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村里有只白骨精》》 · 清歌一片 · 2026-07-26
李观涛前些天被杨敬轩告知,他要成婚了,说对方是他同村的一个女子。他二人共事数年,虽是上下级,却亦师亦友。知道他一直无心婚娶,如今突然开口对自己说要成婚,说话时连眉梢都似爬上了层喜色。自己如今虽老了,却也曾年轻过,自然理解他要当新郎官的快活,也为他由衷高兴。再问几句,等听到说那女子是他在族里的寡妇侄媳时,顿觉错愕。再一想,他行事一向稳重,既然要结这样一门称惊世骇俗也不为过的姻缘,想必有他的缘由。李观涛为人并不迂腐,错愕过后,见他对那女子很上心,开口恳请他当二人的主婚人,自然一口应了下来。心中却对那女子很是好奇,便叫他择日带来见下,夫人有见面礼要赠。他应了而去。没过几日,等清平镇那桩命案的事完了,他被家中比他更好奇的夫人不停催着要见杨敬轩的新媳妇儿,见面时说完公事,便玩笑了句,说他是不是舍不得让媳妇儿露面被羞臊,这才迟迟不愿带来。不想他却一反常态,怔了半晌,最后只闷闷道了句“她不肯嫁我了”便起身而去。
得知他婚讯,又得知他失婚,前后也就短短不过数日,李观涛再次错愕。再下来几天,见他虽如常行事,只眉宇间的郁色却时常不经意间流露。他为人本就孤冷,话也不多。衙门里众人对他虽敬重,只比起来平日反倒更乐意亲近他这个上官一些,现在更弄得人人看见他就绕道而行。
他与林娇的短暂婚约,衙门里除了李观涛,便是刘大同等人也不知道。只晓得他与那脚店女掌柜有暧昧而已。现在见他突然变了个人似地郁郁寡欢,背地里都猜测必定是那个女掌柜给他吃了排头。李观涛虽然晓得个中缘由,只毕竟那是人家的私事,瞧他不愿多说的样子,自己也不好多问,只想着这时刻他心情不好,也不方便多给他派事,所以刚才才决定让刘大同带个人随林娇去。他又哪里想得到,现在这个自己找过来的“王大丫”就是让他这得力爱将连日郁懑不已的罪魁祸首呢?听见门外响动跟出来,一眼见到他拿了刀鞘挡住人家的去路,以为他是觉着这女子面生,却乱闯县衙后宅,心中生疑出手,这才急忙解释了一句。见他终于让开了路,也未多留意到他脸色,只笑道:“她应了明日便要去雁来陂查勘地势。老夫本想自己一道过去,只被事绊住了不得脱身。你若愿意,便由你随她去。否则叫刘大同也好……”
林娇听得清楚,急忙插道:“李大人,就照刚才说的,请刘大哥陪我去便好!”
杨敬轩飞快看她一眼,见她说话时神色郑重,眼睛只望着李观涛,连眼角风也没看向自己这里,心里一沉,刚才乍知道她竟然就是自己先前怀疑过却又被她巧言撇清的“王大丫”时的隐怒和惊异也荡然无存了,定定望着她气色鲜艳的面颊,想起这些天里,自己心头总觉有无数话在积压翻滚,曾有几次实在熬不住,凭了一时血气,想去她家找她把一切再问个清楚。只屡屡越靠近她家,想起她那日在学堂里她对着自己时的决绝眼神和无情话语,脚步便越觉迈出艰难,最后都是颓然而返而已,不禁茫然想道:“她好狠的心……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看她这些天应过得很好,好像早把我忘了……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要是真像她说的还喜欢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刚才好像还在气,可到底气什么?其实就算我现在想让她再骗我,她大约也再不肯骗了……”只觉胸口处一片悲怆,闷涩难当。
李观涛哪里猜得到站在自己面前这两个人的心思。杨敬轩虽失态,只前些天就一直没怎么正常过,也不大放心上。见他没吭声,林娇又极力表示愿意让刘大同陪,便应了下来。
林娇这才朝他二人各自轻巧道了别,李观涛道:“敬轩,替我送下客。”
杨敬轩心微微一跳,可惜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听见林娇又已抢着道:“多谢二位大人了,不敢劳烦,我自己认得路。”说罢低头便飞快而去,只剩杨敬轩怔怔望着她背影,半晌动弹不得。
李观涛心情极好,等林娇背影消失不见,忍不住还赞道:“敬轩,你别小看她。她虽不过一小丫头,若真当大用,日后可是老夫的座上宾,连你也要让她几分才是。”
杨敬轩被唤回心神,揉了下自己又开始隐隐犯疼的额角,扯起嘴角勉强凑趣笑了下,心里却不住想着:“她怎么懂这么?以前为什么从来不和我提起?”忽然又想:“她原本一直就在骗我,又怎么会让我知道这些?”心情顿时愈发低落。
李观涛却因自己太快活了,并未细致体察面前这个得力下属的愁苦心情。最后一挥手,道:“敬轩,你去吩咐刘大同一声,叫他挑个人明天一道护了她去。我夫人说晚上要自己亲手下厨炒几个菜,叫我请你过来一道吃饭。”见自己话说完,他仍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伸手用力拍了下他肩,鼓励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那个寡妇侄媳妇不肯嫁你了,那是她没眼光,以后想来,不定还是好事。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叫夫人替你多留意,只要你自己松口,保管三年抱俩!”
