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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美人难嫁》》 · 是今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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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沉泓怒道:“你给父皇吃了什么,还不快拿解药来!”

薛佳忙不迭地将哪壶茶水递了过去。

慕沉泓扶着宣文帝将茶水送入他口中,又将他扶到床上躺下。

独孤后一见宣文帝果然是被薛佳下了药,顿时一脚踢向薛佳:“贱人,你还说自己是被强迫,明明是你想勾引皇上,我倒是小瞧了你,如此的不安分。”

薛佳此刻知道若是不说出事实的真相,只怕独孤后会要她的命,便泣道:“姨母听我解释。阿佳从未想过要勾引皇上,阿佳一直喜欢表哥,可是姨母却从未有过将阿佳许给表哥的意思,阿佳不求名分,只想能守在表哥身边,那怕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阿佳做了糕点送给表哥,谁知道皇上突然去了,误食了糕点。”

“你这不要脸的贱人,居然想出这种下三滥的龌龊手段。”

慕沉泓道:“母后,薛佳心思歹毒,罪不可赦。秋猎时,她对宫卿座下白马施药,想要谋害宫卿性命。”

薛佳一听脸色苍白,急道:“姨母,是公主让我做的。”

慕沉泓剑眉一凛:“阿九?”

薛佳此刻急于洗清自己,冲口而出道:“是,还有上回h湖边的事,都是公主做的,与我无关。”

独孤后气得手指发颤,“贱人,你倒是把自己择得一干二净,将一切都推到阿九的头上。”

慕沉泓正等着她咬出阿九,如此一来,才好将阿九叫过来一并教训。有薛佳这个人证在,容不得阿九狡辩,独孤后也很难再保庇阿九。

“母后,是不是冤枉阿九,将她叫来,一问便知。”说着,他便走到殿外,对李万福道:“去将阿九叫来。”

独孤后厉声问薛佳道:“你都做了什么,从实招来。”

“姨母,阿佳都是为公主做事,是公主不喜欢太子妃,所以一直让阿佳出主意对付她,秋猎之事都是公主让阿佳做的,阿佳对姨母,对皇上,对公主太子从无二心。”

薛佳匍匐在地紧紧抱住了独孤后的小腿,哀声求道:“姨母饶命,阿佳再也不敢了。”

独孤后踢开了她,怒道:“你还有以后么?”

薛佳一听独孤后已经起了杀心,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这时,阿九到了殿中,见到薛佳畏缩在地,慕沉泓一脸肃色,不由心里一跳,莫非事情败露?

慕沉泓见到她便厉声道:“阿九,宫卿的白马是你让薛佳做了手脚?”

阿九一听急忙否认:“不是我,是她。”

慕沉泓冷笑:“如此说来,你是知情的。”

阿九顿时被问进了套中,慌不择言,“皇兄,我,我,”

慕沉泓走到她的跟前,一股杀气扑面而来。阿九素来都认为兄长温润如玉,但此刻却被他满面的萧杀之气惊的倒退了几步。

“你可知道,宫卿是你的长嫂,是天命所归的太子妃。你竟然敢对她动手,”

“我,我没有动手,一切都是薛佳所为,她觊觎太子妃之位,想要除掉宫卿。”

独孤后对薛佳冷笑:“贱人,你也配当太子妃?你别忘了你是什么出身,我给你薛家的够多了,你看看你们家,可有一个拿得到台面上的人。”

薛佳抬起头来,满脸泪水,目光却带着怨恨。

“姨母从来都看不起我薛家,可是姨母别忘了,若不是当年我爹娘大力支持,你又怎能成为这一国之母?姨母和我母亲一母同胞,未必高贵半分,又有何资格说我们低贱。”

独孤后不屑地睥睨着薛佳,讥讽道:“你们低贱的不仅是出身,而是人品。都是一窝子龌龊下流的人。”

薛佳知道今日自己已经毫无生机,绝望之下便豁了出去,“姨母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的女儿,反倒说起别人。”

独孤后气急,一脚踢开了薛佳。

薛佳咬牙切齿道:“阿九比我毒辣一百倍,不知道多少人恨她入骨,将来不得好死。”

“狗胆包天,居然敢辱骂诅咒阿九。”

独孤后怒火冲天,走到殿门口,对战战兢兢守在门口的明羽等人道:“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半个字,灭了尔等族。”

明羽和另外四名宫女当即跪拜在地,叩头如捣蒜。

“奴婢不敢。”

“去给那贱人拖走,给她一杯鸩酒。”

薛佳一听便吓得昏了过去,明羽带人进来将她拖了出去。

阿九瑟瑟地问:“母后,当真要毒死她么?”

慕沉泓冷冷看着她:“她意欲谋害太子妃,加害皇上,罪不容赦,死有余辜。”

阿九心虚地倒退了两步。她没想到独孤后竟然处罚的如此严厉,不过幸好有薛佳做了替死鬼。

慕沉泓站在她的面前,眸色沉沉,一字一顿道:“谋害人命,便是皇亲国戚也罪不容赦。阿九,你应该知道。”

阿九心虚地笑笑:“皇兄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慕沉泓冷冷一笑:“阿九你所作所为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以往我念着你是我妹妹的份上对你宽容,谁知你越发过分。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若是再对宫卿有半分不敬,一丝算计,我绝不会轻饶。”

53

阿九道:“皇兄,秋猎根本与我无关,是薛佳动的手。”

“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慕沉泓见她死不承认便怒道:“那h湖之事也是你交代安夫人所为,非要让我将她叫到你跟前与你对质么?”

独孤后一见慕沉泓不欲放过阿九,便上前道:“阿九即日起在毓秀宫闭门思过,禁足半月。”

慕沉泓断然道:“不行,必须要去东宫给太子妃请罪,求她宽恕,并立誓永不再犯。”

阿九见慕沉泓满面怒气,不由也有些怕,便怯怯地喊了一声母后以求袒护。

“阿九,你去认个错便是。”独孤后对阿九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慕沉泓正在气头上,叫她不要再硬碰硬。

阿九只好讪讪离去。

这时,帐中的宣文帝呻吟了一声。独孤后和慕沉泓走到床前。

宣文帝虽然服了解药,却依旧没有终于清醒过来,只是脸上赤红之色褪了不少。

慕沉泓对薛佳的解药还是不放心,便道:“母后,儿臣去叫薛林甫过来看看。”

独孤后正要拦住慕沉泓,突然宣文帝身子一颤,喷出一口血来。然后大力地喘了几口,双目一闭,昏了过去。

独孤后一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当即道:“快去请薛太医。”她没有一开始便开始叫薛林甫来,是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态度。心想宣文帝用了解药便没事了。但那股邪劲并没有发泄出来反而又强压下去,对于人到中年一向养尊处优的宣文帝来说,损伤极大。

薛林甫早就被李万福带到了殿外,等候着随时进去为薛佳的糕点提供证词。此刻一听宣,便疾步迈入殿中,谁知却不是来提供证词,而是来给宣文帝看病。

薛林甫一看便知道宣文帝的病因。世人皆知,宣文帝后宫只有皇后一人,这服药之后服务的对象自然会让人想到是皇后。独孤后一脸赤红,只觉得自己这半生的颜面都被薛佳这贱人给毁了。赐死是便宜她了,应该一刀一刀凌迟。

薛林甫先给宣文帝吃了两粒救急的丸药,又开了一副药方交给明羽即刻去煎药汤来。

慕沉泓这夜便守在寝宫之中,亲自侍候宣文帝服药。

半夜,宣文帝的情况稳定下来,忆起自己所做的一切,除了震惊之外,面对独孤后,更多的是难堪和愤怒。他虽然喜欢享乐,但并不是个荒淫的昏君,发生这种事,他的愤怒甚至更超过独孤后,对他来说,简直是一桩奇耻大辱。尤其那个人是薛佳,他更是觉得恶心羞愤,有种乱伦的感觉。

面对儿子,也觉得十分羞惭,他对慕沉泓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你回去吧。”

慕沉泓离去之后,殿内只剩帝后夫妇二人。

宣文帝闭着双目,紧锁眉头,不言不语。

独孤后生性善妒,亲眼看见宣文帝和自己外甥女的那一幕恶心场面,本已是满腹憋闷,宣文帝现在对自己如此冷漠,倒像是自己害了他一般,心里委屈又气恼,便忍不住埋怨道:“皇上为何如此不小心?”

宣文帝的后宫一直风平浪静,因为没有后妃的争斗,独孤后又比较强势凌厉,宫人们畏惧她的淫威,不敢放肆,所以宣文帝不像以往的帝王经常被人设计,一直过得比较闲逸舒心,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独孤后的娘家人设计,更何况是薛佳,这个看上去天真无邪的小孩儿。

一把年纪被这种女子陷害险些毁了半生英名,宣文帝心里的气恼可想而知,独孤后不说反好,一提此事便将宣文帝满腹的怒火都勾起了起来。

他眼睛一瞪,怒道:“她是你的嫡亲外甥女,我看着你的面子上,拿她当自家人一般看待,让她在宫闱之中自由出入,何曾防备过她?再说,皇后乃是后宫之主,引狼入室,皇后难道没有责任?”

独孤后甚少被他呵斥,心里也有气,便反口相机道:“如此说来,倒是臣妾的不是了?”

“本就是你的不是。”宣文帝不想和她多说,带着厌恶的口气冷冷道:“以后少让你的娘家人进宫。”

独孤后一听更加的气恼,当即道:“皇上此刻倒是嫌弃臣妾的娘家人了,当年若不是臣妾的娘家人,如今坐在金銮宝座上的可就是睿王吧。”

当年旧事正是宣文帝的死穴,一听此言,他气得呼吸急促,瞪着双目狠狠地看着独孤后,咬牙道:“朕正是念着当年的情分,这些年才对你敬重有加,后宫唯你独大。”

独孤后冷笑:“皇上到底念得是谁的情分,又为了谁才不近女色,皇上心里知道,臣妾可不想担了这个虚名。”

宣文帝一听,声音便拔高了起来,“难道不是你当年逼朕立下的毒誓,若是登上皇位,后宫便唯有你一个女人!”

“是,皇上是立了誓言,此生只有臣妾一人,可是皇上的心里有没有别人,皇上自己知道,臣妾也不是傻子。”

宣文帝气得满目赤红,指着独孤后道:“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贪得无厌。”

说罢,怒气冲冲地翻身卧下,将脊背对着独孤后,心里已是恨极了当年。

真是悔不当初。

独孤后银牙暗咬,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压住心里的妒火。这些年,他后宫空虚,只守着她一人,一半是因为当年的誓言,另一半,必定是为了她。

慕沉泓回到东宫,宫卿已经入睡。他站在床边,仔细地看着她娇媚的睡颜,手指忍不住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触手滑腻,让人不忍释手。

宫卿睡眠极浅,微微睁开眼眸,眼前烛影晃动,是一张温柔深情的面孔。

“殿下怎么来了?”

她慵懒地眯着双眼,坐起来,被子从她玉雪的肩头滑了下去,露出胸前娇红色的海棠花抹胸。

丝带被滚开了一半,只有一半松松地挂着那抹胸,摇摇欲坠间,玉峰若隐若现,那玉沟两侧的肌肤堪比凝雪一般。

他眸色一暗,眼中浮起一抹她所熟悉的欲火。

她当即将被子扶了起来,膝盖顶起,下颌支在上面,模样乖巧妩媚,像是一只躲在洞里的小狐狸,却是一副馋死你也不给你吃的表情。

先是来月信,好不容易干净了身子,她又明明白白告诉他,一日不惩罚薛佳,便一日不给他碰。细算起来,足足饿了他小半个月。

明明该是一个鸳鸯被地翻红浪,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花好月圆之夜。眼前温香如玉,活色生香,这般折磨怎生消受。他喉结动了动,哑着声道:“好卿卿,让我闻一闻。”

她樱唇一启,俏生生道:“休想。”

他无奈的咽了口唾沫,柔声道:“明日起你便不必禁足了。”

她双目一亮,喜道:“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薛佳已经认罪,阿九被禁足,明日还要来给你负荆请罪,这下可好?”

他笑着刮了刮她挺直娇俏的鼻梁,稍稍靠近,那幽幽体香愈发的馋了他,只觉得身下已经血脉凸胀。

宫卿的感觉是意外大于高兴。依照她对独孤后的了解,纵然查出是阿九和薛佳所为,一个是她亲生女儿,一个是她嫡亲的外甥女,也必定会袒护到底。

她并不知道,薛佳这一次是自作孽,撞到了独孤后的死穴上。否则,独孤后还不至于处死她。

一个分神,慕沉泓已经凑了上来,“好卿卿,让我闻一闻。”恨不得将脸埋进那一片娇红的海棠花里。

她脸色一红,推着他道:“虽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可是回想起来,却是万分凶险,若不是那日乔万方骑了沉雪,可能我就要丧命了。”

“怎么可能。你身边一直有暗卫跟着,绝不可能出事的。即便那日是你骑了沉雪,一旦有异样,暗卫便会及时出手,将你救下来。”

宫卿心里一动,“当真?”

慕沉泓正色点头:“当真。”从对她上心的那一刻起,她的身边早就被他放了人一直暗中守着。

见她半信半疑,他又道:“你还记得上元节那夜么?还有h湖那次遇险,都有暗卫护着你。”

说到这儿他幽怨地叹了口气,“无奈每次我都是不放心,终是巴巴地赶去,亲自看着你无恙才放心。卿卿,看在我对你一片痴心的份上,”说着,便又贴了上去。

宫卿听得这些,又惊奇又惊喜,忍不住问道:“我怎么从未觉察出?”

“若是叫你觉察出来,还叫什么秘司营。这是我从十五岁起便暗中培植的一股力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要保持神秘,不为人知,才能在关键时刻一击而中。”

她眼波一媚,笑道:“我也不能知道么?”

他点了点她的鼻子,笑嘻嘻道:“等你生了儿子,我告诉他。”

宫卿脸色一红,便任由他抱住了。

“杀一个人很容易,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要多方制衡,让那一湖水保持风平浪静,这样才不会翻船。卿卿,你跟着我,以后的日子必定不会风平浪静,但我至少可以保证,后宫一定会风平浪静。”

她听到最后一句话,顿时心里怦然一声,喜道:“你的意思是,你的身边只有我一个女人么?”

他用指腹爱怜地抹着她的唇,低声道:“有你一个还不够么?”

她心里欢喜异常,当即便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主动亲了他一口。

自然,被子滑了下去,春光乍泄。

他急不可待拉下她肩头的那根细带,低头便含住了她胸上的蓓蕾,狠狠地吸了一口。

她身子一软,颤着声道:“别,别在这儿。”

他含混地嗯了一声。

“没有浴池。”凤仪殿虽然也设有净室,却没有含章殿后头浴池那么奢华舒适。

他笑嘻嘻道:“卿卿是想在那鸿雁上?”

“你,”她羞赧地捂住了他的嘴,“不是啦,是一会儿不方便洗。”

他哑声道:“等不及了,等会儿我抱卿卿去含章殿洗好了。”说着,便把她的手拉到了身下。她羞怯地想要拿开,却被他牢牢按住。那里早已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饿久了更馋,他如狼似虎一般,简直把她拆骨吃到腹中才肯罢休。

深夜,太子妃被一床金丝绵被卷着,被太子殿下一路从凤仪殿抱到了含章殿。

宫卿蒙头躲在被子里,羞赧得一动也不敢动,心里暗暗祈祷:天色已晚,值守的宫人们应该都在打瞌睡吧。

沿路,守夜的宫人们低头纷纷做深度冬眠状。

尤其是含章殿的守门内侍,头歪在门框上,顶着寒风打呼噜。

54

已是夜半时分,外头更深露浓,浴池里却是一番春暖花开的温煦,最有眼色、最了解领导需求、最善于察言观色、最善于揣摩圣意、也最会办事的总管李万福,早早令人烧好了热水,这厢太子殿下抱着太子妃娘娘一踏进含章殿的大门,那厢后殿的浴池里便被灌入了热水。只不过临时也没来得及撒上花瓣,只有一池子清漾漾的水热气袅袅。

慕沉泓一路将美人抱入后殿,连人带被子一起放在池边的贵妃榻上。

这时,宫卿才羞红着脸,从被子里露出半张闭月羞花的脸蛋,嗔道:“都是你,丢死人了。”

太子殿下露出一丝风雅迷人的笑:“他们都没瞧见。”

“我才不信。”

“只当殿下我卷着一床被子被太子妃娘娘从凤仪殿撵了出来。”

宫卿噗的一笑:“那明早宫女来侍候,还不是瞧见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岂不是最名正言顺不过?”说着,他将手伸入去,剥茧一般将被子打开,里面白嫩嫩粉嘟嘟娇怯怯的妙人便露了出来。

宫卿羞怯地去捂他的眼,虽然成婚后欢好了数次,却还是无法自如地在他面前不着一缕。

这般冰清玉洁完美无暇的身体,那肌肤如珠粉一般在烛光水雾中更添丽色艳光,让人刚刚吃饱便又觉得饥肠辘辘。

宫卿一见他的眼神不妙,也顾不上羞赧,径直先下了浴池,一入热水,便忍不住低声吟了一声,那身下红肿之处沾了热水,更加的胀了。

身后水声一响,一个滚烫劲健的身躯便贴了上来。

一对玉雪粉团落入他掌中,上面红红的还有他亲的几个红印。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手下的力道也情不自禁地重了些,揉捻抚摸,爱不释手。

“别,疼。”

“卿卿到底是什么做的,好香好软好嫩,”他嗅着她的味道,贪恋地亲着,啃着她的脖颈,香肩,还有胸上,“真是爱不够。”他衔住她的耳垂,哑声道:“好卿卿,再给我一次。”

她忙不迭地抓住他往下游移的手,低声道:“别,我受不住,都疼了呢。”

方才那一次可是赶上以往的两三次,她半个月未经房事,私、处又紧窄如初,半晌都不适应,偏生他馋了许久,这一次时间又长,力道又重,连着换了数个姿势,实打实地将那铜镜后的几种招式全用全了,折腾的她欲仙、欲死,最后不得不让他卷在被子里抱过来,实在是连迈腿的力气都没了。

他笑嘻嘻道:“你看那鸿雁,可是被我们冷落了许久。”

不提还好,一说便想起来那几次被他挟到上面,花样百出地挑弄,她羞恼地掐了他一把,“你整日就想着这些。”

“是你勾我的。”

“胡说,我那里勾你了?”

“这里生了小钩子。”

她嘶了一口气,将他的手扯出来,嗔道:“疼呢。”

“那里疼,我瞧瞧。”他将她抱到了那鸿雁上,抬起她的大腿,她羞得捶着他的肩,要放她下来。

他这一瞧才发现自己的确是弄得重了。

“我去叫人送些药来给你抹一抹。”

“别,让人知道我还怎么见人。”

“让薛林甫送些药过来,为夫给你上药。”

“不行。”让薛林甫知道,更不要见人了。

他无奈,只好笑着问道:“那卿卿说怎么才好?”

宫卿眼波氤氲,低声道:“你别碰我,让我养几日。”

他立刻追问:“几日?”

“十日,总该差不多了吧。”

“十日!”

宫卿一看他那快要吃人的表情,只好改口:“那就九日。”

“九日!”

樱桃小口将将嗯了一声,就被他含住了,恶狠狠地几乎将她的唇瓣都吞了进去。

“七日,七日。”她软绵绵娇滴滴地求饶,“再不能少了,人家真的疼。”

他深吸口气,此刻又后悔自己方才是吃的狠了,这一下又得馋上数日。

这一番折腾,回到寝殿里天色蒙蒙快要亮了。

慕沉泓草草睡了一会儿,心里挂念着宣文帝的身体,便起身前往坤和宫。临行前宫卿睡得正沉,想着她昨夜累了,他便吩咐云叶和云卉,不要叫醒太子妃,等她睡醒了再到坤和宫去。

宫卿醒来时天色尚早,睡是睡够了,却是周身酸痛。云叶将慕沉泓的话转告了她,她这才知宣文帝龙体欠安,便来不及吃早饭便匆匆赶往坤和宫。

慕沉泓到了椒房殿,宣文帝还未起身。独孤后独坐在外殿,脸色很不好。

慕沉泓便问:“父皇怎样了?”

当着儿子的面,独孤后不好说实话,只点了点头,“还好。”

其实半夜宣文帝尿血了。幸好,今早上看着气色好了许多,这会儿还沉沉睡着。

慕沉泓听说宣文帝无恙,这才问道:“阿九怎么没来?”

“她恐怕还未起身。”

慕沉泓一听便扭头对明羽道:“去毓秀宫叫公主起身,让她去东宫赔罪。”

明羽看了看独孤后的脸色,见她点了点头,便悄声出去。

阿九还没去到东宫,宫卿已经从东宫来到了椒房殿,先向独孤后行了礼,这才柔声问起宣文帝的病情。

独孤后淡淡的说了声:“无碍。”

宫卿并不知道宣文帝的病因,又关切地多问了两句,让独孤后草草敷衍了过去。宣文帝的病因实在是难以启齿。

宫卿冰雪聪明,见此也就不再问。心里真是有些奇怪,宣文帝一向身体甚好,前些日子秋猎还是英明神武的样子,怎么说病就病了?

正想着,阿九来了。

慕沉泓一见,便蹙眉道:“阿九,让你去东宫赔罪,你可去了?”

