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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这个丫头太销魂》》 · 梅色无边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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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所有人也跟着林湘妆的口号动了起来:“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结束热身运动后。朱佑樘正式下场了。

刚才他在场边看杨氏兄妹玩这个东西,感觉似乎很简单的样子,然而等他自己拿起球拍的时候,才知道何谓眼高手低。明明看到球过来了,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过自己的头顶,手中的球拍只在空中胡乱一撩,然后就意识到自己撩空了。

朱佑樘一时赧然,早有侍立一旁的侍女捡了球递给对面的杨乐广了。杨乐广面上也有些讪讪的,虽然他也不是很精通,但他刚才还收敛了实力,就怕让朱佑樘面上难堪。不过这也很正常,想当初他刚学打球的时候,照样是笨手笨脚的。

好在朱佑樘似乎并未太过沉缅于初战失利的尴尬中,他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后退了一些,握着球拍的右手稍稍往手柄上方移动了一些。

林湘妆见他脚上姿势不对,手上姿势也不对,于是干脆走下场地,先纠正了他的站姿,又调整了一下他握球拍的姿势,又站在他身后,紧握着他的右手,示范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挥球动作。

场中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湘妆。

好吧,林湘妆,你又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以及所处的时空了是吧?你到底是想发挥教师的职业热情悉心授业解惑呢,还是乘机吃人家豆腐呢?

“唉呀,我真是该死,冒犯天颜,恕罪恕罪!”发现情况不对的林湘妆赶紧将手给拿开,连连向朱佑樘赔罪道:“我还是就这样讲解吧!公子,你眼睛一定要看准球来的方向,还有啊,你不能像木头一样站在这里不动的,要来回奔跑知道吧?因为对方有可能拉你长线,也有可能杀你个短线,你接球的时候,手上的姿势也不是固定不变的,要根据落球点的高低不同给出不同的方式,有可能是正拍,有可能是反拍,你也许要跳起来接,也有可能要猫下腰去接……”

林湘妆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嘴里一片口沫横飞,听得朱佑樘一个头两个大。他索性伸手拉过她的手来,重新握住了他的右手,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请求又像是命令道:“还是这样指点来得贴切一点。”

男女授受不亲哎,皇帝陛下!虽然我是不介意啦,要知道我前世已经二十四岁了,你还只能算是小弟弟……林湘妆疑惑地望着他,心里恶作剧地想着。

“怎么了?”朱佑樘见她呆呆地望着自己,脸上露出温柔又带点促狭的笑意:“是不是觉得我太笨了,你不愿意教我一下?”

“不是啦。”林湘妆收回手来,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东西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公子你悟性好,多接几个球就知道应该怎么反应了。我说得再多也没用。你多练练手吧,我在旁边看着,适时提点一下就是。”

林湘妆不是迟钝的人,如果说她之前一时忘形,手把手地教他握拍姿势及接发球动作。那么,他后来的主动拉过她的手,好像就有一点值得玩味了。

在古代封建社会,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皇帝更不用提了,三宫六院妃嫔无数,能混上妃嫔或许还算有点出息。另外一种便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露水姻缘。更何况,这个皇帝很特别,他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实行一夫一妻制的皇帝,与张皇后伉俪情深。令人艳羡。也正是因为此,林湘妆对他特别有好感,印象尤其深刻。

那么,问题也出在这里了,若是她的出现并不会改变历史轨迹的话。她是无法成为朱佑樘后宫中的一员的。况且,她也不想成为那其中一员。要知道。他可是个短命皇帝。

再说,对他有好感是一回事,动心又是另一回事。她的心里,还装着那一个人。虽然那个人,也许不是她最终的归宿,但短时间内,她暂时还不想和另外的人产生任何爱恨纠葛。

不过,也许是她想多了。或许人家对她并没有任何邪念也说不定。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马上要成为虞国公府的干小姐了,还是应该多注意分寸场合的不是?以她以前的身份地位,出格了便出格了,不会连累他人。现在却不一样了,她的存在还与虞国公府息息相关。

所以,她决定还是要矜持一点。

林湘妆对朱佑樘说完,便退出了场地,回到场边上的座位上,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茶水。

朱佑樘一脸狐疑地紧盯着林湘妆离场的背影,刚刚她握过他手的地方还残存着属于她的温度,她握得很用力,讲解得很认真,他能感觉到,她当时是心无杂念的。

然而,她没有私心杂念,反而触动了他的心弦。

都靠得他那么近,她竟然对他一点企图也没有,到底是他魅力不够还是她伪装得太好?他觉得他给她的机会够多了,他曾经以为,天下女子最大的梦想,便是能得到皇帝的恩宠临幸,母仪天下,光耀门楣。

他甚至曾经揣测过,她与周扶扬的决裂,是不是有他的原因存在着?假若真的是那样的话,她可真真是贪慕虚荣薄情寡义之人了。

然而,当他半是试探半认真地重新捉过她的手时,她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是她太过聪明,还是他妄自揣度了?

“公子留神,我发球了哦。”对面杨乐广善意的提醒将朱佑樘凌乱的思绪扯了回来,他的目光也从林湘妆身上收了回来,站稳身子,像之前林湘妆教的那样,做好防守的姿势,静等白色羽毛球飞来的方向。

“后退!”

“左边!”

“右边!”

“……”

“…………”

在林湘妆的提点下,朱佑樘慢慢地由只会撩空拍的门外汉到开始能接上几个球再到比较能够灵活自如地玩上几个回合,他也学着杨乐广的样子,不断奔跑跳跃,眼、手、脚各处配合默契协调,虽然累得气喘吁吁,身上也已汗湿重衣,他却不愿意丢开球拍。

顾渭悄无声息靠近林湘妆,压低声音对她说道:“林姑娘,公子这样下去不行的,他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顾渭关心皇帝的龙体,林湘妆也不敢大意,赶紧喊停了场上的运动,将双方召下来休息喝茶。

朱佑樘几乎是将自己的身体给摔进椅子里的,他双手扶着椅子扶手,大口喘着粗气。顾渭亲自执了扇子替他打扇,一边扇一边紧张地问道:“公子累了吧?这不适合您,像这样的运动,怎么能让公子去做呢?简直就是……”

“多嘴!”朱佑樘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和他争辩,又怕林湘妆听了不高兴,于是瞪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阻止了顾渭无休止的念叨。

“公子喝口茶吧!”林湘妆给朱佑樘递上了他的茶盏,“你不要怪顾渭,他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你初次接触这样的剧烈运动,是要注意适度,不要过量。你明天早上起床后,可能就会发现你右臂酸痛,双腿发酸到走路都会有点不自在,甚至有可能连屁股都会酸痛……”

“咳咳咳……”朱佑樘被林湘妆最后一句话给呛住,一手捧着茶盏,一边剧烈地咳嗽着,顾渭连忙替他拍背顺着气,围拢上来的杨乐宠赶紧接过了他手中的茶盏。林湘妆愣在了当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她所说的话反应如此强烈。

好不容易他缓过气儿来了,朱佑樘哭笑不得地瞅了她一眼。林湘妆无辜地看着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湘妆,不如你跟我回帝京吧,以后有你在身边,日子就不会那么枯燥单调了。”朱佑樘凝眸看向她,脸上因刚才的剧咳红晕尚存,但神情却是极认真严肃的。

“公子是想让我天天陪你打球吗?”林湘妆心里一动,故意不去深思他话中的意思。

“我想你除了会打球以外,应该还有其他很多我所不知道的本事吧?”朱佑樘大致猜到她是在装傻,但他也不戳穿她,只是顺着她的话头说道:“我想看看,你脑袋里还装着些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东西。”

“你果然还是对我的脑袋感兴趣!”林湘妆一脸正色,煞有介事地说道。

朱佑樘一愣,瞬间便明白过来她是指之前说砍她脑袋的事,同时也明白她是在打太极,借机转移话题。他心里不由得既失落又忍俊不禁。

真是失败啊,他以为他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可是她摆明了就是在拒绝他。

可是他拒绝起来又那么技巧,明明驳回了你的意思还要让你乐不可支。

他越发地对她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他和张皇后的结合,是父母之命水到渠成之事。在皇后以外,他还没试着去喜欢一个人,也没想到还会有人能够吸引到他的注意力,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奇妙又难以捉摸,他追逐而她逃避的游戏让人惆怅又欢喜……

他的深沉宁静的心里终是掀起了波澜……

162有赏

朱佑樘休息了一下,看杨氏兄妹打了一场。因想着回到帝京后还有伴可玩,他又极力怂恿顾渭也下场去玩了一把。

本来对此运动不以为然的顾渭,在玩过一场之后,竟然不舍得下场来了。

四个年轻人轮番替换上场,时间不知不觉便从指缝间溜走了。

眼看已经午时,下人来询问开饭时间。大家才感觉到肚子有些饿了,于是相约明日再来。

一场剧烈的运动后,每个人都是大汗淋漓,却又觉得畅快无比。

“湘妆,你这个点子我很喜欢。”朱佑樘接过侍女递来的汗巾子擦了擦汗,一边笑向林湘妆道:“我要重重赏你!你说说看,有什么心愿没有?我来替你实现!”

林湘妆不由一阵喜出望外,这真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无意插柳柳成荫,一个无心之举,竟然博得了天子的欢心,这可是多少人挖空心思都想达成的事啊。

林湘妆得到皇帝一诺说要重赏的消息顿时沸腾了全场,所有的人目光都充满艳羡地看着她,杨晏现在打心里佩服起女儿的识人之明来,又后悔昨天夜里没听女儿的劝告说早早认下林湘妆这个干女儿,如今再要和林湘妆说这事,就变成巴结之意了。

林湘妆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惊得蒙了,她应该要什么打赏呢?让他赏她一座金山算了。唉呀,这直接太俗气了,也太狮子大开口了,不要得不到打赏反而遭人嘲笑。

可是,她目前最缺的不就是钱吗?不管做什么营生,都要先有本钱是吧?

若说其他的什么心愿,要认真说起来,可就多了去了。但是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像不论拉哪一个出来,都对不起皇帝的这金口一诺似的。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杨晏生怕林湘妆随便找个想法来应付。赶紧上前插话道:“我看林姑娘想必因此而喜不自胜,一时想不到要向公子求什么好了。公子您应该也饿了。不如先沐浴更衣,给她一个思考时间,待吃罢午饭再行回复好了。”

朱佑樘见林湘妆迟迟不予答复,心道她必然是要慎重考虑一番的,于是同意了杨晏的提议。大家分头各自回房沐浴更衣不提。

等目送朱佑樘及林湘妆等人离开大厅之后,杨晏这才斥退下人,对以眼神暗示留下来的杨乐宠密语了一番。杨乐宠自是会意,连连点头之后也飞奔回房整理更衣去了。

林湘妆并没有怎么运动。只是刚刚久坐,臀部的伤处有些隐隐地疼了,身上也薄有一层香汗。回到房中。书香和画痕打了水替她擦拭了一下身子,又涂抹了一层伤药膏,这才换上干净衣衫,林湘妆便趴在床上,让书香剥葡萄喂给她吃。

正在此时。杨乐宠一身清爽妆扮,脂粉飘香步入了房中。

“湘妆,恭喜你啊!你马上就要飞黄腾达啦!”乍一见面,杨乐宠便开始调侃起来:“看样子我以后要沾你的光了。我还以为我是你的贵人,没想到你才是我的贵人!”

“乐宠。你这是来取笑我的吗?”林湘妆侧目睨了她一眼道。

“这怎么是取笑呢,我可是实话实说的哦。”杨乐宠在床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一个锦盒递至林湘妆面前,一脸巧笑嫣兮。“你立了一大功,不仅朱公子要赏你,连家父也说要赏你呢。你打开看看!”她指着手中的锦盒说道。

“乐宠,我什么也没做,突然地说要赏我,我受宠若惊啊。”林湘妆有些不安地打量着她手中的锦盒,却并不伸手去接。“得虞国公府收留我,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要这些东西呢?”

“咦,你忘了吗?”杨乐宠将锦盒放在她眼皮子底下的枕头上,正色说道:“不是说了家父要认你做干女儿吗?那他怎么能不备一份见面礼呢,你说是不是?你若不收下,是不是想着如今你做了朱公子跟前的红人,便看不上杨府干小姐的名位了?”

杨乐宠故意将事情说得严重,令林湘妆心里一阵惶恐。

“乐宠……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湘妆说不过她,只得翻身躺着,取了锦盒,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有一个画着落英缤纷的圆纸盒子,而压在下面的,还有几张薄薄的纸片。

“这一盒魅香粉,是极好的修饰掩盖缺陷的香粉,是和普通市面上的铅粉不一样的,是宫廷御用之物。”杨乐宠解释说道:“这个只需要用上一点点,用这粉扑子细细地涂在青印处,可以让你脸上的淤青隐退很多,脸色马上就好看了。这个香粉调制难得,我平时也不大舍得用,现在你比我更需要,所以便送给你了。”

这不就是粉底么?以前曾听化妆达人说过,若要在所有化妆品中选一样,那便是粉底。一款好的粉底确实能使一张脸面目一新。没想到在几百年前,人们就已经发现了粉底的重要性了。

“乐宠,这个你还是收回吧,你的心意我领了,真的很谢谢你。可是它对于你来如此珍贵,我不想夺人所爱!而且,我也觉得不是特别需要。”林湘妆坐起身来,打开香粉盒看了一眼,随即便将盖子盖了起来,递给杨乐宠道。

“既然知道是我的心意,你就应该收下才是。”杨乐宠佯装生气道:“你一再推辞,我真的要以为是你看不起我了。”

“才不是这样呢。”林湘妆见她如此说,觉得再推辞就真的是却之不恭了,于是这才勉强说道:“那我就不好意思收下啦。那这个是……”林湘妆疑惑地拿出压在下面的薄纸片,眼望着杨乐宠。

“这是城西的一处宅院的房契,还有一处地契和两张五百两的银票……”

林湘妆手中一抖,那几张纸片便轻飘飘掉落在床面之上。

“这个见面礼太厚重了吧?”林湘妆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何德何能……我担当不起!”

“你怎么这副表情?”杨乐宠不由鄙视了她一眼:“你要想一想啊,你认的干爹可是一等公卿,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个见面礼能轻得了吗?若是真的寒碜了,那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哦哦,有道理,是我没见过世面。”林湘妆尴尬地笑了笑,还真是的,对于她来说好像是贵重得不得了,对虞国公府这样的地位来说,还真是九牛一毛了,她不应该大惊小怪的。“那我就收下啦!回头我去拜谢干爹去!”

“你也知道的,父亲一向疼我,而又因为我喜欢你,他爱屋及乌,所以才对你另眼相看的。”杨乐宠接着说道:“我这么做只是希望能有多一个人来承欢膝下,好好孝顺他。你看你那么聪明活泼,一定能让他晚年更加开心的!”

“你这么为干爹着想,难怪干爹这么疼你啦。”林湘妆得了这一笔意外之财,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同时对杨乐宠也充满感激。“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将干爹当成自己的亲爹一样孝顺的。”

“那就好。”杨乐宠放心地笑了笑,接着又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想好了要向朱公子要什么打赏了吗?”

“我还在想。”林湘妆本来是想要钱的,如今杨家抢先一步把钱送来了,她的想法就又变了,她应该要讨个什么赏好呢?要不,讨个官儿来做做?

“湘妆,你看,我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姐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杨乐宠面泛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

“姐姐但讲无妨!”林湘妆一脸坚定,大有为之赴汤蹈火的气势。

“如今家父被贬南京做了个闲职,家中几位哥哥都无功名在身,一家老小全靠家父微薄的俸禄支撑着。”杨乐宠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是没有这个本事替父亲分担一二了,如今妹妹来了,你又比我聪明能干,相信你一定能替父亲分忧解难的。”

“姐姐,你太高估我啦!”林湘妆心里突突一跳,脑海里蓦地浮现出大大的隐忧。她突然有一种中了圈套的感觉。“我初来乍到,又出身低微,不懂礼数,真不知道要怎么讨干爹欢心。他一来就送我这么大份见面礼,我却两手空空,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眼前便有一桩借花献佛的好事呀,”杨乐宠暗示她道:“只不知妹妹愿不愿意出力罢了。”

“什么好事?”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三分猜测,不过林湘妆还是想让别方先说出来。

“朱公子不是许你心愿了么?你只需替我二哥向朱公子讨个差事,便是解决了家wωw奇Qìsuu書com网父老大的一块心病了。”

原来如此!

怪说不得一上来便送了这么重的见面礼,果然是有所企图。

杨乐宠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先和她认了干亲,把她变作一家人,接着她再向皇帝讨赏,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163虞国公府的五小姐

虽然刚才她心里还在想着要不要讨个官来做,但是现在真正说要她去讨官,她还实在是说不出口。况且,她也不认为自己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向皇帝请赏一请便准。

“姐姐,非是妹妹不允,但兹事体大,岂是我一介民女可以轻而易举向皇帝求得来的呢?”林湘妆委婉地说道。“若是因此而让皇上对杨府中人有了成见,反而不美,你说是也不是?”

若皇帝真的因此而动怒的话,杨家人自是将所有罪名都推到林湘妆身上啦,说是她自作主张啦,求功心切啦各种云云,杨家人肯定会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的。

“凡事都得讲个心甘情愿,既然妹妹不愿出力,姐姐也不便勉强。”杨乐宠脸上有些不快,但却又在刻意隐忍着:“可见我是真心将你当作家人,你却还是把我杨府中人当成外人的。”

“乐宠……”林湘妆无力地喊了一声,此时她以往的伶牙俐齿都没了踪影,真是欲辩难辩,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算啦,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杨乐宠安慰般地笑了笑,轻轻牵过她的手,柔声说道:“得到皇上赏赐这么好的机会,换了是谁也要先为自己打算的,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就算是我,我也一样先想到自己。好了,不讨论这个问题了,你应该也饿了吧,想必饭厅那边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我们先过去吃完饭再说吧!”

“我看我还是不去了吧!”林湘妆有点害怕皇帝与杨府中人同时在场的情景,刚刚杨乐宠的提议她还需要深思一下。

杨乐宠刚刚说了那样的话以外,林湘妆再厚的脸皮,也无法安之若素地坐在她旁边,还能把饭菜吃得津津有味。

“我以前的出身你也知道的,餐桌上的礼仪我多半不懂的,没得坏了大家的兴致。”林湘妆笑得有些勉强:“我等一下和书香她们一起吃一点儿便是,比起饥饿来,我现在好像觉得更累一些。我想在床上趴一会儿,这样舒服得多。”

杨乐宠自然知道她是在逃避。不过她想要趴着休息也是实情,因为她刚刚进来的时候,林湘妆不也正趴着呢么?

如此也好,先不让她和皇帝碰面,回头她再做做林湘妆的思想工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不定她就答应了呢。

“那好吧,你先养养神吧!”杨乐宠起身道:“至于饭菜,我让厨房另外给你备一份过来便是。”

“不用专门为我费神的。”林湘妆连连摆手道:“我等一下和书香画痕一起吃便好。”

“你又胡说!”杨乐宠轻瞪了她一眼,微嗔道:“你从现在开始就要树立起这种意识,你是虞国公府的五小姐。一切待遇和我是一样的,谁敢怠慢了你去?”

“……”林湘妆自是知道大户人家中规矩森严,况且杨乐宠这么说,不过是提醒她要尽快代入自己杨五小姐的角色,从心里彻底有个认知。那便是她的命运是与虞国公府一体的。虞公府的兴衰荣辱都是与她休戚与共的,府中若有大事,她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那我先过去了,书香你去厨房里把五小姐的饭菜拿来!”杨乐宠吩咐完书香,又转身对房中的下人道:“从今儿起。你们称呼湘妆都和我一样,我是四小姐。她是五小姐,知道么?伺候五小姐的时候须得尽心尽力,就和我是一样的。若是被我发现谁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的,仔细你的皮!”

房中诸人恭敬中带些畏惧地应了诺,又毕恭毕敬地喊了林湘妆一声“五小姐”,林湘妆愣了一愣,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原本她以为自己做了人上人,心里会很高兴很得意,现在却发现浑身都不舒服。

想当然耳,这顿饭无论如何也香甜不起来。肚子虽饿,却坏了胃口与兴致,林湘妆只是随意吃了两口菜,倒是把那碗南瓜羹喝了个底儿朝天。

吃完饭便往床上一躺,这本是瘦身大忌,不过以林湘妆目前这具弱质身子骨来说,正好趁机再多养二两肉。

刚才杨乐宠走后,林湘妆便将房契地契银票等物重新放入锦盒中装好。此时那只铁盒还静静地放置在梳妆台上。

虽然林湘妆真的很垂涎里面的东西,何况她想向皇帝求的,也不外乎也这些。说起来,杨府中人不过是跟她做了个交换,他们先满足了她的条件,她只要代为转达他们的愿望便是。她反正又不吃亏,还真是各取所需,互助互利。

躺在床上,她闭起眼来,极力想像着她向皇帝替杨府中人求取功名的场景,她发现自己真的开不了口。而且,她也料想不到皇帝会有什么反应。要知道,朱祐樘可是个任人唯贤且注重大臣意见的圣明之君,连他赏赐给画师吴伟几匹彩缎,也害怕大臣们知道后会议论个没完,而让吴伟偷偷摸摸领赏。像这样求取功名的大事,还能随便便轻许他人么?她没得去自取其辱,弄个灰头土脸。

然而,她现在却已经被虞国公府五小姐的身份绑架了。她若不配合杨府中人的提议去做,她可以说是不孝不义,人家对她这么好,她却知恩不报,是小人行径也。

一时间,林湘妆还真是烦恼不已。

忽然间,周扶扬的脸庞又浮现在了她脑海里。

他因她的冷漠绝情而气血翻涌,目光中一片悲凉与绝望,却还抱着侥幸心理想要挽回于她……彼时她因周夫人对她的态度与恶劣行为而含恨于心,连带着对他也心怀恨意,可是现在想起来,她心里仍然忍不住一阵悲痛。

虽说她对那种择偶标准为“有车有房没爹没娘”的姐妹颇有微词,可是她确也不想和周夫人那样的婆婆住在同一屋檐下,她实在没有那个信心也没有那个耐心去和对方建立好婆媳关系,尤其像周扶扬那样愚孝之人,听母亲的话多于听她的,将来争吵不断的日子几乎都能够预见得到。与其把美好的爱情泯灭在各种争吵与埋怨中,还不如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

虞国公府也不是久留之计。

其实,她拿了杨府中人的“贿赂”,只要她豁出去替他们办成了事,她就可以找个借口离开杨府,又有房子又有地还有现银,还愁做不成事么?

