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贱者长存》》 · 夜雪猫猫 · 2026-07-26
《贱者长存》全集
作者:夜雪猫猫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镜头回放
君长流这一年来经过阎王殿的“重塑自我”妇女改造培训项目,可谓脱胎换骨。尤其是她看了无数个“悍女休夫记”后,(其实就是女方向出轨的丈夫提出离婚的庭审实录),整个被颠覆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三从四德”人生观。
此刻,她正一脸血地看着阎王殿里的巨型LED显示屏,暗自叹息:冲动是魔鬼啊。我怎么就一时想不开,为了个渣男自裁了呢。
君长流对“渣男”、“冲动”、“魔鬼”等词汇的积累均来自于《阎王殿文化培训课程在线网络自学特别版》。作为一个古代才女,她的学习和接受能力无论放到哪个时代,都是顶尖的。
镜头回放采用的是最近才由阎王殿研发投产并已经申请专利的时光倒流技术,剧情则是她死亡当天。
阎王殿的技术部门自新进了一个生前曾就读于广播电视编导系的职员后,十分给力,制作越发精良。有时根据客户,也就是死者的要求,还可以配上片头、片尾曲,有些不乏名家作词,例如林夕、方文山,等等。况且由于地域限制,地下侵权不受地上法律制约,阎王殿属于地上司法管辖区以外的灰色地带,可以无压力剽窃。当然,这些都属于额外收费项目,但一般死了的人是不会介意再当一次冤大头的。于是后期制作,添加各种花絮就成了阎王殿的一个新创收点。
开篇滚动字幕:
曦和七年,玳国皇帝洛轻恒御驾亲征,率三十万大军攻打邻国禹。仅历时三月,禹国兵败如山倒,玳军势如破竹,直入帝都慕云。
禹国率军抵抗,却最终一败涂地的“镇国大将军”顾轩,娶的正是禹国第一美人,被封为“护国神女”的“安平”公主君随波。可见:第一,温柔乡即是英雄冢,这句话再是不错的;第二,封建迷信要不得,该亡国的时候所谓“护国神女”是护不住的。第三,头衔太多、帽子太大,不利于青年才俊的健康成长。
一旁的索魂小鬼十分敬业,热情向君长流解释道:“红字高亮部分是阎王大人的亲笔批注。”君长流闻言,刚想抽搐嘴角,才发现灵魂体的自己要完成这个动作实属技术不能。想说些什么,终究因为自己是否能重生的决定权还握在人家手里,不敢吭声,只得继续紧盯着大屏幕,反省前世。
慕云城破一月后,曦和帝颁布了灭禹之后的第一道诏书,迁都慕云,并改名祁阳。
紧接着,又下了第二道诏书,宣召合惠皇后入新都祁阳。
曦和帝率领群臣于祁阳近郊相候,并亲迎昔日禹之大公主,今之玳国皇后君长流入城。此举彻底打破众人对这位亡国公主将要后位不保的臆测,亦令众多家有贵女,盼望重选新后的玳国王公大臣大失所望,险些罢朝。
字幕完毕。镜头拉近至凤辇中。
君长流看见屏幕上的自己正了正头上那顶仿若重逾千斤的九凤衔珠冠,见串着红玉的流苏堪堪落在了眉心,才缓缓起身,步下凤辇。
火红凤袍触地,君长流并未环顾四周,而是直直望向距她十步之遥的曦和帝,稳步向他行去。待二人近至呼吸可闻之时,她毫不迟疑地上前握住洛轻恒的手,朝他微微一笑。这一笑如春日暖阳下梨花一树乱雪轻扬,着实动人心魄。
君长流自己都看得小心肝一颤。
镜头里,给了一个大特写的洛轻恒也似乎未曾料到她会笑得如此明媚,素来英明果决的年轻帝王身形竟然滞了一滞。
两旁跪了一地的禹国降臣,或有稍大胆些的,用余光窥得皇后容颜,开始窃窃私语:“坊间传言玳国皇帝生得龙章凤姿,俊美无匹;皇后虽贵为我国公主,却姿容平常。今日一见,方知实属谬误。”又或有昔日见过君长流的则小声道:“难道真是玳国气候养人,这位公主年纪渐长,容色较之从前反添妍丽。”
看到此处,君长流不免心生感叹:既生瑜何生亮。从前她在禹国,不免被有倾国之姿的妹妹君随波给生生比了下去。所谓比较出真知,同是公主,她这个娘死了爹不爱的,自然就显得黯淡多了。
画面上帝后二人一路相携,君长流谨守皇后本分,始终落后洛轻恒半步,走向龙辇。
红绸之上,一玄色一火红,曳地下摆皆为海水纹,蓝白相替浪花飞卷,其上龙翔凤飞交相辉映。当真是一对人间尊贵已极的璧人。
行至御辇前,照例,洛轻恒先迈步,而后极有风度地回头倾身俯就,拉她上来。
君长流被他手腕一提,轻易撞了个满怀。
她还记得当时闻到淡淡龙涎香萦绕而来。感觉他的怀抱是如此熟悉,虽隔四月未见,却仿若离别就在昨日。
洛轻恒扶着她坐上车中明黄软榻,才吩咐起驾。
龙辇缓行。帝后二人一路无言。
又是面部大特写:洛轻恒如雄鹰猎食一般,紧盯着君长流一双秀逸眉目。她却只一味装深沉,淡淡回望过去,仍是眉间沉静如一汪深水,半丝情绪未露。
少顷,洛轻恒喟叹一声,手上用力,将君长流半个身子揽进怀中。谁知凤冠之上的鎏金凤头刮得洛轻恒俊脸生疼,终究不得亲近,遂轻道:“摘了吧。待会儿朕再替皇后戴上。”
君长流点头,依言轻轻取下,露出一头如瀑青丝,衬得她一张巴掌小脸甚为苍白,胭脂红唇尤艳。
洛轻恒见她竟未曾盘发,不禁皱眉,再见她容色憔悴,终究克制了未发作出来,反道:“朕知皇后赶路辛苦了。”
君长流摇摇头,轻声道:“七年前我亦是一路车马劳顿去的玳国,此番重新踏上故土,只觉一路风物俱皆改变,瞧着不免触动心怀,反倒不知疲累。”
君长流看到此处,心中补充一句:只觉心痛难当。原本两国边境所在之地,流民不知凡几,皆衣不遮体面黄肌瘦,一望便知都饱受战乱之苦。间或还有山贼出没。君长流为了安全考虑,下令弃用仪驾,但毕竟车马华丽,随从众多,不免被人觊觎,所幸尚有留守的一批禁卫军相护,才得以安然入得慕云。
画面继续推进。
洛轻恒听她两次未以“臣妾”自称,早已心生不满,只是他已安排了宫宴,让君长流以大公主的身份安抚昔日禹之重臣,以定其心,不便在此时与她争执,是以并未训斥,只吩咐御辇直入禁宫。
谁知快到宫门时,君长流异常恭顺温婉求道:“皇上可否容我重登宫门,再看一眼故国河山。”
洛轻恒不答,半晌才听他道:“今日皇后累了,改日朕再陪你同来。”语气已经略有不耐。
大军开拔之日,她丝毫不顾皇后仪态,未曾梳妆便急急奔至军前,眼神若冰,只仰头问了已在马上的他一句:“皇上是否前去攻打禹?”见他点头,她竟一言未发,转身便走,仪态从容一如当日封后大典。所不同的是,封后当日她向他一步步走近,大军开拔之日却是步步背离。
不待洛轻恒收回思绪,君长流已扬声吩咐停车,内侍素知曦和帝待这位皇后异常眷宠,是以未等洛轻恒发话,就已依言停下御辇。君长流未等梯凳架好,便已跳下御辇,径自向朱红宫墙走去。
洛轻恒见她连凤冠都不戴,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行下车,脸色不由一沉。却还是跟着下了御辇。
君长流见他跟上,便缓了步子等他。待他行至身侧,道:“皇上请随我来。”
不待他回答,便径自拉着他的广袖,率先快步登上巍巍宫墙,待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却忽然松了手,兀自向墙边走去。宫墙上的守兵见帝后亲临,早已跪了一地。
君长流只觉日光照得玳国守兵的乌色盔甲极为刺目,便道:“尔等速退十丈。”声音不大,却威仪尽显。
守兵不敢怠慢,竟是连曦和帝的旨意都不及问,便远远退了开去。
洛轻恒微微皱眉,却终是未置一词。
君长流望着宫墙之下几乎被玳之铁骑踏平,满目疮痍的帝都,淡声道:“洛轻恒你看,这是我嫁你之前生活过十七年的地方。但七年前我出嫁之时,它却是一派车水马龙繁华盛景,并非如现在这般只剩断墙残垣。”这一句竟是连名带姓地直呼,便是他对她极尽宠爱之时,她也未有如此放肆过。
君长流缓缓回身,摆好姿势,任凭和煦暖风挽起如云墨发,开始念台词:“这七年你待我如珠如宝,我竟信以为真,常暗自庆幸,帝王亦有真情。”才说了一句便已有些难以为继,少顷才接着道:“你让我讲禹国旧事,我以为你如我一般,想知你懂你,便整日絮絮说个不休,谁知你真正想听的不过是禹国防务。”说到此处竟已哽咽,神色越发凄惶,良久才勉力道:“我无意中告之你儿时因一时伤心,独自在宫中乱走,却意外发现密道之事。那夜你听得聚精会神,原来当时便已定计从密道偷袭,一举拿下禁宫。你攻占禹国只用了三个月,未尝没有我这个禹国和亲公主通敌卖国的功劳。你一早对我下了绝育之药。我是不是该谢你看在我提供情报的份上,未曾将我这个绝无可能诞下子嗣的皇后废去!”言罢她目光冷厉,如利剑一般射向洛轻恒。
洛轻恒身形一震,却一言不发,只是沉肃了脸,看着她。
君长流从怀中取出一纸卷轴,哗地展开,大红底子,其上书有描金字体,二人姓名赫然在目。她忽然向那一纸大红婚书狠命撕去。两国缔结的婚书,无异于一纸盟约,用的是双层韵墨宣,纸质醇厚,实难毁坏。她这样下死力,竟一连绷断了两枚蔻丹,一时指尖染血。都说十指连心,君长流却不以为意,一声冷笑道:“成王败寇,我原无可抱怨。你我本就互为敌对,不过一纸婚书牵绊,撕了也就了无瓜葛。所谓结发之情,哪里敌得过万里江山锦绣,何况一开始这情意便都是假的。”说罢,双手向空中一抛,红色碎片纷扬而下,落下宫墙,如散了一地的繁花。
洛轻恒还是不言,只是双拳越攥越紧。
君长流面上眼泪疾奔,扯下凤穿牡丹绣金凤袍,里头穿的是一身她早已准备好的禹国装束。
那件藕荷色绣满梨花的公主袍服,正是她第一次见洛轻恒之时所穿。
一旁小鬼夸赞道:“其实你这件道具准备得很花心思,无奈郎|心|如|铁,打动不了他。”说完稚嫩的脸上一副不甚唏嘘的样子。
小鬼跟君长流显然都明白,以洛轻恒的武功,要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易如反掌。
画面上君长流又泣道:“凡你之所赐,凤冠也好,凤袍也好。我已尽皆还予你。此刻,我身上一针一线皆是禹国的。我原是为了和亲嫁的你,不想如今仍是落得亡国的下场,既如此,我君长流只有一死谢罪于禹国臣民。”言罢,她一脸决然飞身纵下十丈宫墙。
滚动字幕再现:“免责声明:非故意偷工减料,或扭曲空间。为避免血腥暴力镜头,创建和谐的工作环境,阎王殿特此将冤魂第XXXXXXXXXXXXXXXXXXXXX号摔成肉饼状的画面剪辑掉了。”
镜头回放嘎然而止,黑屏。
过了几秒,屏幕再次亮起,记录的竟然是她死后至今所发生的事。
镜头里的洛轻恒见到已归为臣虏,一身缟素的君随波向他盈盈下拜,立刻惊为天人,当日便下旨立为新后。而顾轩因不堪忍受夺妻之恨,只身夜闯禁宫行刺,被乱箭射杀。
好一出狗血宫廷闹剧!君长流义愤填膺之下,差点没抄起小鬼桌上作为办公用品的裁纸刀向大屏幕掷过去。
幸亏小鬼从她狰狞的面目上猜出了她的意图,连忙提醒道:“蓄意破坏公物后果严重,会导致强制性重复前世的命运。”
君长流这才勉强恢复理智。
小鬼等她情绪平复后,才郑重其事道:“‘重生’这个项目目前仍然处于试运行阶段,上面很重视,为了保证重生的结果会有所不同,实现我们设立这个项目的初衷——创造无冤魂时代;也为了避免浪费阎王殿的有限资源,我们必须将每一个冤魂回顾前世之后的心得体会上报,经过批准和开会讨论,才能被通过,成为重生的试验对象。请你认真考虑后再填写表格。”
君长流几乎不假思索地大笔一挥,写下十二字隽言:“珍爱生命,远离渣男。贱者长存!”
于是,无悬念通过。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
标题取自辛弃疾的《行香子》
少日尝闻。
富不如贫。
贵不如,贱者长存。
由来至乐,总属闲人。
且饮瓢泉,弄秋水,看停云。
岁晚情亲。
老语弥真。
记前时,劝我殷勤。
都休殢酒,也莫论文。
把相牛经,种鱼法,教儿孙。
开篇设定:女主是古人,阎王殿是在现代的地下政府机构。于是有了以上这一幕。
原本首章应该是虐文体,但是恶搞猫猫一写就酱紫了,晕。另,某猫为了证明自己也会写渣男,开篇就祭出一个。
☆、重生
君长流是被震天的哭声拉回神智的。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缟素。她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果然小了一圈。
面前的灵牌上写着“忠义贤皇后”五个大字。君长流立刻明白自己的重生生涯从母后殡天的那一日开始。
她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心道:自己这位皇帝老爹在与母[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后有关的所有事宜上都表现得极不靠谱,唯独这个谥号定得还算差强人意。若说“忠义”,还有什么比救驾而亡更当得起这二字。
至于“贤”这个字大约是拿来凑数的,纵观禹国历代皇后,除了被废、被杀、被贬的那些,又有哪一个不“贤”。谥号越长越显得尊贵,大约不凑满三个字连庆帝都会觉得对自己的结发之妻兼救命恩人忒小气了些,龙脸上过不去。
君长流暗自品评了一番身后跪了一地奉旨哭灵的嫔妃。发现大部分是偶像派,因为年纪尚轻,表演不乏生涩之处。比如有些双肩虽抖得厉害,偶尔翘首扫向殿门的妙目却露出含情期盼之色。她们哪里知道,她的父皇因“伤心过度”而身体抱恙,自始自终都未曾在母后的灵堂露过面。
剩下的小半部分则是实力派。这些人往往占据一宫主位,不但斗争经验丰富,演技也十分到位,表情堪称细腻传神。尤其脸上哭得梨花带雨,手上还能兼顾按摩跪得酸疼的双腿,实在令她自叹弗如。
极个别的学院派则因出身世家大族,目光到底长远些,此刻不但哭得情真意切,还不忘时时向她投递几个悲天悯人的眼神,好为日后申请领养她打下基础。
说来也怪,自君随波出生后,宫中竟然再无皇子皇女降生,并且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庆帝亡国自缢。她的皇帝老爹在女人堆里头醉生梦死了一辈子,子嗣却单薄到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说他荒淫无度遭天谴吧,不知是否应了回光返照这四个字,临了反倒有了些帝王气节。死前还颁布了最后一道诏书,宣布与她脱离父女关系,理由是她犯了叛国罪,倒也不算冤枉了她。
再经历一回,君长流方能真正体会到母后临终前气若游丝对她说的那句“母后能为你做的只有那么多了”为何意。
当年十岁的君长流将母后替父皇挡剑的行为解释为情之所系魂之所钟,不惜以命相护。待她稍大些,真正识得情滋味之后,又理解为“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式的万念俱灰。再后来她被庆帝废物利用,打包送去玳国和亲,则以己度人地认为母后实在是位深明大义的皇后。庆帝作为丈夫,固然负她母后良多。但无论如何,他仍是一国之君,如不幸遇刺则会动摇国本,而自己的母后替他挡剑,摒除个人感情因素外,也算是为国捐躯。
如今方知,其实母后此举亦是为了她。
柳思萦以生命换得了君长流在宫中的一点微薄地位。如果当日柳思萦不去救驾,她迟早也会后位不保。与其被废冷宫,不如奋起一搏。可惜那一剑实在不巧,正中心窝,以至她当场亡故。庆帝就算再缺心眼,也不能废了护驾而死的发妻的元后名号,要不然日后还会有哪个傻子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是以自此柳思萦元后的身份绝无动摇之理。而君长流则成了宫里出身最尊贵的公主,便是君随波受尽宠爱,也越不过她去。这也是为何那些嫔妃明知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是只烫手山芋,也要抢到手的缘故。
只是有些事靠身份也无用,在宫中帝宠才是王道。君长流地位虽尊,却是个没封号的空架子,泥捏的菩萨,宫中诸人皆称呼她为大公主,性质就跟懒得翻字典的父母给儿子取名大毛一样。而君随波自一出生就被赐予封号“安平”,名字意为一生顺遂,封号取意安享太平,可见帝宠之深。
不过说起来安平公主的生母,如今的皇贵妃柳思岚出身却是要比元后柳思萦高的。同为柳家女儿,一嫡一庶,天壤之别。坏就坏在当年先帝爷立了如今的庆帝为东宫太子,又怕他压不住自己的旧部,便属意宰辅柳青纶为辅政大臣。为了拉拢柳家,柳家女儿自然成了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当年柳家的嫡女柳思岚年十三岁,尚需两年才及笄,柳家为了占住将来的后位,便生生拆散了柳思萦和顾涛这一对青梅竹马,将十七岁的柳思萦送入宫中做了太子妃。
如此倒行逆施到底埋下了祸根。待柳思岚成年后,柳家自然又生出拨乱反正的心思来,想让这一嫡一庶各归各位,让柳思萦把后位还给柳思岚。是以柳思萦有柳家这样背景雄厚的家族,实际上却比没有还命苦。酒是陈的香,情人却是新的好,更何况柳思岚正值青春年少,庆帝新鲜劲儿还没过,自然更偏着她些,对柳家的动作也就乐观其成。
原本在柳家和庆帝的通力合作下,两姐妹调换身份并不难,谁知顾涛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竟然在朝堂上公开力挺旧情人柳思萦。后来便逐渐有君长流其实不姓君的话传出来,庆帝深感绿云罩顶,暴怒之下,君长流母女在宫中日子越发艰难起来。谁知这时柳思萦又出绝招,绕过庆帝,自说自话就给君长流定了亲,定的正是顾涛的嫡子顾轩。如此一来,狠狠扇了散播流言的一干人等的耳光。庆帝虽不满柳思萦越权行事,但好歹正了帽子的颜色,偶尔也会赏给君长流一个笑脸。
不过儿时的君长流早已对皇帝老爹的阴晴不定留下了心理阴影,总觉得庆帝的笑属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着十分惊悚。是以父女两个的关系自那时候起便像同极的磁铁两端,怎么都亲不起来,遑论她长大以后了。
君长流此番重回儿时情境,心中感慨万千,自然另有一番触动。她的样子看在有心人眼中却成了不敬母后,面上毫无悲戚之色。而宫中几乎人人都是有心人,否则早就去别处投胎了。因此当晚大公主天性凉薄的话就已传遍宫中。所幸,再活一次,流言蜚语已然伤不到她分毫。
依照祖制规定的哭灵时辰一过,奉旨哭灵的各色人等立即作鸟兽散。偌大的“凤箫殿”一时间冷冷清清。本来么,对着死人奉承,在这跟红顶白的宫里头,完全属于浪费表情,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长了一颗“老心”的君长流见此情形并未像前世一样愤慨,而是对着柳思萦的灵柩行了个大礼,轻道:“母后,这一世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你的女儿一定会好好活下去。”言罢,她便从容向自己的寝殿走去。
前世的君长流在母亲灵前守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直到哭晕过去。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概因为年纪小,伤心过度体力不支,加上连日不进食导致的低血糖还有轻度脱水,紧接着她就感染了风寒。犹记那个夜晚凉意沁骨,一弯淡月高悬夜空,月光照进寝殿,似一地残雪般地冷。时已入秋,母后才走便已经茶凉,都没有一个宫人记得来给她添被,后来问了侍女墨兰才知道,病得这样厉害,她的父皇都未曾派太医来瞧过。也算她命不该绝,居然缠绵病榻数日便自行好转,只是日后却落下了秋日咳的毛病。
母后驾崩后被人漠视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年少的君长流都忍了过来,因为那时候她还有顾轩。那时的君长流比世间任何一个少女都盼望长大,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披上大红色的嫁衣,逃出皇宫这座牢笼,投入顾轩的怀抱。只是后来她连顾轩都失去了,那一刻她只觉得十丈红尘,任凭上天入地,再无她栖身之所。后来的后来,她终于踏出了这十丈宫门,却是远嫁敌国,嫁给她前世唯一的男人洛轻恒。而那个男人,铸就了她一生一世的伤痕,无可磨灭的痛楚。
君长流一路走一路在脑中回放着与这座宫殿有关的记忆片段。“凤箫殿”的乐声已经许久未起,就连那片碧色琉璃瓦都好似蒙上了一层灰,衬得整座宫殿异常沉闷。
君长流记得母后从来最珍爱顾涛给她的那管碧玉箫,常常睹物思人,以箫诉情。就连这座宫殿的名字也是当年庆帝对她还算宠爱的时候让她自己取的,其含义不言而喻。不过柳思萦是个异常果决的女人。当年庆帝不知从何得知这管碧玉箫的来处,前来兴师问罪,她为了让庆帝消除疑心,竟随手就将那管玉箫抛出殿外。五岁的君长流亲眼看着那一管碧绿沿着“凤箫殿”的汉白玉台阶,一级级滚落;听它轻脆了一路,终于跌成了一地残碎,寂静无声。待庆帝走后,她见到自己的母后背过身去,极力压抑着双肩耸动。只是那时,年幼的君长流不懂,原来自己的母后是不爱父皇的,母后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保全她。
一回到寝宫,君长流便吩咐宫人端一碗人参鸡汤来。这一世,她当谨记,纵然这世上再也无人怜她惜她,她也要爱惜自己。
方在美人榻上靠了,就见她的贴身大侍女墨兰神色匆匆入得殿来,上前轻声耳语道:“公主,顾小公子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顾轩第二渣即将出场。此文开篇渣男遍地,皇帝老爹也算一个。女主真是悲催到无以复加了。
☆、与时俱进的品位
长流轻声道:“就说本宫睡了,让他回吧。”
墨兰听主子这般吩咐顿感诧异,见长流已经闭目不再理会,道了一声:“奴婢省得。”便敛首悄声退了出去。
君长流没有忘记,前世顾轩走后不过半个时辰,消息就被捅到了御前。可见她所处的时空其实挺先进的,算是人工信息时代。她那心血来潮管教女儿的皇帝老爹因此禁了她整整三个月的足。宫中更是流言四起,都说皇后尸骨未寒,她便私会情郎。其实两个半大的孩子能干什么,顾轩不过是安慰她几句罢了。
当时长流以不敬母后之罪被拘禁在偏殿。那儿远不及正殿日光充足,长日里汲了不少阴湿之气。时值秋日又无炭火供给,她小小年纪足不出户连太阳都晒不得,不知不觉便落下了体寒的毛病。每每发作也不会怎样,只是骨头从里到外都酸得荒,即便身穿狐裘怀抱手炉也煨不暖,大概正因为如此,她初嫁之时才会格外眷恋洛轻恒的体温。女人跟男人不同,往往身体屈从了,心也会跟着天塌地陷。何况那时她对世间情爱尚存痴念,便以为洛轻恒是一枚因她才燃烧的火种,最终能将她心里的潮气也一并拨除。直到后来长流才明白,洛轻恒确实是火,却志在席卷天下,而渺小如她眼中只见情爱方寸之地,却是扑火的那只呆头飞蛾。
凤箫宫才失了主人,不到半日便已做了人事调动,从前的宫人大都被分散调去了别处,且皆是诸如浣衣局等极不得意的地方。更有甚者,柳思萦跟前的几个得用之人,或多或少都碍过柳思岚的眼,轻飘飘“殉主”两个字就被断送了性命。
柳思岚如今统领六宫,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长流一时奈何不得,只能暂避锋芒小心行事。所以她现在不能见顾轩,以免落人口实。
