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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贱者长存》》 · 夜雪猫猫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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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行柯如何不知着里头的猫腻,银子用足了,不但能验收合格,还能在过斛时做手脚,一船漕粮能多量出几十石百余石。反之,银子使不到,不但质量无法过关,同样一船漕粮还能少量出若干。办法是众人皆知的,用斛过粮,斛满了再用踢倒山的大头靴踢上几脚,斛里的粮食便塌陷下去,这叫“踢斛”。收粮时斛该不该踢,踢几脚,用多大力气踢,全凭斛头的心思。“起米过斛”要用一只刮板,粮食装入斛之后用来刮平。斛平斗满乃为公平,因之要求那刮板一定要绝对平直无误。而军粮经纪手里的刮板多是月牙形的,刮斛的时候,月牙朝上斛面是凹的,月牙朝下斛面是凸的。这一凹一凸的差别叫做“淋尖”。“踢斛淋尖”是常见的“漕弊”手段。

可这次的事不同往常,谁都知道这批军粮监管甚严,要是敢顶风作案,掉脑袋都算轻的。莫行柯道:“那人我已连夜派人搜捕,至今下落不明。”

江淮忽然插言,道:“我二人冒昧来找老哥你,想必您也知道为着什么。”

老六一叹,道:“这我明白。漕帮确实对我有恩。不过,”见对面二人神情紧张,老六便不再迟疑,下定决心道:“不过此事我却不可袖手旁观。”当初长流南下治水,老六为的是漕帮数万兄弟的身家性命,如今国难当头,他虽为匹夫却亦有责任。

莫行柯略略松了一口气,道:“先生有何良策?”

老六几将额头上的皱纹笑出一个“六”字,低声道:“我虽然不知粮食在何处,却知道沈梦生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对老六年纪提出bug的龅牙和西风何处童鞋,改了。

参考文献:《漕运码头》作者:王梓夫

好开心,不管弃文的读者说什么,这篇文的后半部终于写出了猫想要的感觉。《刺客》的后半部弱了,这篇终于坚持下来了。决战是最难写的,猫要加油。

陛下:朕要打胜仗,打胜仗,懂么?不是大胜不给猫粮。

猫猫:什么叫反噬……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啊啊?

陛下:哼哼

猫猫:阎王殿没教过么,虐待喵星人是要受到联合国维和部队制裁的……抱头猫窜~~~

☆、飞度

原焕连日来都被囚禁在营帐内。每日除了固定时间有人送水和食物进来,其余时候根本连个人影子都见不到。更妙的是来送吃食的人压根儿既聋又哑,楞他说破三寸不烂之舌,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他被困在此处不要紧,但他隐隐总觉得撇开欧阳仑的谋划不谈,邺人的举动始终有些可疑。可原焕得不到外界只字片语,只能坐困愁城,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幸亏原焕早有准备,一反往日低调,他一介书生只靠两千人便计破拓跋洪一万精骑的故事已经被那百来个死里逃生的西凉兵传遍整个营辕。欧阳仑怕引起军中哗变,这才不敢杀他。

原焕明白自己现在就是陛下在西凉军中的眼睛,绝不能有丝毫懈怠。

这一日,原焕像往常一样,天亮便起,却隐隐感觉帐外的气氛格外肃杀,甚至透着一股兵荒马乱的味道。不说别的,关押他的营帐本在角落,今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足足有三拨人脚步极快地经过。

很快,他竟然听到紧急集结的号角连吹五遍,心中已经确信出事了。果然,又过片刻,营帐外依稀听见士兵奔走呼喊的声音:“邺人从后方偷袭!”

原焕心猛地一跳:我们都想错了,邺人既不渡河,也不翻山,竟玩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下意识地往怀中去摸林飞飞留下的匕首,手伸到一半便开始苦笑,记起匕首早已被欧阳仑收走。

“原大哥,守卫已经被我引开了,快走!”冲进营帐的正是当日照看原焕的那名西凉小兵。

原焕毫不迟疑奔出帐外,果然看守他的人已经不见。原焕随意捡了一把弓箭防身,跳上马,二人迅速混入后撤的骑兵队伍中。

欧阳仑不愧经验老道,匆忙之中已经组织起弓弩手和盾牌手铸成一道防线,掩护大部队过河。最早涉水的是一批负责挖掘战壕和建造营地,战斗力相对薄弱的步兵。原焕骑在马上放眼望去,奔流的西西河上浮尸千里,河水已然一片嫣红。

原焕马术一般,要驭马安然淌过由圆滑光溜无比的石头铺就的河道实在勉强。他只得下马牵着,在湍急的水流中拉住缰绳艰难前行,根本顾不上身侧时不时掠过的冷箭。忽然只听耳边叮地一声。原是那小兵横展马刀,替他挡去一箭。

“原大哥,你只管走,我掩护你!”

原焕惊魂稍定,干脆道了一声多谢,走得越发谨慎。

二人起先还绕过不时飘过眼前的浮尸,到了后来,水流都被死了的人畜渐渐阻断,实在无法绕过,原焕便顾不得对死者不敬,从同胞的尸首上直接踏过去。

就这样,西凉兵边打边退,到了晚间终于全部涉水过河。

夜幕暗沉,原焕正闭着眼睛烤火,忽听小兵道:“原大哥不用心急,小王爷一定会赶来救我们脱困的。”

原焕睁开双目,轻声道:“怕只怕……”他再瞧一眼身旁充满希翼的表情,忽然闭口不言,只在心中道:怕只怕敌人用意正是如此。所谓围点打援,敌人将欧阳仑的人围在西西河与祁兰山之间进退不得,引聂湛主力前来一举歼灭。只不知小王爷会如何决断。

聂湛用手背挡了挡雪原上异常刺眼的白光,抬头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祁兰山,晶莹的雪峰任凭千载白云流去,始终屹立不动。

一行人飞速奔至山脚下,聂湛挥手示意所有人下马。他带头从自己的衣袍上撕了一块布下来。立时众将士纷纷效仿。刺啦刺啦的裂帛声被呼啸的山风轻易吞噬。聂湛将布包上心爱坐骑的四蹄,又将嚼子塞入它的口中。不过半刻功夫,所有人已翻身上马,准备翻越雪山。

聂湛轻轻哈出一口气,仿佛想让这一团小小的白雾证明自己的血肉之躯并未与肆虐的风雪同化。他随即将冻得赤红的双手拢入袖中,刹那间忆起若干年前,伸入自己袖中取暖的那双手。风烟雪雾中,聂湛烟雾般静淡的脸上一笑昙花。

他身下的枣红马仿佛能感知主人瞬间放松后心头涌起的焦虑,亦低了头,略为烦躁地跺了跺前蹄。

正在此时,半山突然出现一只白色的飞鸟,紧贴同色的山体飞速向下滑翔。飞鸟周身扬起的雪雾如同流云一般托起它轻盈的身体。

聂湛看着白点越变越大,滑行速度越来越快,不由自主又策马前进数步。待那一团白色离山脚不足百丈时,众人这才看清来者是一个白袍僧人。离山脚这样近的距离,他居然半点不收敛冲势,双足仿佛蜻蜓点水般在雪面上划出一线若有若无的细痕。浩荡长风卷起僧人与雪山一色的僧袍,衬得他不若凡俗中人。

那人转眼便到了聂湛面前。众人这才看清这样严寒的天气,他竟赤足踏了一双芒鞋,眉上凝着一层冰雪,龇牙一笑,却如头顶阳光照耀在晶莹细雪上,叫人眼前一亮。

聂湛笑道:“明錾大师可叫小王好等。”

“小王爷一路辛苦。”

聂湛心系大事,也不再多加寒暄,只问:“可以翻山了么?”

明錾道:“需得抓紧了。邺人一个时辰后会来巡边。”此地乃是大禹和邺的边境,明錾连日来出没此地就是为了查清邺人哨卡和巡查出没的规律。

聂湛飘身上马,扬手示意大部队跟上。雪雾中赤马上的薄甲青年将口鼻埋入立起的衣领中,任凭刀锋刮面一般的锐雪侵蚀着他白玉无瑕的脸庞,露出一双星辰般冷毅的眸子。

偌大的一支队伍在山神的脊背上无声无息地攀爬。马匹趟过雪层留下的痕迹逐渐被呼啸横断而过的山风抹去。士兵们紧掩住口鼻,却还是防不住凌厉雪刀生生刮刺入喉,偶尔有人呛了风,只能咬牙拼命忍住咳意。所有人都默默跟随着赤红马上的人不断前行,前方是未曾面临过的险途,而队伍旁一直时隐时现的雪白身影是此刻唯一可见的一丝安慰。

明錾身无长物,身体轻盈地仿佛随时都可以融入飘忽不定的冰雪,他向聂湛指了指正前方的密林,又指了指头顶的阳光。

聂湛点点头,明白阳光下这么多人太容易暴露,挥手示意众人加快速度,进入林中。待密林掩藏了整支队伍的踪迹,聂湛感到心头一松,却听明錾道:“出了这片林子,前头就是斥候每过必然雪崩之处。告诉所有人,一出林子即刻缓行。”

阳光仿佛随着这些不畏寒苦的勇士一道攀登。待队伍走出密林,众人才感到耀白光辉洒落,那样无遮无挡的光明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一线温暖,顿时精神为之大振。有渴极的士兵甚至大着胆子含了一口雪在口中,入喉之后却别有一股舒爽。

聂湛打手势命众将士下马原地待命,双眼却紧紧盯着明錾动作。明錾却一头扎入积雪最深处,双手往雪堆中不知刨着什么,很快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悄声对好奇凑过来的聂湛道:“人人都怕英年早逝,我却只怕老得太快,记性不佳。”

聂湛口中笑道:“大师聪明绝顶,怎会忘性大。”心中却想,这样白茫茫的一大片山头,覆着无穷无尽的积雪,倘若没有特殊标识,要找对地方当真不易。

转眼间,明錾已从雪中抖出一件白色衣衫。聂湛细辨之下才发现是一件僧袍。僧袍一起,那雪堆便轰然塌下一大块,强风灌入,雪堆瞬间又矮了一大截。聂湛这才看清这原是一个雪洞的入口。只是入口太小,只能容一人猫着腰钻入。

明錾朝聂湛点点头,道:“就是此处。不过现下咱们得冒一冒险。”说罢他身形一晃,便足不点地掠过皑皑白雪,向着身后的密林飞驰过去,左手猿猴一般在一根略粗些的雪松横枝上一勾一荡,脚下不停,连续轻轻踩断数根粗细均匀的枯枝,足尖挑了几挑便已将枝干抄在右手中,左手再借力一揽,身姿轻如鸟羽般,一个回旋便已返身飘然落地。在场将士目睹明錾的绝世轻功,皆无声地向他投去喝彩的目光。明錾仿若未觉,只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树枝后才面露懊恼地轻声对聂湛笑道:“对不住。记得了这,忘了那。所谓拆了东墙补西墙。”

聂湛对他轻功一般跳跃性的思绪报以无声的微笑,见明錾手举点燃的枯枝凑近冰洞口,便知他此举是为了不下大力穿凿洞壁,免得引起山体震动。只是这样明火执仗,一个不好扬起的轻烟便会被山下巡查的邺兵看见。