阿九嘟着嘴横了一眼宫卿,嘟囔道:“去了她又不在。”

独孤后知道这一次阿九做的太过分,而且又被拿住了把柄,再不低头便无法交代,便对她道:“阿九,过去给你嫂子赔罪。”

阿九看了一眼宫卿,只见她端坐在慕沉泓的身侧。一袭深蓝色宫装,衬得气质沉稳高贵清华端方,这种艳光四射却又不染尘埃的气派风华,是连她这个天之骄女都比不上的。当下心里又是嫉又是恨,浑身犹如针扎。

她上前躬身施礼,勉勉强强道:“阿九知错,求嫂嫂宽恕。”

宫卿微微一笑伸手扶起她,目色明莹澄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说着,她扭头对慕沉泓嫣然一笑:“何况我也没出什么危险,你皇兄对我关怀备至,安排了暗卫一直护着我,即便那日我骑了沉雪也不会有事的,倒是可怜了乔小姐,替我担了这份苦。”

阿九一听不由气结。宫卿这句话明明白白就是要告诉她,以后也别惦记着再来害她,有慕沉泓在,她根本就动不了她一根毫毛。

慕沉泓对宫卿回之一笑:“卿卿命格贵重,有上天眷顾护佑,自然没事。”

阿九一听更是气闷,这两口子分明是一唱一和,一明一暗地在警示她,上有天意下有人为,休想再打什么主意。

独孤后打着圆场:“阿九年幼,你多担待。”

宫卿点头笑道:“母后,阿九是我妹妹,一家人自然要多担待。”宫卿从没指望过独孤后会向着自己,能让阿九前来认错已经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可想而知这也是慕沉泓努力的结果。

思及此便对他露出一个赞许温柔的笑靥。

慕沉泓心里一荡,这世上,再无人能比她笑得更美。

阿九表面认错,心里却在想着,我动不了你,可是还有别的法子让你难受,咱们走着瞧。

四人在外殿等了小半个时辰,宣文帝这才起身,早朝也免了,先让薛林甫进去又号了脉,重新又开了一张方子。

服药之后,宣文帝将慕沉泓叫了进去,将处理政事的担子交给他。

慕沉泓单膝跪在床前,道:“父皇不必担忧,只管安心调养身体,儿臣定会勤勉谨慎,有难以抉择之事便来请父皇决断。”

宣文帝点了点头,“阿九年幼无知,被你母后娇惯的无法无天,但她再有不是,还是你的嫡亲妹妹,也是唯一的妹妹。你要多担待,等她嫁了人,也就好了。”

“是,父皇安心养着。”

“你去吧。”

慕沉泓从内殿出来,带着宫卿告退。

宣文帝这一病,慕沉泓便忙碌起来,政事皆由他来处理,千头万绪,每日都忙到深夜。

宫卿便由晨昏定省改为一日三请安,每日勤去问候宣文帝,盼他早日康复。

阿九借着父皇生病,要侍候御前,便也免了禁足。

碰见宫卿,她比平素收敛了许多。虽然依旧是一副冷面孔,却再不敢将那高傲不屑的眼神去睥睨宫卿。

宣文帝这一场病,一半是烈药伤身,另一半却是心病。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虽有薛神医精心调理,将养了数日仍旧气色不好。

独孤后最是信任淳于天目,药石无效之后便想到了他,将他召进宫来问计。

淳于天目算了算,道:“皇上的病情并无大碍,只是身体里沾染了晦气,所以才迟迟不好。”

此言一出,顿时独孤后便想起了薛佳之事,心道淳于天目果然是神人,对他的信任敬重又多了几分。

“如何化解呢?”

淳于天目道:“可用一桩喜事来冲掉晦气。”

喜事?独孤后蹙了蹙眉,如今还有什么喜事?

阿九一听却喜上眉梢,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淳于天目告退之后,阿九便立刻道:“母后,想让宫中有喜事还不容易,现成便有一件。”

独孤后看了她一眼,道:“你是说那乔万方?”

“是啊,给皇兄娶一位良娣,不就是一件喜事。”阿九得意地想,宫卿你不过是仗着皇兄现在喜欢你,等有人夺了你的宠爱,看你还嚣张什么。

独孤后蹙了蹙眉,不置可否。

这件事前些日子阿九便已经提过,她当时也有些动心,毕竟宫卿这个太子妃并不是她喜欢的儿媳,无奈是天命所归,不得已而娶之。每次看着她,总会想起宣文帝心里的那个人,心里总是个疙瘩。

所以,她是一早就打定主意,他日要再给儿子娶一位自己喜欢的良娣。但太子新婚,恐怕宣文帝有异议,她便想着等等再说。眼下宣文帝需要一桩喜事来冲喜,这倒是个契机。

阿九见独孤后在考虑,便又道:“母后,那乔万方知书达理又机敏勇决,端庄大方。

宫卿看上去娇滴滴的一副狐媚子样,没半点子太子妃的气势,更没有皇家的气派。”

独孤后点了点头,对明羽道:“你去东宫,将太子妃叫来。”说罢,又对身后的太监道:“去勤政殿请太子来。”

55

宫卿从坤和宫请安回来,云卉禀告说宫夫人进宫看望向太妃,等会儿便来东宫。宫卿一听大喜,心知母亲是听说自己解了禁足,进宫来看望自己了。

宫夫人在重阳宫问候了向太妃后便匆匆来到东宫。

母女见面都很高兴,把宫人都屏退了,宫夫人这才问道:“听说皇上病了,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迟迟不见好?”

“具体是什么病女儿也不知道,不过看情形不像是大病,只是整日无精打采的。”

宫夫人哦了一声,又转而问宫卿:“那日秋猎的事情到底是薛佳所为,还是阿九?”

“的确是薛佳所为。”

“前些日子婉玉来府上,说赵国夫人病了,家中一片愁云惨雾,她对我说,必定是阿九将薛佳当了替罪羊。”

“表姐并没有看清薛佳的本性,还以为她多么良善。其实她心思比阿九还要歹毒,只不过阿九仗着自己是公主不加掩饰,她却是背后小人掩饰的很深,不为人知罢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所以娘一早就不想让你嫁到宫里来。”说到这儿,宫夫人气道:“要不是那小子施了这么多的手段,可是别想娶到你。”宫夫人颜控归颜控,一直对慕沉泓的太子身份耿耿于怀。

宫卿莞尔一笑:“母亲,女儿人都嫁给他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既然入了宫,那就打起精神来应付便是,只当是一场磨练。”

“亏你这性子想得开,嫁给谁都能过得好。”宫夫人低声道:“娘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母亲请讲。”

“听婉玉那意思,好像是做了什么事,要让阿九不好过,我当时便劝了她不要乱来。但她是个固执乖张的性子,恐怕未必能听劝,所以我这心里不大踏实,过来给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如今阿九是你小姑,婉玉是你表姐,万一有什么事,可别把你牵连进去了,你可要多操着点心。”

宫卿道:“表姐和阿九有仇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在我面前也曾提过要报复阿九,不过阿九乃是公主,帝后健在,谁也动不了她,母亲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宫夫人点头:“还有一件事,”说到这儿,她突然笑了笑,目光闪闪,欲言又止。

“什么事?”宫卿看着母亲这奇怪的神色,猜想她可能又是问自己与慕沉泓的房事,没等宫夫人开口,自己先脸热了。

“嗯,怎么说好呢,”宫夫人破天荒地委婉起来,唇角噙着笑,好似在考虑怎么开口比较合适。

宫卿又觉得奇怪,母亲说起房中事也是剽悍的很,可没扭捏过,到底是什么事?

正在这时,云叶在门外低声道:“娘娘,坤和宫来人了。”

宫卿便起身道:“母亲你先在这儿等着,女儿去去就来。”

宫夫人点头:“你快去吧。”

宫卿随着明羽到了坤和宫,刚好慕沉泓也从勤政殿赶来,两人一起进去给独孤后见了礼。

“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与你们商议。”独孤后开门见山,将淳于天目的意思告知了两人。

宫卿一听“喜事”两字,心里首先想到的便是婚事,不是慕沉泓便是阿九。而若是阿九的婚事,也断断轮不到叫自己前来问主意,所以这桩喜事,必定是关于东宫。

果然,独孤后对慕沉泓道:“如今你父皇需要一桩喜事来冲掉晦气,所以我想让东宫再添个良娣。”

宫卿当即便觉得心跳加速。该来的终归来要,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还是打着为宣文帝冲喜的旗号,如此一来,即便慕沉泓不肯,也不能拒绝。

慕沉泓也是心里一沉。若是此刻对淳于天目的话提出质疑,便有质疑宫卿天命所归母仪天下的命格之嫌,对宫卿日后不利。若是拒绝独孤后的建议,不肯娶良娣,又有对宣文帝不孝之嫌。

独孤后心知儿子新婚燕尔,对宫卿正在热头上,宫卿又是绝色之姿,心里必定是不大情愿,便扭头问宫卿:“太子妃可有异议?”

宫卿温婉地笑道:“只要父皇的龙体安康,儿臣没有异议。何况多了一位良娣,也能更好的服侍太子殿下,儿臣求之不得。”说着,宫卿便往慕沉泓的身边站了站,抬眸对他温柔地笑笑,淑和温婉,大方贤惠。

独孤后倒是有些意外宫卿的大度表现,不管心里愿不愿意,至少脸上表现的是一种很孝顺乐意的表情。心道,这倒是个懂事明理的,比她那善妒的悍妇母亲强多了。

既然儿媳都点头同意了,那么儿子就更应该没有问题,独孤后问道:“那太子意下如何?”

“母后可有人选?”

话一说完,他眉头一蹙,牙缝间嘶了一丝凉气,腰上的一块肉被人拧住了。

独孤后便道:“人选倒是有一个现成的,就是乔万方。上次秋猎,你父皇觉得她机敏勇决,很有大家之风。何况,她的脚也是因为太子妃而伤,让她做了良娣,也算是一种补偿,太子妃以为呢?”

宫卿嫣然一笑:“母后说的极是。乔小姐美貌贤良,儿臣没有异议,一切全凭母后做主。”说着,手上使劲一拧。慕沉泓嘴角一抽,小丫头,真舍得下狠手啊。

独孤后没想到此事如此顺利,便道:“如此说来,那就乔万方吧。”

慕沉泓道:“母后,乔万方此人工于心计,不可入选。”

“此话怎讲?”

“秋猎她的脚受伤,并非是因为马镫,而是她自己伤的。”

“怎么会这样?”

“当日她说白马发狂,她欲跳马逃生却被马镫卡住不能脱身,暗示是宫卿陷害她。儿臣便着意去调查了马厩的匠人,那马镫没有任何问题,儿臣便觉得蹊跷,便叫来薛林甫问及她脚踝上的伤口,并非是马镫夹伤,而是刀伤。依儿臣看,她想必是借此来诬陷宫卿陷害她。”

独孤后一听大吃一惊。“当真?”

“母后不信,可叫来她与薛林甫询问。”

“罢了罢了。”独孤后失望地摆了摆手,她虽然不喜欢宫卿,但也不想找个喜欢挑事工于心计的良娣,闹得将来后宫不得安宁。默然了片刻,她又道:“那就重新选个人吧。”

“另选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选的出来,再由礼部操持婚礼,总要得耗费一段时日,母后要照顾父皇,儿臣也忙于政事,无暇与此,既然选良娣是为给父皇冲喜,眼下倒是有一桩喜事。”

“什么喜事?”

慕沉泓扭头对宫卿微微一笑:“宫卿她有喜了。”

宫卿心里噗通一跳,险些惊呼出声。

独孤后又惊又喜,立刻打量着宫卿的腰身,问道:“可是真的?”

宫卿简直不敢出声,心弦都快崩断了。

慕沉泓替她答道:“儿臣也是刚刚知道。”

独孤后喜道:“太好了。”

她不喜欢儿媳,但不妨碍喜欢孙子。而且宣文帝子嗣单薄,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宫卿有喜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离开椒房殿,慕沉泓揉着后腰,叹道:“小丫头真舍得下手啊,必定都掐紫了。”话音未落,嗷的一声又叫了起来,手背也中招了。

宫卿退去了身后的宫人,这才嗔道:“谁让你说我有孕的。”

“不说你有孕,母后便要弄个良娣过来。你愿意啊?”

宫卿急道:“我是不愿意,可是有孕的事怎能乱说,这可是瞒不住的事情。”

“那就怀上呗。”

宫卿又气又急,跺脚道:“那万一要是没有怀上。”

慕沉泓笑吟吟地将她往怀里一搂,道:“卿卿放心,为夫一定会努力。”

“你,”宫卿咬着唇,又羞又气,却也无可奈何。

回到东宫,宫夫人一见女儿花容上笼了一丝愁绪,只道是又被独孤后刁难,便急急问:“怎么了?”

宫卿便把方才椒房殿的事情说了出来。这回来的一路思来想去,也不得不说,以当时的情景,他说她有孕实在是一招不得已的高招。不然,独孤后非要□来一个良娣,两人都无法拒绝,否则便是不孝的大罪。

只是,这肚子里空空如也,可如何是好?宫卿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原本是怕有孕,这会儿真是恨不得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宫夫人见到女儿这样,也有点发愁,不过女儿已经愁成这样,她是万万不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雪上加霜,只能宽慰道:“没事,你尽快怀上就是了。他年轻身体好,让你怀孕还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宫卿急道:“可是,上个月也是日日都有,也没见怀上。”

"日日都有"几个字一说完,她自己先羞臊的脸都烫了。

“不急,你这个月怀上就万事大吉了。”

两人正说着,云叶进来禀报,说是太医院来了人,要给太子妃娘娘诊脉。

56

宫卿一听便急了,这一诊脉岂不是真相大白。

正在这时,宫夫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别怕,你跟娘到帐中。云叶,去叫他进来。”

宫卿急道:“母亲,这可如何是好?”

宫夫人也不说话,径直到了床边,放下丝帐,低声道:“你别怕,有我。”

一看母亲那成竹在胸的模样和略带窘迫的表情,宫卿突然心里一动,想起方才母亲那欲言又止的第二件事,莫非是?

她心里又惊又喜,暂时还不敢十分确认。

这时,账外有人道:“微臣李可简参见娘娘。”听声音是个年轻的男子,幸好不是薛林甫,宫卿柔声道:“免礼,赐座。”

李可简道:“微臣受皇后娘娘派遣,前来给娘娘诊脉。”

这时,宫夫人将手腕伸到了帐外,宫卿这才确认无疑,果然是母亲有孕了。当下心里又是惊诧又是欢喜,心里默念了无数个阿弥陀佛,真是上天保佑让母亲今日前来给自己解了围。

李可简在宫夫人的手腕上搭上了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仔细号脉之后,心里十二分地疑惑。方才太子殿下将他召到跟前,特意嘱咐,无论脉象如何,都要说喜脉,且一切安好。若是说错了半个字,便要他身家性命。他还以为,太子妃的脉相有异,现在看来,的的确确是喜脉,也没有一点问题。

“恭喜娘娘,一切安好,微臣告退。”

等李可简走了,宫卿这才喜道:“母亲,你当真是有孕了?”

宫夫人窘笑:“不一小心,老蚌怀珠了。”

宫卿噗的笑了:“母亲你这是什么话,爹还不得高兴死了。”

宫夫人望天叹了口气:“他倒是高兴,可是,我的腰怎么办,你知不知道,生一个孩子这腰便要足足粗上一两寸啊。”

宫卿啼笑皆非:“母亲你真是的,难道一个儿子不比你的腰身来的重要?”

“生儿子也是为你爹生的,娘有你就够了。”

“总之,这是桩喜事,母亲你安心养着身体,给我添个弟弟。”

得知自己怀孕,一开始宫夫人几天都愁得吃不消饭,真是觉得不好意思见人,特别是自己的女儿女婿。这把年纪了又当娘,算是宫夫人人生中难得的一件窘事,不过对于生性剽悍的宫夫人来说,一想别人家的太太还有四十五生娃的,自己这岁数还不算是年轻的?如此一想,别扭了几天的宫夫人终于决定进宫来告诉女儿这件事,让女儿有个心理准备,别过几个月一见自己挺个大肚子,要吓昏过去。

两人从帐中出来,宫夫人道:“这些日子我就住在宫里,万一有事我还帮你照应照应。”

“多谢母亲。”

这时,慕沉泓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一见到宫夫人便怔了一下。

宫夫人一见他便没好气道:“我就知道卿儿嫁到宫里没好日子过。”

慕沉泓尴尬地笑笑:“夫人何出此言?”

“方才皇后叫太医来诊脉,你老婆肚子有没有你难道不知道?”

“那李可简我已经交代过了,便是没有也会说有的。”他拉住宫卿的手,对宫夫人笑了笑:“我怕卿卿着急,所以过来看看她。”

“这些时日我要住在这儿陪着卿儿,殿下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自然是再好不过,卿卿有孕了,正需要夫人照顾。”

宫夫人哼了一声:“说得倒像是真的有了似的。”

慕沉泓笑了笑,附耳对宫卿道:“卿卿,你陪着夫人说话,我还有事,等晚上我们再”

宫卿正色道:“殿下先去忙吧。”

偏偏这一晚,慕沉泓却迟迟不见回来。

眼看时辰渐晚,宫夫人是个急性子,便吩咐云卉去请殿下回来安歇。

过了一刻,云卉回来禀告说太子殿下还在处理政事,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

宫卿道:“母亲你先去睡吧。”

宫夫人:“你去叫他回来。”

“我?”宫卿面上露出一丝扭捏。

“云卉和云叶,去找件外氅来,送小姐去御书房,顺便给殿下送点宵夜去。”

“不必了母亲,等会儿他处理完政事,自然会回来。”

宫夫人催道:“政事大不了留到明日,怀孕才是眼前的大事,快去叫他回来。”

这边云叶和云卉已经准备好了外氅和宵夜,宫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宫卿只好去了。

坐在肩舆上,头顶上星光隐隐,一路的宫灯点缀着暗夜的皇宫,深夜里有一种孤寂而迷离的美丽。

宫卿这还是第一次来到勤政殿西侧的御书房。

李万福和几名内侍守在门口,屋子里透出明亮斑驳的光。

“娘娘怎么来了。”李万福一见宫卿,连忙迎下台阶。

“我来给殿下送些宵夜。”

李万福笑嘻嘻打起帘子:“娘娘快请。”

宫卿进去之后,眼前一亮,这里可比东宫的书房大了一倍,迎面的一堵墙上置满了书,正中摆放着一张硕大的书案,背后的一张龙椅,黑金两色配着,尊贵威严气势顿显。

慕沉泓就坐在那龙案的后面,烛光照着他英美的面容,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就连那微微蹙着的眉也格外的好看。

“夫君。”宫卿轻轻唤了一声,恍然间生出一种檀郎美貌独我一人所有的陶醉,连喊他的语气都格外的娇美低柔,绵绵的带着水音。

慕沉泓从一叠奏章上抬起头来,只见眼前亭亭玉立地站了一个美人,大红色的外氅直到脚尖,玉缎领子上缀着一圈雪白的白狐毛,两只雪球垂下来,衬着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越发的秀色可餐。

水盈盈的眼,粉嘟嘟的唇,腰身不盈一握,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这幅美人图顿时让沉寂庄重的书房亮了起来。

“卿卿,你怎么来了?”他大喜过望,有点受宠若惊。

“这都几时了,你还不回去。”她半是关切半是娇嗔地说着,走上前将食盒打开,里面盛着一碗银耳米酒圆子汤。原是宫夫人最爱的一道宵夜,今夜熬上了正好借花献佛。

“饿了么?”她捧出来放在案上,又将汤池拿出来搁到碗里。碧绿欲滴的瓷碗,衬着那白色的汤圆和银耳,十分清新可爱。虽是一道简单家常的餐点,却因为美人亲自送来,而格外的诱人。

慕沉泓将她抱到膝上,环住她的腰,“又累又饿,卿卿喂我。”

还真是给个竹竿就往上爬啊,平素没来给你送宵夜的时候殿下您都是怎么过的呢?一个大男人还要人喂。宫卿一边腹谤,一边伸手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他含笑扫了她一眼:“不是这样喂。”

“那怎么喂?”

他笑着点了点她的唇,目光不怀好意。

宫卿脸色一红,将那勺子放回了碗里,娇嗔道:“我不会。”

“你不会,那为夫教你。”他舀了一勺放在口中,伸口便往她唇边去。

她想躲,却被他牢牢抱在怀里,下巴被他捏住了。他笑吟吟地含着一口米酒,将嘴凑上她的嘴唇。那米酒里的小圆子滑了进去,混着银耳羹,又滑又甜。

喂过一口,他伸出舌尖将她的樱唇舔了一圈,笑道:“会了么?”

她脸色飞红,推开他:“你自己明明会吃。”

“卿卿不喂,我便不吃。”

不吃,自然也就走不了,她心里还想这一会儿要赶紧办事,无奈之下,只好盛了一勺放在自己口中,满面羞色地喂给他。

每一口吃完,他还要吃一吃她的小嘴,吮一吮她的唇,于是,这一晚米酒小圆子好半晌才吃完,两人都有点气息急促,意犹未尽,一股暧昧的不能再暧昧的气息就在两人之间氤氲着,眼看点火就着,因为那点火的工具就在她的臀边蠢蠢欲动。

总不能在这儿吧,她羞涩地放下汤匙,便要挣开他的怀抱。谁知他不放反而搂得更紧,将她的手按到了身下那涨起的地方,沉着声问:“卿卿是想它了么?”

她一听脸色红的堪比胭脂,挣着将手拿出来,“谁想它了。”

“没想啊”他哦了一声,很失望地样子,“那卿卿先回去吧,等我批完了这些折子,便回去安歇。”

她一看那书案上的厚厚地一沓折子便急了,这些折子批完,还不知要几时。

“明日再批吧。”

“明日还有明日的。”这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每日光看这些折子都要耗费无数的时间和精神。

“卿卿先回去睡吧。”

“你不在,我睡不着。”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胡说,准备秋猎的那几日,你不是日日都早早地睡了。”

宫卿窘笑,那几日还不是躲着不让他碰装睡,如今被他秋后算账了。这人可真是个记仇的。既然有错在先,那只好又放软了嗓音,求道:“夫君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他唇角噙着一丝笑:“回去做什么?”

这会儿明知故问的笑,可真正是可恶极了,宫卿又羞又气,“你说做什么,自然是睡觉。”

他莞尔一笑:“好,就听卿卿的,回去睡觉。”

两人回了东宫,洗浴之后歇在含章殿。

躺在床上,宫卿心里满腹疑惑,依他平时的做派,那浴池中都该要她一回了,今日居然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洗浴,半点也没在那鸿雁上挑弄她的意思,规规矩矩的像是换个人。这会儿躺在床上,总该动手了吧,居然比在浴池中还要安分守己,双手交叉放在胸上,英挺的眉下,一双到了夜晚便神采奕奕恨不得吞吃了她的眼眸,居然合上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太累了?可是平素比这更累的时候也没消停啊,他那身体强健可是远超过她的想象。那是怎么了?把从进了御书房和他相处的每一刻都拿出来回想一遍,似乎是有那么一句话,让他生了气。

这人,这是小气。

没办法,如今有求于他,还得哄。

“夫君,你睡了么?”宫卿往他身边挪了挪,故意让酥胸碰着他的胳臂。

他无动于衷,闭着眼道:“卿卿不是说回来睡觉么。”

宫卿:“”

等了一会没动静,她只好伸手搂住了他的胳臂,于是整个胸脯都放在了他的胳膊上,这样总行了吧,够明显的吧?

默了半晌,他还是无动于衷,倒像是一副要睡着的样子。

她急了,索性又豁出去,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还没反应。

停了停,她只好亲了他的唇,还学着他的模样,在他唇上细细的舔了舔,又咬了咬,吸了吸,虽然技术拙劣,但好歹人家也是是主动第一次,殿下您难道还无动于衷?

他还当真就无动于衷了。

这是怎么了。

宫卿简直想炸毛。

“夫君?”她推了推他,娇声细语道:“夫君你要睡了?”

“卿卿不是特意去叫我回来睡觉么?”