按说浴火重生才是摒弃过往的真正新生,可长流此番回到儿时不过平白捡了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她深知自己非但不能把千疮百孔的过去抛诸脑后,反而得重拾过往斑驳记忆,打起十二分精神同旧人旧事周旋到底。这其实是需要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的,毕竟一般来说只有M体质才会选择再经历一次刚刚惊醒的噩梦。
可是重生到过去是她自己的选择,只为了不甘心三个字。她不甘心一生所爱尽皆为他人所负,不甘心到头来自己落得个国破家亡身死宫门的下场,不甘心被别人掌控一生。所以,她回来了,回来直面自己曾经惨淡到一塌糊涂的人生。
想到此处,长流忽然一骨碌爬起来,走到虚掩的殿门旁,透过朱红木门的缝隙向外看去。
顾轩此刻正站在殿外徘徊不去,脸上神情略显踌躇,显然对墨兰的回禀有些不知所措。也是,长流从前都是迫不及待命人将他迎进去的,何曾给他吃过闭门羹。是个人都会对自己的五星级待遇忽然被降到了无星级适应不良的。何况顾小公子还不知道自己这位曾经的VIP已经被君长流果断拉进了黑名单。
望着生命中的第一任“不堪回首”,长流不禁有些唏嘘感叹。
此时的顾轩才十二岁,却俨然已是一个翩翩少年郎。顾家满门英武,顾轩也不例外。只是他较之其父又多了几分俊逸儒雅。眼前之人一身缟素,立在汉白玉长阶上,身姿如同和煦春风中抽长的柳条,带着一股融融秀挺的英气。
此番再世为人重见顾轩,君长流暗忖自己上辈子的品位还是不错的。无奈她的心境就像被射了十七八个洞的箭靶,再也hold不住了。试问怪阿姨看小正太,就算不顾形象流些口水,还能真下得去口么?她又不是心理变态。
用文艺一点的话说,就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如此甚好,旧情复燃什么的,除非嫌命太长才会引火自焚。
顾轩对墨兰道:“那就劳烦代为转告公主,请她务必节哀保重。”说罢转身去了。
长流默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回想起从前的今天。
那一日她哭灵到几近昏厥。因皇后灵堂非奉旨哭灵不能入,顾轩不在其列,是以当日墨兰前来通禀之时她不能即刻去偏殿见顾轩。
待到黄昏时分,长流才在在众人散去之后兴冲冲地去见他。她本就因为哀思过度大大耗去了心神,又一整日滴水未进,体虚到走路仿佛都要飘起来。犹记当日如血的一轮残阳悬在远处的宫墙上,她提起素白的裙裾一路向着黄昏的绝唱之处飞奔,只因为心中记挂着顾轩在等她。
他确实是在等她,不过不是一个人。一个比长流略显稚气些的小女孩掌中托着一只鸟,对着因受伤而羽毛沾染了血迹的鸟头轻轻吹着气,粉扑扑的脸上带着无比怜惜的神色。这只鸟上体黑色,泛着辉蓝色光泽,下|体为棕白色,带着深凹形长尾,腰间栗黄色的一圈看起来像金玉束带。
长流知道这是金腰燕。时值深秋,如果这只鸟不能赶在入冬以前把伤养好的话,就不能跟着鸟群一起南飞,多半熬不过慕云滴水成冰的冬季。
只见随波仰起巴掌大的小脸,软语求道:“轩哥哥就把你家特制的紫玉膏拿出来给小燕子治伤吧。求求你了。”话音刚落,她大大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水汽,仿佛只要顾轩说一个不字,就要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泄下来。
顾家的紫玉膏是治外伤的奇药,用的是顾家祖传的秘方。因取材艰难,工序又极复杂,是以成药极少。一般只有顾家嫡系子弟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才有资格使用,等闲人不要说用来治伤,就是见也难得一见的。
这是在十万火急之时用来救命的药,随波却如此胡闹。宫中哪种伤药用不得,偏偏要紫玉膏,长流刚想上前劝说,却只听顾轩道了一声:“好”。他的语气轻柔地像春日里卷起飞絮的暖风,是长流从未听过的。
她猛然收住已经迈出去的步子,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藏身到朱漆廊柱的后头。
顾轩从怀中取出一个琉璃小盒,用指尖刮了一层深紫色的膏药给金腰燕的伤口抹上。确是紫玉膏无疑。随波眼睛里的潮水落下去,刹那间笑颜如花。
夕阳的光芒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
长流顿觉一阵脱力,脚下如同踩着棉絮一般,心中升起一种无可压抑的荒谬感。她很想笑,嘴角却似挂了一层霜,牵都牵不动。记得那天她也是像今日这般朝着顾轩飞奔,却一个不留意踩空了一级台阶。这一跤委实跌得挺重,膝盖都擦破了,渗出的血将贴身绸衣染湿了紧紧粘在皮肤上,又痛又痒。当时顾轩怪她不小心,背着她回了寝宫。长流还是第一次靠他这么近,近得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那时长流压根没想到什么膏,只觉得这一跤跌得正是应了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顾轩也自始自终未曾提及紫玉膏半个字。
后来她自然没有现身,而是沿着长长的宫廊默默走了回去。一路上她反复说服自己,燕子没有药也许会死,而她的膝盖即使留下了疤痕到底算不得生死攸关的大事。顾轩还是找了来,因恐宫门落锁未敢久留,只叫她保重身体。
再后长流来年岁渐长,这一幕也就逐渐淡忘了,不想却在重生后与顾轩的首次重逢中想起来。
原来往事尽皆历历在目。
长流暗自叹了一口气,承认在自己的未婚夫眼中恐怕还及不上别人手上的一只鸟,是需要勇气的。其实当日她看到这一幕就该警醒。可见有些事早已埋下隐患的种子,若非她一味自欺,又何至于一叶障目呢?即便十二岁的顾轩对八岁的君随波并无男女之情,起码待她自有一份不寻常的怜惜眷宠。
长流心道:早该明白,不是我的,怎么都留不住。那什么膏,本宫无福消受。往后只要走得稳,别再摔倒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求留言。
因为挖坑时间太久,什么月榜季榜都上不去了,所以请各位多留言吧。猫猫填坑的动力一直来自于各位的支持。
☆、便宜后娘
长流饮下参汤,命宫人点灯传膳。
因皇后驾崩,庆帝下令茹素十日以寄哀思。
长流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也知道十岁的孩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饮食很该讲究些。夹了一块“银丝金卷”,金灿灿的千层饼里头夹着细白的豆芽,口感倒也爽脆。又吃了两块槐花酥,她忽然放下银筷叹了口气。
三日之后庆帝就会宣召她,询问愿不愿意养在柳思岚身边。前世的时候她年岁尚幼,为争一时之气便一口回绝了,柳思岚自然顺坡下驴不再提及此事。长流小小年纪,硬气是硬气了一回,但自此以后在宫中便越发势单力薄,无人照拂。按理说柳思岚是她的小姨,又是继皇后,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正因为如此,为服众立威也好,为贤德美名也好,于情于理柳思岚都不能不摆个姿态出来,主动向庆帝请求抚养长流。
长流若是答应,则必然要与柳思岚这位“新母后”同住。在她心里,母后始终只有一个,自是万万不愿意的。但倘若不答应,凭着柳思岚如今在宫中的地位,别的嫔妃就是原本想抚养她,也不敢再起心思。
宫中如今只有她跟随波两位皇女。何况长流是元后所出,有资格抚养她的必然要占一宫主位。而这些人虽然娘家无不显赫,但敢与柳家叫板的却只有左相楼家。禹国以右为尊,是以虽然同朝为相,右相柳青纶还是隐隐高出左相楼凤棠一头的。这两股势力在朝堂上前者代表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而科举出身的新晋官吏则多以后者马首是瞻。
左相楼凤棠的妹妹楼书倚位列贵妃,如今正是宫中除柳思岚以外品阶最高的嫔妃。长流得不到柳家的支持,却也不能公然站到柳家的对立面去。她思前想后,都得不出一个稳妥的法子。不过论起前世,楼书倚倒是向她抛过橄榄枝的,但因为当时她刚刚丧母,心理上很难接受叫另一个女人母亲,所以并未思虑太多便回绝了。这点也令长流百思不得其解。一般来说想抚养她的都是年纪大了色衰爱弛的嫔妃,这些人自知靠承宠诞下子嗣的机会渺茫,或为排解深宫寂寞或为给自己将来寻一个保障,才会起了心思。但楼书倚年方十八,进宫不过才两年,庆帝对她也算得上宠幸有佳,她图的却是什么?长流知晓自己根本不得庆帝喜欢,抚养她要冒着失去帝宠的危险。别的不论,若是庆帝不想看见她这个女儿,便很有可能不再踏足她所在的某一宫。若说别人,指望母凭子贵,靠抚养元后的嫡女升一升位分,也合情合理。可是楼书倚已经位列贵妃,再往上也不过是皇贵妃,除了仪仗更华丽些,根本没有什么实质的好处。何况纵观禹国历代后宫,有皇贵妃封号的不过渺渺数人。一般是在皇后不得皇上心意,又一时废不得的情况下才会册封,柳思萦和柳思岚的情况就是如此。所以即便楼书倚抚养了长流,在位分上再进一步的可能性并不大。倘若单单为了下柳家的面子也说不过去。
长流从小在宫中长大,去了玳国又是皇后,宫中的云谲波诡她看了一辈子。饶是如此,但她还真猜不透楼家此举意欲何为。
一旁墨兰见长流对着一桌菜肴却食不下咽,便轻声劝慰道:“公主,您多少用一些。”一顿,她轻声道:“奴婢知道如今的情势,咱们宫里的用度都大不如前,可您就是心里不痛快,也得顾惜着自己。”
长流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可是有事瞒着本宫?”
“回禀公主,按照份例,公主您的晚膳应该是十八道。如今却……皇后才去,就这么着,往后可如何得了。”说到此处,墨兰的声音已经隐隐带泣。
长流扫了一眼面前的菜肴,一共十二道。她刚转生回来,于这些琐事并不太记得,又因为方才思虑过重,若不是墨兰提及,她根本不会注意这些。
长流不以为意地轻声道:“就是因为母后去了,本宫自当节俭些为她祈福。何况这些也尽够了,并无不妥。”说罢不紧不慢夹起素三丝吃了一口。心中却是好一阵冷笑:我当柳思岚为何起了善心,独独留着一个用惯的墨兰不调走呢。原是为了这个。墨兰是母后亲自给我选的人,平日里说话做事是最妥帖的,绝不会露出藏不住心思的表情。前世她应该也说过这话,明着暗着说柳思岚苛待了我,好让我在父皇问起想不想被柳思岚抚养的时候一口回绝,方能顺了柳思岚的意。刚才顾轩求见,她明明可以直接把人带到不起眼的地方再来通禀,却偏偏把他撂在正殿外头扎眼。好个忠心耿耿的奴婢。我上一世年岁太小,竟是未曾留心,现在看来,怕是好些事也坏在她身上。
如今连自己的贴身宫人都不能信,可真是四面楚歌。不过长流知道眼下还不到拔去这颗钉子的时候,先想好如何应对三日后的宣召才是正经。到了这一步,找个便宜后娘势在必行,这不是是非题,而是选择题。在宫里,没有大树乘凉,只能日晒雨淋自生自灭。有道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退一万步来说她要是真的顺势答应了柳思岚,反倒将了对方一军。且等着楼书倚的橄榄枝递过来再说吧。
次日,长流仍旧与众嫔妃一道奉旨哭灵,庆帝与柳思岚照例因为悲伤过度而卧病在床。长流不免暗自寻思着莫非这两位卧的是同一张床,否则怎么单单父皇身边的大内总管高胜一人来报呢。
时辰一到,众人照旧散去,长流仍如前世般跪着不动。少顷,待脚步声退了个干净,长流方转身回望,果然看到楼书倚带着两个贴身侍女上前。
“公主还请节哀。”
楼书倚细长的杏眼微红,目光却透出温和的善意,语气也颇为恳切。她素面素服的样子倒让长流想起“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这一句。楼家世代书香,楼书倚人如其名,动静之间犹如手执书卷,斜倚楼台,道不尽的娴雅清逸。
“有劳娘娘记挂。”长流连忙回礼。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公主可否带我去‘露园’走走。那里有几株腊梅还是从前与皇后娘娘一同植的。”
“娘娘有心了,请。”长流暗自好笑,什么一同植的,说得好像有多深厚的情谊一般。不过是宫中例行的赏花宴,让专职花木上的人栽种好了,再由众嫔妃执玉壶浇上两滴水,权作锦上添花。
几人穿过长廊,一时寂寂。只有瑟瑟秋风将一路上白色的宫灯吹得风雨飘摇。
“露园”这名字还是长流取的。只因此处植着一片湘妃竹,夏日里每每晨起,葱绿的细叶尖上总挂着露水晶莹。只是深秋之时未免显得萧条了些。不过楼书倚方才提到的几株腊梅倒是有数点荧黄玉珠一般开在枝头,便是离得稍远,清淡一脉冷香亦隐隐可寻。看来今年入冬较早。
“公主这两日可安好?如今‘凤箫’宫里的宫人少了一半,公主若是觉得寂寞,大可迁入‘碧横’宫与我作伴。”
长流闻言道:“多谢娘娘记挂。”接着又踌躇道:“娘娘美意,长流感激不尽。只是此事怕要经过父皇首肯才行。”方才楼书倚一个“迁”字可是大有讲究的,若只是小住几日叫她常来常往便是。
楼书倚展眉一笑:“你父皇那里由我来想法子,实在不能通融,还有太后不是。”
楼家与太后渊源颇深。传言当年太后只是楼家远房表亲,父母双亡后才入帝都投奔,不想从此因缘际会青云直上,对楼家自然感激在心。只是当今并非太后亲子,楼家也非太后本家,所以受的照拂有限。但饶是如此,楼凤棠不到而立之年已跃居相位,未尝没有这一层因果在里头。
长流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楼书倚已知她心意,笑道:“如此甚好。这几日我便会吩咐宫人整理洒扫,公主只要静候旨意便可。”
长流谢过,将她亲送至宫门外才独自折返。方才她虽然随意找了个由头将墨兰支开,但今日她与楼书倚一道游园之事断然不会逃过宫中之人的眼睛。不过,楼书倚既然未曾回避众人的目光,想来对此事起码有七分把握,长流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长流虽然仍旧看不透楼家为何走这一步,但也不怕楼书倚对她不利。她的玉碟不会改,仍在母后名下,且一旦由楼书倚抚养,她二人便共生共荣,同损同折。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
于是女主果断抱了大腿。
这文人物多而繁杂,要细细铺陈雕琢,所以写不快。不过既然猫猫开始填坑就会尽力而为。不知道有没有童鞋猜到文章的走向其实是跟书名相反的?嘻嘻。
“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范仲淹《岳阳楼记》
☆、招财进宝
长流跪在三重宝帘外低眉敛目地等着庆帝开口。事情好像跟前世稍稍有了些不同,直到她的母后过完了头七,长流才受到庆帝的召见。
“朕听太后讲你同静贵妃甚为投缘?”“静”是楼书倚的封号。庆帝这一句漫不经心里头带着点不耐,让长流觉得自己就是那不受待见的讨债鬼之流,早打发了省心。
“禀父皇,是。静母妃前几日还同儿臣聊了些母后生前之事。”心道:楼书倚果然找了太后帮衬。
“也罢。虽然论起亲疏来你与思岚更近些,但她日后要统领后宫,且还有你皇妹要照顾。朕便准了静贵妃所奏。”
“儿臣谢父皇。”
“你退下吧。”
庆帝话音刚落,长流眼角的余光便瞥见水晶帘后头明黄色的一片衣角飘过,登时松了一口气。
出了“清风阁”再去“明月宫”,倒也顺溜。
进去的时候太后午睡刚醒,正在重整妆容。
前世印象中太后对她跟随波倒也一视同仁,都不冷不热的。不过想想也对,她二人虽是名义上的孙子辈,与太后在血缘上却八竿子也打不着。
按说太后与皇帝老爹没血缘关系吧,两人习惯倒是一模一样,都爱躲在帘子后头见人。不过这一回只隔了一道玉珠帘,那雾里看花的雾倒是淡了些。
“你这孩子,不叫你起来就一直跪着。快起来吧。”
“谢太后。”长流起来的时候不禁一边暗想太后不愧是宫里大神级别的人物,开口第一句就是神逻辑,一边暗自庆幸这宫里压在她头上的大神只有三个,不然她这小膝盖还真得跪出毛病来。
太后挡下了一旁黄嬷嬷要替她插上玉凤的手,再照了两眼铜镜,慢悠悠地道:“哀家看你身边也没什么得用的人,就给你几个使唤吧。”
“谢太后。”不愧是神级人物,不必回头就能看见。
长流来的时候轻车简从,回的时候后头却跟了一大串。
一路招摇着回到了凤萧宫,她才发现自己这块冷冷清清的地头今日热闹非凡。
殿外齐刷刷站了两排宫女,各自由掌事姑姑领着。
长流定睛一看,乖乖,这两个掌事姑姑的来头都不小。何嬷嬷是柳思岚的陪嫁嬷嬷,齐嬷嬷则是楼书倚的奶娘。两人一左一右,似门神一般戳在殿前。
齐嬷嬷看到长流,一张橘皮脸即刻开成了向日葵,恭恭敬敬行了礼:“给公主请安。老奴奉贵妃娘娘的命,带这些人来替公主做些杂务。”
“嬷嬷客气了。”长流忙将她迎进去。心道:果然,太后送人楼书倚那边早就得了消息,现下楼书倚自己送来的只说是粗使。她做事倒是周到。
“何嬷嬷也请进吧。”
何嬷嬷原想狐假虎威端着些架子,但长流根本不看她第二眼,已经率先跨入殿中,她也只好怏怏跟上。
何嬷嬷不等长流发问,先清了清嗓子,道:“娘娘得知公主这里宫人不太凑手,特地派奴婢送了来。都是娘娘亲自调|教过的,公主大可放心使唤。”
长流微微一笑,道:“劳烦何嬷嬷替本宫多谢娘娘美意。只是本宫身边原就有几个人,加上方才太后赏的,眼看着已经违制了。这当如何是好?”虽说柳思岚正位中宫已然铁板钉钉,但因为先皇后刚去,册封和祭告仪式尚要拖一些时日,所以何嬷嬷只能含混着称自己主子为娘娘。
按规矩,嫡公主可以有两名内侍,四名大侍女,十二名普通侍女近身服侍。太后这随便一赏,十八个人站成一排,凑成四桌麻将还剩俩候补,已经没别人什么事了。
何嬷嬷脸色一僵,心知这批人是送不出去了,连茶也不吃,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长流摸出一个荷包,示意墨兰交给齐嬷嬷,道:“嬷嬷吃杯茶再走吧。”
齐嬷嬷接过冰丝绣彩珠荷包,揣入怀中的一瞬间捏了捏,眨眼间又由向日葵笑成了一朵迎春花:“谢公主赏赐。过两日公主迁宫,老奴泼水煮茶相候。现下娘娘还等着老奴回去复命,就不叨扰了。”
待齐嬷嬷告退,墨兰大约是有了危机意识,端茶递水好不殷勤。本来么,太后赏的人自然是要尊贵些的,她虽先来,此刻反倒要靠后了。
长流目光向两个内侍扫过去:“你们叫什么名字?都抬起头来答话。”宫中规矩,答主子的话必要低沉了眉目以示恭敬。只是长流第一次见他们,想认个明白。
待其中一个身量颇高的少年微抬了下巴,长流心中蓦然一惊。
他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了一件浆洗得十分洁净的半旧布袍,红唇素容,眉间却似凝了一团化不掉的冰雪。整个人立在青灰色的地砖上,竟有一股萧肃气韵。那一双眼睛更是生错了主人,满目清华,好似浮着天边流云。
这样一个人却扑通一声就跪下去,还不忘拽下一旁明显在发愣,脸长得有点像元宝的同伴:“掌事公公说小的从前的名字不能再用,得等宫里头的主子赐名。”他的声音如同身姿一般,略显轻薄,却并不尖细,反透着一种异样的明澈。
“你从前跟的哪位主子?”长流明白他说的掌事公公应该是宫里头最大的人贩子,专管新进宫人的雷公公。
“小的运气好,一进宫就跟了公主。他也是一样的。”
长流不禁有些疑惑。这宫里的内侍多半从小就进来了,半道上练“葵花宝典”的却是极少。他旁边那个元宝还好说,不过十来岁。他却俨然已经是一个少年人了,何况还生得这般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而卖身为奴的。不过听他说话倒也恭顺讨喜。
“那你们就叫招财、进宝吧。”
“谢公主赐名。”招财从容磕下头去谢恩,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完全是被进宝连累的。其余的宫人想笑又不敢笑,一则怕引火上身,二则不敢在主子面前放肆。不过均想:这位主子到底年少,便是金枝玉叶也免不了小孩心性。
长流再向紧挨着他俩的四名宫女看去,模样确实比排在后头的齐整些,明白这是太后给她安排的贴身大侍女。就是不知道这十八个人煮成的一锅夹生饭里头,哪些有那份体面得过太后的赏识。
“你们呢,之前可跟过谁?”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四人。
那四人果然乖觉得很,一一出列,却只由领头的一个圆脸宫女答话:“禀公主,奴婢四人原就在太后跟前当差。奴婢叫和风,她们几个叫细雨、银霜、绛雪。”
长流心道:太后取名倒也有趣。寻常人不过用春夏秋冬四个字,太后取风霜雨雪,却又偏偏是和风细雨。只是不知霜雪取意为何,是志怀霜雪还是欺霜塞雪。
“本宫这里原也没什么事,你们自己挑擅长的做就是了。”
“是。”
剩下的那些人长流暂时未及一一辨认,反正来日方长。
长流在榻上坐了,示意招财烹茶。
招财在铜盆前以手过水,擦干后取出新贡的云雾茶置入碗状的双层茶洗中,又取过一旁红泥小炉上半沸的玉泉水往茶洗中浇淋去尘,再以银筷夹去老梗,待茶洗中的水透过上层小孔滤至下层才将涤后色泽翠绿,香如幽兰的茶叶移入青花盏,以沸水冲之。
一时之间,清冽盈室。
想不到他这名新进职员,一整套烹茶的动作却如同行云流水般优雅娴熟。
长流命众人散去,只留和风在一旁随侍,自取了一本讲禹国各地风物的杂记来看。读书品茗,倒也难得闲散风雅了一回。
傍晚时分,长流放下书册:“本宫出去走走,片刻即回。不必跟着。”
和风久在太后跟前,虽不曾近身服侍,但每日耳濡目染却也将黄嬷嬷的贴心学会了三分,忙命宫人掌灯,又取了一件对襟直领的滚银边披风来,服侍长流穿上。
长流独自步下玉阶,任凭长风拂开襦裙的裙褶。
她一直走到凤箫宫的宫门处才停下,转身面对着漫天云霞映照下的恢宏楼宇,整个人浸润在夕阳的彤光之中,眼中映着暮色沉沉。这里有她前世年少短暂的欢乐无忧,亦见证过她出嫁前冷宫般寂静无声的岁月,更埋葬着母后一生的无可奈何。如今到了该告别的时候。
招财站在正殿朱漆木门后的阴影里,逆光看着远处那抹立在斜阳淡金之中的玲珑身影,仿若冰雪,须臾之间便要化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之前内容改写过了。
招财的自称,长流的取名,柳思岚送人都是各有各的心思。
“填这个坑完全是因为各位的不离不弃和隔了这么久还有的强烈怨念。”这话不是说猫猫填坑勉强,只是说明某无良猫偶尔也会良心觉醒的。所以催更怨念什么的,还是有用的……再次汗颜地爬走~
这是个长篇,各位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僧多粥少
长流奉旨迁宫的那日却是难得的秋高气爽,一扫连日阴霾。因昨夜刚下过雨,天空是一片荡涤过的澄澈碧蓝。当然她也知道皇帝老爹不可能因为她要挪个地界就小题大做去钦天监算卦,不过还是把天公作美看作了时来运转的征兆。
一大早,长流理所当然地做了甩手公主,只管在一旁看着众人打点。凤箫宫中的好物件早被洗劫一空。大部分被柳思岚以守孝逾制为由入库封存,余下的零散小物则被调往别处忧心前景的宫人冒险顺走。长流只来得及藏了些母后生前常用的物件,那日给出去的夜明珠就是其中之一。是以若认真论起来,她堂堂一个公主的家当实在寒碜得紧,统共装不满两车。这一去倒像是打秋风的,不过她仗着人小皮厚,只作不知。