幸亏冰壁融得极快,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洞口已经变成足足有一个马头那般高。明錾当即收手道:“行了。”说罢便将快要燃尽的枝干埋入深雪中。

聂湛知他如此分毫不差一则为了节省时间,二则,待会儿封洞的时候也便宜些。他转身示意所有人尽量列成一线,挨个通过。

原以为洞中窄小,谁知真正进入洞中却应了别有洞天四个字。头顶是一整块蔚蓝色的巨大冰面,悠远深邃比天空更澄澈的蓝色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脚下是一条数丈宽的茫茫雪径。琉璃一般的蓝色仿佛将这一方洞穴与外头肆虐的风雪隔绝,独立成一处宁静的避风港。就连刚入洞的马儿亦欢欣地甩了甩长尾。

然而谁都明白,绝不能让暂时的安逸阻止他们征伐的脚步。明錾用眼神示意聂湛率领大部队先行,他负责断后处理洞口留下的痕迹。聂湛望了一眼不远处仿佛深不见底的蔚蓝,点了点头,转身牵着马大步向前走去。

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几近无声地在祁兰雪山的山腹中穿行,以最快的速度逼近邺人的王

作者有话要说:大决战好难写,会很慢。

话说昨天应该算双更吧,算吧算吧,居然冒泡的人那么少。真是没动力……

话说这文写了一年多,税前总收入相当于猫正职的税后周薪,周……如果用钱衡量,猫完全是在浪费生命。想象一下猫靠写文过活,必然坐等喵星低保救济……

☆、洛轻恒番外

惆怅东栏,为伊种下一株雪。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苏东坡《东栏梨花》

去禹国求娶和亲公主是我一早便定下的。早就听说禹国皇帝有一双女儿,妹妹长得倾国倾城,姐姐不过中上之姿。只因大禹的护国神女君随波艳名远扬,朝臣们都盼着我将她娶回来来装点栖凤宫。其实娶姐姐还是妹妹做我的皇后,我都不在意。也许许多人都觉得美人如花隔云端,可我从小就见惯各色美人在父皇面前搔首弄姿,包括我那已然迟暮的母亲,她的前半生都用来吸引我父皇的目光,后半生用来督促我成才,好跟两个年长的异母哥哥竞争。这让我一度以为女人一生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情感都理所应当寄托在男人身上,直到我认识了君长流,我的元后。

我初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十七岁。这个年纪在普通的贵族少女中已算不小了,按照两国习俗,大部分的女孩儿都会在十五岁及笄那年出嫁。而她未嫁的原因是,她的妹妹君随波抢了她的未婚夫。这样的事无论对谁都是奇耻大辱,何况她是嫡长女,地位最尊贵的公主。我以为她会整日以泪洗面,可是她却没有,我想她应该是一个骄傲的人。

记得宫宴那天,她穿着一条杏色的裙子,那上面开满了一种玳国没有的花。后来我才知道这种雪白的花叫梨花,只在春天盛开。我依照事先计划的那样向禹国皇帝提出了和亲。庆帝看起来很高兴,我却看不出君长流开不开心。她一直低眉敛首,就连谢恩也显得异常平静。

回玳国后,我将大婚的一切事宜都交给了礼部,婚事的准备也就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我成日忙于政务,新娘子的样子便逐渐淡忘了。

再次看见她是在大婚当晚。她穿着鲜红的嫁衣,用禹国带来的夜光杯跟我一起喝交杯酒。许是路途劳累,她的酒量越发小得可怜。我这才知晓什么才叫人面桃花。她在我怀中轻颤,手却凉得像冰,我便下意识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有了肌肤之亲后,她在我面前反而更拘谨了。我以皇后之礼待她,她亦待我相敬如宾。我对此并不在意,在我面前放得开的美人多得是,何况她的举止完全符合皇后的身份。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不满足。是她那天晨起为我梳头,手势轻柔得我都感觉不到;还是祭天的时候,她知道我来不及用早膳,便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两块桂花糕;又或是我批奏折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披着我赐给她的狐裘。

我开始下意识地去讨好她。玳国乃是苦寒之地,不比禹国物资丰富,可每有上贡,我都命人先送到栖凤宫让她挑选。我甚至抛开帝王之尊,与她一道趴在地下将尚好的珍珠当弹珠玩。我从未想过自己赢了弹弹珠这样微不足道的游戏会笑得那么开心,只因她答应我在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当众跳一支舞。当她站上临湖月台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春水映梨花。

我想我渐渐忘了自己娶她的初衷。直到有一天,她说要为我生一个孩子,一个融合两国民族血液的孩子。我猛然惊醒过来,开始故意冷淡她,去别的嫔妃宫里,甚至每月的初一、十五,按祖制要歇在皇后那里的日子,我都在别处。她受了冷落却不似他人那样争宠,除了去母后宫里晨昏定省外越发深居简出。

后来我听从母后的安排又纳了表妹为妃。当夜我喝了很多酒,汪柱悄悄来报皇后感染风寒的时候我却极清醒。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去的栖凤宫,却很清楚地感到栖凤宫中空旷寒凉。从小在宫中挣扎求生的我再明白不过,那些太监宫女以为皇后失宠,便自动自发怠慢起来,该送的炭连份例都未曾送足。她素来体寒畏冷,怎会不病。我一怒雷霆,弄得太医个个惶恐不安,栖凤宫中人人噤若寒蝉。其实我明白,我只是在气自己。我叫她长流,让她别再生我的气。她却背过身去不理。我强迫她转身面对我,却无意中发现自己的掌心沾了她的泪。我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轻轻哄着。见她安然伏在我怀中入睡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甜蜜,什么叫心疼。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放不开她了。可我是玳国皇帝,是帝王。我有我的野心和抱负。父皇在世的时候曾经被禹国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虽然称不上一个好父亲,却极努力地想做一个好皇帝。可惜禹国当时兵强马壮,强将如云,玳国实难相抗。父皇含恨而终,我却有机会一雪前耻。禹国庆帝骄奢淫逸,以为嫁了公主便可一劳永逸,竟乘此机会将嘉陵关守将召回京城,卸去兵权。禹国早晚是我的囊中物。我不能也不愿冷落长流,只能偷偷给她下了绝育药。那天她从我手中接过我亲手为她泡的茶,对着我笑的时候,我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挥手将她手中的茶盏打落。

长流一直是聪颖而敏锐的,我想她逐渐对我敞开心胸,是因为感受到了我对她的感情。我明白一个女人不能生育在宫中意味着什么,便竭尽所能地补偿她。我将所有的女人都丢在宫里,只带她一人去温泉行宫,想要彻底治好她的寒症。我将她为我刻的梅花小篆私印随身携带,只为在政务繁忙无暇去后宫看她的时候,放在掌心赏玩。私下相处的时候,我常常为她夹菜,为她梳妆描眉,为她磨墨题诗。她对我日渐依赖信任,无意中便说起儿时偶然发现宫中密道的事。我暗暗记在心中。

纳妃当日我丢下黛妃去栖凤宫的事,让黛妃始终耿耿于怀。她在太后的生辰上当众发难,说长流的陪嫁侍女偷了太后亲赐的镯子。我不禁自省自己是不是已然陷入感情不可自拔。长流不喜欢见那些嫔妃,我便规定她们每日只能在清晨扰她半个时辰。她喜欢梨花,我便派人专程去玳国买树种,可惜玳国太冷,始终种不活。我甚至允许她出入放着密报奏疏的书房。不知不觉中,我竟开始对她予取予求,甚至连她未曾索取的,我都心甘情愿地捧到她面前。自省过后,我开始害怕,我怕她看见那些军报,我怕她知道这场联姻的真相,而我真正惧怕的是——我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爱上一个人便会不由自主,惶恐不安,我想我爱上了君长流,我的皇后。她只要稍稍对我冷淡,我便会坐立难安,命汪柱悄悄叫来她身边服侍的人严厉询问;她生病,我一整日上朝都神思恍惚;她开心我会笑得不由自主。我甚至在她生日的时候做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糖人送给她。看着她慢慢将糖人吃下去,我非但丝毫不觉得她放肆僭越,反而险些不能自持。

情潮汹涌地让我猝不及防,一向自控的我开始对这种陌生的感情出于本能地抗拒。从小到大,任何事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从未出过差错,我以为这一次也不例外。因此,黛妃对长流发难的时候,我选择了漠视和纵容。长流的陪嫁宫女被杖毙,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恨意。我几乎无法直视她的眼睛,然而我明白,她对我的恨只是刚刚开始。

七年备战,我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野心。大军开拔当日,我看着长流一步步走远,我告诉自己情爱不能锁住一个帝王一往无前的脚步。三个月的血腥厮杀,我终于率领玳国铁骑一举踏平禹国全境。迎接长流入城当日,我原本意气风发,看见长流笑得春光一般明媚,眼中却一片无尽哀绝,我只觉心蓦地一沉。我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御辇中我试图与她亲近,却很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排斥。顿时,我像一个孩童般不知所措。

我憎恶她对我的影响力,更憎恶自己的情绪竟然受她摆布。她少有地任性,坚持一定要上宫墙去看一看昔日家园。我只能由着她,却万万想不到她如此烈性决绝,当场撕毁婚书,向宫墙下纵身一跃。

长痛不如短痛,也许她死了,我的余生便可以解脱。我会变回我自己,成为一个真正铁血无情的帝王。

那一瞬间的迟疑,终于铸成我两世不可挽回的大错。我以为她死了,我的心便可以自由,不再被感情所缚。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用仅存的理智强迫自己很快娶了君随波。元后驾崩,宫中大丧。我以此为由拒绝临幸任何一个嫔妃,包括新后。朝臣们以为我为了平稳朝局而故作姿态。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向长流赎罪。我从不后悔自己亲率大军灭了禹国,因为我是皇帝,征战四方是我的责任。然而,我宁愿她活着,活着怨怪我一生,我宁愿自己的后半生在与她互相折磨中度过,也好过我在她曾经生活过十七年的地方,每日在恍惚中无法自控地寻找她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也许是杀虐太重的报应,我在长流走后的第七年终于因病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推开窗望着一湖春水梨花,眼前浮现出她为我跳舞时的情景。记得次年,轮到她生辰,我为她吹了一夜笛子。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精力作画,等我画好的时候,我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长沟流月去无声。”

当我以为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老天又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亦选择了同样的路。可笑的是,我为的是与她朝朝暮暮共度一生,她却想将我彻底摒除在生命之外。当我看见她手中拿着另外一支糖人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此生再无机会。那是我两世以来第一次尝到嫉妒的滋味,就连父皇接连给两位皇兄大肆庆生,却独独忘记了我,我都没有那样痛苦,那样愤怒过。

我从不认为前世征伐禹国有错。庆帝昏庸,百姓困苦,我为什么不能将这片富饶的土地纳入自己的版图。何况皇图霸业本就是帝王所求。可是这一世,我挥剑南下,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难道就没有私心吗?寂寂长夜,我希望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人生苦短,我希望她能陪我走到末路,哪怕她恨我。

既然注定要永坠地狱,我必不甘心踽踽独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太难写,先贴这个吧。

猫萝莉的时候也喜欢yy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节,后来才觉得为了爱情归隐,放弃皇图霸业,简直是头壳坏掉了,是老子老子也不干。试想,当金剑沉埋,身边的美人人老珠黄,又有哪个英雄会不感慨曾经的叱咤风云,不怀念天下垂手可得的过去。

猫不相信女人通过征服男人征服世界这句话,也不喜欢女人倾尽所有辅佐一个男人,只为了助他成就一番事业这种情节。小说里的结局往往是男人站在了权利的巅峰,而女人最终获得了男人全部的爱情,皆大欢喜。现实世界会如何,不用猫说大家都懂的。

所以猫的女主从来不会以男主的事业为事业,以男主的人生为人生。或者说其实我的故事里第一主角永远只会是女主。

洛轻恒不洗白,没什么好洗的。

另,下篇文可能是古代仙侠背景,挑战爱情至上人生观的恶搞文。

☆、凌照

“余鱼!”朦胧中凌照以为自己大吼了一声。俯身听他呓语的老翁抬起微微酸痛的脖子,对孙女摇头道:“凑得这么近,还是听不清楚。仿佛是想吃鱼。”

“他还好吧?”