“”

宫卿只好羞红着脸,将小手伸到他的胸上,轻轻地揉摸,试着挑逗他,往日他每每一摸她的乳尖,她便觉得浑身泛软,身子饥渴,想必他是如此吧,于是她便着力抚摸那乳尖上的小疙瘩。小疙瘩倒是都硬了,他居然还是柳下惠一般,双手交叉放于胸上,丝毫没有翻身而起把她压在身下。

到底是怎么了,这是?

算了,反正都厚颜无耻地摸到这个份上了,就继续向下,滑过他的肚脐,手碰到那里,明明已是一柱擎天。那殿下您还忍个什么劲呢?你到底这是闹的哪一出啊,小气别扭成这样您不难受啊。

她只好羞怯地用手拿住套了两下。谁知道人家还是不领情,一伸手将她的畏畏缩缩的罪恶小手给捉住了。

“卿卿不是不想它么?”

原来别扭了这半天,果然是为了这一句话。

她又羞又气,又摸了一下,想要行动表示,没有不想,只是不想他这么时时刻刻地想而已。

奈何他翻了身,侧身对着她,在她耳边问:“卿卿想不想?”

看来不说出来,他是死活不肯就范。

“想。”她咬牙吐出这个字,羞耻地耳朵根儿都滚烫了。

“这一次卿卿自己来。”

“怎么自己来?”

他在她耳边细细说了两句,她当即便反对:“我不会。”那个姿势她前些日子死都不肯的。

他摸了摸她的光滑赤裸的背,翻个身又躺平了,柔声道:“那,就睡觉吧。”

这,都到了这个份上呢,还怎么睡,她气得只想掐他,可这会儿还这是不能得罪这位大爷,没了他还怎么怀孕。

她激烈地做了一会儿心理斗争,终于豁了出去,一咬牙道:“我试一试。”

此话一出,那躺着做正人君子状的某人这才睁开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笑吟吟地将她抱到身上。

宫卿又羞又怯,颤巍巍地将手扶住那烫手的东西,跪坐在他腰上,半晌都下不了狠心坐下去。

他等了半天不见她行动,反而在那边上磨磨蹭蹭将他勾到心急火燎,便掐住她的腰身往下一送,她又惊又怕,啊的一声叫出来,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娇声道:“疼啊。”

他扶着她的腰,上下动了两下,低声道:“动一动就不疼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磨了一会儿,那水流了下来,润着润着,便有一种从未体会的快感,忍不住想要低吟出声来。

“快些。”他揉着她胸上的两块玉雪粉团,如此清晰地看着自己被他这样挑弄揉摸,她脸都快烧着了,羞得无法继续,说什么都不肯再做,娇声说累。

他不依不饶地扶着她又强做了一会儿,她便赖皮趴在他的胸上,不肯直起身子,只说是腿也酸了,腰也酸了,受不得了,声音娇滴滴地喘着快要化成水来。

他将她翻身放下,压在她身上,调笑:“卿卿也知道累吧,为夫日日辛苦,卿卿还不知体贴。”

这一躺下来,她总算是松口气,一切都交给他了。总之他是花样繁多,她只躺着享受便是了。

翻云覆雨之后,帐中一片暧昧气息,宫卿把手放在腹上,暗暗祈祷:这一次就有了吧。忽然听见他一声闷笑:“卿卿,我方才没有发在里面。”

“什么?”她一下子坐起来,揭开被子一看,果然。

当即气得扑到他身上捶他,“你明知道我要的。”他捉住她的手,一脸坏笑:“你以前不是说要发在外面吗?”

“你真是坏死了,你存心气我呢。”说着说着,眼泪便含着眼眶里了。他赶紧抱住她哄道:“逗你呢,等会儿为夫还要再喂你一次,填满为止。”说着,将她身下细细的擦了,“不过,连着两次,卿卿怕是撑不住,可别又要将养七日。”

她推了他的手道:“不会,你快些。”

他笑吟吟道:“往日你总是推三阻四,不是说疼便是喊累。今日主动要承两次,也不说疼说累了,也不说要将养了,可见往日都是骗我的是不是?”

这个小心眼的,往日她那些话可都字字句句记着,今晚上一起秋后算账呢。

她被他问得无话可说。往日喊疼喊累确实有虚假的成分在,那会儿生怕有孕,恨不得不做才好,如今可是形势相反,必须马上怀上,这么一想,也顾不上羞怯了,径直勾住他的脖子,羞红着脸嗔道:“废话少说,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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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又胡说:

宫卿一头黑线,怎么就这么巧碰见她呢,不过也不意外,人家来找表哥,合情合理。自己的出现却是即不合情又不合理。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可真是说来话长啊。但不管话又多长,也务必要将此事解释清楚,不然薛佳回到明华宫一宣扬,自己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于是,宫卿原原本本地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最后道:“太子殿下恐怕我受寒生病,所以将我叫到这里,让薛御医给我煎一副药。此事还请薛妹妹守口如瓶,不然传入皇后娘娘耳中,若是责罚安夫人或是嗔怪公主,岂不是我的罪过。”

薛佳恍然道:“原来如此,安夫人怎么做事如此不小心,竟然将姐姐关在了冰窖之中,若是姨母知道,必定要怪她的。”

“安夫人绝非有意,我猜是冰窖的门坏了。”

薛佳关切地握住了宫卿的手,“姐姐现在还觉得冷么?”

“喝了一碗姜汤,又喝了薛太医配的药,我已经无碍。”

“姐姐还是小心些好,回去了躺在被子里捂一捂。”

“多谢妹妹关心,我先回去了。”

“嗯,姐姐慢走。”

宫卿舒了口气,转身离开。但愿这一次,她能守口如瓶,千万别回明华宫扔炸弹。

薛佳微微眯起眼眸,看着宫卿的倩影,又看了看暖阁的方向,一转身去了毓秀宫。

还未进到正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串脆生生的笑声,敢在毓秀宫这么放肆大笑的人,自然只有一个人阿九。

薛佳笑着走进殿内:“公主什么事这么高兴?”

阿九咯咯笑完,这才道:“阿佳,方才那宫卿被关在冰窖里冻得昏了过去。”说着,又乐不可支的揉着脸颊,“哎呀,笑得我脸蛋都疼了呢。”

薛佳露出一丝介于惊讶和惊喜之间的神色,问道:“公主也不喜欢她?”

一个“也”字,让阿九止住了笑,她挑了挑眉:“听你口气,你也不喜欢她?”

“原本我很喜欢她,以为她安分纯真,与世无争,谁知道我刚才路过表哥那里,看见她从暖阁里出来。”

阿九柳眉一蹙:“她去找皇兄?”

“我也很惊讶,平素看她甚是低调,根本无意和别人争锋,原来是暗地里找机会,没想到她如此大胆豪放。”

阿九嗤了一声,不屑道:“就算她自荐枕席,母后也不会让她得逞,且看她如何自取其辱。”

薛佳盈盈一笑:“我最不喜欢虚伪的人了,既然想嫁给表哥,何必又装出一幅自己超凡脱俗,置身事外的高洁模样。”

阿九对薛佳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内心深处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鄙视,因为她的父亲薛闵,出身并非什么高门大户,后来仰仗着独孤后的关照才得以发达。在阿九眼中,薛闵的言行之间总是带着一股子暴发户的气息,在独孤后和宣文帝像只哈巴狗一样的没自尊,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但是,今日听到薛佳对宫卿的一番评价,真正是熨帖到了心坎上,也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亲切,隐隐有一种盟友的感觉。

薛佳又道:“那日二哥让我将她约到御花园。”

阿九未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怎么,你二哥也喜欢她?”女人大都喜欢八卦,尤其是情敌的八卦,阿九也不例外,听到这个内幕,又是新奇,又是不屑,薛二什么眼光啊居然看上她,果然随了他那土包子爹。

薛佳撇了撇嘴,“公主不觉得她那副狐媚长相,很讨男人的喜欢么?”

正是。阿九心里赫然想到了沈醉石,顿时一股子恶气又涌了上来。

正想到他呢,安夫人进来禀告:“公主,沈大人求见。”

阿九愣了一下,转而便欢喜起来,他怎么来了?她当即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镜子前照了照,镜中是一张娇俏可人的小脸,眼中盛着一汪喜色。

安夫人看着阿九一脸欢欣,暗暗抽了一口凉气,因为,沈醉石是来送银子的,还真是言出必行,动作迅速。

玉阶下的暖阳中,沈醉石长身玉立,眉目清朗,高挑的身姿隐隐有股子清傲之气。

见到他,阿九欣喜不已,但再一看,喜悦瞬间化为泡影,原来他当真送了银子来。

她忍着心里不悦,柔声道:“沈大人太见外了,这笔银子我替大人还了就是,大人何必多此一举。”

沈醉石正色道:“微臣的私事绝不敢劳烦公主费心。请公主收下这银子,多谢公主,微臣告退。”

沈醉石客气疏离,不卑不亢的态度无懈可击,分明是一种钱货两讫的态度,可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阿九只觉得气闷,却也无从发泄,他所作所为一切都合乎礼仪,挑不出半分毛病,可这不是她想要的那样,她希望他能对她随意些,对她温柔些,若能笑一笑,或是露出一丝让人怦然心动的脸红之色,才是完美,可惜,这些统统没有。硬邦邦地来还钱,仿佛她是个让人讨厌的债主。

阿九如同吃了一记闷棍,眼睁睁地看着他风神俊美的身影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安夫人心说,沈大人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忤逆公主。

阿九一伸手将宫女手中的二十两银子掀翻在地,气得又在殿内连着砸了几个名贵的青瓷,这还不过瘾。等她发泄完了,才发现身边还站着个薛佳,顿时觉得很没面子,也越发的气恼。

薛佳脸色丝毫没有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反而倍加关怀体贴的说道:“公主息怒。沈大人这么做,想必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听母亲说过,沈大人品貌出众,高中状元之后,朝中很多大臣都请他过府吃饭,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将女儿嫁给他。”

阿九一听愈加的恼怒,心里酸潮翻涌。

“宫大人也请过他呢,而且,那日选花神的时候,沈大人选了宫小姐,这其中恐怕,”薛佳点到为止。

阿九咬牙,怒道:“安夫人,去明华宫宣旨,明日御花园所有的赏红全让她一个人做,谁都不许帮她!若是落下一颗花树,我就让她好看。”

安夫人被震得耳膜直颤,她当然知道阿九说的那个她是谁,当即领旨前去明华宫。

赏红那么多花树,这凭宫卿一人之力,只怕要挂两三个时辰吧安夫人摇了摇头,惹了阿九公主,你就等死吧。

薛佳柔声道:“公主,明日花朝节,不如也请沈大人来。”

“为何?”

“她不是最擅长装冰清玉洁,高雅大方么,明日让她在沈大人丢人现眼出一次丑最好不好,看她以后还怎么有脸去见沈大人,也不会再打那不该打的主意。”

阿九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怎么出丑呢?”

“花朝节皇后要赏赐花糕,花神还要赐酒,我这儿有一种药,名叫临江仙,放在食物或酒水之中,一滴就让人酩酊大醉。”说到这儿,薛佳莞尔一笑:“女人酒醉后的丑陋模样,公主还没见过吧。”

阿九正欲说好主意,转念一想又道:“这么一来,沈大人岂不是会怨我让他的恩人出丑?”

薛佳俏皮笑道:“公主别单单让她一个人醉啊,让那许锦歌,向婉玉几个人都醉,沈大人怎么会疑心公主,只当是宫里美酒醇厚,这几个人酒量太差。”

阿九噗嗤一笑:“阿佳你倒是鬼主意多。”

薛佳嫣然一笑:“我当然要帮着公主。”

宫卿回到明华宫,向婉玉忙问:“公主可难为你了?”

“你说呢?”宫卿苦笑,将冰窖的事说了,自然,略去了后面的一截。

向婉玉忿然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欺人太甚,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她尝尝被人羞辱欺负的滋味。”

宫卿知道向婉玉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阿九身为公主,却不是轻易就能被人报复的了的,权势给她周身都罩上了一圈光环,如同金刚罩一般,刀枪不入。

向婉玉见她沉默不语,便道:“怎么,你不信我能报仇?”

宫卿委婉的笑笑:“她是公主。”

向婉玉也不多说,哼哼冷笑了几声,“哼,你等着瞧。”

宫卿忽然间有种感觉,这位表姐看来也绝不是吃素的。

不多时,安夫人驾临明华宫,将佳丽们都叫了出来。

“明日花朝节,赏红一事由宫小姐来做,谁也不许插手。”安夫人扔下九公主的这句旨意,转身就走了。

佳丽们面面相觑,除了惊诧,还有窃喜。都以为宫卿会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没想到不知怎么了得罪了九公主,居然罚她一个人去赏红,那御花园的花树那么多,就算天不亮就起床,也未必能挂满彩笺。

至于宫卿到底是哪一点得罪了阿九公主,是诸位佳丽心里的不解之谜,纷纷交换着兴奋的眼色,心里寻思着一定要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卿顶着无数探究窃喜的目光,回到了房间。心道,九公主果然心狠手辣啊,这复仇的计划一项接着一项,简直让人招架不及。

俗话说,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对阿九恨之入骨的向婉玉此刻对宫卿无比的同情,此时此刻,她觉得两人同病相怜,真正成为了盟友。

向婉玉握住宫卿的手道:“妹妹,你果然明智,一早就下定决心不肯入宫,阿九这样的小姑,蛇蝎心肠,那些想要嫁给太子的人,你瞧着吧,早晚都要后悔,不被她收拾的死去活来才怪。”

宫卿苦笑:“比起她的嫂子,我倒是更同情她的驸马。”想起沈醉石,宫卿深深的遗憾,那般风神俊美的状元郎,要被阿九辣手摧花,真是可惜。

“宫姐姐。”门外响起薛佳的声音。

向婉玉将薛佳让进了屋子。

宫卿含笑看着她:“妹妹找我有事?”

“我想和姐姐一起去毓秀宫,求公主开恩,别让姐姐一个人去赏红,那么多的花树,系上红绳会累死的。”

“不用了,多谢妹妹一番好意。我起的早些便是了。”

“那明日一早,我陪着姐姐一起去。”

“那可不行,万一被公主知道,不仅要责罚我,还有嗔怪妹妹,妹妹的一番好心,我心领了,多谢妹妹。”

薛佳露出一丝苦恼之色:“公主就是这样的脾气,动不动喜欢拿人出气,姐姐莫要放在心上。”

宫卿忙道:“自然不会。”

薛佳转而一笑:“我和姐姐一见如故,明日花朝节之后,姐姐就要回家了,不似现在,可以日日相对,我好舍不得姐姐呢。”

“那薛妹妹只管来我家寻我玩耍便是。还有表姐,也是极欢迎妹妹去家做客的。”

向婉玉忙点头:“是啊,薛妹妹只管和赵国夫人来我家做客,我母亲最是高兴不过。”

薛佳盈盈笑道:“两位姐姐既然这样说,那我以后可就不客气了,到时候,两位姐姐可别嫌我聒噪叨扰。”

“不会的,薛妹妹不知道多活泼可爱,我们喜欢还来不及呢。”

薛佳凑到宫卿耳边,笑嘻嘻道:“日后若是公主再寻姐姐的麻烦,姐姐对我说,我去姨母面前偷偷告状。”

宫卿笑着点头:“多谢妹妹,妹妹真是个仗义的好人。”

“那姐姐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我就不打扰了。”

送走薛佳,宫卿居然真的洗漱之后就躺到床上睡了。

向婉玉心里真是佩服,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居然还真能睡的着啊。

这便是宫卿的本事,遗传自宫锦澜,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急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

因为睡得早,翌日还未到五更,宫卿就醒了过来。

各位佳丽剪好的彩笺都已经放在了篮子里,牡丹,山茶,桃花,梅花,应有尽有,自然,梅花最多。

宫卿走出明华宫。

早春的清晨很冷,曙光刚刚露头,星星还悬在天上,忽闪着暗淡的光。周遭景物朦朦胧胧,路上静静悄悄,整个皇宫除了早起倒夜香的宫女内侍,都还在沉睡之中。天际青蒙蒙的,透过宫殿的兽脊,一缕淡淡的炊烟飘散在晨风里。寂静的皇宫在曙色中格外的威严壮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从清空之上,沉甸甸地覆压下来。

走到苑门口,宫卿怔了一下,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碰见左卫将军岳磊。

这一次他穿的是紧身箭袖的禁军宿卫服,胸前绣着一轮朝阳,腰际悬挂一柄弯刀,衬得整个人挺拔高挑,神采奕奕,格外的英武俊朗。

深宫之中骤然见到曾救过她的岳磊,宫卿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亲切之感,好似在异乡突然遇见了一位亲人,当真是欣喜异常。

宫卿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岳将军怎么在此?”

岳磊拱手一笑:“宫小姐早。昨夜太子殿下,特意将我调过来值守一夜。”

宫卿听到“太子殿下”几个字,莫名心里一动,再看岳磊身边的几个人,皆是身着宿卫服,而平时园子门口通常都是宫里的内侍值守。人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可是今日,怎么人一下子规整了起来,还是宿卫?

她心里隐隐闪过一丝异样。

岳磊对她温柔地笑笑:“宫小姐是来赏红的吧,里面请。”

宫卿点了点头,对他回之一笑,便走进了御花园。

清淡的曙光中,御花园里的树木如同笼着一层薄雾,影影绰绰,她怔住了。

一朵一朵的花盛开在树上,随着清晨的风,那些彩笺迎风轻颤,系在彩笺下的红绳仿佛是一夜春风落下的红色丝雨。

园中姹紫嫣红红遍,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春天。

她心里不知是惊还是喜,仰头看着那各色不同的花,忘了迈开步伐。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含笑回头:“多谢岳将军。”

不是岳磊。

她笑容一凝,来人脸上的笑意也是一凝。

宫卿连忙施礼。

“为何谢岳磊,难道不会是我帮你挂的么?”慕沉泓走到她跟前,话里居然酸溜溜地透着一股子醋意。

她忍不住想笑,或许是晨曦不明,眼前的他,有点让人忽略了身份。原本沉甸甸的压力骤然被人四两拨千斤地散去,她一下觉得轻松起来,心情也禁不住变得愉快欢欣,自然,对眼前的这个帮了她大忙的人,也就大度地原谅了他的几次非礼。

“因为彩笺挂的比较高,”她抿着笑意不往下说了,言下之意是,太子殿下您有飞檐走壁的功夫么?人家岳将军可是高手。

慕沉泓蹙了蹙眉,突然从她手中的篮子里拿出一朵彩笺飞身而起,脚踩着树干,蹭蹭几步便登上了树杈。动作干净利索,漂亮之极。

宫卿不禁看呆了,转念一想,他身为太子,自然要文武兼修,会武功也不足为奇。

慕沉泓将彩笺挂着树上,轻身一跃跳下来,拍了拍手掌,终于在美人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诧和景仰。

就,不要大意地说出来吧。

美人眨了眨眼,赞道:“原来,殿下也会爬树啊。”

某人:“”说句仰慕的话会死么?

57

慕沉泓噗的一笑,“卿卿好剽悍,不过为夫很喜欢,日日如此可好?”

宫卿但笑不语,心道:好你个头啊,等一怀上,就彻底让你偃旗息鼓足足歇上十个月,让你馋的画饼不充饥,望梅不解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殿下您就等着吧。

这第二次他格外的温柔体贴,事毕要抱她去洗,她却勾着他的腰,羞怯的说了一句话,声音小的蚊蚋一般,他只当没听见,笑嘻嘻问:“卿卿说的什么?”

她只好羞红着脸咬着他的耳朵又说了一遍。

他恍然大悟,笑道:“好啊。”以往她是有洁癖的,事毕便要立刻就去洗,这一次却让他放在里面好半晌这才起身让他抱着去洗了。

翌日一早,慕沉泓神清气爽地带着宫卿去给宣文帝和独孤后请安。

宣文帝竟然气色大好,面上也带了一丝喜色。

独孤后喜道:“昨日你父皇得知了喜讯,精神大好,今晨用膳也比前日多了许多。”

慕沉泓笑道:“淳于大人的确是有过人之处。”

宣文帝温和地对宫卿笑道:“东宫缺什么只管开口。”这些时日一来,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笑靥,看着格外亲切。

宫卿回礼道:“多谢父皇,儿臣什么都不缺,只要父皇身体安康就好。”

一家人都喜滋滋的,唯有阿九板着脸,不喜不怒的,不时朝着宫卿的肚子上瞄来瞄去,腹内空空的宫卿只觉得紧张。

幸好慕沉泓也知晓宫卿的心情,问安之后,便说宫卿初孕需要休养,让她先行回去。又对帝后禀告了宫夫人留住东宫侍候太子妃一事。

独孤后虽然心里不乐意,但也无法拒绝。太子妃有孕,或是皇后有孕,传母亲进宫陪护是常见之事,她当年有孕时,也是叫了太夫人进宫陪了数月。

好在东宫和这边也离着一段距离,宫夫人是万万不会跑到这边来,宣文帝也极少去东宫,百年难遇地去一回东宫,还就那么蹊跷地碰上薛佳在慕沉泓的书房里,日后只怕是再也不会踏进东宫半步了。

慕沉泓坐了一会儿便要去勤政殿,临行前他对阿九道:“阿九,你过来,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走出殿外,慕沉泓站定,回身看着她。

阿九一看到慕沉泓那郁郁沉沉的眼,便心虚地嗔道:“皇兄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慕沉泓先是不说话,沉着一张冷峻的脸看着她,只看得她眼神躲开,才道:“乔万方的事是你挑起来的吧?”

阿九心里一跳,立刻否认:“不是啊,皇兄你别冤枉我。是母后听了淳于天目的话才决定那么做的,与我无关。”

“我说阿九你真是很笨。”

“皇兄你!”阿九气极,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这么被人说蠢笨。便是帝后也没这样说过她。

“淳于天目的那句话,其实是一个成全你自己的大好机会,可是你却为了报复别人而痛失了这个良机。”

阿九一怔:“皇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为何不借此机会提出自己和沈醉石的婚事?”

阿九又是一怔,瞬间悔意丛生,的确,借着淳于天目的那句话,自己应该提出和沈醉石的亲事,当时独孤后或许就同意了。可是自己当时一心只想着让宫卿难过,却压根没往上面想。此刻一被提点,顿时后悔莫及。

慕沉泓失望地摇了摇头:“阿九,你何时才能长大?你天天盯着别人,可曾想过别人过的好坏与你何关?你便让别人过的不痛快了,你就能痛快了不成?你倒是让我们不痛快了,可惜你自己也不得痛快。”

“皇兄你什么意思?”

“沈醉石前些日子递了折子,要辞去中书舍人的职位外放为官。我已经准了,前日他已经离京去上任了。”

“皇兄你!”阿九一听便急了起来,忙攥住慕沉泓的袖子:“皇兄,你将他调往那里去了?”