“碧横宫”外建绿瓦重檐,内饰天光彩绘。远观似碧龙踏浪,近看如长桥卧波。晨雾缥缈之时则另有一番峡云深翠,瑰丽庄严。
长流下辇时看到楼书倚率众侯在朱漆点金的宫门口,快步上前就是一个大礼。
楼书倚倒也不推辞,大方受了才扶起长流迎入殿中。
齐嬷嬷待两位主子坐了,即刻上茶。长流对她甜甜一笑。齐嬷嬷素来稳健的手轻轻一滑,便又将掌中放着杏仁果脯的芭蕉叶水晶碟向长流推近了寸许。
“我这里暂时没有别的姐妹,公主初来也不必拘束。一会儿等他们收拾好了我再亲自带你去看。”“碧横宫”如今只住了楼书倚一个嫔妃,这独占一宫的架势,除了皇后以外在整个宫里头都是独一份,就凭这也没人敢将她这个贵妃小瞧了去。
“有劳了。唤我长流便好。”
“你这孩子倒会讨人喜欢。”
二人随意说笑了一回。一盏茶还未尽,和风便过来禀告屋子已经收拾妥当。说是收拾,其实只是将长流带来的东西归置一番,费不了多少功夫。
原来楼书倚将正殿辟了一半出来给长流作寝宫。其内摆设清雅富丽,一应俱全。书房与寝室相连,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只存放着各类干果蜜饯的琉璃八宝盒,一把双面绣檀木宫扇。
长流明了,既然要抱大腿就不能嫌姿势难看,所以毫不吝惜赞美之词,何况是真的无可挑剔。
次日,长流随楼书倚一同到柳思岚跟前应卯。
磕了头,长流下定决心只管把自己当成蹲在花梨木椅子上的一颗土豆,不说话不挪地儿。嫔妃之间的眉眼官司,她也只作木纳,连热闹也瞧不分明。一个土豆知道什么呀,连一亩三分地都烦恼不着。
只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句话在宫里那是行不通的。冷不防噼啪一个火星已经沾上了身。
不知是谁先提的子嗣二字,可戳到了在座所有人的痛脚。就连柳思岚想起这事都免不了郁结于心。
“贵妃娘娘可就好了,平白得了公主这么大的女儿。”不知是谁提了一句。
这下子可是油锅里头溅了水,炸开了。有酸有讽,有羡有妒,百味齐聚。柳思岚高坐上首,含笑看着众人议论纷纷。
“不过是皇上体恤信任,让本宫帮着照看大公主罢了。”楼书倚轻轻吹了吹面前杯盏里浮着的黄绿色茶梗,只待这个话题悠悠沉下去,不再开口。楼家世代清贵,楼书倚又有嫡亲哥哥坐镇朝堂,众人原也不敢得罪她,只待她抚养长流邀宠不成反受冷落,看够了笑话方能痛快。
长流不禁哀叹,这都是僧多粥少闹的。那么多女人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算计一个男人身上,能不出事么?她的皇帝老爹便是那群狼环伺中的唐僧,一众妖精天天虎视眈眈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要说皇上对安平公主可真是疼到了心坎里。”所谓捧高踩低,踩不着总捧得起。
“过几日就是安平公主的寿辰了,不知是怎么个章程?”皇后驾崩,按祖制宫中须禁歌舞酒宴三月。
“皇上说了,这次宴席就摆在本宫这里,也就图个热闹。”柳思岚语气淡淡,听不出是得意还是不满。往年随波生日都在乾坤殿设宴。要说乾坤殿可是个了不得的地方,一般只有外邦有重要使臣出访禹国,才会在乾坤殿设宴以示睦邻友好。
“那臣妾回去可得好好准备寿礼了。”
众人言笑晏晏直聊了一个多时辰方散。长流这颗土豆早就蹲得腿脚僵硬心思麻痹。曾几何时,她也在玳国的凤栖宫中高坐上首不动如山,俯看姹紫嫣红。原来心境变了,连肢体感受也会变。
方才众人七嘴八舌之际,长流自然也想到了乾坤殿。
君长流永远不会忘记十七岁那年与洛轻恒在乾坤殿初见。他似一道天光冉冉照进秋色连波的水中,也照进了她心里。
只是这一世再不能了,还有七年的时间,她必须早做准备,以期扭转乾坤。
从皇后那里散会出来,长流草草用过午膳便赶去“陶然阁”上学。
长流觉得这地方的名字取得十分具有欺骗性。陶然本为闲适欢乐之意,陶然阁却是历代皇子上学的地方。门口竖着两块石碑,右书“教者天子,不教者天子,君君臣臣乎!”左刻“教者尧舜,不教者桀纣,为师之道乎!”
相传太祖皇帝是铁匠出身,因为自己文化层次不高,自然也就不够尊师重道。一次他经过陶然阁,却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罚跪,当即教训楼太傅:我的儿子读不读书都照样做皇帝,你怎么能骨头这么轻叫他罚跪。谁知这位楼太傅却是个牛人,当即答道:皇子虽然读不读书都可做皇帝,但书读得好的,就有可能成唐尧与虞舜这样的圣主,不读书的,则有可能成为夏桀与商纣这样的无道昏君,所以责罚太子是在尽自己的为师之道。太祖说不过楼太傅,只能认栽,叫自己的儿子继续跪着。而传说中这位敢跟太祖爷单挑的最佳辩手楼太傅正是楼凤棠的老祖宗。可见楼家隔了这么多代还能出楼凤棠这样权倾朝野的人物,实在是有家学渊源。
因为庆帝无子,讲经史子集的老师们就开始长期旷课躲懒。如今讲课的却是一位女先生。
说是上学,不过听些《女诫》之类的老生常谈。
说来也颇为可笑,一直到长流九岁,庆帝也压根没想起来要让她读书明理这回事,反倒是随波在七岁生日宴上说要上学,长流才搭上了顺风车。庆帝的原话是:“安平一人上学恐不得趣,与长流结伴为好。”敢情她就是一陪读的。所幸,柳思萦早年已经开始教导长流读书识字,于诗词歌赋均有涉猎,否则堂堂一国公主到了九岁还是文盲,岂不贻笑大方。
长流坐在明晃晃的课堂里,觉得自己这买一送一后面那个“一”当得还算愉快。不知是不是柳思岚特意吩咐过,反正女先生从不向她提问,完全是放牛吃草的架势,却对随波督管甚严。
随波仰起粉嫩小脸,不解道:“‘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本宫出生时也是如此么?”
女先生嘴角抽了抽,道:“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自是与民间不同。”
班昭所书《女诫》又称《七戒》,包括: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七章。本来只是班家私用教材,结果被京城世家争相传抄,不久之后便风靡全国,乃至流传后世。
随波问的乃是“卑弱”篇中的第一句。班昭引用《诗经小雅》中的说法:“生男曰弄璋,生女曰弄瓦。”就是说生儿子,便当作宝贝疙瘩,放在床上,给他穿上好衣裳,手里拿块玉玩玩;倘若生女儿,那就对不起了,只能抛在地上,丢给她一块纺砖。
凭你是什么金枝玉叶,到了《女诫》里是不配拿玉的。更不用提后面那些以夫为天、逆来顺受、从一而终的废话。班昭你好歹也是个女文学家、历史学家、兼政治家吧。接替你哥班固撰写《汉书》,独立完成第六志、第七表的是你吧?能让大学者马融在东观藏书阁外心甘情愿地跪着,只为了聆听教导的人是你吧?邓太后以女主执政,以师傅之尊参予朝廷机要的人是你吧?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才女,写出了一篇《女诫》,到底闹哪样啊!?你写了就写了吧,让别人抄来抄去算怎么回事啊,那时候又不会有人付你版税,发行量那么大,一版再版到底为毛线啊?掀桌!
长流前世读这些只觉得天经地义。如今再看,只想站到整个皇宫的最高处放声大喊一句:“你哥的!”
☆、贺寿
随波寿辰那日,长流以还未除服,恐冲撞了为由,向庆帝告假。请假条却被柳思岚给挡了回来,理由是集体活动,重在参与。
于是长流在当日换上了一身浅绿色的宫衫,随楼书倚一同前去充当临时演员。
虽则长流已经迁出了凤箫宫,柳思岚正位中宫之后却并不打算搬进去,而是另行择了一块地修建宫室。新宫就在原先的“梨花海”。
“梨花海”顾名思义,种有梨花万树,花开似海。彼时柳思萦刚刚入宫,得了帝王宠爱,不过说了一句“平生最喜梨花”,一夜之间,“福海”前便种满了梨花,素雪一般漫到天边去。如今柳思岚同样得了帝宠,一夜之间,万树梨花被连根拔起,其上堆沙垒石,不日便会砌成巍巍宫阙。
长流看着不远处沙石飞扬,不禁暗叹:帝王之爱如同幻海浮沙,或可得一时之宠,却不可享一世之情。
她记得小时候曾经见过母后以“梨花海”为景画的一幅画。如镜般的水面映照出大片大片似云朵一般的梨花,上面题了一首七律: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瑟禁烟中。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那时长流才五岁,尚不解诗中深意。如今想来这鱼书难寄之人便是顾涛,隔绝二人的不是山长水阔,而是似海宫门。“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一句写的并不是一望无际的“福海”,而是柳思萦未嫁之时在家中的院落和池塘。一别经年,当年柳思萦题诗之时,二人已各有儿女,现如今更是天人永隔。怪不得她画的是水中花海,想来这段情便是应了那四个字——“镜花水月”。
如此这般一路胡思乱想,很快便到了柳思岚现居的“栖霞宫”。
“栖霞宫”朱门红墙斗拱巍峨,远远看去如同栖息人间的一道万丈霞光。
时值深秋,虽时刻有宫人清扫,通往正殿的百级汉白玉台阶上亦不免落了几枚红叶。每每风过,便有跟长流巴掌差不多大小的几脉素红打着旋飘下来,将其上的一层清霜染到衣襟上,凉意沁怀。
长流跟楼书倚的品级均高过前来贺寿的后宫众嫔妃和外命妇,是以二人拾级而上,一众女子尽皆避让缓行。
入得正殿,里头已然云鬓齐聚。一干嫔妃借着此番机会尽皆脱去素服重着华裳。鸟兽花枝形状的各色步摇,晶莹辉耀簪于发上,直晃得长流眼疼。
长流的原计划是当一块称职的布景板,把存在感降到最低。谁知天不遂人愿,该逃的该避的跟前世一样,都逃不开也避不过。
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刚才跨过门槛的方式不对,难道应该先抬左腿?不然以她最近深居简出的低出镜率,一出场绝对不该有现在这样万众瞩目的待遇。好几个嫔妃的动作都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先向长流瞥一眼,再挪开视线微微一笑,末了还用宫扇欲盖弥彰地挡一挡下颌。长流深知,这种笑法除了具有宫廷特色的风情万种之外,还代表有好戏可看。
柳思岚正亲热地拉着一个身着金绣云肩大杂花霞帔,金珠翠妆饰,相貌端丽的妇人说话,仿佛并未看到长流与楼书倚二人欲上前行礼。
又说了两句,柳思岚才转过头笑道:“这可真是巧了。你不必退,受她一礼也是应当的。”按品级,长流尚且排在楼书倚之前,自然第一个上前,这个“她”是谁,不言自明。
孟颜秋却道:“娘娘说笑了,臣妾领受不起。”她边说边站起来退于一旁。
长流向柳思岚行了礼,却感到芒刺在背。方才这二人一来一回轻飘飘两句话就将什么都说尽了。长流与顾轩有婚约在身,即便她贵为公主,将来也必然要敬孟颜秋一杯媳妇茶。但那是将来的事,万万没有此刻便由长流向孟颜秋行礼的道理。柳思岚这么说只怕是在试探孟颜秋对这桩婚事的态度。而孟颜秋更是一语双关,表面上说此举于礼不合,实则态度已然十分明确。
对情人的女儿那叫爱屋及乌,对情敌的女儿那叫新仇旧恨。于顾涛而言,长流是柳思萦的女儿,配给自己的儿子未尝没有了却一桩遗憾的心思。说不得看到长流还会回忆一下自己的青葱岁月,感慨万千一番。于他的夫人孟颜秋,长流自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当妈的勾引了自己丈夫还不够,女儿也要来插一脚,拐带自己的儿子。何况柳思萦已然香消玉殒,成了永远的明月光、朱砂痣,孟颜秋这粒沾了蚊子血的白米饭,看见长流难免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正是婆媳相见,分外眼红。
柳思岚头上的龙凤珠翠冠颤了颤,显然对试探的结果很满意,对起身的长流亦难得地和颜悦色起来。
楼书倚上前恭顺行礼。柳思岚微抬了抬手,大红衣袖上的织金龙凤纹轻展而开,慢声道:“行了,你退下吧。”前头朝堂上楼家与柳家已经势同水火,再加上收养长流这件事,柳思岚对楼书倚连敷衍也懒得再做表面功夫。
这时候只听哗啦啦一阵轻响,水晶帘子被两名宫女撩开,接着又闻环佩之声。一名头戴九翚四凤冠的紫衫少女从后堂款款走出,动静之间翩若轻云出岫。两条缀着珍珠的云朵状绫绢掩鬓从冠沿两侧垂落及肩,衬着丹唇素齿,如水明眸,越发显得她小小年纪已有倾城之姿。
柳思岚笑道:“安平快来,让母后好好看看。”祭告仪式虽未行,凤印却已经到了柳思岚手中。她这个皇后终于可以当得名正言顺。
随波依言盈盈上前。
孟颜秋方要拜见随波,就被柳思岚一把拉住,笑道:“陛下宠爱,她这么个小人儿就要做寿,倘若再叫你这个长辈拜见,只怕反倒折了寿数。”
最后四个字非同小可,孟颜秋自然拜不下去。她见机极快,忙笑着从腕上退下一枚冰底飘阳绿的极品玉镯来,道:“公主富贵已极,定然什么都不缺。这枚镯子乃是顾家祖传,聊表心意。”孟氏作为顾家当家主母,将贴身的祖传之物送给一位闺阁小姐,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何况正经寿礼已经在礼单上了,哪里需要当众再送别的。人人瞧在眼中,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柳思岚笑道:“多谢夫人美意。”
长流险些就要笑出声来,这两个女人谈判效率真高,孟氏果然是来拆CP的。如今再世为人,顾轩在长流眼中就像出墙去的狗尾巴草、被人咬过一口的梨,爱谁拔去谁拔去,能丢多远丢多远,她正求之不得。只是如此一来,她本人接收的“同情怜悯”的目光未免太多了些,委实与她保持低调的初衷背道而驰。长流前世虽然才十岁,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宴会中途便不顾礼节强行早退,无形之中又白白落下个不知进退的名声。这样的羞辱不要说她贵为公主,就是普通人家定了婚约的女孩儿也极难承受得住。长流还记得自己那天回到凤箫宫凄凄哀哀地对月痛哭了一整夜。
楼书倚与长流一道落座,隔着杯盏暗中窥见她神色平静,不禁心道:她小小年纪,当面受人这般羞辱,却也沉得住气。
今日设宴后宫,来的宾客都是外命妇,庆帝不便露面,便差高胜送了礼物来。不过是一些珠宝玩器,倒也没什么稀罕的。
只是不知是不是长流的错觉,唱名之时念到“西凉极品良种马驹一匹”,招财替她布菜的手滞了一滞。
说起来,招财进宝二人如今在宫里头的知名度并不下于大内总管高胜。长流平日出入使唤之时难免叫到他们的名字,因此大公主好黄白之物的名声也就渐渐越传越响。
唱名的内侍声音格外尖细,前世的长流听到这份仿佛流水一般冗长无尽的礼单,感觉就像被人用针一下一下扎在心口。自她记事起,父皇就从未赏赐过她任何东西。自从母后去了之后,每每生辰,不过按照份例得一碗寿面。
如今她听着这份礼单,环视四周靡衣媮食之景象,不禁多了一分隐忧。今日随波生辰,虽未像往年一般设宴乾坤殿,却仍然用度奢糜铺张至极。前世禹国城破,固然因为玳国兵强马壮国力强盛,但这只是外患;禹国本身太过穷奢极侈,上行下效导致吏治腐败才是禹国兵马不堪一击的内因。
不过再往细处想,现今任光禄寺卿的正是柳思岚的母亲,柳家当家主母王素芝的嫡亲哥哥王素和。光禄寺主掌膳食帐幕,眼前这肉林酒池自然要摆到极致方能表得了忠心。
这边厢长流才想到她的嫡外祖母,那边厢柳思岚跟前的何嬷嬷便来传唤。
皇家行事讲究个体统规矩,宴会的座次自然要分个三六九等,以品级论贵贱是一说,以血缘论亲疏远近又是一说。柳思岚一早就跟庆帝请了旨意,内宴按家宴论,外宴以品级论,内外仅以一帘相隔。
长流跟何嬷嬷进了帘子后头,便有一道目光冰魄寒芒一般扎到她身上。循着目光望去,她那位好祖母王素芝正笑得一脸慈和。
长流不禁感叹自己女人缘实在太差,刚应付了一个找茬的,又来一个。不过思及她前世男人缘也挺差,也就平衡了。
倒是随波见了长流颇为高兴,先开口道:“皇姐过来坐。”
柳思岚笑道:“长流还得先见过你外祖母呢。”
长流闻言半点不含糊地就跪了下去,心知这些人是看她投靠了楼家,失了柳家脸面,要借她上演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好找回些场子。
王素芝迟迟不叫起,长流也不急。面上仍旧一派恭敬,心中却不由冷笑,论血缘,王素芝与她八竿子打不着;论尊卑,怕是应该反过来跪才对。也罢,且受着,日后再讨回来不迟。
“起来吧。”王素芝又喝了口乌鸡白玉汤,用丝帕抹了抹干瘪的嘴,不紧不慢地接着道:“倒是像你娘亲,看着就是个懂事的孝顺孩子。从前你娘亲向我这个老婆子行礼,也是一般地恭顺。”
“礼不可废。这原是应该的。来日皇后小姨封后大典之时,还请于母后灵前告知,长流一切都好。”柳思萦是元后,柳思岚再风光也免不了要去祭拜她才能封后。何况按祖制,庆帝不会举行第二次大婚典礼,继后永远也无法享受“三书六礼”迎娶的待遇。皇家祭祀之时,继后面对元后的灵位,必须执以“妃妾之礼”。便是柳思岚将来的灵位也只能排在柳思萦的后面。
长流童音清脆,却字字如刀。话音刚落,就连王素芝也微微变色,同柳思岚对视一眼。二人再去瞧长流神色,只见她目光清澈无畏,神情一派天真,一时抓不到由头不好发作,只得作罢。
长流却不知道柳家母女两个把刚才她逞口舌之利的这笔账算到了楼书倚头上,一边吃得食不知味,一边惦记着回去之后要让和风给她开小灶。在这祖孙三代面前吃东西能落下什么好,她可不想小小年纪就得胃病。
宴席直到戌时才散。外头的宫人都提着羊皮牡丹宫灯等各自侍奉的主子出来。另有专司引路的宫女站成一排,等着领外命妇出宫。
长流同楼书倚品级皆高,等候的宫人自然最众。二人方要相携回宫,长流忽然看到玉阶下站着一个宫装丽人翘首而盼,忙向楼书倚告了罪请她先行一步,便快步走到那位已露出焦急神色来的丽人身前。
“给姑姑请安。”
长公主看到长流颇有些惊讶,怔楞片刻后方轻声叹道:“难为你还记得唤我一声姑姑。”
长流见她不过二十出头,两鬓却已隐隐泛出霜色,心中暗叹,面上却只作不见,甜笑道:“许是姑姑的家臣在宫里迷了路,不如我让宫女先送姑姑出去。”
“那就多谢公主好意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长公主也知晓自己如今身份尴尬,对长流投去感激的一瞥,便随和风安排的宫人走了。
长公主的婚事也算一桩千古奇闻,不到双十年华便开始守寡,认真论起来跟先帝爷脱不了干系。先帝爷跟耳根子软和的庆帝恰恰相反,颇为乾纲独断。为避免外戚专权,他立了一个开天辟地的古怪规矩——凡是皇室公主皆不得嫁去勋贵之家,只能择平民为驸马。驸马爷的人选则全凭坊间口碑或由近臣举荐。先帝爷圣明烛照,他在世的时候,几个女儿嫁的驸马爷都经过他亲自面试鉴定,虽是盲婚哑嫁,婚后倒也举案齐眉。到了长公主这里,先帝爷已经去了,离庆帝最近的莫过于大内总管高胜,于是为公主牵线搭桥的人成了这位宦官头子。长公主要选驸马的风声一出,举国震动,引来民间无数妄图攀龙附凤的投机倒把分子。高胜选人的法子倒也颇为简单,谁家给的银子多便是谁,价高者得。他根本不知道驸马爷长得是圆是扁,就爽快地把长公主拍卖了出去。谁知这位驸马爷是个早已重疾在身,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的病秧子。
大婚当日,病秧子驸马在婚礼现场大流鼻血,向众人展示了一番何谓血染的风采。长公主到了此时才知被一个太监误了终生,无奈圣旨已下,她自己没有权限悔婚只能认命。新婚刚满一个月,驸马便一命呜呼。高胜是庆帝身边的大红人,在宫里几乎遮天蔽日,长公主投诉无门,苦不堪言。这还不算完,她嫁的人家也真是胆大包天的奇葩,非但敢娶公主冲喜,当婆婆的竟然还敢当面辱骂长公主克死了丈夫,又诸多刁难怠慢。长公主品性温良一直隐忍不发。
庆帝坑了自己的亲妹妹,却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随波,暗中废除了先帝爷立的这项规矩,不想却被柳思萦钻了新政策的空子,给长流和顾轩定下了亲事。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
这篇文真是不容易写啊。很有趣的挑战。
猫是从存稿会死喵星来的,半章半章并非为了骗点击,实在是不发我就一点写的动力都没了。还请各位见谅。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瑟禁烟中。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宋晏殊
靡衣媮食
mǐyītōushí
释义媮:苟且。身穿丽服,苟且而食。
出处《汉书·韩信传》:“众庶莫不辍作怠惰,靡衣媮食,倾耳以待命者。”
☆、躺着也中枪
长流还记得前世她因为好奇西凉的贡马,便去了马场,打算偷偷看一眼就回去。
白云在蓝天上如同飞马竞相追逐。绿草如茵的马场上,随波望着半人多高的神骏马驹,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露出怯意。顾轩低了头在一旁温言鼓励。原来奉皇后懿旨入宫教习随波骑马的人正是顾轩。
彼时自被禁足,长流已经多日未见顾轩一面,她当时全然忘了顾轩取出紫玉膏替随波救治金腰燕的那一幕,也忘了来马场的初衷,见了他便即刻现身。
顾轩乍见长流,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灿然一笑,问她想不想试一试。长流欣然点头。因西凉马驹是随波的御赐之物,长流不好随意骑乘,顾轩倒也细心,让马场的人另外牵了一匹高头大马来。
顾轩自小便有专人教习骑射武功,驾驭一匹成年马自然不在话下。长流还记得当时清风拂面纵马飞驰的快意,顾轩从身后环来的那一双手臂是如此稳健,让她安心地将自己全然交付。后来那一双手臂不再属于她,但是当另一个人在马上向她伸出手的时候,长流决定再冒一次险。那一瞬间她只迟疑了片刻便也伸出了手,任凭洛轻恒用长满茧子的大手将她拉上马背拥于身前。这两个男人都带着她飞驰过,也都在事后给了她重重一击,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心字成灰。
那是长流第一次跟顾轩共乘一骑,也是最后一次。随波眼见二人绝尘而去,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勉强骑上了马背,想去追赶二人。西凉马从来都是战马,这匹名驹更是经过层层筛选才被上供的纯种宝马,自血脉中便有着与生俱来的高傲脾性,当即毫不客气地将随波给甩了下来。幸好太医院院使、院判等共十人集体会诊的结果是安平殿下穿得厚实,只擦破了一点皮。
事后顾轩挨了庆帝一顿训斥,长流则被罚跪三[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日,不许饮食。而那匹万中无一的宝马被当场处决,血染草场。
记得那个晚上飘起了零星细雪,周围没有一个宫人,长流跪在外头,冷风沿着宫廊回旋呼啸,枯枝被风吹得树影森森。她当时又冷又饿,便想随意走动一番,以防身体冻僵。谁知伤心害怕之下闷头一通乱走,在荒凉夜色中迷了路,无意中发现了密道所在。
长流想起过去,不禁一阵恍惚。今日的茶水不似往日甘醇,放下细瓷杯盏,长流问道:“招财呢?”
