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穿越之江山不悔》》 · 丁墨 · 2026-07-26
“反心?呵呵……若能安稳度日,谁还会有反心?”赵魄大声道,“若是魄能证明,殿下是否能给三十万青仑族一个承诺?”
“好啊。”慕容澜冷道,“你先证明给本王看。”
说时迟那时快,赵魄一把抽出佩刀,行云流水般在脖子上一擦,登时喷出一股血柱!他单刀撑在地面,暴喝一声:“青仑无反心!”
左右副将骇然悲痛,抢上前扶住他。他高大身躯屹立不倒,眸色沉毅,已然气绝了。万余将士原本沉寂不动,此时齐齐色变,无数声音痛呼:“大王!”
四方城楼上都是大胥士兵,见群情激奋,立刻举起弓箭向下瞄准,防止生变。慕容澜万没料到赵魄竟这般果决,明知机会渺茫,仍毅然赴死。如今,皮球又回到自己这里,且比之前的情况更糟。
他越想越怒,只想速速了结这局面,冷喝道:“痴人说梦!都绑了。”转身欲下城楼。
可青仑人哪肯作罢!
“殿下!”忽的有人厉喝一声,却是赵魄的副将。那是位青年将军,抱着赵魄尸身,站起来道:“大王已死,你是否会遵守承诺,向皇帝进言,饶过青仑全族?”他一质问,其余将士们皆看着城楼上。
“本王何时应允过?”慕容澜怒道,“你青仑一族世代为奴,是高祖的遗命。如今你们起兵叛乱,还妄想废除奴隶制,岂不可笑?”
那青年将军一怔,哈哈大笑,笑罢怆然道:“赵将军,你白死了!你早说过,青仑孱弱,与大胥一战,注定失败。可就是要向世人证明,青仑人不是贱奴,青仑人亦有血骨。可你如今枉死,千万族人依旧世代为奴。这样的贱命,不要也罢!末将这就随你去!”忽的从腰间拔出刀,毫不迟疑的自刎。
两名大将倒在血泊中,万余青仑将士死一般寂静,全盯着地上的尸身,无形中似有暗潮酝酿。大胥这边兵将亦是面面相觑。
步千洐最先警觉,他走到大殿下面前拜倒,沉声道:“殿下,此处青仑兵众多,请谨防生变!”
慕容湛也走到慕容澜身旁:“澜儿,或先安抚降军……”
“王叔,你要我如何安抚?”慕容澜冷道,又看向步千洐,“步将军,你说得对。叫你手下士兵看好他们,一旦有变,格杀勿论。”
步千洐原意跟慕容湛一样,希望慕容澜先安抚青仑降军情绪。未料慕容澜如此决绝,不由得心生怒意,面上反而笑道:“殿下所言极是!末将自不会手软,谁要是乱动,立刻按殿下所说,杀得干干净净。只不过将来大胥北伐君和,少了青仑兵一部,可惜、可惜!”
慕容澜被他说得语塞。他知道步千洐说到了点子上——将来大胥必定北伐,青仑族人目前仍有数十万之巨,虽然目前反叛,但肯定已被皇帝划入了将来的战力中。若是今日令他们更加离心,将来只怕不好征兵。但他亦想得清楚,今日他若答应了青仑代为求情,就是把自己推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不会那么傻。于是他依旧冷着脸,不做声。
“啊!”城楼上众人惊呼,破月亦捂住自己的嘴。
谁也没料到,青仑兵没有因为主将的死而暴动。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悲哀而壮烈的抗争。
“青仑不愿为奴!”那是从男人胸膛中爆发的嘶吼。
第一排青仑将军们,全部拿出佩刀,动作整齐的仿若日常操练。白光闪过,血喷如潮。他们倒下了。
“青仑不愿为奴!”第二排的中级军官们倒下。
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
没人知道,这是赵魄安排,还是将士自发的行为。可城楼上下数千大胥兵都看到,青仑将士们以割麦子一样的速度,一排排倒下。
当抗争只是徒劳,当投降也无法求来怜悯,他们选择死亡来表达自己的意志。
步千洐眉头紧蹙、慕容湛神色剧变,其余将士面面相觑,胥兵们则纷纷放下手中弓箭,安静得不可思议。
“青仑不愿为奴!”
这声音还在回荡。
“不!不!”城楼下方,还有不怕死的青仑百姓,原本缩头缩脑站得很远,此时全都惊呆了吓傻了,哭着喊着要往军阵冲过来。原本阻挡在百姓和青仑兵中间的大胥兵阵,此时竟像豆腐般一戳即破,仍由这些老人、妇孺冲到青仑兵中,疯狂的寻找自己的亲人。
然而没有一个青仑兵动摇,没有一个人出声。后排的士兵们举着刀,静静等待。前排的士兵倒在血泊里,怒目圆瞪,死得其所。
“大殿下!”步千洐忽然收起全部戾气,朝慕容澜跪倒,“请答应他们吧!他们也是大胥的子民!”
慕容澜抿唇,脸色铁青不语。赵初肃仿佛没听到,看向一旁。慕容澜身旁幕僚厉喝道:“步将军好大胆子,是否废除奴隶制乃朝政之事,岂容你非议!”
“澜儿!答应他们!”慕容湛身形孤直,面色难看。
慕容澜看他一眼:“十七叔说得好轻松。本王若是答应,便中了赵魄奸计。十七叔在父皇面前说话一向有分量,何需撺掇我?”
这话说得有点直接了,约莫也是被青仑兵逼急了。
慕容湛神色微震,眸色一沉。
步千洐面色极冷,此时也顾不得自己人微言轻,上前一步正要说话,慕容湛忽然抢到他身旁,抓住城垛,提气喝道:“停手!我是诚王慕容湛!你们今日所求,慕容湛一力承担!你们无需再死!”
清亮而激越的声音,回荡在青仑城上空。无数只握刀的手,因这一番话,僵在半空。
四野一静。
慕容澜神色微窘,但眉宇间更多的是隐隐的讥诮;赵初肃不发一言,步千洐神色傲然而欣慰的望着慕容湛。破月心怦怦的跳,望着慕容湛的背影,全身血脉,仿佛因他的这句话要燃起来。
你们今日所求,慕容湛一力承担!
他们不过是贱奴,与他利益毫不相干的民族,甚至还是戴罪叛军。奴隶制存在已久,满朝文武从无人非议。他一个从不过问政事的闲王,今日却仗义相助!
“诚王,你当真不会诓骗我们?”有青仑将士喊道,声音已有些抖了。
慕容湛静静立在城垛,黑色战袍、墨色发髻,衬得他的脸白如美玉。飘飞的衣袂、肃然的神色,却似神默立于云端,悲悯的看着世间苍生。
他的声音缓而沉:“慕容湛所言,字字发自肺腑!诸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堂堂男儿岂能轻生?你们虽然战败,却依旧是大胥子民,只要世代忠诚大胥,再无异心。我今日便快马回京,当面向皇兄陈情!”
在片刻沉寂后,只听“铛铛铛”数声,是青仑人的刀剑掉在地上。
“诚王!”
“诚王!”
数千兵士齐齐拜倒在血泊中。
“诚王慈悲!”他们齐声高呼、许多声音已经哽咽。
“诚王慈悲!”这声音远远回荡开去,很快连接成一片,已分不清是将士的声音,还是城中青仑族人的声音。
慕容湛负手而立,神色坚毅而动容。步千洐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干得好。”慕容湛回头笑笑,神色却是肃然。
慕容澜无声冷笑,下了城楼。赵初肃和其他将士走过来,朝慕容湛拜倒:“诚王慈悲!”步千洐也拜倒,破月站在最外围,亦是无声拜倒。
慕容湛回身看着众人,平静而笑:“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对青仑的承诺,与诸位无关。”
众将站起来,都不做声。唯有步千洐朗声笑道:“谁说无关?诚王,末将愿与你共同进退。”两人相视而笑,步千洐回头道:“月儿过来!”破月依言走到他身旁,三人并肩看着城楼下正接受胥兵整顿的青仑兵,心头隐隐都有沉重,却同样坦荡无悔。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争取中午12点准时更新,争取!
91
91、v章...
大军班师尚需时日,慕容湛遵守承诺,当日便起程返回帝京。一个月后的傍晚,他已跪在勤昭殿外的石阶上。
他等了一个时辰,皇帝仍未召见。这种情况还是首次发生。其他臣工进进出出,小心翼翼,尽皆不语。
终于,太后都被惊动,遣了女官到勤昭殿,又给慕容湛送上热茶蒲团。宦官才宣慕容湛觐见。
慕容湛入内叩首,抬眸只见明黄衣袍静谧不动。
“皇兄,臣弟有事启奏。”他不急不缓将此次青仑城所见,以及早已思虑好的有关奴隶制的诸多弊端,一一陈述。
一炷香后,皇帝低沉的声音终于传来。可他的话却如晴天霹雳,惊得慕容心头大骇。
“湛儿,你想坐这个皇位吗?”
慕容湛连忙抬头,却见皇帝面容枯槁、神色疲惫。他当日离京时,皇帝已是久疴缠身,如今看来,更加病重。他不由得将青仑之事和皇帝的质询都暂时搁置,关切道:“皇兄!你龙体……”
“混账!”皇帝大喝,随即连声咳嗽。慕容湛顾不得君臣之礼,立刻站起来,上前轻抚他的背。皇帝抬眸看着他,沉怒不语。
待皇帝平歇了,慕容湛重新跪下。皇帝冷道:“你还未回答。”
慕容湛立刻低伏□子:“皇兄,臣弟从未有过觊越念头,天地可昭。”
“那你为何替青仑族求情?”皇帝一拍桌子,气喘吁吁,“自寻死路!”
慕容湛心下微动,有些明白,却又不肯就此放弃青仑族,只重重叩首:“皇兄!青仑族也是大胥子民!求皇兄开恩。”
皇帝冷笑道:“如此冥顽不灵!朕问你,当日步千洐被困青仑城,援兵为何十日不至?”
慕容湛沉默不语。
“朕回答你,因为你已引起了澜儿的嫉心!因为步千洐是你的左臂右膀!所以他除之而后快!”
慕容湛无话可说,连连叩首。皇帝瞧得心疼,喘了口气道:“朕不会怪罪澜儿,还要夸他做得好!他是众皇子中最像朕的,他天生就是为皇位而生!若连这点手段都无,朕如何放心他继承大统?可你呢!诚王慈悲诚王慈悲!且不说青仑族生性彪悍,开国以来便□过三次,如何能信?你如今为青仑族出头,博得三十万青仑人拥护,如此锋芒毕露。他日朕归西,澜儿必对你动手,谁保你的命!”
慕容湛万没料到皇帝如此直言,大汗淋漓,重重叩首。
“退下!今后休要提青仑族一事!”
可是慕容湛不动。
皇帝盯着他孤傲僵直的背影,气息越来越急。
慕容湛深深叩首,声音颤抖而缓慢:“皇上,臣弟……求仁得仁!”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勤昭殿。二人隔着一阶之遥,静静对峙。
在长久的静默后,皇帝疲惫的声音传来。
“拟旨。”他淡道,宦官首领连忙躬身。
“一、立大皇子慕容澜为太子。
二、慕容湛为青仑王,统领青、幽、平三州。青仑族免除奴籍,一月内尽迁入三州。慕容湛刚愎自用、深负朕望,既为青仑王,终身不准回帝京。”
慕容湛大惊失色:“皇兄!我、我……”
“退下吧,今后朕不想再见到你。”皇帝缓缓阖上眼眸。
宦官为难的请慕容湛离开,他当然不依,跪着爬到皇帝脚边,连连磕头:“皇兄!我不要做什么青仑王。你便让我在帝京做一个庶人也好!我、我很挂念你的身体,我想侍奉你左右!”
皇帝深吸口气,忽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叹息一声道:“朕意已决,北路军嘉奖大典后,你便动身吧。”皇帝起身,在宦官搀扶下离开勤昭殿,终未再看慕容湛一眼。
慕容湛在勤昭殿从天黑跪到天明,终是失魂落魄离开了禁宫,回到王府,思及皇兄音容笑貌,越发心痛不舍。
他如何不明白,这是皇帝保自己的手段?他甚至觉得,皇帝也许早定下这一步棋?一直留着天下青仑人奴籍,就是等自己求情?将这三州三十万青仑人的民心,统统留给自己作为日后的依仗?
如今皇帝终于走这一步,是因为身体已不成了吗?
他越想越难过,终是抱坛痛饮,大醉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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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步千洐、破月随大军凯旋回京。
胥人本就好武,因剿灭青仑叛军的胜利,帝京内处处张灯结彩、群情激昂的欢迎北伐英雄。步千洐是军中炙手可热的新星,随诸位将军连赴三日宴会。破月没兴趣,死活不肯去。他也舍不得月儿的娇美叫许多人羡艳觊觎,便将她留在驿馆,只身赴宴。
未料几日下来,竟有许多权贵之家向他表露联姻之意。待听到他说已有婚配,都是吃惊而失望。也有家族不介意将庶女下嫁为妾,步千洐嘿嘿一笑道:“您对末将垂青,自然三生有幸。只是我那妻子年幼骄纵醋意甚大,武艺更远胜于我。当日……唉,我多瞧了别的女子一眼,她便挖了那女子双目。倘若纳了妾,只怕抽筋断骨,杀人无形。”
之前便有他夫妻联手抗敌守城的传闻,如今他再这么一说,果真吓退了所有意欲联姻者。步千洐落得逍遥自在,破月的名声却在帝京传开。
待到这日步千洐赴宴回到驿馆,刚进门,便见破月抄手坐在桌前,沉着脸很严肃的模样。
他本就半醉,笑眯眯走上前,低头便要亲。破月侧身避开,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他踉跄两步,倒在床上,笑道:“娘子……何事生气?”
破月笑笑:“我没生气啊!我只是年幼骄纵醋意冲天抽筋断骨杀人无形。我这样的恶妻,没事便殴打夫君作乐罢了。”
步千洐失笑,将她腰身一搂,鼻息喷在她面上:“我那是权宜之计,否则如何既不开罪贵人,又保住自己的清白?我只要娘子一个,我是娘子的人。”
“去!保住清白很多办法!你为何不说,自己不能人道?”破月佯怒瞪他,“偏偏让我落得个恶妻的名头!你不知道,这几日有人见到我,都是绕道走!我去饭厅吃饭,都无人与我同桌!”
步千洐听得心疼,认真想了想点头:“娘子教训得是!今后我便说自己不能人道。”
“那也不成!”破月不依,“我更没脸面!”
步千洐朗声大笑,抱着她坐在床上,哄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娘子,你葵水尽了吗?”
破月脸庞一红。两人跟着大军一路兼程,已有月余没有亲近。好容易到了帝京那日,步千洐推了所有应酬,两人欢欢喜喜洗了澡,躺上床一看——见红了。只憋得步千洐对着昂扬不肯罢休的小兄弟连声长叹。
后来还是破月心软,主动这样那样一番,步千洐心旷神怡连说赚了。不过几日下来,他却更想真刀实枪上阵。
破月其实也有点想。这在从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为□后,似乎还真的有了念想。不过她还挂念着别的事,不答反问:“你今日见着小容了吗?他可好?”
今日晌午,步千洐便去寻了慕容湛。此刻听她提到小容,面色沉凝:“还好。只是对皇兄极为不舍。”
破月点头:“皇帝对他实在是好。他什么时候去青仑?”原来太子和青仑王一立一册的圣旨,数日前已经昭告天下。两夫妻熟知大殿下为人,反觉去青仑对小容更好。
步千洐答道:“便在明日北路军嘉奖大典之后。对了月儿,我应承了小容一件事。”
“嗯?”
“他想让咱们将来随他定居青仑。”步千洐不太在意的笑道,“我答应了。他说待那边安稳后,便向皇帝请旨,派我过去替他领兵。”
破月点头,她倒不在乎去哪里。繁华帝京也好,偏远青仑也好,对她而言,并无差别。她笑道:“其实很好啊,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等将来战事一了,咱俩游历天下,闲了嘛,便在小容那里落脚。”
步千洐笑意更深,低头凑近她的红唇:“娘子果然与我夫妻同心。娘子,眼下先别担心小容,更要紧的是……葵水尽了吗?”
“没呢!”破月成心为难。
步千洐面露失望,将她从大腿上抱起,放到地上。破月见他如此举动,有些失落,转身一走,却被他猛的一拉,又跌进他怀里。
他却牵着她的手徐徐来到胯间,干涸的声音,辨不出是哀求的意味多些,还是命令的语气多些:“娘子……让我痛快一回。”
破月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烫手梆硬,不由得面颊微烫。步千洐亦有些脸红,动作却毫无迟疑,拉她跪在自己双腿间,解开腰带衣袍,赫然袒露在她跟前。
如此荼靡一幕,却让破月害羞之余,又觉幸福。心想这是用生命爱着她的男人,他跟她如此亲密无间,共同分享彼此的身体……
她的手覆上去,虽不是第一次,依旧听得他轻轻叹息一声。而后他伸手,毫不示弱的抓住鲜嫩的两团玉兔。破月亦是闷哼一声,两人对望一眼,步千洐眸色幽深、面颊微红;破月则是面如火烧,无法再直视他灼灼双眸。
如此沉默的互相亲昵一番,到底是步千洐受的刺激更大。破月一抬头,便见他双颊通红,俊眸微阖,低低喘气。
之前每次用手,都是在夜里关灯躲在棉被里。破月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模样。记忆中的步千洐,战场杀敌心狠手辣、逍遥江湖放荡不羁,哪有如此意乱情迷、甚至显得脆弱无依任她蹂躏的模样?
破月忽觉身体深处都涌出热流,神差鬼使的松开手,低下了头。软滑的小舌舔舐打圈,温热的口腔包裹着他的蓄势勃发,她意摇神驰,他闷哼一声,大手握住她的后脑,恨不得就此死在她嘴里。
这回,步千洐出乎意料极快的缴械。破月躲避不及,呛了个结结实实,羞怒的一把将他推开。他低声失笑一把将她提起,跨坐在自己身上,抱着她倒在床上,喘着粗气平息。
破月伏在他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却是进退两难。
他爽了,她还悬着呢。那里早已湿得不像话,空空的胀痛着。可她方才骗他,说自己葵水未尽——可她怎么会想到,只是单方面服侍他,也会令自己情难自已啊!
要爽还是要脸,破月还是决定选择脸。
“睡吧……”破月从他身上爬下来,背对着他。
“嗯。”步千洐答得漫不经心,又喘了口气,说,“娘子,方才我好舒服。”
破月嘴角弯起,居然因他一句话,也觉得圆满。未料他话锋一转,狭促道:“娘子,你想不想也这么舒服?”
破月一愣,反应过来,脸顿时又热了,嗔怪道:“胡闹!我葵水未尽……”
身子一轻,忽的被他抱起又放下,已是趴在床上。
“你要干什么?”破月颤声。
步千洐抓住她的腰带:“方才进房时,娘子踢了我一脚。如今秋后算账……”
“你也踢我一脚便是!”破月挣扎要起来,却被他大手按着腰,另一只手解开她的腰带,剥下了裙子。
襦裙里干干净净,哪里还有月信?步千洐低头轻轻在两瓣雪白浑圆上亲了亲,哑着嗓子说:“娘子如此调皮……葵水早尽。”
破月的心态本就欲拒还迎,被他亲得全身轻颤,却也趴着不动了:“你如何知道。”
“我能闻到。”他低笑,“你身上已无血腥味。且算着时日,也差不多了。”
“狗鼻子!”
步千洐却没了声响。
他跪在她身后,灯光下只见饱满的白色花瓣间,红蕊鲜嫩、未抚先湿,似一处迷潭,叫人移不开目光。他还是头一次看得如此清晰分明,只觉喉咙都堵住了,胸口火燎般狂乱起来。大手将那臀瓣一分,伸出舌头,饥渴的□起来。
破月浑身一颤,瞬间软倒:“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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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千洐眼明手快握住她的腰,含糊蛊惑:“月儿……再抬高些……”
“可是……这样感觉很脏……”
“笑话……这简直是琼脂玉液……乖,让夫君好好尝尝。”他的热气几乎呵到她身体深处,“兴许对练功有益……”
破月原本紧绷,听他一本正经说练功,不由得失笑。正欲还他两句,却觉出他唇舌快如螺旋,坚定有力。丝丝麻麻的触电感传来,破月耐不住的轻扭腰肢,而他看着她妖媚动情的身子,越发血脉喷张,强自忍耐,火热的舌头似花瓣上跳舞的精灵,越发放肆而快活。
很快,比步千洐缴械快得多!破月只觉得爆裂般的颤栗感从他的舌头席卷全身,恍然便如高山雪崩、悬崖落瀑,她身子一绷,全身颤抖。
这感觉实在太强,她喟叹一声,下意识就要爬走躲避这超过身体承受极限的荼毒。步千洐哪里肯干,抓住她的双腿拖回来,顺势一提夹在双臂间,令她□悬空,挺起长枪,结结实实往那湿哒哒的洞天福地撞击进去。
步千洐早收起调笑戏谑心思,绷着脸浑汗如雨,一心一意的如打桩。破月还从未被他用这种姿势对待,失重的身子更加方便他摆弄肆虐,只觉每一下都似金龙入洞,风驰电掣探到幽洞最深处。然而身体里的闪电一波覆盖一波,她在他的禁锢下只能全部承受,头晕目眩、腾云驾雾。
两人终是同时颤栗着低吼出声。破月全身颤抖如筛,步千洐额头青筋爆出,却记得怜她娇弱,将她一个翻身抱在怀里,倒在床上。两人身体寸寸相贴,无言而欢喜感受那一处共同的战栗和抽搐。
过了许久,步千洐才从她身上爬下来,只仍旧抱紧她,低声道:“娘子,我还想要。”
破月羞怒万分:“不许要了!”
步千洐手还往她身上摸,被她用力拍开:“明日你还要入宫面圣,现在都四更天了,快睡觉。”
步千洐听她说得有理,只得作罢,咬着她的耳朵道:“那我明日早些回来。”
破月头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
他还是不罢休,柔声哄道:“娘子,你真的很好吃……跟甜水似的。”
破月又羞又喜,笑骂:“不许说了!”
他看着怀中蜷着的娇人,越发怜爱,逗弄道:“对了娘子,我觉着体内真气又厚实了几分,看来是你的功用……今后为练功打算,每日夫君都得吃那琼脂玉液才行啊……”
“休想!滚!”
作者有话要说:上午码字睡着鸟,抱歉晚了更新。这章真是冰火两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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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时分。
驿馆门口静悄悄的,便道上亦无人迹。“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步千洐身着崭新明光铠,长发一丝不乱束成卷檐冠,牵着匹马走了出来。
“路上小心。”清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步千洐微微一笑,转身又走了回去。门内那人瞬间没了声响。片刻后,才听女子微喘着笑骂:“不正经。”
步千洐这才又走出来,翻身上马,低喝一声:“你再回去睡会儿。”人已走得没影。
驿馆的门复又关上。
慕容湛站在相距丈余的小巷里,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沉寂不语。
今日,是北伐诸将面圣的日子。原本他想过询问皇兄当年楚余心真相,但自被封青仑王后,屡次求见皇帝都被拒绝,他没有机会。
他如今唯一可做的,是阻止步千洐面圣。只是,他熟知皇兄性格——皇兄向来爱惜军中人才,就算他今日想办法阻止步千洐入宫,明日皇兄很可能单独召见,岂不弄巧成拙?