这个世上没有谁值得信任,唯有靠自己。

那么,她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正在胡思乱想间,只听一串脚步声响,接着是书香故意提醒般的声音道:“朱公子来啦!”

接着是朱祐樘轻轻“嗯”了一声,感觉他应该是往里面张望了一番,又低声问了一句:“听说湘妆身子不适,我来看一看。她在睡觉呢么?”

“书香,你就说我已经睡着了。”林湘妆顽皮地说道。

书香吃了一惊,心道你好大的架子,连皇帝来看你都敢挡驾,她可是没那么大胆子。她向朱祐樘歉然一笑,扭头向里面说道:“五小姐,朱公子来看你啦!”

“五小姐?”朱祐樘疑惑道:“这么说你家老爷真地收了湘妆做干女儿了么?”

“回公子,正是如此。”书香笑意温婉,极力想要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四小姐说晚上就办个简单的认亲仪式,让五小姐正式向老爷跪拜呢。”

“公子你进来说话吧!”林湘妆现在对于认亲这件事颇为烦恼,偏偏书香还在这里多嘴多舌,弄得她不想见朱祐樘也得见了。

“怎么回事?刚才我可是听某人说她已经睡着啦!”朱祐樘便撇下书香,步履轻缓地往里间走去,见到林湘妆,不无打趣地说道。

“本来是睡着了的,”林湘妆半坐起身子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这不您大驾光临了么?所以我便醒了。”

“贫嘴!”朱祐樘脸上挂着宠溺的笑意,微带嗔怪地数落了她一句。他自顾自在牙床对面的椅子里坐了下来,紧瞅着她,温声言道:“刚才怎么不见你来吃饭?真的是身子不适吗?”

林湘妆佯装不经意瞟了站在不远处的书香一眼,她本来只当杨乐宠是好心,专门拨了得力的丫头来伺候她,不过她现在想来,只怕是充当眼线与耳报神还来得恰当一些。

“嗯,刚才那边看你们打球坐得久了,身上的伤好像又有点疼了。”林湘妆点头答道。“没想到公子你还记挂着,特地跑来看我,倒叫我好生感动呢。”

“你也知道感动吗?”朱祐樘下意识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呢!”

林湘妆怔了一怔,随即抿紧了双唇,脸上难掩尴尬之色。她今天当众拒绝了周扶扬,只怕在所有人看来,她都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那种人了。

朱祐樘见她神色有异,他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唐突,对于她与周扶扬的过往,虽然今天的一幕他挺替周扶扬不值的,也觉得林湘妆是个薄情之人。然而他又有些庆幸,若不是她拒绝了周扶扬,他又如何来的机会呢?她对周扶扬薄情,会不会是因为他出现的关系?

“那……既然你身子不利落,你还是养着吧!”朱祐樘略感局促道:“我不打扰你了!”

“公子!”林湘妆鬼使神差般地开口说道:“公子你还有别的事要做么?你介不介意就在我这里小憩片刻?”

164不是故意扑倒的

朱佑樘脸上一片错愕之色,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湘妆,一时间,他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他分明听到自他胸腔处急速鼓动的心脏跳动声。

“你快过来呀!”林湘妆朝他招了招手,催促了他一声。她用手拍了拍床沿道:“实不相瞒,我刚才无意间看到你头上有一根白头发了,我本来想趁你不注意帮你拔掉的。没想到你对我心怀揣测之意,所以我还是跟你说明白的好。”

原来是这样!朱佑樘收起脸上的惊愕之色,顿时又为自己竟然表现出失仪的状态而感到懊恼。而当他听明白林湘妆的意思后,又更加吃惊自己竟然有白头发了,那为什么给他梳头的侍女没告诉过他这事?难道都是瞒着他偷偷给拔掉的么?

他才不过二十一岁,怎么会就早早地生了华发呢?

不过,他眼中刚刚闪现的光芒瞬间便又黯淡了下来,可笑他竟然又自作多情了一次,他还满心以为她突然说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呢。

虽然心思几度翻转,朱佑樘还是顺从地行至林湘妆面前。转身,款款在床沿背身而坐。

林湘妆跪坐至他身后,缓缓伸出手来,煞有介事地拨弄着他的头发。然而翻遍他的脑袋,却哪里寻得见一根白发呢?看书香与画痕还垂首低眸候在房中,林湘妆心里着急,却又无可奈何。她心里有事,以至于她的手指只停留在某一处,不停地划拉着他的头皮。朱佑樘心中蓦地一动,对她的动机似乎若有所悟似的。

“林湘妆。你不是说给我找白头发的吗?”朱佑樘陡生恚怒,很是不满地问道:“你找了这么半天,可曾找着?”

“真是奇怪了,怎么现在找不着呢?”林湘妆装疯卖傻地说道:“我明明看见有一根白发来着,莫非是我眼花了么?”

“大胆林湘妆!”朱佑樘霍地站起来。厉声喝斥道:“敢是信口开河捉弄于本公子吗?你可知你这是欺君的大罪!”

林湘妆被他这突然的变脸吓得不轻,本来是跪坐着的身子轰然倾倒,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这时。她明明白白看见他在向她挤眼睛。

她心中一喜,原来他竟然与她心有灵犀,知道她是故意的。于是。她赶紧装出一副悔悟与可怜兮兮的表情。一边伸手去拉他衣袖,一边向他讨饶道:“公子,我知道错了,是我撒了谎……”

不知道是她拉扯他的力度过大,还是他站立不稳,抑或有其他原因,总之,她的话犹未完。只听轰然一声,他竟然整个身子重重地压了下来,而他的嘴唇还无巧不巧地正好凑在了她的双唇之上。

林湘妆来不及惊呼出声。只是蓦然间睁大了双眼,朱佑樘你太入戏了吧?不。你太会逢场作戏了吧?哦,不,应该是趁机吃人豆腐!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将他的胸膛奋力往上一顶,试图将他从自己身上推离开去。

朱佑樘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眼睛仍停留在她身上,吩咐其他人道:“你们先退出去!”

书香与画痕互视一眼,屈了屈身,双双退了出去,并关好了房门。

朱佑樘仍然没有移动身子的意思,双目炯炯地盯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

林湘妆怔怔地望着他,因为搞不清楚他这一招算什么意思,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半晌,他轻叹了口气,终是翻转身来,与她并躺于床上,眼望着帐顶,轻声说道:“刚才只是意外……”

“我知道,我不会胡思乱想的。”林湘妆也低声回应道。

朱佑樘心里苦笑了一下。他倒是希望她会胡思乱想呢。刚才的事,真的是意外吗?他不过想试探她一下罢了。

没想到,还是让他失望了。

“那么,你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的,你可以说了吧?”顿了顿,朱佑樘开始言归正传。

“公子,你真聪明!”林湘妆不吝赞美道:“连我有这样的心思也猜得到!”

“我不聪明,你真正的心思我还是猜不着!”朱佑樘反驳道。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们还是说正事吧!”林湘妆坐起身来,警惕地上下左右查看了一番,然后重新侧身躺下,压低声音说道:“趁这个机会,你把之前说过要给我赏赐的话收回吧!”

“为什么?”没想到她竟然是为了想对他说这样的话而让他一起演了一场戏。还有人不想要皇帝的赏赐的么?

“我可以不回答吗?”

“可是我很想知道呢。”他坚持。

“唔……是因为我想不到合适的赏赐,若要求太低,恐浪费了这样大好的机会;若要求太高,又怕为人耻笑……”林湘妆暂时不想将杨府中人供出来,况且,她也吃不准皇帝对杨府中人的态度。

“你又说谎了!”朱佑樘了然地笑了笑。

林湘妆没有说话,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是不是杨府中人跟你说了什么?”他臆测道:“他们想得到我的赏赐,然后许你重金,跟你作了交换,是吗?”

“我除了想说你很聪明外,我无话可说。”

“你不是已经和四丫头结成了姐妹,你马上就是杨府中的一员,从此后便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千金小姐,这样的待遇,你不喜欢吗?”他以手撑着头颅,侧目看着她:“我不是曾经答应过你,保证你在虞国公府有立足之地的吗?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的意思是,支持我为杨府中人从你这里争取一份丰厚的赏赐吗?”林湘妆疑惑道:“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同意的!”

“就是因为担心我会不同意,所以你才排斥他们的提议的吗?”

“也不完全是因为此。”林湘妆解释道:“其实我个人也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做法。”

“看不出来,你倒是很正直的一个人呢。”朱佑樘笑说道。

“什么意思?”林湘妆瞪大了眼:“难道你一直认为我是个阴险奸诈之人么?”

“怎么?你生气了么?”见她隐有恼怒之色,朱佑樘忙赔笑道。“我可没这么想过哦。”

“这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林湘妆白了他一眼,继续回到正题上:“反正我已经事先把话跟你说清楚了,你既然不愿收回成命,那我也只能被迫去做违心之事了。”

“我若是收回成命,那不是出尔反尔吗?”朱佑樘一脸正色道:“君无戏言,一如法令国策,岂能朝令夕改?况且,我若真的这般做了,只怕他们也要疑心到你身上,将来只怕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想到将来,林湘妆不由一声长叹。

若不是因为前途渺茫的将来,她能这样偷偷摸摸向他告密么?

她也很想果断地对虞国公府说不,但是她知道,这样只图一时口舌之快的结果,只会注定她落魄失意的下半辈子的。

“湘妆,你……”朱佑樘自然知道她在忧虑什么,沉吟半晌,他终是犹豫着问了出来:“你愿意跟我走吗?”

“跟你走?去哪里?”

“当然是回帝京紫禁城啊。”他兴致盎然地紧盯着她,满怀期待。“怎么样,想去吗?”

她才不要去呢,紫禁城就是个大牢笼啊。皇宫虽然富丽堂皇,然而却单调枯寂,被狭小的空间封闭过久,连着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浑浊了。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眼前这位可是个短命的主儿,跟着他也过不了几年得意的日子。

“多谢公子体恤!”林湘妆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离开周府投奔虞国公府而来,大家便已经在背地里骂我,说我是贪恋虚荣,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什么的。我如今才来虞国公府没几天,便又跟你走了,只怕是更加坐实了这样的骂名了。”

这便是间接拒绝了他的提问了。

朱佑樘有些发闷,难道她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吗?他要给她无尽宠爱,他要给她无限荣华,这些,她竟然都不屑一顾么?

“那你宁愿自己处境艰难也不愿意跟我走吗?”他不甘地问道。

“我不会处境艰难的。”林湘妆答道:“既然你已经不反对了,那我为什么还要拒绝他们的提议呢,要知道,他们给我交换的物品可是很诱人的。”

他默默地注视了她半晌,然后才轻叹口气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了。”

“我不是说过吗?我要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命啊!”林湘妆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要多多运动,好好锻炼,天天向上!”

他怔怔地看着她,心中一片柔软。

“若是我活到一百岁,希望还能看见你在我身边!”他目光中盛满柔情,一时忘情,竟然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上了她的脸庞。“只要你答应在我身边,我就答应你活到一百岁!”

林湘妆正想要说什么,突然听到门口处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朱佑樘迅速坐起身来,将纱帐自银勾上放下,同时将床上的薄被展开,盖在了他与林湘妆身上,在来人冒失地闯进房间的瞬间,他已经翻身架在了林湘妆身上,做出很是暧昧撩人的姿势来。

165欢迎随时非礼

就算是有人突然闯进来又怎样,以他皇帝的身份,随便一个眼神,便足以致人于死地。而他却偏要煞有介事地伪装出一个与她的现场来。她实在有理由怀疑,其实他是故意的。

在他骤然压在她身上的一瞬间,她深身所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全副武装的刺猬。这样的动作实在太过亲密,在潜意识里她是非常抗拒的。她熟悉了那个人身上幽沁的木犀香气,其他任何人带着任何摄人心魄的香气向她袭来,她都下意识地觉得反感。

所以,当朱祐樘突然欺至她身上时,她脸上微带愠色,双唇敏锐地张开了来,正准备和他论理。

朱祐樘也猜出了她的心意,然而,此时却不容她开口说只言片语,他也来不及和她解释,索性俯下头去,温润的双唇立即采撷到了她柔软粉润的两片唇瓣。

“公子,听闻小妹冒犯于您,您要责罚于她么?”

在林湘妆正挣扎着想要推开朱祐樘时,房门被猛然打开,杨乐宠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然而,下一秒钟,她却如石化一般僵在了当场。本来是无比激动的声音渐渐微弱起来,到最后只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透过轻罗纱帐,她分明看见两个缠绵的身影。他在上,她在下,一片旖旎香艳。

刚才她正准备午休,书香与画痕却双双回到她房间来,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朱祐樘将房中所有人都斥退了。

本来杨乐宠乍一听此消息时,心里是窃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正是一点便着。没想到她的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她总算可以对父亲有所交代了。

然而,当她心情愉快地躺在床上合起双眼的时候,她脑中突然灵光一现。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林湘妆若是将之前她们的对话告诉朱祐樘的话。无疑她能博取更大的利益,而虞国公府却处于完全的劣势当中。

事情不妙!

杨乐宠再也无法安寝,她倏然翻身下床。忙不迭唤人替她梳头穿衣,她甚至都来不及描一下眉,匆匆穿戴好便急急忙忙往璇玑阁赶。

一定要在林湘妆告密之前先把她拦截下来!

因为心里实在担心赶不及。她几乎是一口气奔至璇玑阁的。杨乐广所习的幻虚步法精妙无双。她也有所研习,正是仗着这一点,她才幻想着应该来得及……

而这一路上,她也想好了要以什么样的理由强行闯入林湘妆的房间,一定要合情合理的,不让任何人起疑。

“乐宠该死!”

“咚”的一声,杨乐宠当机立断,立即屈膝跪了下去。匍匐在地,静候发落。

口中虽在告罪,心里却已经松懈下来。

到底是血气方刚激情四射的年纪。又怀着急于求嗣的心,碰到挠中他痒处的那个人。他会不想方设法制造机会吗?

原来是她多虑了。

原来她果然还是不了解林湘妆。才和旧情人恩爱断绝,转眼便已迫不及待投入别人的怀抱。早就风闻林湘妆不知检点,与多名男子有染,如今看来,她倒是惯于勾引男人呢。

“四丫头,你好像越来越没规矩了啊。”朱祐樘这才不疾不徐地自林湘妆身上移开,以手支颐,侧身向外,将林湘妆完全挡在了里面。他略带责备地对跪在地上的杨乐宠懒懒地说道:“是因为这里是虞国公府,你是主人,所以你可以随意进出任何地方吗?”

“皇上明鉴,乐宠一时鲁莽,皆因乐宠听说皇上欲责罚湘妆,故急忙赶来,只求皇上能念在湘妆出身乡野不懂礼数而网开一面……”杨乐宠以额触地,一脸恳切地说道:“乐宠只是护妹心切,实在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哼!”朱祐樘从鼻腔中重重哼出一声,显然对她的解释并不买账。“若不是念在你我曾经的情分在,今日定要重重治你的罪!”

“谢陛下厚恩!”杨乐宠又重重叩了一个头。

“可是,今日之事,你总得给个说法吧?”朱祐樘轻抬眼皮,漫不经心地对杨乐宠说道。

“回陛下,乐宠今日一直在自己的闺房中歇息,不曾出过房门半步。”杨乐宠沉着地回答道。

她的意思便是要表达说她没有不巧地撞破他们的好事,他们发生的事,她只装作没看见不知道。

“这也太自欺欺人了吧?”朱祐樘很不满意她的回答。

“恕乐宠愚钝,还请陛下明示!”杨乐宠毕恭毕敬地说道。

“来过自然是来过的,我相信有很多人都看见你闯进这间房间了吧?”朱祐樘慢慢引导着说道:“只不过,假如是一个失明的人无意间走错了房间,又或者说她虽然看见了,可是她口不能言……”

这便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了?

他意思很明白,给她两个选择。要么让自己变成瞎子,要么选择永远做哑巴。

变成瞎子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只能做哑巴了。

杨乐宠迅速磕下头去,口中咿咿呀呀,双手不断比划着,只不过他一个暗示,她便已经完全心领神会,并马上付诸行动。

“聪明!”朱祐樘莞尔一笑道:“你可以离开了!不过,你若是阳奉阴违敷衍我,或是被我听见你开口说话,我定不饶你!”

“啊啊!”杨乐宠双手高高抬起,一半胡乱应着,然后深深地伏下身去,向他大大地磕了个头,然后才爬起身来,紧闭着双眼微弯着腰朝后退了几步,最后迅速转过身去,急步朝外飞奔而去。

等到将杨乐宠打发走,朱祐樘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用枕头将自己的脸遮住的林湘妆,温言说道:“这下好了,你不用再担心她再找你谈什么条件了。”

原来他刚才故意吓唬杨乐宠,竟然是为了替她解决一个大难题。

虽然刚才被他趁机轻薄,但一码归一码,他为她着想,替她想办法解决问题,她还是很感激他的。

“嗯,好吧,就算我们扯平了。”林湘妆拿掉枕头,脸上红晕轻染,极力躲避着他炽热的眼神。

“什么扯平了?”朱祐樘有些不明所以。

“你刚才非礼于我!”林湘妆白了他一眼,振振有词道:“虽然你是皇上,可是也不能随便侵犯别人的不是?况且你还是一位仁人贤君,遵礼受教,更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来。不过看在你刚才也替我解决了一个麻烦,我就暂且不和你计较了。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谁说扯平了?”朱祐樘听她这样一番论述,不由觉得既好笑又好气,但脸上却极力隐忍着,还是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情:“我非礼你是事实,我惩罚杨乐宠是因为我对她有怨有气,与你没有关系。所以,我还是欠你的。欢迎你以牙还牙随时非礼我以示公允。”

林湘妆瞪了他一眼。这人竟然耍赖皮了!

林湘妆翻身坐起,并抱起枕头护住胸前,稍微往里面挪动了一下身子,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我说扯平了就是扯平了。”像周扶扬与杨乐广那样的,他们耍痞她也可以还之以痞,但是面对朱祐樘,她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或许,在她心目中,先入为主的是他正派温文的印象,像这样性情转变的时候,她有些招架不住。

“你回房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了。”她不想再和他争辩,不客气地下起逐客令来。

“刚才明明是你邀请我和你一起在此处休憩的不是吗?”朱祐樘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对上她心虚的双眼。“怎么,这么快便要过河拆桥了吗?”

“唔,没错,我刚才是说过那样的话。”林湘妆无可辩驳,只得甘拜下风道:“不过我现在想想,我这张床太小太简陋,只怕简慢了您。以前我看过一篇童话故事,说是某国的公主,身体娇嫩到在放有七层床垫的床褥之下有一粒豌豆也能感觉得出来。我想依您养尊处优的程度,想必也和这位公主不相上下的。邀请您一起休息,实在是我一时冲动的蠢笨之举。”

“我是养尊处优,可是我并非从小便娇生惯养的。”朱祐樘回答道:“我的过去,我曾经悲惨的童年,你可曾听说过?”

“那个我知道的。”林湘妆顺嘴回答道。“你的童年是不幸的。”

“你好像真的对我很了解!”他也翻身坐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他的感觉不会错的,她好像非常熟悉他,就好像她一直伴随着他,眼看着他呱呱坠地,再到未来他的走向,她洞若观火。

“你到底是谁?”他脸上神色变得凝重,他眼中的疑惑远胜过好奇。

“陛下不是探查过我的底细了么?”林湘妆脱口而出道。

朱祐樘紧紧地盯着她,眼中一片冷凝之色。

“你怎么知道我派人探查过你?”

“我不是说过我有异人之能,善掐算推测么?”林湘妆镇定自若地回答道。

“既然这么神准的话,那你算一算,我今天会不会把你吃了?”他脸部神色稍微放缓,玩味般地瞅着她。

166向左,还是向右?

“当然不会啦!”林湘妆想也不想便回答道。

“为什么?”

“有太多原因了。”林湘妆调皮一笑,自信满满。“第一,现在可是大白天呢,白日宣淫这种事,不是你这样重社稷重礼教尤其注重大臣们议论的明君会做的。第二,这里不是紫禁城,也不是你的行宫别馆,甚至都不是你所寄宿时真正分配给你的房间,像刚才那样突然被人闯入的事也不能保证不会再次发生。第三,你不情,我不愿。综上所述,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一样不占。你说,我这卦卜得准吗?”

“你的第一点,我勉强同意。”朱祐樘轻轻晗首道:“但是你的第二点却很牵强了,第三点则更是谬论。你何以得知我不情呢?”

“因为你是个用情专一的人啊。”林湘妆答道:“你和皇后鹣鲽情深始终如一,你是不会对别的女子动心的。所以我有此断言。况且,”她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道:“你看我这副尊容,试问你下得去手吗?”