话音刚落,只听外头一阵喧哗。长流皱了皱眉,吩咐和风道:“你出去看看,何人胆敢在此放肆。”
和风领命而去,不刻便已转回,道:“禀公主,是皇后娘娘跟前的何嬷嬷,满脸厉色向这里来了。”
长流微微垂了头,心中一怒。反了天了,不过一个奴婢,胆敢硬闯碧横宫。便是奉旨宣召也应该在外头候着,没有直闯内室的道理。
她向绛雪使了个眼色,才起身向外走,和风几个紧紧跟着。绛雪会意,即刻从后堂穿出向明月宫的方向快步去了。
何嬷嬷见了长流根本不行礼,开口便高声道:“皇后娘娘问大公主为何派贴身内侍去马场,又如何害得安平殿下坠马。”
这便是质询了,怪不得何嬷嬷敢如此嚣张。按照宫里的规矩,奴婢是可以替主子问话的,这就是质询。
长流心中咯噔一下,扫视了一□后,一众奴婢里头果然不见招财的影子,便暗道一声不妙。她吸取了前世的教训,尽量躲着随波,没想到还是百密一疏。她这个妹妹是有定位功能的扫把星不成?真是躺着也中枪。招财这个自作主张的奴婢,不知跑去马场干什么,平白给她惹了这一桩官司。果然寿宴那日并非错觉,招财此举定与那匹西凉宝马有关。
长流平静了神色,朗声道:“此事定然有所误会。皇妹没事吧?”
何嬷嬷不答,只冷哼一声。反叫长流放了心,看这架势,应该并无大碍。
这事她既不能直接揽下,也不能推得一干二净。倘若揽下,像前世一样不吃不喝跪个三天三夜还是轻的。前世的事清清楚楚是个意外,长流被罚只是出于迁怒,这次却直接指控她指使奴才意图行凶残害手足,如果罪名坐实了,有她受的。但倘若上来便推个一干二净,招财恐怕立刻性命难保。一则他是太后赏的人,长流也得顾忌着些,能保住自然还是保住的好。二则,她不能为求自保,叫一干奴婢看着都寒了心。
想到此处,长流道:“不若本宫亲自前往向皇后娘娘解释,以证清白。”如果她不出面,招财被他们抢先一步或软硬兼施或屈打成招,她就是跳进福海也洗不清了。
何嬷嬷想不到长流如此干脆,一扭身便带头走了。她原先还怕长流故意拖延时辰,好等楼书倚从太后那儿讲经回来。
到了栖霞宫,长流方入殿便闻到一股子血腥之气,再抬头一看,招财果然已经被打得屁股开花,鲜血透过蓝色的布袍渗出来,那叫一个淋漓。不过别人被这样一顿好打都是死狗一般趴在地下,他却趴得颇有风姿,造型很有些宁折不弯的味道。
再偷偷瞥了一眼柳思岚,一张芙蓉面憋得跟锅底一般黑,显然被气得不轻。
看这架势莫非是僵持不下,中场休息?想不到招财挺能抗,长流对这位新收的小弟稍稍减了一分不满。
长流飞快地向柳思岚行礼之后不等她叫起便站了起来,又抢先开口道:“招财,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下……殿下您菩萨心肠放奴婢一日假,奴婢不知怎么的晃晃悠悠就到了马场。奴婢正在看景儿,忽然听到一阵惊呼,紧跟着一群人乱哄哄闹成一团。奴婢不想凑热闹,正待要走,就被喝住了,再然后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了皇后娘娘宫里。”
难为招财气若游丝一般,却还口齿清楚地讲了这一大通话。
“大胆奴婢,分明是你受人指使图谋不轨,还敢抵赖?”何嬷嬷本以为招财早就昏死过去根本开不了口,哪里想得到他如此硬气,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一张口就回护自己主子,不由有些沉不住气。
“给本宫继续打,看他还嘴硬!”
柳思岚一发话,两个执杖太监就要上前再打,长流忽然大声道:“住手!说是招财做的,可有人看见?”这是打算干脆打死招财,好来个死无对证,接下来柳思岚自然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柳思岚想不到长流小小年纪面对眼前那么大阵仗还能镇定如斯,她也知道这桩官司倘若那个叫招财的奴婢不肯屈打成招,是栽不到长流头上的。正待答话,忽然外头高声通报:“顾轩公子求见。”
柳思岚掩耳蹙额,片刻方道:“宣。”
顾轩原本侯在殿外,给随波看诊的太医出来报了平安,他一个外臣不便久留,正打算出宫去,却远远看见何嬷嬷带了长流往栖霞宫的方向去了。方才随波坠马,他曾隐约听到随波跟前的人指认一个眉目清朗的小太监是长流身边的内侍,便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中途折返。
顾轩一进殿即刻跪倒:“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微臣方才没有看顾好安平殿下,有负娘娘重托,罪该万死。不知殿下是否安好?”
“不关你的事。是这个奴婢不安好心。”
“微臣为了示范骑术一时不察骑远了些,这才让安平殿下坠马。实在是微臣的过失。”
顾轩一再主动交代自己的渎职罪,柳思岚的脸色自然越发难看。
长流不敢回头看顾轩,免得刺激到柳思岚的神经。不过她十分明白,顾轩这么一搅合,柳思岚只有更恨她的。
此时又闻通报:“皇上驾到。”
长流心中一沉:得,我那皇帝老子一搀和,准没好事。
果然,那团明黄色的不明物体一飘进来便指着长流骂道:“小小年纪竟然毒如蛇蝎,谋害自己的亲妹妹!”
长流知道这下子彻底完蛋,她的后娘还知道要走个过场来个屈打成招什么的,她的亲爹却二话不说就给她定了罪。如今这个时代跟现代也没什么两样,在宫里头拼的就是靠山。她的娘拼不过是因为不在了,老爹跟随波总是一样的吧,可惜轮到她头上就精分了,反而更加拼不过。
可见公用的爹不好用啊。
这世上的事但凡要争个是非曲直不外乎摆事实讲道理,只有一个人例外——皇帝老子。有一个成语就是专门为皇帝老子准备的——指鹿为马。皇帝认定的事谁敢反驳?他就是指着大象叫老鼠,你也得认啊。
不幸中的万幸,皇帝老子也是有娘管的。长流等待终审判决的时候,黄嬷嬷终于最后一个压轴出场,一句话便结了案:“太后娘娘说了,招财这个奴婢是娘娘赏给公主使唤的,马场也是太后娘娘让去的。既然安平公主有马骑,她这个当祖母的也该为大公主物色一匹。”
这是明着说皇帝不该厚此薄彼了。太后威武!不枉她上次辛辛苦苦到明月宫去拜码头。
明黄色又发话了:“朕去看看安平。长流你退下。”
长流暗自松了一大口气,让人抬着招财逃命一般出了栖霞宫。她明白这次过关实属侥幸。所谓打狗看主人,招财算是太后的人,柳思岚刚掌凤印就敢拿太后的人开刀,太后老人家怎么都得杀杀她的气焰,让她知道谁才是后宫的老大。要不是长流一早让绛雪去太后那里借东风,恐怕今天半条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殿下,我送你回去吧。”
长流一回头,原来是顾轩追了过来。顾小公子年十二,承袭云骑尉,正五品。此刻他官袍清整,立在杲杲秋阳之下,瑶台琼室之前,俨然一名英姿勃发的风华少年。
“不必了。”宫中耳目众多,这位公子她可再也惹不起。小正太再正,为了他挨板子也不值当。
顾轩闻言一怔,片刻之后轻声道:“我奉诏入宫不过是想见你一面。”
长流不禁诧异地看了顾轩一眼,前世他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再看一眼招财,这位惹祸的兄台只怕再耽搁下去就要把血流光去见太祖皇帝了。
唉,男人就意味着麻烦,不管是有鸟的还是没鸟的。长流压根没理睬顾轩,怀着这样的感叹回了碧横宫。
进宝跪在一旁,腿都差点抖折了。长流喝完了一盏茶,才叫他回话。
“回禀公……公主,给招财上过药,也换过干净衣裳了。”
“那好,本宫亲自去看看他。”
长流一回宫就吩咐过,招财暂时在独立的单间里头养伤,不必回大通铺了。一众奴婢都看在眼中,只道这位小主子体恤仁厚。却不知道,长流屏退左右,在招财耳边压低了嗓子严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奴婢原先叫洪七。家里人都没了,这才进的宫。”虽然挨了打,招财的声音听起来却只较以往低沉了一线,清越依然。
话音刚落,招财却立刻回过味来。他刚才是很镇定没错,但长流问的话显然透着不信任的意思。在宫里,普通宫人的命比修补宫墙剩下的砖头还不值钱,主子弄死个把奴才就跟烫死几只蚂蚁一般,根本不当一回事。就算心里头没鬼,被自己的主子所疑,怎么都应该诚惶诚恐才对。坏就坏在他反而太镇定了。而这种镇定绝非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该有的。
思及此处,他索性抬起头来细察长流的表情,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暗道一声不妙,心想:这位公主虽然年纪尚小,却异常敏慧,需得小心应付。
他脑中念头急转,电光火石之间终于下定了决心,忽然用一双清湛的眸子看牢了长流,缓声道:“其实末将是顾将军派来保护公主的。”
长流果然大为动容,惊疑道:“你说什么?顾将军?”
“正是。公主容禀。大将军派我来教公主习武。因恐有损公主清誉,连顾小公子都不知情。这是顾将军给的信物,还请验看。”说罢,招财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冰底飘阳绿,刻着海水纹的玉佩来。
长流小心接过。这块玉的材质、水头跟上次孟颜秋送给随波的一模一样,海水纹暗含一个“涛”字,最重要的是顾轩小时候淘气,偷出来给她瞧过,应该是真的。
长流点点头,将玉佩交还,却仍是疑惑道:“教我武功,这却是为何?”
“自皇后娘娘遇刺之后,大将军常自戚戚。公主乃是皇后娘娘唯一的血脉,大将军唯恐悲剧重演,故派末将潜入宫中教公主武功,让公主有自保防身之力。”
“那你去马场做什么?”
“末将曾经随顾将军出征西凉,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是我的坐骑替我挡去箭矢又勉力将已经昏迷的我带出了战场,这才让我保住了性命。因此当日在安平殿下的寿宴上,末将闻听宫中有西凉宝马,不禁想起为了救我而战死的那匹战马,一时触动心怀,就想去看看。不想险些置公主于险境,末将该死,还请公主恕罪。”招财的眼睛紧盯着长流的表情,一顿,又接着道:“之前皆因公主身边人声嘈杂,未曾觅得与公主单独倾谈的机会,一直不得表明身份。还望公主恕罪。”他原本趴在榻上,一连道了两声恕罪,勉力起身想要下跪,却被长流轻轻按住了肩头。
长流点点头,轻声安抚道:“本宫信你。好好养伤,本宫会再来看你的。今日你在栖霞宫应对得很好。”
招财粲然一笑,道:“公主方才也夸奖奴婢应对得当,却不知殿下从何处看出了破绽,还请不吝赐教。”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一束束照进来,落到他异常苍白的脸上,这一笑竟是说不出的清丽雍容。
长流暗骂一声:了不得了,这世上还有笑起来跟洛轻恒一般足以蛊惑人心的男人。
“一个普通小太监被拖到皇后宫里去,打得这样厉害怎么都该吓破了胆。你倒好,反而有胆子气得她七窍生烟。”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流露出淘气的神色来,生动异常,将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表情学了个十足。
长流走出屋去,脸上已经全然没了笑意。这厮简直信口开河,鬼话连篇。倘若他真是顾涛派来的,前世怎么没有出现在自己身边?何况顾涛又怎么会派个比自己儿子还“标致”的假太监守在未来儿媳的身边,从早到晚近身服侍?再者说了,就算顾涛能买通雷公公将人给弄进宫来,也不至于手眼通天到把手伸到皇后宫中的太监身上去。这宫里头打板子的花样多了,有时候打得皮开肉绽却分毫伤不到筋骨,不过三两天的功夫就可以下地;有时候外边看起来毫发无损,里头已经捣腾得稀烂,一顿板子下来挨不过两个时辰就要去见阎王。看招财这厮不痛不痒的样子,这顿打怎么都像是糊弄人的。
只怕这一席鬼话里头只有关于西凉战马的故事有几分是真的,不然那混蛋不会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来。他倒是聪明,假话里头混着几句真的,还懂得拿着清誉说事,让我不能去找顾轩对质。但倘若我真的下定决心要去向顾涛求证也不是不能,只是颇费周折罢了。难道他有把握让堂堂大将军替他串供?还有,说奉命来保护我就行了,何必非要扯上教习武功,这样岂非徒增麻烦?想到此处,长流不由打了一个寒颤,顿时明了,这厮必然没安好心。他因为有伤在身,暂时不便行动,便打算先唬住她,等他伤好了,一旦宫中事了,再藉由教武功让她来个经脉逆转、走火入魔之类,数日之后自行暴毙,达到封口的目的,到那时恐怕他已经在宫外逍遥自在。
只是顾涛的信物又是怎么回事?玉佩不像是假的,这厮跟顾涛到底有何渊源?为今之计只有想方设法见顾涛一面,问个明白。否则身边放着这么一个煞星,她没准就要小命难保。长流一路走回自己的寝室,反复默念着“西凉”这两个字,眉头不禁越皱越紧。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如果真是这位,她的项上人头只怕挂不了几天了。
苍天啊,她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前世跟她无关的幺蛾子都找到她头上来?!
果然,笑得跟洛轻恒一样好看的男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奴婢是男女仆人的统称,也是太监的自称。只有明清的太监才自称奴才,因为是架空,所以文中统一自称奴婢。
洛轻恒童鞋会出场的,不过还要过几章。
☆、省亲
长流死过一次,对自己的脑袋较之前世更为感情深厚,招财这个炸药包是太后送来的,不好随便退货,因此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见顾涛一面。
顾涛每日必然要进宫应卯,但内廷和外廷虽只一墙之隔,于后宫女子来说无异于天堑难度。长流寻思了半天,要去找顾涛问个明白只有一个法子——蹭省亲。按祖制,妃位以上的嫔妃每年可回家省亲一次。她只有跟着楼书倚去楼家才能跨出这宫墙。
长流正寻思着该如何开口才好,不想楼书倚反倒先提了,她自然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这第一步是成了,至于之后如何顺利见到顾涛,只能见机行事。
省亲一共为期三日,皇室在这一点上颇为大方。本来么,好不容易兴师动众回去一次怎么都得多给些时日,让这些个娘娘把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子子孙孙们全都见个遍,耳提面命一番。又或是家里有狗头军师的自然要为自家女儿如何顺利爬上龙床生下龙蛋出谋划策。总之这是一项十分人性化的你情我愿的政策。
从宫里出去的各位娘娘自然是皇室形象代言人,为了撑住门面,体现皇家威仪,出行之时无不华盖锦车,仆从如云。
一路出皇城经鎏金桥过了金水河,煊煊赫赫地到了位于天水街的楼家。下了凤辇,长流并未见到预想中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景象,楼家并不像别家那般张筵设戏,只是全家老小按常规在门口列队欢迎。
一名年轻男子很快越众而出,大约二十六、七岁年纪,身着牙白圆领礼服,束玉带,挂青绦牙牌,上书一个“文”字。云肩通袖和膝襕的织金自素华牙白中跳脱而出,于净淡中隐隐透出簪星曳月般的雅贵气象,衬着他清俊济楚的容色,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长流不禁暗叹一声:好一个翩翩白衣云端客!自己的皇帝老爹长得也算对得起禹国臣民,气质上却差得太多了。跟这样一个人每日一同上朝奏对岂不是压力山大?