好在进宫将领甚多,按照惯例,这些武将会隔着两三丈远,远远跪拜,接受皇帝封赐。如果没有意外,皇帝应该看不清步千洐的真容。
慕容湛返身亦往宫中去了,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他二人的幸福。
鸣鸾殿中灯如流火、辉煌璀璨。悠扬鼓乐声中,舞伎们腰身妙曼似灵蛇,为将军们渲染满目缱眷□。
一曲终了,众人皆心旷神怡,新晋太子最先击掌道:“好!”他隔着丈许远,坐在皇帝右首之下第一席,对面是赵初肃,身旁则是久未露面的二皇子。
皇帝便笑了:“既然澜儿说好,赏。”兴许人逢喜事精神爽,皇帝今日看起来也爽利了许多。太子见皇帝语气中对自己宠溺有加,面上有光,暗喜不已。
二皇子笑道:“大哥向来温文尔雅,不像我,只懂得欣赏破阵舞。”
太子还未答话,皇帝已笑道:“朕也是极喜欢些刚劲的歌舞,我大胥以武立国,你喜欢,很好,很像朕。来,同朕饮一杯。”
二皇子大喜,举杯起身,上前跪倒,满饮而尽。太子冷眼瞧着,似笑非笑。
鸣鸾殿中有个二尺余高的台阶,将殿内分为上下两层。此刻,诸位皇亲、三公九卿皆列席上层,慕容湛的座次被安排在皇亲最末。下方是十人圆桌,步千洐在首桌。
宴席过半,忽听皇帝对赵初肃笑道:“听闻你手下有一猛将步千洐,这次便是他盗了青仑战车图?”
皇帝一说话,殿内众人皆停了筷子,安安静静。赵初肃答道:“正是。”
皇帝笑道:“不错!自古英雄出少年,步卿上前来,让朕瞧瞧。”
步千洐大方站起,上前几步,在阶下跪倒,深埋着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慕容湛与他隔得甚近,举杯满饮,沉默不语。
只听皇帝又道:“步千洐,今后你需好好辅佐赵将军,成就我大胥宏图大业。”
步千洐深深拜倒:“是!”
“父皇,步千洐是难得的将才,你要好好赏他。”太子笑道。
皇帝点头,宣布了一连串赏赐,听得殿中诸人羡艳不已。步千洐磕头谢恩,正要退下,皇帝忽然招手道:“听闻步将军无酒不欢,很好,这才是男儿真性情。朕再赐你美酒一杯,过来喝。”旁边宦官倒出杯酒,双手捧了。
众人皆动容,须知天子亲自赐饮,是极亲近的表示、极大的恩典。步千洐心想,却不知皇帝喝的酒,是否天下无双?意气风发踏步上阶。
便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的从旁蹿出,上前几步,抢在步千洐身前跪倒:“皇兄!臣弟不想去青仑,想留在帝京伺候皇兄,求皇兄成全!”不正是俊脸通红的慕容湛是谁?
皇帝微敛眸色,看一眼身旁宦官。宦官连忙上前,扶起慕容湛:“诚王,您醉了。”
“我、我没醉!”慕容湛一把推开宦官,踉跄几步,锦衣之上,玉面红若朝霞,眸色迷离恍惚。
皇帝沉下脸:“成什么样子,退下!”
太子压下眸中笑意,作势起身,却不上前:“十七叔、你快退下。今日是庆功宴,其他事日后再说。”二皇子也附和:“小王叔,你有什么不快活的事,容后再议啊!”
慕容湛摇头,只盯着皇帝:“皇兄……我知错了,你、不要恼我……”
皇帝冷冷看着他,喝道:“还不来人把他拖走?”赵初肃立刻对步千洐使了个眼色。
步千洐点点头,瞧着慕容湛摇摇晃晃的身影,怜意大盛,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身:“诚王,你醉了。”
“我未醉……”慕容湛迷迷糊糊回头,抬手指着步千洐,“你是谁?”
步千洐失笑,正要说话,忽的一阵劲风扑面,他全无防备躲闪不及,竟被慕容湛一拳打在面门!
“啊——”周围人惊呼声一片,步千洐鼻子一热,抬手一摸,全是血。这时慕容湛头一歪,竟倒在他怀里不省人事。
皇帝始终沉着脸,眸色阴霾,一手紧抓龙椅,一手重拍龙案,冷冷骂道:“朽木不可雕!”众人面面相觑,心想诚王果然是失宠了。
到底是太子先说话:“步千洐,你先扶诚王退下,回家换身衣衫,勿要污了圣听。”步千洐也知自己现在极为狼狈,又忧心慕容,忙点头称是,扶着慕容湛,退出了鸣鸾殿。
三更时分。
步千洐将慕容送回王府后,没有返宫中,也没回驿馆。他让人给破月捎了口信,自己便提坛酒,坐在慕容床侧,一个人慢酌。
或许是因为看到今晚众人皆得意,皇帝、太子、二殿下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唯有小容郁郁寡欢。所以他不想走,不想令他醒来时,只有这孤清的诚王府陪伴。
酒刚喝了一半,慕容嘤咛一声睁开眼,扶着床坐了起来。看到步千洐,略有些惊讶:“大哥,你怎么在我府中?”他扶着额头,长眉轻蹙:“……咦,我记得……咱们不是在宫中饮宴吗?”
步千洐失笑:“你饮醉了,我送你回来。”
慕容恍然点头,步千洐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慕容的神情还有些呆滞,木然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心里很不快活?”步千洐问。
慕容看着他,面色微窘:“大哥……我只是、只是……”半阵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步千洐却笑了:“婆婆妈妈的性子,真是要改改!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只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你既为青仑求情,如今皇帝迁怒,亦是情理之中,由他去便是!
况且,我看皇帝不是要贬你,明明是对你好。你这人闲云野鹤,留在帝京根本索然无味。青仑地广物丰,百姓淳朴,你如此心软仁慈,将来必定爱民如子,去了青仑,才是另有一番天地,如鱼得水。且有我和月儿陪伴你,将来咱们三人游历天下,岂不快哉?”
慕容微垂着头,耳根有些发红:“大哥,其实去青仑是极好的。我只是,舍不得皇兄。”
步千洐便安慰道:“你心中若是挂念他,将来我偷偷带你回帝京瞧他怎样?”
慕容吃惊:“这……违了皇兄旨意。”
步千洐笑道:“管他的!只要瞧上一眼,知道他安好,你也放心了。”又故意叹息道,“你不要再伤神,你总还有个长兄如父。哪像我,生下来父母便得瘟疫死了。”
他知道慕容心软,这么说必然令他反过来安慰自己,从而忘了自己的愁苦。果然,慕容声音低了几分:“大哥,你不要难过。我亦是你的亲人,咱们便如亲兄弟一般。”
步千洐点头,又听慕容问道:“当年是何瘟疫?累得大哥你成为孤儿?”步千洐漫不经心答道:“我也不知。我的养父母只是普通村民,说我父母本是镇上富户,因染了恶疾全家都死了,才留下我一个孤儿。”
慕容抬眸望着他,缓缓又问:“当真是瘟疫?会不会另有隐情?”
步千洐一愣,笑道:“隐情?你多想了,当初我也怀疑过,会否当年另有奸人害我父母?但我问过村中老人,当年的确发了瘟疫,他们确是病死的。否则以我的性子,若另有真凶,杀父弑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势必将其千刀万剐,哪容他在这世间多活一日?”
慕容静默片刻,点头:“大哥所言极是。逝者已矣,你如今已成家立业、仕途顺畅,伯父伯母在天之灵,必为你感到荣耀。”
步千洐天明才离开诚王府。第二日,圣旨便到了驿馆,擢升他为三品大员,赐黄金珠宝不计其数。另在城东赐了座恢弘的将军府。
夫妻俩当日便去府邸查看。这间大宅已有十数个年头,听说当年也是位将军的府邸。步千洐见府中处处素雅大方,思及住在驿馆多有不便,当机立断今日就搬进来住。跟着他回京的副将心腹武林好手数十人,也被他带回府中。将军府一时间欢欢喜喜、热闹非凡。
破月则是仔仔细细转了几圈,决定做些装修,步千洐全不在意,派了十几个士兵给她打下手,让她放手去干。如此数十日过去,府中该拆的拆,该改的改,已是焕然一新。“步府”的牌匾正式挂上,破月又买来些婆子粗役,将军府的日子,倒真的像模像样的。
只是,安稳日子总不会长久。
几日后,慕容湛来府上辞行——他即将永离帝京,远赴青仑。步千洐与他对饮到天明,最后跟破月一起送他的车队至城外三十里。
分别时,慕容湛已无之前的颓丧,明眸如墨,温朗而笑:“如今正是大哥建功立业之际,小弟我便放过大哥。再过个几年,待我安定下来,便跟皇兄请旨,派你过去。”步千洐大笑点头,破月亦笑道:“他做梦都想跟你过去。你快点请旨吧。”
慕容忍俊不止,翻身上马,却再未回头,渐渐行得远了。
又过了二三日,步千洐被赵初肃叫到了府中。
步千洐已有了心理准备,微笑道:“将军,是要出兵君和了吗?”
赵初肃刚从桌上拿起密旨,闻言失笑:“你倒机敏得很。不错,昨日我入宫,领了圣旨。看吧。”
步千洐恭敬接过一看,大意是派遣抚国大将军赵初肃、镇国大将军蒋念宽率两路兵马,于一个月后动身,以扫荡青仑残寇为名,越过青仑沙漠,奇袭君和。步千洐等青年将领名字,都赫然在随军之列。
蒋念宽是位年过五十的老将,之前接替颜朴淙镇守东南,与赵初肃齐名。这次皇帝不惜将两人同时用在北面,可见一统天下的决心。
赵初肃站起来,眉宇间也颇有些意气风发:“青仑降将已招,的确是君和向他们提供了战车图谱。君和乱我大胥之心昭然若揭,已成水火不容之势。今次我向皇上举荐你为我副将,咱们定要全胜而归,勿要辜负我和皇上的期望。”
月上中空,步千洐才与赵初肃商讨完行军方略,回到府中。破月正坐在院中乘凉,见他凝重神色,便知有异,低声道:“要打了?”
步千洐点头。
夫妻二人相拥坐在藤椅上,皆是静默不语。
半晌后,步千洐叹了口气,颇沮丧的道:“生儿子的事,只能暂缓了。”破月被他逗笑:“你这精虫上脑的家伙!对了,我也要去啊!”
步千洐点头,两人早已习惯同生共死,现下分开一日,都觉难熬。破月见他应允,心满意足靠在他怀里,不多时便睡着了。
月光清浅,夏夜温润。步千洐搂着她,却了无睡意。因为他想起了十三,那个沉默而纯挚的怪胎、那个交浅情深的兄弟。
千金易得知己难寻,然而私情再重,也重不过国仇家恨帝王社稷。也许十三亦明白,下一次兄弟重逢,便是拔刀相向、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好哒,进入第四卷鸟。你们说小步精虫上脑,我收到鸟,用了
93
93、v章...
深秋的密林,在落日下呈现厚重苍茫的金黄色。赭色大军于林中蜿蜒前行,脚步是数千人发出的唯一声响。
军队正中,有一辆套八匹骏马的黑色大车。车体皆是精铁所制,马蹄、车轮包着厚实坚韧的皮革,于颠簸的坡地穿行,如履平地。
车内很宽,一名面色苍白的青年靠在案几后,手持书卷,看得入神。才十月间,车内已放了火炉,他穿着厚厚的狐裘,将自己包裹得密密实实。他时而咳嗽,两颊泛起红晕,显得虚弱无力。唯独漆黑修长的眼眸,精神明亮,令他整个人添了几分活气。
“你该睡觉。”另一名黑衣削瘦青年抱剑坐在一旁,神色不是很耐烦。
青年抬眸笑了:“我这身子,还不知能拖几年。时日苦短,这些书我定要看完。对了,阿荼,此次急着挥师南下,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嘱咐你:这次仗打完,你怎么该娶个妻子了,我们唐家也就有后,父亲也高兴。”
黑衣青年正是唐荼唐十三,蹙眉:“你先娶。”
另一人则是他的大哥、君和小元帅唐卿,闻言苦笑道:“我若娶了,岂不拖累人家姑娘一世?”
两兄弟都沉默下来,这时车外有人来报,车帘掀起,正是游击将军唐熙文。
“元帅,我东路、中路军已与胥军正面交战,破敌前锋两万。只有西路军收获甚小——步千洐坚守城池,与咱们互有胜负。”唐熙文禀报。
唐卿放下书,已无半点书卷病弱青年的气质,寒眸精光四射,似宝剑沉砺锋芒:“稳固防线,不许再让胥军北进一里。”
唐熙文领命去了。唐卿重新拿起书,半阵后又放下,因为他发觉唐十三在发呆。
“怎么?”唐卿淡笑,“挂念步千洐?”
十三点头:“你会杀他?”
唐卿盯着他:“那他会不会杀我?”
十三不做声。
唐卿缓缓站起,走到一侧车壁的地图前,指着上头的兵力分布,淡道:“阿荼,两个月前,胥军兵分三路千里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已攻下我南部四州。
不过,南部诸州本就是大胥故土,作为缓冲地带,兵力薄弱,一时换手,倒也无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横向轻轻一划,“我的大军,已在这里以逸待劳。且临近寒冬,我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刚才唐熙文汇报的,不过是我前锋军第一次小试身手,已歼敌两万。所以这次战争,君和必胜,不会有任何悬念。这天下,必定是君和的。”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眸中升起笑意:“然我只有你一个弟弟。若你为步千洐求情,我可以考虑,饶他一命。”
十三沉默片刻,点头:“求情。”
***
一个月后。
秋夜寒凉,圆月似玉。步千洐与破月并肩策马,五千人的部队于密林中,沉默逶迤而行。
三日前,步千洐接到赵将军手令:命步率所辖各部,西进与他汇合。今晚,是步千洐亲率最后一支五千人的兵力,往西撤离。
前期赵将军分给步千洐四万兵力单独指挥,他如鱼得水势如破竹。现下合兵,意味着丧失了独立指挥权,破月还挺惋惜的。
“为何现在忽然要合兵?不是打得好好的吗?”破月问。
步千洐却笑着摇头:“娘子错了。前头咱们是偷袭,攻其不备才能连下城池。如今唐卿已挥师南下,总兵力又不弱于咱们,自然要集中兵力,才能与之对抗。”
“你的意思是说——要大决战了?”破月有些紧张。
步千洐摇头:“应该说是正面会战。决战……只怕还早得很。”
两人正说话间,忽有斥候焦急来报:“将军,前方五十里林中,发现一支君和兵。约莫四千余人,朝这边来了。”
步千洐猛然勒马:“是君和哪一路部队?谁是领军大将?”
斥候摇头:“不知,他们未打出旗号。”
步千洐翻身下马,破月掏出地图铺在地上。步千洐沉思片刻抬头,隐有笑意:“送上门的肥肉,不能不吃。前方十里有片山谷,咱们就在那里设伏。亲兵队,你们到最前头,对方的斥候很快也会到,全杀了,不要透露一点风声。”
十余名亲兵领命去了。他们都是上次大败青仑时,投靠步千洐的游侠,个个身手出色,被步千洐收为亲兵。有他们打前哨,不怕灭不了对方斥候。
一个时辰后。
破月伏在一片黑黢黢的山坡后,身旁就是步千洐。此处视野极好,清亮的月光下,远远可见狭隘的山谷入口。一旦敌军踏入埋伏圈,必定九死一生。
步千洐认为稳超胜券,甚至极为放松,示意破月到后头去睡,那意思是等娘子你睡醒了,一切都搞定。破月失笑,哪里肯。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果然听见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众军士屏气凝神,只待瓮中捉鳖。
步千洐和破月最先蹙眉对视——因为他们听到,脚步声停在了谷口外。
紧接着,其他士兵也察觉了。这并不奇怪,或许敌军只是谨慎,很快会派斥候进谷查探。未料对方静默了片刻,反而冲出一骑直入谷中,脆亮的马蹄声几乎响彻云霄,没有半点谨慎低调。
但更惊人的还在后头。
只见那人策马在山谷正中站定,声音格外嘹亮、语气十分傲慢:“敢问是大胥哪位将军在此设伏?”
一语既出,步千洐以下,人人皆惊。
不动声色察觉了埋伏也就罢了,关键他们的反应还如此嚣张、坦荡,实在叫人沮丧中生出敬佩。
步千洐亦是一愣,朝副将递个眼色。副将会意站起来,朗声道:“献丑了,是穆青将军在此设伏。”破月一听又好气又好笑,步千洐在戏谑敌人的同时,还不忘戏谑她。
副将又问:“敢问来者何人?”
谷中那人答道:“我们是游击将军唐熙文的部下。穆将军,我家将军问,今晚打是不打?”
副将看向步千洐,步千洐摇头,副将便笑着答:“贵军长途跋涉,我军以逸待劳,胜之不武。将军说,让你们休整一晚,天明再打。”
对方闻言似有喜意,答道:“甚好。多谢穆将军高义。我家将军说了,明日生擒了穆将军,必放一条生路。”
步千洐哈哈大笑,淡道:“那倒不必。你们可抓不到穆将军。”
他一开口,山谷内外悚然一静。
方才对方传令兵明显是个大嗓门,每一句都要扯着嗓子,才能叫山头上的伏兵听得清清楚楚。可步千洐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似乎就在你耳边低语,却叫离山谷最远的君和兵,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此收放自如的内力,实在令人侧目。
对方静默片刻,忽然恭敬道:“原来是步千洐将军在此。我家将军说了,他曾是步将军手下败将,这仗不必打了。我们退兵十里,为步将军让道。告辞。”
此言一出,胥军都愣住了。步千洐沉吟不语。
过得小半个时辰,斥候来报,敌军当真在十里外安营扎寨。破月忍不住说:“唐熙文如此怕你?”
步千洐点头,目光放得极远,似乎正透过夜色看着远方这支神秘的敌军:“上个月初九,他在我手上吃过败仗。此人鬼的很,惯用诱兵之计,必是想趁我西撤之时,伏兵偷袭。”
“将军,现下如何是好?”副将问。
步千洐笑道:“遣人去探,往西的路上是否有伏兵。”
过得一刻,斥候返回,报路上果有伏兵迹象。步千洐微微一笑:“他们伏击,咱们便偷袭。将那唐熙文生擒了,也是美事一桩。传令下去,三更时分动手。”
三更天。
副将率了五百骑兵,动静极大招摇过市的往君和兵的埋伏圈去了。步千洐早有嘱咐,务必走慢些,一旦不对,掉头回来,定要勾得敌军伏兵心痒难耐。
他和破月,则亲率两千人,趁夜色往对方营地偷袭去了。人数太多反而少了机动性,另留两千余人在谷中,灵活策应。
这晚,唐卿特意传令,全军严防步千洐偷袭。但他没料到,还是被偷袭了个彻底。
因为步千洐的速度实在太快。君和斥候报有疑兵在五里外时,他和破月率前锋已到了营门口。也就说,明知他会来偷袭,可还是拦不住。
一个时辰的时间,双方狠狠打了一场,到底是步千洐的精锐占了上风——君和折损三百余人,军帐被烧毁大半,步千洐虽未抓到唐熙文,却几乎率军全身而退,可谓是大胜。
天明时分,唐卿走出马车,望着一片混乱的军营,苦笑摇头。唐十三站在他身旁,默默的问:“哥,输了?”
唐卿失笑:“胡说八道!”
然而步千洐回到山谷中时,却也大吃了一惊——整个山谷像是被火烧过一遍,营地破败,满地灰黑,士兵们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副将所率五百人,毫发无伤的归来:“将军……我们未遇到任何伏击。”
眼前的状况已经很清楚——路上的伏兵只是幌子,对方真实意图,是要偷袭山谷。若不是他率军出击,只怕伤亡更大。后来粗一统计,竟折损了四百余人。算起来,还是对方略胜一筹。
“唐熙文没这个本事,能在本将军眼皮底下玩偷袭。”步千洐对斥候低喝道,“再探,对方领兵的到底是谁?”
“报——”传令兵冲过来,“有君和兵送来封信。”
呈上一看,字迹苍劲沉稳,只有四个字:“礼尚往来,午后再打。”步千洐不怒反笑,对传令兵道:“回复君和人:可!传令下去,全军生火做饭,吃饱肚子,午后再打。”
破月迟疑拉他袖子:“他们会不会趁机偷袭?”
步千洐淡笑:“他也在头疼,也要另想办法,不会偷袭,先吃饭。”
破月心道,他?他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写战争写得一脸血~~~
94
94、v章...
日过中天,步千洐放下酒壶碗筷,从山坡后站起来。
破月问:“这仗你预备怎么打?”
步千洐只说了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
重整兵马,四千六百余士兵们严阵以待,步千洐骑在马上等了片刻,斥候来报:“敌军已至谷口外一里。”
步千洐点头,低声对破月笑道:“夫君我从来都是以少胜多,如今山林作战,比敌军还多了一千,颇不习惯。”
破月又被他逗乐了,不过转念一想,这四千多人里,慕名来投的江湖游侠就有二百余人,如步千洐所说,狭路相逢,实在占尽优势。所以她也不是很担心了。
军鼓响起,大胥兵出谷。
黑、赭二色军队,隔着一片稀疏的树林,遥遥对望。万余人聚于此处,却只有零散的马蹄声,更显得旷野寂静。
“咚、咚、咚——”君和军鼓先响,赭色大军便如沉睡的雄狮忽然苏醒,厮杀声震天动地,手持长枪狂奔袭来!
“咚、咚、咚——”大胥的鼓声亦不甘示弱,步千洐蹙眉喝道:“用力!”一粗壮大汉从鼓兵手中夺过大锤,鼓声瞬间又洪亮了数倍,几乎要震破所有胥兵的耳膜。
“杀!”胥兵如吞噬一切的黑潮,向赭色前锋正面扑去!
兵刃交接、血肉相搏。
唐十三将车帘掀起一角,唐卿咳嗽两声,静静望出去。片刻后,他目露惊诧:“步千洐的精锐,竟强过唐家军?”
唐十三虽不通兵法,也看出黑潮的前端,正一点点朝这边移动着。他答道:“有江湖人,他胜之不武。”
唐卿微微一笑:“两军交战,无所不用其极,他能广纳贤才,岂能算胜之不武?”
“撤吗?”十三看着他。
唐卿看都没看他,声音慢悠悠:“你很不想我跟他交手?”