怪不得这些日子不见沈醉石,她还以为是父皇病了,没有宣他进宫。

“离京城倒也不远。阿九,你什么时候懂事了,我就将他调回来。你若是一味愚昧刁钻,想着怎么算计别人,那调他回来便是遥遥无期。”

慕沉泓说完,便负手离去。

阿九立在原地,心里又气又恨,却又无何奈何。这段时日宣文帝病了,朝中大小事物都是慕沉泓在处理,唯有等宣文帝身体好了,再去求他,才能将沈醉石调回京城。

慕沉泓刚到勤政殿,鸿胪寺卿万永朝求见。

宣进之后,万永朝跪下禀道:“微臣叩见太子殿下。昨日高昌使节求见,送来高昌王的一份国书,要直禀皇上。”

丹陛下立着的李万福,立刻上前将万永朝双手奉起的一份国书接过来呈给慕沉泓。

慕沉泓打开高昌王的国书,看完之后,啪的一声拍在了龙案上,笑了两声。

万永朝先是被那一声惊了一跳,后来又听见笑声,也不知这国书上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让一向沉稳自持的太子殿下有此反应。龙威难测,他也不敢抬头,心里甚是忐忑不安,谁知片刻之后,慕沉泓却心平静气得问了一句:“那高昌王的使臣可安置好了?”

万永朝立刻毕恭毕敬答道:“微臣已将使臣安置在驿馆,贡礼清单,臣已清点完毕,送缴库房。”

“好生款待使臣,你退下吧。”

“微臣遵命。”

万永朝退下之后,慕沉泓拿着那张国书冷笑。几年不收拾,倒是胆子肥了起来。

日光正好,宣文帝在后殿里半躺在一张榻上,脚下烘着火盆,身上盖着一张西域进宫的纯白毛毯。手边的小几上,放着慕沉泓昨日批示的折子,挑了些重要的紧要的,再拿过来让他过目。

宣文帝看着儿子批示的这些折子,心里十分欣慰。从儿子十六岁起,便将一些事情交给他去做,比如训练一只忠于自己的秘密宿卫秘司营,比如私访京城周边,了解百姓疾苦,再大些便让他处理一些政事,虽是自己偷了懒,却是锻炼了慕沉泓的本事,这段时日养病,他也是借故放手让儿子去做,看看他这几年历练的如何,果然不负期望,处事沉稳精炼,有张有弛,奖惩得当。江山后继有人,实乃一位帝王最为高兴之事。

内侍进来悄声道:“禀皇上,太子殿下来了。”

“进来吧。”

“父皇。”慕沉泓轻步走进殿内。

“你来的正好。”宣文帝将折子放在一边,将儿子召到身边坐下,忍不住夸赞了几句。

“父皇过奖了。”

宣文帝满意地笑笑:“你如今也快为人父,政事也处理地得体稳妥,父皇也放心了。”

“父皇,有件事儿臣想与父皇商议。”

“什么事?”

“高昌王,昨日派了使臣前来,递交了一份国书。”

慕沉泓将手中的国书递给宣文帝。

宣文帝展开一看,先是眉头蹙起,接着便是啪的一声将那国书扔到了地上,声调极高的喊了一声:“真是狂妄之极,痴人说梦。”

“父皇息怒,此事父皇打算如何回复?”

“叫他休想。”

“儿臣也是此意,但如此一来,他便要取消每年的岁贡,还要借故发兵。”

“小小高昌何足为惧,当年被朕一举平定,安分了数十年。这新任的高昌王,荒淫好色,贪大喜功,更是不足为惧。”

“出了什么事?”独孤后被殿内的动静引了进来,一见地上的国书和宣文帝涨红的脸,便异常关切地上前询问。

慕沉泓将国书捡了起来,递给独孤后,“母后请看。”

独孤后一看便气得大怒:“还真是有胆。居然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可笑之极。”

慕沉泓道:“正是,居然扬言要出兵夜郎。依儿臣看,和亲不过是寻个由头,想要几座城池才是真的。”

“和亲之事想也别想。”独孤后一想到要将唯一的女儿远嫁高昌,顿时火冒三丈。

和亲之事自古有之,但对于宣文帝来说,这事绝不可能。莫说阿九是他唯一的女儿,便是有十个八个,他也不会让女儿去和亲换得边关的安宁。高昌乃是他年轻时亲自带兵出征过的地方,更是打从骨子里瞧不起。所以高昌王的威胁,宣文帝嗤之以鼻。

边关大事事关朝廷社稷的安危,久未临朝的宣文帝翌日恢复了早朝,召集朝中群臣,商议对策。

碰到这种事,朝中无外乎两种声音,一是和,一是打。

宣文帝昨日看到国书的那一刻一时激愤,在妻儿面前态度强硬不肯答应和亲,但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反复斟酌,却还是觉得能不打仗最好。战事一起,劳民伤财不说,胜负也未必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高昌这些年来韬光隐晦,渐有国富民强之气。为政者,必须冷静理智,而不能逞一时的意气。眼下百姓安居,朝野平静,自然是能不打最好。

经过群臣激烈的讨论,两派形成了两个观点。

一是请战派,以兵部尚书穆青阳和定远侯独孤铎为代表,要宣文帝派兵去重新征讨高昌。独孤铎的定远侯爵位本就被人瞧不上,前些日子又出了薛佳之事,他惶惶然深恐失宠,便想藉此机会能立功求得独孤后的恩宠,所以态度最为坚决,奈何他的本事宣文帝心知肚明,就算要打,也不会让他领兵。

一是和亲派,以礼部侍郎关云洁鸿胪寺卿万永朝为代表。只不过是群臣都知道阿九乃是帝后心尖上的宝贝,让九公主去和亲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赞成和亲的一派也没敢提出以阿九公主去和亲,而是另选一位合适的皇室女子代替公主和亲。

睿王听到这里已是芒刺在背。未嫁的皇室女子,除了阿九,便只有自己的妹妹慕灵庄了。难道要让自己的妹妹去远嫁高昌那矮胖好色的高昌王?

他忿然出列道:“臣愿领兵征讨高昌。求皇上恩准。”

此言一出,顿时将宣文帝置于了难堪的境地。他也心知睿王的心思,不舍得将阿九和亲,又如何舍得让侄女去和亲,奈何慕家人丁不旺,合起来也就这两男两女。

可是,和亲的确是一种比较不劳民伤财,省心省力的做法。若是能嫁个公主过去,免了一场战乱也未尝不可,但选谁去,是个问题。慕灵庄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所以对睿王的请战,宣文帝的确为难,一时难以决断。

“此事再议,先退朝吧。”

回到坤和宫,阿九已经得了消息,正在和独孤后谈论此事,见到宣文帝回来,阿九立刻起身,扑到父皇身边,叫道:“父皇,我死也不肯去和亲的。”

“你急什么,父皇母后绝不会答应的。”

阿九道:“我刚才和母后商议,不如让灵庄去和亲。”

独孤后也道:“皇上,干脆封了灵庄为公主,嫁给高昌王。这样也好免了一场事端。”

“这恐怕不合适。”

“为何?”

“睿王今日请战。朕若是驳了他的请求,再让灵庄去和亲,于情于理都难以开口。”

独孤后当即道:“皇上若是优柔寡断开不了口,本宫去说。”

“让朕再想想。”

慕沉泓这时进了殿内,对帝后道:“父皇母后,儿臣觉得那高昌王和亲只是寻个借口,这几年他兵强马壮,生了不轨之心。此次和亲应是一个试探,若是答应了,反倒显得我们怕他。不若直接拒绝,再让兵部加紧边关巡防城守,增加兵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若是胆敢来犯,便直接派兵征讨,像父皇当年一样,打得叫他几十年不能翻身。”

慕沉泓本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一旦身上出现这种气势磅礴的英武之气,便神采涌动,凛然卓然,不怒而威,颇有盛世君王霸主的风范。

他这番凌厉霸气而胸有成竹的言论让性情强悍的独孤后心里十分舒畅。但宣文帝年岁渐长,已经过了血气方刚的年轻岁月,想问题总是更为谨慎保守。他蹙眉在殿内踱了几步,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朕明日便让鸿胪寺卿在三品大员中选一位家世清白之女,封了和慰郡主,与那高昌王和亲。”

“你父皇说得对,不封公主,只送他个郡主,即满足了他的和亲要求,也体现了我朝的态度,以示恩威。”

“儿臣领旨,这就去安排。”

阿九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但经历这一惊吓,顿时觉得危机重重。一日不嫁,便随时都有这种和亲的可能。

思及此,她越发的思念沈醉石,既然宣文帝已经恢复了上朝,不如请父皇将他调任回京,速速地嫁给他,从此也就不再担惊受怕了。

“父皇可知道,皇兄他将沈大人调出京城了?”

宣文帝点了点头。

“父皇将他召回来吧。”

独孤后一听便道;“送他出京最好,历练历练,人也能变得圆滑世故些,那一身傲骨须得好好打磨,本宫最是见不得他那不识抬举的样子。阿九你有些骨气,满朝才俊,难道只有一个沈醉石,你为何要一意孤行?”

阿九气道:“母后,如今这情况,女儿赶紧出嫁才能免了这些和亲的事情。”

“那也不能随便就嫁人,你放心,绝不会让你和亲的。”

宣文帝见母女二人又吵了起来,便心烦意乱地离开,负手走到御花园,突然见到一个让他赫然一怔的女子。

58

宫夫人站在树下,乌黑头发盘了一个堆云髻,上面横插着一支长长的缠丝牡丹金钗。墨绿色曳地长裙,浅绿色的披帛,深深浅浅的绿色,在冬日里格外的醒目。

宣文帝心里一片漾动,这一幕场景如此的熟悉,她也是这样站在棵梅花树下,扬着头看那枝梢,似乎是想看看那花朵几时才能生出来。只不过那一次已是二十年前了。

宫夫人身后的宫女率先发现了宣文帝,忙低声道:“夫人,皇上来了。”

宫夫人一怔,万万没想到自己运气这样好,居然在御花园里能偶遇当今圣上。一时间竟然还有点紧张,上一次单独见面,已经记不得是那一年,好似自从嫁了人,便再也没有单独这样见过他了。

宫夫人忙屈身施礼:“皇上万福金安。”

两位宫女叩见宣文帝之后,退开了数步。

宣文帝情不自禁地走近前,面色如常,心里却是一片激动。许多年都未曾这样近地看过她了,她模样毫无变化,只是更加成熟稳重,明眸依旧如秋波,有着少女的灵动和成熟女子的妩媚泼辣。

“夫人免礼。”

“谢皇上。”

乍然相逢,两人都觉得时光果然飞逝如电,一眨眼竟已是二十年的光阴,彼此却还成了儿女亲家

“夫人这是来看梅花么?”

“是,卿儿有孕,想在宫里插一些花卉看着养心悦目。”

宣文帝心道,果然年少心性未曾变过,她是一直都喜欢花花草草。后来他设了养馨苑也是念着她

“天气寒冷,这里的梅花等了年后才能盛开。夫人应该去养馨苑里看看。里面的绿梅兴许有打了花苞的。”

“多谢皇上。”宫夫人正欲告退。

宣文帝突然叫了她一声“青舒”。

宫夫人心里一跳,好似一下子被青舒两个字勾回到了往日的旧时光。那时,他还是个皇子,常在向太妃的宫殿里见到他去问安,见到她时,总会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青舒。

她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宣文帝。他明显是老了许多,虽然依旧是年少时的模样,眉眼间却没了那嚣张的霸气。他那时年轻气盛,目光凛然,如今却内敛而深沉。

那金銮宝座看来并不是那么好坐。

“前些日子听说皇上病了,如今身体都好了么?”一时间,她有点同情他,关切的语气也不像是君臣,好似是一个故友。

宣文帝心里一暖,道:“还好,多谢夫人挂念。”

“皇上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夫人怎么知道?”

宫夫人笑了笑:“皇上有烦心事时,喜欢咬着腮帮。”

宣文帝瞬即便举得心肺胀痛。他吞了一下喉结,将那股直冲咽喉的感喟强咽了下去。原来她比他想象的要了解他。还知道他有这个习惯。

“今日高昌王提出和亲。”本来不该和她谈论的话题,也忍不住说了出来,眼前的这个人,才是他原本一心想要共话平生的人。

宫夫人笑了:“怪不得皇上有心事,原来是要摘了皇上的心头肉啊。”

这句玩笑话,越发的让两人之间像是回到了过去。那时,向太妃是先皇的宠妃,她是向太妃宠爱的小侄女,连先帝也对她宠爱有加,自然胆子也大,毫不惧怕他和睿王,开玩笑也是常事。

他苦笑:“是啊,朕只有阿九一个女儿,如何舍得?”

宫夫人柳眉一扬,露出一丝轻笑:“那想必皇上是要让别人家的女儿去和亲了?”

宣文帝再次觉得心里一阵波澜,眼前的这个女子,从未在意过他,也从未想要走进他心里,却无缘无故地总是能看出他的心事,二十年前便是如此。

“皇上的抉择自然是英明之举,只是,公主是皇上的心头肉,别人家的女儿又何尝不是?皇上不舍得,别人家就舍得么?公主既然享受了百姓的供奉景仰,就该在为国出力的时候慷慨挺身,这才不枉为国之公主。”

宫夫人想起阿九平素的做派,此刻便也毫不客气的说了几句,不过字字句句都是大道理,却是叫人一点也挑不出错处。

宣文帝语结,心里竟然生了一丝羞愧。

“臣妇记得,当年皇上和家父一起出征高昌,凯旋而归,在那宣武门下,山呼如潮,皇上跃马而下,何等的英明神武,如同百姓的天神。不知,那匹名叫宇瞻的神驹,如今何在?”

宣文帝痴痴的听着,心道:原来她还记得当年的自己。

“皇上,臣妇告退。”

“青舒,你近来可好?”

这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单独会面,竟是让宣文帝不忍草草结束,再次单独看见她,已经不知是何年何月吧,虽然每次都能在宫宴上看到她,不过每次都是坐着另一个男人的身旁,隔着众人,他也只能在那人群之中一扫而过,惊鸿一瞥而已。

如今她就站在他面前,依旧是往日的模样,仿佛是一面镜子,照着他的当年。

“谢皇上关心,臣妇一切都好,只是不大放心太子妃。

“泓儿对她一片痴心,你尽可放心。”

“卿儿随我,轻易会用情,一旦用情也会至情至性。臣妇现在有些后悔,早知她要嫁入皇宫,便不要教给她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恐怕日后会伤心。”

宣文帝默然一哂:“未必,朕后宫也只有皇后一人。“

宫夫人莞尔一笑:“皇后好福气,世上不知多少女人艳羡。“

宣文帝心道,可惜这些女人里绝不会有你。

“卿儿自嫁入宫中,臣妇心里便十分牵挂,恳请皇上能顾念往日向太妃对皇上的照顾之情,对卿儿多加关照。”说罢,宫夫人福了一福,“皇上保重龙体,臣妇告退。”

“夫人只管放心。”

直到宫夫人的身影消失。宣文帝这才转身离去。

你的女儿,自然会照顾,我从未看做是外人。

59

宫夫人回到东宫,看见女儿正捧着脸蛋蹙着娥眉,略带愁绪的脸蛋像是一朵含烟笼雾的牡丹。

宫夫人上前搂住女儿的肩头,柔声问道:“想什么呢?”

“母亲,就算我马上就怀上了,可是分娩的时候,时日对不上,如何是好?”

“生孩子早几天晚几天都是有的,一切都推到太子殿下的身上就是,到时候叫他去给他爹娘解释。”

宫卿笑着点头,只要他和自己一条心,便什么都好说。反正这件事也是他挑起来的,收场自然也就交给他。

宫夫人小声道:“你知道么?高昌王要让阿九去和亲。”

宫卿一惊:“是么?”

宫夫人低声道:“阿九这人恶毒嚣张,若能嫁出去和亲是最好不过。可惜帝后是绝不肯的。”

“若真的高昌借此发兵,岂不是要有战事?”

宫夫人道:“高昌这种地方就是养不熟的鹰,喂不熟的狼。安抚根本没用,只有将他打得不能翻身才肯老老实实地安分几年,一旦喘过来气,就又要惦记着造反。”

宫卿点了点头:“不知这一次,皇上会让谁带兵出征。”

“但愿别叫你舅舅去,他和你外公比,可是差得远了。”

母女俩闲话了一会儿,宫夫人便有些犯困,回房歇息去了。刚好太医院每日都送安胎药来,倒是都进了宫夫人的肚子,补得宫夫人面红齿白,容色娇艳。

宫夫人根本没有把御花园里的一场偶遇当回事,甚至都没有跟女儿提及,但椒房殿里却是醋海起浪。

独孤后自宫夫人留住东宫之后,便着意派人留意宣文帝的行径,生怕两人会面。结果怕什么来什么。那边宣文帝在御花园偶遇宫夫人,这边独孤后已经得了消息,立刻便带人去了。

可惜晚了一步,宫夫人已经离开,宣文帝独自一人漫步到了太液池边,看着一池子寒波,默然出神。

独孤后心里一股子醋意涌上心头,因为宣文帝消瘦高挑的背影,衬着一笼寒烟碧水,此刻正应着一句诗的景: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

她伸手止住了身后的宫女内侍,独自一人走上前,问道:“皇上在想什么?”

宣文帝回过头来,对她怅然道:“时光过得真快。当年我出征高昌时的情景记得一清二楚,一晃眼就二十年了。”

“是啊,皇上也老了。”独孤后话中有话,是想提示他,你一把年纪了,切莫做出让臣子笑话的事。

宣文帝并不知晓她已经知道自己和宫夫人偶遇的事,所以对这句话也没放在心上,反而又道:“朕倒也没觉得自己老。只是一想到要再次跨山越水去征战,便觉得有些累。看来,是该让年轻人去历练的时候了。”

“万一要是有了战事,皇上打算让谁带兵?”

“朕正在想这个问题。”

“定远侯独孤铎倒是积极请战。”独孤后因为薛佳之事,对赵国夫人心里多少也有点内疚,如今倒是想借这个机会,让独孤铎立个军功回来,大加封赏,也算是对赵国夫人的补偿。

宣文帝一听便摇头:“他不行。朕心里有两个最好的人选,不过说出来,梓童肯定不愿意。”

“谁?”

“一是睿王。”

“这不行。让他带兵出征,岂不是为虎添翼?万一他和高昌王勾结倒戈相向?”独孤后对睿王的潜龙在渊命格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来,一直暗暗压制着他,睿王的才学本事皆为上品,可惜却缺少施展的契机。正因为于此,宣文帝对自己唯一的侄儿反而生出一些愧疚之意。

“二是太子。”

独孤后一听反对的更加激烈:“不行不行。带兵打仗十分凶险,刀枪无眼,绝不能让泓儿去冒险。”

宣文帝心知这两个人选一定会被她否决,所以毫不意外。

让慕沉泓带兵出征,是宣文帝深思熟虑的结果。一来可以让年轻的太子在朝堂上立威,利于将来一统天下,二来也可以臣服四野,让周边生了畏惧景仰之心,不敢轻举妄动。

当年他便是借助了高昌一战,让先帝改了主意立他为太子,而登基后这数年间也是朝[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野清平,四野臣服。再说,带兵打仗,并非要身先士卒,只要运筹帷幄,调兵遣将即可。就算慕沉泓出征,也会有无数人保护围绕,并没有太大的风险。高昌在宣文帝的眼中,并不是强敌,而是一个让儿子在朝堂四野立威扬名的工具。

独孤后考虑的只有儿子的安危,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是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的,莫说上战场,便是观战,都觉得风险太大。

“皇上,依我看,就让定远侯去最为合适,还有安国公,他们翁婿二人联手,皇上以为如何?”

宣文帝一抬手打断了她,“定远侯绝对不行。”

两人谈了几句,便不欢而散。

独孤后气得跺脚。

翌日早朝,宣文帝召见了高昌使臣。

那高昌使臣一听宣文帝同意和亲,倒是怔了一怔,好似完全没有想到,但一听和亲的女子不是阿九公主时,竟然当场拒绝。

“我王有旨,非阿九公主不娶。微臣不敢违背王命。”

此言一出,群臣激愤。

宣文帝也十分气愤,冷冷道:“既如此,那便请高昌王自便。朕念着高昌王这数十年来对朝廷恭顺的份上,以郡主下嫁,已是泼天的隆恩,居然不识好歹,得陇望蜀。朕难道还怕他不成。鸿胪寺卿,即日起,送高昌使臣离京。”

这便是逐客令了。

高昌使臣也未见惧怕,拍了拍身上,便挺着肥硕的肚子扭头出了乾明宫,嚣张至极。

一时间,殿内群臣又再次争论起来,这一次便齐崭崭的只有一个声音,便是打。

后宫之中,也很快得了消息。

宫夫人和宫卿也不由议论起来。宫夫人便对宫卿讲起当年父亲的丰功伟绩,还有宣文帝当年的英明神武。

宫卿听得十分景仰,小声道:“母亲不说,可是一点也瞧不出来皇上当年如此神勇。”

宫夫人将手指竖在唇上,“好汉不提当年勇,嘘。”

宫卿笑了。

说话间,外头宫女来禀,说是定远侯夫人求见。

宫夫人一怔:“婉玉怎么来了?”

“宣进。”

片刻之后,向婉玉走了进来,见过宫夫人和宫卿之后,她笑着道:“恭喜娘娘有孕。”

宫卿一听就头大,干笑着赐座。

宫夫人问道:“你今日怎么进宫了?”

“是侯爷要来见皇后,婉玉便也随着来了,想见见姑母和娘娘,有些话有说。”

宫卿一听便屏退了众人。

向婉玉这才道:“娘娘,眼下高昌王要和亲,正是一个让阿九从此消失的大好机会,娘娘可一定要劝说太子殿下答应,不过是嫁出去一个阿九,总比大动干戈打仗好吧?”

宫卿笑道:“和亲是帝后拿主意,太子说了不算。”

向婉玉道:“太子殿下对娘娘宠爱有加,娘娘应该多吹吹枕边风才是。”

宫卿笑笑,换了个话题:“侯爷来见皇后,可是为了请战的事?”

“正是,求娘娘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可千万别让他带兵出征。”

宫卿笑着点头:“表姐放心,我会的。”

送走了向婉玉,宫夫人道:“她还以为太子能一言九鼎,殊不知上头还压着两座大山呢。”

晚饭之后,慕沉泓便派了内侍过来,说他今夜还要在御书房处理政务,让太子妃娘娘早些安歇。

宫卿洗浴之后便睡下了。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被窝里一凉,伸进来一双带着寒意的手。

她一下子醒了,睁眼便看见一张幽怨气恼的俊颜,好看的眉毛纠了一个川字,眼睛墨黑沉沉。

“殿下回来了。”

慕沉泓哼了一声,躺到了被子里。

宫卿便问:“夫君这是怎么了?”