长流前世是见过楼凤棠的。庆十七年,玳国派使团出访禹,求娶禹国公主。当时邺之骑兵多番滋扰禹之边境,玳又以兵临城下相胁。为免腹背受敌,虽然明知玳国趁火打劫,禹国上下还是一致主张和亲安抚。起草和亲国书的就是这位叠赋华章不在话下的当朝左相楼凤棠。长流重生之前撕毁的婚书也正是出自此人的手笔。楼凤棠还曾奉旨送亲至嘉陵关外。犹记他黄沙漫天中鲜衣怒马的背影。
现在想来洛轻恒实在雄才大略、深谋远虑。当年他求娶长流的初衷便是迷惑禹国,使其对玳国不加防备。庆帝以为嫁了一个女儿就万事大吉了,却不想洛轻恒意在徐徐图之,花了整整七年时间备战,一朝发难便势如破竹直捣黄龙。
本来和亲这档子买卖想法是不错的。如果一国储君为和亲公主所出,待他登基之后又有太后压阵,一般不会无聊到跟自己外公过不去。可是洛轻恒这厮不是一般人,他早就防着这招,君长流压根生不出孩子。庆帝的如意算盘彻底没打响,真是赔了女儿又折兵,最终国破家亡。
楼凤棠一直走到长流近前才缓缓弯下腰去,双膝就势而落,叩头行礼。长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眼前之人即使礼仪恭敬地无可挑剔,却仍是透出一股淡漠的味道。只是不知他在金銮殿上跪自己的皇帝老爹态度是否也这般敷衍。
楼凤棠起身的时候抬眼看到面前的小女孩望着他笑若春风,反倒微微一怔。这一世长流的吃穿用度自迁入碧横宫之后并无半分克扣之处。此刻她身穿常服,大衫霞帔套在她瘦小的身上却并不显得累赘可笑,反倒渗出两分超越年龄的沉静来。
楼家人丁单薄,自楼书倚入宫之后正经主子只剩下楼凤棠一个。这位天子近臣当朝宰辅的履历倘若拿到现代,随随便便就可将一个企业高管的金领饭碗手到擒来。楼凤棠,字叔大,号不详。五岁入学,七岁能通六经大义,十一岁考中了秀才,十二岁时参加乡试成了举人。十七岁中进士,一甲第三,也就是全国高考第三名,俗称探花,任翰林院编修。之后官至侍讲学士,又一路高升任吏部左侍郎兼文华阁大学士。换言之,这种人生来就是刺激范进先生以头抢地的。
楼书倚与楼凤棠想来感情极好,并未行君臣之礼,便被请了进去。
楼家现居的宅院位于帝都CBD黄金地段,乃是太祖赐给楼太傅的私人别墅。这座风水宝宅倒也并非世袭,楼家也曾出过不孝子孙,丢过祖宗基业,只不过这栋宅子几经转手,最后又回到了楼凤棠祖父手中,承袭至今。门口两棵参天古樟,经过五百多年风雨侵袭,一枝一叶都完好无损。
楼家两兄妹并未寒暄,其余下人自然屏息跟着。一路行来只听得见细碎的脚步声和衣衫窸窣。
长流大至知道这座宅院的由来。太祖皇帝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却极喜附庸风雅,曾经十分赞赏一个从江南来的建筑师。楼家的宅子叫“楼园”,便是由他设计的。江南园林大都移步换景、婉约纤巧,只因着一个“水”字。“楼园”这般浮于水上的宅院在整个慕云除了皇宫里头,独此一家别无分号。这水便是引了金水河的水而来。金水河为禁宫护城河,普通人便是用来洗手也是杀头的大罪,太祖偏偏特许引水建宅,又将这座独一无二的宅子赐给了楼太傅,可见对其宠信之深,引得后人无数遐想。
穿过“飞虹廊桥”便到了“松风水阁”,顾名思义为看松听涛之所。
廊下挂着一只红嘴绿鹦哥,颇为人来疯,忽然振翅吟道:“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
这一句十分响亮应景,倒像是它临水自照作的一般。楼凤棠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对楼书倚道:“这还是你在家时教它的呢。这扁毛畜生倒记得牢。”
长流被安排入住一处书卷式砖额的院子。推窗而望才发现竟又是一处水榭。一池凝碧倒映着山峦叠嶂般的红枫林。秋风掠过,将翠色和霜红吹皱了揉在一处,无数红叶跌落水面漾起细碎涟漪。
和风几个服侍长流去了凤冠、大衫和霞帔,刚换上寻常褙子,便已有楼家下人前来通报引路。
午膳摆在“流淙亭”。说是亭子,却似普通人家厅堂般大。长流还未走近已听到瀑布一般的水声。亭外三面环水,走进去却并无料想中的冷意袭来。再定睛一看,四周角落处竟早早就置了炭盆。窗外正对的巧石便是水声的来处。一线飞流似水银泄地一般自巅崖峻壁而下,鸣湍叠濑,喷若风雷,水花四溅,蔚为壮观。
按规矩,楼凤棠见了长流又要行礼。长流刚想叫免了,却又一时犯了难。她到底该如何称呼这位宰相大叔?“爱卿”是她老爹叫的,轮不上她。叫字又仿佛该在平辈同僚之间,何况这位兄台字“叔大”,很容易叫漏了嘴颠倒过来。她纠结了一番,索性装纯,脆生生叫了一声:“楼哥哥。”心下不由恶寒,总觉得自己这声不由自主学了随波叫“轩哥哥”时候的语气。
楼凤棠又是一怔,这该屈的膝盖就没屈下去。楼书倚以为长流怕生,遂上前解围道:“菜都要凉了,咱们入席吧。”
楼凤棠不置可否,招呼二人落座,尽起了陪吃的义务。
菜肴虽然不比宫里精致,却因为取材新鲜而别有风味。
楼家兄妹都秉承食不言的原则,一顿饭吃得只闻窗外瀑布水声。
直到长流用罢离开,楼凤棠屏退左右才对楼书倚轻声道:“这几年苦了你了。”
楼书倚摇了摇头,微笑道:“当年爹爹执意要我入宫也是为了我们楼家好。如今我在宫中地位稳固,陛下因着公主的缘故也不再来。我的日子倒也好过许多。”
楼凤棠自取了一盏茶漱过口,声音清冷道:“她心性如何?”
楼书倚知道自己这位兄长素来疼爱她,对她进宫侍奉皇上这件事至今难以释怀,也就不再多提,遂顺着话头道:“通情达理,待宫人们也随和。柳思岚百般打压刁难,她也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楼书倚秀眉微蹙,接着道:“倒像是个十分有主见的孩子。”
楼凤棠点了点头,不在意道:“那也无妨,终究是个女孩子。”
“我看柳家是铁了心不认她了。这次省亲柳思岚带着安平回去,倒像是根本想不起大公主这个人来。另外,安平生日那天,柳思岚的意思明摆着是要拉拢顾家。”
楼凤棠轩眉一抬,问道:“不会是想打顾轩的主意吧?”
“顾家倒是还有个庶子,柳思岚只怕也看不入眼。”
“顾家老二如今领兵驻守嘉陵关。陛下虽忌惮顾家势大,却也半分动弹不得。”他冷笑一声:“柳青纶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
楼书倚点点头:“倘若安平跟顾轩的亲事成了,咱们手里的只能是一枚废棋。”
“顾家是什么态度?”
“顾夫人自然属意安平。”她遂将安平生日宴上孟颜秋赠镯子的始末讲了一遍。
“明日海棠坞有马球赛,不若提议公主去那里游玩。”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谢谢投雷的童鞋,可是为毛没名字?
嘿嘿。美大叔也不算什么好人,他穿的牙白衣衫昨天搜了张图片挂在微博上。前文5、6、7章都有所修改。
字“叔大”的其实是张居正。
“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李商隐(唐)的《日射》
流淙亭的描述灵感来自于《扬州画舫录》记载的“石壁流淙”胜景。
牙牌是官员工作证,上面“文”、“武”代表文官武将,一般还刻有官职以及条形码功能的编号。
☆、海棠坞
《群芳谱》记载海棠有四品:西府海棠、垂丝海棠、木瓜海棠和贴梗海棠。一般的海棠并无香味,独西府海棠不同,因而有“国艳”之誉,历代文人墨客题咏不绝。“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说的便是了。
海棠坞的西府海棠又与别处不同,年年花开二度。
千树花开,深沉似海。晓天明霞一般的淡粉直漫到天边去,堪与朝日争辉。
秋风荡涤而过,粉白骤雨急下,霎时撕碎了锦缎霞光,落了一地壮丽艳绝。
当真应了那一句——“繁华一梦忽吹散。”
长流望着面前这一场盛大的胭脂急雨,不禁暗叹,她的前世又何尝不像一场富丽到极致的旧梦。
再往花林深处,笑语喧哗依稀可闻。不等她走出花海,便已看到不远处两队衣着鲜亮的人马,一为暗红一为青灰,你来我往,拼抢激烈。长流微微一笑,就知道楼书倚让她来此绝不会只为了叫她赏花。
她索性吩咐和风取了一件锦袍,择一处较干净的地方铺上,席地而坐,悠然观战。
才望第二眼就已经觉察出了异样。场上共八人,七人皆骑着高头骏马,唯独一个穿着淡粉色骑马装的人例外。那匹枣红马驹长流却是认得的,正是前世因为随波擦破皮惨遭砍头的那倒匹霉贡马。不过,这次随波坠马,招财被打得屁股开花,这匹马却躲过一劫。此刻马上的娇小身影虽因离得远看不真切,但定是随波无疑。
看了大约一盏茶功夫,红队的前锋马术精湛,又因为队员配合默契而连连得分。顾轩因为要分神照顾随波,带领的绿队根本无法组织起攻势,场上形式一面倒。
长流正寻思着自己跟这个妹妹命中犯冲,应该适当回避。不想突变就在这一瞬间。
红队还有一分便要赢了。此刻骑在马上的红杉少年运球如风直向绿队球门而去。随波眼睁睁看着对方迅速逼近,已急出了一身细汗,刹那间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将顾轩的再三叮嘱完全抛在脑后,夹紧马腹挥鞭而上便想去截球。不想这一下过狠,身下马驹顿时哀鸣一声撒开四蹄猛然横冲过去,眼看着就要跟从侧翼而来的黑色骏马迎头撞上,幸亏马上的少年反应迅捷,忙丢下球槌,死死勒住缰绳,前蹄凌空马嘶长鸣中他总算勉强控住马身,停住冲势。
经此变故,随波的枣红马惊吓之下反倒越发没了阻拦,便直直向长流冲了过来。坐久了不免有些腿麻,长流一时竟难以站起。和风等人皆正在后头花树下摆放茶点,待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再要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长流就要小命玩完儿……
随波见势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亦不知不觉脱了缰绳,她一声尖叫,瞬间便被甩下马背。紧跟在她身后的顾轩眼看救之不及,便飞身而起,伸臂将她搂住,两人翻滚了几下才停下。
那匹脱了缰的枣红马驹前蹄转瞬就要落到长流的身上,她只能凭着本能护住头部,希望能侧身就势滚到一旁。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青灰色的身影凌空而起,削劲身姿如同绷紧的弓弦,飞鱼出水一般向马头急射而去,一个利落的连环腿落到马头上,竟将整匹马踢飞出去丈许。
长流只觉得自己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被呕出来,勉强定住心神,向已经跌落在地上的马驹望去。竟是一副血肉横飞头骨碎裂的情景。
这时和风、绛雪两个才飞奔赶到,皆口呼“公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两人虽然机灵,到底也只有十六七岁,资历尚浅,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已脸孔煞白。和风忽然跪下,“哇”地一声金豆子滚滚而落。长流明白自己虽不受庆帝宠爱,但也算是皇家公主,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跟着她的人都要陪葬。
“本宫没事,别哭了。”她有些无奈地安抚道,心下对哄女孩子颇为无力。
和风哭了片刻,终于意识到这般在主子跟前放肆大哭,实属失仪,便强迫自己渐渐收了声。一旁绛雪的眼眶也早已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长流定了定神,再向救她的那抹绿色身影看去。对方竟是一名十四五岁,长身玉立、俊眼修眉的少年。青灰色的曳撒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素整清华,倒比顾轩还要英气个三分。他本跟顾轩是一队的,但被随波顶替了位置,才没有上场,机缘巧合之下反倒救了长流一命。
见长流清澈的目光向自己投来,少年立刻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末将救驾来迟,让公主受惊了。”
“非也非也,要不是你,本宫逃不过这一劫。”一顿,长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顾非。”
绛雪素来性子活泼,在一旁听着他二人一问一答,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若是平时她自然不会这样放肆,只不过刚刚才受了惊吓,又看出长流是真心安抚她们,不免一时忘了规矩,流露出真实情绪。
顾非想到刚才长流那句“非也”,亦不由弯了弯唇。这一展颜,竟是顾盼神飞,不复清冷。
顾轩早已松开随波站了起来,顾不得整理衣袍,快步向长流跑去。
“殿下你没事吧?”
长流摇了摇头。
顾轩心中一松,这才转身对顾非郑重行了一礼,道:“大哥,方才之事多谢你了。”
顾非常年跟随叔父顾凯驻守嘉陵关,最近几日才到的帝都,根本不知道顾轩跟长流的关系。自己这个弟弟从未叫过他一声哥哥,见他态度忽然这样谦恭,一时不免有些不明所以,便只随意点头走开。
长流轻声道:“顾非踢死了西凉马,父皇定会问罪于他。”随意毁损御赐之物按律是要杀头的。一顿,她才接着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顾轩一愣之下才道:“但凭殿下吩咐。”记忆中长流跟随波不同,从未对他提过任何要求。
“还请带我去向顾伯父亲自说明原委。”虽然利用自己的救命恩人有忘恩负义之嫌,但长流一时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理由。
“好。”顾轩刚要接着说什么,就听见一阵哭声。一回头便看见随波跪在那匹频频惹祸的马驹旁哭得梨花带雨。旁边围过来的宫人怎么劝都劝不住。
其余参与球赛的都是少年,亦从未见过长流,见顾轩与她交谈自然更不会上前,只三三两两地围在一处说话。
顾非走到穿暗红色曳撒的几人身边,其中一个国字脸的少年对着他挤眉弄眼得起劲,正是方才红队频频进球的先锋。顾非狐疑地跟着他走到一旁。那少年一边瞥向随波,一边压低了声音道:“你小子不要命了?敢动安平殿下的马!”
顾非挑了挑眉,不解道:“我只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何况此举是为了保护公主殿下,只要向陛下陈情应该就会没事的。”
“笨蛋,你懂什么?!你救的这位殿下不得陛下喜欢,她的命未必金贵得过这匹马。何况,”说到此处,他朝随波的方向努了努嘴,才接着道:“那位哭得这般惊天动地,她要是回宫告状,有你的好果子吃。”
顾非俊眉一扬,冷道:“那也不能见死不救。”
林飞飞反倒立刻笑起来,狠狠捶了一下顾非的肩膀,道:“好小子。正该如此!”
顾非也微笑道:“你还说我。方才安平公主在场上,也不见你让着她。”
“还不是为了替你出一口恶气。他不过就是托生了个好肚皮,其他哪一点强过你?凭什么你在边关吃沙子卖命,他在京城锦衣玉食?等着瞧,你就是负伤立了大功却也未必有他升得快。”林飞飞是五城兵马司指挥林坤的独子。五城即中、东、西、南、北,虽然这只是个正六品衙门,却总管帝都治安,相当于现代的北京市公安局,是十分紧要的所在。指挥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却往往都是皇帝十分信任的臣子,一般人轻易不敢得罪。因此虽然顾涛官拜正二品大将军,林飞飞却也并不买顾轩的账。
顾非整肃了容色道:“说这些做什么。”
“我明白,你一心报效国家,并不看重功名利禄。只是小爷我看不惯他,想要压一压他这股子邪气。”一顿,林飞飞取笑道:“不过你知道自己刚才救的人是谁吗?”
顾非疑惑道:“不就是公主殿下么?”
“没错。也是你那个好弟弟的未婚妻。”说完这句林飞飞嘴里叼了根枯草走开了。剩下顾非呆立原地。
他怎么都没想明白,怎么会有人放着自己的未婚妻不救,反倒去救别人。
关于这一点,长流的解释是顾轩童鞋是个彻头彻尾的sb,并且从今天开始他是经过君长流殿下亲自认证过的升级版SB。
倘若刚才顾轩纵马而来直接赶到长流跟前,确实是来得及出手的。那样做的后果是随波跌到地上,最多骨折,应该不至于摔成重伤瘫痪什么的。但是顾轩却没有这样做。要是没有一旁的顾非,长流被马踏过,轻则重伤致残,重则再次去地府报道。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出水的霸王有文看。
宋刘子翠“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
☆、一树梨花压海棠
经过方才的变故,众人自然不可能再打球。
长流遣了和风、绛雪两个请众人过去一同用些茶水。她们寻思着小主子是想藉此谢谢顾非,却不好单单请他一人,于是便索性都请了。
几个男孩子出了汗,都渴了。虽然有些腼腆,但到底都是勋贵之家出来的,并不推却,也就围拢了过去。
绿队的另外两个少年人都是顾轩的堂弟,也是顾凯的嫡子,老大叫顾正,老二叫顾怀。红队这四人除了林飞飞,其余三人虽然也有家里袭爵的,在军队里却都是顾非的手下,听他调遣。几人看起来跟顾非同年,却明显对他极服气的样子,以他马首是瞻。他们四人平时见惯了顾非的能耐,并不以他刚才一脚踢飞奔马为怪,反倒是顾轩的两个堂弟都偷偷看了他一眼,目光透着一股子怪异。
长流心下了然,这些世家子弟总是有些个瞧不起庶子的心结,再看顾非神色,却不见半分不忿、自怜。
随波终于哭够了,顶着两只兔子眼睛过来坐到长流身边。仿佛才注意到左手边不远处坐着顾非,想起他刚才踢死了自己心爱的马驹,不由又向长流靠了靠。
长流深知自己这个妹妹怕是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犯规的。方才她看得分明,随波冲出去的时候横穿红队前锋的运球路线,这才惊了马。
随波喝了几口热茶,吃了几块绿豆糕,很快又活泼起来,提议道:“此处风景秀丽,不若我们每人都吟一句前人咏海棠的诗吧。想不出的人要认罚。”不等其他人发话,她便带头道:“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吟罢看着长流,示意她接下去。
“繁华一梦忽吹散,闭眼细相民犹历。”
顾轩不禁抬头看了长流一眼,心道:那么多诗,都盛赞海棠艳丽绝伦,为何她独独选了这一句。嘴上却开口接到:“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长流微感诧异,如此多的文人墨客爱海棠,却只有苏轼此句爱到痴绝,深夜秉烛只为看花。想不到顾小公子还是个性情中人,难怪上一世他甘愿为随波赴死。
其余几人也依次说了。
如此轮了一圈,最后一个才是顾非。他从小在边关出生,混迹军队,哪像顾轩受过系统的教育。再说顾涛原本就重武轻文,对庶子的教育自然又不若嫡子这样看重,初时请了先生不过教顾非识些字罢了,后来顾非自己痴迷于兵书读了不少,于诗词却一直鲜有涉猎。再说他最后一个才轮到,耳熟能详的几句早已被众人都说尽了。顾非正准备认输之际,抬头却见长流的目光扫了过来,又很快收了回去落到她坐着的锦袍上。顾非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上面竟然用海棠花瓣拼了一幅字:“一树梨花压海棠。”
他未及多想便照着念了出来。难为他倒着看,还只瞥了一眼便将那一地用花瓣拼得歪歪斜斜的字给认了个齐全。
此句一出,众人好一阵哄笑。顾非正茫然不解之际,林飞飞凑到他耳边眉飞色舞地嘀咕了两句。一瞬间顾非清俊的面容竟然泛起了淡淡红晕,微有些恼怒地向长流看去,却见宝蓝锦缎衣袍上的花瓣已经一派凌乱,哪里还有什么字。
这一句典自苏东坡嘲笑好友张先以八十岁高龄娶十八岁妙龄小妾,白发对红颜。大诗人就是大诗人,尤其一个“压”字那是相当地有意境。
原来长流一时兴起了作弄顾非的念头,便趁着众人吟诗的时候以大袖遮挡,用花瓣摆了这一句诗出来。待听得顾非果然念出这一句,又很快用袖子拂去,毁尸灭迹。这番小动作只有她身后的和风、绛雪看见。两人只道长流取了花瓣玩耍,却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顾非着了长流的道,其余人只以为顾非读诗不求甚解,并不知道这句诗的来处。
红队的四人摄于顾非往日淫威,并不敢如何放肆取笑。顾正却毫无顾忌,对着顾轩笑道:“快让大伯给顾非娶亲。他这是想媳妇了。”顾怀并不多言,只在一旁嗤笑。
这一起哄不要紧,顾非的脸色竟然一下子绯红。长流刚才见顾非出手果断,神色冷峻,并没想到他其实是个脸皮薄的。她正要另起话题岔开去,不想顾非忽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快步向远处走去。长流见他真恼了,越发觉得好笑,不禁盯着他的背影瞧。却发现顾非走路姿势有些奇怪,深一脚浅一脚的,倒像是带着三分勉强。再定睛一看,他衣袍上竟隐隐泛出血渍。
长流一时未曾多想便追了过去,拦住顾非道:“方才对不起了。”
顾非见她追来一开口就道歉,微有些诧异,遂挑眉道:“兵不厌诈。我只以为不才在下并未得罪过殿下,殿下当不至于害我。”他这几年纵横沙场与敌人周旋,已经十分少年老成,但到底心性尚未成熟,又是第一次面对女孩子,无措之下反倒一开口便带了刺。
“谁知我却戏弄于你。是也不是?”长流不待他接口,又道:“是我不对。”
顾轩见她一个女孩子,又是金枝玉叶,竟然如此干脆连连道歉,暗忖自己身为男儿怎好小鸡肚肠,遂真心道:“殿下不必如此。只怪在下粗鄙,不通文墨。”当即便暗下决心,回去要好好在诗词上下功夫,不可再被人耻笑了去。
长流见他面色稍霁,便道:“其实你大可不必懊恼,那句诗里的梨花与你半点不相干。”一顿,她才接着诚恳无比地解释道:“公子正值青春年少,正是大好一株海棠。”心想:夸你青春貌美,总该满意了吧。
殿下却浑没想到,海棠是被压的……
顾非倒也没想到压与被压的问题,他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子比作娇花,顿觉一股血气上涌。抬眼见到长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却又立刻下意识地把目光调向了别处。
长流哪里知道顾非的纠结,只道已经将人哄得回转,便直入正题道:“你身上可有伤?”
顾非方才为了救她,情急之下运足了内力到腿上奋力一踢,不想却因为用力过猛牵动了旧伤,伤口崩裂流血。此刻听她问起,不由一愣。不过他素来刚硬,并不肯说。
长流见他抿唇不言,便道:“本宫令你侯在此处,不可移动半步,等我回来。”
顾非还未及答话,见长流已经奔了出去,遂摇了摇头,只当她是小女孩耍性子,待要迈步,却又不知为何迟疑了,心下颇为无可奈何,只能依言等她回来。
长流径自奔到顾轩身前,不及喘气便道:“紫玉膏呢?”
刚才长流一举一动顾轩都看在眼里,他自然知道长流要紫玉膏干什么,正迟疑之际,只听长流冷声道:“你方才不肯救我,现在为救了我的人治伤也不肯么?”
顾轩心中一震,他们俩从小青梅竹马,长流从未对他如此冷言冷语过,更不用说语气里还透着指控的意思。他一时无从辩解,只得取出紫玉膏递给长流。长流道了一声谢,便向顾非跑去。
顾轩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背影,只觉得心中莫名一空。
顾非见长流跑得气喘,便道:“末将流这点血不会怎样,殿下实在不必如此。”他自来不擅言辞,虽然心中感激,说出来的话却也是冷冰冰的。
待长流拿出紫玉膏,顾非看了一眼便冷笑道:“末将贱命一条,这样的珍奇药品不敢也不配用。”
长流猜到顾非身为庶子享受不到紫玉膏的待遇,却不想他如此倔强,便道:“你懂不懂什么是君臣之道?本宫说你配用就配用。”见他还是不接,又道:“你是想本宫亲自替你上药?”对付这种青春期叛逆少年,长流实在没有多少耐心,只能来硬的。
顾非虽然因为刚才那句诗,隐隐察觉这位公主跟一般的大家闺秀不同,却不想她如此百无禁忌,耳根又不由自主地烧起来,片刻后终于妥协道:“末将遵旨。”
长流见他走向花林深处,便在外头等着。
顾非很快便从漫天花雨中走了出来,身上也落了几瓣粉白,使他冷峻的容色不由柔和了几分。
“你腿上受的是什么伤?”