十三不做声。
唐卿便笑了:“阿荼,你是我亲弟。再听见你说长他人志气灭君和威风的话,我必杀步千洐。”他的语气温和而有力,十三呆了呆,垂眸不语。
唐卿咳嗽两声,胸口微痛,扶着车壁喘气。十三立刻端了热水过来,唐卿就着他的手喝了,面色这才平复,微笑对车外道:“熙文,叫神弩营准备。二百五十步再射,杀一杀步千洐的威风。”
“是。”车外,唐熙文的声音隐有喜意。
看着战线一点点往敌方推进,步千洐并没有特别的喜悦。须知这支五千人部队,算是他的亲卫营,精锐中的精锐。遇到寻常敌军,莫说以一敌十,以一敌五往往绰绰有余。可跟这支敌军正面交锋,竟然只略占上风。
“传令——”他沉声道,“骑兵营准备,一百五十步时换下步兵。”他如此吩咐,已是十分谨慎。普通弓箭能射百步,昔日赵魄战车能射一百五十步。而此处为山地,两军正面冲锋,战车庞大,难以隐藏。再则就算对方有类似的轻便武器,一百五十步时换上速度更快的骑兵,也足以打个措手不及。
然而步千洐未料到,他的精锐们,到不了敌阵前一百五十步了。
在二百五十步到三百步的射程内,君和兵似有默契,骤然如潮水般往两边分开。大胥兵都是一愣,箭雨已铺天盖地迎面袭来。
强弓,闻所未闻的强弓,箭箭追魂夺魄,穿透胥兵的头颅胸膛。一眨眼的功夫,最勇猛的前锋们,被扎成马蜂窝嘭然倒地。
然而箭雨竟丝毫不停,仿佛射箭者不用停歇不用换箭,来势又快又密。乱了阵脚的胥兵倒得更快,第二排、第三排……几乎每个瞬间都会倒下数十人,来势汹汹,万夫莫当。
“混账!”步千洐陡然从马背拔高两三丈,从空中俯瞰,这才看清,敌阵前方约莫有五十余粗壮大汉,肩扛一张半人高的弩机,接连不断射出银色锐利短箭!
步千洐心头一凛,想坏了:敌人将领着实奸猾,昨日藏着这秘密武器,就是为了今日杀得自己措不及防。
他身旁破月也一跃而起,看得分明,低骂道:“连弩?又来这一套?阿步,咱们去抢过来!”
步千洐听她一个女子都全无惧意,不由得豪气顿生,转念已有了计策。他倒不是如破月所说,冒失的去抢连弩,而是很清楚,决不能任由对方这样屠杀下去。
而步千洐不知道的是,破月最怕的是对方拿出类似手枪这样逆天的武器,所以看到只是连弩,反而大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她也有找军中工匠研制手枪,但她本是普通人,对枪械只有很皮毛的印象,当然屡试屡败,看不到丝毫曙光。
“亲兵队,随我杀过去!月儿留下。”他大吼一声。身后十余名身手最好的亲兵,早跃跃欲试,拔出兵器从马背跃起,随他杀入了阵团。颜破月有些不甘心,但知自己会让他分心,只得站在原地,打算他若有危险,再现身相救。
虽只有不到十五人,但有步千洐带领,这一支小分队的杀伤力,却超过百人。高手们施展轻功,径直从胥兵们头顶踩过,猛虎般朝敌阵扑去。
敌人很快也发觉了这群厉害角色,举起神弩便朝天空射去!步千洐将刀光舞得如漫天雪光,反比气势汹汹的箭雨还要密实几分!“铿铿铿”数声金石交加,竟是他的刀背将射来的铁箭又反弹了回去!林中地势本就狭窄,瞬间便有数名君和兵中箭倒地,甚至还包括两名手持神弩的大汉!其余亲兵虽不能似他将铁箭反弹,但要护住周身无伤,却也游刃有余。
这一交手的功夫,场上形势顿时有了变化。指挥神弩营的唐熙文为了难——神弩虽然厉害,但大而沉,这五十名大汉便是从军中各部挑选的,个个价值千金,如今轻易便折损了两人,他心疼极了。
步千洐这边的情势却明朗得多。他大喝一声:“撤回谷中!”在他和亲卫刀阵掩护下,胥兵们终于中止了混乱和死亡,掉头就往谷中逃。
步千洐等人随大部队且战且退,饶是这样,大胥逃兵还是在追击中被狙杀至少三百余人,加上之前被射死的,伤亡竟超过五百。直到胥兵退到谷口,唐熙文向唐卿请示,唐卿才淡笑道:“不必追了,守住谷口。”
谷口阔不足两丈,这晚,唐卿下令二百步兵持弓箭守住入口,并未动用神弩营,便去睡了。三更时分,谷口厮杀声大作,亲兵敲响车板:“元帅,胥兵正在突围!”
十三原本抱剑躺在车辕上,闻言立刻坐直。唐卿在车里甚至没起身,只清咳两声,问:“是不是火攻?”
亲兵张了张嘴,讶然答道:“正是。火势猛烈,唐将军正率兵抵抗!”
唐卿低低“嗯”了声道:“告诉熙文,做做样子,放他们走。”亲兵疑惑的领命走了,十三看着低垂的车帘,默不作声。唐卿的声音却又传来:“你不必高兴。步千洐还会回来,我要生擒的是他,不想平白折损士兵罢了。”
十三沉默片刻,问:“为何?”
唐卿淡道:“有神弩做饵,不怕他不来。明日夜里,他必偷袭。”
次日二更天。
十三压根就没睡,抱剑坐在车辕上。唐卿的车驾在营地最中央,隐隐可听见前方营地边缘,纷乱的脚步声、叫骂声和打斗声。
过了半个时辰,唐熙文亲自来报:“元帅料事如神,步千洐果然带人来了,中了长枪营埋伏,被逼退了。咱们伤了十余人。只可惜没逮到他。”
唐卿的声音在子夜显得有些嘶哑:“确定是他亲自来了?”
唐熙文点头:“我认得他的刀。”
唐卿低笑:“若是他来,哪能轻易被你逮到?长枪营可以撤下了,换弓箭营上。不出半个时辰,他会再来。”
唐熙文“啊”了一声,又飞快点头:“对,步千洐那小子,便是这样难缠。”领命去了。十三走入车中,给唐卿倒了杯热水,又握住他双手脉门,以真气相助。片刻后,唐卿气息顺畅了许多,道:“辛苦你了。”
十三摇头,说:“头晕。”唐卿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辛苦,只是听着军事头晕,笑而不语。
此时,唐卿大营以西五里外,步千洐从密林中站起,对身后五十名好手道:“再入军营!”
有人奇道:“将军,方才我们尚有余力,为何不继续攻入营里?”
步千洐不答,反而似自言自语般道:“那人能不能猜到我今晚还会再去?”
“这都能猜到?”众人大吃一惊。
步千洐却笑了:“方才只去了二十人,这次全去。就算能猜到,也叫他防不住。”
众人茫然点头。
步千洐又看向破月:“月儿,跟紧我,加倍小心。”
三更天。
军营里再次传来不寻常的响动,亲兵有些慌乱来报:“元帅,胥兵已闯过了弓箭营、长刀营,逼近神弩营!”
唐十三倏然抬头,唐卿亦吃了一惊,坐起来掀开车帘,远远望去,只见前方火光一片模糊难辨。他厉声道:“告诉唐熙文,哪怕拦不住步千洐,其他人都给我拦下!放步千洐一人入神弩营!”
然而这个时候,唐卿作为一个男性将领,因为观念的缘故,遗忘了步千洐还有个好帮手——颜破月。又或者他作为军事天才,对武学却没有准确概念,不知道颜破月的身手,与步千洐在一个段位。而士兵们在执行命令时,也有了小小的误差——放进神弩营的除了步千洐,还有他们挡不住的颜破月。
当步千洐持刀闯入神弩营时,迎面便见约莫二十名大汉,手持沉弩,对自己怒目而视。双方刚打了个照面,箭雨如蝗密密袭来。步千洐心头冷笑,平地拔起,跃得极高,堪堪避过劲弩!大汉们反应亦是极快极敏捷,竟分作三排,呈不同角度,对天空射去!
然而他们再快,也快不过步千洐!他一个翻身,竟已落到众人身后,长臂一捞,抓过个大汉后领,手刀劈过,大汉痛呼一声晕倒,连弩已被他错手夺过。
步千洐既已得手,心头暗喜,越发警惕。他不欲缠斗,施展轻功往外掠去。破月正守在数步远处的阴暗里伺机而动,他将神弩丢给破月,破月接过就跑,顷刻没影。他转身往另一侧去,想要相助正在外围抵挡的好手们一同脱身。
未料刚跑了几步,忽的脚下一陷,竟急急坠落有两三丈深,立刻明白是踏入了陷阱。他心头骇然,隐隐觉得,莫非对方是故意让自己盗得神弩?方才若不是有破月接应,自己连人带弩都跑不了!
想到这里,他反而略为安心——心想那人必然料不到还有一个破月,神弩还是被盗走了。
只是未等他提气上跃,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罩下来,瞬间动弹不得。
他挥刀便斩,然而刚从网中脱身,便听上方有人喊道:“抓到了!”已有一名士兵手持神弩,瞄准了他:“不许动!动一下便射死你!”
步千洐身子一僵,脑子转得飞快想脱身之计,忽见那士兵身子一抖,竟似被什么重击,埋头栽下了坑中。步千洐哪里会放过这机会,立刻飞身跃起,落在地面。却见一清瘦黑衣人蒙面立在面前,双眸清冷如月。
“走!”那人低喝一声,转身便往东跑。步千洐见他背后数名士兵持劲弩追来,知他的意思是要带自己脱身,长啸一声,示意同伴神弩已得手,速速撤退,立刻提气追了上去。
那人竟似对军营极为熟悉,脚下不停跑了一炷香时间,两人早从守卫稀疏的一角出了大营。又跑了一刻,到了营外密林,身后已无追兵声响,那人才忽然站定,朝步千洐一抱拳,掉头就走。步千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十三你……”
他却挥开步千洐的手,一言不发的隐入夜色里。
作者有话要说:擦,昨天忘了祝大家光棍节快乐了。不过看我文的,应该大多有主了,灭哈哈哈。
95
95、v章...
十三重新踏上马车时,只瞧见唐卿蜷缩而卧的背影。亲兵小声禀报,说元帅天明时刚刚睡下,已命军队往东北方向继续行进,与三百里外的君和大军汇合。
十三便也抱剑靠在车壁睡着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睁眼,便见唐卿裹着狐裘,脸色苍白而晕红,黑眸温和清亮,面前摆个棋盘,正专注的左右手互弈。
十三掀开车帘说:“药。”煨好的药很快送进来,唐卿就着他的手喝了,甚至未抬头瞧他一眼。约莫药太苦,唐卿微微蹙眉,十三从怀里掏出几个嫩红的小果子,送到他唇边。
唐卿这才抬眸看他一眼:“哪来的?”
“摘的。”
“昨晚出营时摘的?”
“……”
唐卿拈起一个果子,慢条斯理吃了,将果核一扔,淡道:“你犯了军纪。”
“嗯。”
唐卿手指敲了敲案几:“即使是我的弟弟,也不能放肆如此。”
“你会杀他。”十三默默道,“你骗我。”
唐卿盯着他片刻,忽的笑的:“没错,你很了解大哥。昨晚要是擒住了他,我必除之而后快,绝不会似赵魄,养虎为患。”
十三抬头,神色平静,那模样仿佛在说,我问心无愧。
唐卿话锋一转道:“知道当日赵魄派人来时,我和父亲为何要帮青仑吗?”
“不知。”
唐卿眸色深沉、语调平和:“与君和相比,胥就像个千疮百孔的老人。胥人注重门第,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胥帝铁腕治国,穷兵黩武,对百姓何曾有过一丝一毫仁义之心?甚至还有奴隶制如此匪夷所思的存在。于胥人看来,青仑奴或许衬托了他们的高贵,于我看来,却是逆天而行、必受天谴。我帮赵魄,不是因为要从中渔利,而是不忍看青仑世代为奴。”
十三点点头。唐卿又道:“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或许你的兄弟步千洐是个好人,他背后的大胥,却是个已经腐朽的国家。我说君和必胜,不仅是因为兵力强于胥,而是因为民心所向。所以,你知错了吗?”
十三沉默片刻,点头:“错了。不悔。”
唐卿不怒反笑,平静点头:“好。来人!”
亲兵掀开车帘。
“绑了。”唐卿垂下眼眸。
亲兵略有些迟疑,唐卿目光冷冷扫过去,亲兵不敢再犹豫,上前抓住了十三。十三站着不动,固执的看着唐卿。
唐卿喝了口热茶,慢悠悠的说:“想要我谅解你也可以。我已安排好亲事,回承阳后,立刻拜堂成亲,绑进洞房。一年内生下儿子,我便不再计较你今次的大错。”
十三沉默不语,唐卿一摆手,亲兵将灰头土脸的他押走了。
***
天明时分,步千洐与破月等人成功汇合。大伙儿看到弩机,均十分高兴。
步千洐料定唐卿不会追击,故队伍行得并不快。他与破月共骑,让她靠在怀里休息。
破月歪着头,举着手里的弩机,叹道:“君和人实在厉害,新武器层出不穷。可惜我……唉。”
步千洐没太在意她的画外音,只点头道:“今次盗得此弩,实乃意外之喜,回头交与大将军,令工兵营加紧复制。”
破月静了静,还是直言道:“阿步,大胥的武器与君和相比,输在人才上,输在机制上。也就是说,输在根本上。绝不是一两种武器的仿制,就可以追平的。”顿了顿道:“你今后用兵时,须得加倍谨慎。”
步千洐将她搂紧,柔声道:“我正是如此想的!兵器固然厉害,但我今后谨慎指挥用兵,未见就会输。呵呵,月儿懂得如此多,有你做军师,为夫自当一日三省吾身……”破月失笑骂道:“油嘴滑舌!”
步千洐又将昨日自己险些被擒的事,低声说与她听。破月大吃一惊,他笑问:“你猜,救我的是谁?”
破月失声:“十三?”
步千洐点头。破月脸色一变:“那昨日那边领兵的是……”
步千洐叹息道:“可惜我手中兵马太少,他又有神兵利器。否则擒了这小元帅,北伐可算成功了一半。只不知十三会否被责罚?听说唐卿治军甚严,他却出手相助,我甚是对他不住。”
破月脑海中浮现十三沉默而可爱的模样,不由得感叹:“要是不用打仗多好?”
步千洐沉默不语。
这时,前方一亲兵忽然冲过来,急急扑到马前,大喊道:“将军!前方五十里,发现数万人大军!正朝我急行而来!”
众将皆惊,步千洐挑眉:“是敌是友?”
亲兵高声道:“他们……打着青仑王旗。”
步千洐和破月同时失声:“小容!”众将亦惊喜万分:“是青仑王!”
步千洐一怔,骤然大喜:“小容竟然来了!实在天助我也!命全军即刻掉头急行,追杀唐卿!立刻通知青仑王,让他加快行军,与我对敌形成合围之势!速去!”
**
慕容湛出现在此处,并非偶然。
早在他赴青仑之初,皇帝便下了密旨,让他抓紧练兵,辅佐北伐。虽然皇帝如今对他极为疏远,但涉及军务大事,依旧钉帽分明。及至最近,唐卿挥师南下,北伐大军停滞不前,皇帝便想到他这一支生力军,派他领五万青仑兵出征。
他三日前刚与赵初肃汇合。然而久等步千洐不至,他预感到路上必然出了差池,便向赵将军请了军令,提兵前来接应。
此时,他一身银甲立于马上,听步千洐亲兵说明缘由,亦是惊喜:“唐卿便在前头?传令,照步将军说的办!务必生擒唐卿!”
两个时辰后,他亲率前锋,顺利与步千洐后军汇合。此时正值午后,秋日高艳,面前是一片连绵而枯黄的丘陵,远远望去,可见黑色胥兵与赭色君和兵在山脚杀得正厉害。他远眺片刻,很快看到前方步千洐的将军旗,立刻策马过去。
待到了跟前,果见步千洐和破月二人立于马上,神色沉肃。
“大哥、大嫂!”慕容高声唤道。两人同时回头,俱是一脸喜色。步千洐立刻策马迎过来,笑道:“小容,你来得正好。唐卿人马就在前头,你带了多少人马?”
“三万。”
步千洐脸上的笑容骤然放大。
当亲兵来报,胥兵掉头追了上来时,唐卿略有些惊讶:“莫非步千洐有了援兵?赵初肃派人过来了?”
亲兵当时还未见青仑兵马,摇头:“还是那些人马。”
唐卿沉思片刻,摇头对身旁唐熙文道:“不对。此处距离我东路军大营不到两个时辰路程,步千洐若无生擒我的把握,必不敢追。传令:留五百人断后,全军急行,半个时辰后,若是摆脱不了胥军,全军化整为零,躲进深山,两日后东路军大营汇合。”
唐熙文骇然:“元帅不可!若是化整为零,谁保护你的周全?”
唐卿傲然道:“唐家军是我父心血,岂能被他尽数擒了?步千洐想抓的是我,化整为零你们必能逃脱十之□。然他想抓我,也没那么容易。快,传令!”
亲兵领命去了,唐熙文拔出长刀:“元帅!属下必定护你周全脱身!”唐卿点点头,想起一事,忽道:“把阿荼带过来。”
十三被松了绑,重新回到马车上。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坐在唐卿对面垂头不语。
唐熙文亲自驱赶马车,于山地疾奔。车体极为颠簸,唐卿一下子东倒西歪。十三立刻起身坐到他身旁,抓住他的胳膊,护住他周身。
“十三,昨日未杀步千洐,今日,他来杀我了。”唐卿淡道。
十三闷闷道:“他若杀你,我必杀他。”
唐卿闻言忽的一笑:“那也不必。你只需按我说的办,咱们便能脱身。”
虽有数万人围山,亦不能做到滴水不漏。步千洐心思缜密,知道东北部便是君和东路军大营,唐卿必逃往这个方向。于是他与破月提气全速飞奔,最先到了东面山谷。
两人正要查探路上是否有唐卿车驾轨迹,便听得马蹄声车轱辘声远远传来,两人心头一喜,暗道:“来了!”
两人跃起藏于高树上。过了一会儿,便见一中年将军驱八马大车,朝林子边缘狂奔而来。
步千洐提刀一跃而下,那将军大吃一惊,挥刀便挡。步千洐飞起一脚,将他踢下马车。破月紧随而上,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步千洐刀尖一翻,将门帘挑起,忽的神色一怔。
破月见他表情有异,探头过来,也是愣住。
地上的唐熙文大喝道:“步千洐,难道你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人?我护送小少爷脱困,小少爷不是军中之人,你放是不放?”
原来车里坐着的,竟然是十三。只见他面色苍白,额头阵阵细汗,胸口衣襟上全是鲜血,竟似受了重伤。而他抬起苍白的脸,看着步千洐二人,只淡淡道:“让路。”
步千洐与十三对视片刻。十三伸手拔剑,步千洐却转头跃下马车,抓起唐熙文,扔回车上。破月随他跃下,亦是沉默不语。
“追!在那儿!”不远处林中,传来嘶吼声。
“走!”步千洐低喝一声。唐熙文看他一眼,扬起长鞭,马车再次疾行,飞快逃进前方林中,行得远了。
“车里还有另一人的气息。”破月低声道。
步千洐收刀回鞘,没吭声。
破月握住他有些冰冷的大手:“我觉得你做得对。”步千洐面色有些阴沉,抬手摸摸她的长发。片刻后,大胥的追兵已赶了上来,他低声道:“此事不要告诉小容。”
96
96、v章...
秋去冬来。
十二月的深雪,如洁白厚重的绸缎,安静的覆盖山川大地。军营藏在冰雪深处的盆地里,宛如猛兽蛰伏,销声匿迹。
破月裹着厚厚的棉衣,在火盆前长椅睡得正香。忽觉脸上痒痒的,睁眼一瞧,可不正是步千洐放大的俊脸,蹭着自己的鼻尖?
步千洐将她抱起来,自己在长椅躺下。破月往他怀里缩了缩。两人吃吃笑笑亲了好一会儿,步千洐才饶过她的唇,冰凉的手却伸进棉衣里,令她生生打了个哆嗦。他的大手却轻揉着蜜桃,低声哄道:“娘子好暖和……”
破月将他的手撵出来,瞪他:“现下竟如此闲了?将军大白天不当值,跑回来陪娘子?”
步千洐颇有些陶醉的闻了闻手心的香味,这才双手往脑后一枕,叹息道:“无仗可打,我不陪夫人,难道还去陪大将军?”
破月失笑。
步千洐说得没错,这几个月来,战局一直在变化。
起初是正面对抗、平分秋色,胥军亦未能再向北推进。入了十一月,却有了转机——密探来报,唐卿不知何故秘密返回了承阳。这对大胥自然是好消息——少了唐卿的君和军,如同少了主心骨。在赵初肃、蒋念宽、步千洐、慕容湛的带领下,一鼓作气,成功将战线往北推进五百余里。也就是说,昔日大胥被占国土,几乎尽数收复。
嘉奖的圣旨也很快到了前线,将士们斗志昂扬,几乎都要剑指承阳,意图占领君和全境了。
可入了十二月,形势渐渐不利于大胥。
北地天寒地冻,积雪难行。军队又缺衣少粮,许多士兵感染风寒,战斗力大打折扣。更让赵初肃等人没料到的是,南部八州的百姓,竟然并不欢迎大胥对他们的“光复”。征粮已是不情不愿,招兵更是几乎无人应征。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北伐的节奏只得放缓,待来年春暖花开再做打算。幸运的是,君和人并未趁虚而入,他们似乎也打疲了,处处高挂免战牌。
故这么算来,步千洐已有半个月无仗可打。
两人又说了会话,百无聊赖间,正要进屋干点白日点灯的事,忽听屋外响起脚步声。
“报——”一名亲兵走进来,神色颇为紧张,“将军,听说君和要派人来谈判!”
“哦?”步千洐和破月都很惊讶,“说清楚些,怎么回事?”
那亲兵答道:“方才我从中军大帐过来,听青仑王的亲兵说,似乎是收到了唐卿元帅的信函,近日要派人来与赵大将军、蒋大将军议和。”
亲兵退了出去,步千洐与破月对视片刻,破月眸中终于升起喜色,步千洐瞧着她的笑意,心头亦软绵绵的,弯起嘴角:“等着,我去探探。”
过了半个时辰,步千洐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关紧屋门,将破月带入内间,压低声音道:“的确是要议和了。小容说,君和提出的条件是,愿意将南部八州归还大胥,另赔偿黄金两万两。另外,他们希望这八州开放通商,两国就此建交。三日后,唐卿的副手唐熙文,便会过来议和。”
“太好了!”破月一把抓住他的胸襟,步千洐握住她的手,眸中隐有笑意:“别高兴太早。此事能不能成,还得听帝京的。”
破月点头道:“其实这样停战蛮合理的啊。”
步千洐看着窗外,目光却放得极远:“你说唐卿为何要求和?虽然咱们之前打了一些胜仗。但战争最终的胜负还能难说。难道唐卿真的是个心系天下苍生的元帅?”
