又羞又急地就要逃,男人抬手擦去眼角的泪,将她抱住,把她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乖娘子,别跑,不是笑话你。”

宝嫃趴在他胸前,脸呼呼地发热,幸好不用跟他照面,便轻轻咬着手指,碰着他的身子暖暖地,胸口处“怦怦”地跳动,她便又伸手摸摸,感觉十分喜欢。

连世珏也摸摸她的头:“我只是……很喜欢,是很痛快地笑。”他的脸上带着笑意,眼睛中却透出一丝怅然,“我……好像很多年不曾这样笑了。”

宝嫃正趴在他胸前,仔细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因为他说话而微微震动的胸膛,似乎嗡嗡地震在她脸上,她忽然很爱这种感觉,甚至有种想要亲一下的冲动。

听到连世珏这么说,宝嫃呆了呆,一下就抬起头来,紧张地望着他:“夫君。”

连世珏对上她那么明澈的眸子,心底那一抹酸涩极快消散:“所以说我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你懂吗?”

宝嫃怔怔看着他,就用力点头:现在这种感觉?方才她趴在他胸口偷听他的胸前嗡嗡地响,那么安静安稳,她也很是喜欢这种感觉。

屋内一时寂静。连世珏便打量宝嫃,却见她小衣都整理好了,有一端带子被扯断,胸前处也被扯破了一处,领口处的碎布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露出一小片颈下的肌肤。

宝嫃的衣裳都是穿了几年,脏了洗,洗了穿,用棒槌敲打,用手搓,反反复复地,……布料早就有些脆弱,哪里架得住昨晚上他一时情急……

连世珏望着,一时心里滋味复杂。

宝嫃察觉他的眼神,低头一看,就用手遮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连世珏见她的模样,就又笑,用力摸了摸她的头:“娘子总给我做新衣裳,自己呢?”

宝嫃道:“我不用新的,我也还有别的……”她低头看着被撕破的地方,“夫君等我缝一缝,一会儿就好了。”

连世珏很不舍,本想拉住她,望着她单薄的身影,那不盈一握的腰,便没动作。

宝嫃下了炕,把自己的针线筐儿拿来,便坐在炕边上,穿针引线,她本想把衣裳脱下来的,可碍于连世珏在身边,便只略侧了身子,把衣衫解开,低头一针一针缝起来。

连世珏躺在她的身后,望着她垂头动作,因为昨晚上那一场,她的头发有些凌乱,乌黑的发蓬松着,因为竭力低着头,便露出雪白的脖子。

那肩头很瘦,他想:过了这么久还是这样,可是细细一想,又实在不算很久。

可是心里头觉得,像是跟她过了一辈子似的。

她的腰很细,衣裳松松地折了进去,他在后面看着,总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得需要好好保护看管。

可又哪有这样能干的孩子!她是连家最忙碌的一个人,起得最早,睡得最晚。

他有一天刻意地望着她,见她忙着进里出外,一会儿在菜园子里忙活,一会儿扫地喂鸡,不是赶集上街,就是做饭洗衣,晚上还要烧水给连家二老端进屋内,伺候两个洗脸洗脚。

偶尔要喘口气,就又钻到柴房里头织布,或者缝衣,一整天简直是脚不沾地地在忙碌。

他先前不晓得平常过日子需要这么忙碌,原先在他的想象里,农家的日子是很悠闲的,好像所有庄户人都只是负责种地而已,地不能整天都种吧,于是种地之外,则整天袖着手在街上走来逛去,或者躺着安闲睡觉做梦……

他也绝对想象不到,一个普通的庄户女人,竟可以忙到一天里头双脚不停。

在他所知道的世界里,那些养尊处优出身高贵的贵族女子,梳妆打扮需要两个时辰,下一级台阶都要有婢女扶着。

他以前也觉得,或许所谓的“女人”就是这样,是精致的,娇贵的……像是摆放在柜子上的玉器,挂在墙壁上的画,那样模糊地存在着。

他良久都不曾出声,只是定定地看着身边这个正在摸索着、仔细缝补那件破衣裳的人。

不知不觉里,窗棂上微微泛白,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透出了一丝太阳光,黎明很快地将要降临这个僻静的小山村。

“夫君,我缝好啦,你看……”宝嫃低头咬断了线,打了个结,把针线放回桌上,便转过身来,略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给他看那缝好的地方。

他望着毫无戒心的宝嫃,眼睛忽然就非常异样,终于在暴露自己的心情之前,他一伸手把那个人抱了过来,不由分说地重新摁回怀里,然后,在满室晨曦里头,极为缓慢而舒心地深深吸了口气。

俗话说: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这前三句,说的便宛如宝嫃同她“从天而降”的夫君,这后一句,却可以用在自京城而来的县老爷赵瑜赵公子。

相比较宝嫃同连世珏的蜜里调油,难舍难分。赵瑜这几天的生活简直可以用“水火交加”来形容。

先是县衙里头开不了伙,因为一直找不到可心的厨子。

赵瑜是享受惯了的,偶尔吃一两顿酒楼算是风雅之举,但顿顿往酒楼跑,对他来说便成了难受的折磨,仅次于上刑。

尤其是他娇弱的肠胃不堪折腾,这几天吃馆子吃的反胃,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因此越吃越是面黄肌瘦。

倒是赵忠来者不拒,很懂得兼收并蓄有容乃大,于是吃的满面红光,整个人似也胖了一圈儿。

赵瑜揽镜自照,望着自己迷倒万千少妇的容颜好像减了不少光彩,一时十分窝火。

倘若只是吃食上的问题倒也罢了,让赵瑜焦头烂额烦躁不堪的,是这乐阳县存在的问题。

经过多番打听,赵瑜也知晓了乐阳县三大害的来由,只不过,东山里的匪徒慢慢去剿灭就是了,杜大户……也骑驴看场本走着瞧,若真的如打探来的那般恶行狼藉,有的是炮制他的时候。