“不小心被玳国小贼的流矢射中。”他说得轻描淡写,其实那一箭却十分厉害,是对方用射程最远最强力的弓弩射出的一箭,且箭头用的不是普通的铁,而是一种特殊的钨钢,上面带有尖利的倒刺,倘若强行拔出便会血流如注。林飞飞对顾非如此服帖,就因为是顾非单枪匹马闯入敌方阵中,奋力冲杀才将已经坠马并拼杀至力竭的林飞飞给带了回来,这才捡回的这条命。
长流知道早在洛轻恒老爹当皇帝的时候两国边境就已经冲突不断,她当年该是怎样地天真才会相信凭她一个和亲公主便能化干戈为玉帛。
“我父皇要是因你踢死马驹向你问罪,你千万不要顶撞他。”长流思及他小小年纪便已在边城保家卫国多年,忍不住对顾非多叮嘱了一句。她深知庆帝在群臣面前其实并无多少权威,却十分爱面子,而且说不定会将在顾涛身上憋着的那口气从顾非身上找回来。
“嗯。”
听他答应得干脆,并未说一些类似“谢殿下提点”之类的废话,长流不禁粲然一笑。
顾非与长流错开一肩的距离,跟在她身后走着。外人远远看去,却只以为二人并肩而行。顾非耳聪目明,远远便听到随波童稚的声音:“轩哥哥,你怪我吧。是我执意要上场,又拖了你的后腿。眼看我们要输了,情急之下才忘了你对我说不要逞强的话。”
顾非为人一向光明磊落,并不喜听人壁角,便没再去听顾轩如何答话。不经意间转头向长流看去,只见她纤腰上系着串玉的翠色宫绦,柳枝一般压住秋风吹起的裙裾,显得整儿人格外娇小单薄,却又似新月清晕一般光彩照人。想起方才林飞飞说的话,这位殿下小小年纪却不得皇上宠爱,不由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惜。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每个人念的诗都体现了各自的心境,当然被坑的顾非童鞋除外。牛牛说随波不是白莲花,大家看这两章她的表现吧。某猫红楼一把,就不明写了。
曳撒:古代的一种戎装。短袖或无袖者称袴褶,长袖者称曳撒。
据说张先在80岁时娶了一个18岁的小妾,兴奋之余作诗一首:
“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
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
苏东坡知道此事后就调侃道: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位张先也是个猛人,活了八十八岁,娶了18岁的小妾之后活了八年,小妾为他生了两男两女。张先一生共有十子两女,年纪最大的大儿子和年纪最小的小女儿相差六十岁。张先死的时候,小妾哭的死去活来,几年之后也郁郁而终。
“繁华一梦忽吹散,闭眼细相民犹历。”《驿舍见古屏画海棠有感》宋陆游
《海棠》北宋——苏轼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宋代苏轼
☆、兵不厌诈
顾轩看着长流上了马车,这才跃上马背。顾家其余三人原以为顾轩要送长流回去,并没在意,只是碍于尊卑不好先行一步,便施施然跟在后头。
直到一行人过了朱雀街,长流跟随波的坐的马车皆向左拐,众人这才有些诧异。禹虽民风开放,并未有禁止订婚男女见面的习俗,但却极少见女方婚前到男方家去的。一来大部分的女子过的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生活;二来世人皆认为身为女子很该矜持些,贸然到男方家去有迫不及待送上门的嫌疑,是一种“掉价”的行为。何况长流身份这样贵重,如此行事众人难免疑惑。所幸有随波同往,并未显得太过出格。
一路慢行到了将军府,宅门深锁,门口只余一对镇宅石狮矗立。上悬匾额“将军府”三字铁画银钩,长流一见便知乃是先帝爷的手笔。
顾轩不待长流下车,已抢先跳下马背,快步上前叩门。
片刻便有门房老翁探出花白头颅,见是顾轩,忙恭敬叫了一声“少爷”,又往外探了探,这才发现门口停了两架马车。长流因不喜招摇,出来时让楼家备了寻常贵女用的马车。随波仍坐了公主车架,披金镶玉华贵难当。
老翁听顾轩说公主驾到,唬了一大跳,忙唤了人往里通报,自己将正门大敞,才在石砌的台明上跪迎。
方跨过单檐硬山布瓦顶大门,一名身着紫色常服的精壮中年男子已快步迎了出来,见到长流当即拜倒:“臣拜见公主。”
“将军请起。”长流不见孟氏微感奇怪,却不知自己来对了时候,孟氏回娘家去了,又恰逢顾涛休沐。其实平日顾涛对顾轩管教甚严,今日肯放他出去只因一道打马球的都是簪缨世家的子弟。
顾涛这才站起,忍不住细细打量长流。恍然中只以为那名皎如花树堆雪的女子又出现在自己面前。长流见他目光虚浮、不言不动,便也静静立在一旁。
倒是随波甜甜喊了一声“顾伯伯。”
顾涛这才惊醒,忙笑道:“小公主也来了。臣家中无甚景致,承蒙两位殿下不嫌鄙陋,大驾光临。”
将军府内灰瓦青砖、质朴厚重,与“楼园”水榭亭台、雕梁画栋大相径庭。
到了正厅,顾涛唤仆人奉茶。又见顾轩衣袍脏乱,便道:“去换身衣服再来。”语气虽略显严厉,目光却十分慈和。
长流见顾涛自始至终没有看顾非一眼,不禁暗叹一声,这又是一个跟自己一样不受亲爹待见的。但瞧顾非神色竟是半点波澜不起,倒像是习以为常安之若素。
顾涛一员武将,实在不知与两位小公主说什么,正尴尬间,顾轩已然换了家常便服从内堂出来。随波一见他便甜笑道:“轩哥哥不是说家中有个铸剑池,快带我去看看。”
顾轩看了长流一眼,示意她同去。长流正愁如何单独与顾涛攀谈,这两个碍眼的去了正中下怀,因此只作不见。
随波拉着顾轩的大袖便走。顾轩又看了长流一眼,见她并无动作,也就不再坚持,跟着随波走了。
顾涛见长流并未同去,遂疑惑道:“公主可是有话对臣讲?”
长流点点头,却并不开口,只看了院中往来的仆从一眼。顾涛不免疑惑更深,却还是道:“不若公主屈尊去微臣的书房一叙。”
长流自是欣然前往。
顾涛的书房外有兵士把守,因有边关军情谍报文书往来,是为重地。
墙上挂着一幅嘉陵关的地图,村庄、河流、关隘等均一一标出。书架上垒着几本兵书,边角均已蜷曲残破,想来已被翻阅多遍。
长流忽道:“不知本宫可否借将军文房四宝一用?”
顾涛几要疑心这位小公主只是戏耍于他,却碍于君臣有别,只能硬着头皮奉陪到底,自然点头应允。
长流取了笔架上一支象牙杆狼毫,就着案上端砚里未干的墨汁,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已一挥而就,递给顾涛。
渺渺数笔便将画中风姿卓然的少年勾勒得栩栩如生。
顾涛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方要开口,长流微微一笑,抢先道:“此人现在是太后赏给本宫的贴身内侍。”
“此人手持将军信物,自称是将军派来保护本宫的。”长流抬眼微笑看着顾涛,细察他的表情。
顾涛闻言不禁心中大骇,但他到底老成,面上仍作一派沉稳。沉吟片刻,方答道:“不错。恕臣斗胆,臣事先为免公主尴尬,再三叮嘱他不可向公主透露半句。不想殿下如此冰雪聪明。”
“将军过奖。”长流面上谦逊,心中却道:这便是一个破绽,既然再三叮嘱他不可随意吐露身份,招财怎么又说是来教她武功的。既然要教习武功,怎可不吐露身份。
“他还说将军派他来宫中寻一个要紧的物件。”长流说到此处故意顿住不言。
顾涛拿着画纸的手不禁一颤,右手却不自觉地曲了中指,在案上轻叩。这是他每有难以决断之事便会做出的动作。长流虽不知他的习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瞧得分明,心中对招财的身份越发确定。
“他可说了是何物么?”
“不曾。”
见长流说得肯定,顾涛松了一口气,道:“是臣莽撞了。不论此人要公主从旁协助何事,公主请务必袖手旁观。他的事也不要同任何人提起,就连轩儿也不行。这也是为了公主的清誉着想。”
“本宫明白。只是前几日他受了伤,又得罪了皇妹,皇后娘娘只怕不会饶他。”
顾涛虽力持镇定,掌心渗出的冷汗却已将画稿所攥之处黏湿。沉吟良久才道:“公主不必忧心。臣会尽快将此人调离公主身边。此事实在是臣思虑不周,还请公主体谅臣的苦心,原谅则个。”
“大将军哪里的话。本宫自然感激在心,岂有责怪之理。将军放心,此事既然涉及本宫自身清誉,自然不会同任何人提起。”长流心道:顾涛果然早就知晓招财在宫中被打一事。不过这倒也不奇怪,此事便是顾轩回府不曾说起,顾涛也该早已派人盯紧了招财。
顾涛当即拜倒,口称:“公主雅量宽宏。臣感激不尽。”
长流敛去忧虑之色,做出如释重负的样子,嫣然笑道:“不知皇妹现在何处?”
“臣这就命人领公主前去。”
待长流走出屋子,顾涛又向手中画像瞧去。果见画风细劲柔和,笔墨连绵不缀。
曾经有一个眉如黛山连绵的女子也用这样春蚕吐丝[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紧劲联绵的笔法描绘过他。曾经他以为自己终有一日可以效仿张敞画眉,做一位画眉将军……
原来竟是这般心有所恨,莫失莫忘。
顾涛手一松,那一张素纸悠悠而下,落在炭盆上,霎时青焰卷舌,归于灰迹。
前来引路之人正是顾非。长流跟着他一路默默在槭树林中穿行。顾非已换了一身雨丝蜀锦常服,锦面上淡青与银白交织相替,丝丝明淡如雨线直下,将他嵌在一片艳红秋色中的清濯背影衬得明净如雨后青竹一般。
直走到一片水光玉莹之处,顾非足尖一点便落到一叶孤舟上,船身依旧静泊于水,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待他握住长流伸过来的手,才觉掌心一片柔滑细腻。不知怎地船身一荡。
舟上无桨,木舟却无风自行。越往水中央去,越觉清冷逼人。
“公主可觉得凉?”
长流摇摇头,这才知晓何谓“凛凛如剑气浮空”,便好奇问道:“你的佩剑也是从这寒池里淬炼而来的么?”
顾非点点头。
扁舟恰巧穿过一孔石砌拱型涵洞,黑暗中,长流只听他清冷的嗓音如雨打石阶一般响起:“殿下若是想看,改日自当奉上。”
长流正待答话,只觉眼前一线天光洞开,遂眯了眯眼睛。行过一个船身,她才向后望去,只见一白玉石拱浮在碧波金鳞之上,桥身正中刻着朱红色的三个大字——“饮雪桥”。
待双眼完全适应了灼灼日光,长流才道:“本宫想看你舞剑。”
片刻之后方得了他一个“好”字。
又行得片刻,顾非指着一处石头雕刻的吐水麒麟道:“这便是寒池的源头了。”
岸上泊着一叶孤舟,旁边有立有一块巨石,形似双掌相合。
“这便是试剑石么?”
“嗯。”
相传这块石头正是被太祖用自己铸的宝剑“沉渊”一劈为二的神迹。
其实长流心下对这则传说颇为不以为然,她反而更相信眼前这块石头是被雷劈的。
帝王皆自称天子,要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必然得鼓捣出一些个所谓神迹来糊弄人民群众,比如把得了白化病的鹿称作天降祥瑞之类。尤其像太祖这样草根出生的“天子”,此招更是必不可少。他原本只是个打铁匠,因为卖力气混不到一口饱饭吃,就用最后两块铜板在路边摆摊瞎子那儿算了一卦,之后就果断抄起自己打的家伙拉上三两个地痞小流氓开始干革命。一开始那规模也就是一黑社会性质的帮派组织,再后来勾结了一群占山为王的劫匪,算是鸟枪换炮升级到了土匪路霸。再再后来认识了楼凌风这个狗头军师,也就是楼凤棠的十八代祖宗里头最有出息的那一位,才逐步开始招兵买马抢地盘。没想到这一不小心,地盘越抢越多,最终黄袍加身成了万岁爷。敢凭一个瞎子的两句话,就干上造反这样高风险、高成本的买卖,太祖老人家确实狗胆包天,所以走了狗屎运也没啥奇怪的。
长流寻思着他们姓君的一家子要说魄力,除了敢造反的太祖,也就是敢杀人的先帝爷了。先帝爷亲手干掉了自己的两个哥哥,又逼着他老子当了太上皇。史官怕照实写会掉脑袋,便婉转至极地征询了先帝爷本人,得了“不可随意篡改”的批示。说起来自己的皇帝老爹跟这两位正好相反,皇位就跟天上掉下来砸到他脑门上的一般。前朝太子战战兢兢当了十六年储君,末了还是被患有严重疑心病的先帝爷给灭了满门。之后,庆帝的另外两个哥哥为了争储位斗了个两败俱伤,白白让庆帝捡了个现成便宜。说起来更是啼笑皆非,先帝爷的传位诏书写得明明白白:“朕晚年失德,以至祸起萧墙,唯剩一子,得寄厚望……”,也就是说没别人了,你就是烂泥也得给你皇帝老子我糊上墙。然而俗话说得好,宝剑锋从磨砺出,庆帝的皇位不是抢来的,是声色犬马的时候中彩得的。他性子软和,缺乏主见,根本不是块当皇帝的料。先帝爷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个什么货色,所以临死前连发四道金令,把一干藩王都以临终想见一面为由给骗到帝都,集体砍了脑袋以绝后患,又把朝中这批人的势力血洗了一遍,当时可谓风声鹤唳、血流成河。可这人是都给砍了,却不等于地方割据政权就此消亡,反倒埋下了更大的祸根。总而言之,太利害的皇帝未必能留下青出于蓝的继承人,因为他年轻的时候铁腕了一辈子,老了也不容许有野心的儿子强过自己,导致父子相残,最终只能把江山托付给一个不争不夺没有骨气的软蛋。真真可悲可叹。
先帝爷把这块“试剑石”连着整栋宅子一同赐给了顾家,旁人都以为这是了不得的荣宠,长流却觉得此举无非就是想用这块石头镇一镇顾氏一门。
长流跟顾非刚要上岸,就看见顾轩背着随波从林子里走出来。
顾轩见到长流不禁脚下一滞。
随波原本把头耷拉在顾轩的肩上,见了他们遂抬头笑言:“皇姐,我脚酸。林子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吧。”她虽任性,但也知道出来多时,该回去了。
因恐小舟不能吃水太深,四人还是同来时一样分舟而坐。顾非见长流神色宁淡,不禁暗忖:公主只怕还未曾识得情滋味,不然怎会如此大方。转念又觉好笑,自己便是虚长了她几岁,难道就识得情滋味么?既然不识,又何以揣测他人心思。
顾涛闻听二位公主告辞,连忙带领顾家众人亲送而出。
长流方在马车上坐定,就见和风拿出一只如意团花锦盒来。
见长流面露疑惑,和风眨了眨眼,笑道:“顾小公子方才让交给公主的。”
长流打开一看,是一只掐丝珐琅海棠花式笔洗,底下压了一张海棠笺:“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正是顾轩的笔迹。
此句写海棠开花较桃李稍晚,称赞其矜持、自重和谦让的品格。
是叫她让着随波?还是另有深意?
长流懒得思量,便丢开了手。此刻在宫里养伤的那个才是真正叫她糟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炸霸王要用诅咒法,还是算鸟。这种事你情我愿,大家懂的。嘻嘻。
《汉书张敞传》:京兆尹张敞常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画眉妩。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后来,“张敞画眉”被传为千古美谈,张敞也落得个“画眉太守”的雅号。
“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金?元好问《同儿辈赋未开海棠二首》
第七章修改之后把皇帝老爹如何上位的一段换成了长公主血泪史,然后这段移植到了本章。这样承接更为合理。
☆、柳府
长流下马车的时候,柳府一干人等皆在门口跪迎。她赶忙上前扶起头发花白却体态尚算康健的柳青纶,笑道:“本宫特来拜望。外祖父不必多礼。”心知柳家事先并不知道她要来,只怕阖府的人跪的都是随波。她这也算是狐假虎威了一回。
随波也立刻上前笑道:“皇姐,我们搀外祖父、外祖母进去吧。外头风大。”
柳青纶还是第一次见到长流,看她衣着、车马并不显得如何华丽,却都讲究在细处,又见她身量虽小,举手投足却气度不凡,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长流见他老辣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的严厉,反笑道:“外公,您瞧我长得跟母后像不像?”
柳青纶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个已经去世的庶女在他脑海中实在面目模糊,却仍旧干笑一声,道:“公主自然同先皇后是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
长流欢喜道:“长流想去看看母后的闺房。”
“那是自然,公主稍事歇息,待老臣安排妥当。”
一路行至客厅奉茶。
长流见二老坐定,遂上前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她此番如此做作,一是不想落人口实说她认楼家人为亲,却鄙弃了自己的亲外祖家;二是想看一看上辈子无缘得见的母后入宫前的居所。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王素芝自然笑眯眯地受了她一礼。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王素芝便带着长流跟随波一起到内院拜见柳思岚。
二人磕了头双双起身。柳思岚漫不经心地对长流道:“你退下吧。”
长流倒退几步,转身走了出去。
柳思岚将随波拉到身边,心疼道:“这是怎么了,才出去大半天,怎么回来眼眶就红了。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母后替你出气。”
这不提还好,一提随波的眼眶更红了,带着细弱的哭腔道:“母后,父皇赐给儿臣的西凉马被人踢死了。”
“谁这么大胆!?”
“是轩哥哥的大哥。”
“我的儿,别伤心了,让你父皇再替你找一匹就是了。乖,外头玩儿去吧。”
待侍女领了随波出去,王素芝才道:“听说顾家这个庶子从嘉陵关回来是带着军功的。”
柳思岚冷笑一声:“难怪这么飞扬跋扈。连御赐之物都敢打杀。”
“顾家跟咱们家以前的情形倒是一样的。庶出比嫡出大个几岁,难免家宅不宁。”
柳思岚细眉一挑,道:“想必孟夫人为这个庶子也操了不少心。不如本宫借此向她卖个好。”
想到顾轩,王素芝即刻换了话题道:“没想到她倒乖巧,今天不请自来,叫人一丝错儿都挑不出。”
“早知道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还不如当初就把她放到本宫眼皮子底下。现在反让楼家钻了空子,叫外人看笑话。”
“是啊。哪有不亲近亲外祖家,却去攀附别人家的道理。”
“谁让楼家有太后撑腰,就是皇上碍着一个‘孝’字,也得有所顾忌。”
“等娘娘有了小皇子自然就好了。现在你虽然正位中宫,楼书倚那个贱人只怕也未必服气。”
“本宫不是不想,只是如今我年岁也大了,皇上便是来我宫里多半也只为了看随波,极少留宿。”
“总之娘娘要抓紧了。千万不能让宫里别的什么人抢先生下皇子。”
柳思岚叹了一口气,不再接口。
柳思萦的院子比柳思岚从前住的小了不少,却极幽静。柳思萦入宫的时候,长流的亲外祖母已经去了,为皇家脸面考虑,名义上柳思萦是记在王素芝名下的嫡出。
院子里原先的下人早就打杀的打杀、发卖的发卖,现只有几个老仆妇负责看门洒扫。
虽然门窗大敞,屋子里仍能闻到一股阴霉气味,混着临时洒扫留下的水汽,叫人心头生出一种异样的潮湿来。
柳思萦的闺房陈设极普通,只有中间摆的一张双面绣大屏风颇为抢眼。虽然丝面因年岁长了有些发黄,上面的人物却颜色依旧,栩栩如生。一个青衫落拓的背影手执玉箫,隔着迢迢不绝的如带江水,遥遥望着对岸青山逶迤,隐于天际。右侧则用墨色丝线绣了两句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长流盯着这幅《玉人吹箫图》仔细看了半响,暗道:只怕那个背影便是顾涛了。看题诗的日期应该就是他随凉王出征的前夕。而那人手中的竹节玉箫,就连上面佩的黄绦和红穗都跟母后在宫中经常吹的那管一模一样。
“和风,去问问院子里的下人,可有从前服侍过我母后的。”
“是。公主。”
不消片刻,和风便带了一个粗使婆子进来。
那妇人跪下后并不敢抬头看长流,只一味盯着眼前的地面。
“你可认得我母后?”
“奴婢从前是这院子里花木上的人,见过小姐几次。”
和风欲出言提醒她称呼皇后,却被长流摆手阻止。
“你可知道为何这间屋子空荡荡的,母后入宫前用的摆设器物都去哪儿了?”
“奴婢……奴婢不知。”言罢那仆妇抬头飞快地看了长流一眼。
长流使了一个眼色给和风。和风会意,摸出几颗银裸子塞到那仆妇手中。
那仆妇果然双眼放光,开口道:“谢公主。谢公主。奴婢只知道早些年宫里头传来皇后娘娘有孕的消息,夫人便命人整理了些娘娘还在闺阁的时候用的东西送到宫里去。”
长流忽然想起来,柳思萦对她说过,那管玉箫是怀着她的时候家里让送来的。长流当时只觉得母后吹箫甚为清越通透,便缠着要学,对玉箫的来历并未在意。
此刻她心下不由冷笑:早就猜到皇帝老爹知道母后跟顾涛的旧事是柳家人自己拆的台,却不知王素芝耍得如此好手段,故意在母后有孕的时候将这管玉箫送进去,好提醒她不忘前人旧事。柳家敢如此行事,无非是因为柳青纶把持朝政,谅皇帝老爹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迁怒柳家。皇上知晓了母后跟顾涛有旧最多厌弃了她,并不会祸及整个柳家,柳思岚进宫照样获得圣宠,取母后而代之。如此说来,母后入宫时是下过决心斩断情丝的,不然她不会把玉箫留在家中。只怕我不姓“君”这样的诛心之言也是柳家人自己传出来的。老爹这个皇帝当得还真窝囊。柳家敢隐瞒母后与人有私在先,又敢主动揭发在后。而顾涛这个先帝爷亲封的大将军直到现在还当得好好的。
既然这两家皇帝一个都惹不起,长流便理所当然当了替死鬼,被庆帝厌弃多年。
长流不禁暗下决心:日后定当竭尽所能报答柳家这份厚礼。
作者有话要说:招财不是洛轻恒。洛童鞋晚点出场。其实招财的身份一直是有提示的,很好猜的。
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月下飞雪
“传皇上口谕:宣大公主即刻前往清风阁。”高胜居高临下瞥了长流一眼,轻慢道:“公主,您请吧。”
长流站起来,向和风使了个眼色。和风即刻上前递给高胜一个蜀锦荷包。
长流道:“因恐父皇等急了,今儿个就不请公公吃茶了。不知父皇宣召本宫何事?”
高胜捏了捏手中轻软,才阴阳怪气地道:“皇上刚从皇后娘娘那儿回来,龙颜震怒。其他的,老奴也不清楚。”再看一眼一边从容问话,一边让宫人替她整理衣饰的长流,高胜不禁暗忖:这位公主倒是比她的亲娘要开窍得多。那位要是不那么清高自守,也不至于失宠这么多年。就算护驾送了命,皇上也未必念着她的好。
趁着和风蹲下替她整理衣冠,长流轻声郑重道:“一个都不许跟来,也不许搬救兵。”
和风略作迟疑后点了点头。
几人送至殿外,直到看见长流跟高胜的背影消失在宫廊的转角处,绛雪才开口道:“公主不许我们跟,是怕我们一同受罚。只是为何不准我们再去向太后求情?”