破月想了想,问:“你想打仗吗?”
步千洐笑答:“我喜欢打仗,但我希望一辈子不用打仗。”
破月一击掌:“那就对了。谁能想到叱咤风云的步阎罗,其实是个心存善念的人?所以唐卿说不定跟你是一种人。”
***
步千洐虽是一军大将,但议和涉及国策,他无权参与。两夫妻期盼的等了三日,终收到消息,说君和使者今日会抵达大营中。
步千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天色一黑,穿上夜行衣就外走。未料刚上了屋顶,破月已追了上来,抓住他的手撒娇:“事关国体,匹夫有责,我也要去。”
步千洐自然只能由着她,两人一路蹑行,很快便到了指挥所的议事厅外。避过哨兵,透过窗棂往里看,便见赵初肃、慕容湛二人锦衣华服,含笑坐在主位。下首坐着一健壮俊朗的中年将军,不正是那日护送唐卿与唐十三逃走的唐熙文?
唐熙文身后还站着四五个随从,都穿着赭色士兵长衫。步千洐只看了一眼,就停在后排一人身上。那人肤白清秀、神色木然,一副神游天外事不关己的样子,不正是十三是谁?
步千洐一愣,才用手肘捅了捅破月,破月也见到了他,无声的弯起嘴角。
两人听了一会儿,却没什么实质性收获——唐熙文表明来意、讲清条件,赵初肃却道皇帝近日身体不适,旨意还未下达,过些时日再给唐熙文回复。
过得片刻,步千洐二人又潜回了屋中,破月没听到两国建交,颇有些沮丧。步千洐却是兴致盎然,叫她把好酒好菜都备着。破月微微吃惊:“难道……”
步千洐含笑点头:“不错。”
两人坐在房中等了半个时辰,果然听到庭院里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十三清瘦孤傲的身影杵在门口,抬起细长的眸,静静望着两人。
“十三!”破月有点激动,冲过去望着他笑,“你真的来了。”步千洐则洒脱许多,朝十三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而黑亮的双眸里,笑意仿佛要溢出来。
十三眸中这才浮现浅浅的笑意,他没有马上走过来,却转头看着屋外:“还有。”
破月一怔,步千洐放下筷子站起来,神色沉肃。
片刻后,院内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那人长靴踩着积雪,一步一步,明明脚力虚浮,却有种淡然的平静。因为平静,反而显得沉稳。
十三推开门,一位裹着厚厚狐裘、面色英朗沉静的青年,随意掸了掸披风上的雪,这才转头望着二人。
“怎么,不欢迎我?”他含笑问。
十三和破月同时看着步千洐,他却盯着唐卿,骤然笑了。
“三生有幸。”
唐卿不让十三搀扶,徐步走到桌前坐下。步千洐坐在他对面,提起酒壶为他满上。唐卿清咳一声道:“抱歉,唐某常年服药,只能以茶代酒,敬步老弟一杯。”
破月提过水壶给他满上,低声道:“喝热水吧,比茶好。”唐卿抬眸瞧她一眼,笑意更深:“御医亦是如此说。多谢。”
步千洐举起酒杯:“唐兄今日为何而来?”
唐卿将茶杯捧在手心,微微一笑:“为天下太平而来。”
“千金之躯,深入敌营,岂不冒险?”步千洐问。
唐卿的眉目十分温和,语气亦笃定:“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还有阿荼在。”
步千洐点点头,唐卿转而问道:“步老弟对议和一事,意下如何?”
步千洐答得坦然:“求之不得。”
两人对望一眼,眸中都浮现喜意。
“请。”唐卿举杯。
步千洐双手回敬:“请!”
放下酒杯,唐卿又问:“神弩造出来了吗?”
步千洐点头:“多谢。”
唐卿又笑:“不必。若是两国建交,我愿再赠你一种武器。”
“哦?”步千洐挑眉,“条件是?”
唐卿夹了口菜,慢慢咀嚼:“你到承阳,替我带兵如何?”
步千洐倏地大笑,点头道:“一言为定。”
破月坐在一旁椅子上,看着二人你来我往、言简意赅,仿佛看到无形的气场笼罩在方寸之地,时而剑拔弩张、时而舒缓悠然,令人难以接近。
甚至连迟钝的十三,似乎都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张力。原本他跟柱子似的杵在唐卿身后,过了一会儿,就熬不住了,走到破月身旁坐下,拿起糕点开吃。
“十三,你瘦了。”破月柔声道,“我们都很挂念你。”
十三这才抬眸看她一眼:“你胖,很多。”
破月一口糕点噎在喉咙里,连声咳嗽。步千洐这才看过来,十三已拿了杯水递给她。破月朝步千洐摆摆手示意没事,又看向十三:“真的很多?”
十三点头:“很多,更好。”
是说她胖了更好吗?破月心里暖暖的,想起一事,在腰间翻了翻,拿出荷包,取出整齐叠成豆腐块的宣纸,小心翼翼打开:“看,我每天随身带着。”
十三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个黑色小布袋,动作堪称温柔的打开一模一样的三人画像,闷闷道:“一样。”
约莫是纸张窸窣动静较大,步千洐和唐卿同时转头,却见他们一人举着张图,破月望着十三笑,十三虽没笑,平日冰冷的眉眼,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抚慰,明显柔和许多。
步千洐不由得笑了:“稚子之心。”
唐卿也笑:“极是。”
97
97、v章...
子夜幽深。
步千洐钻进被窝,摸到破月滑腻冰凉的身子,将她整个抱入怀里。
“我不喜欢这么睡!”破月例行抗议——她的睡姿跟为人一样洒脱彪悍,喜欢大字型摊开,可某人喜欢禁锢占有,姿势虽然温馨,时日久了,还是不如一个人睡舒服。
“唔……那就不睡。”步千洐低头吸着她的唇。
“他们走了?”破月嘤咛。
“嗯。”步千洐很快将她脱干净,“我派了个人,跟着他们。”
“保护?监视?”破月奇道。
步千洐莞尔:“唐卿此行隐秘,虽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若是被旁人发觉,终是不妥。眼下正是两国建交的节骨眼,我会尽我所能,确保不出岔子。”
破月点头:“夫君英明。”
步千洐却盯着她:“方才有人……”
“什么?”
步千洐未答,心道:方才有人对十三笑得格外温柔,把十三都看傻了。也叫我对兄弟生出嫉妒。只是如此小家子气的话,可决计不能对你说了。
他用行动代替语言,很是生猛略带暴戾的开始征服她的身体。破月被他整的尖叫连连,只能用被子塞住嘴,免得被隔壁听到。末了,他还赖在里面不出去。破月急道:“会怀孩子的!”步千洐却早有打算:“这仗打到何年何月是尽头?你若怀上了,正好送回帝京。不必跟着在此地受苦。”
破月不依,可敌不过他力大,来来回回被他一点不漏深入灌了三趟。她只得屈服,心中默默盼望他的种子如此频繁量大,势必活力低存活几率小。步千洐见她嘴里念念有词,感觉不妙,警惕的问:“在念叨什么?”
破月笑:“没……在说夫君威武。夫君,见过水枪吗?可好玩了。”
**
之后两日风平浪静,小容传来消息,说君和使者已安全离开。两夫妻便静候和平佳音。
这日傍晚,步千洐去山谷中练兵了,破月在房中包饺子。忽听空中有异响,抬头一看,一只灰鸽辗转飞下,落在庭院里。她走过去,从鸽腿拿起纸卷一看,吃了一惊。
是步千洐派去跟踪的人传来消息:唐卿一行人在五十里外遭到不明身份刺客伏击,正全力抵抗。
破月拿着纸卷,正要往练武场去报信,忽的又顿住。
如今寒冬腊月,附近又是战区,哪里会有不长眼的刺客伏击唐卿?难道……是胥人发觉了唐卿的行踪,意欲斩草除根?可如此一来,两国哪里还有和平的可能?她被这个念头吓得心惊胆战。
怎么办?去找步千洐吗?
他上次放走唐卿,还可以说是一命换一命,这次如果是赵将军下令,步千洐还主动出手营救,那就是叛国了。
她不能叫步千洐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在心头默念苦无师父的嘱咐——但求问心无愧,已有了主意。步千洐为难,她可半点不为难。
回房翻出套男装换上,又找出久未使用的面具。这么一打扮,镜中活脱脱一名清秀矮小的士兵。她给步千洐留下个纸条,说是去后山打点野味,快则当晚,慢则次日便返。因她之前也上过山,估计步千洐不会太担心。
夜色已暗,破月终于到了飞鸽传书指明的山林。她仔细看了看周围环境,此处是东行的必经之地,只是严冬大雪封山、人迹罕至,难怪那些人会挑这里动手。
往山上行了片刻,终于听到前方光秃秃的林中,隐隐传来打斗声。她蹑手蹑脚上前几步,拨开灌木,首先看到的是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血泊。有陌生的黑衣人,也有君和服饰的士兵——想必是唐卿的随从。
她松了口气——有打斗声,说明唐卿应当还没死。只是坚持这么久,可见是一场惨烈的恶战。
破月又往前掠行几步,悄无声息跃上大树。这下看清了:前方数十丈的山丘旁,一场激战正步入尾声!
外围,是约莫二十余名黑衣人,手持兵器包围猛攻,个个看起来武艺不俗。看到他们,破月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赵初肃军中,难道还养了这么一帮人?
包围圈中,十三和唐熙文一左一右,正在奋力抵挡。十三的黑袍已被鲜血浸透,看起来湿漉漉的一片。右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白皙的血肉翻露在外,狰狞吓人。他号称快剑,如今动作依旧很快,可招式间已见迟滞,险象环生。
唐熙文那边状况更糟。他手握一把大刀,双手都是鲜血,左边大腿更是血流如注。他武艺本就不如十三,此时全靠勇猛的狠劲支撑着,只是挥舞大刀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两人身后数步外,一人面色苍白扶树站立,偏偏目光沉肃没有半点慌张,不正是唐卿是谁?破月还真有点佩服他了,孱弱如斯,却也强悍如斯。
忽见一黑衣人身子一矮,扫堂腿如疾风般掠过,唐熙文正抵御前方刀剑,躲闪不及,嘭然中招摔倒在地。那黑衣人趁机长剑一送,直取唐卿。唐卿虽无武艺,却也机警,倒退两步避开。那人飞身而上,长剑直取面门,竟是要置唐卿于死地!
“哥!”
“元帅!”
十三和唐熙文同时惊呼出声,哪里还顾得上黑衣人的攻击,几乎全身空门大开,飞扑过来。
“退开!”破月厉喝一声,拔刀飞跃而下!凌空斩向那黑衣人的剑。
“铿——”金石交错!黑衣人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剑上一股大力袭来,虎口痛麻难当。再定睛一看,地上长剑已断成两截。面前站着一瘦小少年,双手握刀,神色清冷。
众黑衣人见半路杀出个少年,都是吃了一惊。须知他们与十三等人鏖战了半日,亦是精疲力竭,如今添此强敌,简直是懊恼不已。
但破月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了。
一炷香后,破月收刀回鞘。
她面前是一地尸身——她和十三制住所有黑衣人的大穴后,他们便咬牙中毒身亡,明显不欲留下活口。
她回头,便见唐熙文扶着唐卿,十三冷着脸,三人都望着自己。
她正斟酌——是表明身份呢还是就此告辞呢?这时,十三忽的朝她走过来。破月见他肩头还在冒血,面色阴冷,怔怔望着他。他在她跟前站定,低头,抬手。
“十三我……”
面上一凉,十三摘下了她的面具。冰冷的指腹擦过她的下巴,痒痒的有点不太舒服。
四目对视,十三默然将手中面具重新扑到她脸上,按了两下,似乎示意她再戴上。破月心想你看都看了,我还戴什么?将面具收进怀里。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唐卿微笑道,他却不问,破月为何恰好出现在此地。
破月却要主动解释:“步千洐派人暗中跟着你们,直到你们安全回去。我收到消息,便赶过来了。”见唐卿神色平静,知道他必定是猜到了,不由得再次佩服他的聪明。
“他呢?”十三忽然问。
破月摇头:“我没告诉他。”
四人都沉默下来。片刻后,唐卿看向他二人:“伤势如何?”唐熙文约莫失血过多,脸色发白。他撕下块衣袍,胡乱往大腿上一缠,答道:“不碍事。元帅,咱们快走。”
十三也摇头,示意无事。自己抬手,点中受伤肩头大穴。而后迟疑片刻,看一眼破月。破月立刻走过来,点了他自己够不到的背部穴道,血流这才缓下来。
“多谢。”十三闷声道。
破月正要告辞,忽的一愣——远处林中似乎又有动静。她不由得看一眼这三人:一个苍白虚弱彷如一阵风便能刮倒;一个腿伤难行;还有十三,虽然点穴止血,但若不马上处理伤口,势必伤势加重。
她只得低声道:“有人过来了,人数还不少。先找地方藏身。”
夜色幽深,空山寂静。
听得前方灌木丛外,脚步声渐远,破月松了口气,转身靠在石壁上。这是山腰一处隐蔽的山洞,他们已听到三拨人从洞外经过。若是硬拼,只怕难以脱身。
按照唐卿所说,原本他有一个百人队,在此等候接应。未料遇到的却是刺客,百人队必定已惨遭杀手。
“大营发现我未按时归去,最快明日一早,会再派人到此处接应。”唐卿说。所以四人只需在洞中躲过一晚,便能安全。
十三坐在她对面地上,正撕下衣服上布条,想要自己包扎。破月从他手里拿过布条,却见布条上血污泥渍,皱眉。转头看去,唐熙文浑身更脏,且已累得睡着了。唐卿静坐在哪里,闭目养神。他的衣服倒干干净净,但她也不能去撕啊,只好从自己衣袍上撕下一大块。
“不必。”十三低声喝止。
“别废话。”破月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和水囊。他肩头早如泥泞般浑浊乌黑。她便用湿布粘了清水,一点点擦拭。
与步千洐柔韧的皮肤肌理不同,十三虽也是武人,皮肤却如……美人一般白皙细滑,那伤口便愈发触目惊心。破月替他将伤口清洗干净,又取了些金疮药,用手指涂抹上去。这应该是很疼的,可十三哼都没哼一声。
都处理完了,破月道:“你明日再用热水洗洗,否则伤口会恶化。”
十三的脸一直别向一旁,默默点头。破月看到他一边耳朵红得像已熟透,侧脸亦是红云一片,有些好笑,但亦不再多话,免得他尴尬。
早在破月撕衣服时,唐卿已经睁眼。不动声色将破月的坦然和弟弟的僵硬窘迫看在眼里,心头喟叹。
洞口有寒风吹进,他咳嗽两声,打了个寒战。破月二人同时看过来。
因为怕引来追兵,不能生火,只点了个小小的火种照明。这冬夜的山洞,对唐卿来说,真如十八层地狱一般,严寒难耐。只是怕十三忧心,他一直未说,可面色已渐渐冻得有些发青。
十三见他脸色不对,立刻起身走过来,握起他的手输入真气。破月有些担忧的看着两人。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十三额头已是阵阵细汗,刚包扎好止血的布带,隐隐又有血迹渗出——约莫是伤口又裂开了。
“我来。”破月走过去,唐卿略有些惊讶,十三迟疑片刻,点头,将唐卿的手交给她。
于是十三第一次在自己大哥脸上看到有些窘迫的神色。然而这神色一闪而过,他已十分平和:“有劳姑娘。”
破月摇头:“举手之劳,客气。”手指扣住他脉门,真气源源不绝。唐卿虽知她是武林高手,却没有具体概念到底多高。此时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热气从手腕传来,浑身暖洋洋舒服不已,竟比十三的相助还要有效。他不由得多看她一眼。却见她神色极为平和,既无害羞,也无骄傲自得,眸色竟是极平静温柔。
唐卿心神一凛,别过脸去。过得片刻,身体已暖起来,气息也平稳,转头淡笑:“颜破月,你今天相助我,不怕我回去之后,立刻对大胥宣战吗?”
破月未料他如此直接,还真有些为难。今次偷袭八成是大胥军将所为,她如今帮了唐卿,却也是放虎归山。
她想了想,已有了主意,答道:“我不后悔。我来救你,就是希望你知道,大胥有好战的人,也有希望和平的人。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你平安归去后,能否再等数日,等胥帝有了旨意,再确定战或和?你这次过来只是偶然,皇帝并不知情,一定是下面的人胡作妄为。也许皇帝愿意停战。”
唐卿听她说“救命之恩”的份上,微微失笑,点头道:“好。救命之恩重若泰山,就依你所言。不瞒你说,我原本想回去后立刻开战,便看在你和步千洐的情面,再等数日。”
破月心里暗叫还好还好,自己来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如此想着,眸中升起喜色,未料抬眸一看,唐卿眸中隐有了然笑意,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她不禁想,这人看起来温和沉静,其实比狐狸还狡猾吧?
天明时分,破月
97、v章...
忽的睁眼,察觉手上还有个温软光滑的事物,定睛一看,却是唐卿的手,还被自己握着。
洞内静悄悄的,十三和唐熙文都在睡。而唐卿——君和第一名将,就躺在自己身旁,高大清瘦的身子裹紧狐裘,微微蜷成一团。清俊斯文的脸庞沉寂安详,似邻家兄长眉目温和。
她轻轻松开他的手,未料这细微举动惊醒了他,漆黑的深眸骤然睁开。他定定凝视着她,忽的绽放微笑:“早。”
破月也笑着点头:“早。”起身站起,伸了个拦腰。唐卿盯着她背影看了片刻,重新闭眸小寐。
晌午时分,唐卿已经坐在君和援兵的车驾里。
唐熙文在车外马上,十三还是坐在车辕上。随行军医已诊治了两人伤势。而颜破月——在援兵抵达后,便匆匆走了。
唐卿闭目小寐片刻,忽的睁眼,扬声道:“阿荼。”
十三挑开车帘坐进来。
唐卿看她一眼:“中意颜破月?”
十三沉默片刻,摇头。
唐卿笑:“待回了承阳,给你娶个同样貌美可爱的姑娘,可好?”
十三静了片刻,抬头迟疑:“同样?”
唐卿失笑,也不再逗他,从怀中取出本事物,放到十三面前。
十三垂眸一看,长眉微挑。那是本极老旧发黄的书册,封面六个字:“余心随军手记。”
唐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手记封面:“这是大胥楚余心元帅的手笔,被我偶然间获得。二十年来,我每每拜读,都有所获,受益匪浅。”他轻轻掀开书页,取出里面夹着的张画像,放在案几上:“这是楚夫人当年为楚余心画的小相。”
十三眸中闪过惊异,霍然抬头看着唐卿。
唐卿点点头,声音淡然:“阿荼,胥帝只怕不会同意和解。我已决意速战速决,彻底击溃大胥,才能避免我君和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十三拿着画像,面露疑惑,似乎在问,跟这手记有何关系?
唐卿接着道:“步千洐乃我劲敌,我要胜大胥,必清除此人。我也不想你为难。待数日后,两国重新开战,我会将手记和画像送给步千洐。他看了之后,必定无心再战。我再使些手段,叫他离开军队,退出沙场。”
十三沉默许久,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说本文众男配抢风头,我也表示很困惑……
唐卿没有喜欢女主啦,只不过想让他们有点对手戏,过过干瘾而已哈
98
98、v章...
除夕这日,破月坐在火炉旁,指挥步千洐包饺子。
大胥第一高手虽有通天彻地之能,包出的饺子却个个肚大身圆,歪头歪脑。破月只看了一会儿,就叹气站起来:“还是我来吧。”
步千洐却立刻挡着不许她靠近:“你只需照顾好肚子里的小爷,其他的交给他爹便是。”
破月心头一甜。
自从步千洐日耕三次后,两人再没什么机会亲热。过了一个月,她葵水久久不至,最后,军医恭喜破月中招。
步千洐心怀坦荡,自是喜不自胜。消息传出,连赵初肃都摸着胡子道:“吉兆吉兆!便在军中生个小将军出来!”小容听到这个消息,更是一把抓住步千洐的手,激动的说“极好、极好。”
不过破月却是喜忧参半——十日前,皇帝的使者正式带来不同意停战的消息。两国前锋军不顾寒冬腊月,已开始频繁摩擦。估摸着过了新年,会再起大战。步千洐虽对此举极不赞同,但亦不能在此时,丢下麾下将士不顾,只能重返战场。所以,她又要提心吊胆度日了。
不多时,百余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宣告完成。破月摇头:“包成这样,你也好意思让小容吃?”
步千洐却道:“我包的,就算是毒药,小容也吃。”
破月大呼肉麻,抓起一团面粉砸到步千洐脸上。步千洐不躲不避,一头雪灰,狞笑着冲过来,将面粉擦到她脸颊上。
两人正闹作一团,听得门口有人咳嗽两声。步千洐松开她,笑道:“快进来,正等你。”
门被推开,慕容湛一身紫貂厚服,单手提着坛酒,发梢上还有雪花,清俊白皙一张脸,整个人竟似冰雪雕砌而成。
他看着两人猴般的脏脸,摇头失笑。
“好酒!”步千洐走过去,看一眼慕容湛,“咦,脸上是什么?”
慕容湛茫然看着他,他抬起手,作势要用袖子帮慕容擦。忽的手一展,雪白飞扬,蒙蒙一片。慕容被呛得连声咳嗽,再抬头,清盈盈的脸上已多了数道白灰。
“兄弟同心!”步千洐将他肩膀一搂,他失笑,捶了步千洐一拳。步千洐神清气爽的端起水饺,走到灶前下锅。
慕容在桌前坐定,这才抬头破月:“你近日身子可好?”
破月点头:“很好。其实没什么感觉。”
慕容目光快速掠过她平坦的腹部,端起茶杯含笑道:“我已遣人送一名御医过来。wωw奇Qìsuu書com网不多日便能到了。”
破月一呆:“杀鸡焉用牛刀?”
慕容一口茶呛在喉咙里,面色薄红,咳嗽两声才微笑道:“用得。况且今后他也是我的义子,自要多加关怀。”
过得片刻,步千洐已亲自端了饺子上来。破月嫌卖相不好,只夹伙房送来的其他饭菜。慕容湛倒是吃了一大碗,还连声称赞:“败絮其外、金玉其里。”破月立刻道:“馅儿是我前几日剁好的。”
正吃得尽兴,忽听门外一串轻盈的脚步声。有人扬声道:“步将军在吗?”
步千洐走过去开门:“何事?”
却是个小兵,戴着厚厚的毡帽,垂着脸站在雪地里,面目看不清晰:“将军,东边有人遣小的送东西过来。”他双手捧着个包袱,恭恭敬敬放在步千洐脚下,而后退开几步。
慕容和破月也走到门边,步千洐看一眼那包袱,忽的问道:“十三可好?”