林湘妆分析前面部分的时候,朱祐樘脸上一副沉思的表情。待得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却忍俊不禁起来。

其实,她最后这一点,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撇开前面两个牵强的理由,单是她最后说的这一点,他也实在是……不忍于心。

她身上还带着伤,他却表现得如色中饿鬼一般,想想他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可耻可怕得很。

到底是她太聪明还是她真的异于常人,有着未卜先知的能力?

难道一开始她便掐算出来他的行踪,于是佯装与他偶遇。继而使出这一招欲擒故纵的把戏?

若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这样的女子还真是深沉得可怕。

可是怎么看,都觉得她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假若她真是靠着未卜先知的能力来与他制造相遇的机会,那她应该隐瞒她的这项技能才对呀。她却一而再地提醒他说她有此异能,这不是暴露了她的底细吗?

“你说得对。此时此刻,我确实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的。”朱祐樘表示心悦诚服,同时正襟危坐起来。不无汗颜道:“在你面前,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猥琐不堪。曾经,我因听到一些关于你的糟糕传言。所以也误将你当作是随便而放荡之人。可见道听途说是不可信的。而我不但相信了这些传言,还做出对你不甚尊重的事来。我贵为一国之君,更加应该严格约束自己,为天下表率,而不是轻信谣言,强人所难,为所欲为。”

朱祐樘说完,动作迅速地掀帐下床。端正了一下衣冠,一脸庄重地看着林湘妆道:“你好好休息吧,我这便回房了。今日之事。是我亵渎了你,我向你道歉。若是你肯给我机会的话。我想弥补你一下。”

“公子你严重了。”林湘妆没料到他竟然能反省自己,还诚恳地向自己道歉,她打心底佩服与欣赏起他来。“今日之事,不应完全归咎于你,是我言语轻佻在先,你举止孟浪在后。要说抱歉的话,首先应该是我说才对。不如我们就将今日之事尽皆忘掉吧,你觉得呢?”

“谢谢你!”他真诚地对她说道。

“能得到皇帝陛下的道谢不是容易的事吧?”林湘妆笑了笑,他这样一脸庄严的模样让她感到压抑与不适应,她试着插科打诨来缓和气氛:“我真是太荣幸啦!所以我也要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祐樘见她一派轻松的模样,想来她确也是个豁达大度的女子,看着她语笑晏晏的样子,他备感自责与惭愧的心里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真的是一个好女孩!”他定定地望着她,目中一汪柔情似水。“我觉得我也很幸运,因为我认识了你!”

“彼此彼此!”林湘妆眨了眨眼睛,会心一笑道。

“那你好生将养着,不要太过劳神。”朱祐樘温言说道:“回头等你好些了,我们再慢慢细说。”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他状似询问地说道。

“好!”她笑容依旧:“再见!”

“再见!”他仍痴缠地看着她,嘴里道着别,脚上却寸步未动。

为什么,他开始贪恋她甜美的笑颜,不忍离去?为什么,只是短暂的分开,便觉得依依不舍?为什么,从来不为儿女情长所困的仁人明君,竟然也会难以自持地沦陷与迷失?

“怎么了?你还有话要说吗?”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林湘妆开口问道。

“暂时没有。”他苦笑了一下:“那我真的走了!”

“拜拜!”林湘妆朝他挥了挥手。

他愣了一愣,本来想追问一下这个“拜拜”的来由,不过他相信若是真的这样做的话,估计他是走不了了。

于是,他迅速转过身去,大踏步往外走去。好似他略一犹豫,便会又重新替自己找到留下来的理由。

自古温柔乡即是英雄冢啊!曾经他相当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一下子豁然开朗,深以为然了。

按照之前杨乐宠对林湘妆的说法,这天夜里虞国公府将会安排她与杨晏的认亲仪式。

然而时辰已近酉时,也没听到那边有什么动作。后来从书香画痕口中得知,杨乐宠突生急症,口不能言,杨晏正忙着替她张罗看大夫的事,说是认亲之事暂缓图之。

林湘妆心里暗道,他这样延迟与她认亲之事,是否是在衡量她有没有值得下注的资格。现在想来,林湘妆犯了一个错,那便是朱祐樘责令杨乐宠变哑之时,她没有挺身而出,替杨求情讨饶。那么,杨乐宠也由此会生了疑心,觉得林湘妆生有异心。假若还未将其收服,便先给了她好处,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不过这样也好,林湘妆现在觉得有点难以面对杨乐宠了。若真是做了姐妹,以后还真是尴尬得难以自处。

也是因为杨乐宠的突然变哑,杨晏也不带家人过来陪朱祐樘用膳了,只多拨了两个得力的丫头来服侍用饭。

是以饭桌之上,倒只剩下林湘妆和朱祐樘两个人了。

不过这样的场景,倒是朱祐樘所乐见的了。

只不过,因为白天的事后,朱祐樘对林湘妆多了一分尊重,林湘妆对他也多了一分礼敬,两人倒不像初相识那般轻松,反倒有一丝生分与拘束了。

“湘妆,明天我打算搬出虞国公府,住到行宫去了。”饭毕,朱祐樘佯装漫不经心地对她说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为什么要搬出去?”林湘妆吃了一惊。如今她在虞国公府中地位未稳,她未来的出路不明,在关键时刻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这棵大树作为依靠,然而这棵大树却是暂时移植过来的,未过多久便要重新还其归家,眼看着她便要杯具了。

“我已经叨扰杨府一家几日,再住着,多有不便。”朱祐樘解释说道:“况且,我还要接见一些官员,和他们商讨地方事宜,总归要去行宫的。”

朱祐樘若不这样解释的话,林湘妆恐怕会以为他是故意让她与杨乐宠产生隔阂,然后迫使她不得不投奔于他。

然而,她又坚信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善良的温和的宽容的,绝对的正人君子。况且他君临天下,苍生万物尽在囊中,他若是真的对她有那么一点意思,只需一道旨令,她不从也得从!

那么,现在她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且必须做出选择。向左,还是向右?

这个皇帝是好人,然而她心里清楚而明白,她是不能跟随他的。他所问她的问题,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莫非是因为白天她所说的“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于他,所以他才说要搬出虞国公府而住到行宫去的么?

那她不是自己挖了坑埋自己吗?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今天晚上好好考虑一下吧!”朱祐樘生怕听到她否定的回答似的,赶紧补充了一句道。

是啊,确实需要好好考虑。

于是,这一晚,她再次失眠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笨,为什么没有一件事是处理得完美的?明明看到胜利在望前途光明,谁知过不了多久便能撞到南墙。

翻来覆去,辗转反复,她实在是不能入眠。于是索性爬下床来,打开房门,走到院子中乘乘凉透透气。

也正在此时,林湘妆见到顾渭带着那位给她诊治的大夫匆匆去往主屋的方向。

“发生什么事了?”林湘妆叫住顾渭,狐疑地问道。

“如你所愿,公子现在手臂酸痛,双腿僵硬,觉得浑身不适。”顾渭恨恨地看着她,不无埋怨道。

“哦,那个运动的后遗症啊!”林湘妆恍然大悟道:“那个不要紧的,过两天就消失了。”

顾渭从鼻孔中“哼”了一声,不打算再和她理论,只催促着大夫直奔主屋去了。

好吧,看样子她又闯祸了。林湘妆心中哀叹一声。她正准备跟过去宽慰一下尊贵的皇帝陛下,这时,却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砸在了自己脚边,猛可地倒是吓了她一跳。

在她怔营不定的瞬间,又是“啪”的一声,她这次看清楚了,是从她左手上方掷落下来的。

她抬起头来,视线所及之处,却是杨乐广翩翩立于房顶之上,面带愁色注视着她。

167所谓浪漫

“杨公子真有雅致,在房顶上看夜景呢。”林湘妆戏谑性地说道。

“你想上来一起看吗?”他被她的话语逗乐,脸上愁色稍减,问她道。

“不了,我身子不是很方便。”她仰头看着他道:“你有什么话下来说吧!”

她的话音刚落,转瞬间,杨乐广已经轻飘飘落下地来。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杨乐广在她面前立定,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态度,变得不苟言笑起来。

“嗯,府上请的大夫是妙手神医,开的伤药很好用,我都不觉得那么疼了。”林湘妆浅浅一笑道。

话说当日周府中那几个丫头虽然在周夫人的号令下对她动手,不过没几拳是有力道的,虽然在她身上或多或少留下了痕迹,却并不见得有多严重。林湘妆当时便将计就计,索性装死逃出周府,幸而一切进行顺利……

“那就好。”杨乐广心不在焉地说道。

“看你好像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啊,是谁惹杨三公子不高兴啦?”林湘妆不无打趣地问道。

“乐宠突然失语了,你知道吗?”杨乐广紧盯着她,试探地问道。

“我听说了。”林湘妆猜到他或许是因此而来,于是点点头道:“我本来想说去看看她的,无奈身体不太利索,所以……”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将身子斜倚在一棵大树上,也直直地回望着他。

他径直地来找她,说明杨乐宠已经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了她,并且想从她这里打探点什么。

“你身体不便。怎么不在床上好好躺着呢?”他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微带嗔怪道。

“床上躺着怪无聊的,傻呆呆地盯着帐顶,这里夜景倒还不错,反正睡不着。索性出来走一走。”

“这还不简单么,让下人把床榻搬到院子里来,你就躺在床榻上看夜景好了。”

“能把床榻抬到房顶上么?”林湘妆逗趣地问道。

“为什么说把床榻抬到房顶上?”杨乐广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因为我看你出现在房顶上。我想或许房顶上景色更美呢。”林湘妆轻笑道:“有一首诗里面说道:‘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放到这里来。也很能契合呀。刚才你站在房顶上。你也变成了一道风景。”

杨乐广一上来的忧愁之色已经消散不少,此时听她念了这几句现代诗,竟有些沉浸在其中了。

犹记得他与她的初相见,他就是隐身在石榴树上,欣赏着她计退大婶的戏码。那时的她,何曾不是无意中闯入的风景?他也不曾告诉过别人,后来的某一天里,他竟然在梦中再见过她。

难道就是这样的意境么?她是一道风景。又不声不响地装饰了他的梦?

“我说着玩的。”林湘妆见他沉吟不语,还当他在思考着将床榻抬至房顶的可能性。于是她忙解释道:“其实我有恐高症啦,我才不喜欢上房顶呢。”

“你刚才念的那几句古怪的诗。倒是很有味道。”杨乐广还一副回味在其中的模样,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一分温柔。“你从哪里得来的?”

“是我家乡的一位诗人写的。”林湘妆淡然一笑道。

“那他一定也是个心思细腻情感丰富之人。”他也移步过去。轻靠在树干的另一侧,抬头从树叶缝隙间看筛落下来的细碎月光。“不知道他有没有陪心爱之人在房顶上看过星星,那样的场景想必也是很美的。”

“原来你泡妞就是用这一招么?”林湘妆取笑道:“你的几位夫人都是这么被你泡到的么?不过也是啦,女孩子都比较浪漫,这一招应该挺有杀伤力的。”

“浪漫?”杨乐广侧身来看着她,不解地问道:“浪漫是什么意思?泡妞?你的意思是指追求心仪之人么?”

“嗯,是啊!”林湘妆笑意盈盈道:“追求女孩子,俗称‘泡妞’,又名‘把妹’,都是土话,你没听说过的。至于浪漫嘛,这个是外来语,大致可以理解为很美很打动人心的意思。”

“外来语?那又是什么?”杨乐广越来越迷惑,以前他只是觉得林湘妆好玩,现在才发现她果然是很特别,难怪周扶扬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这个解释起来就又是一串问题了。”林湘妆适时打住话题:“你确定要我继续说下去吗?你今天来找我,就是讨论浪漫和泡妞的吗?”

当然不是!

但是他只是略一犹豫,就被她把话题绕了这么远,还将他不知不觉吸引住,连他自己要做的正事都撇在一边,甚至觉得现在提那个话题好像有点大煞风景。

“湘妆,你真的很有意思。”他看着暗影下如梦似幻的脸,自己也觉得有些不真实了。他忽然间体会到了“浪漫”一词的含义。

他流连花丛已久,堪称个中老手,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曾为伊人的美貌感到惊艳,或是那人的诗情才华令他叹服欣赏,又或是歌喉婉转舞姿曼妙动人……

却不知会有一天,就这样静静地靠在自家院中的树干旁边,与一位早已相识的面容狼藉的女子轻谈笑语,也能令他心神荡漾,眼前的一切,美好得令人心颤。

难怪与皇后情比金坚后宫虚空的年轻皇帝也会对她心生迷恋之意。不需要艳冠群芳,也不需要技惊四座,也不必舞动天下……只是在不经意间,她流露出来的兰心慧质,静静地散发满室的馨香,令人不知不觉深陷其中……

“呵呵。”她轻轻一笑,静待他的下文。废话了这么半天,应该进入主题了吧?

“我好像有点儿能理解你所说的‘浪漫’的意思了。”他叹息般地说道:“以前年少轻狂的时候,心里只想着博取佳人欢心,竟然忘了去细细体会当时的情致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印象也很模糊了。反倒是今天……刚才让你到房顶上看星星你拒绝了,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你想一起成为风景的那一个人?还是你觉得在房顶上看星星根本就不浪漫?”

林湘妆微感怔愣,他是着了魔了么?为什么还在纠缠着这个话题?

“不是我觉得在房顶上看星星不浪漫,是因为这一招我见别人使得多了,便没有感觉了。”林湘妆啼笑皆非地回答道:“况且,我不是说了吗?我有恐高症啊,我会担心一不小心掉下来怎么办。比起在房顶上,我更喜欢在花海之中。在空旷的院子里铺上一大片厚厚的玫瑰花瓣,躺在上面又香又软,这样看星星更有情调吧?其实浪漫不浪漫,在于当时的心境吧,这一招也是我在电视里看来的,其实也算俗套啦。”

“电视?那又是什么东西?”杨乐广觉得眼皮上又抽了一下。为什么和她说话越多,越觉得自己如此无知呢?

“对了,杨公子,你以前不是说让我做你的侍女么?”林湘妆突然眼前一亮,对啊,不能往左,不能往右,那就直行好了。“你以前说过的话还算数么?你这么谦虚的样子,我真的好喜欢。你不是说的,我跟着你的话,不管我什么时候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么?你看,我可以告诉你很多你感兴趣的东西,等我把这些东西都讲完了,你也不需要我了,我们各走各路,你说好不好?”

“之前舍妹有和家父说过要认你做义女之事,你不是答应了吗?”杨乐广一脸迷惑地看着她:“做虞国公府的干小姐不比做我的侍女好吗?虽然,其实我更希望你是我的侍女。”顿了顿,他又补充问了一句:“听说乐宠已经将家父的见面礼送给你了是吗?”

“是的。”林湘妆见问,便如实答道。“不过,我后来想想,我觉得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是家父的一片心意啊,”杨乐广言道:“家父最疼爱乐宠,而乐宠又与你那么投缘,送这点见面礼不算什么啦。”

“我有一个小问题问你,你看看你能答得上来吗?”林湘妆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说道。

“是什么问题?你说!”杨乐广很是淡定地说道,似乎并不觉得她的思维过于跳跃。

“蝴蝶,蚂蚁,,蜘蛛,蜈蚣,他们一起工作,最后哪一个没有领到酬劳?”

“什么?”杨乐广听得稀里糊涂,不由重复了一遍道:“蝴蝶、蚂蚁、蜘蛛、蜈蚣……他们一起工作?他们能一起做什么工作?”

“你不要管他们是做什么工作,你就当是几个人的名字好了,你不知道有的府里,给下人起名字,会把桌子板凳椅子什么的都取进去吗,对吧?”林湘妆解释说道:“你这样想是不是容易一些?你好好想想,这四个人中,有一个人是没有领到酬劳的,会是谁呢?”

杨乐广抬头望天,右手中折扇不停拍打着左手手心,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林湘妆换了个姿势靠在树上,不由得偷笑了一下。

“还是我告诉你答案吧,你肯定答不上来的!”林湘妆两个脚换来换去,已经觉得有些发麻了。可是杨乐广还是一副毫无头绪的模样,她只得善意地提醒说道:“你想知道答案吗?还是你要再思考一晚上?”

“你告诉我答案吧!”他终于决定放弃:“你的问题太刁钻古怪了,还真是符合你古灵精怪的性子。”

168湘妆,你真的好坏!

“当然是蜈蚣啊!”林湘妆笑说道。

“为什么?”

“因为‘无功不受禄’嘛,你说是不是?”她眨了眨眼,语带双关。

“……”杨乐广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立即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连语声中都显得无力起来。“乐宠和你说的那件事,若是你不愿意,便也罢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你收下家父给你的见面礼啊!”

“可能我太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林湘妆说道:“如此贵重的见面礼,于我而言,不仅是惊喜,也是惊吓,心中忐忑,不敢轻易接受。”

“我知道,你心里很反感杨府的这种做法。不过,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所以,能不能请你向朱公子求个情,让他赐一副治乐宠失语的良药?”

好嘛,总算说到正题上来了。

不得不说,这家伙还真是沉得住气,一上来和她东拉西扯,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也亏得他是个中高手,有求于人,首先不就得与他套近乎博得对方的好感么?

“杨公子,看你说的,乐宠失语,自然是请大夫来好好诊治的要紧。”林湘妆故作惊讶道:“难道朱公子还懂医术不成?再者说,为什么是我去向他求情?我有这么大的面子吗?我和他也才不过相识数日而已。难道我这个萍水相逢的人说的话,比你们相知数年的人说的话还要有分量些么?”

“人生的际遇不就是这样子的吗?”他意有所指道:“有的人相识得晚,可是他日他的地位与成就却极有可能远在相识得早的人之上,你说是吧?”

“我真心不明白你的意思。”林湘妆浅浅打了个呵欠。对他抱歉道:“好像有点困了,我去睡觉啦!”

“湘妆!”杨乐广有些急了,转过身去,伸出双手,牢牢抵在树干之上。将她圈在了他可掌控的范围内。他紧迫地盯着她,语气里充满焦灼与无奈:“好吧,你说。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让乐宠开口说话?”

林湘妆先是吓了一跳,她已是避无可避,只得正面迎视着他。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林湘妆冷笑道:“我又没有权利对她禁言。你现在却要来找我解禁。不是搞错了对象了么?”

“你不是说要做我的侍女么?我答应你了。”他更逼近了她一点,鼻孔中的热气都快要喷到她脸上,她伸出右手,以食指轻推了推他的额头,以示他与自己保持距离。

“谢谢!”她微挑了挑眉,轻轻一笑道:“我可以做你的侍女,不过我只做我愿意做的事,我也只受你差遣。别的人都不许使唤我。早上我要睡懒觉的,不要指望我起得太早。中午我要睡午觉,所以不要点我的卯。晚上我习惯早睡。所以千万别叫我做事……”

“你这是打着侍女的幌子,行副小姐的权利啊!”他伸手捉住她的手指。略显轻佻地笑道:“还是你其实对我觊觎已久?”

“怎么样,要是我对你有意思,你敢不敢休了你几位夫人跟我走?”她任他握着她的手,脸上一抹娇笑,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湘妆,你真的好坏!”他将她的手指凑近唇边轻轻一吻,心里说不出的欢快。“不过,我喜欢!”

“来,拿钱来!”她将左手往前一伸,摊开手心,不无挑衅地说道:“本姑娘很贵的,亲一下手指一百两!”

“是吗?”他兴致大起,笑得迷离动人,松开另一只手,轻点上她的朱唇,邪魅一笑道:“那要是亲这里呢?”

“碰一下也是要收费的,先给一百两再说!”林湘妆伸手轻轻架开他的手指,笑得没心没肺。

“我给了你,你就让我亲吗?”他轻轻摩娑着她的手指,眼底一片春情荡漾。

“亲一下也要很多钱的,你身上带的钱够吗?”她斜睨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不管你多贵,我都付得起!”

“那可不行,我一定要先见到银子了,我才放心!”

“好,那我便拿给你看!”他探手入怀,从里面摸了几张银票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怎样?”

“你先给我,我要先验过货再说!”她伸手至他面前,偏着脑袋看他。

“好!”他将银票放在她手上,她又将被他轻握着的右手抽了出来,一张张数着银票,仔细看上面的面额,然后,一不小心,掉落了一张下去。她轻轻“唉呀”一声,以目示地上,然后又笑眯眯地看着他。

杨乐广会意,立刻便弯下腰去拾掉落在地上的银票。

而当他直起身来时,却发现林湘妆已经悄无声息地绕过树干,脱离了他的控制范围,朝他摇了摇手中的银票:“谢谢公子的慷慨扶贫哦!今夜真是一个愉快的夜晚!我要回房睡觉咯,给你一个飞吻好了!”

林湘妆一行说着,将银票凑至唇畔轻轻一吻,然后再作了一个抛向他的动作。

“你以为你这样便能逃掉吗?”他脚步轻移,作势便要追上去。

“朱祐樘!”林湘妆扭头朝着主屋方向大喊了一声。

杨乐广呆了一呆,竟然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连脸上那一副风流放荡的神情也收敛了起来。

这个女子胆子真大,竟然敢直呼皇帝的名字。

当然了,他自然知道她是想以此来引起别人的注意,而阻止他进一步的轻浮举动。

但是,明明是她先引诱他的,不是吗?虽然,她的目的,只是要骗他怀里的孔方兄而已。

“湘妆,我不追你了。你切莫再口无遮拦了!”杨乐广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还对她的处境甚是忧虑。

“我知道啦!还是你最心疼我!”林湘妆笑得更欢了:“跟着你,果然没错的!对了,顺便说一声,乐宠[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失语症。过了明日便会不药而愈了。”

“你答应帮她了么?”杨乐广倒是颇感意外,不由喜上眉梢道。

“不用我帮她,我也帮不上。”她神秘地笑了笑道:“自有上天会帮她的!”