他翻过身子,背朝着她。

她摇了他两下,见他也没动,便笑着道:“既然夫君不肯说,那妾身就先睡了。”

说着,便也翻了个身继续睡。

身后,气息渐急,忽然,腰身被人一搂,整个人被翻过来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你也不去找我,我等着宵夜等到现在。”

宫卿一听这怨妇样的语气,便忍不住噗的笑了:“夫君不是让妾身早些睡么?”

“你,”他拧了一下她的臀,咬牙道:“你这小狐狸,会猜不出我的心思?嗯?故意让我等得心焦意乱,度日如年的。”

宫卿又好气又好笑,殿下您也真是个别扭的,明明巴心巴肝地盼着人家去,却还口头上专门去交代一声让人早些睡。闷骚成您这样还真不容易。

他闷着一肚子气,又捏了捏她的臀:“你也不关心我。”

“谁说不关心了,喏,那火盆上放着的是什么?”

上面温着一盅燕窝粥。

他这才心里舒坦许多,又不依不饶地问:“那为什么不送去?”

“不是你说不让去的么?”

“就是想试试你这小狐狸心里有没有想着我,结果一试,你这心里果然是没有的。”说着,那一双手,便朝着她胸口袭去,大力地揉了揉那两团丰满圆润仍旧不解气,又滑向两边的腋下挠她的痒痒。

宫卿痒的上气不接下气,咯咯笑着求饶。

“说句好听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只好软娇娇地求道:“请夫君饶了卿卿吧。”

“再换一句。”

不满意,那就只好再肉麻一些。

“请哥哥饶了卿卿。”

“再换一句。”

她娇嗔:“那你到底要听什么?”

他咬着她的耳垂说了一句。她一听,便脸红了。

“说啊。”

她眉目如画,唇红颊嫣,一张千娇百媚的脸蛋皆如染了酡色一般,他痴痴地抹着她花瓣一样娇艳柔嫩的唇,低声道:“快说。

她斜睨着他笑:“你也没说过,凭什么要我说。”

慕沉泓道:“我还用说么?我为了娶你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丫头。”

这句话听着十分顺耳贴心。可是她还是不好意思说,扭捏了半晌才娇娇羞羞地说道:“我喜欢你。”

话音未落,便被他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当真么?”

她拿一根纤纤玉指在他胸口上缓缓写了个“是”字。

便是世间再美的语言都胜不过这一个字,他心里狂喜之情无可表述,一时间心潮澎湃,激动难言,只是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恨不得揉进骨血之中,一刻也不分离。

宫卿也没想到他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回想起他的那些别扭的试探,原来都是为了这个。一刹间,又觉得幸福又觉得感动,夫妻之间在没有比彼此心意相通的这一刻更加的和美温馨。

良久,慕沉泓松开了她,低声道:“卿卿,若我带兵出征,你不会有异议吧?”

60

宫卿心里头噗通一声,便微微变了脸色,情不自禁地搂住了他,好似怕他此刻就走了似的。

“朝中那么多武将,你一定要亲自出征吗?”

慕沉泓笑着揉了揉她的秀发:“各朝各代都有战争,历史上御驾亲征的帝王不计其数,父皇年轻的时候也曾亲自征讨过高昌。你放心,我并不是去亲自上阵杀敌,不会有危险。再说高昌是一个小国,此战有八成胜算。父皇也是希望我能借此安国立威,将来更好地治国平天下。”

“道理我都懂,可是事到临头却放不下,舍不得。”她眼眸中浮起了一丝雾气,水盈盈柔情万缕。他挑起一缕青丝缠住食指,缓缓道:“还有一个原因,逼得我非亲自出征不可。”

“什么原因?”

“你。”

宫卿一怔,反问了一句:“我?”

“当年你被那几个粟特人所虏,便是要献与高昌王。这一次,那高昌使节更是口出狂言,只要阿九和亲,原来不知何人,将一副你的画像送给了那高昌王,说是阿九,所以高昌王才对阿九势在必得。如此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定要亲手斩杀高昌王于马下方解心头之恨。”

宫卿心里一怔,绝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一番内情。忽然间她想到了向婉玉,莫非是她一手策划?那向大柱原本生于高昌,这些年和京城中经商的高昌人也有些来往。而自己的画像,也绝不可能轻易落入外人之手,定是她偷偷拿出去的。

宫卿不敢将心里的怀疑说出来,暗暗气恼向婉玉的不识大体,居然为了报复阿九而将私人恩怨牵扯到国家大事上,而这一切,也是阿九咎由自取,若不是仗势欺人,树敌太多,又何来这么多的事端。

“夫君,你若走了,我腹中,如何交代?”这正是宫卿最最忧愁的地方。

慕沉泓笑着揉着她的小腹:“备战还有一段时间,你别急。再说,你腹中不是已经有了么?”

她啼笑皆非,拍开他的手,“你有神眼不成,怎么就断定已经有了。”

“不信你我打赌,那一夜必定是已经有了。”

“赌什么?”

两人笑闹着,又暂时将那高昌之事放在了一边。

高昌使节离京之后,高昌王开始在边境四处挑衅,想趁着天寒地冻,捞些便宜。小打小闹宣文帝也没放在眼里,只是让安西都护府加紧戒备,又让兵部加紧备战,朝野上下因为这件事变得气氛凝重,气氛和平素大不相同。

备战完毕,征讨高昌便提上了日程。

宣文帝最终无视独孤后的意见,在朝堂之上当众宣布由太子领兵出征,想要成就儿子的丰功伟业,不世英名。

独孤后得知这个消息,气得几乎昏了过去。也等不及宣文帝从勤政殿回来,便急匆匆带人前往乾明宫。

等独孤后赶到之时,朝臣已经散去,殿内只有宣文帝父子两人。

独孤后蹬蹬几步登上丹陛,浑身颤抖地看着宣文帝,咬牙说了两个“好”字,眼泪便气得夺眶而出。

宣文帝道:“梓童莫气,此事朕意已决,泓儿也愿意。”

慕沉泓扶着独孤后坐下:“母后别担心。小小高昌不足为惧,母后只当是儿臣去边关体察民情。不几月便回来了。”

“那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独孤后抹着眼泪,丢开了皇后的威仪和强势凌厉,只是个害怕失去儿子的母亲。

宣文帝淡淡道:“朕当年出征,也未见你如此担心过。”

独孤后气结,“皇上如何能和泓儿相比?”

宣文帝一听便脸色变了。

慕沉泓忙道:“母后的意思是,泓儿比不上父皇的英明神武。”

“此事已定,梓童不必多言。”宣文帝从龙椅上起身,径直离开。

独孤后泣道:“泓儿,你为何非要出征。”

慕沉泓笑了笑:“母后,这江山社稷是慕家的,又有谁比儿臣出征更为合情合理,更为尽心尽力。再说,母后就对儿臣如此没有信心?儿臣自小熟读兵书,勤练武功,骑射刀剑功夫也不弱于父皇。为何父皇去得,儿臣就去不得?”

独孤后只是摇头,她不是对儿子没信心,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儿子太少,所以就怕有失。

回到东宫,慕沉泓将出征日期告诉了宫卿。宫卿听了心里便是一沉,屈指一算也没几日了。新婚燕尔便要尝到分离之苦,两人都有些不舍,便紧紧抱住了一起,殿内的宫女太监也都见惯不惊的避了出去。

慕沉泓附耳低问:“今日月信可来了?”

宫卿脸上一红,摇了摇头。没想到他对她的月信日期记得比她自己还牢,昨日月信没来,他便确信无疑地说一定是怀上了。她也不敢确信,万一要是推迟了几日呢?

“我就说,那一夜必定是怀上了。叫太医过来看看。”看他模样,比太医还十拿九稳,宫卿羞赧地拦住了他。“还是等几天吧,我怕有错。”

他喜不自胜道:“绝不会有错。”

宫卿也暗暗期盼这一次是真的,不然他出征离开了京城,自己这肚子可是瞒不住独孤后的眼。

度日如年地等了一天,月信还是没来。慕沉泓沉不住气了,立刻将李可简召了来。

“太子妃脉象如何你如实禀来,看究竟是不是喜脉。”

李可简小心翼翼地给宫卿请了脉,诚惶诚恐道:“微臣虽然医术不精,但喜脉是确定无疑。”

慕沉泓心里大喜,握住了帐外的那只纤纤玉手,对李可简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微臣不敢。”

“日后太子妃的饮食由你来调理,好生侍候,等本宫回来,重重有赏。”

“是,微臣自当尽心尽力。”

李可简退下之后,慕沉泓笑着一挑帐帘,将半躺着的娇妻扑倒。宫卿笑颜如花,眉目含春。这整整煎熬了半个月的心事终于放下了。两人欢喜不尽,倒像是合谋做了一件机密大事,又是激动又是兴奋。

宫卿搂住慕沉泓的脖子,笑盈盈道:“夫君真是料事如神,堪比淳于大人。”

“是为夫百发百中无虚弦。”他一语双关,瞬间将她的脸羞红了。

他将手放在放在她腹上轻轻抚摸,低声道:“真是很期待你我的孩子。可惜这段时日我不在,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的肚子便该有这么大了。”

宫卿噗的一笑:“双生子也没有那么大吧?”

慕沉泓叹了口气:“我顶顶不放心的就是你。不过你如今有了身孕,母后也不会再为难你,若是阿九有什么不敬,你便直接去告诉父皇。”

“我会保护好自己,你放心,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她身上的血脉乃是最佳护身符,便是阿九也会顾忌这个,不敢对她有如何不敬。

“我突然想到一个名字,慕赢。卿卿以为如何?”

宫卿喜道:“这名字好啊,祝夫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腊月初八是淳于天目挑选的出征吉日,在宣武门前歃血祭旗之后,慕沉泓带着十万雄师奔赴安西。和安西大都护郑觉智手下的安西州郡的十万精兵汇合之后再一举平定高昌。二十万精兵去打高昌,朝野上下对这场战事都抱着必胜的态度,包括宫卿。但世事难料,越是胜券在握的事,越是会出现预想不到的结局。

很快便是春节,宣文帝畏寒,深秋若不是因为出了薛佳之事,将养许久,又加上备战高昌,本该早就移驾到南华行宫。眼看天气越加寒冷,受不得寒气的宣文帝便带着独孤后,几位老太妃,阿九和宫卿到了南华行宫过年。

新年因为缺了慕沉泓而格外的冷情。好在有宫夫人陪着宫卿,还不是太过寂寞。

按照旧例,大年初一,朝臣们要到行宫去给皇帝拜年,命妇们去后宫给皇后请安。然后皇帝设宴款待群臣,对朝臣们过去一年的辛劳给予嘉奖封赏。

宫夫人提早起来,带着宫卿先去给向太妃拜年。

向老太妃笑呵呵的拉着宫卿的手,道:“出落的越发俏丽水灵了,还是胖点好看,珠圆玉润的。”说着,又看了看宫夫人:“青舒你怎么也胖了?”

宫夫人不好意思地说出了自己有孕的事。

向太妃噗的一声乐了。

“还好,幸亏是你先有孕,不然这小皇子生出来,还要管比他小的娃娃叫舅舅,可是亏大了。”

三人闲话了几句,宫卿便匆匆告辞出来,回到寝宫穿上朝服,一会儿要接受命妇的朝拜。

辰时起,万寿宫里便陆陆续续坐满了前来拜年的朝臣家眷。

六部尚书、侍郎的夫人小姐,各公侯府的夫人小姐,还有各位诰命夫人,来的比琼林宴更齐全,即便抱恙在身的,也不敢不来。

独孤后坐在上首,宫卿坐她身边,接受命妇们的拜贺。阿九见到这幕场景,心里十分的不畅快。宫卿终归是压过了她一头,她此生是不会有机会坐在那上首,享受这种朝拜的。

朝拜之后,独孤后赐座。

这时,慕沉泓的大军已经到了安西,初战告捷。捷报传来,正逢佳节,自是添了不少的喜庆。诸位命妇也就很捧场在皇后和太子妃面前说着讨好贺喜的话,,对太子殿下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阿九心里越发的失落,这一生,无论嫁给谁,她的夫君也不可能盖过慕沉泓的风采。

两下一对比,她觉得宫卿已经悄无声息地爬到了自己的头上,而且她如今还怀着身孕,这一生下皇子,她的地位便稳固如磐石了。

她生平最见不得别人超过她,可是,终归是有一个人无意间便凌驾了她之上。她心里失落怅然,目光无意识地在一群花团锦簇中扫动。

向婉玉嫁给了独孤铎,成为定远侯夫人,许锦歌许给了睿王,开了春便为睿王妃。一些熟悉的面孔纷纷都有了合心的归处,而她自己,原本高高于众人的天之骄女,如今却孤身一人,婚事依旧没有着落。

目光落到江王妃身上,却发现她是单独来的。

阿九便随口问了一句:“灵庄怎么没来?”

江王妃脸色一变,挤出一丝干笑:“她回了江南。”

阿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道,是离开京城躲避和亲吧?

万寿宫里喜乐融融,一团和气,很快到了午宴时分,独孤后带着诸位女眷入席。

宫宴的规格比琼林宴更为高级,皇后代表皇上感谢诸位朝臣的家眷这一年来的辛劳和付出,对大臣们工作的支持,接着按例行赏。

宫女们手捧银盘鱼贯而入,将盘中的金丝绣袋放在每一位女眷跟前,里面装着一枚金钗和一个银元宝,礼物不是很贵重,寓意金玉满堂的意思。

命妇们集体出列,跪谢隆恩。然后才是正式午宴开始。

皇后举起酒杯,“难得相聚一堂,大家随意,不必拘礼。”

因为关心肚里的皇孙,独孤后也就多看了几眼宫卿。宫夫人刚好坐在宫卿的身侧,也就顺便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不要紧,发现她将酒杯端起碰了碰唇,便放下了。

独孤后便问道:“夫人怎么不喝?”

宫夫人起身答道:“回娘娘,妾身不能饮酒。”

独孤后心里暗奇,以往宫宴可没见你少喝啊。

这一留意不打紧,发现宫夫人很多菜式都不尝,只喜欢吃那一盘糖醋白莲藕。

再看宫卿,却是专挑那辣菜吃,那一碟开胃的白玉萝卜都被她吃光了。

独孤后这时还未联想过多,直到宫夫人一个干呕,顿时让独孤后心里噗通一声,如同炸开了一个雷。

莫非她也有孕了?再细看,宫夫人脸颊丰满,肤色红润,那腰身比平素粗,对于情敌的身材和容貌,独孤后都是了如指掌的。而且平素宫夫人吃东西都是很精细的,为了身材从不肯多吃,今日这宫宴却是吃的十分欢实,津津有味。

独孤后顿时觉得芒刺在背,殿内嗡嗡嗡的都是噪音,搅得她心乱如麻,如坐针毡。

坚持到宫宴结束,独孤后已经忍无可忍,立刻将明羽叫到了跟前。“你去打听打听,那宫夫人进宫之后有何异样?”

真是百密一疏,她本以为盯紧了宣文帝便万事大吉,宫夫人整日和女儿在一起,总要顾全几分颜面,不会主动去勾引宣文帝。但万万没想到,两人居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的事来。回寝宫的一路,独孤后气得手指哆嗦。本想说服自己,那是宫锦澜的孩子,但他们夫妇二人,自从生了宫卿之后,十七年来未曾有过一男半女,今日怎么就那么巧,刚刚好宫夫人进了宫,便有了孕。

这世上断断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唯一的可能便是两人私下不知何时苟且了。而且再想到上一回,两人明目张胆地在御花园里私会,可见是多么的饥渴难耐。

独孤后回到寝宫,木雕一般地坐着,午后阳光一寸一寸地投射过来,如同她心里升起来的一寸寸杀机。

61

明羽回来之后,独孤后屏退了众人,沉声道:“如实禀来。”

“是,回禀皇后娘娘。宫夫人进宫之后,一直和太子妃娘娘在一起,甚少离开东宫,不过每隔几日,会去向太妃的重阳宫。”

独孤后一听,顿时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这就是宣文帝年轻时用过的伎俩,如今老了老了还倒重拾起来再用一次,两人定是在那向太妃的重阳宫中苟且的。

“她饮食起居可有什么异样?”

“回娘娘,宫夫人饮食也是和太子妃娘娘一起。方才她从宫宴上回去,正吩咐宫女给她准备酸梅汤。”

“下去。”

独孤后一人在殿内来回踱步。激怒之下,她恨不得立刻就去质问宣文帝,但是宣文帝是绝不会承认的,她也没有任何的把柄,只是一个推测。但思来想去,她觉得这孩子一定是宣文帝的。

因为宫锦澜夫妇两人日日厮守一起,要有孩子早该有了,十几年间没有一点动静,怎么就那么巧,宫夫人一进宫就怀上了?

可就算这孩子是宣文帝的血脉,如何处理是个棘手的问题,因这孩子名义上是宫锦澜的。而且宫夫人如今住在长平宫,和宫卿日日夜夜几乎都在一起。若是下药,万一被宫卿误食,可是悔之晚矣。

独孤后原本还压抑着对宫夫人的嫉恨,但宫卿成为太子妃之后,宫夫人便会时常和宣文帝碰面,一想到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几十年的怀恨在心一下子被挑起来,只想能一尸两命永绝后患才好。

怎么处理这件事?

独孤后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一场意外最好。

一晃半月,到了元宵佳节。

宣文帝素来是个喜欢热闹的,又因为边关邸报传过来的都是大捷的喜讯,所以格外的心情畅快。下令行宫的上元节要制备的隆重喜庆,热闹非凡,誓要打造出一个行宫的长安街来。

从下午开始,行宫中的宫人内侍便忙得脚不沾地,开始布置。处处张灯结彩,彩带飘扬,一片喜庆忙碌。到了夜色初起之时,宫灯彩灯走马灯琉璃灯悉数点燃,将行宫点缀的更加的富丽堂皇,明光璀璨,如同天上宫阙。

上元节的宫宴照例邀请了睿王和江王妃。因为宫卿的缘故,宫夫人也应邀出席。

独孤后见到宫夫人,便情不自禁地往她腰身上扫描。不过宫夫人的腰身原本就细,冬天她穿的又厚,此刻倒是和半月前没什么分别。

用过晚膳,宣文帝便提议众人去后山观月。这南华行宫的月色也是一道别致的风景。

因为要引那山上的温泉水下来,行宫依山而建,山腰上修了不少的亭子。每一座亭子里都燃亮了灯,沿路的树上也挂满了灯,红莹莹的光蜿蜒而上映着那山路,一直到山顶。举头望去,月色初升,灯光璀璨,山腰上如同升起一条流光溢彩的玉带直上云端。

山顶上最大的一座亭子名叫观小亭,此刻灯火通明,美轮美轮,迷迷蒙蒙如同浮在云间,而那一轮清亮的圆月如同就在亭子的飞檐上挑着。

宣文帝兴致勃勃地带着独孤后,阿九,几位太妃和宫卿宫夫人等一行人等沿着行宫的长廊朝着山腰上行去,随后的有江王妃和睿王。还是不见慕灵庄,阿九心里有点奇怪,心道,她从江南回京是因为年岁已大,要在京中选一门亲事,怎么亲事没选好,人又回去了?而且,和亲之事已经过去了,没必要躲走江南。

向太妃几位老人,对赏月虽然有兴致,但体力不够,应景地走了几座亭子之后便进去歇息。

宣文帝带着这余下的人正欲前行。

向太妃关切地道:“青舒,你和卿儿都有身孕,可别走得远了,到前面便歇着吧。”

宣文帝脸色一僵,目光便下意识地看向了宫夫人的腰身。

宫夫人尚未觉察,而独孤后却捕捉到了宣文帝的那一眼凝视。

果然是关心则乱。

宣文帝本来畅如清风朗月的心情瞬间灰败的无法言表。

她有孕了。

他默然走在最前面,看看这云端上浮着一般的观小亭。突然间觉得好远,步伐无力,兴致索然。

宫夫人和宫卿是两位孕妇,虽然力气很足,但也怕有失,只比向太妃多走了一个亭子,便停住脚在亭子内歇息。

这亭子内早已布置的温暖如春,四方用那锦缎围起来,中间生着一大盆炭火,火苗烧的极旺,跳跃的红光映着那锦缎上,如同一条流动的火龙。亭中的石凳石椅都包了厚厚的棉垫,上面摆放着秋冬时节难得一见的水果。

“皇上他老人家真是个会享受的。”宫夫人拢着手,笑眯眯地靠着软垫上,放眼看着山下的灯火,由衷地感叹。

此刻村民们也渐渐出去赏灯游街,那回旋的山路上亮着不少的灯笼,像是夏夜的萤火虫一般点缀着夜色,十分的美丽迷蒙。

宫卿对景思人,情不自禁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天神一般出现在她眼前,救她于水火。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宫夫人见女儿神思迷离,知道她是想自己的丈夫,便宽慰道:“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是出征,却也不知多少人侍候着,你别担心,忧思对孩子不好,可别生出来整天皱着小眉头。”

宫卿笑了:“我知道。”

独孤后走过两个亭子之后止住步子,对宣文帝笑了笑:“皇上,妾身今日体力不支,就不奉陪了。阿九,睿王,你们陪着皇上吧。”

睿王毕恭毕敬地答了声是,随着宣文帝继续往上。宣文帝其实已经完全失去了登山赏月的兴致,闷头机械地往上走去。

江王妃自然也不好意思继续上行,于是便留下陪着独孤后。

阿九兴头很足,和睿王一起,陪着宣文帝兴致勃勃地朝上走去。身后的侍从宫女浩浩荡荡的提着灯,将山路照的亮如白昼。

独孤后坐在亭中,和江王妃闲聊了一会儿,便问起了睿王的亲事。

江王妃道:“已经着手准备,淳于大人已经定好了吉日,开春之后二月二十。”

独孤后点了点头,正欲说出宣文帝打算再赏赐一块封地给睿王以作结婚贺礼时,突然,江王妃一下子跪倒在地,叩头请罪。

独孤后被她惊了一跳,问道:“你这是?”

江王妃叩头道:“臣妇该死,教女无方,求皇后赐罪。”

独孤后一听事关慕灵庄,便奇道:“灵庄聪慧有礼,王妃何出此言?”

江王妃战战兢兢答道:“前些日子,高昌王求娶公主,朝中有人提议以灵庄代替公主和亲。灵庄听说之后,就离家出走了。”

独孤后一听又是一怔,心道,这丫头胆子倒是够大。

“臣妇和昭律急忙四处派人找寻,臣妇以为她是回了江南,谁知道前几日才知晓,她,”

“怎么了?”

“回江南途中,路过同州时,马车坏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她遇见了沈大人,就,留在了同州。”江王妃支支吾吾,断断续续地说完,已经是一头冷汗。

独孤后一听简直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留在同州又如何?”