那小兵似乎是笑了,答道:“小少爷极好。”
步千洐点点头,从地上拿起包袱,小兵已闪身出了院落。
慕容看着他:“这是?”
步千洐低声道:“小容,此事我还未来得及同你细说。”便将上次唐卿随使团过来,因十三的缘故,两人曾喝过一次酒的事,告诉了慕容。
慕容皱眉:“我知你与人相交只重意气相投,当时两国议和,你与他相见亦无可厚非。只是眼下便要开战,你见过他的事,勿要再告诉旁人。”
步千洐点头:“你说的极是。他日战场相见,必不手软。这书册,应当便是他遣人送来的。看来唐家在我军中亦有奸细。只是方才这人直接找我,自不怕我查。明日咱们报告大将军,请他彻查军中兵士身份。”
慕容点头。
三人重回桌前坐下,步千洐小心翼翼解开包袱,却见是一本书册,上书《余心行军手记》。
慕容湛看清封皮上的字,整个人仿佛凝滞住,五指悄无声息抓住自己的袍角。步千洐并未发觉他的异样,翻开书道:“余心?难道是楚余心元帅的手记?怎会落在唐卿手里?”
“大哥……”慕容湛忽然伸手挡住步千洐,缓缓道,“小心为上。”
步千洐爽朗而笑:“唐卿心怀坦荡,不会如此下作。”说完又翻了几页,却发觉其中夹着张小相,举起在灯下一看,神色微变。
慕容湛万没料到其中还有画像,要拦他已经来不及。只见那发黄的宣纸上,落款是“妾聪玉摹君于十月初九。”
破月凑过来一看,也愣住。步千洐却笑道:“这莫非是楚余心的画像?似乎与我长得相似。不过比起这位的投敌叛国……嘿嘿,我步千洐却是铮铮铁骨顶天立地的男儿。”他在起初的震惊后,并未太在意。
“大哥,我看唐卿此举甚为蹊跷,不如交由我遣暗卫查证……”慕容湛又抬手去拦,步千洐颇为奇怪的看他一眼,侧身避过,顺手已翻到最后一页。
他一目十行,神色逐渐凝重。只见老旧的书页上,字迹苍劲挺秀。
“……玉儿怀胎十月,终诞下麟儿……还记得满月之时,她觅得宝玉一方,铸玉佩祈洐儿一生安康。吾观玉佩上玉儿手书‘千洐’二字,字迹圆润娟秀,颇为女气,不喜。玉儿不依,只得随她……如今算起,洐儿已满周岁,只待踏平君和,荣归故里,与妻儿团聚……”
步千洐猛然抬头:“我赠你的玉佩呢?”破月不解的从怀中掏出来,步千洐接过,又拿出那张小相,沉默片刻,对破月和小容道:“玉佩上的刻字,与画像上的字体,是否相似?”
慕容湛只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破月仔细看了,脸色微变:“是很像一个人写的。阿步,怎么回事?”
步千洐却没答,绷着脸,继续拿起那本手记,快速翻看。只是从来坚定有力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慕容湛忽的抓住他的手,步千洐缓缓抬头望着他。破月瞧两人表情,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大哥,我有事隐瞒,对不住你。”慕容湛忽然拜倒。
步千洐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提起来:“你这是何意?”
慕容湛气息凝滞了片刻,才慢慢道:“大哥,你极可能是楚余心的儿子。”
步千洐面色一沉,破月猛的瞪大眼睛。
“你在胡说什么?”步千洐缓缓问。
方才看到字迹相似,他脑海中其实已闪过这念头,却全然不肯信。他想或许是唐卿设下的某种圈套,可转念一想,唐卿怎会知道自己的玉佩?他越发胆寒,这才继续翻看书册,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如今听慕容湛直言,他心中早已惊涛骇浪,暗想,小容行事谨慎,他如此说,莫非早已有了实证?可我孤儿一个,又怎会是楚余心那乱臣贼子的后人?
慕容湛盯着他,亦是心头沉重。他藏着这秘密数日,早已心神不宁。步千洐在他心中分量,与皇兄无异。而他选择沉默,便是偏袒了皇兄。但他只能做这个选择——皇兄勤勉治国,身负社稷。他的选择,为的是国家大利,亦是为了步千洐好。
虽这样安慰自己,却终是心中有愧。故如今纸已包不住火,他知道再隐瞒,他日势必兄弟反目,只能全盘托出。
慕容湛将那日赵老将军所说,一五一十都讲给了步千洐二人。
破月听得心惊胆战——两件事结合起来,她也能判断,步千洐十有□是楚余心后人,当日恐怕是被其人偷送出来,躲过了灭门惨案。
可她真的宁愿步千洐不知道事实:隐瞒身世固然残忍;可如今让他得知,父亲根本不是叛徒,而是死在皇权斗争中,今后步千洐如何自处?又如何与慕容湛做兄弟?
她看向步千洐,却见他样子呆呆的,黑眸像是凝了霜雪,盯着慕容湛,哑着嗓子问:“你早知道了,今日才告诉我?”
慕容湛语意一滞,道:“是。”
“你怕我去找皇帝,也怕我惹祸上身?”步千洐颤声问。
“是。”
“那日宫中饮宴,你喝醉是假的,打伤我是为了不让皇帝看到我?”
“……是。”
步千洐点点头:“我不怪你。倘若……倘若我换成你,亦会隐瞒。”他深吸一口气道:“待北伐结束后,我必要去跟皇帝问清楚!问他是不是为了皇位,将国之大将残杀!若真是这样,我亲生父亲忠肝义胆报效国家,却最终尸骨无存全家灭门,我岂能饶他?!”他的语气变得森然。
慕容湛猛的抬头看着他:“大哥,请不要去寻皇兄!”
步千洐摇头:“不可能。”
慕容湛摇头,格外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人加害他。大哥,你若要报仇,不必再等北伐结束。我是他弟弟,他欠你的血债,我替他背。你杀了我吧。”
步千洐眼中都要喷出火来:“与你何干?”
慕容湛长眸清寒一片,声若枯井哑滞:“你要动他,除非我死。”
步千洐别过头去,慕容湛亦面如惨白。屋内死一般沉寂,破月瞧着两人,心疼得不能自已,柔声劝道:“你俩别冲动,别要死要活的。阿步,唐卿派人送来这手记,就是想让你加害皇帝,你不要中计。”
步千洐还未答话,慕容湛骤然抽出佩剑,手掌一翻,直刺心窝:“我替皇兄还你一命。”破月本就知他痴愚,留心着怕他做傻事,见状一掌拍向他手腕。
未料有人比她更快!步千洐已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怒喝道:“你这是作甚?”
慕容湛凄然道:“大哥,小弟从未请求过你什么。今日求你一事,求你永远不要去找皇兄报仇。”
步千洐神色一凛,将他的剑往地上一丢,竟大步走了出去。破月起身想追,他却头也不回道:“你看着他。”顷刻没影。
两人留在屋里,俱是沉默。破月都替步千洐为难——楚余心死得如此冤枉惨烈,大仇不报,连她都觉得义愤填膺。可那人是皇帝啊!若走上这条路,今生都回不了头!
反观小容,以他的性子,是怕十分左右为难吧?
“你别难过。”破月柔声劝道,“总有解决的办法。但你若是寻死,我保证就算步千洐不去杀皇帝,我都会去杀。”
慕容霍然抬头看着她,却见她很平静,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两人又等了许久,终见步千洐推开门又走了回来。
外头下起了大雪,他满头满身雪白,黑色微湿的背影,静静立在门边,眸色如一滩死水,幽沉看着慕容。
慕容亦静静回望着他,眸色坚定、隐忍、痛苦。
破月预感到了什么,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这两人,前一刻还勾肩搭背。步千洐肉麻的的说,他做的饺子,小容都会吃;小容还说,要做孩子干爹……两人脸上甚至都还有面粉灰,看起来脏兮兮的很可笑。可此刻,他们的神色如冰封,没有半点笑意。
“我再问你,我若要去寻皇帝,你必以死相阻?”
“……是。”
“将军惨死荒漠,九族无辜被诛,背负千古骂名……此仇不共戴天,步千洐今生却不能报了。我愧为人子,亦无颜再做你……你走吧。”
99
99、v章...
慕容湛走后,步千洐就坐在庭院的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破月想去劝他,他却说外头冷,让她先睡。
破月就站在屋里,隔着苍白的窗纸,望着他安静的背影。夜空是昏暗的,没有月亮。他坐在一棵树叶已经掉光的小树下,头顶很快堆满了积雪。
过了很久,他才进屋,抖去满身粉白,脱了大衣,将破月抱在怀里。破月趴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酒气、雪气混合成的干净而浓郁的味道,听着他热烈而安静的心跳,心疼的想,他只有我一个人了。
后来步千洐睡着了。睡得很死,在梦里眉头也是紧皱,英俊的脸看起来叫人心疼。破月爬起来,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军营里静悄悄的,雪地呈现一种幽暗的灰色,脚踩在上面,会发出吱呀闷响。天地间只有这一个声音,人就像走在荒漠里。
慕容湛住在中军,房间的灯还亮着,在一片黑暗中显得孤清而无助。破月在窗户上戳了个小孔往里看,却只看到灯前清瘦的背影。
她推门走了进去。慕容湛听到声响也没回头。破月走到他身后,手放到他肩膀上。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嫂子。你怀有身孕,不该这么晚还……”他的声音听起来死气沉沉。
“我从未见过……”破月用一种温柔的语调说,“有人像你和步千洐这样,生死交心。你不要难过。我相信你们会和好的。”
慕容沉默。
“还记得步千洐被困婆樾城,你带我跑死了好几匹马去救他吗?你说,杀步千洐如杀本王!而这世间,也只有你慕容湛,能叫步千洐舍弃血海深仇。其实我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他就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将来我和孩子怎么办?所以你不是在委屈他,而是在帮他。对吗?他嘴里说让你走,我敢打赌要是你有什么事,他准丢下一切,丢下我和孩子,舍身营救,你信不信?到头来,你俩哥两好了,郁闷的还不是我!”
慕容回过头,漂亮的丹凤眼温和的望着她。他被她沮丧的语气逗笑了,虽然是无奈的笑。
“如今紧要的,是速速打败君和,结束这场战争。我能安心去生孩子,你俩最好来个患难见真情,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总之别难过了,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你们这样的兄弟,上天都不忍心让你们决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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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后,全军休整了五日。步千洐不至于郁郁寡欢,却也没了前些日子的爽朗幽默。夜深人静时,破月睡下了,他往往一人在窗前独酌。有时她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桌前已没了人。又过了一会儿,才见他回来。她知道他必是偷偷去探小容了,也不点破,只待他加倍温柔,整日憧憬儿子的可爱。这招当然有用,很快步千洐眉宇间又有了舒展的喜色。只不过晚上还是会独坐,落寞而安静。
又过了几日,前线开始有小规模的战役。这时传来消息——青仑王自请带兵,往最远的战线去了。听到这消息时,步千洐没做声,破月一拍大腿:“好啊!男儿志在四方!”步千洐被她逗乐了,摸摸她的头:“傻娘子,今后不要半夜跑出去了。给我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之后步千洐等了数日,赵初肃竟然一直没有召见。其他队伍都打得火热,他的那支部队却迟迟不动。步千洐疑惑,去寻赵初肃。赵初肃却隐秘的告诉他:留着他,是另有秘密任务。
如此一直出了正月,破月身孕已有三个月,阳光明媚的一天,步千洐被叫去了中军大帐。
“千洐。你领一千人,到此处山谷设伏。”赵初肃指着地图,“我收到消息,君和王室,会到前线酬军,从此处经过。这里地形狭窄,带多了人也无益。你办好此事,自是大功一件。”
次日,步千洐点齐一千好手,往青峰谷出发。虽说探明王室护卫有三千,但他当真不放在眼里。他这支千人部队,抵挡个五千、一万兵马,的确是不在话下。
日落时分,部队便到了山口。步千洐观察了地形,安排布防。因为怕暴露行踪,不能生火做饭,命令大伙儿吃了些干粮,便就地歇息,只待两日后,君和王室经过。
亲兵送来了干粮便走了。步千洐拿起欲吃,忽的想起包袱里还有破月做的干粮。他拿出来一看,吃了一惊:却原来是用三层棉布缠着的双层铁盒。下层镂空,里面隐有炭火星光。上层放着热饭和熟牛肉,行了一日,居然还热气腾腾。
“这丫头何时做了如此精巧器物?”他失笑,“难怪沉甸甸一包,她倒不心疼我行路劳累。”虽这么说,天寒地冻吃得热食,自是津津有味。他不喜浪费,吃完破月的爱心餐,又将干粮吃了些,实在吃不下了,将剩下的多半装进包袱里。
待到了夜间,整个军营都陷入沉睡。步千洐亦抱着那双层铁盒,全当手炉。不知睡了多久,忽觉腹痛如绞,隐隐恶心难受。他立刻明白是中毒。按下心头疑惑,调息运气,不多时,已用玉涟神龙功内劲,将毒尽数逼了出来。
正要起身出账,忽听帐外传来脚步声,月光将两个模糊的人影印在帐上。
步千洐吃了一惊——今次带来的都是他亲信,更有武艺最高深十人,守在他帐外安睡。如今这二人深夜来探,亲兵们竟全无动静,难道被杀光了?可也不会全无声响,莫非也中了毒?
他心底一寒,假装沉睡不动。那两人竟全无顾忌,径直走到他床前。只听一人道:“他可是死了?”
另一人答道:“自是死了。旁人的干粮里下的蒙汗药,他下的可是剧毒。”
步千洐听到此处,完全明白了——只怕此刻一千人都被迷倒。他想眼前二人必是君和奸细,只可惜他修炼神功百毒不侵,叫他们失算了!
只听另一人道:“再补上一刀。杀了他,大将军自会嘉奖。”
另一人道:“这种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步千洐心里咯噔一下,眯眼一看,一人刀光已然落下。他侧身一滚,提刀直取其中一人肩头。那人“啊”了一声,被他砍下只臂膀,痛得坐倒在地,扭曲打滚。另一人见情势不对,拔腿就跑。步千洐一刀投过去,正中他心口,已然不活了。
步千洐将地上那人提起来,点中他数道大穴,叫他动弹不得,只能生受断臂之痛。步千洐冷喝道:“何人派你来的?”
那人见行藏败露,也不怕死,怒喝道:“步千洐,你有种杀了我便是!你是大汉奸楚余心的孽种,私通君和,还有何脸面做个大胥人?”
步千洐心头一震,厉喝道:“你从何处听来这谣言?”
那人疼得满头大汗,依旧冷冷道:“难道你不是吗?”
步千洐心口如重锤落下:“是大将军叫你来杀我的?外头一千人,也是你们迷倒的?所谓君和王室,根本是个圈套?”
那人喘息道:“是又如何?你若真是条汉子,立刻自行了断。你当真以为你还逃得出去?哦,是了,你能逃去君和!你与那唐卿,早已沆瀣一气!败类!”说到此处,已是双眼一翻,痛晕了过去。
步千洐望着面前一死一伤,心重重沉下去。第一个念头是,莫非他们是君和派来的奸细,加害于我,眼见事败,再挑拨离间?毕竟唐卿知道我的生世!
虽这么想着,联想近日赵初肃对自己的反应,隐隐已觉不对。要单单对他们一千人的干粮下毒,只怕君和奸细也没这本事。
他心头惊涛骇浪,想起独自留在营中破月,已觉不妙。思索了片刻,出了营帐,果见外头众兵士睡得鼾声大作。他取了清水,将亲兵们泼醒。
他留下九百人守在谷口,自带了一百人,趁夜色急行返回大营。驻地守军超过十万,万一生变,他带的人多反而误事。
到了军营外数里,步千洐遣了善易容一人进了军营。过了一炷香时间,那人返来了,将步千洐拉到一旁,神色凝重:“将军,大事不妙。你军中亲信,今日晌午全部被大将军派人拿了。军中守备森严,明显有变。我又去你营房查探,大将军派人将夫人带走了。说是大军即将开拔,夫人在前线多有不便,已遣一个千人队送回帝京了。”
步千洐听到“千人队”三字,瞬间冷汗淋漓。
他立刻带着这一百人,往南行路上找寻。然雪野茫茫,对方又早行了一日,他们从天明找到天黑,也无所获。一直到月上中天,步千洐策马于旷野疾奔,忽听前方山谷一声尖哨。他心头大喜,知道是手下发现了破月行踪,立刻策马朝山谷奔去。
月冷星稀,鲜血将雪地侵染成暗黑的颜色。远远只见前方刀光火光人影一片,看架势竟有上百人。
步千洐恨得心口发疼——必定是赵将军命人在此处山谷动手,掩人耳目。他暴喝一声,提刀跃进战团,瞬间砍倒数人。众人见他来势汹汹,都吃了一惊。而他抬眸一望,前方被众人夹攻,不正是破月是谁?
“谁敢伤我娘子!”他刀意如倾天大雪,铺洒而下。刀锋过处,只闻惨呼连连,但见血肉横飞。
“步千洐!是步千洐!”有人喊道。围攻破月的诸人顿时都慌了神。
步千洐瞅准时机,纵身一跃,从刀锋丛中落下,停在破月身后。只见她单手持刀,另一只手却捂着肚子,面色煞白。她满头满脸的血,也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旁人的。
“千洐!”她一转头看到他,声音几乎哽咽。原来晌午时,大将军忽然派人来带她走,她已隐隐觉出不妙。待队伍行了数里休息时,她略施小计瞅得机会,偷偷跑了。否则她一人如何敌得千人?只怕早已沦为刀下鬼。
然而因为顾忌腹中胎儿,不能使出全力,还是被这百余人的分队追上。她已独自支撑了半个多时辰,隐隐已有落败之势。此时见到步千洐从天而降,又喜又忧——喜的是他安然无恙,忧的是两人如何脱身?
步千洐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感觉到她温热柔软的身子,胸膛久悬的一颗心才落下。
众人见到步千洐,一时都未上前。步千洐原本杀性大起,此时在火光中望去,竟见到一些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心如死灰,竟是下不了手。他忽的抬头长啸一声,提气抱起破月,从众人头顶踩过,瞬间已至数丈外。
众人猝不及防,远远只见两人身影隐入夜色里,一道凄厉悲怆的声音传来:“我步千洐为大胥出生入死多少回?如今你们连我妻儿都不放过!我今日不杀你们,回去告诉赵初肃,告诉皇帝老儿——步千洐顶天立地问心无愧,他们既要猜忌我,今后我再不是他赵初肃的部下,不是慕容氏的臣子!”
***
五日后,一骑快马停在胥军中军大帐外。赵初肃刚起身迎接,便被慕容湛一脚踢翻在地。
“你竟对步千洐夫妻动手?”慕容湛提起他的衣领,抽出腰间佩剑,抵在他脖子上。
赵初肃竟半点不慌,重重叹气道:“王爷,这是……皇上的旨意。”
慕容湛整个人仿佛被定住,沉默片刻,将他丢在地上,打马冲到步千洐的营房门口。却见屋门大开,满室狼藉。破月做饭的炉子被踢翻在地,床头还整齐叠着件孩童的小衣。他走过去将那小衣拿起,收入怀中。再走到庭院外,却只见大雪扑面而来,满目纷乱,冷清无情。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开头写了第八遍了,55555555.
跟大家说说后头写作计划,即将开的是一部科幻言情。估计还有十几二十天,江山完结就开新坑。然后会再写一部现言。不过现言比较短,会全文存稿,写完再发。爱你们
100
100、v章...
步千洐抱着破月,一开始是骑马,跑了两个时辰。后来是崎岖冰封的山路,马过不去了。他就弃了马,抱着她一直跑。他已经两天两夜没睡,哪怕内力再深,脚步也有些踉跄。破月心疼他,再说她也只受了些轻伤,就要他放自己下来。可步千洐不依,大吼一声:“闭嘴。”抱着她就是不撒手。
一直跑到天都亮了,前方山脚出现一个小镇。灰蒙蒙一片,一看就是被战火荼毒过,没有人烟了。步千洐这才松了口气,寻了间看起来稍微完整干净的屋子,抱着破月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步千洐把破月放下时,人差点摔倒。他强行忍耐住,将披风脱了铺在脏兮兮的床上,扶破月坐下。
破月的脸色不太好,手脚也冰凉一片。步千洐在屋子里乱翻一片,水缸里有水,灶间还有些柴,但是没有米,也没有棉被。
他喂破月喝了点水,脱下自己的棉衣裹住她,让她躺下。自己只穿件黑色深衣,开始生火。破月看他脸色发白,有些担心:“你不冷吗?”
步千洐头都没抬:“我功力比你深厚,怎会怕冷?”破月点头,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转头却看到步千洐抱着胳膊,原地一下下轻轻的跳着。
原来柴火潮湿,还没点着。他体力透支,运气也困难,他也是极冷的,只是瞒着她不说。破月瞧着他跺了跺脚,一阵哆嗦、脸也有些发青,索性在小小的屋子里,悄无声息的开始跑圈。破月又心疼又好笑,低声道:“呆子。”
步千洐这才发觉她醒了,嘿嘿一笑,低头瞧一眼灶间,大喜:“火着了。”
有了火,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他又烧了些热水,跟破月一起喝了。这才上床,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破月忽然感觉到怀中一暖,拿出来一看,却原来是她做给他的“双层保温饭盒”,叫他重新添了炭。
“投桃报李。”他笑眯眯的说。
破月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冰冷的肚子上:“你说……孩儿他会有事吗?”
“孩儿必定平安。”步千洐抱紧她。他将自己被赵初肃暗算一事说了,两人静了片刻,破月问:“你昨晚说,再不当将军臣子……可是认真的?”
步千洐有些冷淡的说:“其实那日知道身世后,我已萌生退意。别的不说,单说他日我得胜还朝,面见皇帝时,哪里还有活路?只是北伐关乎大胥统一天下的伟业,我原本想打完这仗再走,也算精忠报国,了无遗憾。现下到了这个地步,我又何必效忠慕容氏,为赵初肃卖命?”
破月摸摸他的脸:“阿步,我很心疼你。”
阿步捉住她的手轻轻一吻:“无妨。你不是一直希望咱俩归隐田园吗?今后万里山川,我陪你快意人生,比行军打仗还要有趣。”
他说得轻巧,片刻后就呼呼大睡了。破月的心情却很复杂,久久不能成眠。她当然希望步千洐跟自己安稳一世。但将心比心,他大仇不能报,还被当成叛国贼追杀,她知道,他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
一个月后,已是初春。步千洐二人越过沙漠,抵达大胥边关青仑城。破月本来还犯愁,自己身怀六甲,难以故技重施跃上城楼。步千洐却半点不慌,掏出腰牌,拉着破月就往城门走。
破月吓了一跳:“被抓怎么办?”