“你……”他的脸又垮了下来。一脸气馁地看着她。

林湘妆朝他挤了一下眼睛,这才款款转过身去,步履轻盈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到房中。林湘妆喜孜孜地将银票拿出来在灯前又反复看了看。一共是三张银票,总共是六百两。

这可真是意外的大收获,太令人欣喜了。

杨乐广果然出手大方。这个人,将来或许可以作为同盟也不一定呢。

明天皇帝走后,杨乐宠应该就能恢复说话的自由了。那时他们再与她计议认亲之事的话,她婉言谢绝便是了。

次日一早,吃罢早饭,朱祐樘果然便和杨晏提说要离开虞国公府一事。杨乐广此时也才明白林湘妆昨晚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尽管杨晏极力挽留。又问是不是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朱祐樘温言宽慰了他,说他接待有功。大大褒奖了他一番。又说别有事务在身,需得住回行宫去。杨晏这才无话可说了。

没想到皇帝还是匆匆便要离开。杨晏心里所想之事,一件也没办成,不由心里怅惘不已。然而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

朱祐樘让下人去准备离府之事时,他唤了林湘妆到房间里,遣散了众人,他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如沐春风般轻轻一笑,问道:“昨晚睡得好吗?我好像听到你叫我名字了。”

“绝无此事!”林湘妆矢口否认道。“你睡得好吗?听说你昨晚运动后遗症已经出现了,给你推拿按摩后好点儿没有?”

“还有点发酸呢。”他甩了甩手腕道:“我估计连拿笔写字都不行了。”

“你不用太过担心,过两天自然便好了。”林湘妆笑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以后每天都能花一点时间锻炼锻炼,跑跑步啊,打打球啊。生命在于运动哦。”

“我怕我会找借口偷懒啊。”他瞅着她,目光中充满期待。“所以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天天督促我啊!”

“真的很感谢你的厚爱,但是,我的性格,可能不太适合深宫生活。”她略带歉意地答道。

“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啊!”他长叹一声,一脸惋惜及遗憾之意。

“那你能为我而留下来么?”林湘妆反问道。

他愕然,默视她良久,终是不曾再有言语。

合府中人齐齐恭送皇帝出府,林湘妆自然也是不能例外。

“妆儿,不再考虑一下吗?”临行前,朱祐樘仍不死心地追问了她一句。

她轻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她才会这么傻地拒绝皇帝的邀请吧?

朱祐樘的脸上有些黯然之色,看着她的目光中有些悲伤与不舍。

“那我承诺给你的赏赐,你想起来要什么了吗?”他心里想好了,无论她要什么,他都会尽量满足她。

“我昨天不是已经回答了吗?”她正视着他,一本正经道:“只要你每天运动,多多锻炼,健康长寿啊。这个世上,最好的医生是自己,不要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其他人。”

“妆儿,你总是反复提醒我这件事,难不成你预测到我会死于非命吗?”他突然福至心灵地问她道。

林湘妆微微吃了一惊。这个皇帝好敏锐啊!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嘛!”她掩饰地笑了笑:“我只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强壮健康的身体而已,天下是你的,可是你也是天下人的,万千生灵系于你一身,你责任重大嘛。”

“妆儿,我给你的赏赐,当然是要你能拥有的,你还不明白吗?”他无力地呻、吟了一声,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意会不到他的意思呢?

“你若安好,便是最大的赏赐!”林湘妆并不是矫情,朱祐樘的存在确实意义重大。“因为只有陛下安好,天下人才有福安享这太平盛世。”

朱祐樘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为什么她所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撞在他心坎之中,像春天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心,所到之一处,寸寸皆柔软,无一不熨贴。他以为她只是在奉承他逢迎他,可是当他向她靠近的时候,她却退避三舍。

他真的看不懂她。

可是越是这样,他越是对她充满了探奇之心,他想长长久久地和她在一起,细细地研究她,慢慢地挖掘关于她的一切。

可是,她不给他机会。

他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失败的帝王吧?

“那么,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他问,心里微微有些疼痛。就这样分道扬镳吗?

“会的,只要你好好的,来日方长,一定还会有再见的机会的。”

“好,一言为定!”他轻晗了晗首,又转头对杨晏说道:“杨爱卿,我把林湘妆托付给你,她是我一个特殊的朋友,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

“请陛下放心,微臣肝脑涂地,定当照顾林姑娘周全!”杨晏信誓旦旦地说道。

“嗯,有你这句话便好!”他看见远远地站在后面的杨乐宠,后者脸上一脸恭谨,并没有一点埋怨的模样。他又有些心软,于是向她招了招手道:“四丫头,你过来!”

杨乐宠依言上前,朝他福了福身,只是不说话。

“听说你突然失语了,却不知道是发生何事。”他煞有介事地说道:“别担心,等我回到紫禁城,派人给你送治失语的药来,包你药到病除。”

“多谢陛下体恤!”杨晏及乐宠的生母闻言忙跪谢不迭。他们昨晚为这事愁得一晚没睡好觉。

杨乐宠也跟着欢喜起来,又向他屈了屈身以示谢意。

他郑重地将林湘妆托付给了杨晏,又赦免了杨乐宠的无礼之罪,他杨府一家人感恩戴德,应该不会再为难林湘妆,会好好对她的吧?

他本来想给她更多,可是她都不需要。而他所能为她做的,应该只有这件事了吧?

“那我走了!”他转身向马车走去,兀自依依不舍地对林湘妆说道。“你善自珍重!”

“我会的!你也一样!”她朝他挥手道。

朱祐樘磨蹭着上了马车,然后坐在马车边上,掀了帘子久久地注视着林湘妆。良久,他才放下帘子,对车夫说道:“走吧!”

169相爱,不若相忘于江湖

马车夫朝天空甩了一鞭子,两匹稳健的骏马嘶鸣一声,甩开四蹄朝前飞奔而去。

守在门外欢送的队伍尚未散去,站在最前端的杨晏兀自引颈远望着,连连叹气不已。

见马车队伍已经从视线中消失,林湘妆当先转身准备回去。杨乐广悄无声息靠近她身边,压低声音,痞笑着说道:“妆儿,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呢,什么时候让我讨还?”

“我什么时候欠你啦?你有证据吗?”林湘妆直楞楞地盯着他,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你……”虽然心里已经有预感她会耍赖,但此时她真的抵赖了,他还是觉得啼笑皆非不已。他低下头来,凑至她耳畔低语:“妆儿,你真的很坏呐,不过,我就喜欢有一点坏坏的女子……”

“公子,天日昭昭,众目睽睽,请你自重一点!”她退后一步,他的嗓音带着魅惑的味道,呼出的气体拂着她的耳朵根痒痒的。

林湘妆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刚好够周围的人听到,且是半是玩笑半认真的语气,顿时引来旁人一片侧目。

杨乐广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立定身形,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林湘妆不无得意地笑了笑,转身朝站在远处的书香与画痕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过来扶她。

此时杨晏也已经收回目光,示意众人各自回房。他也背负着双手,一面摇头叹息,一面缓步朝里走去。

书香与画痕穿过人群而来,一左一右扶住了林湘妆。刚要踏上大门前的台阶时。从身后传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车夫一声紧过一声的催驾之声。

所有的人顿时又停了下来,杨晏也蓦地转过身来,当他看清那是皇帝的马车时,他脸上一阵激动与狂喜。赶紧踅转身子往外跑去。

马车在大门前一丈之外停下,车帘被掀了起来,与朱祐樘左右相伴的顾渭探出头来。朝人群中大喊一声:“林姑娘,你过来一下!”

林湘妆一脸诧异,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至她身上。心里虽然也很疑惑朱祐樘为何去而复返。不过她还是慢腾腾地挪动着步子一点点走向了马车旁。

“怎么了?”林湘妆在马车两步开外立定,仰头看向顾渭道:“是你找我还是公子有话要说?”

“当然是公子找你了,”顾渭好像对她有气似的:“我和你有什么话好说的?”

“你下去,让妆儿上来!”里面朱祐樘不威自怒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顾渭跳下车来,脸上虽然不满,但却不敢违拗主子的命令,对林湘妆作了个“请”的手势。

林湘妆走近车帘处,探头向里。正对上朱祐樘一脸明朗的笑意。

“妆儿,你上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车夫放下脚踏。伺候着林湘妆上了车。

“我忘了问你,那个羽毛球和球拍的制作工艺是怎样的?我决定要照你说的那样。多加锻炼,好好运动,天天向上。”他主动让出他的座位给她,示意她坐下,然后激情澎湃道:“我会大力宣传这个羽毛球的运动,推广至王公诸侯,再让天下人都来参与羽毛球运动,妆儿你可以专门售卖这个羽毛球和球拍,我特批你一人专营此物可好?”

“真的吗?”林湘妆大喜过望。真是再也没有比这个消息更振奋人心的了。皇帝特批,独家经营,这样的运动一经普及,羽毛球及球拍将实现量的成倍增长,她真是不赚都不行啊。

本来此前还在苦恼她的出路在何方,没想到柳暗花明,转角之后,便迎来了她的春天!

“公子,你对我真好!”林湘妆一脸动容,不由自主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谢谢你!真是三生有幸,我才能与你相遇!”

“我还可以对你更好,可惜你不肯给我机会。”他叹息了一声,为她的动容而感动舒心。“是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才想对你好。”

“因为你是好人啊,所以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对你好。”林湘妆真是兴奋与激动到情不自已,双眼中闪烁着无数璀璨光芒:“怎么办啊,我都有点动心了呢。”

“动心什么?”他心下一喜,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我动心……有点想跟你走了。”

“那就跟我走啊!”他眸中一亮,心里难以自抑地雀跃起来。

“可是不行啊,”她又摇了摇头,有些苦恼地笑了笑:“我还是比较喜欢自由随性的生活。况且,你已经有皇后了,我不想做第三者。”

“第三者?那是什么?”他疑惑道。

“就是介入别人婚姻中的人,破坏原配夫妻的感情的人,这样的人被称为第三者。”林湘妆解释说道:“在我的家乡,第三者是受人鄙夷与唾弃的。”

“妆儿,你说的……我好像有点不明白。”朱祐樘一脸迷惘地看着她,心里有些焦虑与不安。“你是不是在说,一段婚姻里面只能有原配夫妻两个人,一个男子只与一个女子相配,从一而终,是这样吗?”

“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祐樘沉默了,他颇为苦恼地盯着她,说不出他此时的心情。他何尝不是感情专一之人呢?他若是感情不专一,又怎会成亲至今身居帝位只有一位妻子?他也一直以为此生之中,只会与皇后厮守终生,白头到老,再也不要第二个、第三个妃嫔佳人……

谁料到命运之中却出现一个她,又那样牵动了他静如止水的心湖……在他心旌动摇之际,她却跟他说要一对一……

“公子,相见不如怀念,相爱不若相忘于江湖。”林湘妆松开手来,淡淡一笑:“正是因为你的善良、正直、宽容以及感情专一等等美好的物质。我才会情不自禁爱上你。所以,就保持这个现状,就让你一直这样美好下去,让我在心里默默地爱你就行了,好不好?”

“妆儿。你……你是在说你爱我吗?”朱祐樘一脸惊奇,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情,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是。我爱你!因为你是一位明君,作为你的臣民,我和天下人一样爱着你!”她从容不迫地看着他道。“还有。你太用力了。正好抓到我的伤处,有点疼。”

“哦,哦,对不起,我……我太激动了……”他连忙松开她的手,改抓为捧,将她的双手视若珍宝般捧在双手手心上:“我真是太欢喜了,没想到妆儿你会爱上我……”

看到他欢喜激动的神情。仿佛是突然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礼物的孩子般,她心里隐隐地生出一抹心疼。

“我想这天下间,应该没有不会爱慕你的女子的。”她静静地享受这一刻彼此放纵的美好。他是她生命里出现的美丽的意外,美得太过璀璨。如此如梦似幻,从一开始他所带给她的,便是无尽的温暖。

“我不需要别人的爱,我只要得到你的爱。”他将她的手捧至唇畔轻吻,那瞬间的轻触,竟然令她心头微微颤栗。

这样是不行的!她在心里警示了自己一句。

“公子,儿女情长则英雄气短!”她收回自己的手,正视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我是水里自由游弋的鱼儿,而你是长在山上挺拔屹立的参天大树,我出现的姿势便是抬头仰望着你,我们唯一的交集便是我游过你倒映在水中的倒影之时……你不能迁就我,而我也不能迁就你。我也不希望你迁就我,因为我就喜欢你威严高大地树立在山的顶峰,就像是英雄撑起一片天……”

“妆儿!你这又是何苦?”他眼中隐现凄苦之色,语气中溢出满满的伤感。“你说得我心里好难过……”

“让你难过了,是我的不是!”她轻浅一笑,向他微微欠身道:“民女林湘妆恭送陛下回宫,民女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妆儿,你先别走!”他伸出手来,想要拉住她,她却敏捷地往后一闪,迅速掀开帘子,头也不回地跳下了马车。

她刚一下马车,便对侍立在一旁的顾渭说道:“启驾吧!”

顾渭轻点了点头,纵身跳上车辕,吩咐马车夫驱马而去。

林湘妆木然地立于当场,待听得马蹄声去得远了,她这才缓缓转过身来,默默注视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回想起刚才的一幕,林湘妆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刚才那是她说的话吗?怎么那么煽情啊?

唉,小皇帝送了她那么大笔财富,她无以为报,说点令他心情激荡的话吧!让他记着她的情,将来她还要拓展什么业务的时候,还可以叙叙旧情。

等到再也见不到马车的踪影了,她这才转过身来,慢慢往虞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杨晏满脸堆欢,兴兴头头地撵了上来,讨好般地问道:“林姑娘,你辛苦啦!不知朱公子都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赏了我一笔财富!”林湘妆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正在想着应该找谁来一同分享这笔财富呐!”

“啊,那真是恭喜林姑娘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财富,可是既然是皇上金口所赐,定然是不得了的财富了。”杨晏有些不知所措地搓着手,对林湘妆态度好得没话说。见林湘妆站着微微有些摇晃,于是赶紧骂下人道:“服侍林姑娘的人呢?下作东西,都偷懒去了是吗?”

书香与画痕忙不迭地跟上来扶着林湘妆。

“对了,林姑娘,之前小女曾与我言道,她欲与你结为金兰姐妹,昨日因为她突然失语,这桩事情便搁置下来。”杨晏不无谄媚地说道:“能有林姑娘这样出类拔萃的女子做我的义女,真是我杨晏的福气!”

“杨大人说的哪里话?”林湘妆礼貌性地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道:“难道令三公子没和你说吗?我没福气做您的义女啦,我只求做他的侍女。”

“胡说!”杨晏瞪了一眼杨乐广,不无埋怨道:“连皇上都要对林姑娘礼遇三分,你何德何能,竟敢驱使林姑娘?!”

“父亲,不是这样的!”杨乐广一脸苦笑,欲待辩解,却被杨晏一个狠厉的眼色制止住了。

“好了,不必多说!还不快向林姑娘道歉!”杨晏出声呵斥道。

“杨大人,不要责怪乐广,是我自己和他这样说的。”林湘妆制止杨晏道:“谁叫这个府里的人,就他一个还比较讨人喜欢呢。”

杨晏脸上的神情滞了滞,脸皮不由抽搐了下,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林湘妆还待要商量在杨府寄住的事情,却听见远远地有马蹄声传来,她立即住了嘴,和其他人一样,好奇地转过身去,向发声之处循声望去。

只见通往大街的宽阔道路上,一人一骑由远至近奔袭过来。待得近了,所有人才发现,棕色马匹上,骑着的不是顾渭却是谁?

又是怎么了?林湘妆心里纳闷着。

难不成朱祐樘反悔了?

她心里有些忐忑起来。

“顾总管何故去而复返啊?”杨晏见顾渭驭住了马匹,赶紧笑脸迎上前去。心里怀着侥幸,希望是皇帝有什么好指示带来给他。

“林姑娘,公子有东西要交给你!”顾渭翻身下马,稍微调匀了一下气息,看着林湘妆说道。

“哦,是什么?”林湘妆上前一步,问道。

顾渭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一方锦帕,将其递至林湘妆道:“公子说,临行匆促,竟然忘了送个礼物给你,以作念想。”

林湘妆打开锦帕,见里面包着一枚祖母绿的玉扳指,她见过,这是朱祐樘戴在大拇指上的。扳指微沉,幽绿的色泽晶莹饱满,触手生温。即使这只是寻常摆在首饰店的饰品,本已是价值不菲,如今脱自皇帝的手上,更是价值连城,说不尽的富贵荣耀。

“替我谢谢他!”林湘妆小心收起扳指,这一次,是真的,她的语声不自觉地有了哽咽之意。

“你自己谢谢他吧!”顾渭从鼻孔中哼出一声,别扭地说道。

“有劳顾大人代为转达一声吧!”林湘妆忍了忍眼中的泪意,向他婉然一笑道。

“听说你有先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顾渭意带刁难般地说道。

170重逢

“顾大人请讲,湘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你过来!”顾渭轻咳一声,对杨晏抱歉道:“杨大人,麻烦您回避一下,不好意思!”

“哦,哦,好吧!”杨晏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羡慕嫉妒恨,不知道这个顾渭还有什么私密的事情要交代林湘妆,想要听上一听,却又不敢,只得怏怏地退了下去。

顾渭见闲杂人等已经退远,他主动上前一步,附耳至林湘妆耳边低语道:“你算一算,陛下命中当有几子?何时得子?”

啊,她因为一直没有打听现在是弘治几年,照顾渭这个问题来看,原来朱祐樘还未有子嗣。这可是个大问题。

“陛下此生应有二子三女。”林湘妆也附耳在他耳边答道:“长子应在弘治四年可得。不过……”

“真的吗?”顾渭立时欢喜起来,但又为她未完的话担心:“不过什么?”

“没什么。”林湘妆摇了摇头。她能告诉他,朱祐樘的二皇子和长公主先后夭折么?

“林姑娘,谢谢你!”顾渭自动忽略她隐瞒的话语,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友好之意。“我现在马上告诉陛下去!林姑娘,你多保重!”

说完,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大喊一声“驾”,如来时一般风风火火而去。

“哎,顾渭,你等一等!”林湘妆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也顾不上剧烈运动会扯痛身上的伤处,朝着顾渭离去的方向小跑步而去。

然而,人家骑的是马,她一介弱质女流,加上本就行动不便,如何又能追赶得上呢?

她还没跑出几步,已是累得气喘吁吁。眼见那一人一马越去越远,想来应是追不上了。然而林湘妆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边追一边喊道:“顾渭!顾渭!”

正在焦急与力竭之时,忽然身后掠过一阵香风,接着她腰间一紧,跟着身体猛地一轻,她竟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林湘妆惊疑不定地看过去时,才发现原来是杨乐广出手揽着她的腰,一路提携着她往前离地而去。

杨乐广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一抹清浅的笑意。

林湘妆也报以浅浅一笑,焦急的心绪稍稍缓和了一些。

杨乐广的轻功果然绝妙无双。转瞬间他们已经冲出几丈开外,追随着顾渭行进的路线飞奔而去。

进入闹市区,远远地便已看见顾渭座骑的棕色身影。因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他将马匹的奔驰速度收敛了些。杨乐广只要再加一把劲。便能将他给追上了。

眼见他们与顾渭的距离只有一箭之遥,林湘妆张开嘴里,准备呼喊顾渭的名字,却不料逆风袭来,全都灌进了嘴里。她赶紧侧过脸去,猛然地呛咳了起来。

“你怎么了?”杨乐广扭头看她时,不料从相交的支道之中突然冲出一辆马车来。杨乐广不能止步。看那辆马车也没有收势的样子,他只得再猛提一口气,陡然拔高一步,在与马车的马头相撞的瞬间,他足尖蹬在马背之上,借力又往前冲出一截。

而就在他们与马车相交,杨乐广抱着林湘妆借势上冲的瞬间,她无意中朝马车方向瞟了一眼。那个驾车的马车夫见他们冲撞而来,也是大吃一惊,拉了马缰准备驭住马匹。一边驭马的同时也拿眼睛瞟向冒失冲撞而来的两人。然而,就在四目无意中的相交之时,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露出意外而惊讶的神色。

那人一身素色袍衫,握着马缰的手苍劲有力,手背上有纵横交错的黑褐色疤痕,如一条条丑陋的蜈蚣。他的脸上也有着同样疏密分布的细长疤痕,然而五官却端正而立体,气质举止也不像粗俗之人。

林湘妆正在惊叹于造化弄人,想来此人定也是个潇洒俊逸的男子,不知发生何故,竟让他毁容至此。

他们四目相交,接着瞬间错过。

她在他眼中看到惊异的神情,仿佛她曾与他有过故交,偶然间在此相遇。

他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悲悯,看不出她曾经熟悉过他的痕迹。是啊,如今他已经更改了容颜,在已经遗弃他的人心里,早已认不出他来了吧?

杨乐广这一借力,一纵身又是飞出去老远。如今他们与顾渭距离不过丈余,要追上他已经不是难事。然而,就在刹那之间,林湘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面孔来。

刘别!

刚才那个人是刘别吗?

林湘妆心里一阵无可言喻的激动,她转过脸去,躲避着正面而来的逆风,对杨乐广说道:“杨乐广,你停一下!”

“什么?”杨乐广全神贯注地只一心一意要追顾渭,倒没留意到林湘妆的怪异之处。

“我们回去,快点!”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比之前追顾渭更焦虑三分。

“为什么?”杨乐广总算听见了她说的话,顿时一口气松懈下来,去势骤减,两人慢慢降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地面之上。

“杨乐广,快点,我们回去追刚才那辆马车!”刚一落地,林湘妆便迫不及待地催促杨乐广道。

“怎么了,有人偷了你的银子吗?”见她焦急且不安的模样,杨乐广疑惑地问道。

“不是啦,现在解释不清楚,总之快点追上去就是了!”林湘妆将他往前推了一把。

“不追朱公子了吗?”杨乐广狐疑地看着她,她刚才不是那么忘形而急迫地要追皇帝吗?