江王妃实在觉得难以启齿,但不说后果更严重,只得咬着牙继续往下说道:“昭律派人将她接了回来,她说,她说沈大人已经私定了终身。”

独孤后腾地一声站起身来,也不知是气还是笑,斥道:“倒真是个胆大包天的,私自出逃,又私定终身,传出去,皇家脸面何存?”

江王妃匍匐在地,叩头道:“臣妇教女无方,求皇后娘娘责罚。”

皇室子女的婚事都要经过帝后和钦天监。慕灵庄不仅自己私自做主,挑选的这个人,还居然是帝后一直暗中视为驸马的沈醉石。江王妃听说这个耸人惊闻的消息时,险些吓得昏了过去。

“她人呢?”

“已经带回关在家中,求皇后娘娘责罚。”

“既然她做事不考虑皇家颜面,也没把皇家的规矩放在眼中,那就废了她的郡主头衔。”独孤后起身走出了亭子。

江王妃诚惶诚恐地跟着,心里依旧是七上八下。独孤后的处理方式有点大出她的意料,本以为会比这严重的多。谁知道仅仅是去了慕灵庄的郡主头衔。

独孤后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当听说沈醉石和慕灵庄私定终身的那一刻,心里的确是暴怒的,但转念之间又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此一来,就该绝了阿九的念想吧。

自从看出沈醉石对阿九无意之后,她便坚决反对阿九嫁给他。可惜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阿九却一心痴迷于沈醉石,怎么劝都不行。如此一来,倒是釜底抽薪,让她彻底死心了。所以,独孤后最初的震怒之后,平静下来一想,反而是件好事。

月色清凉,万籁俱寂。宫女在前面提着宫灯照路。这时,宣文帝已经折返,离这座亭子还有数十步的距离。江王妃原本以为独孤后会等一等宣文帝,谁知道她自己先行朝着来路往回走,不发一言。

江王妃便也亦步亦趋地跟从。经过宫夫人的亭子时,独孤后停住了脚步。

宫卿和宫夫人一见独孤后,忙起身见礼。

独孤后笑着对宫卿点点头:“你怀着身子,别久坐染了寒气,回去吧。”

“是,母后。”

宫卿便出了亭子。独孤后今日也不知为何,对宫卿格外的亲切,行了几步,居然回身等着她,将手伸了过去。宫卿一时间又惊诧又迷茫。这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婆婆何时转了性子?难道是因为自己肚子里有了孩子,一切都来个乾坤大逆转?她虽然不习惯,但独孤后已经伸出手,她也只好将手放了过去。

独孤后的手掌很宽,倒像是个男人的手,骨节十分有力。

“母后。”身后传来阿九的声音,独孤后便停住步子,等着宣文帝等人。

宫夫人和江王妃站在独孤后的身后。看着独孤后紧握着自己女儿的手,宫夫人心道:果然是子凭母贵,这份关心,还是瞧着肚子里的皇孙的份上啊。

宣文帝越走越近。提灯的两列宫女眼看就要到了独孤后的跟前。

突然,站在宫夫人身后的宫女一声尖叫,手里提着的琉璃宫灯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宫夫人不及回头,就感觉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猛地扑到了自己身上,她情不自禁也尖叫了一声,便下意识地用手去拨,一触手,那毛茸茸的感觉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身边的宫女乱成一团,宫夫人也不知被谁推了一下,脚下一个踏空,便跌在了石阶上,还往下滚了几阶。

宫卿惊叫:“母亲。”急忙想要去扶,手却被独孤后紧紧的攥在了手里。

紧急之际,突然一个身影闪过,竟是宣文帝,他纵身一扑,趴在石阶上,伸手及时握住了宫夫人的胳臂。情况真是惊险之极,此处刚好是一个拐角,宫夫人若再是多滚一个台阶,便要摔到石阶外。

“夫人没事吧?”

宣文帝站起身来,想要扶她,忽然又觉得不合适,这时,两个宫女已经抢步上前,扶起了宫夫人。

“母亲你没事吧?”宫卿吓得声音都有些抖了,急急忙忙地上手去摸宫夫人的胳臂和腰身。

宫夫人笑了笑:“没事,我皮实的很呢。”然后对宣文帝长施了一礼:“多谢皇上。”

宫卿也谢道:“多谢父皇相救。父皇没事吧?”

宣文帝并未回答,指了指宫夫人的手。

宫卿才发现母亲手掌里都是血,大约是被那摔烂的宫灯扎破了手掌。

“云卉,快去请太医来。”

独孤后几步走过来,问道:“皇上你没事吧?”

江王妃和睿王也都关切地询问,宣文帝挥了挥手:“没事,回去吧。”

一行人速速回到行宫,刚进万寿宫的殿门,独孤后赫然发现,宣文帝用手紧紧地捂着腹部,他今夜穿着一件月色的家常便服,此刻那手掌捂住的地方,已是一片猩红。

62

众人惊慌失色,立刻围了上来。

独孤后脸色惨白,颤着声道:“快,快叫薛林甫。”

宣文帝除了脸色不好之外,神色还算镇定如常,对众人道:“没事。”

很快,薛林甫带着手下的几名御医疾步而来。

“快将皇上扶进去。”

独孤后也想跟进去,薛林甫道:“请娘娘止步。”

独孤后焦急万分地在外殿转悠。江王妃和睿王,阿九宫卿等人守在外殿,心情都异常地紧张不安。宫夫人更是忐忑不安,因为宣文帝的伤是因自己而起。

李可简为宫夫人包扎好手掌之后,宫卿低声问:“我母亲脉象如何?”

李可简道:“夫人无碍,请娘娘和夫人放宽心。”

听到这儿,宫卿这才舒了口气。宫夫人心有余悸地摸着肚子,心道,这幸亏穿的厚实。

过了许久,薛林甫这才从里面出来,银盘上托着一支尖锐的琉璃渣,上面染着血迹。独孤后一见便身子发软,果然是这个东西,怎么就那么巧。

她咬了咬牙,吩咐内侍:“去将那几个掌灯的宫女杖毙。”

阿九问道:“我父皇情况如何?”

“此物扎进了腹腔,微臣取出之后已将伤口缝合,皇上用了麻醉散,此刻还在昏睡中。”

独孤后点了点头道:“那就好,看来皇上也没什么大碍。都各自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江王妃道:“让昭律留下来侍候皇上吧?”

独孤后冷静地扫视了众人一眼:“不必了,都回去吧,这里有薛神医,皇上绝不会有事。”

众人散去,独孤后这才道:“薛林甫,皇上的情况究竟如何?”她内心一直防备着睿王母子,所以方才才刻意将宣文帝的病情说得轻描淡写,但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有数,那灯里暗藏的琉璃渣有多锋利尖锐她最是清楚,此刻唯一庆幸的是当时没有在琉璃渣上淬毒,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薛林甫跪倒在地:“回禀娘娘,微臣已经尽力,但皇上前些时候受过一次损伤,身子很虚......”

独孤后听到这儿已经明白宣文帝的情况很严重,当即厉色道:“皇上的病情不得对外说出半个字。”

“是。”

“你们几人彻夜守着,一旦有事便来禀告。”

“是。”

独孤后转身吩咐:“明羽,去叫定远侯来。”

“是。”

独孤铎连夜从京城赶来行宫,已经是夜半时分。他尚且不知道什么情况,见到独孤后一脸沉肃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姨母有何吩咐?”

“你将这封信派心腹之人立刻送往安西都护府,亲手交给太子,切记。”

“是。”

“连夜启程,昼夜不息,顺便将霍显叫来见我。”

独孤铎走后不到一个时辰,霍显来见。

独孤后将一份密信交给他:“你带着秘司营即刻启程,去迎接太子,这份密信,要亲手交给太子。”

“是,微臣领旨。”

把一切都布置妥当,独孤后这才舒了口气,缓缓地靠在椅上,闭上了眼睛。

今夜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若不是江王妃缠着她说慕灵庄的事,她及早从亭子里离开,也不会等到宣文帝折返刚好碰见。但即便宣文帝在,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切都是场意外。

可惜她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宣文帝居然为宫夫人而出手,且当着她的面。今日的一切,越发证实了她的猜测,他必定是关心宫夫人腹中的孩子,才不顾一切那么做。对宫夫人的恨,越发的炽烈,连带着,她也恨宣文帝,居然当着众人的面,抛却帝王之尊,去救一个臣子的妻室,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揉着额角,内心一片混乱。若是宣文帝有个三长两短,慕沉泓又不在身边,如何是好?此时此刻,她才后悔起来,不该一时嫉恨发狂,失了冷静。

宣文帝一直昏迷,直到天亮时分才苏醒。

薛林甫出来告知独孤后。

独孤后急忙进了内殿。

宣文帝微微闭着眼,气息微弱,独孤后轻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皇上。”

宣文帝的手指动了动,无力却很坚决地将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

独孤后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心如针扎。

“叫他们退下。”宣文帝低声道。

太医们悄声出去,殿内只剩下帝后夫妇。

“独孤翎。”

独孤后一怔,这许多年来,他都没有这么叫过她的名字。

“是你做的吧。”宣文帝的声音低沉无力,却不容置否。

独孤后只能装作一概不知,反问:“什么事?”

“宫夫人。”

“皇上这是什么话,我与她无冤无仇,她又是太子妃的母亲,我为何要害她。”

宣文帝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说道:“这些年来,你心里想什么,朕难道不知?”

“臣妾之心苍天可鉴。”

“罢了,罢了。”宣文帝不耐地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独孤后气极:“皇上,臣妾在您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么?”

宣文帝闭目不答。

“臣妾从十六岁便嫁给皇上,那时皇上还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若不是臣妾和臣妾的父亲全力周旋谋划,皇上又怎能有今日?皇上不顾念旧情,心里却一直对别人念念不忘,当着睿王母子的面,居然舍身去救宫夫人,传出去将臣妾的脸往哪儿放。”

宣文帝将头扭向一边,有气无力道:“速叫泓儿回来。”

“臣妾已经派人了。”

“若不想朕早死,便退下吧。”

显然,他并不想多说,独孤后只好咬咬牙离开寝殿。

翌日,宣文帝高烧不退。独孤后更加心急如焚,盘算安西距离京城,便是快马疾奔,昼夜不息,也要半月之久才能来回。

一早,宫卿和宫夫人来探问宣文帝的病情,刚好,江王妃和睿王也匆匆而来。

独孤后从寝宫出来,一如往日的沉肃端庄,面无表情。

宫卿看见她的镇定,稍稍心安。

江王妃连忙询问宣文帝的病情。

独孤后道:“不必担心,皇上龙体素来康健,定会平安无事。”

江王妃道:“那就好,臣妇昨日担心的一夜未眠。”

独孤后道:“皇上需要静养,不必每日都来探望。你们回去吧。”

从行宫出来,江王妃坐上马车,低声道:“来了只会招她猜忌,以为我们来探听什么。”

睿王笑了笑:“谁又会笨到从她口中探听消息。昨夜独孤铎连夜从京城来到行宫,必定是宣文帝情况不大好,皇后吩咐他去做些准备。”

“安西那边情况如何?”

“天寒地冻,想要速战速决不是那么容易。”

“此刻将太子召回来,对高昌的战事可有影响?”

睿王微微眯起眼眸,道:“比起帝位,几座城池算不得什么。他必定要立即回京的。”

独孤后度日如年地熬了一天,宣文帝一直高热不退,昏睡不醒。直到暮色将起,他才清醒过来。

独孤后立刻将炉子上温着的药端了过来,柔声道:“皇上您醒了,快吃药吧。”

宣文帝看了看她,低声道:“叫宫锦澜来。”

独孤后一怔,便吩咐明羽:“去传礼部尚书觐见。”

宣文帝用了药,又闭上了眼睛。

独孤后静静地守着他,心里百感交集。以往他好好的时候,她整日里都介意他心里是不是有她,如今他伤病危急,她也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他能活着。

这便是人的贪心。

一个时辰之后,宫锦澜匆匆赶到行宫。

独孤后将他宣了进来。

宫锦澜见到宣文帝卧病在床,吃了一惊,跪在床榻前给宣文帝请安。

“你住下,侍候朕。”

独孤后大吃了一惊,没想到他宣宫锦澜来,竟是为了这个。

宫锦澜也大吃了一惊,这,按说谁侍候皇上都应该,可是,这行宫中成千上百人,为何巴巴地把自己从京城叫过来侍候他,自己好歹也是礼部的头儿,那一摊子事就扔下不管么?于情于理,都轮不到自己礼部尚书来亲力亲为地侍候皇上啊?

但疑惑归疑惑,宫尚书还是毕恭毕敬地留了下来,做起了内侍的活计。

这消息传到长平宫,宫卿和母亲都惊讶不已。

宫夫人道:“皇上莫非是高热烧昏了,怎么会叫你爹去侍候他?”

宫卿也百思不得其解。

宫锦澜万万没想到,宣文帝竟然让他衣不解带地侍候在寝殿,连晚上也让他在榻前打了个地铺。这种待遇委实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独孤后更是觉得心里别扭怪异。她这几日日夜操心,一边担心宣文帝的病情,一边担心儿子能否及时回来。

薛林甫从内殿出来,独孤后便将他叫过去问:“皇上今日情况如何?”

薛林甫红了眼眶,半晌咬了咬牙,跪地如实禀道:“皇上的情形,大约还有三五日。”

独孤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双目赤红,也不顾男女之防便伸手握住了薛林甫的胳臂,发狠道:“你不是神医么?”

“微臣已经尽力,可是皇上深秋那一场病大伤了元气,微臣实在是回天无力。”

独孤后双手一松,跌坐在椅子上。

三五日,无论独孤铎的人还是霍显此刻还未曾到达安西。如何来得及?

她挥了挥手,走进内殿。一抬眼,便惊住了。

宫锦澜俯身在宣文帝的床头,两人挨得很近。

宣文帝在宫锦澜耳边低声道:“辞官。”

宫锦澜心里万分震惊、意外、不解,好不容易才混到尚书,为何要他辞官?但君命如山,也不敢不从,当即答了一声:“臣领旨。”

这一幕看在独孤后的眼中,只觉得无比的刺眼。两人距离很近,倒像是宣文帝在对亲近之人交代后事,难道此刻,最亲近的人不该是自己么,怎么会是这个外臣。

她上前道:“宫尚书,你先退下。”

宫锦澜立刻躬身退出。

独孤后走上前,坐在宣文帝的床边,仔细地看着他。这几日他憔悴不堪,眼窝深陷,下颌生出的胡须也露出灰白之色。独孤后悲从心来,忍不住潸然而泣。

“皇上,你为何不让臣妾侍候,你还在怨恨臣妾么?”

“朕的确怨恨你。”

宣文帝的声音很低,很弱,但语速很慢,吐字清晰。

独孤后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坦诚地认了。

“你,逼了朕一辈子,现在该满意了。”

“臣妾不敢,臣妾只想尽心尽力地侍候皇上,让皇上早日康复。”

“不必。朕压抑了一辈子的心事,临了,终可以实现,朕只想叫他侍候。”

此言一出,独孤后大惊失色。

宣文帝闭上了眼,缓缓道:“叫他给朕守皇陵三年。”

独孤后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难以置信。

“朕不喜欢女人,所以当初肯立那毒誓。你懂了吧。”

独孤后浑身颤抖,忽然间觉得这自己这几十年来的苦心孤诣都是一场笑话。

宣文帝躺在哪儿,平静,释然,仿佛说出了这辈子的秘密,已经超脱圆满。

一行眼泪骤然夺眶而出,让独孤后看不清眼前的人,这就是同床共枕了半生的人吗,到死的这一刻,才知道他的心事,他的秘密,才知道自己纠结了一辈子,竟是完全弄错了方向。

宣文帝道:“夫妻一场,最后一次,成全朕。”

宫锦澜在殿外等候了许久,直到独孤后游魂一般从内殿出来。她见到他,眼神骤然一冷,一扫而过移开视线。

太可笑了,原来他心里的那个人是宫锦澜。怪不得当年让他立誓,他爽快的就答应了,怪不得这些年来,对女色他毫不在意,怪不得这些年来,宫锦澜平步青云,官运亨通。怪不得这些年来赏赐恩宠不断,出巡也带着他,原来是这样。

独孤后恍恍惚惚的在行宫里走着。

明羽带着宫女不敢出声默默跟着。

不知不觉走到长平宫外,独孤后听见了里面的笑声。那是宫夫人的笑声,爽朗干脆又泼辣。

她忽然间卸下了对宫夫人二十年来的敌意和恨意。忽然间又想,凭什么我一个人痛苦,她蒙在鼓里,笑得这么开心。

宣文帝的几句石破天惊的话,刺激的她有点神经错乱,迷迷瞪瞪地就走了进去。

宫夫人正和宫卿在廊下晒太阳。见到独孤后,两人都吃了一惊,忙起身见礼。

独孤后隔着台阶对宫夫人招了招手,“你过来。”

宫卿一见,忙扶住了宫夫人,打算一起过来。

独孤后却拦住了她,“我和你母亲说几句话。”

说着,她转身向外走。

宫夫人对宫卿点了点头,宫卿还是不放心,示意云叶和云卉跟着。

独孤后拢着袖站在寒风里,身影萧瑟憔悴。好似苍老了许多,和珠圆玉润的宫夫人一比,好似错了十岁。

“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让你夫君去侍候他吗?”

“臣妇不知。”

“因为,皇上一直喜欢他。”独孤后语带苦涩地说完,满意地看到宫夫人脸上显出震惊的表情。

63

“皇上还说,等他龙驭宾天之后,让宫大人给他守皇陵。”独孤后酸楚苦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幸灾乐祸,说完转身离去。

宫夫人怔然站了片刻,忽然摇头笑了笑,这怎么可能?

“母亲,皇后对你说了什么?”宫卿见独孤后离开,便立刻走上来询问。

宫夫人蹙了蹙眉,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女儿。

“母亲你快说啊。”

宫夫人便把独孤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宫卿一惊,当即道:“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是她多想了,可是皇上却一直让你父亲在寝宫侍候,这是为何?”

这也正是宫卿不解的地方,父亲虽是朝中重臣,但并非军机大臣。即便是宣文帝自感来日无多,要交代朝中大事,也应该是召见兵部尚书和左右卫将军才是。

“也许是因为我的关系,皇上对父亲格外信任,所以才留下父亲。”宫卿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终是不能接受宣文帝喜欢自己父亲这个事实,也不愿意让母亲难受。

宫夫人心道,独孤后不会无缘无故地来说这番话,若是没有凭据也不会凭空地污蔑自己的丈夫,更何况是一国之君。联想起若干年来,宣文帝后宫里只有独孤后一人,宫中并非没有美貌女子,他为何独守着独孤后一人?独孤后论相貌论性格都不是那种让男人疯魔癫狂的绝世尤物。联想起历史上若干断袖的帝王,宫夫人突然一阵恶寒。

而宫卿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些问题,每次自己去问安,独孤后都说宣文帝无碍,但是薛林甫等人却一直昼夜守候在寝殿之外,可见情况并不容乐观。而独孤后方才说到的龙驭宾天之后,让父亲去守皇陵更是透露了一个讯息,便是宣文帝自己已经觉得自己时日不多,有交代后事之意。

想到这些,宫卿坐不住了,她对宫夫人道:“母亲,你在宫中那里也别去,我去找皇后。”

“你要问这件事?”

“不,我另有要事要与她商议。”

宫卿带着宫女内侍,径直前往独孤后的寝宫。

独孤后独自一人坐在殿内,明羽小心翼翼地守候在门外。

宫卿上了玉阶,对明羽道:“我有要事要见母后。你去通传一声。”

过了片刻,明羽请宫卿进去。天气寒冷,殿里烧了地龙,暖气烘着,独孤后仍旧脸色苍白。

“母后。”宫卿上前两步跪下。

独孤后眉头一蹙,忙道:“快起来,我不是说过,有了身子以后免了行礼么。”

宫卿起身坐在独孤后身旁,问道:“父皇这几日身体如何?”

“薛太医说恢复的很好。”

宫卿默然片刻,道:“太子殿下出征未归,儿臣既然身为太子妃,当为母后分忧。”

独孤后一怔,看着宫卿,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宫卿道:“母后想必已经召回了太子殿下。只是安西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儿臣想,应该先将父皇移到京城。”

“他身体不宜移动。”

宫卿起身跪下:“儿臣直言,请母后恕罪。”

独孤后道:“你起来说话。”

“母后,儿臣日夜祈祷父皇能安然无恙,但世事难料,天意难测。在太子殿下未回到京城之前,母后应先带父皇回京。行宫离皇城有一段距离,万一有事,调度不及,恐生变故。”

独孤后听到这番话,这才第一次将宫卿视为自己的儿媳来重新打量。她一直认为她年纪尚幼,不过是空有一副倾国倾城之色的温室娇女而已。但此刻她能想到这些,也冒着大不敬的风险来提示自己,可见也是个有胆色的。

“起来说话。恕你无罪。”独孤后也就对她说了实话:“我前几日已经派了霍显去迎接太子。将皇上移回京城,我也想过,奈何皇上病体实在经不得颠簸。”

不动地方尚能拖个三五日,这一颠簸,恐怕眼下上上之计便是拖,能拖一日便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一日,只要慕沉泓回来就好。

“儿臣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儿臣还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你说来听听。”

“母后将父皇留在行宫,母后先行回京,对外宣传父皇和母后一起回京调养,由母后坐镇京城,可防不测。”

“将皇上留在这里,我如何放心?”

“儿臣愿留在此守着父皇。”

独孤后略一思忖道:“你怀了身子,不能操劳,就让阿九留下来照顾皇上,你和我一起回京。”

宫卿心知她对自己还是不大放心,便道:“请母后即刻动身回京,及早布局,以防不测。”

独孤后点了点头:“明日一早便回京,你先回去准备准备。”

宫卿道:“母后,还有一件事。”

“你说。”

“皇上龙体欠安,母后不妨让江王妃带着睿王郡主在南华禅寺住上一段时间,为皇上祈福。”

南华行宫后山有一座南华禅寺,乃是皇家寺院。独孤后一听便明白了,这是将睿王母子放在寺院中,明为祈福,暗为软禁,这倒是个好主意。本来她心里暗暗防备的也就是睿王。

宫卿离去之后,独孤后长舒了口气,心道,这丫头倒是颇有些谋略,只是平素不显山露水而已。

独孤后叫进来明羽:“去将公主叫来。”

片刻之后,阿九来了。一见独孤后便道:“母后,父皇还没醒么?”