“放心吧。他腰部的箭伤大夫已经处理过,睡一觉退烧后就没事了。”老翁口中虽然这样安慰着孙女,心里却对五文钱请来的江湖郎中甚是没底,只盼着凌照本身底子好,能自己挺过这一关。

小女孩回头望了一眼冒着热气的药炉,眼中却充满信服,点点头,道:“爷爷,咱们给他熬点粥吧。”

“你呀,就是心善。”老翁叹息着摇了摇头,轻声自言道:“如今朝廷对禹国发兵,无论吃的用的,成日里价钱恨不能涨得飞起来,好些东西便是有银子都买不到,更不用说咱们这样的穷苦人家。这孩子从小没了亲娘,如今亲爹又去打仗了,还不知回得来回不来,这孩子这样心善,不知是福是祸。”老翁一边忧心孙女,一边却还是起身去厨房造饭,心里念叨着既然人倒在自家门口,这兵荒马乱的,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凌照醒来的时候,抬头便望见晋安老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喜欢贴在窗户纸上的新绿色的“春福”。

他当日脱离玳国步兵队伍的时候到底还是惊动了人,身上中了追兵射来的乱箭。他硬是负伤咬牙撑到了边境,无奈玳国在边境巡查甚严,好不容易绕远路就要挣扎回到禹国,却听说曦和帝已经对大禹发起了第一次攻城。凌照只能混在玳国边境流民的队伍里头回到国都晋安。既然一场大战已经无法避免,他一定要回来完成自己在玳国的使命。

凌照勉力坐起,自怀中摸出一片金叶子,转念一想,却怕太过扎眼而暴露自己,便又收了回去,换上几块碎银,随即左手一撑,右手攀住窗沿,借力翻出窗外。

小姑娘从厨房端了一碗米汤,兴冲冲跑回里屋,却惊讶地发现炕上已经空无一人,破败的棉被掀开一角,上头放了几块碎银。待她将米汤搁在桌上,奔出屋子去寻,却已经不见踪影,只能飞跑着去告诉爷爷。

凌照穿出巷子,随意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不等小二露出嫌弃的神色,便塞上两块碎银子,道:“给爷准备一间客房,烧一桶热水,烫一壶烧刀子。这银子你拿去,替爷买上一套衣衫,剩下的算打赏。”

小二掂了掂手中银子的分量,立刻眉开眼笑道:“客官,里面请。您稍等,小的去去就来。”眼下正是不景气的时候,客栈几日也迎不来一个客人,凌照这样的已算是出手大方。

酒水很快就端上了楼。不一会儿,又有两个小厮抬了木桶来。一切准备停当,凌照脱去褴褛衣衫,也顾不得伤口,一头闷入水中。

“客官,您的衣裳。”小二将衣裳放在凌照伸手能够到的架子上便退了出去。

凌照略洗了洗,便起身穿衣。这一路他的伤口总是反复感染,高烧未退,被热水的蒸汽一熏,猛然起身竟有些头晕目眩。他扶了扶木桶边沿,套上小二弄来的布衫,含了一口烈酒喷在自己腰间的伤口上,顿时一阵热辣辣地疼。

一切都打理妥当后,凌照便出了客栈,向整个帝都最繁华的所在走去。他此刻的打扮既不出挑,又不似原先一副流民的样子那样打眼。虽说眼下生意略显萧条,但此处商户林立,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凌照走进一家竖着蓝旗子,店面很是轩敞的当铺。伙计刚要招呼客人,一抬头却又惊又喜地道:“掌柜的,您可算是回来了!”

凌照也不多言,一掀帘子便入了柜台后头的账房。

伙计立刻跟了进去,低声道:“凌头,您这一向还好吧?听说咱们吃了败仗,这几日玳国宫里头还让百姓放灯庆祝呢。凌头,你快说说,咱们都急死了。”两国交兵,原先的通信渠道已经断了,为了隐蔽,留守晋安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还好。”一顿,凌照眼神凌厉,低声道:“咱们未必就干不过这帮狗崽子。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把该做的事做完。东西到手了么?”

伙计冷哼一声,“狮子大开口,这个数,”边说边比了个三七开的手势,又接着道:“不过他一定要同您当面交易。说是先付定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您这一向又不在,眼下风声紧,咱们也不敢冒然出头。”

“知道了,你去一趟他府上,就说是我说的,价钱好商量。该怎么说你自己心里有数,不要显得太爽快,免得他起疑心。”

“是!”

伙计一闪身便出了当铺,向着一条幽静的胡同去了。

伙计轻轻叩响大宅前的铜环。很快便有门房探出头来,见来人打扮便不欲搭理,只待径自给人吃一个闭门羹。谁想伙计却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又塞上一块银子,轻声笑道:“小的是荣祥街洪记当铺的,咱们洪掌柜要小的来传个话,张大人吩咐咱们找的货已经到了,劳烦老哥给通传一声。”

那门房这才又抬起眼皮瞧了伙计一眼,“洪记?倒是听说过。你们掌柜的当真认得我们老爷?”

“那是。老哥你将这块玉佩给张大人瞧过便是。”

“等着。”

“好嘞。”

伙计在门口等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朱红大门便已打开一角。

“跟着来吧。”

门房见管家亲自来领路,倒颇有几分讶异地盯着伙计看了几眼。

书房中,户部侍郎张庭闲适地坐着,吸了一口烟,悠然吐出一个烟圈,才开口问道:“你们掌柜的忙什么大生意呢,小半个月都没个音信。想来是看不上我这笔小买卖。”

“诶哟,大人,瞧您这话说得。我们掌柜的不就是为着吃上您赏的这口饭,才费了老大的力气倒腾了些药材,好筹钱给您先送来么。”

眼下朝廷出兵,在民间收购药材。普通人虽然捞不到多少油水,那掌柜的既然能攀上他,也就能找到别的路子,因而张庭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您瞧瞧,这是银票。”

张庭撑开眯缝的眼睛,瞥了一眼银票,见是晋安最大的钱庄出的票,这才露出些微笑意,却听伙计道:“定金都在这儿了。只是,您看分成……”伙计话未说完,见张庭又立刻闭上了眼睛,连忙改口道:“分成就按照大人您说的办。您看这东西……”

张庭这才满意接口道:“东西老爷我过几日就派人给洪掌柜送去。你只告诉他,东西可以收,话却不能乱说。还有,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给老爷我悠着点出货。”

“是。是。全听大人您的吩咐。小的这就回去。”一顿,伙计面露踌躇道:“不过……”

张庭不耐地挥了挥手,“讲!”

“是。官府那边,还请张大人您多担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这就不必你们掌柜的操心了。”张庭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国舅爷。虽说表妹黛妃还未登上皇后的宝座,但如今她在后宫之中一人独大,谁敢不卖他几分薄面。

“是。那小的这就回去,让掌柜的等着大人您的好信儿。”

伙计从角门一溜烟回到了洪记当铺。凌照见他回来,忙问道:“怎么说?”

“说是东西过几日便会差人送来。”一顿,伙计忧心道:“凌头,您说张庭不会给咱们喝药吧?”

凌照眉间一松,摇头道:“应当不会。这不是一票的买卖,后头是有大利的。要用的工具和材料,还有工匠这几日都必须准备好。”

伙计即刻摩拳擦掌地笑道:“您放心!咱们这次定要大干一场。”不搅得晋安天翻地覆决不罢休。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猫果然还是更喜欢写阴谋诡计。猜出来的童鞋果断送分,下章揭晓。

☆、铸币

数日后。

凌照一如既往地早起,习惯性地走到窗边看了看。当铺开在楼下,铺子里的伙计都住在二楼、三楼,因此推窗而望,沿街风景一览无余。街上的摊贩已然星星点点,大多是卖早点的,就在当铺三步之遥的地方,摊主掀开蒸盖,一只只热气腾腾的黄馍馍在晋安料峭的春风里幽幽冒着白烟。

凌照解开绷带换了药,套上衣衫下楼,正遇上伙计打算卸下门口的木板开张。“我出去看看。”他甩下这句话,一闪身就出了铺子。买了两个黄馍馍捂在手中,凌照向十丈之外,整个帝都最热闹的茶楼走去。

因是茶楼的常客,又在同一条街上做生意,小二对凌照殷勤道:“洪老板,里边雅座请。”

“不必了。我就在楼下大堂坐坐。其他的照旧。”

“好嘞,茶水马上就来。”

大堂的悬梁上挂着一条条垂环,来遛鸟的人便把鸟笼勾在环上。一时间各种鸟鸣此起彼伏。

小二忽然高声招呼道:“秦老板,您可是好久没来了。”秦老板是荣祥街上最大的一家古玩店的东家,好些王宫贵胄都是他那儿的常客。

见秦老板面上掩不去的愁色,周围认得他的都悄声议论开了。

“听说是被人骗了。好几万两银子呢。”

“怎么会,秦老板一向是个谨慎人。”

“人家用的是假宝钞,印得跟真的一模一样,只有行家里手仔细看上头的浮戳才能分出真假来。”

“是吗,那咱们可得小心了。宁可麻烦些,使唤银钱来得妥当。”

“可不是么。我还听说了,市面上流出来假宝钞被发现的不止秦老板这一宗,官府如今不得已已经将宝钞给禁了。”

“宝钞面值大,咱小老百姓只怕一辈子都摸不到手一回,咱不怕。”

凌照舒舒服服喝了一碗热茶,听够了议论,起身回了当铺。

伙计见他回转,忙跟到后头的账房,道:“凌头,外头情形如何?咱们什么时候能把那批铸好的铜币发出去?”