“朱公子随时可以找到,可是那个人不一定找得到了!”林湘妆转过身去。索性自己奔跑起来,脸上是无比坚毅的神情。

虽然她并不想和刘别有太多的牵扯,可是她总觉得亏欠于他。想到他因为她一时的无心之语,竟然不顾伤势未愈,便只身离开周府,去向不明。后来的日子里,她每每势单力孤。想要寻求与她同心协力的人时,心里总要慨叹刘别就那样不辞而别。

刚才的那惊鸿一瞥,她几乎可以断定那便是刘别无疑了。

她也终于悟到他眼中那抹意外与惊异的神色从何而来了,她有些恼恨自己没有在当时立即便认出他来。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她和刘别接触并没有多久,加上他当时要么就是蒙着面,要么便是脸上血迹斑斑,她几乎都没正正经经好好看过他的真面目。此时乍一见之下,她又全副心思都放在追赶顾渭的身上,一时没想起来也是正常的。

此时杨乐广见林湘妆固执地自己向前跑去。他轻叹了口气,眉心微拧。到底是无可奈何,右足一跺,重新又提了口气,向林湘妆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杨乐广抓着林湘妆一路往前冲去。幸而马车在沸腾的街道上速度并不快,杨乐广带着林湘妆转过支道,几个起落后,已经发现了那辆马车的踪迹。

杨乐广准备快速追上去时,林湘妆却拉住了他。向他摇摇头,又用手指了指马车,意思是说跟上就行了。

她想看他在哪里落脚。她还没想好再见面时应该说什么。虽然说她确实也是觉得对他有所亏欠想要弥补于他,可是她又何尝不是需要他死心塌地地跟着她呢。

一路尾随马车前行,渐渐的周围的建筑有些熟悉起来,林湘妆暗想这条街道她是应该来过的。

等马车到达目的地后,林湘妆与杨乐广远远地站着,后者倒也罢了,他毕竟对城中熟悉,一看对方的去势,大约便能猜出个七八分。而林湘妆一见之下却惊住了。这辆马车所到达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周府大门外。

车夫将马驭住,当先跳下车来,仔细地打了车帘,低垂其首,一副谦卑而恭谨的模样。

从车上下来两名年轻的男子,两人下车后,其中一人侧身吩咐了车夫一句留等之类的话,林湘妆见那人比较眼熟,正巧那人也回眸朝这边看了一眼,这一看之下林湘妆认出来了,他不是周扶扬的好友石岩还能是谁?

林湘妆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他已经迅速收回目光,急急地与同伴步上了大门前的台阶上。

石岩与周扶扬之间友情互往本无可厚非,林湘妆也没很往心里去,虽然看到周府的大门时她还是感慨地打量了一番,顺便缅怀了一下她曾在这里短暂的过往。不过此时她的心思还真没放在里面,她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赶着马车往外围的柳树边上的马车夫身上。

车夫牵马过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无意见瞄到了这边,在乍一见到林湘妆与杨乐广的身影时,他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不由得愣在了那里。

他明明看见他们去了截然不同的方向,谁料此时却在这里见到他们。想来是他们一路追踪而来的。是因为他么?

不会的!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她最好他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她周围,她又怎么会追过来呢?况且,他现在又是这副尊容。

不过,她脸上是怎么回事?有好几处地方都有淤青,好像被人用拳头问候过。难道她在周府中又受到什么人的欺负与虐待了吗?周扶扬不是爱他爱得要死,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呢?而此时为什么又是别的男子站在她的身旁?

林湘妆朝他遥遥一笑,他却立即掉转头去,当作没看见她,自顾自地将马缰系在树干之上,然后微一抬手,从树上折了一根柳条下来,再站了出来,在空地之上立定脚步,平平举起柳枝,准备练起招式来。

林湘妆敛了笑,缓缓挪动步子上前。不顾他正“柔风细雨”“长袖善舞”地比划着,慢慢靠近了他的演练势力范围内。

他手中柳枝带着劈空之声从另一侧飞划过来,笔直地指向了她的鼻尖。有凌厉的风势逼近过来,她脸上立即传来一阵隐隐的痛感,她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双眼。

“姑娘这是干什么?”他握着柳枝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连语声中都微带颤栗。

“世宁,你去了哪里,我到处找你!”她张开眼来,定定地望着他,无比真诚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所以才会不声不响地离开。曾经一度我担心你会就这样死去,而我一定要对你的死负责任。可能老天就是觉得我太过分了,所以才来惩罚我一天也不得安生,永远不能开心快乐!”

她说着说着,心里想着自己无论怎么以诚相待,都得不到别人的将心比心,而唯有眼前这个人,或许才是最为忠心耿耿的一个人,她怎么可以失去他!

一时间,她鼻中酸涩难当,眼圈迅速红了。

“还好上天总算是听到了我的祈祷,让你好好活着,也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说到动情之处,她的声音里已见哽咽之意。“世宁,你还好吗?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你认错人了!”他眼中一片淡漠之色,以手轻拂柳枝,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是吗?”林湘妆扯出一抹苦笑,看样子他是真的对她有所怀恨呢。“那真是抱歉了,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太像了。我和他因为一点误会而分开,如今我已经时日无多,我只想在临死之前能再见他一面,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我伤害了他……既然你不是世宁,那我只有带着这个遗憾地九泉之下了,反正我活着时没再见到他,我会一直寻他,就是死了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手上又是猛然一抖,手中的柳枝就这样轻轻掉落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他灼灼地望着她,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紧。

“没什么。”林湘妆凄然一笑,又伸手拭了拭眼角,若无其事地说道:“对不起打扰你了,看我在说些什么别人听不懂的话啊。你继续练功吧,我走了!”

林湘妆说完,便真的转身往外走去。她脚上一跛一跛的,耷拉着脑袋,时而叹着气,看上去一副可怜楚楚的模样。

刘别的脚动了动,但却还是没有追上去。

看着她的样子,他心里又揪紧了。虽然心里早已告诉自己忘记她,可是今天出门时,救命恩人石岩说要去周府时,他心里还是骤然升出一丝希望。或许可以再见到她,不知道她过得怎样,她是不是依旧美丽如昔,快乐幸福。

171我都没死,你怎么可以死?!

而当他真的遇到她时,他却情怯了。

他现在这个鬼样子,即使只是面对面说句话,也似乎是对她的一种冒犯与亵渎。无论她怎样冷淡他疏远他不待见他,她在他心里,都是圣洁而完美的。

认真说起来,他对她还是有一点怨意的。他和她虽然没有婚约,可是她母亲在临死前将她托付给了他,等于便是间接地将她许配给他了不是吗?只不过那时他们还小,他便耐着性子等她长大……

谁料到女人心,如海底针,青梅竹马竟敌不过她远远地看到那人一眼。

好吧,假如那是她所祈求的,他便成全她。她既然已经成功引起了那人的注意,又得到了那人的垂爱,为了打消她的顾虑,他只好负气离去,哪怕就这样死去,又有什么可惜?

侥幸的是,在他倒地不起的时候,遇到好心人伸出援手,他自此改名换姓,隐瞒前情,一心只想报答恩人,为他牵马附蹬结草衔环。

听说要到周府来,他心里既期待又抗拒。

到底是老天眷顾他还是捉弄她呢,他们到底还是见面了。

他本来以为她即使见到他也会当作陌生人一样避开,谁知她竟然主动上前与他搭讪,还说她时日无多……

难道就是因为她快要死了所以才突然良心发现了么?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好端端地怎么会时日无多呢?

难道再次相见便是为了知悉她即将死去的消息么?

不!不可以!他宁愿付出他的生命。来换取她的健康长寿!

一想到她有可能就要与他永别,他将一个人孤伶伶地活在这世上,他心中便不由得悲从中来。

“请等一下!”他终是开口对林湘妆说道。

林湘妆故作姿态地走了两步,心里忐忑着,还在想着怎么刘别那厮还不追上来?难道她的苦情计施展得不够?是不是应该再来点猛料?

正思忖间,便听到身后传来刘别那忧郁中带点伤感的声音。

林湘妆停下步子,缓缓转过身。故作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什么?”他趋身上前,紧紧地盯着她:“你说你时日无多,那是什么意思?”

“你又不认识我,问这个干什么?”她轻皱了皱眉,假装对陌生人的纠缠感到嫌恶一般。

听得出来,她语气里带着点讽刺的意味。他也能察觉到,她是在和他赌气。

可是,刚才是他拒绝相认在先,此时也怪她不得。

他也不想和她啰嗦废话,陡然伸出右手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手指顺手便搭在了她的脉博之上。

林湘妆大惊。知道他是在探测她言语中的真实性。她自是不会乖乖配合啦,她一边挣扎着,一边恼羞成怒道:“你放手!你这是在做什么?”

下一秒钟,耳边传来“咝”的破空之声。接着一道白色光影倏然而至,去势直指刘别的右手。

刘别一惊,只得赶紧丢下林湘妆,缩回手来,堪堪躲过了那枚暗器的袭击。等那暗器落地时。他才发现那是一枚圆润光滑的白色围棋棋子。

再回过神来时,杨乐广已经翩然而至,将林湘妆隐在了他的身后。睥睨于刘别脸上:“这位兄台,还请你对这位姑娘放尊重些!”

杨乐广本来只是站在远外看好戏,林湘妆的性格,他也摸了个不离十。现在她只要眼珠一转动,他就能猜到她在打什么主意。她既然尾随此人而来,不消说,此人定是与她有一定渊源的。

当然了,在林湘妆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你的脸怎么了?”他只是淡淡瞟了杨乐广一眼,并不将其放在心上,而仍是对着林湘妆说道:“你的手上也有伤?是谁做的?”

她从他眼中看出一丝震摄的光芒,她突然回忆起来,当初这具身体的本尊,不就是因为被周扶弱的宠犬小铃铛追咬,而他为了替她出气,便将小铃铛给剥了皮烤了么?可见,他真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的,谁要是欺负了她,他便要俟机替她报仇。

他对她是真好啊。

当然了,这个她不是指这个林湘妆,而是指芳魂已渺的林湘妆。

一想到这里,林湘妆又有些烦躁起来。说到底,人家是以为她还是原来的她,才对她表示关心的,人家看重的是这具身体的前主人。

“不用你管!”思及此,她不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地吼道。“我管我有没有受伤,或是哪里受伤,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其实只是想找个忠诚于她的人,一起打拼经营,同享富贵荣华,现在想想,他忠心的并不是她,而是已经死去的林湘妆,她又有些伤心和嫉妒。

没错,是嫉妒。为什么她身边就没有一个这样毫无心机只以她为核心而存在的一个人呢?

若是到了某天,她的身份被他拆穿,他还会一如继往照顾她爱护她吗?他会不会杀了她以泄愤呢?

算了,这个人做起事来还是很残忍狠辣的,一想到他剥小铃铛的皮时,她就浑身颤栗不止。若是惹怒了他,还真是吃不完兜着走了。

“你为什么又和他在一起?”他自动忽略她语气中的不满,满怀敌意地瞟了杨乐广一眼,似是不敢苟同的模样。

“现在本公子已经是她的主人了!”杨乐广觉得被人忽视的感觉极为不爽,遂上前一步道:“她是我的丫头,自然要随时受命差遣的,和我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是这样吗?”他眼睛依旧是看向杨乐广身后的林湘妆的。

“你这个人很奇怪诶,你老是问我这些不相干的问题干嘛?”林湘妆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们素昧平生,素不相识,我是生是死,和谁在一起,干嘛要告诉你?”

语毕,她扯了扯杨乐广的衣角,偏了偏头,示意后者道:“别理他,走!”

刘别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犹豫着,不知道应该怎么挽留。

林湘妆已经转过身去,抬腿欲走。杨乐广警告般地瞥了刘别一眼,也转身跟着林湘妆身后而去。

“听说周扶扬病重危急,可是真的?”

林湘妆才不过走出两步,身后却传来刘别不敢确定的问话。

周扶扬病重危急,那是什么意思?

林湘妆立即停下步子,心里猛地一阵惊跳。

“你刚才说什么?”这一回,换她反问他了。

“你是不知情呢,还是惊讶此事被我所知晓?”他虚无缥缈地笑了笑,双眼紧紧盯着她。

“你听谁说的?”林湘妆向他走近两步,直勾勾地盯着他,急切地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周扶扬好好的怎么会病重的?”

“你和他发生什么事了?”刘别自是不知道他们后来发生的故事,于是疑惑地问道:“你离开周府了吗?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漫不经心地瞥了杨乐广一眼,语气轻慢:“是因为他吗?你又移情别恋了?”

“不、关、你、的、事!”杨乐广折扇在手,点向对方胸前,挑眉说道。

“自是不关我的事的!”刘别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看向杨乐广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可怜与悲哀。“反正将来受伤害的伤心的人又不是我!”

“世宁,你怎么变这样了?”林湘妆有些气乎乎地冲上前道:“以前你事事为我着想,凡事为我考虑,温柔而又宽容,现在怎么变得如此尖酸刻薄?我知道你恨我,你尽管恨吧!反正我身上也不会掉一块肉!再说了,反正我也快死了,你最好抓紧时间,否则等我死了,你再恨也只是折磨你自己而已!”

“我都没死,你怎么可以死?!”刘别突然大吼了一声,他双唇紧抿,但仍是止不住地哆嗦着,整张脸阴沉得如僵尸般,本来就狼狈狰狞的脸上愈发显得可怖起来。

他这么一吼,倒把林湘妆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世宁,是你吧?”林湘妆吓过之后,反而欢喜起来,她傻笑着看向他,用一种极其自信且确定的口吻说道:“我知道是你!你不想认我没关系,反正我见到你了,就行了。看到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只希望你以后一直都好好的,不要再有人让你伤心失望,我……”说到后来,其情凄凄,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默默地注视着她,脸上不见悲喜,亦无天晴亦无雨,竟是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林湘妆到底是心虚的,起初还与他四目相对,到后来终是败下阵来,脸上僵硬地笑了笑,立即便别开了眼去。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她问他,语声怯怯的。

“我住在白水巷石府。”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好言好语地回答她的问题。

“你在他家做什么呢?替他们做马车夫吗?”林湘妆替他鸣不平起来:“以你的身手头脑,做马车夫不是委屈你了吗?”

“我这条命是石公子救的,今生我无以为报,给他牵牵马赶赶车吧!”他倒是看得很开,然而语气中仍然充满伤感:“再说,我活着,也不过是苟且偷生而已,我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不是啊,你这是大材小用啦!”林湘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有些心急道:“你不如来帮我吧!”

172她在这里!

他深深凝视着她,眼中带着研判的神色,仿佛初次见面一样打量着她。

“帮你?”他脸上疑惑重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会需要我吗?我现在这个样子,又能做什么呢?”

“我当然需要你!”她一脸凝重,字字铿锵:“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那个最珍惜我最呵护我的世宁哥哥!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你对我更好,更在乎我,更……爱我,哪怕是为我去死,你也在所不惜!”

他深吸了口气,仿佛缺氧已久的人突然获得充沛饱满的空气一般,又仿佛干涸已久的枯塘里挣扎着的鱼儿呷到一口雨水,又似受尽委屈却无处倾诉的人儿得到母亲的安慰……他沧桑斑驳的心田中又汩汩沁入清泉,滋润着里面无数个细胞,从深深浅浅的缝隙中冒出碧绿苍苍的新芽……

行尸走肉般活着的他,就这样感觉到了新生。

是的,他不怕付出,也不怕付出会没有回报。他只需要那个人理解,他只要那个人知道,他只要她别再拒他于千里之外,他不求别的,他只求她偶尔对他微微一笑,告诉他说:“我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我永远不会赶你走!”

只是这样而已。

只要能在她身边守着她,替她扛下所有烦难灾噩,看着她欢笑悲愁,他便觉得,每个活着的日子,都是值得纪念的。都是无比珍贵的。

他的嘴唇翕动着,嗫嚅着,眼睛中有晶亮的珠光在闪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愿意吗?来帮我!”她轻语低诉,心中惴惴,生怕他会拒绝。

“好!”他在她清亮的眸子中看到了他焕然新生的模样,有难以言喻的情绪鼓动着他点头答应下来。她永远是他的力量源泉。她让他勇敢,她是他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不过,请给我一点时间!”林湘妆还没高兴多久,他接着说道:“我要先报答石公子的恩情才能离开!”

林湘妆脸上刚爬上的笑意迅间垮了下来,她有些丧气地呻、吟了一声,闷闷地问道:“那要等多久啊,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替你报恩的!”

刘别还待要再解释,杨乐广已经按捺不住插了进来,听林湘妆的语气,她是想找个可靠的盟友。自己出去开门立户了。那可不行,他还没把她拿下来呢。怎么能就这样眼睁睁看她溜走呢?

“妆儿,你先考虑一下我呢!”他站在林湘妆与刘别的当中,与林湘妆相对而立。他自恋地指着自己的脸,嬉笑着说道:“你看我。长相俊美,身手敏捷,头脑灵活,官宦世家……这么好的人在你面前,你怎么不找我来给你做帮手呢?何必舍近求远啊?”

“你这么高贵。我如何请得起你?!”林湘妆白了他一眼道。

“你没看见我正和林姑娘说话呢么?请你让开!”刘别忿忿然起来,他以前也曾见到过杨乐广,但是没直接接触过。但是他生平最恨这种自命不凡到处招蜂引蝶的纨绔子弟。尤其见到他与林湘妆亲密的样子。现在他和林湘妆正说得兴起,这厮却好不识相地来打岔,刘别话刚出口,右手已经舒展开来,脚步前错,看准杨乐广的方位便伸手抓了过去。

杨乐广斜身一避,立时躲开了刘别这招投石问路的警示招式。

“丑八怪,不要碰我!”杨乐广对他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呛声道:“弄脏了我的衣服,你做十年苦力也赔不起。伤了我一根毫毛,你会死得很难看!”

“你说什么?丑八怪?”刘别也生气了,怒目相向道:“看你嘴上无毛,一脸脂粉样,一身阴气,你是太监吧?”

“丑八怪,你找死!”杨乐广的风度消失殆尽,探手出怀,呼呼便向刘别招呼了过去。

“你竟然敢自称是林姑娘的主人,你也活得不耐烦了!”刘别咬牙切齿地大喊一声,招式一变,改抓为推,正面迎击杨乐广的拳掌而去。

“喂,你们别打!”林湘妆见势不对,赶紧开口阻止道。

然而两个正打得眼红的男人却哪里停得下来,两人你来我往,你一拳我一掌,呼呼呼,啪啪啪,转眼已经过了三招。

“杨乐广,住手!”

“刘世宁,停下!”

林湘妆在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结果两人越打越起劲,竟然将她给晾在了一边。

林湘妆气极怒极,这叫什么事儿啊?一言不和便动起手来,竟然还对她的劝阻置若罔闻。

都不听她的话了是吧?好!一个个都说的比唱的好听,平日里对她表忠心的献殷勤的,这时却视她若无物。原形毕露了吧?

“好,你们打吧!我不管你们了,我找周扶扬去!”林湘妆赌气说道。

不过,当她脱口而出“周扶扬”这三个字时,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刘别还在说周扶扬病重了云云。唉唉,她刚才只顾着要收服刘别了,竟然把周扶扬的事给忘一边去了。

他病重了,是真的吗?什么病啊,病得厉害吗?

她和周扶扬是没有冤仇的,即使以前有,后来也化解了。纵使不能结为夫妻,可是听说他病重,她还是有些担心的。

不过,担心归担心,她也自知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踏入周府的大门了。她刚才不过是想找刘别打听一下情况,只是后来一直在讨论她和刘别之间的问题,倒把周扶扬丢在了一边。此时她顺口说了出来,竟然也煞有介事地迈开步子往周府大门方向而去。

两个男人本来是在发狂缠斗着的,但高手对阵,总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当听到林湘妆说要去找周扶扬时,两人男人竟然极有默契地顿了一顿,随即立马停下手来,又不约而同的将脑袋转向林湘妆离去的方向。

“妆儿!”

“林姑娘!”

两人撤下招式,撒腿便朝林湘妆追了上去。

等他们二位追上林湘妆时,正巧周府大门也打开了,之前刚进去的两位年轻公子匆匆走了出来。

刘别见他们出来了,只得转身同林湘妆道别说道:“林姑娘,我先送石公子回去,回头我去什么地方找你呢?”

“你先别急着走呀!”林湘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眼望着石岩,慧黠一笑:“你说的要报答的人便是他么?你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便好。”

“林姑娘,你……”刘别还没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已经松开他的衣袖,一脸绚烂笑容,昂首挺胸地朝石岩过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刘别狐疑地望了她一眼,虽然很是不解,但却很好奇她到底想干什么。林湘妆步子小,且走得慢,石岩与他的同伴早已步下台阶,刘别赶紧去柳树下解了马缰,驱着马车向石岩迎了上去。

石岩的手中握着一个画轴,两人脸上都满是焦虑与愁难之色。下了台阶,他们见刘别已经赶了马车过来,两人便不再向前挪步,而是回头看看周府的门楣,又面面相觑一番,又摇头叹息不已。

等到刘别将马车赶至面前,两人准备上车时,石岩的同伴不由将刘别多看了一眼,随即对石岩说道:“石岩书,你觉得我们要找的人像不像他?”

他问石岩的时候,同时伸手朝刘别指了一指。

石岩听他如此一说,遂也转过脸来,双眼笔直地盯着刘别。同时他又将手中的画轴打开了来,对比着里面的图像反复将刘别看了看,然后试探着问道:“石宁,你曾说你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你看看这后面,周府你有印象吗?”