最让赵瑜不堪忍受的,是这乐阳县的衙门里,那些本该听他命令行事的衙差们。

那天在大集上撞见了连世珏出手相助那老头,赵瑜虽然没有将连世珏拦下,却听说了另一件事:原来这被打的老头,他的女儿在杜家出了事后,他疑心女儿是被害死的,便去衙门告状。

谁知道,他不仅连赵瑜的面儿都没见到,反而被那些衙差告诉了杜家的人,那些杜府家丁如狼似虎,若不是连世珏相助,老头儿也要追随女儿而去。

赵瑜大怒:人到他的衙门告状,还是人命官司,他这个县太爷居然一丝儿都不知道!

赵瑜当即唤了那王捕头来,本来他也算是客气了,和颜悦色地只问为何没见到老头的面。

谁知那王捕头不慌不忙地说道:“大人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些刁民是有名的刁恶,卖了个有病的女孩儿去杜府,惹的人家十分晦气,没有追究他已经算是好的,他还不知死活想要讹人,这件事属下差得很是清楚,大人就不用多费心了。”

赵瑜听了,气的笑了出来:“这么说,这乐阳县的案子,都不用本大人审问,只需要王捕头你审问就行了?”

他自觉这句话问的很是犀利,应该会让王捕头惭愧无地自容。

谁知道,人家根本就当是清风拂面。

“大人不必客套,”王捕头面带微笑,“小人说过,大人初到这地方对这些情形还不熟悉,贸然审问怕被刁民为难,因此小人斗胆替大人代劳,也好让大人好生地先歇息歇息……”

他说完之后又微笑道:“小人看大人的脸色很是不好啊。”

赵瑜望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此人脸上还带着些不加掩饰的得意的笑,赵瑜心想:“虎落平阳被犬欺,老子算是彻底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赵瑜离京的时候,恩师对他说过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

赵瑜还算懂得分寸,虽怒却不曾发作,却暗暗叫人把那在县城破庙养伤的老头叫来县衙,他要亲自审问。

那老头被打的半死,又病了,真是屋漏偏遇连阴雨,昏昏沉沉里,听到是县老爷问话,一时泪如雨下,只是沙哑着声音喊冤枉。

赵瑜见他病得委实厉害,便叫人先领他下去,又请大夫来看,想等他好了再行问案。

谁知道,次日衙差却来报,说那老儿得了急病,死了。

赵瑜一时如鸭子听雷,赵忠在旁边道:“怎么这么快就死了?怎么死的?”

那衙差低着头,道:“这个……就是病死了。”

赵忠冷笑:“病死的可真巧,我们县老爷要来审案了,他就病死了,是说他没福气呢,还是说有些人有福气?”

那衙差脸色就不大好,讪讪地退了下去,临出门回眸看了赵瑜一眼。

正巧赵瑜怔怔地盯着他的背影,便把那衙差的脸色看个一清二楚:那人的脸上是一种极为轻蔑地鄙视的笑,这姿态就好像赵瑜不是县太爷,而是他踩在脚底的蚂蚁。

先前赵忠在外头探听了这“乐阳县三恶”的传闻后,赵瑜还有些不大相信,如今一看,总算是心服口服。

那股火儿从脚底板极快地窜到了头顶,熊熊燃烧,赵瑜冲到书房里把面书架推倒,上头的书籍跟摆设甩了一地。

赵瑜发泄了一通,咬牙切齿道:“老子养的不是一帮衙役,而是一帮匪徒啊!”

赵忠在门口加了一句:“公子你不灭了他们的话,他们早晚也要吃了公子了。”

赵忠虽然好吃懒做,但天生有一件本领,就是人缘极好的,不管是是街边茶摊,还是百姓门前,只要有人的地方,赵忠就能挤进去,并且迅速地跟那些人打成一片。

赵瑜知道的有关乐阳县的一切,全归功于赵忠的“关系情报网”,赵瑜想来想去,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连这几个货色都斗不到,老子一辈子不回京,死在这!”颇有几分壮烈成仁的味道。

赵瑜这一发作,王捕头一伙儿似也听了信,却也没有把这个从天高皇帝远的京城里来的县太爷放在眼里。

在他们眼里,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是个斯文俊秀的跟个娘们儿似的公子哥儿,他们一上来便给赵瑜颜色看,就是想吓住赵瑜,只要赵瑜服软,他们便会再加以笼络,“恩威”并施,堂堂县太爷很快就会被训练成他们鱼肉百姓的一只听话的狗。

可是这帮厮混衙门很久的衙蠹虫们没想到的是,赵瑜并不似他看起来那样柔弱,在这个从京内来的贵公子的身体里,还有不曾冷过的热血,跟没有折过的傲骨,或许是因为当初在京内有恩师罩着,家门庇佑,从未吃过如此的亏,故而被挫了一下后,赵瑜反而更弹了起来。

当那张告示贴出去之后,王捕头一伙儿人大为意外,可是很快地他们就镇定下来:放眼整个乐阳县,都是他们的天下,这新来的县太爷果真是个无用的天真书生。

别说是五两银子,就算是五百两,五千两,又有谁敢过来惹事?银子固然好,但若没了命,就算银山也是白搭。

何况前来乐阳县城的那些镇村里的后生们,会拳脚功夫的极少,就算是会,比得过王捕头的也更少,就算真有几个出类拔萃的,也顶不住他们私底下用阴招。

墙上那面招贤告示,王捕头并没有叫人撕去,反而让人好生护着别让风吹走。

他就是想给赵瑜颜色瞧,想让这面告示,变成一个巴掌,啪啪地打在赵瑜脸上的那个,一直欢快地打到赵瑜屈服为止。

34、解甲:旧人看新历

连家村被大刀寨的人袭击,就是王捕头从后谋划所为。

杜大户让他收拾那个叫“连世珏”的,他们官匪勾结惯了,便将此事交给大刀寨去办。一方面给杜家报了仇,另一方面,纵使土匪掠境,县内不得安宁,百姓就会怨声载道,百姓一闹,县太爷自然更会不得安宁。