“就现在吧,不必再等了。宝钞已经被禁。”

伙计笑道:“那几张破纸耗了咱们那么大力,这就被官府给查禁了。”宝钞的印板是仿的,致命缺点是上头的浮戳破绽太大,不似正版花纹精细繁琐,这么快就被查封乃是意料之中的事。

凌照冷笑道:“宝钞是玳国皇帝让发的。你当他们这样丧心病狂地倾巢出动不要钱,国库里银子不够,朝廷就印纸钞,想先挺过这一阵子。没那么容易!”正因为宝钞是皇帝的主张,世人才想不到会有人敢做这祸及满门的买卖。

“对!宝钞一旦被禁,市面上铜币的交易额度必然大幅度提高,咱们就趁现在,把那批铜币大量撒出去。这次一定可以以假乱真。”铸币用的模子本来就是真的,户部负责铸币,张庭为了牟利监守自盗。

自洛轻恒登基以来所铸的“曦和通宝”每钱重一钱二分五厘,千钱重八斤,用的是黄铜,为防私铸,特意提高了工艺技术,铸造出二次溶炼的火漆,用旋车锉磨边缘的镟边,用四火熔炼,俗称“四火黄铜”的金背钱,等等。凌照他们私铸的假币跟真币从外形看起来一般无二,所不同者只有铜的含量。“曦和通宝”出来后,朝廷律法规定只能用生铜铸币,然而因为生铜稀缺,落实到铸造上,不得不将旧币废钱和旧铜一起融去重铸,因铜质混杂,纯度不一,而造成正版的“曦和通宝”本就成色不一的情况。如此一来,凌照他们所铸的假币跟真币在成色上亦看不出丝毫区别。

凌照早在受命于女皇的时候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最重要的是宝钞因为面额大,发行时日短,只在晋安流通,经手的人不多,影响不够大。而铜币就不同了。”女皇布置的其实是一个连环套,先发假的宝钞,等时机成熟,再大量出手假铜币。

“张庭根本想不到,咱们会有那么大的胃口,只怕到时候七分利会撑死他!”

“秦老板那儿弄来的那批货,得运到北方分号再找机会出手,万不能让人怀疑到咱们头上。另外,这次多派些人手,把铜币也一并带过去出货。”

“是。凌头,您说咱们这次是不是能大赚一票。”

“自然。不过,”凌照一顿之下神色肃然道:“便是筹军饷只怕也来不及了。”

伙计闻言不由神色一黯,很快却又强自振奋起来,笑道:“这一刀下去,玳国也别想好过!”

又过了几日,这一天凌照出了铺子,亲自到张庭府上送红利。管家说老爷不在,凌照知他是张庭心腹,便将匣子呈交代转。管事的一过手就知晓里头定是金子无疑,即刻笑得金光灿烂,只还不放心地悄声道:“宝钞的事闹得这样大,该不会……”张庭胃口虽大,胆子却还未撑到那样大的地步,不免因着宝钞的事有些疑神疑鬼地睡不安稳。凌照笑道:“咱们小本买卖,哪有这样大的神通。只管让张老爷放心便是。”管事连连点头:“这就好。”连日来因着宝钞的事,外头简直风声鹤唳,就连晋安最大的钱庄都开始闹提挤,银票也不好使了。

凌照从张府告辞出来,路过花街的时候,意外地远远便看见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穿着褪了色的红布衫挎着一篮鲜花混在脂粉堆中叫卖,做的自然是操皮肉生涯的姑娘们的生意。只因年景不好,恩客不似往日那样慷慨,姑娘们也就没了插花的心思。此刻刚过午时,小姑娘篮中的花却仿佛也萧条起来,垂头垂脑地耷拉在一旁。她的小脸因日日暴露在春寒中,泛着异样的红晕。

凌照这样静静地瞧着,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计算,她站上一整天,进她口袋的铜钱能有几个是真的。即便都是真的,假币泛滥的年头,这几块铜钱又能买到多少口粮,够不够她跟她的爷爷一道相依活命。

许是凌照的目光太过专注,小姑娘竟似看见了他,追了过来。手中刚铸好的铜币上头仿佛还带着炉子里灼热的温度一般烫手,又仿佛冰水中淬炼过一样冰凉坚硬,凌照捏紧铜币转身快步出了巷子,将小姑娘清脆的童音越甩越远。

凌照没有想到的是,他私铸假币竟然悄悄带起了一股风潮。很快,玳国全境内竟相继跟风滥铸,地方钱局大量出现,许多人私设铜炉铸币,造成“曦和通宝”的山寨创意版本越来越多,差异也越来越大,甚至钱背文出现记地,记局,记重等形式。大量的轻劣钱掺入官钱充数,与曦和帝制钱力求精整美观的初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假币泛滥造成货币流通几乎瘫痪停滞。晋安城不复昔日繁华,许多商铺为了挽回损失干脆关门歇业,不再进货做买卖。百姓们一时难以维持生计。

曦和一年,因官私所铸大钱过多过劣,玳国朝廷不得不在军饷紧张的情况下下令停铸,并由朝廷出白银,回收劣币。然而铸币风潮已经如同开闸的洪水那样一发不可收拾,在玳国经济几乎全线崩溃的情况下,玳国军队与禹国最大规模的一次战役即将展开。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美国攻打阿富汗就用过这招的。

☆、兵戎相见(一)

大禹。汾阳。

“殿下,顾非将军求见。”

“宣。”

顾非一进皇帐,看见长流对着一封奏报眉头紧锁,一时不敢开口打扰,只默默跪在一旁。

“起来吧。都布置妥当了么?”

“启禀陛下,一切准备就绪。”一顿,顾非双手呈托起一件衣裳,道:“我有礼物送给陛下。”

长流听他换了自称,显是将此物当作私人馈赠,不由好奇看去,却是一件淡金色的丝织品,遂一扫眉间忧色,笑道:“这件金丝软甲是朕的皇爷爷当初赐给顾将军的吧,想不到他传给了你。”

“陛下好眼力。”一顿,顾非柔声道:“我知道劝不住陛下,只求陛下亲自督战之时穿上此物,好叫我放心。”

长流走近,将顾非一把拉起,伸手触摸着金丝软甲比一般丝绸略显粗糙的表面,好笑道:“笨。朕富有四海,还会缺了这个。”遂卷起玄色深衣的袖口,果然里头露出同样质地的织物来,却比顾非手中这件还要厚实。

“还不快穿上,难道要朕亲自动手?”

顾非对长流的戏言虽听得多了,心中明了她并不是真的叫自己当面宽衣解带,却远还未达到刀枪不入的地步,遂只能低头不语。

长流为解他尴尬,遂言归正传道:“你先看看这个。”

“京城急件?”顾非接了奏报一眼扫过,心中一沉,再向长流看去,只见摇曳烛光中她早已敛去戏谑之色,表情异常平静。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咱们拖不起。”军粮被劫,她不能将希望寄托在江淮身上,即便江淮和莫行柯能把粮食找回来,从江南运到汾阳尚需一段时日。

“这件事,小王爷知道吗?”原来漕帮也是小王爷的势力,怪不得陛下对小王爷忌惮如此之深。

长流摇摇头道:“应当不是他所为。”聂湛亲率骑兵增援西凉,留下的七千步兵却都训练有素,如果劫粮真是他授意的,这血本也下得太过了些。更重要的是,依照眼下的局面,朝廷一旦兵败对西凉半分好处都没有,倘若大禹不保,西凉绝不可能在邺、玳夹击下偏安一隅。

长流从顾非手中取回楼凤棠亲笔,凑近烛火,顷刻间密报便灰飞烟灭。“这一战,胜则可保大禹十年无忧。败,”

顾非不欲长流说出不祥之言,上前握紧她的手道:“陛下自登基以来便苦心布置,不就是为了明日么。我大禹将士日夜操练,不也只等这一天与玳国清算!”

长流微笑道:“其实朕早就不怕了。”顾非说得不错,她重生至今步步艰辛,为的就是明日一战。

一般而言,领兵在外,最先赶到的先头部队一定是全军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的。然而,洛轻恒这次用兵很谨慎,并没有领着骑兵一味快速行军孤军深入,而是放慢速度,以求与步兵一道协同作战,整体推进,是以来得比长流预期的要慢上不少。不过,该来的迟早会来,不论今夜如何漫长难熬,星辰总会落下,黎明总会到来。

清晨,轻烟一般的薄雾从山谷里缓缓升起。渐渐地,云雾越积越浓,终于与一直铺就到远方的云天连成一道白濛濛伫立于天地间的屏障。水汽凝成细密的雨,轻纱一般拂过群山峻岭,苍茫的绿色却全然隐入雾中看不见了。

洛轻恒拂去面上的湿气,眉眼一沉,问道:“此处地形多变,视野不清。带路的向导是否可靠?”

紧随一旁的叶行云道:“回陛下,这几人都是卑职亲自安排的,一定不会出差错。”

洛轻恒点点头,不再言语。前世发兵之时正值冬季,虽然天气寒冷,较之玳国却又好得多了。汾阳地势虽险,但前世攻伐之时却是晴空万里,全不似此刻这般阴雨连绵。虽然他已派出无数斥候随同当地向导一道探路,每隔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前来报告,但他心中隐隐不安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停止追击,全军缓行!”洛轻恒军令一出,身后令旗即刻飞速舞动,无奈细雨靡靡之中很难让二十丈之外的人看清楚。

洛轻恒即刻吩咐身后亲卫道:“派人通知各营,要快!”

然而此时,一支支冷箭破开雨雾向黑甲骑兵直逼而来。

“有埋伏!”

箭雨并不密集,却几乎无一落空,不是刺入玳国骑兵的眼睛,便是咽喉,运气差一点的亦深深扎入铁甲未及防护的马腹之中。一时间喊叫、马嘶、哀嚎之声不绝。

洛轻恒镇定地高喝道:“竖起盾牌,保护要害!”

叶行云一得洛轻恒命令,身形立刻似直起的飞烟一般循着冷箭飞出的方向遁入茫茫雨雾中。不刻他便已回转:“陛下,冷箭像是从山腹之中而来。”视距只有六十丈,敌人出手如此精准,此处并无树林,除了山腹之中不可能还有其他的藏身之所。

洛轻恒即刻果决道:“传令全军,立刻后退!”

此时太阳渐渐升起,云雾经过蒸腾越来越稀薄,霏霏细雨在阳光里如同细密的牛毛一般飘落下来,山谷里架起了一道道大小不一的绚丽彩虹。

山腹之中却有无数双冷眼盯着这支装备精良的重甲骑兵队伍后撤。藏兵洞中,弓弩手们借着内壁上小龛散出的灯光,一边放箭,一边密切监视着玳人的动向。

玳人身上都罩着厚重的铁甲,已经有所准备的骑兵并未受到多大打击。大多数箭落到他们玄色的铁甲上,根本不痛不痒,没有丝毫杀伤力。因而最初的慌乱过去后,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开始井然有序地依照皇令撤退。

洛轻恒一边指挥各营后撤,一边对叶行云道:“带一队人,去探探虚实!”