(石宁,与刘别的字世宁同音,当时石岩救醒他后曾问他的名字,他因得知救他之人姓石,便顺口诌了石宁这个名字。)

此时石岩已经侧开身子,唯恐挡着他查看周府大门的视线,同时以手指着周府门楣上的匾额。

刘别装模作样地抬头朝那黑底镏金的匾额看了一眼,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随即摇摇头道:“我……不太记得了。”

“你再好好想想!”石岩一脸焦灼,又将手上的画轴递给他:“你看看,这个画上的人可是你?可是,你的名字明明和画上的人又不相同……”

刘别接过画轴看时,只见上面画着一个人像,黑衣黑发,浓眉如墨,斜飞入鬓,高鼻厚唇,眼神凌厉……脸上虽然干干净净未添疤痕,但乍一看去,果然是和他相似得紧。

刘别心里当然明了这便是他的画像,只是不明白周扶扬突然怎么想起来要找他了,难道他这次病重,是和自己有关吗?

“你们在看什么呢,给我看看!”此时林湘妆也已经走了过来,见他们正对着一幅画研究什么,所以便好奇地凑上来看看。

石岩等人闻言立即转过头来,乍一见到她之下,石岩竟是微一错愕,接着立即爆发般地大喊道:“她在这里!”

他的同伴尚未领会他的意思,石岩已经激动得一张白生生的脸上涨红起来,他毫不避嫌地一把抓住她伸在半空中的手,难得地激愤与恼怒道:“原来你在这里!走,你跟我去见扶扬去!”

173你真是个冷血动物!

“当众非礼于人,石公子,这是你饱读诗书该有的行为吗?”杨乐广以折扇轻敲石岩手背,后者只觉手上一麻,加上对方话中带刺,他既羞且急,手上不由自主地便松了开来。

“原来是虞国公府的三公子!”石岩收回手来,安慰般地轻抚了抚手背,对杨乐广不冷不热道:“素闻三公子风流成性遍揽群芳,却没料到你连朋友之妻都不肯放过,如此道德低下品行败坏之人,也有资格指责别人么?”

“我只当你是个书呆子,胆小怯事没脾气,倒是没想到,你也有横眉冷对之时!”杨乐广倒不生气,只以折扇轻拍手心,慢条斯理地说道:“看来你和扶扬的交情,果然比我与他更胜一筹啊!也难怪你要为他打抱不平了。不过,你不觉得你抱不平得太偏颇了吗?妆儿与他又并未成婚,她如何是他的妻了?再说,我是喜欢美貌女子,可是,周府中明明有一位娇滴滴的大美人,我却连她的指甲盖也没生过觊觎之心,又何况是这个其貌不扬的丫头呢?”

杨乐广以折扇轻指林湘妆,懒洋洋地说道:“我是想要阅遍人间美色没错,可是我却绝不会打朋友府中之人的主意的。可是,他若是不珍惜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狡辩!”石岩气乎乎地说道:“若非你引诱林姑娘,林姑娘又怎会抛下扶扬投奔杨府?若非如此。他又怎会与杨府中人大打出手,又怎会被杨府小人施以杖刑……他这一口气咽不下去,自回来后便茶饭不思,连喂进去的汤药也尽数吐了出来……”

石岩一行说着,眼中渐渐湿润起来,语声哽咽,脸上说不出的哀伤之色。

“你说什么?”林湘妆一脸惊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说什么杖刑?谁给他的杖刑?是谁?”她厉声问道,同时带着质询的神情看向了杨乐广。

“林姑娘何必如此惺惺作态?!”石岩红着一双眼怒视着她,冷嘲热讽道:“扶扬受刑之时,你不是应该在一旁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的吗?”

林湘妆瞪大了眼,吞了一口口水,却并没有开口反驳于她。虽然他是冤枉了她,而她生平最不能忍受的便是被人冤枉,可是一来周扶扬受到杖刑之事太过震撼,二来假如他是真的受了杖责,定也是因她而起的。那么石岩讥讽她的言语也不算太过冤枉了她。

“杨乐广,你跟我一起进去看他!”林湘妆蓦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杨乐广的手腕,作势便要向周府大门而去。

好吧,如今周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把这笔帐算到她头上了。她既是要去看周扶扬。杨乐广是一定要带去的,这件事他一定是知情的,可是他竟然没有告诉她。虞国公府中的人全部封锁了消息,竟然没有一个人向她透露过只言片语。

她一个毫不知情的人,竟然要背如此大的一个黑锅!

还有。若真有此事的话,她必须让杨乐广给她一个交代!

她治不了虞国公府不要紧,不是还有皇上呢么?

想想周扶扬那么傲娇又爱干净的一个人。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也难怪他要吃不下睡不香了。

可是,他找人来画了刘别的画像却是要做什么呢?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石岩的同伴感叹说道:“特意叫我来画了刘别的画像,又去打听什么斯州[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大草原在什么地方,还以为会大费周章呢,没想到一出门便碰到了要找的人……”

什么斯州大草原?难道他是在说堪萨斯州大草原?《绿野仙踪》中的出现的地名?她曾经用来忽悠他说那是她的家乡的地方?

他想找刘别,又要去她口中的家乡,他想干什么?

“杨乐广,来,你像之前那样如法炮制,带我快点去见周扶扬!”林湘妆将杨乐广的手腕用力一拉,也不及细细向他们打听这其中的缘故,急不可耐地催促说道。一切等见过周扶扬后,所有的疑团便也随之解开了。

“我刚才体力透支了,不行了,我走不动了。”杨乐广却将手拼命往回夺,一副力有不逮的模样。

“少来!”林湘妆白了他一眼,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心里有鬼,心虚了,不敢去见周扶扬?”

“我心虚什么?我为什么不敢去见他?”杨乐广微微皱眉,外强中干地反驳道。

其实,昨晚与林湘妆别后,他曾经偷偷来过周府,并给周扶扬留下了上好的金创药,不过都被周扶扬叫人拿到外面扔了。他知道自己和周扶扬之间是打上死结了,想要化解怕是困难重重了。

“那好啊,既然不是心虚,依你和周扶扬那么好的交情,你不应该是比我更加迫切地想要见到他吗?”林湘妆此时心里是真的急了,巴不得下一秒马上便能见到周扶扬。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因她而起,她真的要无动于衷还真是说不过去。

“我是想见他,可是他不一定想见我呢。”杨乐广轻叹了口气,眉间一缕愁闷之色。

“你好罗嗦,快点走!”林湘妆却不容他退缩,重新又抓了他手腕,生拖硬拽地将他拉着往前走。

杨乐广无奈,只得任由林湘妆拉着他,后面石岩及他的同伴也迅速跟上,一行四人重新踏上了周府门前的台阶。

一路上杨乐广死阳怪气的,垂头丧气没精打采,别说施展轻功了,便是走个路也是慢慢腾腾磨磨蹭蹭的。林湘妆自然知道他心里是有些抗拒的,倒也不再逼他带她狂奔。

于是,虽然石岩与林湘妆心里都是焦急的,但是湘妆身子本来就不利索,走一段便要停下来歇歇,她身上的伤虽然不重,但是这样长距离且急促的行走还真是要命得很。

到得后来,到底是杨乐广心有不忍,觉得这样“长途跋涉”不利于她伤势恢复,这才勉为其难拎着她奔了一程。

如此一来,他们俩倒比石岩及其同伴快一步抵达锦夏院。

将林湘妆轻轻安放至院门处,杨乐广收回手,看着她,语重心长道:“要不你去看他吧,我没有勇气面对他了。还有,我觉得即使你去,恐怕下场也不会比我好多少。”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朝门口努了努嘴:“你去吧!或者你等后面那二位来了一起进去?”

“不行,你必须得去!”林湘妆赶紧又伸手抓住他。

“妆儿,你饶了我吧!”杨乐广苦着一张脸,用力将手往回扯。“难道你没发现吗?从他写下切结书那一刻开始,不管是你也好,还是我也罢,都已经没有立场再出现在他面前了。你难道没听见石岩说吗,你的关心不过都是惺惺作态而已,不会有人接受的,你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写切结书就罢了,我问你,你们真的打他了?”她虽被他扯回手腕,却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咄咄逼人地看着他道。

“其实家父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杨乐广一脸烦恼,好像很不愿意再提此事。“皇上临幸虞国公府,竟然发生这样冲撞天颜的事,难道真要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这可真是实实在在地打家父的脸啊!”

“那么就是说,真的打他了?”她心里迅速一凉,看着他的眼中惊怒交加。

“妆儿,家父此举,实属无奈,希望你能谅解!”杨乐广急切地解释道:“而且,杖责扶扬之时,是‘雷声大,雨点小’,表面看上去下手很重,其实都只是皮肉之苦而已,绝对没有伤到他一点筋骨。像他这种情况,杖责三十,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强词夺理!”她忿忿地打断了他的话语:“还以为你和他多深的交情呢,原来也只是虚假表象罢了。你看着他受刑时的痛苦模样,你于心何忍?那得要多么铁石心肠,才能看着别人鲜血淋漓而无动于衷?你真是个冷血动物!”

“那我应该怎么做?我曾经劝他离开虞国公府了,可是他一意孤行,我又能怎么办?”他无力地瞪了瞪眼,既感无奈又委屈地说道。

“那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一点点逼问至他脸上:“这么大的事,我竟然一点也不知情!都是因为我,他才会擅闯虞国公府的!如今他这样子,你叫我……叫我……”

一想到他强忍着疼痛,任凭板子一下又一下地杖击在他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肯呻、吟出声,她的心便无可遏制地揪紧起来。他那时心境该如何,应该是怨她恨她的吧?怨她恨她没关系,可是他所招致的,明明便是无妄之灾啊!

“正是怕你会难过伤心,所以才不让你知道啊!”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安慰着心痛不能自已的她:“既然已经选择离开周府离开扶扬,你还回头来做什么呢?不管他好也罢坏也罢,都只是他的事。你难道还想着要和他和好如初吗?你忘了周府中人怎么对你的吗?”

174女人间的战争

(今日中秋佳节,祝各位亲们节日快乐哦。特别感谢亲爱的小雨贝瑟芬妮童鞋,应你的要求,今日特别加更一章,虽然字数不多,但是是我的心意哦,么么)

“我没忘!我也不会忘!”她眼中漾出粼粼波光,脸上却是坚毅的神情:“我也不是想着要和他怎样,我只是觉得他是因为我才这样的,我不能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妆儿……”

“走!你跟我一起进去吧!”杨乐广还想说什么,却被林湘妆粗鲁地打断了。“我们三个人见了面,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妆儿,你这又是何苦?”杨乐广摇头叹息着,对于她的执拗劲儿感到费解。

林湘妆没再说话,她只管拉着他闯入了锦夏院的院子当中。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庭院当中时,院中忙碌来去的丫环仆妇们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个个惊异地盯着他们。

“啊呀,湘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端着水盆从主屋中走出来的陶最,乍一见到林湘妆,她既是意外又是兴奋激动,一盆水在面前晃荡个不停,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感觉到不对,才赶紧把水盆放下,急匆匆朝她飞奔过来。“湘妆,你可回来了!这几天你去哪里了?咦,你的脸怎么了?谁打你了?你……”

拉着林湘妆,陶最开始碎碎念上了。

“你刚从周扶扬房里出来。他怎样了?”林湘妆来不及和她寒暄,迫不及待地问道。

“公子……公子他……”陶最咬了咬唇,像是极力隐忍某种情绪般,然而霎那间眼圈却红了。“公子很不好……”

“何人在外喧哗?”周夫人的随身侍女千姿袅袅走出正屋房门,开口便是惯例上的询问。但她却在见到林湘妆之后马上呆了一呆。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去,想必是去向主人请示去了吧!

林湘妆让陶最扶着她一同往正屋方向走了过去,但尚未走出几步。周夫人便带着周扶弱并一干随身侍女走了出来。

“今日是谁当值?竟然如此疏忽大意!”周夫人在门口处站定,高傲地抬起下巴,一双美妙凤目中噙满嫌恶与气愤,说话更是前所未有的尖酸刻薄:“我周府中几时容许长了两条腿的畜生随意出入了?”

“周夫人!”虽然料到不会从周府中人口里听到好话,纵使杨乐广脸皮厚,他脸上仍是一阵说不出的难堪。

“唉呀,杨乐广,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啊。”林湘妆却并不理会周夫人的嘲讽,而是转眼看向杨乐广道:“传说那些世间美丽妖艳得过分的女子都是九尾狐狸变的,你觉不觉得这里有一股妖气啊?”

杨乐广知道她是在反讽周夫人。心里暗暗为她叫好的同时也为她捏了把汗。

“喂,林湘妆。你骂谁是狐狸精?”周扶弱当先嚷嚷了起来。

“我有在骂人吗?骂谁啊?”林湘妆一脸无辜模样:“我说的是那些美丽妖艳得过分的女子,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是在说你吗?杨乐广,你觉得她的姿色称得上狐狸精吗?”

杨乐广本来在周夫人面前还算恭敬的。至少不敢抬头正视她及周扶弱的,这时听林湘妆如此一说,还不得不敷衍地抬眼扫一下周扶弱,心里又因林湘妆这不带脏字的回骂感到解气,一时间之间。他看向周扶弱的时候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一丝愉悦的笑容,这笑容明显刺伤了周扶弱,后者怒睁双目。鼓着腮帮子,几乎便要将鼻子气歪。

周扶弱气个倒仰,却找不到更为尖利的说辞来反驳。人家是在怀疑她的姿色不够狐狸精的标准,她若为自己的姿色辩白,那她就是承认自己是狐狸精了。若她不承认自己是狐狸精,那就意味着说她的姿色还只停留在庸脂俗粉的层面,这让以美貌自负的她情何以堪?

“林湘妆,你这背主弃义恩将仇报的恶奴!”周扶弱气不打一出来,吵架斗嘴实在不是她的强项。她激动不已,感觉浑身每个细胞都因气愤过度而剧烈颤抖着。“亏我周府对你这么好,你竟然偷溜出去不说,还让人将我哥打成那个样子,这就是你报答恩主的方式吗?”

“周小姐,你还真会颠倒是非黑白呐!”林湘妆不以为然道:“第一,我可不是偷溜出去的,这个你可以向富春堂的所有仆人求证。第二,不是我让人打的周扶扬,这个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第三,你说报答恩主,我表示我笑了。如果说放狗咬我还要用油锅煎我然后又让下人们将我揍个半死也算是一种恩德的话,那么我只能同意你的说法,我确实只有用这种办法来报答周府的恩德才行。因为,痛在你身,不如痛在你心来得更解气痛快。周夫人,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你还真是会记恨呢。”周扶弱嗤之以鼻道:“过去的事情不都是放下了吗?我已经作出退步,决定不讨厌你,接受你做我的嫂子了不是吗?你到底还想怎样?”

“没错,我就是爱记恨,谁让我小门小户出生的,小家子气呢,比不上你大户人家出身的豁达大度。”林湘妆冷笑着回答道:“你可以放下,我可放不下。假如我找人凌辱你一番,再跟你说我们把前尘恩怨都放下吧,你要是能接受的话,那么,我真要对你竖大拇指了。”

“你……”周扶弱被林湘妆逼得节节败退,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真是说不出的郁闷与恼怒,一时间只得恨恨地瞪着她,胸口因气愤而剧烈地起伏着,还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嚣张的。

“这倒是我周府的不是了。”周夫人冷冽一笑,语气中也是浓浓的嘲讽之意。“真是一样养百样人,我周府好茶好水供着,没想到竟然养了个白眼狼出来!都怪我周府中人太过仁慈,养了一个畜生还不自知,没料到将来会被这畜生反咬一口!”

“怎么不是畜生呢?”林湘妆冷冷接口道:“圣人曾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见这天底下活着喘气儿的都是畜生呢。再说了,在我的家乡,那种不干活便有人伺候穿衣吃饭的家伙不是米虫就是宠物,我们这些人整天累死累活卖力干活,还不如那些畜生过得舒服呢。”

“你!!”周夫人大怒,死命地盯着她,眼中似有万千利箭,仿佛只要一眨眼,所有的箭矢都会齐齐飞射出去,立时将林湘妆万箭穿身。

175约定来生(大结局倒计时1)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周夫人冷冷一笑,那双曾经满是和蔼慈祥的眼中此时一片狠戾:“那天没把你打死,真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今日你们来了,正好让我报了这伤子之仇!来人啊,棍棒伺候!”

千姿在后面应了一声“是”,接着“咻”的一声,一枚信号弹在天空中迸响开来。

杨乐广轻轻扯了扯林湘妆衣角,示意她赶紧跟他撤退。林湘妆却假装没有感觉到,只是看着天空散碎的弹花冷冷一笑。

当日她以单枪匹马之身任人鱼肉,伤痕累累而去,这笔帐还没算呢,今日又想旧戏重演是吗?

有瞎眼算命先生曾说她天生反骨,那么,今日便要在此逆天作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没过多会儿,立时从院门涌入一群手持武器的男子,林湘妆对这些人可不陌生,当初他们曾经围攻过她的。

嗯,来得正好,这些人的“恩德”她可没忘记。

一群人团团将她与杨乐广围在了当中。

“周夫人,在下和令公子之间的恩怨,请与在下好好商谈便是!”杨乐广主动站出来,护在林湘妆前面,和周夫人谈判道:“湘妆她身上还带着伤呢,请夫人看在扶扬的面上……”

“住嘴!”周夫人厉声喝斥他道:“不要以为你是权贵中人,我便怕你,不过是看在你和扶扬有些交情才礼让你三分。如今你践信毁义。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今日哪怕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将你和这小荡妇碎尸万段,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你们听着,”周夫人扫视了众护院一眼,然后深吸了口气,毅然决然道:“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是用你们的时候了。眼前这两个人,你们应该也知道,是我周府的大仇人。他们就交给你们了!”

“为夫人,为周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护院齐齐应声,刀剑出鞘之声铿然盈耳。

“动手吧!”周夫人沉声下令。

“谁敢?!”

“谁敢?!”

“不要!”

“不要!”

四个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

前面两个说“谁敢”的分别是林湘妆和杨乐广,而后面两个“不要”却是急急赶来的石岩和由绮缎红绣二婢扶着出来的周扶扬奋力喊出的。

四人喊完之后,全场静止数秒。

周夫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周扶扬奔了过去,半是心疼半是嗔怪道:“我儿。你不在床上好好躺着,却是跑出来干嘛?”

“母亲!”周扶扬苍白着一张脸,整个人软得像一个面人儿。他靠着两名婢子的扶持,勉强站直了身子。抬头仰视着母亲,无力地说道:“母亲,您这是在干什么?”

“扶扬,今天的事情,为娘的想替你作主!”周夫人的声音是温和的。一开口便是对他满满的忧伤心痛。“如今你也长大成人了,已经不需要娘亲了,只要能替你报了仇。为娘便是身首异处又有何妨?”

“母亲,孩儿不孝,千万不要因为孩儿而做傻事!”周扶扬的嘴唇都微微泛白干裂,连说话都很费力气似的。他朝母亲摇了摇头,又转眼看向不远处的林湘妆:“母亲,我有话想和她说!”

“扶扬,你就当她已经死了,不要再想着她了。我不许你再和她见面!”周夫人脸色微暗,佯怒道。

“母亲,我觉得我已经快要死了。”周扶扬一脸痛苦心碎的神情,语气哀哀动人,真正是见者流泪闻者伤心。“我想在临死之前再见她一面……”

周夫人鼻中一酸,昨日才稍稍收干的眼中顿时又猛地冲上滂沱的泪水。

“我儿,你这是要生生剜你娘的心吗?”周夫人几乎要泣不成声:“她把你害成这样,你还心心念念想着她!我不许你这样糟蹋你自己!”

“母亲,对不起……”周扶扬喘了口气,似乎连架在两具肩膀上的力气都快失去了。“我是写了切结书的人,我不会再对她生什么念想的……我只想再看她一眼,想再和她说一句话……”

本来是吃力支撑着他身体的红绣与绮缎二婢已经忍不住地流泪哭泣起来。

石岩及其同伴赶紧冲了上去,接替下了红绣与绮缎的位置,愁眉深深地看着周扶扬,心里的郁闷与愁闷真是无法言喻。

林湘妆突然心中深深一恸。那句“我是写了切结书的人”重重地撞在了她的心上,他心碎神伤的模样瞬间将刚刚升起来的戾气悉数消弥。

“我来了!”林湘妆缓缓朝前走去,挡在前路的围攻人群自动让出道来。她在他面前停下,那个自恋又傲骄的翩翩公子如今形容枯槁,面色惨白如纸,眼圈乌黑,仿佛一只无处抓投寄的孤魂野鬼。

她心中又是一酸。

他怎么会一下子变成这样了?都是她的罪过啊!

“扶扬,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打你的事!”她强忍着便要坠落下来的泪珠,哽咽说道:“你娘说得对,不要再想着我,我不值得。我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快乐幸福,只会让你受伤痛苦,你好好养伤,等伤势恢复后便开始你崭新的生活吧!至于虞国公府对你造的孽,我会让他们赔偿你的,请你相信我!”

“妆儿!”周扶扬柔弱一笑,情不自禁朝她伸出手来,有两行清泪迅速自他眼角滑落。“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曾经说过的,会带我去你的家乡看看,那是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地方,可是没了你,我再也找不到那处神秘的地方了。所以我想找到刘别,我想问问他,问问他知不知道你的家乡在哪里,不知道能不能把我的骨灰带去……埋葬在你出生的地方,呼吸着你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就像和你同在……我将永远在那里等着……等着有一天你无意间从那里经过,就算是……就算是只能听听你的脚步声,我也……我也……”

“扶扬,你不要说了!求你不要再说!”恣意奔腾的泪水在周夫人脸上形成两道瀑布,她一边捶打着心口一边心痛地祈求说道:“你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你叫为娘的情何以堪?你若一心寻死,不如先将我杀了来得痛快!”