和风摇摇头,轻声道:“公主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吧。”
到了清风阁,长流叩了头,迟迟听不到庆帝叫起,便知果然大事不妙。
“朕听闻你惊了随波的马,害得她又跌下马背,是不是?!”
长流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柳思岚告状定然不会将整个过程说清楚,故意说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引到长流身上,好让她为了洗脱自己将顾非咬出来。不论是非曲直,顾非损毁御赐之物是事实,皇上只要一句话便可以降罪于他。如此一来,非但柳思岚可以卖孟颜秋一个人情,也可以让顾涛对长流心生不满。何况,据长流所知,皇帝老爹正愁抓不到把柄向顾家发难。此次顾非进京既是带着军功而来,皇帝势必要封赏。只是皇上对顾家已然如此忌惮,怎会允许顾家继续坐大。那匹马死了已经是既成的事实,就是此刻庆帝不知,早晚也会传到他耳朵里,瞒也瞒不住。如今支持顾轩跟长流婚约的人只有顾涛,长流怎么也得将这桩婚事保住,一直拖到玳国求娶和亲公主。
“儿臣当时只是坐在远处观战,还请父皇明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朕说清楚!”
“皇妹学骑马时日尚短,难免骑术不精,加上拼抢之时犯规,这才惊了马。顾非为了救儿臣于马蹄之下,危急之时别无他法才将马踢死,使儿臣捡回一条命。父皇不分青红皂白就问罪于儿臣,难道在父皇眼中,儿臣的性命竟抵不过一匹马么?何况顾轩飞身去救,已令得皇妹安然无恙。皇妹是父皇的女儿,儿臣难道便不是么?父皇若执意怪罪,儿臣甘愿受罚。此事儿臣愿一力承担,只求父皇不要责怪他人。”
“这么说你是一丁点儿错处都没有。好,朕这就成全你,去外头跪着,跪满四个时辰才许起来。”庆帝见长流跪在地上,看似低眉顺眼,说话却掷地有声,质问连连,越发气得胡子乱颤,只觉一股气被她堵在心口。
长流朗声道:“谢父皇应允儿臣不再怪责他人。”便也不再辩解,起身跨出门槛,在殿外的丹墀上跪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要说是跪,就是她的大好头颅,皇帝若是想要,也没奈何。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向来大抵如是。她方才言辞激烈,就是拼着激怒庆帝领一顿责罚,只要顾家领情便好。
少顷,天空竟飘起雪粒,锋利如细碎刀锋一般,凛凛然扑面而来,直刮得她脸上生疼,却又很快融成了一片冰冷濡湿,如同盖了一块在冰水中浸润过的丝帛,叫她透不过气来。
落雪纷纷而下。这一跪就跪到了夜深人静。
头顶飞檐上青铜铸就的铃铛在呼啸的风中清泠作响,除此之外别无他声。
前世她因随波被罚跪,没想到今生竟还是逃不过,难道天命不可违?不,她不信。
不知跪了多久,长流只觉头脑一片昏沉。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清润好听的声音:“殿下,时辰够了。奴婢接殿下回宫。”
长流一抬头便见到一个容颜似月色般清透寒凉的少年提着一盏宫灯站在自己面前。再细看,他剑眉之上凝了一层素淡霜华,衣袍下摆处有几道深深的折痕,遂弯了弯唇:“我不是命你们不要跟来。你一直在我身后跪着?”不过短短一句话,她却说得断断续续,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是。主子跪在这里,做奴婢的岂可置身事外。”他亦在冰天雪地里跪了好几个时辰,说话却与平常一般无二。
招财见长流脸孔与雪色并无二致,嘴唇冻得干裂发紫,瘦弱双肩不住轻颤,忙将她搀扶起来。长流双腿早已跪得麻痹,半起之时,竟毫无支撑之力。招财一把托住她下滑的娇小身躯,轻声道:“臣逾越了。”说罢便用手掌抵住她的一双膝盖。长流只觉一股暖流从膝盖骨下一处穴位涌入,如同温泉水一般轻柔回护,遂微微一笑,道了一声:“多谢。”又看了他一眼,忽道:“你蹲下。”
招财虽不解,却仍依言蹲下,与她齐高。见长流清冷目光如月华一般照过来,他只觉这位公主虽受了这样重的责罚,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长流忽将一双冰冷的小手伸进他的袖管中,握住他的手腕。
招财不防她会这样做,一时只觉手腕上扣了一团轻软冰雪。脉门被制,他出于本能便要使出小擒拿手反制,只听一个细小孱弱的声音道:“你别动,让我捂一会儿就好。”一顿,才又听她轻声道:“母后从前就是这般为我暖手。”不知怎的,他终究还是没有将手抽出来。
片刻之后,长流果然松手,轻道:“我走不动,你背我吧。”
“是。”
“你不是会武功么,能不能做到踏雪无痕?”
“殿下是在考较臣?”
“不是。月下飞雪这样的景致也是难得一见的,我只是不想污了脚下这片洁净颜色。”
“好。”
长流负在他背上,又从他手中接过那盏宫灯。
“我重不重?”
“殿下轻如飞雪。”
招财只觉得她的双臂细弱短小,连自己的脖子几乎都环不住。耳边传来她轻缓的呼吸声。周身是月色笼罩下的茫茫飞雪,片羽吉光一般划过他的记忆深处。此时此刻,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背上背着的是他的小九。他的小九还活着,轻声问他:“七哥,我重不重?”他却故意逗她:“重。七哥都累得走不动了。”然后她便会如两人一同捉来的小豹子一般,龇牙咧嘴地咬他的耳朵。
长流手提宫灯,将他脚下方寸之地照得一片晶莹。落雪似泼天珠玉簌簌而下,覆在碧瓦飞甍之上,一时天地都换了颜色,平日里看惯的一楼一阁竟别样陌生。再回头望,一路走来,地下半点痕迹都无。果真应了她那句不要污了好颜色。
其实长流也知道这雪早晚有人来踏,只是既得一时洁净便享得片刻静好。哪怕天亮以后又是另一番光景。如同他们两个之间,只怕早晚有一场兵戎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尔虞我诈也可以风花雪月的。
☆、聂七
楼书倚正歪了头靠在美人榻上等信儿,见招财背着长流入殿,忙起身道:“快,和风去把备好的姜汤端过来。细雨,准备香汤给公主沐浴驱寒。”
长流见楼书倚一脸关切,扯出一抹笑,道:“我没事。别担心。”
楼书倚挨着长流坐了,握住她的手含泪道:“好孩子,这大雪天的,难为你了。别怨怪你父皇,他也是听了别人的挑唆。”又从银霜手中接过一只手炉递给长流,再命人将炭盆摆在长流近前。
长流点点头,却暗暗好笑:你这难道就不算挑唆?我只让和风别去搬救兵,却也没阻止你去求情。
招财忽道:“元宝,去取一块厚实些的锦帕来。”
元宝正愁没个插手处,欢欢喜喜地去了,很快便回转。
招财接过锦帕,将那只紫铜喜鹊绕梅镂盖手炉细细包起来,才塞回到长流手中,道:“殿下的手太冰,若是一下子碰了太暖的东西反而容易生出冻疮来。”
见和风端了姜汤来,招财又道:“奴婢来吧。”便接过汤碗一口口喂长流喝。
楼书倚见一碗姜汤下去,长流脸上略恢复了些血色,便擦了泪,对招财道:“你倒是细心。把公主服侍好了,本宫有赏。”
“谢贵妃娘娘恩典。”
长流心中却在感叹,这厮别要她脑袋已经算是不错了,如此殷勤服侍,她可消受不起。
绛雪又端了鸡粥上来。招财方要接过碗,长流伸手道:“本宫自己喝。”她的手已经不僵了。
招财遂蹲□子,替她将脚上的高底弓鞋脱下,换上圆头“寿”字绣牡丹平底棉鞋。
长流也不挣扎,任他动作。她饿了一天,知道不能一下子吃太饱,待喝了大半碗粥,便推了碗。恰巧细雨进来说香汤已经备好了。长流便起身去了浴池。
宫里有地龙的地方只有皇帝住的正阳宫,有温泉浴池的却有三处,正阳宫、凤箫宫、碧横宫。不过听闻在建的皇后新宫也会凿池引泉。
长流命侍女卸去钗环,放下一头乌发,踏着玉石铺就的台阶慢慢走入水中。她看着晶莹的水柱从金龙嘴中喷出,闻着玫瑰花香,任凭温柔的水波轻轻拍打着肌肤,这才放松下来。直到感觉身上的寒气都驱尽了,被水汽蒸得微有些气闷,她才缓缓起身。
走出浴池,招财已拿着一块布巾候着。长流在榻上靠了,让他擦头发,心中不免感慨:这双手从前握过剑,执过笔,打过马,张过弓,沾过血杀过人,唯独没有服侍过人,谁知手法却这样轻柔。
“本宫累了,想要就寝。就留招财一个值夜,其余人都下去休息吧。”
“是。”
招财方要去灭灯,长流轻声道:“跟本宫说说西凉吧。”
招财心中一惊,却微笑道:“殿下为何想听这个?”
“因为那匹西凉马,你挨打,我罚跪。自然是要问问的。”
招财即刻释然笑道:“公主可知为何人都说凉州大马横行天下?”
长流其实是知道一些的,不过此刻她自然只是摇头,满脸好奇地望着烛光下“肌肤如玉鼻如锥”的少年。
“凉州的雪域高原之上冰瀑如镜,每到春夏两季却可以看见万涧争流的奇景。雪域之下紧挨着的却是大漠瀚海,胡杨红柳随处可见。中部一马平川的绿洲盆地水草丰盛,牛羊遍地,自然也是牧马的好地方。凉州的春天有一望无际的绿野和落了满头的杏花。夏天草原上遍地都是金黄色的油菜花和紫色的马莲。”其实他最怀念的却是秋天草木摇落,金风肃杀的气息,也许是因为他七岁那年第一次跟随父王跃马疆场便是在秋天。
“怪不得西凉有‘塞北江南’之称。从前母后教我念过‘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写的便是凉州繁华吧。”
招财点头笑道:“公主好学问。凉州元宵节夜市灯火之盛堪与京城媲美。‘千条银烛,十里香尘。红楼逦迤以如昼,清荧煌而似春’说的便是了。”那时候他跟小九都不耐烦人跟着,便常常配合默契地甩开王府侍卫,像普通老百姓那样逛夜市。回去之后虽然免不了被母妃念叨几句,但只要送几盏别致的绢灯,母妃便再也绷不住脸,一边命人将灯挂在檐下,一边摸着小九乌亮的发辫,夸他们有孝心。
“那你会不会弹琵琶?‘只愁拍尽凉州破,画出风雷是拨声。’却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用拨划出风雷之声。”她记得前世那名刺客死了以后,从怀中搜出的东西只有一枚象牙拨。
“公主说笑了。臣在顾将军麾下效力,虽在西凉打过虏寇,却不通音律,自然是弹不出这裂帛之声的。”小九从前最喜欢听母妃弹琵琶,总以为“百万金铃旋玉盘”的美妙乐声出自那枚神奇的象牙拨,便千方百计讨了来。他永远忘不了小九手中紧紧捏着象牙拨,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聂七忽然觉得面上有些痒,伸手一摸才发现湿漉漉的,再一看,烛光下长流素着一张小脸已经合上了眼睛,睡着了。他用袖管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走到烛台边熄灭了殿中所有的蜡烛,靠着廊柱慢慢滑□子,坐在一片黑暗里。月色水一般漫进殿中,浸润着少女垂落在莲纹锦被上的乌发。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第一次谈起梦中故土,却是对着这样身份的一个人。
那一晚聂七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天山之顶白如玉,六月披裘忘暑溽”的地方。听到大漠驼铃,遥响边外。看到家家户户将生了紫皮的大蒜跟红艳艳的辣椒串在一起,挂满门头檐下,院子里堆满金灿灿的苞谷。他又站到了儿时常常站立的城头,顶着高悬的烈日,任凭朔风吹去颊边的汗水,为凉王的猎猎旌旗出现在尘土飞扬的大道尽头而雀跃欢呼。梦到他在军营里同父王手下的军士一道架起烧锅,将大块大块的肉扔进泉眼一般沸腾的水中,用缺了口的茶缸粗杯与他们划拳斗酒。
从前,聂七是凉王府的小王爷,过的一直都是葡萄美酒、烈马狂沙的日子。而现在他每天睁开眼睛便要自称奴婢。
作者有话要说:长流殿下自然是在装睡,否则还不被小王爷灭了。
现在还有人支持招财童鞋做男主么?小九怎么死的,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张祜《王家琵琶》:“只愁拍尽凉州破,画出风雷是拨声。”
唐李端《胡腾儿》“胡腾身是凉州儿,肌肤如玉鼻如锥。”
“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北魏温子升《凉州乐歌》
“千条银烛,十里香尘。红楼逦迤以如昼,清荧煌而似春。”王颛《玄宗幸西凉府观灯赋》
元稹《琵琶歌》:“骤弹曲破音繁并,百万金铃旋玉盘。”
“天山之顶白如玉,六月披裘忘暑溽”《天梯雪霁》
☆、蝴蝶效应
晨曦的第一道阳光透过窗格碎金一般落到少年如玉如瓷的脸上。聂七只觉眼前一片血光,惊喘之间只听“咔哒”一声,他奋力睁开双眼,又眯了眯,才看清昨夜捏在手中的象牙拨落到了脚边。他的目光一一掠过殿内的青砖、廊柱、帷帐,终于确定此刻自己身处帝都皇宫,而非血洗后横尸遍地的西凉王府。
聂七动作麻利地将象牙拨拾起,揣入怀中的暗兜,无声无息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他打算在公主醒来之前,草草洗漱一番再过来服侍。
长流又挨了片刻才拉开轻纱帷帐,盘腿坐起。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任凭事态发展,袖手旁观。如此一来,招财必然行刺失败,跟前世一样去地下跟他被先帝爷灭掉的一家子团聚。第二,阻止他行刺皇帝老爹,保住招财的性命。
第一种选择有两个致命的弊端。第一,招财如今是她跟前的人。上次这厮被打,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因此管了一趟闲事,且颇有维护之意。如果这厮去行刺,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甚至会被诬陷成主谋,陪着他一起掉脑袋。更不用说她还有个随时等着落井下石的后娘,到时候一定会推波助澜。第二,招财死了,西凉必然大乱。西凉地处边城,朝廷一直鞭长莫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凉王虽然没了,他原先在西凉的根基还在。这些势力应该仍然捏在招财手中。一旦凉王的最后一丝血脉断绝,西凉便成了一盘散沙。到时候邺国骑兵还会像前世那样攻破古浪峡,夺去河西五郡。那时朝廷只能跟前世一样派兵镇压。而洛轻恒又会趁人之危前来求娶和亲公主。
第二种选择也有莫大的风险。第一,要说服招财必然得让他知道,她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这厮很可能立马杀她灭口。第二,就算他不杀她,要说服他放弃谋刺也并非易事。毕竟先帝爷灭了凉王全家,独独漏了招财。可见斩草除根是个技术活,先帝爷再凶悍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第三,她重生的目的只有两个:禹国不亡,不再嫁给洛轻恒。要达成这两个目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她自己当皇帝。这虽然不易,但如果庆帝跟前世一样,除了她跟随波外再无其他子嗣,也不算是天方夜谭。倘若她真有问鼎天下的那一天,现在放过招财,无异于纵虎归山。
长流左思右想难免一时决断不下。记得前世招财行刺之日便是上元节,也就是说离现在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前世她被幽闭在凤箫宫,极少出来走动。别说她身边只有裁人没有添人的道理,倘若跟了她这样一个整日足不出户的主子,招财定然难以在宫中走动,自然不利于他行事。因此前世他在宫中想来是用了别的身份,这辈子却阴差阳错被调派到了长流的身边。
长流记得前世上元节国宴上,戏台上正锣鼓铿锵地在演人物最多的热闹武戏《英雄会》,讲的正是先帝爷造反当皇帝的光荣事迹,因此也是每年的保留戏目。当鼓点打到最密集处时,忽然所有演武将的戏子都飞身而起向着庆帝坐的高台而去。刹那间,赴宴的宾客都哗然尖叫、抱头逃窜。当时长流见场面过于混乱,根本没有人记得来保护她,为了避免被人群踩踏,她索性根本不逃,而是迅速钻到桌子底下躲起来。虽然心中十分害怕,她还是大着胆子抬头窥视外头的动静,因此看得十分清楚。其中一个身穿蓝袍的刺客伸手甚是了得,竟然仗剑直逼御前。眼见蓝袍人就要得手,长流险些失声惊叫,危急时刻,高胜忽然挺身而出,趁着蓝袍人毫无防备之际,一掌劈在他心口处。紧接着,禁卫军迅速站成一排挡住了其他刺客的去势,将庆帝安然护在人墙之后。再后来禁卫军统领何辰下令弓弩手向场中射箭,一时箭如蝗雨,刺客被全数诛杀。何辰当场下令将所有的刺客搜身,并且禀告庆帝,这些人唱戏所用刀枪根本不是道具,而是真的。刺客中最年轻的便是那个蓝袍人,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也只有他身上搜出一枚弹奏琵琶所用的象牙拨,其余人身上则一无所获。
上元节的戏班里混进了刺客,庆帝自然十分震怒,下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却因为一干刺客全数被当场诛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根本无从查起,一时便断了线索。谁知此时又传出宫中藏书阁失窃事件,缺失之物正是凉王聂荣身前所书的《行军纪要》。庆帝得之此事后下令搜宫。长流之所以对这件事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当时何辰领着一帮凶神恶煞的禁卫军到处搜查,弄得宫中人心惶惶。她整日提心吊胆会查到凤箫宫来,冒犯母后在天之灵。所幸,很快便在内务府雷公公的居所搜出了凉王手记。据说雷公公畏罪自裁后,又在他经手的从宫外招聘来的人员名单里头查出那名蓝袍刺客正是在某处当差的小太监,并且被人指认了,而验尸证明他根本是个假太监,并未净身。前世此事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就连长流都略有耳闻。
三司便向皇帝回禀此次谋刺事件乃是凉王余孽所为,就此结案。
长流暗忖:从前世的种种信息看来,表面上顾涛与整件事毫无干系。可是今生,顾涛明明是知晓招财入宫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顾涛根本就是想借招财的手除去皇帝,谁料半路杀出来一个深藏不露的高胜。否则顾涛明知招财混入宫中,为何知情不报?难道禁卫军统领何辰跟顾涛是一伙的?谋刺不成便将招财的人全数当场诛杀灭口?当时是何辰亲自给那个蓝袍刺客搜的身,而他身上除了象牙拨别无他物。此人十四岁左右,武功极好,又是雷公公弄进来的,一切特征都跟今生的招财相符合。唯一可惜的是,前世刺杀当日,他面上涂了唱戏用的油彩,我并未看清他的真面目。前世搜身的时候,顾涛给他的玉佩到哪里去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招财应该会贴身携带才对。莫非是何辰搜招财尸体的时候私自藏起来了?前几日我在将军府刺探顾涛的时候,他并未否认招财手中的信物是真的,可见十有□那就是真的。招财只怕也是因为手中捏着顾涛的信物,才敢笃定顾涛不会出卖他。
据长流前世闲来无事读禹国大事记所知,凉王作为藩王长期驻守凉州,曾经因邺大举进犯边境,向朝廷请求过派兵支援,顾涛就是那时候从京城去的西凉,此后便一直在凉王麾下效力,并且颇得凉王赏识,由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被一路提拔为副将。先帝临终之时,凉王作为藩王之一被先帝传唤到帝都,当时顾涛也是随行人员之一。之后,随同凉王入京的一干将领全数被诛杀,只有顾涛一人被先帝爷封为大将军,掌管天下兵马。难道顾涛是先帝爷安插在凉王身边的一颗棋子?可是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人人都能猜到个□分,为何招财还会在灭门惨剧之后相信顾涛?
长流深深叹了口气,因为今生她选择了抱楼书倚大腿,招财这个瘟神才会来到她身边。蝴蝶效应真是害死人。不过危机危机,虽然危险,利用好了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又是逻辑分析了。大家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呵呵各位猜猜长流会怎么做吧。
这章把女主重生的目标写得很明确了。
☆、寒塘鹤影
庆帝猛然站起来,将手中中书省上来的折子用力掷在澄心殿的青砖地上,握成拳的手余劲未消,垂落的时候不免又打翻了案上的茶盏。青色的茶水溅了几滴在袖口的缂金彩云蓝龙上,其余全数顺着酸枝木案几溜滑光亮的边沿滴答而下。
他这一发怒,殿中奴婢立刻跪了一地,独一人例外。
高胜忙上前劝道:“万岁爷息怒。”边命人整理擦拭,边扶了庆帝在一旁椅子上坐了。他又看了一眼庆帝仍旧青筋暴起的手,道:“万岁爷,您就是生气,也别拿自己身子撒气啊。”
“朕这个皇帝不当也罢!”庆帝的头微微垂着,并不叫人窥见他的龙颜。
高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贵为九五至尊,却让自己这个阉货生出两分同情来。
“万岁,要不您这几日去玉泉行宫散散心,如何?”
庆帝烦躁地撸了撸衣袖,道:“也罢。”
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那一地茶汁已经清理妥当,庆帝坐回案边,道:“顾家那个庶子呢?叫他进来。”
顾非已经足足在殿外侯了一个时辰。初次面圣不免忐忑非常,这一等反倒静下心来。因此他进殿的时候步履十分从容,又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末将参见皇上。”
“平身吧。”
“谢陛下。”
“听说你把朕赐给安平公主的马踢死了。”
想不到皇上第一句便提这个,顾非心中一惊,想起长流叮嘱他不要拧着来,便立刻跪下道:“末将有罪,还请陛下开恩。”
“你不替自己辩解?”
“当日确实情势危急,不过末将毁损御赐之物是事实。末将有罪。”
庆帝听他连连谢罪,倒也不好发作,便道:“罢了。朕念在你此次立功的份上不予追究。听说你受了伤,这样吧,你就不必再回嘉陵关去了。朕让你做御前侍卫,正阳宫行走。”
“陛下厚爱,末将感激不尽。只是末将在边关待惯了,恐行止粗鄙,冒犯了陛下。末将……”
庆帝摆手打断他,道:“你这几句就说得很得体么。你在边陲之地是保家卫国,在帝都皇城保护朕,难道就不是保家卫国?”