“是。”

十二人组成的小队即刻攀附着峭壁上稀疏的植被,如同壁虎一般迅速紧贴着石壁攀爬上去。突然,叶行云悚然一惊,隔着巨石的缝隙,他竟然对上一双冷静而又充满仇视的眼睛!下一刻,他凭着千百次置身险境锻炼出的本能,将缝隙中疾射而出的箭羽抄在手中,再定睛看去,那双野兽一般森冷的眼睛却已经不见了。这时有人快速趋近,低声道:“叶统领,卑职找到入口了。”

洞口隐在一块突出的石壁后头,以草皮掩盖,极为隐秘。洞内只容单人通行,发现洞口的探子率先步入漆黑一片的洞中。跟在后头的叶行云走了不到五步就听到一声惨叫,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夹着着又一声凄厉惨叫。“是陷阱!退出去!”根据同伴落地的声音,叶行云判断陷阱深约一丈,他不知道的是,陷阱底部铺满了鹿角,其中一只鹿角将走在他前头的人顶了个穿肠,而一名禹国士兵一直守在陷阱的另一头,在黑暗中冷眼窥视着这一切。

藏兵洞蜿蜒曲折于悬壁之中,为防水淹高出崖底三丈,上下相通,左右相连,分叉盘旋,久久不见尽头,犹如迷宫一般。洞内储有粮食,并有水井和可排烟的灶房等。洞中所藏将士即便不出洞,照样可以生存一月之久。

此刻,藏兵洞中的士兵们都静静蛰伏着。顾非面无表情地透过石壁上的观察口监视着玳人的一举一动。

忽然,一线天光洞开,阳光似瞬间降临的瀑布向山谷倾泻而下。一览无余。顾非居高临下的视线尽头处,玳人几乎全部的步兵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退入群山合围的山谷之中。

就是此刻!

“走!”顾非带头奔向兵器室。紧随其后的士兵们抄起刀、枪、戟、剑、箭枝箭袋、盾牌等兵器,快速顺着坑道在山腹中穿行,向跟在玳国步兵后的铁甲骑兵包抄过去。

另一批留守洞中的弓弩手不再顾忌准头,不停地向外射箭,逼迫玳国步兵往山谷中进一步后撤。

叶行云退回洛轻恒身边,道:“陛下,前面峭壁里藏着禹国士兵。咱们的铁骑却拿他们的冷箭一点办法都没有!”此刻雾霭已经全部散去,洛轻恒闻言即刻环顾四周,随即大喝道:“不好!山谷里有埋伏!”

与此同时,峭壁的另一端竟然涌出一队轻骑。为首之人骑着一匹深棕色的矫健大马,如卷过的旋风一般,率领这支上千人的奇兵绕到玳国皇旗所在的重骑兵队伍后方,似一柄尖刀瞬间插入敌人步兵和骑兵之间,以最快的速度在狭窄的峭壁之间将这两股人马生生截断。

作者有话要说:定制五千字独家番外今天写完了,是用来点题的。谁要再说这个题目雷,辛弃疾会伤心……

定制全文校对过的,网络版的虫基本上都捉了,还有零星几个小地方的细微改动。校对排版定制花去猫整整一天时间。总而言之,定制应该是完美版。

这次的手绘封面和插图都是出钱请人画的,还满贵,猫自己很喜欢。虽然还不够好,但这篇是目前猫最喜欢也最满意的作品。我想一个作者对自己的文花了多少心思大家能看出来,猫不多说。先鞠躬谢谢各位一路陪伴,谢谢撒花扔霸王票订阅的童鞋。

还是这句话,大决战相当难写啊。泪目……

☆、兵戎相见(二)

山谷之中,回旋的长风将几乎蔽日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长流骑在马上,心如擂鼓。当蜂拥涌入山谷的玳国步兵距离越来越近,她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终于,距离敌人只有三箭之地!长流自腰间拔出沉渊。阳光下,挥落的剑刃如同一泓秋水直泻而下。一万精骑随着她这一剑,瞬间如同解冻的冰河,在山谷间向前涌去。

“慢慢加速,保持阵型!”在离敌人只有一箭半距离的时候,长流身下的黑马如同黑色的旋风一般卷了过去。身后的骑兵紧紧跟随着她的身影,全力开始冲锋。

“射箭!”随着沉渊闪电一般挥落,前排的骑射手们齐齐拉开硬弓。这种经顾非之手改良的硬弓强度较之普通弓箭大幅度增加,体积虽然也比普通弓箭要大一些,却并不长过半身,是以受过特训的骑射手们都能一边灵活控马,一边弯弓射箭。强弓本就增加了射程和杀伤力,再加上马匹向前冲刺的速度,射程和杀伤力自然成倍提升。

玳国士兵眼睁睁看着漫天箭雨遮天蔽日而来,一时都惊慌失措阵脚大乱,还来不及举起盾牌遮挡,比方才更强的第二箭已自头顶射落。无数玳人在一片惨呼声中倒下。

如此这般狂风骤雨似的三拨箭雨急袭过后,玳人的阵型已然尽数溃散。前排的士兵大多都已倒下,后排的士兵还不及上前替补,手握弯刀的禹国骑兵已经奔腾冲杀到玳人面前。冲入敌阵的骑兵们将弯刀紧握在马鞍一侧,刀刃弯曲的一面向外斜斜递出,借助马匹的巨大冲击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敌人连人带盔甲削断。血肉横飞间,玳人的阵型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沉渊长锋所指便是骑兵马蹄所向。长流的小黑乃是速度和耐力皆为万中无一的宝马,始终冲在最前锋。亲卫们紧紧跟在一往无前的玄色身影之后,追得十分辛苦。

“想不到陛下沙场上竟丝毫不逊男儿!”一名亲卫劈手砍去一颗玳国士兵的头颅,大声道。

沉渊剑剑只刺敌人咽喉,带起的一片血雨腥风直扑侍卫长脸孔。“少废话!保护陛下!”话虽这么说,此时侍卫长心中亦是震惊莫名。陛下还是齐王时,曾在京营众将士面前显露骑射功夫,当时虽然技惊全场,却远不及此时亲眼见她冲锋杀敌来得震撼。

“玳人杀我百姓,侵我河山。大禹的将士们,报仇雪耻的机会到了!誓将玳人赶出大禹!杀!”长流的喊声在山谷中回响不绝。这一万骑兵都是顾怀从嘉陵关带来的,想到同袍血染边关的惨烈,战士们的士气果然更为高涨,一马平川的巨大山谷顿时成了修罗地狱。鲜血淋湿草地,骑兵对步兵单方面的屠杀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血海。

山谷的入口处,顾非率领的两千轻骑面对敌人重甲装备的疯狂打击毫不退缩,死死挡住了企图突破防线的玳国黑甲军与步兵汇合。与此同时,从藏兵洞水帘后涌出的步兵已经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布下由强弩机和火箭筒组成的前后阻击的双重防线。

顾非回望一眼身后,大喝道:“撤!”自己却带领着挥舞马刀的前排骑兵与黑甲军继续近身肉搏缠斗,掩护身后的骑兵退入步兵布下的火线之后。

玳国轻骑一退,黑甲军压力骤减,正当他们涌向山谷之际,一阵阵由强弩机连射而出的箭雨已经杀到。这种用老榆木制成的强弩机全部采用卯榫结构,整架机器找不到一枚铁钉,结实而又韧性十足,六箭连发的杀伤力几乎是骑兵手中强弓的好几倍,射程更是达到五百步之远,足以穿透玳人厚重的铁甲。一时间惨呼马嘶响成一片。此时大禹步兵已经点燃了火箭筒。青铜质地的大柜子顶端装着箭筒形状的铜管,铜管下方的小口正前方汩汩喷出黑油。当黑油被引燃,箭筒里的火箭立刻被喷出两丈多远,无数条火龙向着黑甲军呼啸扑去。顷刻间火烧连营。

前排幸存的黑甲军身陷火海,看着身边战士连人带马一同倒在血泊烈焰中,刺鼻难闻的焦味充斥周围,他们恐惧地拼命高喊着后退。然而峭壁狭窄,想要即刻调转马头后撤谈何容易。

山谷中,长流率领的骑兵已经将玳国步兵冲杀得七零八落,剩下的残兵渐渐被赶向谷口,正巧落入另一排由强弩机和火箭筒组成的火线的射程范围。

顾非调转马身正准备与长流汇合,突然,玳国步兵阵中冲出一名白袍将领。那人单骑绝尘,竟是迎着长流的剑锋横扫马刀。顾非鞭长莫及,一颗心不由提到嗓子眼。见到不远处黑色宝马上那道玄色身影飘身跃上马头,堪堪避过这势如千钧的一击,顾非却丝毫不敢放松,扬鞭策马恨不能似离弦之箭一般射到她身边去。

长流看准时机,左手扬出马鞭灵蛇一般缠上对方的脖颈,右手灌足真力,将剑身抖得笔直,剑尖直抵田蒙的头顶,借着身体下坠之势,将整个剑身没入他的头盔之下,瞬间拔出,再一个疾退,避开飞溅而出的血注,稳稳落回马背。她这一连串动作可谓间不容发一气呵成,直瞧得身后一干亲卫惊心动魄。

尤做困兽之斗的玳国士兵原本皆屏息盼望着田蒙能将禹国女皇一招击毙扭转乾坤,此刻见他反被一招毙命,头盔竟被宝剑生生刺穿,不由相顾骇然。亲眼见到主将死得如此惨烈,剩下的玳人皆发出哀鸣般的呜咽。禹国骑兵却越发气势如虹。

此刻,山谷外传来玳国一阵急过一阵的鸣金声。顾非赶至长流身边,大声道:“陛下,顾怀顾正一路回撤兵疲马乏,恐怕阻挡不了多久黑甲军后撤。”

长流颌首,道:“咱们追过去!”想走?没那么便宜!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明白此时洛轻恒的队伍阵型散乱,气势低迷,正是阻击的最佳时机。而一旦让他们退出山地,到了平原开阔处,有了重新列阵的喘息之机,禹国失去地形优势,要打下这支装备精良的重甲部队可就难了。

黑甲军的正前方,顾怀和顾正各带领一路轻骑从峰回路转的缓坡上相向俯冲下来。他们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匹马经过长途奔逃和无尽鲜血的洗礼,已经不剩多少战斗力,然而八千多名将士无一人一骑有丝毫退却。这八千骑兵汇成一道屏障,拦住了数万黑甲军的去路。

千军万马中洛轻恒玄袍飞扬指挥若定,仿佛对身后士兵因滚木流石而死伤的哀嚎声充耳不闻。黑甲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反应集结着。前排用铁链组合,人身马身皆披着战甲的骑兵,手持重兵器,行列分明,如同黑云压城一般,以摧枯拉朽的气势迅速向前推进,竟似要直直踏过前方阻挡的八千轻骑。

眼看着正前方黑压压列队严整的兵马如奔腾呼啸的洪流一般涌来,天地仿佛都为之震动,顾正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土地的震颤。然而,此刻他脚踏的是大禹的土地,群山之后是他作为一名军人誓要守护的大禹百姓,他不能后退,更不愿后退!手中长枪飞舞成一团白光,挡去无数流矢,身旁的战士接二连三相继倒下。顾正高声喝道:“坚持住,拖住一刻是一刻!”

顾怀一边将一柄马刀舞得密不透风,一边大声道:“兄弟们,跟他们拼了!长矛,准备!”