步千洐微笑:“娘子糊涂了。一则这里本就是小容地盘,我们能有何危险?二则皇帝虽派人捉拿我,但绝不会声张。”
破月听到他无意间提到小容,假装没察觉,击掌道:“对!你是三品将军,如果在这个时候昭告天下你是叛国贼,势必动摇军心。况且你的身世涉及当年皇室辛秘,皇帝肯定避讳。所以他只会私下捉拿你。”
两人到了城门处,果然不仅没有盘查,反而受到士兵殷勤恭维。步千洐索性叫来守城军官,狠狠讹了笔钱银,还找来城中名医替破月号脉。好在母子平安,两人放心的往南去了。
比起战火纷飞的战场,大胥本土显得安静舒适极了。又是春暖花开,处处美景如画。两人一路走得慢,不断听到前线战报,有胜有负;也经常遇到充满朝气新兵队伍往北行。有时候走到一个村落,几乎没有男丁——都征兵了。但因为大胥全民尚武,对于这场北伐,大家没有丝毫怨言,反而到处是光荣而祥和的气氛。唯有他二人看着村中孤儿寡妇,心头喟叹。
两个月后,破月已有六个月身孕,两人到了昔日燕惜漠隐居的青芜峰,将草庐扩建,悄无声息住了下来。这里人迹罕至,不怕有朝廷追兵。
破月向清心教和刑堂传递了消息——因为两帮都有派人暗中保护她,她怕他们在前线胡乱寻找。清心教管事的姑姑来了消息,说过几日带人上青芜峰来拜访。
两人没太在意。直到十日后的清晨,山腰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步千洐当时就黑了脸,拔出鸣鸿,吩咐破月呆在屋子里。青芜峰山势险要,登峰的关隘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护妻心切,别说听得脚步声有数百人,就是上千人,他也一个个杀得。
这日晌午,他藏到一棵树上等了片刻,便见一行人浩浩荡荡,沿山路攀岩而上。他却吃了一惊——原来领头的是十几名眼熟的女子,后头却是当日随他去伏击君和王室的精锐。有投靠他的江湖游侠,也有些老兵,都算得上兄弟心腹。
那晚他救了破月,就命人通知大伙儿散了,免得被赵初肃加害。没想到他们居然也跟回了大胥。
他纵身跃下,落在众人面前:“且慢!”
大伙儿看到他忽然现身,都是一喜,齐齐拜倒:“步将军!”这动静传到队伍后头,不多时,从步千洐面前,一直到半山腰,人人单膝跪倒,声势浩大。
步千洐连忙扶起前面几人:“快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原来他们也怕被牵连,纷纷潜回了大胥。其中有心计机敏的,联络了清心教,得到了步千洐二人行踪。双方一合计,都寻上了山,此行来了足足有五百余人。
有人高声道:“步将军!狗皇帝妄听奸臣之言,说您通敌叛国,我是决计不信的!”
步千洐毅然点头:“步千洐若是背叛大胥,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齐声叫好,然后问:“步大侠,那咱们今后怎么办?”
“教主她老人家可好?”清心教的姑姑半天才插上话。步千洐长眉一扬,笑呵呵的道:“你们随我来。”
大部分人留在山腰,几名资历、武艺较高者,随步千洐入了草庐。破月见到众人亦是十分惊喜。大伙儿聚在一起说了一阵话,待听到这么多人都来投靠他二人,破月哭笑不得,心想完了,这刚找好的落脚地,如今被你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怕住不成了。
破月打趣那些汉子们:“或者……你们投入我清心教吧。”
步千洐立刻笑道:“夫人这主意甚好,你们都投入清心教吧。”
清心教姑姑喜道:“好!甚好!”
汉子们却个个呆若木鸡,死活不干。步千洐这才真诚道:“你们将众望寄托于我,我感激不尽。但我二人如今被朝廷追杀,不想牵连诸位。况且我如今只想好好照顾月儿,不欲再理江湖事。我又不是将军了,如何再带领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不甘心。反倒是刑堂一位弟子沉吟片刻,提了个建议:“步大侠何不自成门派,将大伙儿收入门下?”
清心教姑姑附和道:“我看刑堂兄弟此计甚好。若是怕牵连大家,对外就称刑堂堂主是掌门。姑爷处理门派事务,可好?”
众人纷纷叫好。步千洐有点心痒,但他从未做过江湖掌门,实在是不会,还是摇头。
破月却另有一番计较,不等他拒绝,点头道:“夫君,我觉得此计甚好。就这么定了吧。”步千洐吃了一惊。他却不知,破月想的是,他是个洒脱性子,真要他每天陪着自己,别说他无聊,她都受不了。这些人无处可去,有他们做伴,称兄道弟倒也不会无聊。
不仅如此,破月还说:“姑姑,恕我直言,咱们清心教在江湖声名狼藉。如今我做了教主,自不许那些龌龊事发生。我看不如将清心教跟我夫君教派合并。咱们成立个新门派,以崭新面貌重回武林,岂不妙哉?”
姑姑思索片刻,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步千洐见成立新派已是板上钉钉,也不扭捏,朗声笑道:“好吧。那新门派叫什么?”众人见他首肯,都是喜出望外,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不过,如果破月能提前知道大伙儿(包括步千洐)都觉得“神龙教”好听,她是万万不会提到他们修炼的是玉涟神龙功的。
数日后,一个崭新而神秘的门派“神龙教”,以前所未有的浩大声势、强硬姿态,在大胥的土地上崛起了。他们门风严谨、武艺高强、惩恶扶弱,且与江湖数个门派渊源极深,很快一跃成为大胥第一大门派。
有知情的武林前辈高深莫测的对后辈说,神龙教掌门其实不是杨修苦,而是两位传奇的大英雄;但更多的是源源不断的年轻人,怀着对正义和武学的热切向往,跑到缚欲山下,报名参加神龙教的弟子甄选。
101
101、v章...
四个月后。
天空碧蓝、烈日无风。葱绿的树叶在日光下发出耀眼的银光,无形的炎热气浪把空旷的山谷填得满满的。
步千洐穿一身黑色劲衣,负手站在一块巨石上。日光将他照得闪闪发亮,汗水侵蚀了他的衣襟,像一尊湿漉漉的雕像。
约莫三百余人,有男有女,也穿着相同的黑衣,在他面前平整的谷地,站成方阵。每个人表情很严肃,也很煎熬。汗水从眉头滑下来、蚊子在手背上叮咬……这些都不能令他们有丝毫动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终于,步千洐眉头微微一扬,高声说:“歇息一炷香。还有一个时辰。”
“啊?”无数惊讶、郁闷的声音。众人全跟烂泥般倒在地上,扇风、赶蚊子、喝水。有的干脆以头撞地,想把自己撞清醒。
“大、大师兄!”有年轻的白衣女子大着胆子娇滴滴的问,“咱们是武林门派,又不是行军打仗。为何要站军姿呢?”其他人见有出头鸟,立刻符合。
唤他大师兄,是因为杨修苦是挂名掌门。新弟子大多只知道有大师兄大师姐,大多不知二人身份。
步千洐笑道:“身体乃练武之本。你们连三个时辰军姿都站不了?如何修炼绝世武艺?想当年,我与你们大师姐,可是每日站足五个时辰!休要多问,个中法门自有最勤力者方能窥探!”
他说得高深莫测,众弟子又惊又疑,但多半还是信了。也有人抗议:“可是师兄,我只想当武林大侠,不想当将军。站军姿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练习兵阵变化?”
步千洐被他问得老脸一红。
这几个月,他将玉涟神龙功一些基本心法、招式拎出来,编了套入门版的功法,教给男女弟子,众人武功大进。他又将自己修习过其他武功,根据各人特点传授。众人见他如此不藏私,对他极为崇敬,来投的弟子越来越多。
眼见弟子已有一千多人,他对着个千人队,难免手痒,开始排兵布阵。此时见有人质疑,他也不解释了,呵呵笑道:“当初是你们逼我做这个大师兄,如今就得按照我的喜好来。好了,时辰到了,都给我站直了。谁动一下,小心我的鞭子。”
众人叫苦不迭。原来除了跟随步千洐的老兵,其他江湖人多半觉得他性格直爽、很好相处,又哪里知道他练兵时的铁腕冷血。这几个月来,无论游侠还是清心教女弟子,几乎都被折磨得脱了好几层皮。可又不甘就此放弃学习神功,于是痛并快乐着,咬牙继续坚持。
步千洐看着日光下整齐的兵阵,满意之余,有点惋惜。虽然江湖人性格桀骜不驯,他不信不能打造出一支强悍无比的神兵。只可惜,过过干瘾罢。
这时,忽然有名白衣女子急急忙忙从后面林子里冲出来,边跑边喊:“姑爷姑爷!要生了要生了!”
步千洐一下子从巨石上跳下来:“当真?她怎样?”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耸动兴奋起来。
那女子答道:“哎,半个时辰前,她老人家刚吃了饭,就开始肚子疼。已经去请稳婆了。”
步千洐扔下鞭子就跑,忽然想起来,对身后笑着大喊:“统统给我站足时辰!生了孩子我请大伙儿喝酒!”大家哈哈大笑,说大师兄快去吧。
步千洐使出全身气力一路狂奔,很快就到了昔日清心教、如今神龙教的总坛。他一冲进宅子,就看到几个少女急急忙忙端着东西进进出出,还有婆子在忙碌。
他走到门口,深吸口气正要进去,婆子把他一拦:“不成啊姑爷,你不能进去。不吉啊!”
门里传来破月一声惨叫,步千洐脸一变,一把将婆子推开:“滚开!”婆子也慌神了,大声说不吉利。步千洐冷着脸道:“我答应了她,生孩子时陪着她。”说完就走了进去。
屋里几个女人看到步千洐都吓了一跳,破月却流着汗笑了,冲他招招手。步千洐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用指甲死死扣着虎口。
“都是你!”她低喊道,“这个月份一点也不好……我都要被热死了!”
其他女子都吃吃笑笑,稳婆也捂着嘴笑。步千洐凑到她耳边:“怪我,都怪我成不成?今后咱们挑好月份哈……”
虽然骂他怪他,但看到他,破月很有如虎添翼的感觉。很快,稳婆大喊:“看到头发了!继续用力!这口气憋着!别散啊!”
步千洐原本站在破月跟前,握着她的手。听到稳婆的话,又听到其他女子兴奋的尖叫,不由得心痒难耐。身子一探、头一偏,就往她双腿间看过去,可什么也看不到。
破月原本死憋着气用力,一抬头看到他跟孩子似的一脸好奇的张望,这口气就没憋住,噗的笑出声来,孩子又滑了回去。稳婆叫道:“别笑啊夫人,你这时候笑什么!唉,再来一次!”
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把孩子生下来。是个瘦瘦的女婴,生下来就睁着眼,眉清目秀,黑眼珠很机灵的到处看。稳婆洗好了孩子,送到两人跟前道喜。
步千洐小心翼翼接过孩子,高兴极了,摸出张银票让大家分了。在场的人欢天喜地,先退了出去。
步千洐手臂僵直抱着孩子,说:“娘子,你瞧,她多像我!”
破月看着他臂弯里的孩子,一个清秀,一个英朗,还真是看不出半点相似。疲惫笑道:“太像了。你一直想要个小将军,如今生了女儿,会不会失望?”
步千洐失笑:“我原本也以为自己会失望。”他将孩子放在她身旁,长臂一伸,将两人都圈进怀里:“可我瞧见她第一眼,那种心里软软的感觉……今后要怎么心疼我的掌上明珠才够啊!”
破月被逗乐了:“比心疼我还要多?”
“那或许还差一点。”
“去!咱俩今后第一就是要心疼她!”
“都听娘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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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萌萌出世,教中大宴三日,步千洐与众人放肆痛饮,没半点大师兄的架子。到了第四日,大伙儿还沉浸在放松中,没料步千洐直接将每日训练量加了一倍。
众人叫苦不堪,还以为步千洐有了女儿,多半没精力顾及训练。却不知步千洐初为人父,只觉得有用不完的劲儿。他又无法插手坐月子的琐事,所以满腔热情都倾注在弟子们身上。
如此地狱般折磨了四个月,他们的苦日子才结束。原来破月在山上呆了几个月,想出去走走,步千洐便打算带妻女往南边过冬。不过临行前,他也不忘交代弟子们勤加苦练,耐心的跟两千余弟子,一一定下章程,说好半年后回来逐一验收。
一家三口离开缚欲山的时候,听说因为战线太长、供给吃紧。唐卿又是用兵如神,北伐战事连连失利,胥军已退守君和南部过界。步千洐当即喝了一晚闷酒,对破月道,这战事,只怕很快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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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
澜州位于大胥南部,沿海,气候湿热。隔着陆地,还有数座小岛,有的住着渔民,有的荒无人烟。
立秋这日,阳光温煦,海浪碧蓝。步千洐穿着黑色短衫,扛着鱼竿走上沙滩,远远便瞧见媳妇儿躺在日光下,像一尾白嫩嫩的鱼。
小岛没有旁人。步千洐第一次瞧见媳妇穿个肚兜短裤,整日露胳膊露腿的时候,很不自在。如今却会邪恶的想,其实不穿也可以啊。
他走近了,却见破月抱着孩子,正在喂奶。萌萌瞪着黑眼珠,红红的小嘴吸得很用力。白里透红的小脸,贴着母亲嫩白的胸,比他见过的任何美景都要动人。
孩子吃完奶就睡着了。破月小心翼翼将孩子放下,衣衫都没来得及整理,半边雪团在步千洐眼前晃啊晃。末了还嘀咕一句:“这孩子……奶又没吃完。”
步千洐把鱼竿一丢,从后面抱住她,手伸过去揉:“没吃完啊?”破月又痒又麻:“不许碰?”
“不碰。”步千洐将她扳过来,低头含住,“我也尝尝。”破月又羞又恼,伸手推他。看他像孩子一样吸允自己,这感觉奇怪又刺激。步千洐的感觉其实也一样,莫名的兴奋,又很温暖的感觉。
见孩子睡得正香,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到旁边一块巨石后。
天如薄玉,海如蓝绸。头顶的云朵徐徐飘过,脚底的细沙瑟瑟作响。步千洐把自己衣服脱了铺在石头上,将破月压上去。
步千洐早绷紧了,想进去,却发觉她还未动情。遂蹲下耐心侍奉。破月上半身躺在石头上,头顶的日光晒得她有点发晕。可那丝丝麻麻的感觉,又叫她加倍清醒。她低头一看,便见一个黑色头颅埋在自己双腿间,大手捏着自己大腿根。他早把自己衣服脱了个干净,她可以瞧见他笔直有力的脊梁,是那样的成熟诱人。因为他跪在地上,她甚至能看到他可爱的腰窝下,挺翘细窄的臀线,和结实紧绷的臀瓣。想象到他很快要用这样矫健野性的身体疯狂的进入自己,破月咽了咽口水,身体深处都软了。步千洐察觉到她的潮湿,抬头望着她。他的面颊有些潮红,目光也比平日氤氲柔和。
“喜欢吗?”
破月摸着他披散肩头的黑发:“喜欢。喜欢得快死了。”
后来,步千洐亲手替软成烂泥的破月穿好衣服。这时暮色/降临,海风骤起。步千洐用披风裹住她,柔声说:“过几日便回去吧。”
破月点头。
这时孩子也醒了,冲爹娘咯咯笑。步千洐将她抱过来,指着暮色里朦胧的星光逗她玩。破月去拾掇钓上来的鱼,生火烹制。
两人吃鱼的时候,坐在凉席的萌萌,忽然指着前方海面,依依呀呀。步千洐和破月都站起来——那是一艘小船,趁着夜色朝岛上开来。
“大师兄!大师姐!”
“步千洐!步千洐!颜破月!”
此起彼伏的呼喊。
步千洐和破月都笑了,步千洐高声道:“来者何人?”
那边沉默片刻,声音颤抖的报上名字,原来是教中几名大弟子。步千洐和破月久未见外人,抱着孩子,兴奋的迎上去。船很快靠了岸,五六个人跃下,快步走过来。
“你们居然能寻到此处!”破月笑道。
“我们已在沿海找了五个月!总算找到你们了!”他们又激动又难过。
“出了何事?”步千洐警惕的问。
众人对望一眼,神色变得有些悲痛。一名女弟子哽咽道:“原来你们在这荒岛上,一点也不知道。”
另一人是步千洐老部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居然哭了:“将军……”
步千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出了何事?大胥战败了?”
“去年年底,北伐失利退兵。大伙儿都以为没仗打了。谁知一月间,君和的皇帝病死了,新帝下令起兵反攻大胥。
四个月前,太子殿下和赵初肃大将军亲自领兵,与唐卿在湖苏城会战,十五万大军……被歼灭六万,俘虏五万。太子殿下和赵将军都战死了,君和大军长驱直入,攻下了帝京!”
步千洐和破月震惊难言,其余各人面色屈辱而隐忍。
那人接着道:“帝京沦陷,皇帝也在战乱中……驾崩了,二殿下继位。只是……君和大军所过之处,势如破竹。听说,现在只有青仑王还在抵抗君和人,领着五万残军,护送新君往南逃了。将军,岂止是战败大胥……亡国了!”
作者有话要说:乳名叫萌萌,咳咳,是用了读者jojo提供的名字哈
然后,前面其实也用了一些名字,唐熙文啊,蒋念宽等一众龙套
102
102、v章...
淡蓝色的明净天空下,城池灰暗、沙土飞扬。远山笼罩在薄雾里,日头在山背后镀上一层朦胧的金黄。
中军大帐修筑在墨官城外二十里最高的山头上,方便观察战局、发号施令。
山顶上很清净,秋风习习。唐卿穿一身洗成月白色的长衫,腰束青玉带,外裹赤狐裘,脚踩皂色长靴,不似一军大将,到像锦衣士子,清贵逼人。
正值日出时分,他阖目靠在太师椅上,苍白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他在听风的声音。
很开,有人快步上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唐卿睁开眼。
“慕容湛不肯降?”他站起来,翩翩衣袂迎风,“那就打。不过,先叫人去城楼下传话,就说本帅与青仑王神交已久,今日不得已开战,实在痛心。此役无论胜负,卿必善待王爷麾下将士,胥人、青仑人、君和人绝无贵贱之分。”
副将有些疑惑:“元帅,慕容湛用兵骁勇,今次难得围堵在此,若是不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有许多种方法,也有很多时机,不必急于一时。”唐卿眸色温和看着前方城池,“如今胥似一盘散沙、士气低迷。我不能让慕容湛这一仗打出骨气,打出血性。”
副将思索片刻,露出笑容,领命去了。一名僮仆泡了热茶,奉上点心。唐卿吃了半块就饱了,拿起各部送来的急件,缓缓翻阅。过了一会儿,见身旁依然无动静,便放下文书,微笑道:“还不来吃东西?”
一个靛青色身影,默默从树后走出来,拿起点心,很快风卷残云般干掉,又喝了半壶茶。然后坐在唐卿身旁矮凳上,迷蒙的双眼望着前方城池。
“我知你不喜战事。”唐卿柔声道,“你一直在怪我,此次为何攻胥,对不对?”
“嗯。”十三答道。
“如今你看我排兵布阵已有数月,明白缘由了吗?”
“似乎。”
唐卿失笑:“大胥国破已成定局,如今我便将秘密话与你知吧。此乃绝密军机,休要告诉你的兄弟步千洐。”
“难寻。”
“缚欲山神龙教,别说你没去找过。”
“……”
“他虽才华横溢,如今大胥兵败如山倒,就算他来了,也无力回天。”唐卿眸中浮现傲色,只有在亲弟面前,他才会浮现温煦之外的许多种情绪,“我与皇上商议攻胥,诚然存了一统天下的雄心。但最根本的,却是我君和已骑虎难下。此次若不闪电战灭掉大胥,两年之后,灭亡的便是我君和了。阿荼,你忍心国破家亡吗”
“绝不。为何?”十三抬头看着唐卿,表示他很震惊。
唐卿淡笑:“还记得昔日咱们前往胥军议和,遭人暗算吗?起初,我也以为是胥人干的。后来皇上驾崩,对外说是病逝,实则中毒。”
十三猛然挑眉。
“我与皇上秘密的顺藤摸瓜,终叫我查出,这两桩事的背后指使者……”
“流浔?”
唐卿目露欣慰:“正是。”
他负手立于坡上,傲然道:“之前我也未想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区区属国,竟有意天下!
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君和与大胥两败俱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弹丸小国,为何敢战?我见过流浔国主徐傲,他为人谨慎,是那种不等到十拿九稳,绝不发动的人。所以,他一定还有暗棋,是什么?”
“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已与胥的某人,达成了协议。否则当日不可能派奸细潜入两军腹地,暗杀我二人,定有胥人偏袒,而这个人,很可能是急于想登上帝位的胥太子。
若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胥人北伐战败退兵,根本只是表象。他们很快会卷土重来,并且极可能是与流浔国联手。真到了那一天,即使是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我猜想流浔只会秘密参战。这样,才能在我们战败之后,建立傀儡国家,以报仇之名笼络人心掉头攻胥。”
“不是胥?”
“对,能够建立傀儡国家的是流浔,不是胥。阿荼,我君和天朝大国,皇帝竟然被流浔下毒,可见其奸细厉害。如今这满朝皇宫大臣,又有多少流浔人潜伏?皇上刚刚亲政,根基不稳,容我往坏的方面想一想,整个帝都,说不定大半势力,都已在流浔手里。流浔虽小,呵呵,这些暗招,只怕已筹谋数十年,远在我们两国之上。
所以,大胥一战看似君和胜了,实则已内忧外患、四面楚歌。我与皇上商讨了数日,最终决意攻胥。一是想麻痹流浔,教他们以为,还未察觉他们的诡计。这样,皇上便能趁机彻查、铲除承阳的流浔奸细;
二是此时出兵,能够攻其不备。我已灭了胥,他们的同盟不复存在。流浔孤掌难鸣,以徐傲的性格,绝对会重新掂量自己的实力,不会再贸然进攻。天下大势,自此尽在我君和手中。
所以我此次出兵,不是为了侵犯他国,而是将未来的三国混战天下大乱,扼杀于我掌中。我问心无愧,阿荼,你是否明白?”
**
同样的一个清晨,对于慕容湛来说,却是清冷而寂寞的。
墨官城隐秘的南城门外,并无唐卿的攻城部队。因为唐卿知道,他慕容湛不会弃城而逃。
密林之外,千人队严阵以待。中间一辆马车上,慕容湛深深拜倒。皇帝慕容充端坐正中,见他跪倒,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小王叔,你真的不愿退兵?”
慕容湛摇头:“皇上,臣不可退。”
皇帝的眼眶顿时红了,握着他的手道:“朕……国破家亡,方懂王叔忠肝义胆。若不是王叔冒死带兵来救,朕早已死于乱兵之中。可小王叔,你的兵马已是大胥最后精锐;城外,却是唐卿十万雄兵。就当朕求你,随朕一起南撤,好吗?”