“娘,娘,你不要这样子!”周扶弱也流泪不止,伸手抱住周夫人,抽泣不已地劝说道:“我们好好劝劝哥,实在不行,让林湘妆劝劝哥,他肯定听她的!”

“天啊!到底我周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啊,竟欲令我儿死于妇人之手!”周夫人在女儿的怀中仰面哭泣道:“苍天无眼,竟然要让我周府断绝香火吗?为什么不收了我这条老命去,偏偏要留着我来承受这丧夫失子之痛?丈夫不忠,儿子不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府中下人都掩面垂泪不已。

那边厢石岩等人也在极力劝导周扶扬道:“扶扬你万不可有此轻生之念,还是当好好养伤,保重身体为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这般自轻自贱,只不过是让亲者痛而仇者快,实非明智之举。你不仅是周府的主心骨,还是整个周氏八十多家商号的领航者,你肩负着成千上万人的生计出路呢……”

“石岩……将来……将来……”周扶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交代后事般地对他说道:“如今,此生,你是我唯一值得托付的朋友。家母孤寡,舍妹顽劣,生意繁杂……我想……我想……”

“扶扬你万不可作此想!”石岩骇然道:“我一介迂腐书生,担不起这样的重责大任,自从林姑娘指点后,明达书店愈加繁忙起来,我早已焦头烂额捉襟见肘。你此时真不该这样劳神费力,还是回房去好生将养着为是!”

“我……我怕是不行了!”周扶扬咽了一口口水,如鹰爪般的手指紧抠住石岩的手臂,抬眼紧盯着林湘妆,努力挤出一抹重逢时的快意笑容:“妆儿,今生,是我周扶扬没有这个福分,怪我一开始便不懂得你的好,才会造成对你难以弥补的伤害……我也不求你的原谅,只要你开心就好……我……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可不可以回答我?”

林湘妆也已经泪眼婆娑,此时用牙齿紧咬着嘴唇,以防止自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虽然她也是伤心难过的,可是又有谁会相信呢?所有人都会认为她只是矫情而已。

“不,不管你有什么话,都等你养好了伤我再慢慢回答你!”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语声中已有哽咽之意。“周扶扬,你给我好好的,听到没有?你要是胡思乱想,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好!”他振作了一下精神,欣慰地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们便约定来生吧!来生,让你做主人,我来做奴婢,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死皮赖脸跟着你,赶也赶不走!”

“哇”的一声,林湘妆再也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她一个箭步跨上前去,伸出手来,穿过他的双胁,与他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176人生至此,不如就死!(大结局倒计时2)

“你这个妖女,你不要碰我的扶扬!”周夫人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挣脱开周扶弱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冲了上去,猛力将林湘妆往外一拉,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这个祸害,你还嫌害扶扬得得不够吗?你给我滚出去,再也不要出现在扶扬面前,再也不要来伤害他!”

周扶扬的身体本来就是软软的靠在她怀里,林湘妆被周夫人这样猝不及防的一拉,加上她心情也处于悲痛之中,一时间竟然坚持不住,生生被周夫人给拉了开来。

将林湘妆拉开以后,周夫人迅速取代了她的位置,一把将周扶扬搂进了怀中,玉净花颜般的脸上已是泪痕斑驳,情绪已濒临崩溃边缘:“我儿扶扬,就当是为娘的求你,打起精神来,好好活下去,大丈夫何患无妻?这个世上还有多少千娇百媚的好女孩子,你只等着安心养伤,等身体恢复好了,娘一定给你物色一个万中选一的好姑娘,一定让你满意喜欢,好不好?”

“母亲,您还不明白吗?”周扶扬抬起头来,那双曾经与日月同辉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自他干裂的唇畔漾出的苦涩笑意也倍感凄惋。“今生今世,孩儿的心中,只有林湘妆一人而已。无论别人看好或看坏,我独爱她一人。此生若得不到她,纵使我不命不绝,也必将孤独终老。我敬您爱您,曾经希望您能给她一个机会。好好教导她,可是你对她下那样的重手……母亲,您不是信佛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终也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儿,你怎地如此痴心一片?”周夫人紧抱着他痛哭流涕:“好,为娘的答应你了。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能保重自己,我什么都依你。不管你要娶林湘妆也好还是李湘妆也罢,为娘只一力迎合你便是,为娘所在乎的,不过便是你与扶弱而已呀!你怎么忍心就这样弃我们而去,你怎么可以?”

周扶扬心中也是一片凄苦,看到母亲这样伤心难过,他心里也大怮不已。他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孝,怎么能说出那样令母亲心痛绝望的话来。可是。在他写下切结书,按上手印的那一刻。不,确切地说,是看到她与别的男子神情亲密地转身离去的时刻,他的世界里一片灰暗。只觉得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于是,在杨晏说要杖责他三十大板以儆效尤的时候,他非但没有辩驳或是求情,反而微笑着看着对方,在板子落在身上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甚至闭着眼。以盼着这几十杖便速速了结了他的生命。

人生至此,不如就死!

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认真说起来,杨晏确实是有手下留情的,只是打坏了他的皮肉,却并未动得他的一点筋骨,稍加疗养,月余时间便可痊愈。

然而他一心求死,非但拒绝吃药,迹连水米也不肯进,连觉也不肯睡了,只是一直呆滞地睁着眼,任凭周围的人们如何哀求他呵骂他,他都充耳不闻置之不理。

很快地,他开始感觉到生命的迹象出现消退,身体也越来越没有力气,就是动一下也变得吃力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快要差不多了,他在期待的同时忽然想起林湘妆说过的话,她说要带他去她的家乡,要告诉他那里不同的风俗人情……是的,他还没有去过堪萨斯大草原,没见过火柴与打火机的模样,没看见满街行走着的吊带衫与迷你裙……

可是,他曾经向无数人打听过这个地方,但谁也不知道甚至都没人听说过这个地方,那可怎么办呢?

此时,他脑海立即浮现出刘别的脸庞来,对,目前来说,只有刘别或许还有一线希望打听得到。于是,他赶紧让人去请那位擅长作画的友人过来,偏巧这位友人正与石岩在一起,石岩惊闻周扶扬挨了打,于是连忙一起跟着过来看看。

他们来了后,见到周扶扬的情形,自然又是一番心疼悲愤,好歹勉强劝说着周扶扬喝了点米汤。听了周扶扬的叙述后,两人又是一番劝慰,因周扶扬催促着他们赶紧去办,他们这才匆匆出了周府,本来两人还在商量着心病需要心药医,他们准备想办法去将林湘妆找回来,没料到就在府门外遇上了。

“可是,母亲,现在即使你想通了,事情也已经无可挽回了。”周扶扬凄然一笑,身体因地心引力的作用开始委顿下滑,石岩与友人又加了一分力量将他扶住。“孩儿不孝,辜负了您的养育之恩,但愿来世,我们换一下位置,您来做我的子女,我倾尽一生的心力来照顾你保护你,母亲,你说,好吗?”

“啪”的一声,周扶扬微见颧骨的脸上重重挨了一耳光,却是周夫人再也按捺不住给了他一巴掌。这重重的一记,差点让周扶扬整个人跌倒下去,幸而石岩及友人用力架着他,他才能歪歪斜斜地立在当场。

而所有人也被周夫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呆了。

“好,你一心求死是吧?”周夫人伸手将泪一抹,一边将中宽外窄的琵琶衣袖拼命上提,一边失控地大喊道:“你这个不孝子,与其让你这样没出息地自绝而死,还不如让老娘亲手解决掉你算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唰地一声拔下了插在发间的金钗,然后对准自己的喉咙,声泪俱下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放弃!是我教子无方,是我罪该万死!我知道,你就是在怪我,怪我打了林湘妆,怪我棒打鸳鸯,我知道!所以你要用自绝的方式来让我后悔心痛!我现在告诉你,你不用如此了,你们所恨之人,不过是我一人而已,今天我就死在这里,从今以后,你们想要怎么开心快活,再也不会有人阻止你们!我愿意去死,唯求你好好活着!”

“母亲!”周扶扬大吃一惊,用力大喊一声,双手在石岩及其友人身上用力一撑,企图纵身上前阻止母亲的愚蠢举动。谁料他这一用力过度,体内立即血气翻涌,他嘴中咯出一口污血,整个人不由自主栽倒了下去。

石岩惊呼一声,连忙弯下腰去将其打捞起来。

而周夫人握着金钗的右手,也在眼疾手快的家奴果断出手以轻暗器击落,周夫人在看见其子倒地的那一刻,更是神魂俱消,差点便要昏倒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周扶扬抬进了房中,早已有丫头请了大夫过来把脉诊治。林湘妆也跟在后面进了房间,却只是远远地站着,不敢太过靠前。

难道真的是她太过坚持了吗?她为什么一定要和周夫人争个高低呢?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让她一下又怎样呢?

看着他憔悴至此的模样,林湘妆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哀伤。他本是丰神俊逸的潇洒公子,如今却因为她而变得如活死人一般凄凉狼狈,都是她的错。她何苦那么固执,就算真的不能得到周夫人的许可,就算她真的不能和他在一起,那也可以好聚好散,再相见时还可以微微一笑。

然而,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糟糕呢?她怎么会把他害成这样,假如他就这样死了,她永生也不会原谅自己!

请来的大夫正是此前给刘别诊治的王大夫。

他给周扶扬细加把脉之后,长长地凝视了周扶扬一番,又怅叹了一口气,这才转眼扫视了一番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殷殷相询的周夫人身上,颇费踌躇地说道:“令郎身上的外伤本来并不甚严重,然而他水米不进,一心求死,令脏体受损,尤其他的心脏,郁气纠结,五动一代,恍如将死之人……加之刚才太过激动,气血翻涌,如今体内已是气血淤阻,恐怕……”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已经能从他语气中揣摩出一些端倪。

“王大夫,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救他!”周夫人激动不已地摇着王大夫的胳膊道:“只要你治好了他,无论你要多少财物我都给!只求你救活他!”

林湘妆心中又是一痛,眼泪重又喷薄而来,模糊了整个眼眶。

“非是老夫不肯相救,实在是老夫能力有限,周夫人还是另请高明吧!”王大夫叹着气,起身开始收拾药箱。

“王大夫,你不要这样!”周夫人伸手抢过他的药箱,不死心地大喊道:“你再看看,我家扶扬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他是身怀武功之人,他的体质根基很好的,只要开个调气活血的方子,他会好的,你再看看!”

“夫人!”王大夫又深深叹了口气,又转眼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周扶扬,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对啊,我想起来了,令郎说不定真的有救!”

“是是是,王大夫你国手圣医,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周夫人脸上又欢喜起来,赶紧恭维他说道。

“不过……”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言下之意仿佛闲杂人等太多,不方便透露他的技术。

周夫人自然意会,于是郑重地说道:“房中除了我与扶弱外,其他所有闲杂人等,一律

177但愿此心与君同(大结局倒计时3)

周夫人自然意会,于是郑重地说道:“房中除了我与扶弱外,其他所有闲杂人等,一律退出房间!”

事关周扶扬的生死,大家岂有不配合之理。于是,林湘妆、石岩及其友人、周夫人及扶弱的两名贴身侍女也都一并退了出来。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后,王大夫才极其严肃认真地对周夫人说道:“鄙人知道贵府中有助人起死回生的妙药,上次府中有皮肤严重溃烂者,便是服此药而救活的。只不过听令郎的口气,此事机密,不宜让外人知。如今还请夫人去将此药取来,给公子服下,我再给公子施以银针刺穴,助其消散瘀血,令气血顺畅……”

“不知道王大夫说的是什么妙药啊?”周夫人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此药名曰:‘冰魄寒蝉露’!”王大夫详将此物的来历特征都向她解释了一遍。

然而可惜的是周夫人竟然对此物毫不知情,可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她打算将整个府里翻个底朝天,无论如何也要将此物寻找出来。

“扶弱,你去集合府中所有的人手来!”想到便去做,周夫人这便吩咐周扶弱道。

“夫人,请听我一言!”王大夫赶紧阻拦住母女俩的行动,谨慎地说道:“当日公子曾密嘱老夫言道,此药事关机密,切不可说与外人知晓,今日若非须得解救于他,我是断然不会说出这件事的。所以,夫人要这般兴师动众寻找此物,此事很快便要要传扬出去了。我只担心,周府会不会因此而惹上什么麻烦?”

“我儿若不在,周府便是一座坟墓!”周夫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我儿好好的,别说是一点点麻烦,便是天塌下来又当如何?”

“是是。是小老儿多嘴了。”王大夫汗颜而又敬佩地看着周夫人道:“一切但凭夫人吩咐便是!”

于是,周扶弱去召集下人,周夫人召了石岩的画师好友。凭着王大夫的描述,将存放冰魄寒蝉露的器皿的模样画了下来,先将这个画作给了红绣与绮缎看了。让她们在周扶扬的房间里找了一遍。又给集结完毕的府中下人们传阅了一遍,让大家按照这个样子去府中公共地界寻找,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它找出来。

大家都分散开来忙碌去了,连石岩与其好友也主动请缨去帮忙了,如今剩下来的便只有林湘妆与杨乐广两位是多余的人了。

“夫人,不知可有需要乐广效力的地方?”杨乐广不无愧疚地对周夫人说道:“但凭驱遣,绝无怨言!”

“口是心非!”周夫人鄙夷地看着他。嗤之以鼻道。

“我杨乐广指日立誓,若非真心愿受夫人驱遣,人神共愤。天打雷劈!”他以手指天,脸上说不出的庄重严肃。信誓旦旦地说道。

“那好啊,”周夫人冷笑一声,轻飘飘地说道:“你若想表你的真心的话,便自刎于我面前好了。”

“这……”杨乐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哼!”周夫人从鼻中哼了一声,脸上一副了然的模样。“既是如此,你就等着天打雷劈吧!”

“夫人,我是真心想帮助扶扬的,”杨乐广急切解释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怎样治好他的伤病,就算是我立时死了,也对他的病于事无补啊!”

“刚才王大夫说了,我儿是犯了煞星,所以才会心悸气短。只要除了那位煞星,他便可不药而愈了。”她伸手朝林湘妆一指,语气冷冽道:“你要么自刎谢罪,要么让她替你死,我就相信你是真心想要帮扶扬,否则,你便是道貌岸然狼子野心!”

“这个则更不能了!”杨乐广叹气道:“即使我身死百次,也要护林湘妆周全。”

“还真是情深义重啊!”周夫人轻抬下巴,眼神语气中都流露出浓浓的讽刺意味。“你们是几时勾搭上的?”

“夫人,请不要出口伤人!”杨乐广脸色一沉,语气也不似先前那般软弱客气了。

“我儿可是被伤得体无完肤啊,我就这样说一句你便受不了了吗?”周夫人悲痛不能自已,她怒睁双眼,身体因过分激动而不由自主颤抖着:“你们两个赶紧给我滚,我现在没功夫收拾你们,但是我不会就此罢手的,想要活命的,最好祈祷我儿安然无恙地醒来,否则,我纵使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也要索了你俩的狗命!”

杨乐广皱了皱眉,心里一片烦躁郁闷。他几曾这样被人当面数落威胁过,若换了平时,说话那人早已落了几颗门牙断了几根肋骨,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让他心虚理亏呢?

那么,惹不起,只有躲开了。

“妆儿,这里不欢迎我们,我们走吧!”他伸手向林湘妆,示意她跟他走。

“我不走!”林湘妆的眼睛一直是看着主屋门口的,杨乐广与周夫人的对话她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的。此时无意间听到他唤她,她一脸茫然,轻轻摇头道:“他在这里呢,我能去哪里呢?”

杨乐广心里一酸,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她和他的每一次相见,她都是热烈奔放的,是机智慧黠的,是浪漫飘逸的,就像一朵绚烂的向阳花,虽然不是动人心魄的美丽,却自有其独特的魅力,总是不由自主地吸引着人向她靠近,仿佛和她在一起,永远只有晴天,不会有阴霾,枯燥无聊的生活中,也会多姿多彩。

而此时,她一向洒脱不羁的笑容不见了,眼中也没有了流动的光彩,阳光下她的身影那样瘦削与落寞,仿佛遗世独立的孩子。她眼中满是彷徨与愁苦的神色,好像丢失了活跃跳脱的精魂,只剩下一具躯干。又仿佛是遗落了最可贵的珍宝。偏偏又是无法挽回的过失,她是那样自责与悔恨,说不出的心碎神伤与黯然。

“贱人,你说什么?”周夫人一步步走向林湘妆,眼中是无限的轻蔑与气愤。“你是存心找死是吗?”

“我不想和你吵。否则,扶扬会伤心的。”林湘妆叹了口气,收敛了所有的伶牙俐齿:“他会变成今天这样。我难辞其咎……”

话犹未完,她的眼里已经泪雾迷离。自古情义两难全,她以为。就算他们不能在一起了。爱情磨灭了,可是彼此还按照既定轨迹好好地活着,那么,慢慢的,记忆也便淡去了。他有了新欢,她也开始了另外一段感情,各自安好,哪怕再次相逢。也已物是人非,时间模糊了往日的记忆与感觉,他们就这样相忘于江湖。

可是他却以死明志。一厢执念于她。她惭愧了,也后悔了。她嘴里说着要匹夫匹妇忠贞不渝。可是她却那么轻易地便放弃了他,丝毫不肯委屈自己。而他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真正在践行他的诺言,一生一世,之死靡它。

她如何能够不惭愧,又如何能够不后悔?

他是对感情那么认真而执着的人,他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有情郎,他是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却不计一切包容她苦苦爱恋她,愿与她永结同心的人哪!

这样的一片真心,她不好好珍惜,还令他身受重伤,心生绝望,生死一线,她到底是要没心没肺到何种程度,才会漠视这样一个柔情痴心之人?!

只要得到他的爱,就算受一点小委屈,又会怎样?

可叹她当初怎么就不曾想明白这个道理呢?

然而大错已经铸成,如今追悔莫及,她唯一期盼的便是,这个王大夫能够妙手回春,将周扶扬安然救活,否则,她终此一生,将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

所以,她也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从现在开始,在周扶扬没有醒过来之前,不管周夫人要打要骂,她都听之任之。

只要周扶扬能醒过来,叫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我要进去看他!”两行清泪压目而出,流过她还青紫交加的脸上。她哀哀地看着周夫人,泣不成声:“我想守着他,我要等他醒来!”

她一行说着,提脚便向主屋方向跨了过去。

“不许去!”周夫人大力一推,林湘妆应声而倒。

“妆儿!”杨乐广连忙冲上前去,一把将林湘妆扶起。他心痛而无奈地对她说道:“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我们回去等他的消息好了。”

“不,我不走!”林湘妆推开他,固执己见:“我有话要和他说,他听见了就会醒来的!”

“啪”的一声,周夫人扬起手掌,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巴掌。

“我现在看见你就觉得恶心,你给我滚,不要玷污了周府中的每一寸地方!”周夫人几乎是咆哮出声,满眼满脸的怒不可遏。

脸上的伤痛未消,周夫人这一巴掌打来,林湘妆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差点便又要摔倒在地。幸而杨乐广伸手扶住了她,她才不至于狼狈地跌倒下去。

“夫人,你心伤扶扬我可以理解,可是,湘妆脸上还带着伤呢,你还要雪上加霜,你于心何忍?”杨乐广心疼地看着林湘妆,不由得替她打抱不平起来。

“我绝不会对一个伤害过扶扬的贱人心存姑息的,”周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已经给了她机会,她自己死皮赖脸地不走,怪得了谁呢?就算是多看她一眼,我也觉得恶心,更别提打她!”

“妆儿,夫人她现在已经丧心病狂了,和她是无理可讲的!”杨乐广自作主张地拉着林湘妆往外走:“我们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我们走吧!”

林湘妆却固执地站在原处,怎么也不配合他的举动。

“夫人,上一次你纵容家奴伤我,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林湘妆冷冷地迎上周夫人的眼睛,倔强而强硬地说道:“你刚才骂我辱我打我,看在扶扬的份上,我都忍了!我也曾经想过要做个乖巧的小孩,要忍气吞声,要哄你捧你讨好你……可是,奈何我这执拗怪异的坏脾气就是这样,圣人曾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也是这样,对我好的人,我自然也会对他好。可是,对我坏的、伤害我的人,我是无论如何做不到去曲意逢迎的。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见得喜欢你,我只不过是不想让扶扬为难,才勉强收敛了我的性子要去迁就你,可是到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既然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我为什么一定要为难自己呢?

“你刚才打我的一巴掌,我念在你心伤扶扬,其情可悯,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可是,”那个争强好胜的林湘妆又复活了,她紧盯着周夫人,一脸轻蔑:“从现在开始,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碰我一根手指头,谁也不能阻止我守在扶扬身边!”

“好猖狂的口气!”周夫人冷笑道:“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就甭想再靠近扶扬!”

林湘妆根本不理会她的说辞,径直便要朝前走去。周夫人气极,伸出手来,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同时右手高扬,作势便又要扇她耳光。

“陛下在此,谁敢放肆?!”林湘妆高举起右手,她的拇指之上,套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玉扳指,她脸上凛然一片,倒很有几分君临天下的气势。

周夫人愣了一愣,纤纤玉手停在半空不曾落下,但对她的言语却摸不着头脑。

“那不是皇上的扳指吗?”杨乐广是见过皇帝戴这枚扳指的,一时间惊讶地喊出声来。

“没错,陛下临走之前,特意送了这枚扳指给我。”林湘妆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是一派镇定道:“此扳指在手,海内四宇,没有我不可去之地。但有阻拦我怠慢我之人,可先斩后奏,绝不手软!”