他们给县太爷施压是一回事,但真正的压力要来自民间才显得更有“诚意”。

正当赵瑜求贤若渴之时,贤能没到,却传来连家村遭了土匪的消息。

这一日天色绝早,连家村的村长保长跟些村民,竟押解着七个匪贼到了县城。

那时候县城的门才刚刚打开一道缝,见了这三四十人而来,守城的兵丁们很是震惊,不知发生何事。

等问明情况,一问一答间,也给周围几个早起的县民听到。

“东山里的匪贼下来祸害,却给人擒下了一刹那”,——刹那间,得了信儿的众人撒腿乱跑,将消息极快地传了出去,街头上刹那间多了无数看热闹的人。

连家村的这些人进城之后,县城大道刚走了一半,就有些百姓从家里头蜂拥而出,有人连衣衫都没穿整齐,纷纷地站在路边探头探脑,指点热闹。

起初队伍只是连家村里三十来人跟几个匪贼,渐渐地,便也跟上了县城内一大票的人,哗啦啦地人还越来越多。

这一路吵吵嚷嚷地到了县衙门前,看门的衙差还在睡梦里,听到砸门慌忙起来,出来一看,见无数的百姓站在衙门前,差点儿晕过去,还以为是民众暴乱了,好容易打听清楚,才连滚带爬地进内通报。

里头赵瑜大惊,听了赵忠传信,连王捕头也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赶来看究竟。

一堆人拥在县衙的大堂中,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也挤了足有数百号人。

那连家村的村长是个老成些的老者,便向赵瑜行礼,道:“县尊在上,小民是连家村的村长,这位是我们村的保长,昨晚上土匪忽然跑到村子里闹事,多亏了他擒下了这些贼人,小民见贼情紧急,不敢怠慢,是以一早就跟众人一块儿将贼人押解来县城内,交给县尊处置。”

赵瑜见他谈吐有些文雅气质,就道:“多谢老先生。”耳朵动了两动,就看村长口中的“保长”连显。

赵瑜心中又惊又喜,默默念想:“莫非是菩萨显灵?一连愁了这么多日找不到能把王存善打下去的人,没想到竟又出了这号人物……”他看连显那膀大腰圆,眉眼里颇有点凶霸,倒像是个能打的,就想问一问他。

赵瑜道:“就是这位壮士,擒下了这些贼人?”

村长眼睛眨了几下,就看连显。连显咧嘴一笑,摸摸头到:“这算不了什么,大老爷。”

赵瑜挑了挑眉,旁边的王捕头就斜眼看连显:赵瑜不知道连显的斤两,王捕头却是一清二楚,这人不过是个地痞无赖罢了,欺负几个胆小村民倒是好手的,论起身手的话……

王捕头虽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却清楚的知道不可能是连显擒下这几个人的。

他思忖着,就看赵瑜,一看见赵瑜的神色,就知道赵瑜打什么主意,他颇有几分心机的,虽知道赵瑜想用连显,却偏不说破连显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只是冷笑着想看赵瑜出糗。

且说,这些贼人明明就是连世珏擒下的,怎么竟又变成连显了呢?原来昨晚上村中同众人赶到的时候,却见连显跌在地上,正哎吆着挣扎起身。

大家伙儿见满地贼人,或死或伤的,一个个惊得魂不附体,赶紧问是怎么回事,连显哪知道,就只支吾。

村长倒是有个心眼的,看旁边就是连世珏家里头,就叫人去敲门来问一问。——谁知连世珏并不露面。

大家无奈,只好把贼人先关押起来,等到天明再说。

兹事体大,村长几乎一夜未眠,寻思着这件事透着蹊跷,虽不知究竟何人动手,但贼人留在村子里,终究是心腹大患,或许还会引发其他贼人的报复,于是就叫连显来,组织几个身强力壮的后生,要把这些人押解到县城里去再说。

谁知道连显来了后,忽然大包大揽,拍着胸口说不必担心贼人,有他在,管保来一个打死一个。

村长见他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倒是不小的,就问为何。

连显眉飞色舞便说,昨晚上他听了动静,出来后正碰上几个贼人行凶,于是他便冲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地将人都打倒了。

村长愕然,问他为何昨晚上没说,连显道昨晚上打得稀里糊涂,何况他又不是个想邀功的人,可现在看村长跟众人都担心的厉害,才“不得不吐露实情”,给大家“定心丸”吃。

村长觉得这种作风似乎不是连显的个性,可是昨晚上那几个贼人横躺地上是实情,何况除了连显,又没有其他人在,且连家村里,连显算是最能打的了,……村长还在思谋,周遭一些后生却兴奋鼓舞起来,围着连显问长问短地。

村长见状,没奈何,反正要在县太爷那边做个交代,既然连显自己站出来了,那便是他罢了。

此刻赵瑜问起来,村长心里头存着个念想,就故意不答,只让连显出头。

连显说完了,赵瑜的眼神就有点发亮的意思,望着他和颜悦色地说道:“壮士实在英勇,竟然能以一敌七!实在是我乐阳县之福。”

连显将胸膛一挺,粗眉粗眼地笑道:“多谢县老爷夸赞,小人身为保长,这些不过是小人应当做的。”

赵瑜很是欣慰,点了点头,也不忙着去管那些死伤的匪贼了,只又问道:“那……不知壮士听没听说,本官正在招贤的告示?”