“阿九,你父皇时日无多。”

“什么!”阿九一听,脸色剧变,随即便恶狠狠道:“都怨宫夫人那个贱人,若不是父皇去救她,怎会受伤。”

独孤后摇头,“此事不要再提。我叫你来,是有要事要交代你。”

阿九抹了眼泪,点头。

“我明日便要回京,对外,只说父皇和我一起回了京城。你留在这里照顾你父皇。不可让任何人知晓你父皇的消息。”

“这怎么成,母后不在,万一父皇他”

“这正是我要交代你的地方。父皇若是万一切记一定要严守秘密,切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行宫内的人,没有你的手谕,不可出宫,一切等到你皇兄回来再说。”

阿九有些紧张,“母后,我有些怕。”

“怕什么,你身为皇室公主,便要有担当,这点风浪算的什么。”

跟宫卿一比,看上去强势嚣张的阿九,内里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反而是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宫卿,临危不乱,还能为自己出谋划策,想了两个不错的主意,防患于未然。独孤后不禁对女儿生了几分失望。

宫卿回到寝宫,却发现母亲不在,当即急问:“夫人呢?”

宫女含翠禀道:“夫人说她去探望皇上。”

宫卿一听便急了,忙转身带人去往万寿宫。

宫锦澜这两日憔悴不堪,数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何时曾受过这种苦。宫夫人到的时候,他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宫夫人上前拍了拍他。

两人已经数日未见。宫锦澜当即激动地站起来,“青舒,你身子好么”他关切地看着她的肚子,这一看,才发现宫夫人的手受了伤,便急忙问起起因。

宫夫人此刻根本无心细说,道:“我想求见皇上。皇上的伤是因我而起,我一定要当面谢谢他。”

宫锦澜很为难的看着她,“薛御医正在给皇上诊脉,等会儿我进去问问。”宫锦澜好久未见夫人,一心想多和夫人说几句话,却发现夫人恍恍惚惚心不在焉,一直焦急地看着殿内。

过了一会儿,薛林甫终于从内殿出来,宫夫人便催道:“夫君快去。”

她生怕宣文帝一会儿又昏睡过去或者独孤后突然又来了,便再也没有机会问清楚。

宫锦澜悄声走进去,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道:“皇上,臣妻向氏求见。”

他以为宣文帝必定不会见,但没想到宣文帝居然虚弱地动了动手指:“宣。”

宫夫人走进殿内,只见帷幔低垂,明黄色的龙床上厚厚的一床被子,上面也是绣着金龙云海,一片金闪闪的光中,一只苍白的手,放在外面,格外的醒目。

她陡然间一阵心酸,眼眶便涨了起来。

“臣妇叩见皇上。”

“平身。”

这才几日,宣文帝的声音已经低弱地像是变了个人。

宫夫人并未起身,跪在地上道:“谢皇上搭救之恩。臣妇不胜自责内疚,若不是因为臣妇,皇上也不会受伤。”

“不关你事。你的手,好了么?”

宫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

“笔洗下有个暗屉,你把锦盒取出来。”

宫夫人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果然在笔洗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暗屉,里面放着一个朱红色的锦盒。

“皇上,你是要这个么?”宫夫人走上前,终于看见了宣文帝的脸。他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原本英俊的眉目失去了神采。

“这个,你拿着,他日若是皇后作难,你便给她。”

锦盒里面是一份黄绢,上面有几行字,落有宣文帝的玉玺金印。

宫夫人看完,眼泪已如泉涌一般。

“成瑜,你其实,喜欢的是我,对么?”她再也克制不住心里的潮涌,将这句数十年来放在心底深处的话终于问了出来。

宣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却不答她。

“青舒,阿九小的时候,很像你。娇蛮可爱,自由任性,我舍不得管她,想着,她能长成你,多好

一切都不必说,她已经明了。

紧紧握着那锦盒,眼泪再次潮涌而出。

“成瑜,这一生欠你的,你让我怎么还。”

“你没欠我,若有来世,我不做帝王。”

宫夫人哽咽道:“好,你早些遇见我,别等娶了别人,再遇见我。”

宣文帝怅然地低叹:“那怎么办呢,青舒你是要长命百岁的,等来世再见,我已年过半百啊。”

宫夫人泪眼婆娑,语不成调:“你傻啊,你不会在奈何桥上等着吗。”

宣文帝含泪笑道:“好,我等着。”

64

翌日一早,独孤后便启程带着宫卿回了京城。那边,圣旨下到了睿王府,睿王便和江王妃,慕灵庄一起随着宫中来使驾车前往南华禅寺。

睿王心知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江王妃也知道。两人郁郁不乐,各怀心思。唯有慕灵庄还算轻松,因为她在家中被关了数日,终于得了机会出了家门,她打定主意一有机会便再次出走去找沈醉石,既然已经做了,就一不做二不休。她不怕阿九,而沈醉石也不怕。两人都是逼到了绝处,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回到皇宫,独孤后立刻召见了群臣,将宣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散布了出去,但只说是微恙,要静养。接下来,独孤后便进行了各方部署,京畿营,左右卫,确保万无一失。唯一的隐患此刻被软禁在南华禅寺,她也就放心了大半,专心的等待着慕沉泓的归来。

宣文帝的寝宫,被布置的密不透风。独孤后找了一个年老体弱的太监,假装成宣文帝病卧在床,帷帐之外,由太医院的御医每日来号脉,熬药。一切都掩饰的很好,无人怀疑。而行宫之中的宣文帝已经秘密从万寿宫换到了阿九的寝宫里,由阿九和薛林甫照顾。

宫卿因为在行宫里的一番建言很得独孤后的欣赏,回到宫中之后,独孤后便让宫卿住在坤和宫,方便随时和她商议对策。

行宫四日之内没有消息,独孤后和宫卿都是心悬一线,希望薛林甫能有起生回生之力挽回宣文帝的生命。可惜,第五日的清晨,沉香从行宫赶来,求见皇后。

皇后急忙将她召进来,沉香跪下道:“公主命奴婢给皇后娘娘送一方手帕。”

皇后看着沉香手中的一方白色的丝绢帕子,什么都明白了。

宫卿也瞬间明白了。

宫人悉数退去,独孤后坐在鸾座上,以手支额,泪如泉涌,心里的痛悔和恐惧将她压得快要窒息。若不是她一时嫉恨莽撞,宣文帝绝不会英年早逝,论起来,是她害死了宣文帝。她心里一直认为宣文帝继承皇位大部分都是她和独孤家的功劳,再加之这些年来,宣文帝享乐安逸,她从心底里并未觉得宣文帝有多么的强大伟岸,也从未觉得他是她的依靠,但此刻,听到宣文帝驾崩的消息,她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她从未这么怕过,惶恐无依。数年来高高在上的威仪一朝间灰飞湮灭,她如同一个丧夫的普通妇人,涕泪交加,伤痛欲绝。

宫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忍不住眼泪潸然而落。

“母后节哀,此刻还不是哭的时候,太子可有消息?”

独孤后泣道:“霍显今晨赶到了安西,此刻已经见到了太子。”

宫卿听了心里大安,低声道:“母后勿急,八九日大约就能回来了。”

失去了丈夫,此刻更加凸显出儿子的重要,连带着一向看不顺眼的儿媳也觉得成为了眼前的一个依靠。一向并不怎么信菩萨的独孤后担忧伤心加上恐惧,晚上睡不着开始抄写经文。然而,越是心急如焚,越是出事。

第三日边关战报呈上来,慕沉泓离开的当日,高昌王突袭夜郎。

独孤后将此事告知宫卿。

宫卿道:“不会这么巧啊,定是朝中有人透了讯息过去。母后要严查此事。”

独孤后点头,一脸忧色:“还有一件事,霍显昨日未传消息回来。”这才是真正让她害怕的事情,此刻,慕沉泓的安危,比半壁江山更重要。

宫卿听到这儿心里重重地往下一坠。秘司营有一套独特的传递讯息的方法,这个她听慕沉泓说过。若是一切顺利,霍显不会不传消息过来。

第四日仍旧没有消息,独孤后按耐不住,将宫卿叫来商议,宫卿一听也是心急如焚。这到底是怎么了?莫非是途中出了什么事?

“母后,行宫那边情况如何?”

“我当时和阿九约定,没事就不派人来报信,以免让人生疑,这两日没有消息,应该是一切正常,幸好这是冬日,屋中多放些冰,”独孤后说不下去,背过脸去。想起往日宣文帝慈祥亲和的眉目,宫卿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母后勿慌,此时最为关键,千万不要被人瞧出破绽,只要行宫之中不泄露消息就好。”

“有阿九在,不会有事的。”

独孤后以为行宫万无一失,其实已经是风云突变。

宣文帝薨后,阿九很怕,将薛林甫留下看守,自己立刻搬出寝宫,住到了万寿宫。

连着几日,她都睡不着。宣文帝的突然离世,让她觉得自己骤然失去了很多。她不再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女,慕沉泓登基之后,宫卿将母仪天下,自己从此再也不可能撼动她分毫。而自己的婚事,以前尚有宣文帝支持,以后由独孤后和慕沉泓做主,想要嫁给沈醉石,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这种对未来的恐慌甚至压过了对父皇辞世的悲痛。她想到的更多的自己地位的改变,自己利益和权势的流失。

一夜未眠,天光快要大亮时,她才恍恍惚惚睡着,时睡时醒地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外殿有人在悄声说话。

“你知道么,沈大人和郡主私定终身了。”

“郡主怎么敢?”

“郡主眼看就要被送去和亲,所以就豁了出去离家出走,巧极了碰见沈大人。这就是天意。”

“你怎么知道的?”

“那日,江王妃跪在皇后娘娘面前请罪,我亲耳听见的。”

阿九残存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她腾地一下子坐了起来,疾步出了内殿。

外殿值守的两位宫女正围着一炉火盆悄声细气的说着。

阿九飞起一脚踢翻了两个宫女中间的火盆,红色火炭一下子滚落在地毯上,瞬间,燃起一股子焦糊之气。

两个宫女吓得跪倒在地。

“公主息怒。”

“说,慕灵庄和沈醉石是怎回事?”

宫女拼命叩头道:“奴婢不敢,皇后娘娘会杀了奴婢。”

“饶你不死,说。”

“元宵节那日,江王妃向皇后娘娘请罪。说是郡主离家出走,遇见沈大人,两人私定了终身。皇后娘娘便削去了郡主的郡主头衔。”

阿九气得浑身发抖。好啊,居然一切都瞒着自己。

慕灵庄这个贱人,好大的胆子。瞬间雷霆暴怒之气燃遍了全身,心里更是涌上来一股杀意。

“来人,去南华禅寺。”

她目赤欲裂,返身取了一柄宣文帝留下的佩剑,气势汹汹地带人出宫而去。

倾城时分,山雾尚未散尽。南华禅寺笼罩在一片稀薄的晨雾中,隐世独立,宝相庄严。

江王妃带着睿王,郡主,名为宣文帝祈福,实为软禁。寺院外守着独孤后派来的宿卫,见是阿九公主,问也不敢问,便放了进去。

阿九带着数位宫女内侍径直入了寺院大门,僧侣见到匆忙见礼,阿九置若罔闻,径直进了寺院后面的僧房。

主持匆匆赶来,见到阿九忙道:“公主驾临,贫僧有失远迎。”

“郡主住在那里?”

“公主这边请,郡主住在西屋第二间。”

阿九径直走过去,一脚踢开了房门。

慕灵庄正坐在一面铜镜前,侍女正在为她梳头。乳母周氏站在一旁,绞了一条手帕为她擦手,那一双纤纤玉指透明一般白皙如玉。晨光里,他长发几乎委地,墨黑如缎,隐隐流光,脸上脂粉不施,一张明莹清丽的脸,如清水芙蓉。

阿九一见她清丽动人姿色越发的愤怒嫉恨。她上前一步,挥剑指向慕灵庄,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贱人。”

慕灵庄见到她手中的剑,微微脸色一变。但转瞬之间便冷静下来,坦然冷静地看着阿九。

“公主何出此言?”

“你居然厚颜无耻地跑去勾引沈醉石。”

“我没有。”

“你敢说没有?”

阿九怒极,一剑刺向慕灵庄。

身后的梳头宫女吓得啊的一声,情急之下,周氏身子一扑,护在慕灵庄的身前,那一剑正中周氏的右胸,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慕灵庄一身。

宫女吓得抖如筛糠,慕灵庄脸色剧变,扶着周氏厉声道:“阿九,你竟敢滥杀无辜!”

阿九冷笑,“我要杀了你这个贱人。”

“你胆敢在佛前杀人!”慕灵庄冷冷的看着阿九,毫无惧色。“你将永坠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阿九手中的剑顿了顿,指着慕灵庄却没有立刻刺下去。

慕灵庄毫不畏惧:“你仗着你是公主,无所欲为,无法无天,别说沈醉石不喜欢你,没有一个男人会喜欢你。”

阿九羞怒交加,大喝:“闭嘴,你这个无耻下流的贱人。”

“我慕灵庄坦坦荡荡,没有强压于人,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横刀夺爱,沈醉石心甘情愿与我定下百年之好。你仗着自己是公主,强取豪夺,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这样才是卑鄙下流,不知廉耻。”

“你个贱人,划花你的脸,看你还怎么勾引男人。”阿九提起剑就去刺向慕灵庄的脸,眼看剑尖就要刺中她的右眼,突然江王妃冲了过来,双手握住了阿九的手。

“公主息怒。”

“放手。”

江王妃如何敢放,只是握住她的手,一边告罪,一边求她息怒。

阿九此刻心里的怒火熊熊,无论如何也熄灭不下去。

“放手江宁平,你要造反不成。”

江王妃死死地抓着阿九的手不放,求道:“公主息怒,灵庄有错,自有皇后来责罚。”

“你这个贱人,你说是我没有资格来惩罚她么?我偏要刺瞎她,毁了她的脸。”

阿九一脚踢向江王妃的肚子。

江王妃跌坐在地,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慕灵庄一看母亲受辱,气急之下,也来抢阿九手中的长剑。

阿九大怒,一剑便刺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阿九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阿九带来的侍从宫女此刻都候着外面,只有沉香一人跟在阿九的身后,站在慕灵庄所住的禅房门口。

方才阿九持剑杀人的场面已经让她惊吓的几乎瘫软,而此刻的场景更让她吓得几乎昏厥,江王妃手中拿着一柄烛台,击中了阿九的后脑,阿九扑倒在地,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65

沉香浑身颤抖,忘了呼救,直愣愣地看着江王妃。

正在这时,外面一阵兵器交击之声,嘈杂喧闹。

沉香回过神来,扭头冲着外面喊道:“快救公主!”

她转身跑出禅房,眼前的一幕更加惊心动魄,阿九带来的侍女宫人已经被砍杀在地,杀人的正是守护禅寺的宿卫。一股鲜血溅到了她的鞋面上,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睿王阔步走了过来,踏过地上的血流成河,看着江王妃:“母亲,行宫里来了消息,宣文帝的确已经驾崩。”

江王妃点头:“你去吧。成败在此一举,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因为,激动,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手中的烛台上沾着阿九的血。

睿王朗笑:“好,母亲你等着。”说着,叫了两个宿卫去将地上昏迷不醒的阿九捆起来带走。

慕灵庄目瞪口呆地看着睿王离去,急忙拉住了江王妃的胳臂,问道:“母亲,你们在做什么?你们这是?”她难以置信一向温文尔雅的长兄会谋反篡位,而一向谨小慎微的母亲居然敢支持怂恿长兄去放手一搏。

江王妃眸色闪亮,脸色激动,“灵庄,你知道吗,原本这皇位该是你父王的,是慕成瑜抢走了你父王应有的一切。现在我们终于了这个天赐良机,可以去拿回原本属于我们的一切。”

慕灵庄大惊失色:“你们当真要谋反?”

江王妃笑道:“你太小看你大哥了。他要去继承皇位,不是谋反。”

“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大哥猜测,独孤后离开行宫之后,宣文帝便已驾崩,但没有证据,不敢轻举妄动。行宫密不透风,外人进不去,里面的消息传不出来。你大哥便想了个法子,故人让宫女说了你和沈醉石的事,将阿九引出了行宫。这才得了确切的消息。”

慕灵庄急道:“皇上驾崩,自有太子继位。大哥怎能继位”

江王妃笑了:“因为太子也死了。”

“什么?”

“你大哥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马上朝中百官就会知道宣文帝驾崩的消息和太子生死不明的消息,高昌那边战事正紧,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大哥继位乃是名正言顺,何来谋反一说?”

慕灵庄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女儿,你马上就是公主了,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阿九那个贱人,你是想要生吞活剥,随便你,母亲忍气吞声了二十余年,终于等到了今日。”江王妃泪眼婆娑,放声大笑。

慕灵庄怔然看着母亲,心里几乎难以置信,这一朝风云突变,竟是弹指之间。

这边,皇宫之中,兵部尚书穆青阳紧急求见。

独孤后立刻宣他觐见。

穆青阳跪下便泣道:“太子殿下在孟州青龙岗,突然遇到一伙山贼伏击,太子和霍显等人跌入江中,生死不明。孟州知府派人苦寻了一天一夜,太子殿下生死不明,孟州不敢耽误,昨日半夜间将消息送至了京城。”

独孤后一听险些昏了过去,急道:“继续派人去找,不惜一切代价,一有消息,速速来回禀。”

“是,微臣这就去。”

独孤后失魂落魄地瘫坐在鸾椅上,颤抖着声音道:“去叫太子妃来。”

宫卿急急而来,见到独孤后的脸色,顿时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几日霍显没有消息来,她已经急得寝食难安。

“方才,穆青阳来。”

独孤后说完,宫卿瞬间脸色苍白如雪。这个时节,天寒地冻,跌入刺骨的江中只怕是凶多吉少。

不,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平安归来。她拼命的说服自己。他还要回来,看他们的孩子,他的孩子名叫赢,他怎么可能有事。

独孤后看着宫卿苍白如雪的脸,又隐隐有些后悔不敢告诉她,她此刻怀着身孕,不能受刺激,但除了宫卿,她已经无人可商议。

“现在该怎么办?”

“母后,太子失踪的消息不可告知任何人。”

独孤后摇头:“这件事瞒不住,消息是孟州呈上来的,不是秘司营的消息。”

宫卿微微吸了口气,将手放在腹上,道:“母后,慕赢是他出征前给孩子取的名字,他一定不会有事。他一定会好好地回来。”

独孤后看了看她丝毫没有动静的肚子,此刻忽然间觉得眼前的两个人已经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她宁愿没有万一,但一旦真的到了那一天,那么,宫卿腹中的孩子,将是她唯一的希望。

夜里,天突降大雪,晨起世界一片白茫,丝丝寒意从窗棂间涌进来。独孤后看着一片雪景,心里更觉凄凉寂寥。

梳洗毕,宫卿来请安,见面便问:“母后,太子有消息么?”

独孤后一脸阴郁,摇了摇头。

宫卿失落不已,强自压着心里的担忧和不安,反而安慰独孤后:“母后放心,不会有事的。”

正在这时,明羽进来禀道:“禀娘娘,朝臣在承乾门求见。”

独孤后一怔,冷冷道:“皇上龙体欠安,不见任何人。”

“娘娘,”明羽神色不安,低声道:“所有文武百官跪在承乾门求见,他们说,”

“说什么?”

“说皇后娘娘若是不见,便要闯宫。”

独孤后一怒而起:“要反了不成?”

明羽战战兢兢道:“娘娘息怒,他们说,说,皇上,皇上已经,”

她不敢往下说。

宫卿一惊,独孤后也心里一惊,“快说。”

明羽叩头道:“他们说皇上已经驾崩。”

独孤后脸色剧变。

宫卿急道:“这消息从何而来?”

“说是,公主亲口承认。”

“什么!”独孤后简直难以置信。

“公主现在何处?”

“奴婢不知。”

独孤后一听急忙起身,道:“取朝服,召集百官到勤政殿。”

“母后打算如何处理?”

“事到如今,只有告知天下。”

独孤后穿戴好朝服,带人匆匆前往乾明宫。一路上心里气恨阿九的不争气,竟然从她口中泄露宣文帝驾崩的消息,此刻,独孤后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应该让宫卿留在行宫。

独孤后步入殿中,缓步登上丹陛,坐上宣文帝平素坐着的龙椅。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从汉白玉石阶上登入殿内,齐声参拜皇后。

“平身。”

独孤后有些底气不足。高高在上的滋味并不好受,居高临下面对群臣,只会觉得自己身单力薄,力不从心。

看见睿王,她突然心里一跳,他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是在南华禅寺为皇上祈福么?”

睿王道:“禀娘娘,臣一直在南华禅寺为皇上祈福,昨日惊闻皇上驾崩,这才从南华禅寺离开,回到京城。”

“皇上驾崩”几个字一出口,殿内便响起哭声。

卫国公大声泣道:“皇上龙驭宾天已经六日,皇后娘娘为何秘而不宣?”

“皇后娘娘将皇上一人独自留在行宫弃之不顾,置我们于何地?”礼部侍郎关云洁哭倒在地。

顿时,殿下群臣跪倒,响起一片哭号之声。

独孤后一人面对这种场面,瞬间心慌意乱起来。

“本宫是要等太子回来。”

一提太子,顿时,殿中百官哭声更大。

“太子殿下生死不明。”

“天寒地冻,江流汹涌,太子殿下只怕......”

殿中哭成一团。

这时,穆青阳泣道:“边关战事紧急,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皇后娘娘大局为重,早立新主。”

顿时,便有一些朝臣叩首泣道:“求皇后娘娘早立新主。”

独孤后腾的一声站起身来,“住口。”

群臣跪倒,却仍旧有人不顾独孤后的威仪,继续哭求独孤后要以江山社稷为重,早立新主,稳定朝局。

虽朝臣未说明这个新主是谁,独孤后心里知道,唯有睿王一人而已。她冷冷看着睿王,他神色镇定,俊美的脸上一双明目如瀚海深渊,看不透丝毫波动。

勤政殿里闹成一团,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独孤后起身厉声道:“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找到太子殿下,皇上尸骨未寒,尔等便想要易主求荣不成?”

殿内安静下来。

这时,卫国公道:“找寻太子殿下已经足足三日未有一丝消息,边关战事紧急,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皇后娘娘大局为重,早立新主。不可一味拖延,若是两日之后,仍旧没有太子殿下的消息,请娘娘立即拥立新主继位。”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六部一些官员的附和,兵部尚书穆青阳也表示赞同之意。

从勤政殿出来,独孤后脚步虚浮,不过是半个时辰,她仿佛苍老了十岁,素日里犀利的眼眸里蒙上了红丝,灰败颓然。

“皇后娘娘,臣有事要与娘娘商议。”

睿王阔步追了上来,独孤后停住步子,回头,微微眯起眼眸看着自己心里一直防备了数年的敌人。心里后悔,自己应该在宣文帝驾崩之日,便秘密下令将他处置了。

如今朝臣定下的两日之期最后通牒。若慕沉泓还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那么睿王就将登上皇位。一想到那个场面,独孤后胸中恨意翻涌。

睿王站定在她跟前,“有几句话要单独对娘娘说。”

独孤后挥了挥手,身后的内侍宫女便退散到了一旁。

睿王道:“娘娘,公主如今在我手中,高昌王此次挑事,也是缘于公主,臣想,不如将公主送到高昌,正好也免了两国战事。皇后以为如何?”