慕容湛目光变得柔和:“皇上,我们从帝京退到此处,已经退得够远了。”
“可是……”
“皇上,唐卿攻破了帝都、占领了我大半河山,却没有真的亡了大胥。只要帝旗在,许多勤王兵正闻讯赶来,皇上很快便有一支雄兵。可是湖苏城大败后,各地军队都被打懵了、怕了、乱了,唐卿想必也是看到这一点,才对咱们穷追不舍,就是要让我们全无喘息、重整旗鼓的机会,他想吹枯拉朽般,让大胥彻底灭亡。所以我不能退,我要让天下人看到,大胥还有军队在抵抗,正面抵抗。我要以轰轰烈烈的一战,让百姓知道,我们在战!”
“王叔!”泪水浸湿了皇帝的眼眶,在这一刻,他真心实意的朝慕容湛拜倒,“请受小侄一拜!”他哽咽道:“我知道,唐卿早对外宣称,你才华胜过朕数倍,他对你仰慕已久。只要你投降,将我交出,他便立你为胥帝。可你杀了他的来使。王叔,我都知道……”
慕容湛将他扶起,摸着他的长发:“皇上,臣会忠于你,如同忠于皇兄,万死不辞。”
送走了皇帝,慕容湛策马回城。大战在即,城内的气氛却很平静。大概是因为慕容湛所领青仑族军队,历经数次大战,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且慕容湛如今于青仑全族,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同生共死,已无人有任何怨言。
慕容湛一人上到城垛,远远望去,只见赭色大军如巨兽蛰伏大滴,茫茫望不到尽头。他立了片刻,便回到城楼里。一灯如豆,他自己磨墨、铺纸、提笔,却迟迟不能落下。
“吾兄千洐在上……”刚写下这几字,他的胸腔便被酸涩的滞涨堵住。他难得的焦躁起来,揉起那纸团,扔在地上。
他知道打不过唐卿的。在君和境内时,他就是他手下败将。能坚持到这个时候,他已问心无愧。如今以三万疲惫之师,对抗十万生力军,他或许能守住十天半月,但总有城破被擒之日。
若是大哥在此,会不会局面就此不同?若是他们在此,他的结局会不会就此不同?
心口微微发疼,惶然之间,原来已写下满纸凌乱。
“吾兄千洐在上:
自君和别后,一年有余。光阴仓促如斯,而弟华发已生,三两白如雪尘,每每落入掌中,方觉年华荏苒。又思及若为你所见,必嘲笑我少年白发、庸人自扰。遂以火焚之,然终是白发难尽,思念难平。
弟人未老,心已衰。国破家亡,领军辗转南北,虽奋力抵抗,终是输人一筹,被困墨官城。明日之战,九死一生。我心若止水,唯独挂念兄嫂,夜不能寐。往事历历,你我把酒策马,肆情爽意,如在昨日,亦远如前生。当时不知光阴贵,如今只能对影独酌,便似有兄作伴,满室寂静,我不醉无归。
醉死之际,犹记得分离那日,你持刀而立,声若裂谷。只因我慕容湛相拦,叫你顶天立地一男儿,父母之仇不能报,荣耀声名不能复。你待我深情厚谊如此,我当真是生无可恋、死无可惧。只盼来世,窃愿痴长你数岁,便能为兄,偿你情意,护你周全。
唐卿兵临城下,我虽无兄之才,也愿做大胥先锋,振臂一挥,为国捐躯,死而无悔。天下之大,只要人心不死,大胥不亡。我愿以心头热血,尽染头顶旌旗、尽洒脚下赤土。此情此志,唯兄能明,唯兄能继。他日虽无弟相伴,兄定能一呼百应、匡扶皇侄、收复国土。
万千言语,皆尽于此。湛这一生,有兄与破月,已是繁花似锦,圆满如梦。黄泉路上,我孤身而行。惟愿数年后,能与兄执手相望,终不负生死之交、知己豪情。
勿痛,勿念。慕容湛绝笔。”
103
103、v章...
战斗打响之后,墨官城一直笼罩在沙尘、嘶吼和鲜血里。天亮的时候,城门外的广原上,只有血迹和脚印。到天黑的时候,已经堆满了赭色的尸体。夜深之后,君和会安静的派人把所有尸体抬走,在城外山上就地安葬。
城里的情况同样有序,但是更加绝望。堆积如山的尸身只能火化,骨灰罐都堆在慕容湛的指挥室里,等战争结束后,由专门的官员,交给士兵的亲人。
到了第十天的时候,战斗迎来了转机。
那是个明亮的早晨,城楼在日光中亮闪闪的。在轮番不休的攻击了十多次后,君和人发起了总攻。
“是时候了。”唐卿站在山顶上,对传令官说。
“也许到时候了。”慕容湛立于城楼上,望着敌军数量最大的一次攻城,在心里默默的说。
虚虚实实,一次又一次佯攻真攻,磨掉守城将士的士气。这是唐卿的计策。他做得很坦荡,慕容湛也看得很清楚,但是全无办法。
胥兵看到源源不断的敌军,已经麻木和漠然。有的战士已经杀疯了,有的则已放弃。战场很吵,但在很多人耳朵里,因为吵得很久,其实跟旷野的死寂,没有区别。
两架大型攻城冲楼,穿过胥兵的火箭投石,驶到了城门前,开始一次又一次猛烈的撞击。在这一瞬间,几乎临近城门的所有人,上面的胥兵、下方的君和人,都看着城门。因为只要城门破了,一切将没有悬念,只有时间问题。
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城楼高高坠下。立刻有人大喊王爷、青仑王!但是来不及了。那人落在战车旁,一剑刺穿两个围攻过来的君和兵。然后跃上战车,将顶盖掀开,拔剑一阵乱刺。
里面的士兵死掉了,他也陷入了重围。很快,赭色大军将他淹没。
“活捉慕容湛。”唐卿低声道。传令兵领命去了。
“我去。”十三站起来。
唐卿点点头。十三很快跑不见了,这时,又有士兵快步冲过来。
“报——西面二十里外发现胥兵,约莫有五千余人。”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唐卿正在喝茶,闻言停顿了片刻,放下茶盏。他的斥候查探范围是一百里,为何被对方逼近二十里才察觉?
世上行军如此快,快过唐家军、快得让斥候猝不及防的,只有一人。
他站起来,看着西方。那里天空晴朗无云,远山朦胧,大雾弥漫,就像是另一个梦境。
“步千洐从哪里来的五千兵力?”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元帅,他们也穿黑衣,但不像是胥人的军装。旗号是——神龙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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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树林中冒头后,神龙营再无需隐藏行踪,五千人策马于平原疾奔,像一道黑潮从大雾中渗出来。
虽然他们现在才现身,实际上,已经在城西百里外,潜伏了四五天。跟唐卿和慕容湛一样,步千洐也在等时机。面对唐卿的十万大军,他只有五千人,要在什么时机加入战场,效用最大呢?
答案是能够反败为胜的时机,能让士气大振。否则不过杯水车薪。
此时,他与破月并肩而行。身后是五千弟子,男女差不多各半。在他和破月隐居的这段时间,代理教务的姑姑,成功的将人数从一千余扩展到五千。其实大多是战败之兵,无处可去。姑姑聪明的散步半真半假的流言,说主持神龙教的是一位退役大将军,引得很多人来投。
步千洐和破月回中原后,加紧练兵两个月,一探明慕容湛主力位置,起兵来助。
远远的,看到墨官城和城外大军的轮廓了。步千洐宝刀雪藏多日,也有些热血上涌。正要对大伙儿说一番励志话语,忽然一名亲兵揪着个穿平民服饰的男子,到了跟前。
“步将军!此人鬼鬼祟祟,在我军东面林中出现,必定是君和奸细!”
步千洐冷眼看着那人,他却忽然抬头,神色激动:“步将军!是你!真的是你!”步千洐看他眼熟,也辨认出是慕容湛的亲兵,大惊道:“你怎会在此处?”
那亲兵激动的跪倒马前:“步将军,你是去营救王爷吗?太、太好了!我正是奉王爷之命,趁敌军对北门发起总攻,伺机出城,去寻你的啊!”
他从怀中掏出个黄色缎袋,取出个信封,双手奉上。步千洐探手接过,打开。只看到“吾兄千洐在上”几个字,胸口便似无声的碎成几块,空塌下去。
破月与他隔得很近,看到后头,不自觉握紧马缰,深吸口气,扭头看着一侧,不叫眼泪落下。步千洐的脊背挺得笔直,漆黑的眼睛看得很专注,嘴唇紧抿着。看完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将信叠起,放入怀中,一抖马缰,一骑在前,冲了出去。
“将军!”众人惊呼。
“千洐!”破月也惊呼。
他奔出数步,骤然回身,忽的下马,朝众人单膝拜倒。众人愕然,却见他头埋得极低,缓缓道:“我生死兄弟就在前方与敌血战,千洐誓死血战、护他周全,力保墨官不失。诸位兄弟姐们,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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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卿负手立于山顶,身后是数名幕僚和将领。当看到一支黑色军队,犹如一把沉光闪亮的匕首,从西侧与赭色军阵正面交接时。众人都有些惊讶。
唐卿的笑容始终淡淡的。
前方指挥战斗的,是君和一位经验丰富的将军。在他的指挥下,黑色狂潮始终被挡在赭色军外围,以极缓慢的速度推进。偶尔有黑色支流慎入赭色军,很快被淹没。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赭色军忽然变阵,将黑色骑兵包围进去。远远望去,像是赭色海洋里,一朵黑色幽暗的花漂浮着。
众将纷纷叫好,唐卿却摇头:“前锋将军大意了。”
大家不解,唐卿淡道:“我先前已有令,以铁骑营布防,不让神龙营向城门推进,一点点剿杀步千洐的兵力。只要再拖得他一个时辰,城门已破,纵然他的五千人再神勇,也是大势已去回天无力。
如今前锋营必是中了步千洐什么计策,也或者是已经抵挡不住,变了阵,将神龙营包围,这如同让匕首插入我军腹部,不仅死伤极大,还会被步千洐杀到城门处。守城军见援兵到来,必当士气大振。今日这城,只怕攻不下来了。”
一席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叫人胆战心惊。过了一会儿,才有副将问:“元帅,那咱们怎么办?”
唐卿淡笑:“不怎么办。围城三月,不战自降。”
众人齐声叫好,一同微笑看着山下战况。这时忽有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停于山坡下。马上人将马缰一丢,冲上山来。
“元帅!”那人扑倒在唐卿面前,压着声音道,“皇上密旨。”
周围人见状纷纷回避。唐卿跪倒,接过信一看,神色骤变,声音竟有些颤抖:“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才是流浔的暗棋,他竟然猜错了。
他起身,又仔细将信看了一遍,便投入火炉中。
众人过了一会儿都回到他身旁,却见他神色凝重,竟似有些疲惫,轻声道:“传令下去:退兵,全军休整一个时辰,立刻北撤,随我回君和。传令东路、西路及其余各部,不再南攻,原地固守。等我命令。”
众人大惊,面面相觑后齐声问:“元帅,为何忽然退兵?”如今他们已占领大胥半壁江山,只要再多得二三月,大家都有信心,吃下整个大胥。
唐卿静默不语,只缓缓摇头。众人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再多问,纷纷领命去了。唐卿孤身一人站在微风中,望着前方鏖战中的城池,久久沉寂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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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中,慕容湛并不知道,援军到了。他手持湛洳剑,浑身浴血,正拼力对抗着平生劲敌——唐十三。
城门口处,本应陷入焦灼的争夺。可此刻,君和兵往后退了一丈,空出一大片空地。只有慕容湛和十三两人。
这是十三的命令,当他赶到城门处时,慕容湛正如死神般立在城门处,屠杀着君和士兵。十三不喜欢有人插手,也觉得士兵碍手,就命他们滚蛋。
只是他武功虽稍胜慕容湛一筹,只是他善于杀人,如今要活捉,非他所长。而慕容已杀出了性子,比起平日更要凶悍几分,所以两人一时竟打得难解难分。
围观的士兵们也看傻了,一黑一青两道身影,像蛟龙缠斗。一个快,一个稳;一个大开大阖,一个剑轻灵诡谲。雪白的剑气构成个闪亮的光球,任何人妄图接近,都会被剑意所伤,血流如注。
慕容湛打得悲怆而狠绝,心如沉静湖水,不在乎生死,也不在乎输赢,只知要护住身后城门,不让任何人靠近。十三却越打越高兴——他从未跟慕容湛交手,但听闻他是大内高手的嫡宗弟子,武艺方正庄严。今日一见,果真一身浩然正气,剑招朴实无华却刚猛有力。他是武痴,一时打得痴了。几次有机会擒下慕容湛,却放过,只想看到更多招式。古往今来,在两军对战中因为对武艺痴迷忘乎所以的,约莫也只有十三一人了。
慕容湛久战过后,体力早已不支,多处伤口血流不止。终于一个踉跄,长剑竟被十三击飞脱手。十三立刻收剑而立,对他拱手道:“承让。”
慕容湛默然不语,上前几步拾起剑,背对着十三,沉默而立。十三正要上前,点他穴道带走,忽的后颈一麻,全身力竟然使不上来。而后身子骤然腾空,竟被人提着后领拎了起来,放在一匹马上。
他定睛一看,一高大一瘦小两个黑衣人,站在马旁。
“哦。”他自己先说话了。
破月抬头冲他笑笑,有点难过又有点激动的样子,随即又看着前方,步千洐则压根没看十三一眼,只轻声道:“回去吧。”抬手在马臀上一拍。马儿撒蹄就跑,十三眸中升起笑意,伏低身子朝外围跑去。
步千洐和破月都望着前方那人。
他的身形还是那样高大而削瘦,挺直如松,气度清逸轩昂,与别人都不同,极易辨认。一身黑衣,湿漉漉贴在身上,那是半干的鲜血。他的靴子、裤腿、腰际都有很多灰黑的泥土,但看起来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脏。
那墨黑的长发参杂着雪色,如同夜色中的月光流水,瞬间灼伤了步千洐和破月的双眼。而他缓缓转身,曾经清俊如玉的容颜,曾经秋意湛然的凤眸,满是风霜与血。
作者有话要说:我怎么舍得小容死呢
104
104、v章...
那个时候,时间好似静止了,三人身后万马千军,像是都不存在了。慕容湛看到他二人,眸中升起惊讶、喜悦、愧疚、痛楚,最终却归于温暖的宁静。
“若是黄泉路,你不会孤独一人。”步千洐看着他说,声音沉而哑。慕容湛一脸惊痛,破月走过去,扶住满是鲜血的身躯,他低头看着破月,眸色彻底柔和。
又有敌人冲了上来,步千洐横刀立马,面无表情,单刀亮如日光,斩落一个又一个敌人。破月护在慕容身前,为他抵挡一切袭击;慕容亦重新提剑,一起御敌。三人自成一块天地,护住身后脆弱的城门,任何敌人在他们面前,都不能前进一步。
终于,敌人鸣金收兵。杀到三人跟前的神龙营兵士们喜出望外:“将军,敌人退了!”步千洐望着数万人有条不紊的龟缩、撤退,点了点头,这才转头,看着慕容湛。
慕容松开破月,踉跄着上前几步。步千洐与他紧紧抱在一起。
破月站在两人身旁,又喜悦又难过。步千洐把她拉过来。她掉了眼泪,张开双臂,抱住他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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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时候,银月清透如水,挂在头顶。三人处理完战役后所有杂务,坐在墨官城最高楼的屋顶上。
夜色看起来很美,所有离乱被掩饰在黑暗里。远山扑朔、星光闪耀、灯火朦胧。下方街道上亮堂堂的,四处是欢庆的士兵和百姓。
诛杀唐卿!收复国土!人们不停高喊着!在他们看来,是青仑王的誓死抵抗和步千洐的横空出世,战胜了君和人。大胥终于打了大胜仗,他们重新燃起了复国的信心。
步千洐和慕容并不知道唐卿为何撤兵。但墨官城困局已解,我方士气大振,这个局面已经很好了。
“若是唐卿不退,你岂不是要陪我一起死在这里?”慕容问。
步千洐看着前方微笑:“其实我原本打算绕个大圈子,去打承阳城。”
慕容猛然挑眉:“……承阳?”
步千洐点头:“我已有五千人,如今全国各处都是战乱逃兵,估摸着等我走到北边境,至少能拉个万人队。只要能穿过白泽森林,拿下承阳,嘿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慕容迟疑:“可是此计太过凶险。”
两国间两道天堑,一是千里沙漠,二白泽森林。森林从西、北部将君和边境包裹。比起沙漠,森林更加艰险,毒虫蛇蠹,蛮人瘴气,几乎是九死一生。当年楚余心元帅带着五万精锐,费劲千辛万苦才穿过白泽森林。最终却功亏一篑。
“破釜沉舟。”步千洐却不在意,“后来探得你在此处,就掉头过来了。至于唐卿围城,时局难测,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如今他不是也退兵了?”
慕容垂眸:“多谢。”
步千洐淡笑:“客气。”
两人又静默下来。破月坐在步千洐另一侧,见有些冷场,估计两人心里还有些尴尬,又温暖又好笑,开口:“小容,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小容笑意加深:“整顿各地军队,在南方拉起义旗,相信过不了多少时日,便能与君和抗衡,收复失地。大哥,你有什么打算?”
破月心跳有些加速——小容他,又叫步千洐大哥了呢?
步千洐似乎想了一会儿,侧头望着慕容,缓缓笑了:“大哥去为你打下承阳。”
慕容一把抓住步千洐的胳膊:“太过凶险,不要去了!”
步千洐拍拍他的手,漫不经心的说:“我爹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慕容知他心志难撼,看向破月:“为破月着想,你也不能涉险。”
步千洐瞧着破月:“你委屈不?”破月将他胳膊一抱:“别废话,我要一起去。”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步千洐摸摸她的头:“这才是乖娘子。去给我们拿点酒菜。”破月推他一把:“我是看小容面子才跑腿,可不是你。”起身跃下屋顶。
两人望着她身影走远,慕容又感动又难过,他多想随两人一起去君和。可他走不了,他要主持南方军务大局,扶持新帝。
“小容,很多年了啊。”步千洐看着天空中遍布的星辰。
“是,许多年了。”慕容也抬头,原来不用百年,人生也会沧海桑田。
“我当爹了,有女儿了。”步千洐笑容放大,“这次将她留在缚欲山了,等仗打完了,带你去看干女儿。挺漂亮一妞,就是胖,圆滚滚的。”
慕容的表情彻底柔和:“我听说了,女儿是极好极好的。她……像你还是像破月?”
“像她多些。白、眼睛很大,整日爬来爬去不停,如今估计已会走了。”
“那一定非常可爱。”慕容觉得心尖某处软软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有点酸,更多的是幸福感。
“你呢?”步千洐很随意的问,“也该找个人成家了。”
慕容沉默片刻,微笑点头:“嗯。”
破月在街上酒馆买了些酒菜,提着食盒跃上屋顶,远远便见两人并肩坐着,头顶是星光,脚下是灯火。他们都在笑,很放松的笑,看起来全无间隙,也无愁色。破月有点心疼,也有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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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官城一战后,大胥的抗战局面的确有了改观。各地游离的胥军,如同有了主心骨,迅速向南集结;君和各支部队悄无声息往北龟缩,双方划江而治,一时僵持。
胥帝加封慕容湛为太尉,参议军政大事。封步千洐为一品大将军,都督天下军事。十一月,天气初寒,步千洐颜破月秘密拜别胥帝和慕容湛,领一万精锐,从南方出发,佯装巩固边防,绕过君和防区,往北去了。
冬季往往是行军最难的时节,却也是越过白泽森林最好的季节。因为天寒地冻,毒虫蛇蚁减少大半,据说那些散乱的蛮人部落,也会躲进深山窑洞,抵御寒冬。
森林里的日光斑驳而柔和,树木满身湿气,地上则雪茫茫一片,就像一个冰冷的梦境,永远走不到尽头。开始的大半个月,一切都很顺利。有几名士兵误踏入大概是蛮人的陷阱受了伤,还有几人因为不适应北方天气感染风寒,队伍中并无死亡。
后来,天气越来越冷了。尽管带够了衣物和食物,日子却变得难捱。好在步千洐治军甚严,大伙儿对他死心塌地,虽然辛苦,却从无怨言。
十二月底的一日,大军在一处山脚扎营休息。过了这一片山,就会进入盆地,天气反而会温暖些,路更好走。再走上一个多月,就能抵达君和西北边境了。
步千洐的几个亲兵居然猎来了两头白熊,大家惊喜万分。步千洐割了一只熊掌,一块胸脯肉,与破月和几个亲兵在一处林子里烧烤,其他的吩咐伙头军炖汤,让大伙儿都尝尝鲜。
此时正是晌午,虽然没有日头,但也不会太冷。升起火之后就更暖和了。十几个人围着篝火而坐,破月亲自操刀烧烤。肉香弥漫,步千洐和亲兵们吞着口水,眼睛都直了。
肉烤好了,步千洐却护短,大半个熊掌都要留给破月,大伙儿自然没有意见,破月望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熊掌苦笑,吃得千辛万苦,才完成一小半。她要给步千洐,他却舍不得自己吃,叫她留着,下一顿继续吃。
破月被他宠得心头甜丝丝的,听话的将熊掌放到一旁石头上,心想待夜间无人,再与他亲昵的分食。
大伙儿吃饱喝足,靠着营帐聊天。破月正收拾烤肉器具,忽的一愣——放在地上的半边熊掌不见了。
破月记得很清楚,刚才没人靠近过这边,熊掌一定是被其他人拿走了。可放眼全军,不可能有人来偷将军的食物。破月屏气凝神,果然听到前方树后,有微不可闻的吞咽声和呼吸声。
定是方才大伙儿说话声太大,她和步千洐才没听到树后人的靠近。破月给步千洐递个眼色。众人都是行军老手,见状也警惕起来。
步千洐忽的站起,身影快如鬼魅,瞬间已掠至树后。只听那人一声重喘,雪地上“啪”一声,掉落一块啃干净的白森森的熊掌骨,那人已被步千洐拽了出来,呆若木偶的站着,看着众人。
竟然是个孩子。
个头不高,只到齐步千洐腰间,十来岁的样子。奇怪的是他的穿着打扮:海藻般的长发散落肩头,黑中带灰,颜色黯淡得有些奇怪。尖脸黑漆漆的,还有些红黄色彩涂抹,也不知道是什么,一双眼睛却黑亮无比。他身上裹着块厚厚的兽皮,四肢都露在外头,旁人看起来都替他觉得冷。
大家如今都明白了,逮到了个偷食的小蛮人。
“小子,你从哪儿钻出来的?”步千洐问,“你父母呢?”