连显一听,就“啊”了一声,有点发怔。

赵瑜看一眼他,又瞄一眼王捕头,慢慢道:“本官张贴了告示,想要招一个贤能之人,若是能打得过本县的王捕头,便立刻升任为新任捕头,且本官自己出花红五两银子……不知壮士可知道?”

连显闻言,生生地咽了口唾沫,威武雄壮了一路,整个人被大家伙儿吹捧的都陶陶然了,一直到此刻才觉得似乎有些不大妥当。

王捕头在旁边听着,此刻脸上的冷笑更明显了,却仍不说。

连显扫见他的那个笑,心里发冷,又看到赵瑜那求贤若渴的眼神,便结结巴巴道:“这、这……小人怕是……怕是……小人怎么能跟王捕头动手呢。”

赵瑜仍旧和颜悦色道:“不用怕,王捕头自己也是答应的,以壮士以一敌七的能耐,本官觉得……还是可以的嘛。”

连显暗暗叫苦,几乎想把自己高大的身子缩成一个栗子:“县老爷,这可万万使不得……”

赵瑜转头,看向王捕头跟村长,笑着叹道:“壮士这是在谦虚了,谦虚了。”

村长含含糊糊地,王捕头冷飕飕道:“大人可真是慧眼如炬。”

赵瑜心里痒痒地,恨不得将他一口咬死,便道:“怎么,王捕头可愿意跟连壮士一较高下?”

王捕头不软不硬地道:“这个自是当然了,小人随时奉陪。”

连显双腿发软,扫见王捕头那似笑非笑地模样,又看看赵瑜秀美的脸,只觉得眼前发花,简直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千不该万不该要出这个风头,还想趁机讨要些赏赐,现在倒好……

他这功夫,就像是被挤在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两头挤逼。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伙儿都想看看捉拿贼人的英雄一展身手,连显看看周围那么多双眼睛,忽然把手往肚子上一按:“哎吆!”

他叫了一声,便滚在地上。

距离他近的几个都吓了一跳,赵瑜道:“连壮士怎么了?”

连显此刻在地上已经开始滚来滚去,边滚动边叫着:“好疼,好疼,大概是昨天跟贼人动手伤了……肚子里疼得好生厉害……不行了……”

在赵瑜的印象里,如果是个真“壮士”,大概是死也不会做出这种在地上打滚的姿态的吧,相当地无赖。

何况如果是伤了,怎么会一路活蹦乱跳地走来县城,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要比试的时候才发作。

这功夫赵瑜也看出不妥当来了,这才回味过来王捕头脸上那耐人寻味的笑是什么意思,他望着地上装模作样的连显,恨不得在那魁梧的身板上踩上几脚。

赵瑜下令将贼人下了牢狱,便叫人把连显叫内衙府内堂,很是一番恐吓,连显果真说了实情,不过他知道的也是有限,只说自己到的时候,人都已经都躺下了,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赵瑜越发牙痒痒,把对王捕头的那股恨火蔓延到连显身上,见问不出什么来后,就叫衙差把人拉下去,打上十五水火棍,美其名曰:调戏公堂。

赵瑜问过连显,就又向村长打听。到底是长者,村长虽也不知什么,却说得详细,其中一句引发了赵瑜的注意。

村长道:“当时那帮贼人都躺在街上,距离连世珏家里最近,小民当时还想问问,谁知道连家二老说,世珏睡着了,……于是小民便没再追问。”

赵瑜挑眉:“连世珏?”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又不知在哪里听过,想了想,就问道,“他是什么人?”

村长忙道:“回县尊,他是我们村子里的一个后生,原先在军中,最近才回来村里……他是参加过长陵之战的。”

赵瑜一听,心里头一盘算,面上便又露出几分笑意来。

既然是参加过战事的,又是年青后生,定然十分的警惕,精力也好,没理由大半夜地,连父母都起身了,他还在睡着。

若是从长陵之战中幸存下来返回来的,定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赵瑜起身,负着手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道:“那今日连世珏可也来了?”

村长道:“这个……他不曾来。”

赵瑜挑眉,想了想,又道:“老先生,本官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村长忙行礼道:“县尊可是折煞小民了,父母官有事便交代小民去做就是了。”

赵瑜微笑,说道:“本官很想见见这位‘连世珏’,能不能劳烦老先生回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尽快来县内一趟?本官想见一见他。”

“这……”村长心里疑惑,本想问两句的,转念一想,还是少说为妙,就只道,“这有何难,小民遵命就是了。”

赵瑜交代了,才精神一爽,放了村长回去。村长出到外面,正好儿连显也被打完了板子,王捕头心里也是厌恨他,便没叫手下的防水,结结实实地打了十五板子。

连显起身,刚才假呼痛,现在真肉痛,被村长狠瞪了一眼,灰头土脸地跟着村长和同村的人回去了。

赵瑜给连显弄得空欢喜一场,谁知却又极快地峰回路转,吩咐了村长回去之后,默默地把“连世珏”这三字念了数遍。

他在衙门里,有个风吹草动就出来瞅一眼,还以为连某人来到,可是赵瑜从早上伸长了脖子望到中午头,从中午头又盼望到了晚上黄昏日落,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县衙。

赵瑜深恐王捕头一行人暗中弄鬼,特意让赵忠不停地出去查看着,免得连世珏来了之后也见不到他,谁知道赵忠在外头徘徊了半天,也是恹恹地无功而返。

晚间,主仆两人对着一盏油灯,都有些无精打采。

赵瑜道:“赵忠,你说那连世珏怎么没来?是不是那村长老头太过年迈,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赵忠道:“人家硬朗着呢,且又一脸精明,怕是忘不了的。”

赵瑜皱眉又道:“那么……他会不会是走的太急,太阳晒得头晕……突然得了急病,所以没把本老爷的消息传到?”