顾非听他语气淡淡,意思却已经十分严厉了,便不敢再推辞,遂道:“臣领旨谢恩。”
“退下吧。”
待顾非退出去,庆帝揉了揉眉心,道:“顾家这个庶子看着倒是个识时务的。”
高胜笑道:“陛下这是将他顾家一干子弟都圈在了眼皮子底下。陛下圣裁。”
庆帝叹了一口气,道:“朕也是没有办法。朕不能叫这几十万人的军队都姓了顾。文臣武将,没有一个让朕省心的。”
高胜笑道:“陛下宽仁。这顾非在军中不过一个小小的校尉,如今却是从五品御前侍卫,连升两级。”
御前侍卫多半是勋贵子弟,大多数情况也只是一个挂名头的虚职。太祖立下的规矩,武官不得参政,御前侍卫虽然听起来是属于武将编制的,却不受这条规矩的限制。先帝爷的时候就有一干中书门下的文臣挂过御前侍卫的头衔。按理说,那可是个好差事啊,成日里在皇帝跟前晃悠,一旦混了个脸熟,将来要有什么好差事,就是近水楼台。不过这也要靠皇上提拔才能露脸不是,在军队里就不一样了,那军功可是实打实的。当了御前侍卫会有朝廷额外补贴的俸禄,不过高胜心里头明镜似的,顾非的仕途算是到了头了,从此他就是朝廷养着的一介闲人。
高胜咂了咂嘴,试探道:“皇上,您去行宫,想让哪位娘娘伴驾同行?老奴也好早点去传旨讨赏。”
庆帝笑道:“你啊你。叫妃位以上的都去吧。”一顿,他瞥了一眼方才摔在地下又被拾起来的奏折,道:“皇后要治理后宫,就不必去了。”
“皇上,那安平殿下?”
“朕记得安平上次说那里风景甚好。自然要同去。”
“可是公主去了,娘娘不去,这……”
庆帝的目光斜刺过去,沉声道:“有那么多宫人照看,能有什么事。”
“是。那大公主……”高胜猜测定是刚才那道折子惹恼了庆帝,多半跟柳丞相有关。他知道皇上这是把气撒到了皇后头上,便也不敢再劝。
“她也去吧。”
“是。皇上预备何时起驾?老奴这就去传旨。”
“就明日吧。回来,给各宫赏些泡浴用的药材。”
“老奴遵旨。”
玉泉行宫位于慕云远郊的苍山。
长流的马车哒哒走在可供八车并行的大道上。她掀开云锦挂帘看向一旁的高大雪松,层层白雪堆叠在苍翠葱郁的枝头,宝塔一样地垒上去,像是就要与天相接,却仍然隔着一线。来行宫泡温泉可是她前世没有享受过的待遇,倒也有几分新鲜。
和风从暖壶中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长流,劝道:“公主别只顾着看景,若是着了凉可怎么好。公主上次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日,连太医都说虽然没得伤寒已经是万幸,却已经让寒气入了关节。这次来玉泉行宫倒是对症下药,公主可要好好养养身子。”
长流笑道:“越来越啰嗦。知道了。”
“公主这是嫌弃奴婢多嘴了。奴婢这就下车去换了不多嘴的上来。”和风这段日子见招财只一味殷勤服侍,也不多话,倒是对这个小了几岁的内侍印象不错。
“使不得,他却是个不怕冷的。你去换他,他也未必领情。”
“公主体恤奴婢,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公主怎么知道招财不怕冷呢。”
“他是男人,自然耐得。”
和风却是个为人端厚的,怕再说下去让外头的两个听见了难堪,便换了个话题道:“奴婢听闻顾非公子刚领了御前侍卫的差事,这次也一同来了。可惜顾小公子没……”
绛雪忽将茶盏往磁盘上一摆,哼了一声。和风瞪了她一眼,绛雪撇了撇嘴,也就不做声了。
长流知绛雪是因为上次随波惊马的事为自己不平,遂笑道:“和风,把你藏的水晶杏仁糖拿出来给绛雪。”
和风从马车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琉璃小罐,塞到绛雪[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手中,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主。奴婢想要偷个嘴都不成。”
几人遂笑成一团,方才那个话题算是过了。
行宫分前殿和后殿,以一道巨型九龙石壁相隔。前殿供皇上与大臣们议事,后殿则专供伴驾的嫔妃居住。
到了九龙壁前,长流一行下车步行。
穿过九龙壁便是鹤影湖。湛蓝的湖面平如明镜,将楼阁恢宏、轩窗明净、回廊幽曲,玉阑朱楯,都倒映成了一池澄碧幻影。
长流一路东张西望,却不见半只仙鹤的影子,不免有些失望。
绛雪忽道:“奴婢从前沾了太后娘娘的福泽,有幸来过一回。听这里看宫的老人们说因为冬季太冷,仙鹤觅食艰难,这些飞禽又野性未除,警觉得很,就是撒了稻谷,它们也绝不肯吃的。是以都快绝迹了。”一顿,她又道:“公主仔细着脚下。这路被人踩过,上头已不是干雪了,虽不曾结冰,但到底还是有些湿滑。”
长流点点头。自那天晚上招财说起西凉之后,他就变成了个闷葫芦。她也不敢去招惹这位小王爷,只同别人说笑。
长流被分到的居所在湖东岸的沉香殿。整个后殿则以北岸飞霜殿为主,自然是楼书倚住的。随波住在与沉香殿相对的咏春殿。西岸则是九曲回廊。由北向南过龙石舫,再经丹阳亭、九龙桥、落霞亭,便到了汤池。
一行人进了沉香殿,归置器物、铺床叠被、点炭焚香,忙得不可开交。长流这个坐享其成的无事可做,便取了一本地理志歪在软榻上看。
到了傍晚时分,长流用了些火腿笋尖白菜汤,便想散步消食:“本宫出去走走。招财随我来。其他人不必跟着,若是乏了早些就寝也使得。”
和风知道这位小主子虽然从不挑剔动怒,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忙替她从带来的箱笼里寻了一件青金色提花云锦披风来。长流虽这么吩咐,但众人哪里敢睡,自然是要替她等门的,不过心里感念一句主子体恤罢了。
招财蹲身替长流换了高底弓靴,又替她系上披风。和风递了一盏羊皮莲花宫灯给招财。两人这才出得门去。
长流一路踏雪向着鹤影湖心的渡鹤亭去。招财一声不吭在后头跟着。
长流望着水中冰轮似的明月,忽道:“你既然会武功,那会不会飞?”
聂七一怔,微笑道:“殿下是说轻功么?”耳边仿佛又响起小九稚嫩软糯的声音:“七哥,你会不会飞?”
长流点点头,道:“如果会的话,能不能背着本宫掠水飞上渡鹤亭?”她语气天真,听来不过是小孩子一时的异想天开罢了。
聂七不言,只是慢慢矮下|身来。
长流装作雀跃的样子顽猴一般立刻跳到他的背上,心中却在腹诽:本宫为了活命,装萝莉真是辛苦……这厮既肯如此讨好,看来真的有求于我。
聂七等她一双细弱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脖颈,这才足下轻轻一蹬,向着湖心亭飞掠过去。
明月浮水。二人重叠的影子真的如飞渡寒塘的鹤影一般,仙姿袅袅。
忽听一声清冷喝问:“谁!”
从湖的南面极速掠过来一个清瘦的影子。
聂七见对方连踏水都不用,看轻功似与自己不相上下,心中一凛,暗道一声大意。他迅疾掠过亭中栏杆,将长流放下,抬眼间,那人已经追了过来,迎头便是一剑。
那人背着月色,看不清服制,聂七不知对方来路,不便拔出腰间软剑,只能以肉掌相迎。对方的剑锋淬着月色寒芒,星辉一般洒落,招招刺他要害。一时间聂七十分被动,只能连连闪避。
忽听一个清脆的童音道:“住手!什么人?连本宫也敢冒犯。”
顾非只觉这嗓音竟带着五分耳熟,又听她如此自称,隐隐已经知道立在暗处那抹娇小身影是谁,忙收剑跪倒:“臣不知是殿下在此,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长流却毫不理会,只转身对招财道:“你先回去吧。免得陪本宫戏耍丢了性命。”
聂七无意中露了武功,不想再节外生枝与人照面,遂叩首道:“是。”再抬头,却因顾非伏地请罪看不清容貌,只能即刻转身去了。
顾非迟迟听不到长流叫起,又听她方才言语中似乎有恼了自己的意思,一时想不出对她说什么,只能一声不吭地继续跪着。
半晌,长流才道:“起来吧。”她边说边走到与亭子相连的长桥上,又向顾非招手,示意他过来。
月色之下,少年清秀的面庞显得异常冷峻。长流反倒噗嗤一笑:“怎么,本宫叫你跪了这许多时间,你生我气了?”言罢忽然朝他逼近一步。
顾非下意识地低了头,忽然单膝跪地,又是一礼,轻声道:“臣不敢。臣听闻殿下为替我求情,在雪中足足跪了一整日。”一顿,他又坚定道:“臣的剑锋日后绝不会再对着殿下。”
长流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轻声道:“那你会保护我么?会在没有人记得我的时候保护我么?”
“臣一定竭尽所能护殿下周全。”
“你要记得才好。”
顾非听她说得寂寥,却一句安慰的话都想不出来,生平第一次深恨自己笨嘴拙舌。他也不管夜色深重长流能不能瞧见,只是郑重点了点头。
长流却是看到了,展颜一笑:“你起来,转一圈。”
顾非虽觉匪夷所思,却仍是起身照做。
“此处太黑。你什么时候白日当值再来找本宫吧。本宫想看看你穿侍卫制服是什么样子。”
“是。”
“能不能送我回去?”
“殿下请。”
长流将莲花宫灯塞入他手中,转身走在前头。
静夜中,顾非只听到前头的小女孩一路踏雪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冒泡的孩子明天有文看。
☆、下套
次日。烟波致爽阁。
长流起了个大早,随楼书倚一道去给庆帝请安。
还未入殿便听到随波娇声道:“爹爹,您一会儿同儿臣一起去赏景可好?”
此处十里平湖,四围秀岭。方才长流一路行来还看到飞鸟啄雪。景色确有一观。
“哈哈。好。爹爹待会儿要考你。若有进益,爹爹有赏。”
“谢爹爹。”
高胜通报道:“大公主到。静贵妃到。”
庆帝收了笑:“让她们进来。”
二人分别行礼请安。
难得庆帝今日心绪颇佳,遂道:“安平说要赏景。既然来了,就同去吧。”
“是。”
庆帝率先拉着随波的手跨出殿门,长流跟楼书倚即刻跟上。
一行人踏上望湖桥。白日的鹤影湖水静波明、沉静优美。
庆帝忽道:“安平,长流,你二人都作诗一句来形容这水中倒影。若是作得好,朕答应你们一个要求。”庆帝暗忖二人进学时日尚短,便不强求她们作出一整首诗来。
“是。”
随波皱着小脸思索了片刻,道:“鱼在山中泳,花从天上开。”
庆帝笑着点了点头:“嗯,虽用字浅显,意思却到了。不错。”遂转身看着长流。
“鱼游天上餐云影,树倒波心濯练光。”
“好!好一个鱼游天上,树倒波心。”
“长流,你要什么赏赐啊?”
长流见庆帝对自己难得如此和颜悦色,却也不敢骨头轻,遂跪下道:“儿臣恳请父皇允许儿臣随意出入藏书阁。”
“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朕准了。”
“谢父皇。”
楼书倚见长流得了彩头,心下倒也十分欢喜。
庆帝又道:“高胜,去把昨日江南进贡的南珠做成花冠给安平。”
“高胜,去把昨日江南进贡的南珠做成花冠给安平。”
随波高兴道:“爹爹怎么知道儿臣想要一顶这样的冠?”
“爹爹就是爹爹,有什么不知道的。”
“长流啊,你退下吧。安平留下陪爹爹用膳。”
“是。”
长流早知道自己待遇没得比,因此并未觉得如何难受,转身下桥。
她出来的时候怕招财见了庆帝目露凶光什么的,遂只叫和风一人跟着。
快行到沉香殿的时候,长流远远就看到一道石青色的修长身影立在皑皑白雪中,遂对和风道:“本宫有些冷,你去取一个手炉来。”
“是。”
待和风去远了,长流才向顾非走去。
顾非方要行礼,长流摆手道:“免了。”她行到近前,上下打量。这件石青色织金四合如意云纹飞鱼服穿在顾非身上衬得他越发身材清癯,轩眉朗目。遂笑道:“这制服很配你。只是……”
顾非正在等她下文,不防长流又近前一步,动手将一件物事系在他腰上。他方要挣动,只听长流道:“不许乱动。”他遂低垂了视线,落到她漆黑的发髻和光洁如细瓷的侧脸上。
长流系好了,又后退两步,细细打量。顾非却越发不自在,遂向自己腰间看去,原来是一块用青绦穿了的血玉,衬着石青底上的织金,华而不奢,却贵气超逸。
“翡翠、白玉之类虽然更配你,但瞧着未免太过清冷。如此甚好。”长流见他表情局促,只作不见,继续道:“收了我的礼,便是我的人了。”
顾非只觉得说“是”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只得道:“无功不受禄,此物太贵重了。臣不敢领受。”
长流笑眯眯地道:“那好,你帮本宫一个忙。”
顾非只觉得碰上了这位殿下就没个招架处,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请吩咐。”
“你蹲下。”
顾非依言照做。只觉耳边有温热的气息拂过,又有清雅绝伦的沉香味从身边少女的衣褶间如丝如缕般渗出,萦绕鼻端。那几个字他都听清了,却一时之间仿佛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片刻之后,长流才得了他一个“好”字,遂心满意足道:“走。咱们踏雪寻鹤去。”
二人一路向着树林深处走去。脚下的雪越来越深。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长流一脚踏下去,雪已经完全盖过脚面快没过靴子的高筒了。她越走越慢,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走了这么久还没看到半只仙鹤的影子,长流不禁有些失望,却也不肯就此放弃,因此又勉力往前行了几步。
忽听顾非兴奋道:“殿下,臣听到鹤唳之声了,就在前面。”
长流闻言顿时精神为之一振,方要举步向前,却听顾非道:“不若臣背着殿下去吧。此处雪深,殿下不宜足底受凉。”
“好啊。有劳你了。”心中却想:萝莉也有萝莉的好处,倘若我现下是个大人,他一定不肯背我的。
顾非背着她踏雪竟然如履平地一般。
“什么时候开始学武功的?”
“大概三岁吧。臣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要是我也会武就好了。”她现在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确实不太像话。
“殿下是女子,不必拿枪动刀。不过殿□子弱,学些运气的法门未尝不好。”
“那你能不能教我?”
“好啊。”其实刚才虽然离得远,但庆帝跟长流、安平在桥上的对话顾非听了个一清二楚,因此现下长流如此问,他便不忍拒绝。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无垠的雪原呈现在他们面前。
放眼望去,雪原之上竟然真的是鹤群。
顾非背着长流走近了几步才将她放下。
那些仙鹤或单腿独立将头也一并埋在羽翼中只缩成雪白的一团,或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仰头望着天空。也有几对则引颈高歌一般,半张了羽翼面对面,似在雪中相伴而舞。
再定睛一看,这是一群丹顶鹤,除颈部和飞羽后端为黑色外,全身洁白无暇,头顶上那块火一般的艳红,在莹白飞雪中煞是美丽。正是“精含丹而星曜,顶凝紫而烟华。引员吭之纤婉,顿修趾之洪姱。叠霜毛而弄影,振玉羽而临霞。长扬缓骛,并翼连声。轻迹凌乱,浮影交横。众变繁姿,参差洊密。”
此情此景不禁让长流想起鲍照所作的《舞鹤赋》,便随口念了几句:“唳清响于丹墀,舞飞容于金阁。始连轩以凤跄,终宛转而龙跃。踯躅徘徊,振迅腾摧。惊身蓬集,矫翅雪飞。”
顾非听她念得好听,只觉心境甚为平和。他本为不能再回嘉陵关而颓丧了几日,此时此刻反倒释然了,凡事需要顺势而为,强求不来。
长流忽道:“‘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其实鹤舞不是最美的,我的母后跳舞才是翩然似流风回雪,轻盈如有云雾生。”她自己前世也曾花过无数力气练习歌舞,一心想叫洛轻恒惊为天人。
顾非不欲她伤怀,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道:“将来殿下的舞姿也会曼妙倾城。”
长流摇了摇头。心道:前世我从小就被教导身为一名女子要知耻守礼,琴棋书画、音律舞蹈我更是无所不学。结果呢?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不过是个废人罢了。
如此一想,就连雪中鹤舞仿佛也失了意趣,长流遂道:“我们回去吧。”
顾非一路带着她出了雪岭,直送到沉香殿门口才离去。
一进殿,和风便道:“殿下这半日是去了哪里,叫奴婢好找。”一边替长流拂去身上落雪,一边接着道:“方才陛下派人来传旨,说是赐公主去‘海棠池’沐浴。这会儿就要天黑了,殿下不若用了晚膳再去。”
长流点点头。
晚膳随意用了些黄焖鱼翅,长流便带了和风、绛雪两个往汤池去了。
本来饭后不宜即刻沐浴,但从沉香殿到汤池,以长流的脚程怎么也得走上一盏茶的功夫,早已消食了。
赐浴这档子事也是颇有讲究的。皇帝沐浴的地方叫“莲花池”,池形如石莲花,其他人不可越雷池一步。而“海棠池”池形如海棠,则供嫔妃享用。“尚方池”是大臣们沐浴之处,得皇帝钦赐,那可是了不得的荣宠。传说中的“星辰池”四周无遮蔽物,沐浴时可观天上星辰,故名。只是不知为何,“星辰池”早几年就被庆帝下令贴上封条,现在是禁地。
“玉泉”不愧享有“天下第一御泉”的美誉。水质纯净,细腻柔滑。
长流泡的叫“六福汤”,用的药材有灵芝、当归、薄荷等。药材放得并不多,因此并不味重熏人;相反,淡淡药香在泉水的蒸腾下十分清新宜人。
泡温泉也讲究循序渐进,入水时间长了反容易体乏。因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长流就起身命侍女替她着衣。
出了海棠池向前行便是落霞阁,为浴后观景及凉发之处。晚上黑灯瞎火也无甚景观可看,长流浴后口渴,便饮了一盏茶,一边只待头发稍干就要回去。
谁知走到望湖桥上便见到一个清瘦人影。走近一看,果然是顾非。
绛雪也认出他来了,便将宫灯往顾非手中一塞:“我们殿下为公子跪得膝盖都出毛病了,公子于公于私都应当护送殿下回去吧。”
绛雪素来是个直脾气,和风也不以为怪,只在一旁掩嘴而笑。
见长流不置可否,顾非只得跟上。
踏望湖桥从飞霜殿前经过的时候,长流忽然仰头道:“你可知此处为何命名为飞霜?”
“微臣不知。”
“因为冬日温泉吐水,在寒冷的空气中,水汽凝成无数个美丽的霜蝶,故而命名。”
“微臣受教。”
长流方才出浴,脸色红润,眼波清亮。顾非只觉得她身上的沉香味比上次更浓了一分,虽不知是因为刚刚出浴的缘故,却也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与她又隔开寸许。
一路沉默行到沉香殿门口,长流忽然转身取过顾非手中宫灯,仰头直视他,轻若耳语道:“本宫方才从‘海棠池’沐浴回来。若是有朝一日,本宫也能赐浴,顾卿可要欢欢喜喜领受才好。”言罢甩下呆若木鸡的顾非径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我们殿下的霸气是十分内敛优雅的。某猫认为女强不一定要写得像个男人。
玉泉的灵感来自华清池。
制服控的各位:首先御前侍卫是清朝特有的。还有就是飞鱼服是明朝锦衣卫特有。烟波致爽阁是康师傅家的,某猫甚为向往。
元代诗人杨敬德《临湖亭》:“鱼在山中泳,花从天上开。”清代吴县人潘次耕(耒)《遂初堂诗集》卷八《题可帆亭》:“鱼游天上餐云影,树倒波心濯练光。”
“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白居易《霓裳羽衣歌》
☆、骂神
直到除夕夜,庆帝才从“玉泉行宫”移驾回宫。长流心中有事,再加上春节过得同往年并无不同,只觉得日子稀里糊涂便过去了好几日。
大禹习俗正月初八上灯,十七落灯,连张十夜。
是以虽然初七严格来说仍算过年,但作为春节与上元节的分水岭,当日却并非法定国假日,长流日间仍须去陶然阁进学。
太祖皇帝自己肚子里没几滴墨水,因而更加指望自己的子子孙孙都能经纶满腹,使得大禹江山永固。为了鼓励读书,太祖令所有还在上学的皇室子弟在每年正月初七当日带一盏事先做好的花灯去,让老师点起来,是为“开灯”,喻示新年前途光明。这一传统一直延续至今。
长流屏退左右,独自入阁。因长流跟随波都是女子,教育质量难免不受人重视,所以如今坐镇陶然阁的饱学鸿儒一个都没有。今日值班坐堂的只有司徒常胜,都察院给事中,正七品,每年领四十五两俸银,吃不饱、饿不死的小喽啰级别。
这位虽然只是个芝麻官,却有个声震朝野的名号——“骂神。”
司徒常胜是先帝爷那会儿中的进士。其骂功之深厚,可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因而成为公认的“骂神”。长流十分佩服为这位从没骂输过的司徒先生取名字的人,寻思着要不她也把名字改为君常胜得了。
常胜先生作为言官可谓战绩卓著、功勋彪炳:曾只靠雪片一般的奏疏将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共计二十四人,其中有侯爵一人、伯爵两人,先后全部骂回家吃自己。并曾在一日之内连上三道奏疏,成功弹劾曾经追随先帝征战四方的武国公,又得了个“司徒三本”的别号。“骂神”之名可谓实至名归!
但因为此人的骂功杀伤力太大,极其不招人待见,是以虽然“政绩”卓著,但吏部考核年年只能得“合格”二字,在七品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几年。幸亏太祖一早立下了规矩,言官杀不得,一般惹得皇帝不高兴了最多廷杖、罚俸、充军、免职,最厉害的也就是连进士的功名都一并免去,永不录用。是以他虽得罪人甚众,却依旧保有项上人头。先帝爷在时,他就敢把皇帝老子当自己孙子骂。先帝爷皮糙肉厚,不予计较。而庆帝就难免恼羞成怒廷杖过他,原想让他老实在家平躺几日。熟料此人虽然年过半百,却十分经打,第二天仍旧跟没事人一样带伤继续上朝,叫人不得不服。
此刻这位头发已经半花白的骂神正耷拉着眼皮坐着打盹。他神态安详,看着就像街上一个卖红薯的普通老翁,一点瞧不出是大禹大名鼎鼎的第一喷子。
长流一连叫了他几声,都不见醒,只能走上前去轻轻扯他的胡须。
司徒常胜一个激灵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面容精致、穿着华贵的小姑娘将自己的一把美髯抓在细白如刚蒸好的馒头一般的小拳头里。
长流见他醒转,即刻松了手,笑嘻嘻地道:“司徒师傅,本宫特来请您点灯。”
司徒常胜不由一愣,这位小殿下他是见过的,只是并不曾教导过她,又暗忖自己才名远不如“骂名”响亮,何以她放着朝中这么多大儒不请,却请自己来点这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