“你……你糊弄谁呢?你还真是大胆,竟然连皇上也敢拿来做挡箭牌?!”周夫人顿了顿,接着不无嘲讽地说道:“就凭你一个破扳指,就想让我相信编的鬼话吗?多稀罕的物件啊,我周府里没有十件也有八件……”

“杨乐广何在?”林湘妆不想再和她罗嗦,高举起扳指,向着杨乐广喝令一声。

178最了不起的宝贝(大结局倒计时4)

“臣杨乐广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杨乐广果断跪下身去,对着扳指山呼万岁。

“这个女人交给你了!”林湘妆目光锐利地扫了周夫人一眼道。

“臣遵旨!”杨乐广恭喜地回答说道。

接着,他迅速起身,朝周夫人略略欠身道:“夫人,得罪了!”

周夫人凤目一瞪,正待发作,无奈杨乐广倏忽风至,伸出手来,迅疾出手,点在了周夫人的昏睡穴上。

周夫人虽然不甘,无奈穴道受制,霎时间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萎顿了下来。杨乐广上前一步,伸手接住了她柔软的娇躯。

“娘!”周扶弱见状冲了上去,一把将杨乐广推开,抱住了周夫人的身体,同时恨恨地看向杨乐广道:“你把我娘怎么了?你敢伤害我娘,我哥醒来不会放过你的!”

“周小姐请不必担心,”杨乐广耐心解释道:“我只是点了令堂的睡穴,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周扶弱听他这么说,暂时把心放了下来,又低头看了看母亲,试图将她摇醒。然后又唤了留在周扶扬房间的红绣绮缎二人,让她们帮忙将母亲抬回房中。

那边林湘妆见周夫人已经被摆平,再也没有人阻止她进周扶扬的房间,她便不再多作停留,迅速往周扶扬的房间奔了进去。

此时王大夫刚好将周扶扬身上的衣物解开,敞露出整块结实而宽阔的胸膛。林湘妆也不是没见过他赤、裸上半身的样子,加上她关心情切,倒并没有觉得有特别别扭的感觉。

“扶扬!”她轻声呼唤着他,每靠近一步,都觉得心脏跳动得更加厉害。

“你是谁?”王大夫没见过林湘妆,此时见她突然这样进来,还毫不避忌,一时有些纳闷。

“我是……”林湘妆急速思考着应该怎么自我介绍,想了想。到底还是下定决心般地说道:“我是周扶扬的未婚妻,我的名字叫林湘妆。”

“哦。那他半睡半醒间呢喃着的呓语‘妆儿’,是你吗?”王大夫细细打量着她问道。

“是我。”她站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躺在床上,看上去了无生气半人半鬼的周扶扬,心里沉痛无比。“是我害他这样的!”

她在床边脚踏上坐下。轻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他放在外侧的手。他的手曾是那么温暖有力,这双手曾经拥抱过她,曾经抚[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摸过她的脸与身体。曾经为他们结发立誓……往事历历,一幕幕还那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可是转眼间。他却一动也不动地躺在这里,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放弃了这世上的一切,他选择黯然神伤地离开……

上一次他装死的时候。她便已经觉得心痛得无以复加。而这一次,她更是悲伤得不能自已,眼泪如泉,汩汩地从眼中奔涌出来。

她牵起他的手,轻轻贴放在自己脸颊之上。这只手已经开始变凉了,还是她的脸颊热度太高?

“扶扬。我在这里,你听到了吗?”她抽噎着低低轻诉着,心中早已肝肠寸断。“求你快点好起来,我还是你的妆儿,我不淘气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王大夫叹了口气,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道:“林姑娘,我问问你,你既是周公子的未婚妻,那你可曾见过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宣纸,上面一共有两幅图,上半部分是一个小巧的木匣,下半部分则是一个曲颈小瓷瓶。

林湘妆擦了擦眼泪,定睛朝上面看了看,依稀觉得有些眼熟。

“刚才府中那些下人们,都是被派去找这个东西么?”林湘妆不解地问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处吗?”

“用处大啦!如今周公子的病,全靠此物作引!”王大夫急切问道:“你见过这个木匣么?见过里面的东西吗?”

“好像……有点印象。”林湘妆抽嗒未止,听到王大夫这么说,心里不由得又豁然开朗起来:“就是说,只要找到这个东西,扶扬就有救了吗?”

“唉,其实我也只是勉力一试。”王大夫叹道:“之前府上有个浑身化脓的下人,好像叫一位姓刘的花匠,他当时也是命悬一线,多亏周公子奉献出这么珍贵的药物,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这位花匠作势未愈,便不见了他的踪影,却不知他后来情形如何了。”

“他还活着,我刚刚还见到他了。”林湘妆眼中升出无尽的希望,一把从王大夫手上将画纸夺了过来,看着上面的图形,尽力回想着曾经在何处见过此物。看样子,只要找到此物,周扶扬便有救了。所以,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赶紧回想起来,时间紧迫,要越快越好!

“妆儿,你在里面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想起来了,那一日,就在周扶扬与杨乐宠定下三日之约的第二天,林湘妆要求周扶扬将她带进地下冰窖里,她准备试做冰棒。而她却不让他看见她的操作方法,便让他背转身去,她自己在那里捣弄着。

周扶扬看不见她在弄什么,只听得悉悉索索的响声,及她不住地喊冷和哆嗦的声音,虽然有了心理准备,穿了棉袄进来,还是觉得里面阴冷逼人。

等到林湘妆将东西弄好,告诉他大功告成的时候,他却一脸邪恶地走上前来,将轮椅径直推到了角落墙壁里,他逼近身去,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身体,在她耳边低语说道:“你说,我们将来谁要是先死,活着的那一个便将先去的那个抱在一起,永远地冻在这里,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那时,该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谁要跟你抱在一起啊?”她一边躲避着他一边极力将他往外推,谁知他却越来越过分,似乎有要就地将她扑倒的倾向。

接着便是“啪”的一声,却是林湘妆的轮椅翻倒在地,接着又撞到了一旁的壁架,从上面掉下来一个红色雕花的小木匣子。

“咦,那是什么?”林湘妆见那木匣子还上了锁,暗想里面必定是什么宝贝。因此便随口问了一句。

“宝贝!”他神秘一笑,先不去管那个木匣子。伸手扶起轮椅,四下检查了下她:“你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摔着?”

林湘妆心里一热,甜甜地朝他笑了笑:“我没事。”

周扶扬这才弯腰将木匣子拾起来,又摸了摸身上。轻挑双眉道:“啊,钥匙没带。下次再打开给你看吧!”

“藏得这么隐密,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啊?”林湘妆好奇起来。

“这个宝贝没有什么了不起,最了不起的宝贝。在这里呢!”他伸手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趁着她不注意,便俯下身去。轻轻吻上了她的双唇。

也是在第二天林湘妆和他一道去看成品的时候,周扶扬带了钥匙,打开了木匣上的铁锁,林湘妆才看到了里面放着的小瓷瓶,幸而昨日没有摔坏。周扶扬从里面倒出了一粒黑乎乎的药丸。作势要喂给她吃,还说什么吃了可永保青春延年益寿,林湘妆却无论如何不吃,说她不相信他说的鬼话。

也是因为此,她在乍一见到王大夫说的这两样东西时。她第一反应便是觉得眼熟。

既然知道了东西在地下冰窖中,林湘妆便让赶过来的红绣与绮缎前去取来。同时也让周扶弱去取消了让下人们搜寻宝贝的行动。

周扶弱心里虽然恼恨于她。但此时救周扶扬是大事,况且刚才她出示了皇帝的扳指,心里对林湘妆的来头有些怔营不定的,一时间倒还不敢对林湘妆有何举动。

红绣去不多时,果然捧了图画上的木匣子而来。找不到钥匙,便找工具将锁头撬开了,里面还整齐地放五个小瓶子,王大夫打开其中一个,从里面倒出几粒黑色药丸,心里踌躇着到底应该喂他吃几粒好。

想了想,先喂个三粒。

王大夫让红绣将周扶扬扶了起来,他掰开扶扬的嘴,先扔了三粒药丸进去,又让绮缎了一碗水来,就着他的嘴巴给他灌了进去。无奈周扶扬一点意识也无,喂进去的水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那三粒药丸自然还是留在嘴里了。

“周公子不肯吃药,”王大夫无奈皱眉道:“他潜意识里就抗拒着进食任何东西,哪怕是昏睡着,他也是不肯配合的。就算给他吃了,等他醒来,必然也会悉数吐出来的。”

“不会的!”林湘妆断然答道:“他醒来后见到我,便不会吐的!”

“可是,现在也要能把药喂进他食道之中才行啊!”王大夫发愁了。

“门外有高手,我叫杨乐广进来!”刚才林湘妆进来时,杨乐广便守在门外。此时她高喊一声,杨乐广便应声而入。

“乐广,你想办法把他嘴里的药喂他吃下!”林湘妆吩咐说道。

“好!”杨乐广点点头,接过绮缎手中的茶碗,朝周扶扬嘴里灌了水,然后迅速合上他的嘴巴,伸手朝周扶扬喉间一点,只听咕噜一声,应该是他连水带药丸吞了进去吧。

“现在,我要给周公子施针,你们都出去吧!”王大夫打开药箱,取出了里面的银针布袋,对房中所有人说道。

“你们出去,我留下!”林湘妆以目示意众人道。

“林姑娘,你也出去吧!”王大夫转眼看着她说道。

“大夫,我只在旁边看着,不会影响你施针的。”林湘妆软语相求道:“在他没有醒来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个房间的!”

王大夫听她如此说,便也不再劝阻,自取了银针,在周扶扬身体各处细细扎起针来。林湘妆也不敢多话,事实上,她和王大夫也无话可说,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旁边椅子上,痴痴地看着昏迷中的周扶扬,心里祈祷着他赶紧醒过来。

半个时辰后,周扶扬肚腹上、胸膛间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此时王大夫才稍稍松了口气,伸直腰活动了一下,再次从针袋中取了一根银针,来到床头,左手扶着周扶扬的脑袋,右手上的银针便准备扎入他的脑部穴位。

“林姑娘!”下针之前,他突然对林湘妆说话了:“公子他郁结于心,气血淤窒,皆因其怀着求死之心所致。如今光是救活他的性命,如若他固执地不肯醒来,那该如何是好?是以小老儿自作主张,想用银针扎进他所思所想之处,打散他求死之心,你说可好?”

“王大夫所言甚是,”林湘妆正色答道:“便依你的想法去做好了。”

“可是,”他颇费踌躇道:“银针入脑,只怕……”

“怕什么?”

“既是要驱散他脑中消沉的想法,那么极有可能会毁坏他脑中原有的某有记忆……”他定定地望着她,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完,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是说,他有可能会忘记我吗?”林湘妆心中又是一痛。

“只是说可能,小老儿并不敢完全确定。”他犹豫着又收回了手中的银针:“要么就不要扎这一针……”

“不扎的话,他只是身体恢复了,意识却不会再醒过来,是不是?”林湘妆问道。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成植物人了吗?林湘妆心里蓦地一凉。这才是真正的大不幸呢。

“不!”沉默半晌,她终于还是痛定思痛道:“还是给他扎吧!”

假如命运中注定他们就此相忘于江湖,那便顺其自然吧!

或许,他忘了她,是最好的结局呢?

可是,她心里还是有些恐惧,他,真的会忘了她吗?

她忽然想赌一把,她相信,他那么爱她,纵使沧海变成桑田,纵使海枯石烂,他也不会忘记她的!

“好,那……我下针啦!”他再次向她确定道。

“好!”她闭了双眼,狠心地点了点头。

扶扬,假如你醒来真的忘了我,那么,就当我们的相逢只是一场梦,你也从来没有刻骨铭心地爱过,也没有肝肠寸断地痛过,你依然还是潇洒自若的你,你还是孝悌有嘉的你,你再也不用为难,再也不必烦恼……

王大夫手中的银针在周扶扬头上一点点扎了进去……

179归来已是陌路(大结局倒计时5)

周扶扬昏睡了一天一夜。

林湘妆便也守了他一天一夜。

这一整天里,周府中人对林湘妆倒也还十分客气,不知道是摄于她的狐假虎威还是看好她的前景乐观。周夫人穴道解开之后,曾经来打探过周扶扬的情况,看到林湘妆时虽然也一脸不喜,倒也还并不和她正面冲突了。

夜里的时候,虽然是红绣与绮缎轮流值夜的,但林湘妆还是执着地守在周扶扬床前。她身体本就不适,任何一个动作都不能坚持太久,她便坐一会儿,躺一会儿,趴一会儿,不管是哪个动作,她的目光始终是停留在周扶扬身上的。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忽略了周扶扬醒来的迹象。

红绣也曾好心劝解她去休息,她和绮缎一定会整夜不眠地守候着,一旦公子有任何动作,便第一时间向她汇报。无奈林湘妆总是不肯,一定要坚持守在这里。红绣无奈,便也只得任她去了。

上半夜的时候,林湘妆勉强还能打起精神看会儿书。到下半夜时,万籁俱寂,红绣和绮缎换班后,靠坐在床头椅子靠背上,小鸡啄米般打着盹儿。

林湘妆觉得自己的双眼也又酸又涩,她放下手中的书,上前摸了摸周扶扬的额头,又听了听他的心跳,同时又止不住连打了几个呵欠。

她推醒了红绣,让后者帮忙拧了个湿巾子拭了脸,她又拉着红绣说了一会儿闲话,红绣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林湘妆见红绣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她便也不再为难于人,自己强睁着眼皮守着周扶扬,劝说红绣去榻上睡觉去了。

红绣起先不肯,说要陪着她一起守。可是枯坐着也甚为无聊,一无聊就容易瞌睡。她突然想起她离开周府之前,手头那部《绿野仙踪》的稿子还没写完,她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于是便想着不如趁此机会把后面部分写完。一来了了心愿,二来也可以打发时间。

红绣说她离府之后。夫人已经下令将她的东西全部收起来准备扔掉,正巧公子回来碰到,才将她的东西救下来。公子说她早晚还会再回来的。所以虽然她的东西还在,不过还得去翻找一下。

红绣出去后没多久便回来了,跟着她来的还有小丫头陶最。

原来林湘妆的东西被周扶扬救下来后。都被陶最好生收管起来,所以一听说红绣要找林湘妆的东西,本来就只是浅眠中的陶最便清醒过来,说她本来就是公子指给林湘妆做使唤侍女的。如今林湘妆回来了,她是要跟来服侍的。

红绣对这个空降的小丫头没什么特别的好感,不过此时念在她一片忠心的份上。况且林湘妆执意要守着周扶扬确实也很辛苦,她自己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睡觉,实在是犯困得厉害,倒不如成全了她,让她来听候林湘妆的差遣算了。

“湘妆。哦,不,林姑娘,就让陶最跟着你吧!”陶最一见到林湘妆,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言辞恳切道:“以前我们是在一起的,以后不管你去哪里。也请带上我,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哪怕只是做你的奴婢,侍奉你,伺候你,我也心甘情愿!”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林湘妆微微吃了一惊,瞬间便又恢复镇定。以前的林湘妆的事迹,陶最知道得最多,若要和过往一刀两断的话,最好是不要再和以前亲密接触的人再有交集。可是陶最这么说,她又想给彼此一个机会。“你真的要做我的奴婢,斩断以前的姐妹关系,绝口不提以前发生的事?”

“姑娘你抬举了,我一个小丫头,哪里有那样的福气做您的姐妹呢?”陶最倒也不是蠢笨之人,林湘妆只不过这么一问,她便立即明白了林湘妆的弦外之音。“只不过是因为阴错阳差,奴婢有幸和姑娘曾同在一片树林中栖息,可是姑娘毕竟不是和奴婢一样的人,姑娘是破茧而出的彩蝶,而奴婢只是一只灰不溜秋的飞蛾。姑娘是一飞冲天的凤凰,而奴婢却只是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而已。奴婢不敢与姑娘比肩,奴婢只要能跟在姑娘身边,日日受姑娘指点熏陶,便是奴婢的福气了。”

林湘妆心里暗暗点头,目中流露出赞赏之意。

此女悟性极高,又善于审时度势,林湘妆相信,只要稍加调教,将来她必是一位出色的人物。就算不会出色到哪里去,既是要做她的婢女,聪明伶俐的总比呆笨痴傻的来得强得多吧?

“你既这么说,那我便收下你吧!”林湘妆不动声色道:“待公子醒来后,不管他情形如何,反正你跟着我便是!”

“多谢姑娘知遇之恩!”陶最感激不尽,作势便要叩头下去,却被林湘妆制止住。

“你若要跟着我,这第一件,我事先声明,绝对不可以行此大礼!”林湘妆正色说道:“人与人生而平等,没有谁比谁矮一截的说法。虽然我们名义上是主仆,但我们仍然可以做好朋友,做好姐妹,只不过,我们是摒弃过去,重新开始而已。”

“谨遵姑娘教诲!”陶最爬起身来,向林湘妆盈盈施了一礼。林湘妆也点头受了,这才吩咐她给自己准备笔墨,又将之前的手稿预览了一番。

林湘妆手上也有伤的,提笔写字时,写不多会儿,便得停下来歇一歇。其实剩下的并没有多少内容了,顶多也就五千字左右,可是她写写停停,弄到天都亮了,她浑身伤痛而甚,才勉强将所有内容都结束了。

而她身上的疼痛每加剧一分,她心里便跟着痛快一点,仿佛她对周扶扬的愧疚便能因此而减轻一点似的。

结束任务,红绣也已经醒来,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林湘妆又检查了一下周扶扬的情况,她虽然不会把脉,不过从她的观察来看,周扶扬的情况已经趋于稳定,因为他的呼吸比昨日深沉稳健了些,心脏的跳动也开始加强并变得有规律起来。

渐次的,周夫人也赶了来,王大夫也来查看了一下周扶扬的状况。

他细加询问了一下昨晚周扶扬的状况。又替周扶扬把了把脉,然后点头说道。周公子情况恢复得很好,大约再过不久便可醒来。

房间中所有人都跟着松了口气,脸上也有喜气洋溢开来。

陶最去打了水来替林湘妆梳洗,才只不过洗手的功夫,林湘妆便听到红绣略带的惊喜道:“公子!公子!公子你要什么?”

林湘妆不及擦手。匆匆地便从盥洗间冲了出来,忙忙地奔至周扶扬床前时,却见周扶扬眼皮微微颤动着,似乎极力想要睁开眼来。双唇也是微微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音来。

“水……”

“水?公子可是想喝水?”虽然很轻微,但凭借着平日里对他的熟悉感觉。红绣立即判断出来周扶扬是想要喝水。她赶紧转身替他倒了一碗水,绮缎早已上前,将本来是趴着身子的周扶扬翻转身来,迅速扶起,以自己的身体当作靠垫支撑着他稳稳坐起。这时红绣又用汤匙取了水,一点点喂进周扶扬嘴里。

周扶扬应该是渴极了吧,当一接触到水源时,便如饥似渴般地吮吸起来,很快地。大半碗清水悉数喂进了他的口中,一滴也没漏洒出来。

想起前两日不管是送饭来或是递水来。一律被他掀翻,即使是他没力气发怒时勉强喂进去的,他也全部吐出来的光景,房中诸人皆是唏嘘不已,周夫人早已泪盈于睫,似哭还笑,说不出的激动欣喜了。

“我儿,你觉得怎么样啊?”周夫人在床畔坐了下来,伸手握住扶扬的手,柔声问道。“你听得到为娘的说话吗?”

周扶扬的眼睛缓缓地张开了来,乍一见到明亮的光线时,他猛地又闭上了眼,然后又重新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含泪而笑的母亲时不由得惊讶道:“母亲,您怎么了?我……嘶,我是怎么了?为什么背上好痛?我怎么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室中顿时陷入一片静谧之中,周夫人讶然地转眼看了一眼王大夫,王大夫朝她点了点头,看样子,他已经将周扶扬醒来后可能产生的情况向她报备过了。

可是,即便如此,周夫人还是有一点不适应。

“你受伤了,昏迷了几天。”周夫人轻拍其手背,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绪又奔涌开来:“你吓死为娘的了,我还以为你就这么撇下你娘和扶弱不要了……”

“对不起,让母亲……担心了。”他颇为自责地看着周夫人,随即又纳闷地问道:“可是,我却是如何受的伤呢?是什么人伤的我?”

周夫人一时没想好说辞,只是下意识地朝林湘妆所站的方位瞟了一眼。周扶扬便也顺着她的目光朝林湘妆看了过去。

“她是什么人?”周扶扬疑惑地看了看她,又转向周夫人道:“为什么她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的,难道她和我一起受的伤吗?是我们周府中的人吗?”

“是啊,她是扶弱屋子里的丫头……”周夫人勉强笑着解释道:“你不记得她了吗?”

周扶扬又朝林湘妆瞟了一眼,然后努力地想了一下,可是当他用力思考时,他的脑袋里仿佛有一根弦猛地迸裂般,震得他头痛欲裂。

“啊,头好痛!”周扶扬伸手捶打着头部,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好了,好了,那就不要想,是为娘的不对,不该问你这样的问题。”周夫人心疼得什么似的,赶紧伸手捉住周扶扬的手,以阻拦他捶打自己的头部。

林湘妆心里却如被重物猛地砸了下来,心口忍不住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真的不记得她了呢!

他到底还是选择了将她忘记!

虽然她也曾经有这样的心理准备,预料中他醒来后极有可能不再记得她了,可是当他面对她如路人一般的眼光时,她心里还是止不住一阵锥心的疼痛。

180悲莫悲兮生别离(大结局倒计时6)

“我儿,你应该饿坏了吧?”周夫人喜极而泣,伸手轻抚着周扶扬瘦削的脸颊,心疼地说道:“我早已让厨房给你备好了清粥,现在让他们送来给你吃一点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