“乡下人身子骨都挺好,太阳下行走来回也是常事儿,没那么娇弱。”

“那么……难道是那个连世珏的原因?”

“您算是说到点子上去了。”

赵瑜大怒:“难道村长说了,他却不来?”

赵忠无情地落井下石:“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闭嘴!”赵瑜拍着桌子站起来,“他不过是个当过兵的百姓而已,我是这乐阳县的父母官,我叫他来,他敢不来?吃了雄心豹子胆!”

赵忠笑道:“我说公子爷,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又何止他,你忘了上回那个人吗,公子你那么好言好语地求人家,人家正眼儿也没看你一眼。”

赵瑜被他提醒,痛苦地抓耳挠腮:“啊……是啊,如果是那个人,一定可以把王存善打的满地找牙,那本公子就不用焦头烂额了,可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赵忠道:“知道了也没用啊,或许他根本不是乐阳县人士,天南海北早走个没影儿了。”

赵瑜听了,悲愤交加,趴在桌上,把张不结实的桌子压得吱吱作响。

赵忠见他着实黯然失神,便有点于心不忍,又念在这几天吃的极好的份上,便安抚道:“公子你也别太难过,这时候正是农忙,庄户人忙得抽不开身也是有的,何况他们亲戚多,或许那连世珏走亲戚去了一时半会儿没回来,不过他们走亲戚一般不在亲戚家过夜,我看,今晚上那连世珏知道了信儿,明早一早就会飞跑着来找老爷您了。”

赵瑜听他说的极为合情理,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便道:“不错,不错!……那好吧,那就等明天。”

赵忠见他如此渴望那连世珏,就忍不住又要嘴贱:“可是公子,你就那么肯定那人能行?”

赵瑜被问的心里一堵,终于咬牙道:“是骡子是马,本公子看一眼就知道!”心里忽地又想到那天那位“英雄”的风姿,连显跟他相比,简直是草鸡跟凤凰之比。

赵瑜想了会儿,便叹了声,自恨无缘。

赵瑜在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自己走出衙门,在门前站了半天,一直站得脚也酸了,太阳晒得浑身冒汗头晕,才悻悻地回衙。

眼看晌午了,天越来越热,赵瑜的满怀希望变作失望,火气也越来越大,从后衙到了大堂,喝了一个衙差过来,便想叫人去连家村找人。

正在这时侯,赵忠却回来了,赵忠一进门脚步不停,叫唤着冲到赵瑜跟前。

赵瑜道:“做什么,见鬼了?”

“来了,来了!”赵忠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连世珏来了?”赵瑜那眼睛陡然间便闪闪发亮。

“不是,不是,”赵忠深吸一口气,在赵瑜完全绝望之前补上救命的一句,“连世珏没有来,那天那个英雄来了!”

赵瑜深吸一口气,仿佛久旱见甘霖般,浑身上下一阵热血沸腾:“在哪?”

“在、在……嗐,”赵忠来不及多说,一把握住赵瑜的手腕:“您跟我来!这回可万不能让人给跑了!”

两主仆鸡飞狗跳地冲出了衙门大堂,消失在衙门门口。

身后,两个衙役凑在一块儿,一个道:“瞧咱们这雏儿县老爷,都给王捕头逼疯了。”

另一个道:“那赵忠也跟着发疯,真是一对儿活宝。”幸灾乐祸不已。

35、解甲:临觞忽不御

上回说到赵忠拉着赵瑜,说是那天路见不平的那位英雄“到”了,赵瑜同赵忠两主仆自不知道那位英武不凡的“英雄”,就是赵瑜渴慕相见的救星“连世珏”。可是“连世珏”,——也就是神武王爷刘凤玄,是怎么个“到”法儿?他当真是来揭那招贤告示的吗?

自然不是。

虽然隐姓埋名,归隐这偏僻乡村里,屈尊降贵,做尽了让世人为之瞠目结舌的许多事,可是对于神武王来说,骨子里到底是皇族血脉,自有一番气概,又怎会低头俯首,来区区一个县衙做份朝廷公差?

他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又哪里肯再为人驱驰。

何况这世上曾经只有一人能驱驰他,那便是当今的天子。

当然,现在,也只有一个人能“驱驰”他,那便是他心爱的小娘子宝嫃。

此话暂且不提。

且说刘凤玄是怎么来到县城的,原来,先头连家二老说要把新打下来的麦子给卖了,为什么这么急呢,一来是家中要吃用需要钱银,二来,新麦子打下来,最好便早早地卖掉,不然的话,储存起来不方便,很容易招虫儿,那种虫子专啃麦子,能把整粒麦子给啃的变成一个空壳,另一方面则是又怕越来越久,水分流失,麦子自然也越来越轻,再卖的话自然比开始卖掉要亏许多。