玳国前排的黑甲军转眼杀到,当距离仅仅三丈之时,顾怀大叫道:“刺!”无数两丈多长的矛自盾牌之后横起,亮出尖利刀锋,对着奔腾而来的黑甲军迎面刺去。前排的黑甲军冲得太快根本不及防备,顷刻间人仰马翻。

然而这终究只能阻挡一时。顾正耳边不断传来手下人的惨叫之声。黑甲军气势一滞之后,便如洪水溃破堤坝一般,踏着禹国士兵的尸体倾覆而下,势不可挡,眼看着就要冲下缓坡。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打算下篇写个轻松恶搞文,不过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决定了,下篇文的构架更大,篇幅更长。猫果然是爱上了笔下千军万马的感觉。

恩恩,下章洛轻恒、顾非、陛下、叶行云正面对决。

☆、兵戎相见(三)

突然,一支鸣镝令箭带着尖利的呼啸窜上高空。大批禹国士兵闻风而动,激流一般向着响箭所指的方向迅速集结。

长流将强弓抛还给紧随其后的侍卫长,大声道:“两翼包抄!”身后金色令旗即刻在蔚蓝的长空中高高飞扬舞动。

顾非很快带着迅速集结起的骑兵分流出长流的队伍,二人各领一队人马绕过谷口,从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向着洛轻恒的黑甲军迅速俯冲而下。顾非所领的骑兵方才藏在山谷外的丘陵地带,还未参加过战斗,早就憋着一股血性,是以人和马都处在最佳的战斗状态。渐渐地顾非所领人马的速度快过长流的大部队,划出一道新月形的弧线,冲向黑甲军最前端的左翼。

紧接着又是一支鸣镝火箭携着风雷之声直上云霄。长流一马当先拉出另一支由三千精骑组成的队伍,如离弦之箭一般,脱出骑兵主力部队,一路轻骑突进向着黑甲军右翼飞驰。

两支队伍风驰电掣般呼啸掠去。离黑甲军足有五百步距离时,长流从背后箭壶中取出一支精钢箭,挽弓对准玳国一名小将射去,一箭入喉!那人落下马背,两军已相距不足三百步,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向着猝不及防的黑甲军侧面呼啸扑去。顾非那边也是一样,一轮精准的射击过后,黑甲军的先锋部队有无数人惨呼落马。两支轻骑一招得手却毫不恋战,十分默契地双双掉头就跑。饶是如此,黑甲军回击的箭雨几乎是贴着两支轻骑的背后密集落下。侍卫长紧紧跟在女皇身后,大声道:“陛下,太冒险了!”谁知他话音刚落,长流已经利落调转马头,再一次向着黑甲军前锋侧翼杀过去,不给对方丝毫重新调整集结的喘息之机。

如此反复三箭过后,洛轻恒的先头部队阵型已隐有溃败之势,速度亦慢了下来,为顾正顾怀他们的正面交锋大大减轻了压力。

黑甲军阵中,叶行云看见己方士兵大批中箭,大声道:“陛下,这样下去不行啊。他们打得到我们,我们却动不得他们。”黑甲军之所以战无不克所向披靡靠的都是保持阵型正面推进。然而禹国这种轻骑对重骑两翼包抄的打法十分灵活,如果黑甲军要反击,势必得破坏阵型,把队伍向侧翼调集。何况重甲骑兵在速度上丝毫不占优势,一时之间竟然颇为掣肘,生生成了禹国人的活靶子。

叶行云没有注意到的是,玳国轻骑大部队已经趁着黑甲军受到侧翼打击放慢速度的机会,从后方撕开一道缺口,拉开车悬阵,试图一路破开黑甲方阵,跟正面迎敌的顾正顾怀的队伍汇合。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禹国步兵从上坡上俯冲下来,杀入黑甲军后方战圈。他们手持长枪,长刀,刀牌,钩枪,朴刀等兵器,七人组成一个小的战斗团体,每个组合各自为战,避开正面对抗重甲骑兵的冲击,专门在黑甲骑兵的侧面或背后袭击敌人战马的马腿。等到战马嘶鸣着倒下,几人再合围上去对付已经变成了步兵的骑兵。马蹄扬起的烟尘使得禹国士兵们的视线不甚清晰,往往黑甲骑兵掠过身旁后,他们根本不知道己方还有几个人活着,然而这些训练有素配合精熟的步兵们却拼着一股胆气个个杀红了眼,悍不畏死地与手持重型武器的黑甲骑兵对抗。

混战迅速蔓延,死死拖住了黑甲军前行的步伐。

这一仗,长流拚的就是对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的判断力,靠的是轻骑风一般的速度,最重要的却是数十万大禹将士众志成城保家卫国的血性和胆气,尽量避开正面冲击,采用多面合围,各个击破的方法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乱军之中,顾正大声喝道:“再顶一阵,为陛下拖住黑甲军!”原本在洛轻恒重甲骑兵冲锋之下,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已险些被黑甲军冲垮。然而女皇陛下亲自领军由顾非配合从两翼包抄将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此举大大鼓舞了正面迎敌的将士们的士气。骑兵无法冲锋,留在原地与正面冲过来的重甲骑兵对抗简直是螳臂当车一般的噩梦,然而此刻乱军中的大禹将士们群情振奋,拼命守住防线,誓为女皇和顾非的队伍争取时间。

长流与顾非的队伍风一般掠过沙场,如江河入海渐渐汇成一股激流。趁着黑甲军匆忙之间尚且来不及调整阵型从方才增兵的侧翼拉回人马,二人领着六千精锐轻骑稍稍拉开横向间距,摆开车悬阵,正面向着黑甲军呼啸而去,瞬间撕开一道口子,如同锥子一般插入中间相对薄弱的黑甲军阵中,与顾正顾怀的队伍顺利汇合。顾怀见到女皇,激动难抑地喊道:“陛下,您可算是来了!”紧跟长流的顾非一剑挑飞射向顾怀背心的流矢,道:“带着你的人跟我一道冲过去,势必要冲垮他们的阵型!”

“是!”顾怀心知顾非担忧女皇安危,不欲她在乱军之中冲锋冒险,是以身先士卒。顾非侧身对顾正抛下一句:“保护陛下!”遂与顾怀二人带领各自的人马轻骑突进杀向黑甲军的心脏部位。

敌阵之中,顾非剑法精绝,竟是扣紧弓弦双箭连发。转瞬间十多名玳国骑兵已被他射落马背。玳人见他悍勇,非但不避,反有二十多骑骤然向他一人围拢,挥落马刀奋力砍杀。此时乱军之中一人高喊道:“此人是将军,杀我将士多矣!”想来那人曾在嘉陵关与顾非交锋,心怀旧恨。顾非眼神如冰,腰间长剑出鞘龙吟,凌厉剑锋专刺敌人眉心,一剑手刃一人,竟无一剑落空。

玳人见他宛若杀神降世,顷刻间便将上前合围的骑兵杀戮殆尽,尽皆骇然,却仍有数十人立刻替补上前。顾非丝毫不惧,挥剑扬起一片血雾。被他凌厉剑气所惊的战马仰起前蹄嘶鸣,将眉间血流如注的骑手甩下马背,砸出一片烟尘。玳人终于为顾非杀人如麻所慑,一时无人再敢上前。如此这般便强行在黑甲军正中撕开一道裂口,身后的轻骑飞驰赶上,一鼓作气将这道缝隙不断扩大,直至彻底撕裂。终于,顾非的人马同从黑甲军后方突破的轻骑主力大部队顺利汇合,两股人马凝成一柄利剑,在黑甲军阵型中来回冲刺,势如破竹。

千军万马中,长流盯着洛轻恒金龙皇旗所在的方向,取出一支鸣镝火箭,扣弦满弓。火箭离弦,带着尖锐的哨音飞向蔚蓝天空下舞动的金龙。霎时皇旗被火舌卷起,而令箭却犹自去势不竭。禹国将士顿时欢声雷动,越发奋力冲杀。

那一箭轰鸣呼啸着撕开前尘往事,马上的洛轻恒几有一刹那的恍惚。然而亦仅仅只有一刹那。刹那过后,[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他的眼神已锋锐如刀,破开最后的一线迷离。烽烟滚滚杀声阵阵中,洛轻恒缓缓抬起双臂,同样拉弦满弓,乌黑的箭头在血色艳阳下闪耀着森冷的利芒,对准千万人中那道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一箭离弦。

☆、兵戎相见(四)

修罗场中,长流几乎看不清利箭来势,只凭着本能足下脱出马镫,奋力一点。下一刻她只觉颈间擦过一道逼人寒气,紧接着便是一阵热辣辣的火烫,伸手一探果然一片殷红。不出所料,那人为了皇图霸业在紧要关头绝不会对她有丝毫心慈手软。是到了最后了断的时候!她轻轻冷笑一声,侧身避过自腋下刺来的寒芒,拔出沉渊,任凭掌心中温热的血液滴落雪亮剑锋,染红剑光残影。铛地一声短兵相接,长流顿觉虎口发麻。好个叶行云,不愧是表哥那位道士师傅的关门弟子!

叶行云身如鬼魅从乱军之中一路杀到长流身侧,本想出其不意,不料她身法竟如此之快,竟能同时避开洛轻恒的钨钢箭锋和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击。

两人可算是师出同门,一招一式皆能互相料敌机先。一时你来我往杀得难分难解。长流在一片银色剑影中身姿飘忽不定,似落叶被狂风卷起。侍卫长竟插不下半分手,只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苦于束手无策。顾正到底为将多年,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道:“替陛下挡住流矢!快!”周围的禹国士兵这才从惊心动魄中勉强拉回神智,迅速竖起一道防线,将长流和叶行云二人围在当中,护得密不透风。

洛轻恒一击不中,便不再留恋刀光剑影中的玲珑身影,弯弓搭箭没有一丝迟疑,对准为了救驾迎面飞驰而来的顾非,三箭连发。为扭转败局,方才那一箭不得不为,此刻这三箭则带着他的滔天怒意。

那三箭一箭快过一箭,携着扑面的寒意和无尽的杀气,分别朝着顾非的额头、心脏和握剑的手腕疾射。顾非眉峰聚冷,挥剑将前两箭劈成切口齐整的四段,不想第三箭却是用的一股巧力,突然来势一坠,哧地一声扎入迎头而上的马腹之中。

洛轻恒箭如令发,顷刻间更有无数玳国骑手瞄准顾非放箭。风声与流矢在耳边交错呼啸。箭雨如蝗中,顾非伏低身体,不断挥剑挡去流矢。□的深棕色宝马顶着箭伤撒开四蹄迎着箭雨飞驰。一箭,两箭,三箭……深棕马中箭越来越多,速度慢了下来,前蹄渐渐越抬越低,最后终于力竭倒在血泊之中。

顾非轻抚了一下陪着他征战数年的坐骑的眼睛,随即飘身而起,身如飞鹏跃向一丈之外的一名玳国骑兵,衣袂飘飘,一剑封喉。玳人见他眨眼间便杀人抢马,如蝗箭雨更是如影随形一般密集落下。

流矢不断擦过顾非身侧,血迹渐渐渗出战袍。透如明镜的艳阳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然而那双漆黑的眼睛却闪动着异常坚定的光芒。

洛轻恒见顾非连抢六匹战马,竟然乘风破浪一般破开箭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眼前,唇边不由绽出一丝冷笑:“无名小卒倒会送死。”

顾非眉目沉静,回敬道:“不错。我死了不过战场上一缕孤魂,你若死了则一国倾覆。”他语速奇快,出剑如风。

高手相争容不得丝毫分神他顾。洛轻恒知道顾非如此说不过为了扰乱自己心神,遂马刀横劈,力扫千军,冷讽回击道:“你倒有自知之明。你以为你死了她会为你披麻戴孝吗?她要的只不过是战不旋踵!”