小蛮人眨眨眼,不做声,一脸茫然的惊恐。
“也许他听不懂。”破月说,拿起块肉递给他。他看着破月,沉默了一会儿,飞快的伸手把肉抓走,大口啃咬。这里的男人们已经觉得自己够粗鲁了,看到这小子吃东西,才知道人外有人。
很快,他就把肉吃完了,破月又给他喝酒,他居然一口气喝了一碗,还打了个饱嗝,眼神明显有点飘忽了。破月失笑——毕竟是个孩子。
大家都看着他,他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约莫食指长短、弯弯的雪白兽牙,递给破月。然后咧开嘴笑了。破月接过兽牙,很是感动。
“问问他们有多少人?其他蛮人在哪里?”步千洐盯着小蛮人道。
破月奇怪的看他一眼:“我怎么问?他听不懂。”步千洐却笑:“娘子温柔聪慧,定有法子。”众人闻言都笑了。
破月想了想,拍了拍那小蛮人肩膀,伸手一个个数了在场的人,一共十一人。她从地上捡了十一根小树枝,堆在面前,再指指小蛮人。
小蛮人愣了一会儿,弯腰开始捡石子,直到在破月面前堆成一座小山。众人越看越奇,这么简单易懂的法子,居然叫破月想出来,不由得钦佩不已。步千洐嘴角含笑,其实他要破月想办法,一是见小蛮人对破月极为信任;二是想起平日破月教萌萌识数,便是用贝壳。只不过萌萌从来不理她罢了。
破月数完,对步千洐道:“他们有二百七十四个人。”
孩子还在玩石子,众人都沉默下来。
虽然是万人大军,但森林行军,队伍拉得很长。蛮人行动敏捷、力大如牛。单看这小蛮人,竟然能潜入到中军,不被亲兵发觉,可见其敏捷灵活。其余成年蛮人,只怕更难应付。若是与这三百多蛮人起了冲突,伤亡必定惨重。
“问他住在何处?”步千洐面色凝重道,可话出口,才想起这不是识数,破月要怎么做?
破月却胸有成竹,指了指自己的营帐,把孩子拉进去一起躺下。孩子很是新奇的玩了一会儿。破月拉他出来,指了指他。
他又懂了,朝身后一指,伸手拉破月跟自己走。
众人对望一眼,心头一喜。只要找到蛮人的住所,便能占据主动。
谁也没料到,就在这时,前方林中忽然响起一声惨叫,声音极为惨厉,整个军营仿佛都为之一震。
“何事?”步千洐厉声高呼。
“大将军!东面树林飘来白烟!有兄弟吸入,似是中了剧毒!”有人远远答道。
那人话音刚落,惊呼声已此起彼伏。
“伏低!别吸入毒烟!”“啊!有人射箭!”“结阵!别让他们再射伤人!”
——“大将军!东面有敌人偷袭!人数不明!”
破月望着步千洐冷意凝聚的侧脸,心下惊疑不定: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偷袭?难道行踪已经泄露,唐卿派人来了?抑或是……
作者有话要说:上午出去了,中午更新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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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v章...
破月忽然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反应过来——是她牵着的小蛮人,在缓慢而迟疑的向外抽手。她回头,首先看到的是他高兴的笑容。
他为什么要笑呢?她想。
然后她就看到后面相隔不到几步的树旁,低低的飘过来一阵白烟,看起来干净、清新的白烟。
“背后!”破月喊道,众人回头,见状一惊。忽然,周围响起一阵阵悠长清亮的哨声。
“敌暗我明,先行避开!”步千洐低喝道。众人点头,朝前方发足飞奔。破月刚要迈步,手上一滑,小蛮人已趁她分神抽回了手。再定睛一看,他的身影已如小兔子般,闪入了那片白烟里。
如果那是毒烟,显然他并不惧怕。破月感觉到手上有柔软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片紫色、狭长的树叶。她从没见过这种树叶,应该是小蛮人塞给她的。
众人往前跑了一段,便见许多士兵围在一起,地上似乎躺了不少人。白烟已经散去,但林子边沿还有丝丝袅袅的残痕。
步千洐和破月走近一看,情况十分糟糕:大概十来名士兵,横七竖八躺在雪地上。他们脸上、露在外面手背的皮肤,像是被毒液侵蚀过,又肿又烂,恐怖极了。可大概是怕引来敌人,他们只是低声□,没有一个人大喊大叫,但表情十分痛苦扭曲。
“发生了何事?”步千洐问。
原来毒烟飘来时,这些士兵在最外围,并未在意,结果吸入毒烟,就成了这样。军医中不乏医术高明者,可这毒烟闻所未闻,竟无药可解。步千洐让人把猎户向导叫来,他看到士兵的惨状,吓得腿都软了。
“蛮人!”他惊恐的说,“这是蛮人的修罗烟!吸入这种烟,全身都会烂掉,痛三天三夜才会死!”
周围的人全安静下来。
“抓到蛮人了吗?”步千洐冷冷的问。
前锋将军上前答道:“……尚未,弟兄们已追出去十来里,但他们对地形太熟悉了,一晃眼就不见了。”事实上,连个正面都没见到。
“传令,加大搜寻范围。蛮人忽然出现,此处离他们巢穴必定不远。天黑之前,务必找出他们,拿到解药。”
众将领命去了。破月心念一动,掏出那片紫色树叶说:“刚才的小蛮人给我的。”几名军医接过看了,都不认识。破月想了想,忽然咬下一点吃下去。众人见她以身试毒,都吓了一跳。步千洐一把抓住她的手,关切的望着她。
破月想的很清楚——她与步千洐百毒不侵,若真有毒,她会有中毒征兆反应,但能用内力排出。就是会不舒服,吃些苦头而已。
不过那树叶入口清甜,过了片刻,没有半点异常。她便将剩下的树叶,喂入一名看起来伤势最重的士兵嘴里。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过了一会儿士兵的呼吸明显顺畅了,他看起来舒服了很多,脸上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不少,溃烂的脓液,由稠转稀。
众人见状大喜,命令全军就地寻找这种树叶。可找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他们重新陷入了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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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的时候,步千洐命令部队加强外围防范,而后躺在帐中,搂着破月沉思。
“偷袭者留下的脚印很奇怪。”他说,“浅、且小。”
破月一愣:“那表示什么?”
“都是矮子,跟你个头差不多。”他笑了笑,“或者……都是孩子。”
破月更疑惑了——蛮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有意加害,为何那个小蛮人要给她解药?可如果真的有更大的陷阱,今日的行为,岂不是打草惊蛇?
“娘子不必忧虑。”步千洐眸色淡淡的,“君和人也罢、蛮人也好。我不会叫他们牵着鼻子走。”
第二日天刚亮,破月醒来时,发现步千洐已经不在帐中了。
“大将军呢?”她问帐外亲兵。
亲兵的神色有些奇怪:“将军带人到营外烤肉去了。”
她按照亲兵指明方向出营,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肉香越来越明显,她看到前方一片低矮的山丘,燃着一堆篝火,上面烤着一大盘肉,香味简直要把树林点燃。
篝火旁并没有人,她听到一声低低的类似兽鸣的清啸。循声快步寻去,果见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有树枝轻轻摇曳。她一走近,就被人拉进去,落入个温暖的怀抱,不是步千洐是谁?
“胡闹!这圈套也太直接了。”破月低声说他。他笑笑:“不试试怎知道?蛮人与野兽无异。”
破月回头一看,才发现他身后还潜伏着约莫数十人,用树叶掩饰着身形。
破月便安静的窝在他怀里。等一会儿,前方并无动静。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皮肤上,痒痒的很舒服,也令人很安心。她不由得望向他英俊安静的侧脸,他的眉头乌黑舒展,显得很沉着。破月心里种种担忧疑惑,忽然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冒出个念头——跟着这样一个男人,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呢?
她心中突然有了很不合时宜的、亲近他的冲动。一抬头,在他脸颊飞快的印上一吻。步千洐明显停顿了一会儿,才侧眸看着她,眸色很深。
身后有人闷笑出声,显然是看到了大将军夫人的热情奔放。破月脸有点烫,她以前从来不肯在人前跟他亲热,他也不会。如今这么紧张的时候,她也不明白自己哪里来的冲动,有点懊恼,但不觉得后悔。
“不许取笑夫人!”步千洐低声喝道,隐有笑意,“本将军心疼还来不及呢!”后面一句声音很低,只有破月能听到。
身后有士兵一本正经答道:“是。”
破月被他们一唱一和弄得有点尴尬,脸上忽然一凉,是步千洐冰冷的手指,沿着她的下巴缓缓摩挲抚摸。她怎么不明白?是他在无声的倾诉衷肠。她轻轻抓住他的手指,步千洐反手握住她的,两人的十指紧紧交缠。
又等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众人精神一振,过得片刻,丘陵旁林子树叶摇动,快速闪出四个身影。
大家都暗吃了一惊。因为那是四个孩子。
昨日那少年赫然其中,他们装扮都差不多,大的看起来十二三岁,小的七八岁。他们冲到烤肉架前,很警惕的四处看了看,抓起肉串凶猛开吃。
昨日的小蛮人——破月在心里叫他小石头,只见他左手拿着肉串,右手从烤架旁拿起什么,露出笑容。破月一看下意识一摸腰间荷包,果然空了——小石头手里,不正是他昨日送她的兽牙?步千洐捏了捏她的手,她立刻明白,这么做的目的,是让小石头消除戒心。
果然,小石头把兽牙拿给最高的一个孩子看,比了个手势。高个子露出疑惑表情,两人来回比了很多手势,最后高个子点了点头,像是被小石头说服了。
破月忽然意识到这一幕的诡异。
原来她只以为小石头不说话,是因为语言不通。可他们自己人在一起,还是孩子,为什么是打手势,不说话?就算是蛮族,也该有自己的语言吧?
难道他们都不会说话?这太奇怪了。
过了一会儿,小蛮人们又发现了酒。很快喝得晕晕乎乎。步千洐看时间差不多了,叫远处士兵摇动树叶,发出声响,装作有人走近。
小蛮人察觉了,立刻取下没吃完的两条羊腿、几十串肉,还有喝剩的大半坛酒,抱在怀里,脚步飘忽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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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时候,森林沉浸在微黄明亮的日光里,就像被一层朦胧水雾覆盖着。周围幽静空旷,不远处就是山顶,盖着厚厚的积雪。
这里是半山腰,笔直的乔木直耸入云,形态各异的巨石嶙峋满目。一座座老旧的、黄色的圆顶小屋散布在林中。屋子非常多,密密麻麻蔓延到山顶上,看起来是个非常大的部落,人数绝对超过五千。如果不是跟着小蛮人们到这里,步千洐等人绝对发现不了,这样云雾缭绕的陡峭山崖上,还有数量庞大的蛮人人居住。
村落里三三两两站着小孩,但没看到大人。小石头吹着某种哨子,声音很悠扬,很快,更多的孩子跑出来。小石头几个将战利品抬进最大一间屋子里,其他孩子们都显得很兴奋,纷纷冲进那间屋子。破月注意到,他们每个人背后,都背着弓箭,短小的箭矢看起来跟那日射向士兵的一模一样。
并且,从头至尾,没人说过话,全是打手势。
数百个看起来天真可爱的孩子,一直保持沉默,多少令人有点毛骨悚然。
步千洐很有耐心,让士兵们一直等到天黑。这时,包围在村落外围的士兵已达到两千余人。迄今为止,他们没有见到一个成年蛮人。
“怎么没动静了?”破月盯着死寂的村落。
“因为我在酒肉里下了蒙汗药。”步千洐微微一笑,挥手,士兵们从树后、峭壁后现身,逼近村落。
攻占蛮人村落进行得超乎预想的顺利。当步千洐带兵冲进最大那间屋子时,发现里面横七竖八躺满了呼呼大睡的小蛮人。步千洐命人将他们全绑了,并未急着用水将他们泼醒,而是带人检视整个部落,加快布防。
破月跟着步千洐进入其他屋子,越看越奇怪。
首先,依然没发现成年人。但是每间屋子里,都有成年人的用具:衣服、鞋、大碗。看起来还挺整洁,似乎离开刚刚不久;有什么原因能让父母离开孩子呢?破月推断,极有可能是外出狩猎了。这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回来,这里很危险;
其次,破月以为会见到极具土著特色的房屋,但事实上,这些屋子里摆设大多简单,也没什么特别的民族图腾,到跟中原的普通农户家里差不多。
让人惊讶的是,士兵在很多屋子里发现了米和肉干,甚至还有崭新的棉衣。有些屋子里煮着饭,看起来半生不熟,也许是孩子自己做的,所以他们才会被步千洐的美味烤肉吸引吧?这里的生活似乎很富足。但如果这样,关于成年人外出狩猎寻找食物的推测就不成立了。那他们去了哪里?难道遭遇了意外的浩劫,全都死光了?
幸运的是,士兵们在许多屋子后头,发现了能够医治毒烟的那种狭长的紫色树叶的植物。步千洐立刻命士兵摘了许多,往军营送回去。
最后一个,也是最令人震撼的发现——那些孩子。
他们的舌头,全部被人齐根割掉了。当一个士兵偶然间发现这个情况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破月在一间屋子里发现了一个七八个月大、正在甜睡的婴儿,小心翼翼掰开他的嘴,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昨日袭击他们的,很可能就是这帮孩子。也许他们的行为只是出于自卫和防范,因为破坏性并不大。可这个隐藏在山巅上的蛮人村落,到底有着什么样秘密?大胥长途偷袭君和的险招,又会不会受影响?
所有的疑虑,只能从这些孩子身上得到答案了。破月端来瓢水,步千洐点点头,她轻轻朝小石头脸上泼去。
作者有话要说:科幻新文最晚会在12月10号左右样子开坑哈~~只会提前,不会推迟。么么各位
106
106、v章...
小石头醒的时候目光很迷茫,看到破月却立刻笑了。他还有几分迷糊的醉意,抬手搂住破月的脖子,冲她可爱的眨了眨眼。破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步千洐站在两人身后,为了怕小石头惊恐,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人。破月拿出早准备好的一把精致的匕首,递给小石头。那匕首是步千洐从别处搜刮的,刀鞘镶着宝石珍珠、雕刻漂亮花纹,约莫是贵族之物。
小石头惊喜的把玩不停。过了一会儿,破月从旁边拿出一件成年人的兽皮衣,对小石头做出疑惑的神情。
小石头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扁着嘴,眼眶红了,很快掉落几滴眼泪。破月吃了一惊,又拍了拍他肩膀。他擦干眼泪,指了指地上。破月心头微惊。
小石头看她沉默,忽然站起来,做出一只手拉着什么,一只手挥舞的样子。步千洐立刻说:“他在比划骑马。”破月一看,还真像。然后小石头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弓箭,做出中箭倒地的样子。很生动。
破月和步千洐对望一眼,有点明白了。小石头指着地面,意思应该是埋在地下?看来这个村落的成年人,真的都死了。也许是部落间的混战吧。
他们不用再担心遭到成年蛮族人的攻击了,但也替这些孩子难过。见小石头继续低头把玩匕首,破月有些不忍,但还是拍拍他的肩膀,张开嘴,指了指自己舌头。
小石头很疑惑的看着她,伸手到她唇边,似乎想摸她的舌头,又不敢。然后指了指自己嘴里,摇摇头,表示没有。
破月原以为他会难过,万没料到他只是好奇。联想到之前看到的没有舌头的婴儿,步千洐低声道:“也许是生下来舌头就被割掉了。”
破月心头很不舒服,为什么?是部落的某种仪式吗?可有谁会狠心切断孩子的舌头?
看着小石头天真无邪的表情,破月真的不想再问了。但事关重大,她只能继续。她掏出一片狭长紫色树叶,对他挥了挥。他点点头,带着破月走出屋子。看到屋外的士兵时,他有些害怕,躲到破月身后。步千洐喝道:“笑!”士兵们一愣,全咧开嘴笑了。小石头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小石头带破月到了屋子后面,却是把这种紫色植物指给她看。她摇摇头,用手在空中比划风烟摇动。小石头很聪明,立刻又明白了,带她走到几棵大树旁,指着一堆针叶茂密的红色灌木。然后从腰间掏出火石,作势要烧。
破月拦住了他。步千洐立刻命人摘了些树枝去烧。不多时,士兵传来消息——毒烟果然是燃烧这种树枝造成的。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村落中间的大片空地,燃起了熊熊篝火,饭菜的香味前所未有的笼罩着整个山峰。
孩子们一个一个醒来,迷糊的揉着眼睛走到屋外。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色,都惊呆了。他们看到很多陌生人站在空地上,大多高大强壮,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有温和的笑。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对很好看的男女,小石头跟他们站在一起,很高兴的样子。而五大堆篝火上,烤满野味——那些都是士兵们猎来的,山鸡、野猪、野兔,什么都有。篝火前铺着十来块黑布,五个伙头军正将一碗碗热腾腾的饭菜,端到黑布上。那香味,足以令每个孩子咽口水。
孩子中有人开始跟小石头用手势交谈,破月注意到,小石头用手频频指着自己,然后拍了拍心脏。她猜想那是友好的意思,也用手指了指小石头,拍了拍心口。小石头一下子高兴极了。
孩子们看到她的手势,像是得到了保证,全都冲过来,端起饭菜,直接用手吃了起来。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破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毫无疑问,身后的男人们也被感动了,全都沉默的看着孩子们的举动。篝火摇曳,映照着每个人温柔的脸庞。
忽然有个士兵走出来,从怀中掏出什么,递给一个孩子。破月看到,那是一块碎银。这东西在蛮人手上也许毫无用处,可孩子却很高兴,兴奋的举着看。其他士兵见状,都开始纷纷身上翻找。
破月觉得有点好笑,也很感动。他们掏出的有沿途收刮的金银、珍珠,或者只是自己随身的手帕、手套等。无论是什么,孩子都感到很新奇,兴奋不已。
这晚,两千士兵醉倒在山寨里。山顶上格外幽冷安静,一切就像童年旧梦,唯有稀薄的月光,无忧无虑照在男人和孩子甜睡的容颜上,照在士兵腰间佩刀上。
第二天队伍离开的时候,每个士兵胸前都多了一根手指长短的兽牙。那是孩子们回赠给他们的。这大概是部落的某种风俗。小石头一直追着破月的马,跑了几个山头,才肯回去,累得破月掉了许多眼泪。步千洐跟她保证,等打完仗,一定找人来收养或者照顾这些孩子。
春日正暖,神龙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出了白泽森林。
这日是个大晴天,远远望去,群山环抱中的承阳城,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繁华乐土。巍峨城墙、连绵城郭,在晨光中厚重而温暖。
步千洐格外小心,命队伍在城外五十里安营扎寨。他知道唐卿斥候厉害,派了几名高手去城门附近试探。过了一个时辰,斥候们回来了,但是表情都很怪异。
“大将军。”他们说,“承阳城门,是开着的。城楼下有许多君和士兵的尸身。我们怕有圈套,没敢进去。”
众将大吃一惊,其中老成者迟疑道:“大将军,会不会是唐卿发觉了我们的行踪,故意设下圈套?”
这个猜测虽然匪夷所思,但破月也深以为然。在她看来,唐卿的确有诸葛亮的潜质啊。
可步千洐沉思片刻,却下令:“全军开拔,日落之后动身进城。”
“啊?大将军三思!”众人比得到承阳城门开着的消息还震惊。步千洐却站起来,面色凝重的说:“承阳是君和帝都,唐卿傲骨铮铮为人坦荡,他用兵再诡谲,也绝不会拿承阳做饵。所以,承阳已经破了。”
众人瞪大眼,纷纷问:“若是承阳城已破,又是被谁打下的?难道青仑王这么快反攻了?”
步千洐沉吟不语。只有进城亲眼看看,才能印证他心中猜测。
**
夜风徐徐,城楼上破败的旗帜呼呼作响,月光将城墙覆上一层淡淡的光泽,深色干涸的血痕狰狞而醒目。僵硬的尸体像是引路石,越往城门,数量越多。在城门下,更是堆了厚厚一层。
城门朝里洞开,剧烈的风往里灌着。远远望去,城内竟见不到半点灯火。
前锋已探明,城内的确没有埋伏,步千洐命大军缓行入城。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大路上,人足踩在地面,就像站在沼泽里。
趁着火光一看,那潮湿竟是寸许深的血水,还有些地方尚未干涸。而赭色的尸身,一直蔓延到前方街道尽头。有士兵去查探,那些尸身大多冻得僵硬,至少死了两三日。可见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多么惨烈的恶战。
如此地狱般的景象,新兵早已大口大口呕吐起来,女兵更是捂嘴不发出尖叫。有些老兵都看得恶心不忍。破月虽然历经百战,这种场合也是少见,恶心得干呕。步千洐将她从马上抱过来,紧紧圈在怀里。
这是一座死城。在检查了城中大部分区域,包括皇宫、官员府邸、百姓民居,他们还未发现一个活人。一个时辰后,步千洐与众将在皇宫落脚。这里宫墙高耸、毁坏较小,歇在此处,有利于防御。
破月和步千洐找了一间小宫殿的偏殿住下。这里也许是某位妃子的住所,红帐暖被、雕龙画凤,清雅别致——如果不需要清理出十来具尸体放到殿外的话,也许破月心情会好一些。
步千洐安置好她,就出去检查全城防务了。这城如此恐怖,几乎所有将士们都要连夜值勤,仔细检查城中每一个角落。
破月躺在空荡荡的宫殿地上——妃子的床她是不敢睡的,感觉阴森森的,随便打了个地铺。若说是慕容湛派人破了承阳,她是完全不信的。且不说君和在大胥北部留下的数十万兵马,慕容湛根本不可能打到君和;就算打过来,以慕容湛的风格,怎么可能城中没有一个活人?可就算士兵都死光了,百姓又都去了哪里?难道也全死了?屠城?
算来算去,打承阳的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当世第三国,流浔。可他们只是向来中立的小国,怎么可能有本事把唐卿打得落花流水?唐卿和十三,还有君和的皇帝官员们,又都去了哪里?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出现刚才在街上看到的堆积如山的尸身。大部分是士兵,还有很多百姓。
慢着……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敌人的尸身呢?
为什么完全没看到敌人的尸身?真的没有!这怎么可能?这世上不可能有人在唐卿面前全身而退,那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将敌军尸体全部藏起来了。
为什么?
她一下子坐起来,她必须去街上再看看。起身将狐裘拿过来正要披上,忽然一愣。
有声音,就在头顶。
那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短促、浊重,刚刚才出现的。
她只微微一顿,披好了狐裘。她的后背有些冒冷汗,但她强迫自己不抬头,伸手去拿椅子上的百破刀。
就在这时,头顶风声大作。她暗叫不妙,一个箭步上前抓起百破,刀刚出鞘抬头一看,一个庞大的黑影已朝她迎面扑来。
恍惚间只见黑影中一道形状尖锐的银光闪过,破月举刀便格。“铿”的金石交错,她只觉一股大力袭来,竟叫她胸中气血翻涌。
然而也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也看清了对方的面目,大吃一惊。
那是个非常粗壮的男人,粗壮到令人感到畸形。身材比她曾经在电视里见过的相扑还要庞大,却完全不是赘肉,跟健美选手一样肌肉喷张。他很高大,看起来至少六尺多将近七尺,也就是接近两米了。
他穿一身宽大的蓝袍、脚踩皂色长靴,手持一根颜色深暗的长枪,枪头是精铁所铸,闪闪发光。而长发凌乱披散肩头,胡须荏苒的脸上,一双虎眸没有半点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