因此从前一天,连婆子就找好了赶车的。原来村里头有要上县城卖麦子的,大家凑起来,租借了一辆马车,一车总能载个十几袋,一起上县城。

话说下午时候,接受赵瑜重托的村长果真来了,可连婆子出外串门不在,连老头出去闲坐也不在,宝嫃同刘凤玄便去稻田里头除草也不在,院子里只有两只鸡在咕咕叫。

村长扑了个空,想到是县太爷交代的,不敢怠慢,便急忙四处找人。

正好儿这时侯阴天,刮了阵风,吹来了一块黑色雨云,眼看要下雨,外头乱逛的连婆子才急急回来,正撞了个正着。

连婆子听村长说的郑重,又是事关县老爷,那简直等同是天一样的大事了,赶紧亲自跑到下坡地,要儿子回家。

她的意思是让宝嫃继续除草,只叫刘凤玄回去,谁知男人听了,并不回去,只说除完草再说。

连婆子急得要翻白眼儿,对她来说得罪了村长就等于得罪了县太爷,得罪了县太爷那就是没活路,没奈何中急中生智,便冲宝嫃使眼色。

究竟还是宝嫃说话好使,拉着男人的袖子轻声说了两句,竟比连婆子在这里嚎丧了半天要顶用。

男人立刻拉着她出了水田,收拾收拾往家走。

连婆子松了口气之余,又有种想上吊的感觉,对宝嫃却更是恨上了几分,只是却不敢表露出来。

他们往家走的路上,耳畔听到几声雷声响,雨点儿刷地就落了下来,刚回到家门口,急雨哗啦啦落得更狠,刹那间水流遍地。

村长正在门口儿等,竟是不敢离开左右,见刘凤玄回来,仿佛见了救星,急忙迎上去,进了屋内,“世珏长世珏短”,把赵瑜交代的事儿说了,说的也是郑重其事。

满以为男人一定会为之动容,谁知道眼前的人儿反而皱了皱眉,继而淡淡道:“家里忙,去不了。”

村长登时想跟连婆子一块儿想上吊,但这回任凭他们说破了嘴,男人也不为之所动,连婆子就连冲宝嫃使眼色,可是宝嫃说也不好使了,男人是吃了称砣铁了心,总是不肯答应。

村长很是挫败又无可奈何,最后恁般好涵养的人也带了怒色,冒雨离开连家。

连婆子惶恐不安,唯恐得罪了官儿会大祸临头,连老头避过雨后回来一听说,当下翘着胡子在院子里跳脚了数十下,身子抖的像随时会倒地不起。

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顷刻间雨云飘开去别地儿发威,只剩下屋檐下淅淅沥沥地滴水声,再过了会儿,阴云也逐渐散去,又见漫天繁星。

这日晚上,连家二老不死心,但劝说了一番未果,看看天也晴了,就只好把次日卖麦子的事项叮嘱了一番,便怏怏地去歇下了。

宝嫃便想去织会儿布,但一想到男人第二天要出门,又有些不舍得,心不在焉地织了会儿,便回来房内,见男人枕着手臂躺在炕上,对着盏油灯出神。

宝嫃见他额头上的头发还是湿着的,知道他又冲洗过身子,便抿着嘴儿乐。

刘凤玄见她进来,便转头看她,脸上带着好看的笑,抽手出来拍了拍旁边的炕。

宝嫃便过来坐了,不知说什么好,就道:“夫君这么爱干净,幸好这时候是夏天里,天热,用冷的井水倒也还行,可是到了冬天就不成了……”

刘凤玄听她说起这个,神色有些异样。

宝嫃道:“不过夫君爱干净是好事,我会好好烧水的。”

刘凤玄闻言,便忍不住又笑,将她的纤腰一搂抱了过来,宝嫃倒在他的胸口,感觉他的心怦怦跳动,一时也有些口干,就伸手摸摸。

刘凤玄抬手,把她的手握住,不许她乱动,才道:“娘子,其实我整天洗身子,不是爱干净。”

宝嫃惊奇地抬头看他:“嗯?那是为什么?”

刘凤玄望着她闪闪的眼睛,慢慢道:“是因为……”眉头一皱,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夫君?”宝嫃察觉他有些不对,便紧张。

刘凤玄长长吁了口气,一笑道:“因为……大概你说的对,我是觉得自己不干净……总觉得身上有股味道,所以很不自在,想洗了去。”

宝嫃怔了怔,感觉他有些言不由衷,听了后一句,就道:“有什么味道?”说着就凑在男人胸前,使劲嗅了嗅,“没有啊,我从来没有闻到,夫君这么干净怎么会有什么味道,瞎说。”

刘凤玄苦笑:“娘子……”

他想说,可是又说不出口,怕吓着她,也怕她不懂,他曾杀过不计其数的人,最惨烈的战事里头,浑身浴血,那种血腥气几乎渗透到骨子里似的。

在没有遇到她之前,他时时被噩梦缠绕,并非是鬼怪之类的噩梦,而是实打实地征战,就好像被名为“战”的罪名诅咒了,日日夜夜都无法放松。

一直到有了她。

他看着宝嫃的眼睛,把心中的话埋了回去,小心地把她的头重新摁回自己怀中:“娘子说是瞎说的,那就是瞎说,娘子喜欢就好。”有她喜欢,那就好。

两人低声细语,刘凤玄摸着宝嫃柔软的身子,望着那桌上的油灯,正想着是不是要做点什么,正有点儿呼吸沉重之时,却听到外间一阵狗叫声。

本不以为意,只有刘凤玄心里有些猜疑:狗叫的有些急,难道是那些山匪又这么快去而复返?不过好像不太可能,他们的同伙都在县内。

正在想着,自家的门却被剧烈地拍响了。

宝嫃一骨碌起身,脸色惊疑不定:“夫君,谁来砸门?”

刘凤玄将她按坐在炕头上,很是利落地下了地:“你在这儿别动,也别出去,我去看看。”他倒是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的还敢来挑衅。

宝嫃拉住男人:“夫君,留神些……”她心慌慌地,“是不是跟白天村长说的事儿有关?”

“没相干的。”刘凤玄安抚了她一句,“记得乖乖等着。”

宝嫃点点头,看他出了门。

刘凤玄到了院内,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门外,在激烈的敲门声里,有个声音带着哭腔,叫道:“姐姐,姐夫!是我……”

刘凤玄脚下一顿,而后想到这是谁的声音,当下三两步到了门口,把门闩抽出来将门打开。

门口处,站着个矮小的身影,见了男人,便叫道:“姐夫……”竟是是宝嫃的妹妹宝如。

刘凤玄一惊,赶紧把宝如叫进来,看看门外没有别人,就把门关上,回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宝如却问道:“姐夫,姐姐呢?”