顾非以一柄长剑迎战马刀本就颇为吃力,此时强提一口真气,索性剑走轻灵专攻洛轻恒空门要害,不再开口。

叶行云瞥见洛轻恒与顾非近身缠斗,心中焦急万分,无奈他此刻与长流激战之下无法脱身,遂故作轻松笑道:“陛下对你有情,你的小情人又已经被陛下斩落刀下,此战禹国必败无疑,不如顺应天意趁早归顺我主,皇后的位置非你莫属。”

长流闻言蓦然一惊,却强忍住不去回望搜索顾非的身影,心中恨极,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剑势茫茫如漫天洒下的巨网,下手越发凌厉狠绝。叶行云见长流丝毫不为所动,心知她绝非一般感情用事的女子,不由更为焦躁。如此一来,他攻心不成反倒自乱阵脚,回护下盘时左肩露出一个大大的空门。长流看准机会,身姿凌空长剑斜送而出,剑刃扎入叶行云左肩后,手腕狠命一转,剑刃翻转间,叶行云左肩已然血流如注。

叶行云强忍住钻心剧痛,长剑飞掷而出。待长流卸去他这势如搏命的最后一击,叶行云已点穴止血,瞅准缝隙就地一滚,借着尘埃的掩护脱出包围圈,跳上一匹战马将禹国士兵掷下马背,向着洛轻恒和顾非缠斗的方向飞驰赶去。

这一连串动作叶行云都做得快如闪电,待顾正回神想要追赶已然不及。

长流顾不上将叶行云斩草除根,只在千军万马中搜索一道暗蓝色的清俊身影。她转眼已瞧见不远处烧焦残破的皇旗下,两道人影鏖战正酣。顾非原本与洛轻恒势均力敌,却因着兵器不趁手渐渐落到下风。长流眉心一拧,对顾正道:“借你长枪一用。”不待顾正回答,她已劈手将兵刃夺过,飞身跃上马鞍,双手同时灌力,狠命将长枪远远掷了出去。

长枪脱离掌心的一瞬,长流只觉心头一轻,仿佛掷出了她两世所有的爱恨。她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心中压抑的所有怨愤如同开闸泄洪一般,随着那一掷终被卸去。在此之前,即便她恨洛轻恒入骨,都从未想过,一旦狭路相逢,她可以对着他的后背下这样的狠手。所谓爱恨两忘,大约便是如此了。从此以后,他不过是她帝王卧榻之下不容安睡的政敌,无关前世,无关记忆,无关情爱。

那一掷竟然力有千钧,银色枪头朝着洛轻恒后背破风而去,眼看就要径直没入他的背脊。

马上的洛轻恒听到背后破风之声,心中立刻警觉,却苦于一时无暇分神。

千钧一发之际,叶行云恰好赶到,飞身向着枪头扑去。锋利的枪头将叶行云的肺部刺了个对穿,鲜血汩汩而出。他的身体沉沉下坠,胸腔似漏气的风箱一般呼呼作响,一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中倒映出广袤蓝天。

突发变故之下,顾非明显感觉到洛轻恒的招式一滞,趁洛轻恒分心之际,顾非飞快跳出战圈,从叶行云胸腔里拔出长枪,将一杆银枪抖得笔直,挽出一个枪花疾刺过去。

鲜血顺着枪尖洒落尘埃。洛轻恒眼中一片冷寂。他忽然很想仰天长啸,却觉得方才那一枪仿佛刺中的不是叶行云,而是他自己,否则为什么心里那样冷,冷得好似腊月里玉衡宫中的凉风夹带着冰雪穿过他的胸腔。

原来不是只有他自己可以做到那样狠绝。

“陛下,此人交给末将!”田蒙的副将此时已经接替田蒙指挥作战。这一役败局已定,眼下须得保住根基,切不可恋战不去。

洛轻恒马刀长扫,截住顾非枪尖,见二十多名亲卫弃马飞身向顾非扑去,他抛下轻蔑的一瞥,策马脱出包围圈,大喝道:“传令全军北撤!”

顾非见洛轻恒遁走,倒也佩服他当机立断,心下虽恨,却不得不凝神对付敌人。他本想借助马势踏出一道缺口冲出去,熟料那二十多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手持长枪分工合作,将他笼罩在一片枪林之中,凌厉寒气布满他周身各处要害。又有数人专刺马腿,不过片刻,战马已长嘶一声,不支倒下。顾非将手中银枪抡出一个长弧,横扫过迎面刺来的数十杆长枪。五杆长枪顿时被他绞得飞脱,顾非看准缺口,枪尖挺上划过敌人门面,将他们迫开两步,枪头闪电般直插入地,身姿凌空飞起,顺势一沉,借着枪身一弯一弹之力将自己远远送了出去。

长流带着顾正冲到顾非身侧,见他已然脱困,只是浑身浴血,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他受了伤还是都是敌人的血。顾非见长流神色担忧,反笑道“陛下说过不要末将马革裹尸,末将谨记。”又转身对顾正笑道:“抱歉,将你的宝贝银枪弄丢了。”话音刚落却硬生生受了顾正拍上背心的一掌,只听他道:“人没丢就成!”那一掌算不得重,却震得顾非五脏六腑都好似要翻转过来,他心知方才与洛轻恒对峙受了内伤,面上却分毫不显。

长流见顾非苍白了一张脸谈笑风生,虽忧心他的伤势,却明白眼下还不到能松一口气的时候,遂大声道:“玳人要走,咱们继续追!”

顾非跳上长流的亲卫另牵来的马,轻声对长流道:“眼下已成功了大半,只要坚持住,咱们必胜无疑。”他怕牵动伤势,只在暗中默默强行压下紊乱的内息,是以说这样的话反倒用了温柔的调子,只一心想瞒过她。

长流自然早已看出顾非不对劲,却故作不知,轻声点头道:“坚持住!”遂紧了一紧他冰凉的手,随即果断扬起手中秋水一般寒凉的沉渊。随着长流手中银光挥落,身后令旗飞速舞动,禹国轻骑即刻风雷滚动一般重新整编集结,朝着黑甲军流动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要说:补的字算微不足道的圣诞礼物吧。

《后记》

有人说女作者写不出大气文。猫从来都是不认同的。或许我写得不大气,但是不代表所有的女作者都写不出大气文。

先说说这篇文。本文的设定是女主前世是一个封建社会遵从三从四德的公主。在经历了洛轻恒对她所做的种种之后,如果长流重生后还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另一个男人,全身心地再次投入恋爱,靠在男人身上自己什么都不干,认为只要这个男人是作者设定的男主,那么他就会无怨无悔为她付出打天下,那只能说明:第一,她前世死得还不够惨,还没受够教训。第二,猫写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伪女强。

再来说说言情戏份的问题。或许大家习惯了披着各种皮的小言。不管那些女主武功如何高绝,智谋如何超群,最终都为了一个男人柔肠百转,为了这个男人抛头颅洒热血,甚至主动参与争霸天下。这样的女主她本身对问鼎天下并没有兴趣,她只是为了男主献出自己的一身本领。这些文标榜着大气,贴着女强的标签。然而猫却觉得真正的女强不在于女主的智谋或者武功有多高,而在于在其本身的意识。也就是在思想层面上,她是不是一个有独立意识的个体,她有没有主动承担责任的心态,这种责任小到对家族,大到对国家,女主本人有没有发自内心地主动扛起她必须承担的社会角色,而不是出于伟大的爱情,为了辅佐男主献计献策。就像黄蓉一生跟随郭靖镇守襄阳,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然而这种精神,金庸武侠世界里的奥义,落实到具体的人物却是郭靖。黄蓉再智计百出,她保家卫国并非出自于自己的意志,而只是因为她嫁给了郭靖。

所以这篇文,前半部还披着小言皮,后半部却已经向着猫原先的设想进发。我讨厌一切为了言情主旨服务的套路,我写这个故事,就是为了写出一个奋发图强的女皇,即使言情的戏份也是为了这一目的服务的,绝不是倒过来。也许别的女主重生都是因为上辈子遇人不淑,这辈子要睁大眼睛找个好男人,然后将自己重生后的人生押在这个新男主身上,谈一场或甜蜜或细水长流或轰轰烈烈的恋爱,然后向前世辜负她的渣渣复仇。她的人生就是重复一场恋爱的赌局。可是猫不满足于将女主的命运系在一个男人身上,我已经厌倦于写纯言情的故事。但是高处不胜寒,猫不希望也不忍陛下孤独终老,所以我给了她一个顾非。我以为在沙场中,他们互相维护,为对方担心是一种别样的甜蜜和浪漫。我以为这样的感情丝毫不逊色于大篇幅的描写。铁血中的柔情哪怕只是一笔带过,难道不可贵么?

有人说女人都是感性的,所以陛下即使是女皇也必须大篇幅地谈恋爱。猫觉得即便这世上许许多多的女人是感性的,总有那么几个冷静理智的存在。起码我的朋友中就有好几个。那么我为什么一定要写一个感性的女皇,而不能写一个冷静理智的女皇呢?晋江那么多言情文,爱得天崩地裂,我为什么就一定也要去天崩地裂一番呢?往具体说,长流要坐稳皇位,如果只想着谈恋爱早就死了八百回。再看现实,女人既然整天幻想着天上掉下个高帅富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提高自身,与男人在各方面竞争,争取成为社会主流,那就没资格嚷嚷这是个男权社会,女人各种弱势不公。既然在心态上已经向男权低头,就没资格抱怨被奴役!

当然猫认为现实中有自主意识的女性很多,所以这篇文还是有许多读者喜欢。我也不同意猫是将长流当作男人来写这种说法。为什么女人就不能这样呢?为什么女人就必须感情用事,不能干一番大事业呢?

再回到女作者写不出大气文这个题目上来。猫这篇文只能算练笔之作,称不上大气。但就因为女主不以钓男人为人生第一要务,不知前后有多少读者跳出来给我压力。为什么某点男主小说就能争霸天下,晋江女主就必须围着男主转?不围着男主转就是作者大逆不道?