“你敢!”

睿王笑了笑:“皇后如今还有什么筹码?众人不敢明说,其实心里都知道,太子殿下早已丧命在江流之中,所以才让皇后另立新君。”

独孤后气道:“太子不会有事,你死心吧。”

睿王冷冷道:“江山是慕家的,不是你独孤家的,我身为慕氏子孙,对江山社稷也有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两日之后太子没有回来,皇后仍旧不肯另立新君,那就休怪我不客气,将阿九送给高昌王。”

独孤后怒道:“你,你敢。”

“皇后且看我敢不敢。”睿王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66

独孤后回到椒房殿,宫卿正焦急地等着她。

“母后,前朝情况如何?”

独孤后一脸颓败之色,黯然道:“两日之后,太子若是还没有消息,群臣便要拥立新君。”

宫卿当即道:“睿王?”

独孤后恨恨道:“不是他还有谁?”

宫卿道:“群臣要拥立新君,也应当以太子血脉为首选,而非睿王。若我腹中孩子为女儿,皇位才轮得到他。母后只要坚持,我们还可拖延数月,等到太子回来,母后放心,太子一定不会有事,他一定会回来的。”

独孤后点头,她也不甘心将皇位拱手相让。宫卿腹中的孩子,是她最后一丝希望。

看着独孤后憔悴不堪的面容,宫卿默然生了同情之心。独孤后远远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强悍,宣文帝的驾崩,慕沉泓的失踪,阿九的挟持,几桩打击同时压下来,将这个平素里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皇后瞬间击垮,已经手忙脚乱毫无反手之力。

这一刻,宫卿是如此的思念慕沉泓。慕沉泓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只要躲在他的身后,让他去应付一切便好,可是他不在了,她便要扛起这一切,为了他,为了孩子,决不能坐以待毙。

正在这时,穆青阳和睿王求见。

宫卿起身,回避到了珠帘之后。

独孤后一看穆青阳那张沉痛悲哀的脸,心如同沉进了无底深渊。

“启禀皇后娘娘,孟州的消息到了。”

“你,说。”独孤后紧紧地握住椅子扶手,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穆青阳泣道:“太子殿下已经在江边石滩上找到。皇后娘娘节哀。”

独孤后眼前一花,险些一头栽下去。

“本宫不信。”

“人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四日之后便到京城。”

独孤后万念俱灰,只觉得苦苦支撑着自己的唯一一念希望,终于毫不留情地捻灭了。其实,虽然宫卿一直告诉她慕沉泓没事,但她心里却没有宫卿那么坚信,已经情不自禁地做了最坏的打算,现在,终于证实了她的想法,唯一的儿子死了,这皇位将毫无悬念地落到了睿王的手中。她前半生费尽心机,得到的这一切难道今日都要拱手让给仇人?

珠帘之后,宫卿紧紧咬住了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了桌角,对自己说,不会的,他不会死的。她不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的信心,就是坚信他不会出事,一定会回来,想起往日两人的恩爱,想起他的誓言,他怎么舍得舍弃她和孩子。

穆青阳道:“臣告退,请皇后娘娘早做定夺。”

睿王并没有和穆青阳一同离去,他手中拿着一只锦盒,对独孤后道:“臣这里有样东西要让娘娘过目。”

独孤后哼了一声。对这个心里默默视为仇敌了二十年的人此刻更加的恨之入骨,此刻只恨自己早年间就应该除掉他。

睿王笑了笑,走上前,打开盒子。

独孤后一眼看去吓的一声惊呼,险些昏过去。

“你,你。”锦盒里竟然是一只血淋淋的断手。

“臣想了想,既然娘娘不肯让公主去高昌,臣也不好违背娘娘的旨意。这是公主的一只手。”

“你,你!”独孤后心疼欲裂,惊怒交加,道:“你把阿九怎样了?”

睿王笑了笑:“没怎样。太子已死,娘娘却不肯让我继位,莫非是想着让公主做皇太女来继承皇位?”

独孤后强忍眼泪,怒道:“本宫没有。”

“娘娘若是明日不肯让我继位,送过来的不是一只手掌,而是一枚人头。”

独孤后急道:“别,你别伤害她,你放了她。”一想到阿九被断手,她心如刀绞,几乎痛的无法呼吸,那是她视为心肝宝贝的女儿,何时曾动过她一个手指头。

睿王叹了口气:“娘娘你真是想不开。你这辈子不过一子一女而已,儿子已经死了,唯有一个女儿却还不好好爱惜,为了皇位眼睁睁看着她送死。皇位到底是慕家的,你苦苦抓住不放,莫非还能效仿则天皇帝不成?”

睿王嘲讽地看着她:“等过几天,太子的尸体摆在你眼前,你就会死心了,可惜,那时阿九也没了。你孤家寡人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好不凄惨。至于,太子妃么,她腹中怀有孩子是男是女未可知。我心情好了,让她生出来,但一定是个女儿,心情不好,她一不小心便小产了。娘娘你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断子绝孙了。”

独孤后气得浑身颤抖。他话里的意思是,一旦登基,必将对宫卿腹中孩子下手。

独孤后颤着声道:“你放肆。”

“本王好心提醒你。明日你若是乖乖地同意我继位,我仍旧将你视为太后,叫你安享荣华富贵,你若是不识好歹,届时,可别怪我不客气。阿九的小命就在我手中,是死是活,便由你这个娘做主了。”

独孤后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睿王拂袖而去。

宫卿从珠帘之后走出来,对独孤后道:“母后勿听他们胡说,太子不会有事。”

独孤后哭道:“你一直说不会,不会。如今尸首已经找到,四日后运回京城。你还说不会?”

“难道母后当真明日要让睿王登基?”

“你也听见了,阿九落入了他手中,若我不肯答应,他便要将阿九杀了。”

“睿王他只是恐吓母后,那手掌也未必是阿九的。母后若是软弱可欺,将这一切拱手让人,他日太子回来,朝廷必将大乱。”

独孤后哭道:“太子回不来了,我不能再失去阿九。”

“母后,你还有我腹中的孩子,这是太子的血脉。”宫卿急道:“睿王胆敢威逼母后,可见这些年来他暗地里也培植了一些力量,所以有恃无恐。儿臣让母后先回到京城,正是担心有今日之患,此刻母后应先下手为强。若是等过了明日,我们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独孤后摇头:“我不能冒这个险,惹怒了睿王,阿九即刻便要送命。”

宫卿气道:“母后,难道你为了阿九,就不顾太子么?他若是回来,睿王已经登基为帝,绝不会容他,届时他会有性命之忧。”

“尸身已经找到了你还不信他死了?”

宫卿急道:“即便太子遇难,我腹中还有他的血脉,方才你也听见,若是睿王登基,定会对我腹中孩子不利,太子的这唯一一点血脉就要保不住了。”

“你要顾着你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阿九去死?”独孤后气了起来,想起阿九的那只断手,心如刀割。

“你是失去一个孩子,可是阿九是要送命啊,无论如何,我要先保住阿九才行。”

宫卿心里失望之极,她缓缓起身道:“母后,你今日所为,他日必定后悔。你为了阿九一人,舍弃了父皇和太子的江山,也舍弃了你的孙儿。”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顺着睿王的心意,才能保住你的孩子和阿九。”

“多谢母后,我腹中的孩子,我自己来保。”宫卿决然起身,离开了椒房殿。此刻,她再明白不过,独孤后不会真正的为自己着想,那表面上的相互护持,只是镜花水月,要保住孩子,唯有靠自己。

时间紧急,她必须马上行动。

宫卿回到寝宫,带了一些银两细软,又让云叶去寻了三套男子衣衫,然后便带着云叶云卉以及一行宫人到了宣武门。

云叶悄声问道:“娘娘,我们这是去哪儿?”

宫卿眸色沉沉:“出宫之后再说。”她手里拿着慕沉泓临行前给她的一张玄金鱼符,眼下,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独孤后担心皇宫有失,从行宫回来之后便将左卫军从岳磊手中拿了过来交给独孤铎掌管。右卫军由岳磊和张超共同统领。

此刻护守宣武门的正好是独孤铎,他见到宫卿的车马,怔了一下,忙上前见礼。

宫卿道:“侯爷,本宫有急事要出宫一趟。”

独孤铎为难地说道:“这,皇后娘娘吩咐过没有她的手谕不能出宫。”

宫卿冷冷道:“这是玄金鱼符,拦我者斩。”

独孤铎一怔,忙道:“臣不敢。请娘娘告知去向,臣好对皇后娘娘有所交代。”

“我母亲有事,必须回家一趟,顷刻便回。”

独孤铎见她持有鱼符,也无法阻拦,便放了宫卿出宫。

“换衣服。”宫卿立刻吩咐云叶云卉。三人在马车中脱下宫装,换上所带的男装。

车马行到长安街,宫卿吩咐随行的宫人前去宫府,自己只带了云叶云卉前往登月楼而去。

看到登月楼三个字,宫卿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疾步上前,正欲踏上台阶,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一身蟒袍,羽冠纶巾,风流儒雅,正是睿王。

宫卿猛然一惊,瞬间觉得后背一凉。不会这么巧遇见他,定是出宫之时,有人给他通报了消息。

他笑容可掬:“娘娘不是要回宫府么,怎么到了登月楼?”身后悄无声息地涌上来十几个宿卫,将宫卿和云叶云卉围了起来。

宫卿此刻心如跳兔,几乎要跳出喉咙。睿王的笑靥温柔清雅,她却觉得自己掉入了寒流汹涌的江水之中。

情急之下,她笑了笑:“真是巧极了,王爷怎么也在。”

“不是巧,是有人告诉我,太子妃娘娘离宫出走,本王不放心,便急忙带了人追来,保护娘娘。”

宫卿笑了:“王爷开什么玩笑,本宫为何要离宫出走,本宫家中有事,想要回去探望一下母亲,即刻便回,多谢王爷操心了。”

睿王眯起眼眸,笑着打量着她,“那为何要换了衣装,又为何不回宫府,反而到了这登月楼,本王甚是不解。”

宫卿低头含笑:“说来不怕王爷见笑。本宫一直很喜欢此楼的水晶馄饨,可惜入宫之后便再也没机会吃到,今日走到半路,突然腹中饥饿,便想来此解馋,但实在是不想让人知道,便换了衣装。”

不管这解释睿王信不信,此刻她想脱身已是不能,只能敷衍拖延时间。

睿王笑了笑:“那本王请娘娘吃馄饨,娘娘不会拒绝吧。”

“自然不会。求之不得。”宫卿嫣然一笑,步上台阶,便走了进去。

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客官要吃什么?”待见到睿王的打扮,他连忙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将睿王迎了进去。

宫卿走在前面,径直上了二楼的雅间,坐下之后,对小二道:“上一碗水晶馄饨。王爷想吃什么?”

睿王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只到手的猎物,“秀色可餐,本王什么也不用吃。”

这话中明显带着调戏的味道,宫卿佯作害羞不敢看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前的桌子上放着两个梅瓶,上面插着几枝腊梅花。宫卿俯身嗅了嗅,将一对梅瓶,从桌子上挪到了窗台上。

睿王也走到她的身后,低头嗅了嗅,却不是在嗅那梅花,而是嗅她的秀发,口中呐呐道:“好香,醉人心脾,勾魂摄魄。”

宫卿内心羞怒,却不动声色,正欲转身,他突然伸出胳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心里狂跳,只见他伸手将那窗台上的梅花掐了一朵,然后插在了她的鬓角上,眉目含情地看着她。“你真是越来越美了。”

宫卿强压着内心的慌张,正色道:“王爷自重。”

“自重?”他呵呵笑了几声,“你本该是我的妻子。”

宫卿越加窘迫。

“若不是他强取豪夺,你明明已经嫁给了我。”他咬牙道:“他老子抢了我爹的江山,他抢了我的女人。本王成为满朝的笑柄,这口气,你让我怎么咽得下去?”

宫卿转开了头,“王爷,天意难违。”

“天意?”他哈哈笑了几声:“我命由我不由天。什么是天意?天意便是强者之意!”

“不过,天意也很公平,他爹死了,他也死了,你还是我的。”

宫卿又羞又气,脸上不由飞起红晕。慕昭律痴痴看着,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卿卿,只要你听话,我仍旧让你做皇后。”

67

宫卿佯作恭顺羞怯,低声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慕昭律的手指缓缓摸着她娇嫩的肌肤,沉声道:“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我,等我登基之后,你便是我的皇后。”

他越贴越近,眼看唇便要落在她的脸上,正在这时,门上响起敲门声。

宫卿暗中舒了口气,忙避开了他,道:“馄饨来了。”

门开了,小二端着食盘走了进来,毕恭毕敬道:“客官的水晶馄饨。”

睿王道:“放下吧。”

宫卿慢慢用着那一碗馄饨,只想拖时间,可惜直到她吃完了那碗馄饨,依旧没有等到她要等的人。

睿王起身,好整以暇地一笑:“卿卿跟我走吧。”

眼看无法脱身,宫卿只好道:“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如今的身份不能和王爷一起走。王爷很快就要登基为帝,和我在一起,难道不怕损了圣君英名?”

睿王笑道:“卿卿乃是母仪天下之命,本王立你为后,一来应了你的命格,二来也可堵人之口,本王不怕。”

宫卿见他不为所动,又道:“王爷若是对我有意,不妨效仿明皇杨妃,让我先在南华禅寺出家,日后再徐徐图之,王爷以为如何?”

“禅寺清苦,本王怎舍得让卿卿受苦。卿卿先住在本王的莹华别院,本王也好随时探望,以解相思之苦。”

看来今日睿王是势在必得要挟持她而去,倾慕爱恋之说宫卿并不相信,他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图谋她腹中孩子。无奈之下,她只好随着睿王走出登月楼。

抬眸看去,那窗台上的梅瓶清晰可见,瓶中梅枝横斜,瘦俏。

十几位宿卫守在马车旁。

宫卿上了马车,睿王也随之上了马车。狭小的空间里,他气息逼人,目光灼灼。宫卿不由紧张起来,很怕他会突然动手。

幸好,他还暂时没有非礼她的意图,只是目光绵绵地看着她,痴然道:“卿卿有孕之后,真是越发的美艳动人,让人难以自持。”

宫卿听到“有孕”两字,心头一跳。她下意识地扶住小腹,柔声道:“王爷打算怎么对我腹中的孩子。”

慕昭律没想到她会直接主动地提出这个问题,倒是一怔。顿了顿,他意味深长道:“这便看卿卿如何对我了。”

话虽如此,其实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这个孩子留不得,不过眼下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他还不想宫卿恨他,只要将她放在身边,便有的是办法让她不小心小产。

宫卿冰雪聪明,自然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也能猜到他的意图。她柔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当日未能嫁给王爷,卿卿心中也是抱憾不已。若是王爷不弃卿卿残花败柳之身,卿卿心甘情愿追随王爷。这孩子,自然还是不要出生的好。”

睿王一怔,万万没想到宫卿会这样说,他反问道:“当真?”

宫卿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王爷不正是想要这个结果么?”她直接说出他心里深藏的意图,反倒让睿王有些窘迫。

他微微笑道:“为了你我的将来,没有这个孩子,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没想到卿卿会舍得。”

宫卿嫣然一笑:“没什么舍不得的。只是我身子弱,王爷若是肯怜惜卿卿,还请宫中的薛御医来处理。”

睿王当即爽快答应:“好。”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识时务,居然肯主动提出放弃这个孩子,如此最好不过。

“王爷,眼下大局为重,王爷先稳定了朝局,再叫薛御医来。”

“就依卿卿。”既然她答应放弃这个孩子,那么晚几天也无妨,等他登基之后,万事安顿妥当,再来处理这个后患,反正她现在已经在他手中,也逃不出他的手心去。

宫卿心底里最怕的就是睿王暗中做手脚,让自己失去孩子,这般直接说破,反倒占了主动。可以让睿王暂时对她放心,不急着下手,即便下手,也不会暗中进行,以免她防不胜防。万一拖不到慕沉泓回来,只有有薛林甫在,以他的医术,也可以找个方法蒙蔽过去。

总之,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个孩子,这是慕沉泓和她的骨血,比她自己的命还要金贵重要。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处别院门口。

睿王跳下马车,伸手将宫卿扶了下来。立刻有一位管家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慕昭律吩咐道:“乔七,派人好好侍候娘娘。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别院。”

“奴婢遵命。”

睿王回眸对着宫卿温柔一笑:“这是本王的一处别院,僻静安宁,卿卿安心在此等候,等本王登基之后,再迎卿卿入宫。”

宫卿嫣然一笑:“王爷只管去忙自己的大事。”

睿王笑笑,转身离去。

别院大门立刻落锁。

乔七叫了四位侍女过来,将宫卿和云卉云叶引进了后园。

宫卿进了屋子,便以要歇息为由,将几位侍女撵了出去,吩咐云叶关上了房门。

两人围着宫卿,悄声道:“娘娘,如今我们怎么办?”

宫卿咬着春,轻声道:“没有办法,只有等。”

现在,她唯一的希望便是慕沉泓临行前告诉她的一番话。

人人都知道秘司营首领是霍显,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统领是一个叫衣鹏举的人。

慕沉泓出征前的一晚将鱼符交给她,让她万一有事,去登月楼的那间雅间里,在窗台上放上两个梅瓶,衣鹏举便会来见她,听她号令。

当时宫卿根本就没有想过能有用到鱼符的这一刻,当时只是一笑置之。谁能想到宣文帝会突然驾崩,谁又能想到慕沉泓会归途中遇险。

然而,世事难料,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便发生了。

独孤后既然无法保住她腹中的孩子,那就只有去登月楼召出衣鹏举,离开京城。只是她没想到,睿王下手之快,在衣鹏举到来之前,便挟持了自己。

若是秘司营当真如慕沉泓所说的,做事高效组织严密,那么,衣鹏举见到梅瓶一定会派人来救她。她努力平定自己的心绪,告诉自己,急怕都没有用,一定要相信慕沉泓,相信他最得意的暗卫。

夜色渐深,宫卿毫无睡意,她有一种预感,今夜一定会有人来。

“娘娘,天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

宫卿不让熄灯,一直坐等到二更时分,室[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外仍旧寂静无声。

夜色浓浓,云叶再三催道:“娘娘睡吧。”

宫卿和衣而卧,渐渐有了睡意。

突然间,外面响起兵器交击之声,还有喊声。

宫卿一下子清醒,立刻起身。打开房门,只见外面火光冲天。

“走水了。”云卉急忙道:“快将毯子润湿,以防不测。”

宫卿一点不怕,反倒心喜,这必定是有人故意纵火,好趁乱救出自己。

她带着云叶云卉,站在廊下,火光越来越盛,噪杂声中,忽然几个黑衣男子从前院疾步而来,皆手持刀剑。

云卉和云叶立刻护在宫卿身前,一边吓得瑟瑟发抖,一边喝问:“来者何人?”

为首一名男子单膝跪下,低声道:“臣衣鹏举,见过娘娘。”

宫卿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心里一块巨石落地。

“衣大人请起。”

衣鹏举道:“臣受太子所托,当万死不辞为娘娘效命。请娘娘立刻随臣离开这里。”

灯火之下,他看上去年约二十许,英俊挺拔。当年从栗特人手中救了宫卿的,除了慕沉泓,还有一个男子就是他。宫卿虽然知道是他,但是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当下心里便有了几分亲切之感。

衣鹏举带着宫卿便疾步往后院走去。忽然间,火光中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流矢,宫卿毫无知觉,衣鹏举听见风声,回身抽刀一挡,那利箭从他手背上一划而过,落在了地上。

宫卿暗道一声好险。

别院偏门外,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候着一辆马车,几个人手持刀剑站在马车旁。

“娘娘上车。”

宫卿急忙带着云卉云叶登上马车,夜色之中,马车顺着青石板路疾驰而去,宫卿长舒了口气,终于脱离了虎口。

马车径直朝着城门而去,宫卿将玄金鱼符交给衣鹏举,出城守卫不敢阻拦,马车畅通无阻出了京城。

这时,衣鹏举才问道:“不知娘娘要去往何处?”

宫卿道:“京中局势大人想必也知道。睿王登基,必将对我腹中孩子不利,我必须立刻离开京城,所往之地我已经想好,同州。”

回眸看着那灯火通明的皇城城墙,渐行渐远。宫卿心里一阵感喟,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离开京城,也从没有想过自己嫁给慕沉泓会遇到这样的风云突变。

他说过,嫁给他一定会遇见风风雨雨,当时她想的最多是后宫的争斗,如今才真正地体会到他话中的用意。比起后宫,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波谲云诡才是最惊心动魄的一幕。

从此之后,她会将眼光放得更远,看得更高。

出了城,在一间农舍里,衣鹏举拿出三套衣服和三张面具,让宫卿和云叶云卉换上。这时,从睿王别院里赶来的秘司营暗卫纷纷聚齐,十几个人都换了衣装,看上去像是一支商队。

有了这一支队伍,宫卿再也不担心了,这是慕沉泓多年来最为得意的一支暗卫,每个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休息了片刻,衣鹏举拿来干粮让宫卿吃过之后,马车继续前行。

衣鹏举道:“娘娘,同州离京城不远,万一有事,恐怕也不安全,不如走的更远些。”

宫卿道:“睿王一定会追寻我的下落,我之所以去同州,一是因为同州距离京城很近,便于及时知道京城的消息,二来我身怀有孕,不能长途颠簸,三是因为同州知县沈醉石,我曾于他有恩。他如今是郡主的未婚夫婿,睿王绝不会想到我会藏在他那里。”

衣鹏举顿了顿道:“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直说无妨。”

“他万一告诉了郡主,只怕睿王很快就知晓娘娘的下落。”

宫卿道:“不会。我了解此人,他不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否则也不会拒绝阿九公主的青睐。”

选择同州,选择投奔沈醉石,是缘于他的人品和身份。宫卿自信她不会看错人,从沈醉石对阿九的态度上,最是能看出他的品性。自己有恩与他,他也说过要结草衔环相报,绝不会出卖自己。而且睿王一旦登基,沈醉石的驸马身份便是一道最好的挡箭牌。

68

同州离京城不远,第二日便到了同州地界。

宫卿先写了封信让衣鹏举送到县衙。

衣鹏举双手接过信笺时,宫卿惊诧的发现,他的右手上缠着厚纱,居然肿的像一只粽子。

“衣大人,你的手怎么了?”

“昨夜被一只流矢划了一下,臣当时急着赶路,没有想到箭上有毒,娘娘放心,臣已经处理过了,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