刘凤玄还没回答,就听到身后宝嫃惊道:“阿如?”

他回身一看,却见宝嫃打开门出来,原来她在里面仔细听着外面声响,依稀听到是宝如的声音,便忍不住探头看看,没想到真看到了自己妹子。

宝如一看宝嫃,立刻便扑过来,将宝嫃抱住:“姐!”泣不成声。

宝嫃吓了一跳:“怎么了?阿如,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唬我。”

宝如哭着:“姐,这可咋办啊,家里头的房子塌了……”

这时侯连家二老也听了动静,便听连婆子道:“谁啊?”声音很是不高兴。

刘凤玄见已经惊动了他们,便叫宝如同宝嫃先进去。

宝嫃把宝如领了进屋,借着灯光一看,见她半边身子都是泥水,想这丫头摸黑走这么久的路,还不知担了多少惊怕,水湿了的泥地不好走,定然是跌跤了。

她又是心疼,又是心酸,赶紧把门先关了,给宝如换了身衣裳,才问道:“阿如,好好说,到底怎么了?”

李家那屋子,原本就是不好,上回去刘凤玄也见过,都是摇摇欲坠了,经过上一回的大风雨,早已经承受不住,这回一块儿雨云经过,被急雨一浇,自然就塌了。

宝如抽泣着:“爹娘不想让你知道,可是、可是都没有地方住了……姐,我只好偷偷来找你了……”说着,泪又落个不停。

这功夫,就听外头连婆子叫道:“什么?来这里干什么,总不能让他们也住这里?这些丧……”还没骂完,忽然嘎然而止。

原来刘凤玄在外头拦着他们,可是宝如是孩子,不知道收敛声音,她们姐妹说话,却给连婆子听了去。

连婆子一听,立刻如热锅上的蚂蚁,自发地想到李家三人来自己家里吃喝的情形,一时忧心如焚头大无比。

上回因把卖布得来的钱给了李家一半,还大闹了一场,才刚刚平息,忽然又闹出这一桩事,还正是要卖新麦的当口,连婆子顿时又想到那麦子钱,于是更上火了,她正想跳脚骂,骂了一半,望见刘凤玄的眼神,就住了嘴。

可她仍是担心的,就放低了声音:“世珏,这回咱们可说好了,那麦子钱可不比织布钱,布是宝嫃一个人织的,给他们家点儿就给吧,这麦子钱可是咱们家的命根儿……”

刘凤玄看她同连老头气急败坏,淡淡地只道:“我说过,麦子钱不会少一文,倘若你们不放心,明日自己去卖就是了。”

连婆子一听,倒是惊了惊:“儿啊,真的不会给他们?”

连老头忙道:“世珏都说了,就一定不会给,你还能不信?”生怕儿子改口。

连世珏看一眼两人,转身自回了屋,两个老的心怀鬼胎,半晌,连婆子挥手让连老头进屋,自己就蹑手蹑脚走来偷听。

宝嫃被宝如说的也是一阵落泪。刘凤玄站在门口,听宝如放低了声音,道:“姐你也别急,今晚上爹娘在邻居家里暂时睡着,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儿,不是想给你惹麻烦……”她听了方才连婆子那一吼,才想起爹娘不让自己来打扰宝嫃的用意。

宝嫃抱着她:“不是、不是……”心里好生悲酸。

宝如将她推开:“姐,我这就回去。”

宝如一个丫头走这么长夜路,本来就惊险有加了,这时侯宝嫃哪里肯放她,姐妹俩正争执间,身后刘凤玄道:“今晚上睡在这吧,我去柴房睡。”

宝嫃吓了一跳:“夫君!”

宝如也吃了一惊,男人道:“娘子,你拿一床被子给我。”就出了门。

连婆子见状,赶紧一溜烟地回到自己房中。

刘凤玄大步进了柴房,宝嫃反应过来,让宝如留在房中,自己跟着跑到柴房:“夫君!”

刘凤玄见她脸上泪痕未干,便替她擦了去:“照我说的做……”顿了顿,又道,“你娘家的事儿,别担心,我会解决。”

宝嫃道:“夫君,婆婆说……”

“跟他们没有关系,”刘凤玄摸摸她的头,“你自管回房去睡,给我一床被子就行了。”

宝嫃用力摇头:“可是夫君怎么能睡在这里?我跟宝如睡这里,夫君睡……”

她还没说完,他笑了笑:“傻娘子,先前比这个更坏的地方也睡过,再说,我的身子不碍事,但若是睡坏了娘子就不好了……”

他先前素来都是一张冷脸,让人退避三尺,更不会说些甜言蜜语,可面对宝嫃,有些话不由自主地就说出来,仿佛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般,说完了,自己才反应过来,心里暗笑自己,一把年纪竟会如此。

便佯作无事,把话题转开道:“对了,我回来时候的那些衣物你都收拾起来了吗?也给我拿来。”

“夫君要干什么?”宝嫃紧张地望着他。

“只是看看,放心吧。”他温暖的笑让她有几分安心。

宝嫃忐忑地回去,拿了床被子,又打开墙角的箱子,把放在箱底的衣衫取出来,拿在手中,只觉得手也滚烫。

宝如也很是不安,站在地上求:“姐,怎么好让姐夫睡柴房,我去睡吧。”

宝嫃倒宁肯自己去睡,就摇头:“你姐夫说好的,你听话。”她抱着这些东西便出来。

将棉被同衣物交给男人,男人将她一抱:“快回去吧,多安抚一下你妹子,让她安心,只是你不许哭,你是姐姐,你一哭,她更心慌了。”