最后要说的是,读者的意见很宝贵,猫也时刻在从意见中揣摩领会,争取越写越好。谢谢。

☆、楚玉凤

火烧云从地平线一直染到天际尽头。漫天殷红仿佛随时会化作血雨洒落大地。

长流立在已经塌了大半边的城楼上,面朝北面,望着玳国的方向。连日来,她硬是把自己弯成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一路跟着洛轻恒的军队穷追猛打,终于将玳人全数赶出大禹。然而这是一场倾尽一切的豪赌,她无比清楚地明白一旦让洛轻恒知晓禹国士兵其实已经粮草不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只是她不得不追,否则以洛轻恒的心智定然会瞧出破绽重整旗鼓杀个回马枪。幸好她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然而便是此刻,一切都暂时归于平静,长流的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后怕。

嘉陵关回旋的长风中仿佛还夹带着血腥气。被风卷起的沙尘不断打到长流的脸上。感觉到有人接近,长流侧过头瞥见顾非正走过来,不禁微微一笑。

“陛下在看什么?”顾非递过水壶,见长流坐了下来便也挨着她坐下。

“朕原来是在看晚霞,后来是在看朕的江山。现在看你。”长流边说边翻起袖管,却发现原本绣满金龙的衬里已被敌人的血染得一片黑紫,不由笑道:“朕真是脏得很。”记不得有多少日未曾沐浴了,这在从前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

顾非跟着一笑,道:“陛下不是要取道西凉么,听说凉王府有个温池,分别引了祁兰山融化的雪水同当地的温泉混在一起,陛下不妨去试试。”一顿,顾非又道:“陛下方才看的是玳国吧。”

“是。不过那早晚也是朕的江山!”她的帝王之路还长得很。玳国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起码十年动弹不得。十年之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可惜这次未能斩杀洛轻恒,否则玳国已是陛下的囊中物。”顾非深恨未能替长流报那一箭之仇。

“咱们这次胜得辛苦,代价也不可谓不大。倘若战事不了,朕恐怕国力无法支撑。”接下来她还有许多事要做,说到底穷兵窦武要不得,民生经济才是立国之本。

顾非忽道:“凌照还没有下落吗?”

长流摇摇头,轻声道:“朕已经派楚玉凤去接应了。”

玳国。晋安。

洪记当铺。伙计掀开门帘闪身进入账房,轻声道:“凌头,外头现在风声紧得很,官府下了狠心查抄假币来源。咱们出货量那么大,难保不会有下家扛不住,将咱们咬出来。”

凌照咬牙冷笑道:“陛下交代的事咱们都已经做了。接下来若是无法脱身咱们干脆杀出一条血路。”凌照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齐整的脚步声。

“不好!凌头,官府的人来了。你快带他们几个从后门走!我留下善后。”虽然之前为了防范未然,同禹国往来的大部分文书都已经被销毁,但难保不留下些蛛丝马迹。如果不清理干净,别说他们一个都走不脱,这么长时间布下的各处暗桩一旦被查封损失不可估量。

“你带他们先走!我留下。”凌照见伙计仍旧犹豫不决,眉间划过一抹狠色,厉声道:“这是军令!”

“是!”伙计即刻闪身上了二楼。

凌照摸出火折子,刚想将多年经营付之一炬,忽然听到前头有动静。还未等他冲出去,便见到一个戴着斗笠的人闯了进来,他还来不及发问,对方已经摘下了斗笠。

“是你!”来人露出一张清秀美丽的脸,虽称不上年轻,却有种一般女人没有的英气。

听出凌照语气中的讶异,楚玉凤秀眉一展,笑道:“陛下特命我们这一干娘子军来接应你。跟我走吧。”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三百。都是好手。”

“那太好了!你跟我来。”外头官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凌照不再迟疑,燃起案几上的一摞账簿,闪身飘上楼梯。

楚玉凤跟着他跳出二楼的一扇面朝后巷的窗户,只见凌照将手中物什点燃,随即果断按下机关。顿时一枚枚带着火舌,大约长三寸的钢钉迅速扎入身后房子的木板里。这些钢钉的头上都包着浸过豆油的纱布,一点就燃。风一吹火势便大了起来,顷刻间便以燎原之势将当铺吞没。楚玉凤见了心中大呼过瘾,一边吹哨一边提起一口气飞奔跟上凌照。

官兵为火势所阻,待他们追到后巷之时却已不见人影,只得无功而返。

楚玉凤跟着凌照兜兜转转,最终闪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了下来。凌照三急一缓地叩响一户人家门口的铜环。很快便有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探头出来警觉张望了片刻,见凌照亲自带了一个商人打扮的女人来,亦不敢多问,闪身让二人进门。

进入三进的内堂,凌照才难掩焦急地问道:“战事如何?”

楚玉凤摇摇头,轻声道:“我是从海上来的,出发得早,什么消息都没有。”

“也好。如今各关卡都查得严,边境更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码头港口反倒松懈得很。”凌照听楚玉凤也不知战事,心中虽急,却也无法可想。

楚玉凤点点头,道:“事不宜迟,带着你的人赶快撤。”

凌照神秘一笑,道:“我这儿有一样东西,你见了保准走不动路。”楚玉凤虽然被封了将军,但她出身海盗是众人皆知的秘密,只不过因着她与陛下私交甚笃,又有从龙之功,还顶了个武榜眼的名头,谁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罢了。

“哦?”楚玉凤天生便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闻言果然大感好奇。

凌照却不再说话,命人点了火把,带着她走入一个酒窖之中。

凌照起开一坛酒的木塞,将火把凑近,让楚玉凤看清楚。楚玉凤果然双眼放光,笑道:“还真是银子!真是有你的!陛下肯定高兴。”一顿,她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咱们等天色暗些,我去雇几辆车来,让我的人连夜把货搬到船上去。天一亮咱们就起航。”

凌照点头同意道:“我看可行。宵禁以前搬完就行。”

二人这一等便等到落日时分。偶尔有邻里看见陆续有几辆装饰普通的马车出入,也只以为平常。如今人心惶惶,甚至坊间有传言禹国会随时打过来,因而不断有人举家北上逃离晋安避难。

待那批装满银子的酒坛全都上了楚玉凤的船,凌照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你这都跟战船差不多了。”如果他没看错这应该是一艘战船的雏形,两侧的挡板应该就是用来射击的。

楚玉凤笑道:“算你厉害,这都瞒不过你的眼睛。陛下曾授命我在津哲船厂督造大型战船,只是玳人穷凶极恶来势汹汹,仓促之间我还来不及大展宏图,只能先用这个试验品下下水,干一笔小买卖。”

凌照不禁捧场道:“楚将军将来定是称霸海上的女中豪杰。”

“我本来就是啊!”说罢两人相顾大笑。

黎明的一线曙光照在大船扬起的白帆上,这艘船悄悄驶离晋安的码头,向着光明的所在破浪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卡结局的猫伤不起啊。

127.终章

一只苍鹰飞过广袤蓝天,震动数次翅膀后向着地平线滑翔俯冲。苍鹰的目标是素有沙漠绿洲之称的邺的王庭所在地月亮湾。曾经这片土地是大自然鬼斧神工创造出的奇迹,沙漠中让旅人休憩的宁静所在。然而晞元一年的春天,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这片仿佛天上明月般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转眼间便化作了修罗地狱。无数邺人的鲜血染红了月亮湾原本明净无垢的碧水。薄雪在明媚的春光下缓慢融化着,澄澈的雪水顺着仿造慕云皇宫所建的王庭的金色琉璃瓦上滴落,却洗不去春草上的血迹,化不开活着的邺人心头上那道鲜血淋漓的伤疤,更冲不散王庭贵族们对刚刚经历过的惨烈一战的恐惧。

晞元一年,凉王聂湛采用大迂回战术,绕开邺的王庭主力,率领骑兵翻越祁兰雪山,孤军深入邺军侧后两千余里,对邺王庭展开奇袭,大获全胜,俘虏王子、相国、将军、都尉等共计百余人,歼敌约三万余。留守王庭的木恒王和涂斜王亲率三千余人投降。自此,拓跋族的部落联盟土崩瓦解。

聂湛骑在马上,眯着眼睛逆光看着无数苍鹰盘旋俯冲,对准绿洲上的腐尸猎食。亲眼看过月亮湾,他才明白邺人对西凉一望无际的草原的渴望,对丰沛的水资源的热切,对弱肉强食自然法则的习以为常,对其他生命的漠视。生命不息,掠夺不止,这就是邺。

聂湛回过头去,垂下眼帘,不再去看哀哀哭泣的妇孺,不再去听她们用邺语对他的诅咒和谩骂,调转马头向西凉进发。

连续半个月穿越戈壁雪山,昼行夜宿,聂湛所率的西凉骑兵终于返回祁兰山脚下,此次远征的始发地。然而他没有想到女皇陛下会亲自率领大军在祁兰山下等他。

蓝天下旌旗蔽日,人马齐整。聂湛一眼便看出眼前的队伍较之他出发时又有了新的变化,那是只有经过战争残酷洗礼才会磨砺出的军容。

长流策马上前,大声道:“凉王此次远征大获全胜,一路辛苦。”一顿,她又将目光缓缓掠过聂湛身后的西凉兵马,用了五成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去,“将士们辛苦了!”

聂湛跳下马背,单膝跪地道:“有劳陛下前来迎候。”聂湛一跪,西凉士兵自然跟着跪下山呼万岁,一时间声震雪原。

长流这才跳下马背,一个箭步上前,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托起他的手臂,笑道:“朕从前听你说过西凉春天的美景,不知凉王可否做东请朕前去游历一番?”

“自然可以。”聂湛即刻笑如春风,仿佛是全天下最好客的主人。

原本嘉陵关的守军,包括顾正、顾怀都留在了嘉陵关参与重建工作。现在跟随长流的只是从京营带出来的骑兵和余下的数百亲卫。然而经过汾阳一役,就连用兵如神的小王爷也丝毫不能也不会轻视这支队伍。

说好了是游历,长流便不再骑马,而是改坐马车,一路游山玩水,仿佛真的心事全无。

宽敞的马车中,聂湛落下一子,笑道:“陛下好没道理,骑我的马,吃我的粮草,驱策我的人。”

“债多不愁。”长流无所谓地摆摆手,轻声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欧阳仑?”江淮跟莫行柯两个在老六的指点下直接绑了沈梦生,逼着葛彤这个护主的苦命诸葛将那批被调换的军粮给吐了出来。既然聂湛将这件事推得一干二净,那不管他本人有没有直接或者间接参与,明面上的主谋只能是欧阳仑。

聂湛自然明白他必须就此事给长流一个说法。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为了回报各位的支持,照例先买送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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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了,猫说说这篇文的缺点。这篇文一开头几章的叙述风格跟后来,尤其是后半部完全不一样,直接导致了一个问题。第一章就是恶搞风格,可能会让很多喜欢看剧情流正剧的读者立刻退散的,而喜欢恶搞的读者留了下来,读到后面却发现本文其实是正剧。前后风格不统一其实是文章大忌。但是,怎么说呢,这不是猫有意造成的。写开头两章的时候我其实对这篇文的走向还不是非常明确,只是有一个大概的构想,并且当时猫觉得自己的水平还不足以驾驭这个题材,所以这篇文只有两章的时候停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坑底的读者催我勤奋点,无良猫才开始继续写。在写的过程中猫慢慢摸索,所以前半部猫有点过分追求文笔精致,后半部写得反而更自然,然后人物才开始立体,故事节奏才出来了。严格算起来这是猫的第二个长篇,还远不够成熟,只能说比《刺客无名》有进步。谢谢各位读者陪我成长。

谢谢投霸王票的童鞋,你们的id猫都记得,不过多数霸王喜欢潜水……

下个古文新坑应该会比这篇好。《君临》应该比前一篇现代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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