宝嫃听着这话,却更想哭,只好强忍着,点了点头,看一眼男人,便出了门。

男人将被子铺在地上,把衣物放在上头,默默地看了会儿,把衣裳尽数拨在一边,只把束腰的那牛皮扣带取了,这袋子极宽,上头以金属圆扣装饰,也有挡箭矢剑戟之效。

放在眼底看了会儿,男人叹了口气,把正中的那枚金属圆扣用力一扭,竟从上头掰了下来。

把圆扣在手心翻过来,却见那圆扣正中,竟藏着一物,用绸子裹着。

男人将这物件取出来,把那绸缎解开,露出的,却是一块儿通体雪白无暇的玉佩,黑暗中散发莹然的微光,触手生温。

他拿在手中,手指头在上头慢慢抚过,放在眼底看了一番,便又慢慢地包了起来,这回却是放入了怀中。

男人倒头睡下,昔日的衣裳在,他却不用,取了条木柴垫在脑后当枕头。

墙角两只相依相偎的鸡在黑暗中发出咕咕两声,男人看了那玉佩跟诸般旧物,心里本有一丝怅惘,此刻却莫名笑出声来:“你们倒是好……不过咱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娘子喂着的……哈……”想到宝嫃,整个人也暖了起来,竟带着笑睡着。

刘凤玄睡到半夜,忽然听到柴房门响了一声,他本就警觉,当下便绷紧了身子。

当察觉那股温和的气息的时候,整个人才又放松下来。

那人把门关了,轻轻走到他身边儿,窸窸窣窣地,却是慢慢地也躺了下来。

男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察觉她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自己,喃喃地叫了声:“夫君……”

他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宝嫃没想到他没睡,便瞪大眼睛看。

四目相对,他轻声道:“你怎么跑来这里?不陪着你妹子?”

“宝如睡着了,我没有惊动她,”宝嫃小声地,“我想陪着夫君,跟夫君一块儿睡。”

他的眼神很温柔,慢慢撩起她额前的一缕发丝:“这么喜欢陪着夫君吗?”

“嗯……”

“以后会一直都这样吗?”

“一直都这样。”

他将她搂入怀里,笑得喜悦:“说好了,可就不许反悔了。”

次日,宝嫃早早地做好了饭,连家二老吃过了,就在门边看着刘凤玄往屋外搬麦子,看着他也不用人帮,自己马步一蹲,轻而易举地搬起一袋麦子,便往门口大步而去,两老儿喜不自禁,又欢喜要卖麦子攒钱银了,又欢喜儿子回来了果然是好,这些事体都不需要再特意去求别人相帮,——先前请连世誉或者村里的闲人来帮,少不得要给些好处,或者请一餐好酒饭,或者破费些钱,还得好言好语跟他们说,如今倒是好了。

只是想到宝嫃跟她家……才又有点烦忧起来。

正忙碌着,外头也响起了骡马的铜铃声音,踏着晨光而来,赶车人一声吆喝:“真是利落,已经备好了啊!”将马车停了,下来帮忙搬。

马车上已经有一户人家的三袋新麦,赶车人道:“拉了你们家的,还有老姜家也有两三袋,正好儿,再多了牲口也吃累。”

一边乐呵地搭讪,一边把连家的四袋新麦也给装了车,宝嫃帮不上忙,就在旁道:“吃累了,回来后到家里喝口水啊。”

那赶车的笑着:“好咧!”

本来宝嫃以为他们自己往县城送,就跟自家夫君一块儿去这边儿正要走,如今这样,宝如又在,却是不能跟了,就只拿眼睛望着。

刘凤玄回头看看她,也不上车,走过来道:“你在家里好好地,我卖了麦子即刻就回来。”又特意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连家二老,低了声音道,“自己多留心些,要是他们……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知道,”宝嫃怔了怔,就点头:“夫君,你出去也要留神……县城大,你不要到处逛,我等你早点回来。”

不过是短暂分开,两个却似要长久分别一样,很是热恋情深地。

那车上的汉子一看,就同赶车的挤眉弄眼,道:“看人家,到底是年轻小两口,不像是我们家里,我出门的时候,我家那懒婆娘还做梦呢!”

赶车的道:“要不怎么是‘小别胜新婚’呢,何况世珏兄弟出外三年,这才回来多久,当然舍不得。”

两人一说,宝嫃也听到了,便羞得扭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才又回头看男人。

这边上赶车的就挥动鞭子,鞭稍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往前而去。

在老姜家装了麦子,一路说说笑笑地到了县城,到相识的粮食行把麦子给卖了,老姜和赶车的就要回去,刘凤玄却没有即刻走。

他打听到这县城内唯一的一家典当行,便进了去。

因此,当赵瑜发现自己找“英雄”竟找到典当行门外的时候,嘴巴张的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

36、解甲:惆怅远行客

赵瑜站在当铺门口,一时不敢进去,便探头往内相看,果真见到在里头有一道熟悉的影子,瞬间莫名地心头竟是一阵乱跳。

赵忠跟在旁边,就相谢那尾随着刘凤玄的人,那人道:“忠哥交代的事儿,哪能怠慢呢。”又问,“只不知这人是谁?”

赵忠道:“这是我们大人急需要找的人。”那人还要说话,却听赵瑜“嘘”了一声。

赵忠跟那人就走到旁边去了,赵瑜这边趴在当铺门口,竖起耳朵细听。

且说刘凤玄别了老姜两人,自己找着这当铺,抬头看了一眼那掉漆招牌,微微一笑,便入了进去。

走到那柜面前头,便将怀中抱着的玉佩拿出来,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