杨敬轩苦笑了下,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应了下来,辞了李观涛而去,径直照吩咐去找刘大同,见了便道:“大人前些时候叫找的王大丫找到了,命你明日带个人护送她去雁来陂勘察地势。”
刘大同一听李大人吩咐的,忙痛快应了下来,又问道:“那王大丫住哪里?”
杨敬轩慢条斯理说:“王大丫就是开脚店的春娇,开脚店的春娇就是王大丫。”
刘大同哎了一声再应下,才品出了不对,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竟是她!”话刚出口,再飞快瞟了眼杨敬轩,见他正负手在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目光里却似乎带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想起这些时日里他的种种异常,顿时福至心灵,一拍额头忙又道:“瞧我这记性!我忽然想了起来。我那婆娘这些天死活吵着要我明早陪她回娘家,我都应了下来,正准备找大人你告个假,这可如何是好?”
杨敬轩嗯了声,仍面无表情道:“既这样,准你明日一天的假。”
刘大同闻言,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乐却不是假的。衙差辛苦,运气不好忙起来一个月也难得有一天休息。这些天听说他在乡下的丈人摔了一跤跌断半个门牙,嘴巴肿了起来。家中婆娘正闹着让他告假一起去探望。他见顶头上司整日阴沉着脸,事情又多,跑了这里跑那里,这告假的事也就不敢提。没想到这样凭空便得了一天假,自然高兴,忙咧嘴道谢。杨敬轩唔了声,转身便走。
林娇出衙门到了自家,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带能武去了徐顺家。他老婆一听可以随同入内探监,顿时从床上爬了起来,收拾了一篮吃食衣服,把徐顺平日看病的家伙往药箱里一放便跟着林娇往大牢去。牢头刚得吩咐,把徐顺从群监调到了个干净些的单人牢里。见林娇出示了盖着县令印鉴的手书,便放了进去。
那徐顺被牵连入狱,又悔又怕,每日里只涕泪交加的,忽见今日被提到了个单人牢里,问那牢头不理睬自己,也不知道是喜是祸,正蹲在墙角惴惴不安,忽见自己婆娘与林娇等人过来,才晓得了竟是这个缘由。如今命就掐在旁人手上,哪里还敢怠慢,叫狱卒端了盆清水净手过后,便屏声敛气地施行针疗。待毕,知道林娇在县太爷面前有些脸面,朝她低声哀告道:“我晓得我从前财迷心窍做错了事,如今我要是能治好能武少爷的眼,也算戴罪立功,求你在县太爷面前给我多说几句好话,若放我早点出去,我必定痛改前非,必定!”边上他那婆娘也一道恳求。
林娇也不敢应下,只说过些时日再说。谢过了徐顺便领了能武出来。晚上安顿好回房,备好了明天要用的纸笔歇了下去,夜深人静时分,一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今天撞见杨敬轩时的情景。
她是极力不愿再去想他那副典型的失恋挫样的,只越不愿想,反倒越浮上心头。前些时日好容易培养出来的心平气和一下荡然无存,只觉心头郁躁。干脆如最先几夜睡不着时那样,爬了起来点灯披衣坐到桌前,摸出那本《小学书》,摊开了纸,自己拿笔对着上面的字慢慢地练习,写了一页的字,终于打了个呵欠。收了笔墨,正要把书放回去上床去睡觉,书的夹缝里忽然抖出一张纸,摊开了来看,见是第一夜他来教自己认字时写下的那面纸。上面并排的“春娇”“敬轩”整整齐齐,眼前仿似浮现出了当时的情景。盯着看了一会儿,拿笔过来蘸了浓浓的墨,把字涂得只剩一团漆黑,这才长长吁了口气,丢下笔吹灯上床去睡了。
林娇第二天很早醒来。因为今天要爬山路,所以穿得甚是利索。吩咐了店里的人和能武,说自己有事出去,晚间可能会回来很晚。正说话间,见招娣跑了进来说:“娇姐,那个人又来了!在外面!”
林娇问:“谁?”
招娣说:“杨大人!”
林娇一怔,皱了下眉,想了下,挽了自己准备的篮子走了出去,果然看见他直直地站在辆马车边,便径直走了过去,问道:“刘大哥呢?”
杨敬轩一见她出现,心跳又不自觉地微微加快。见她问自己话时,态度比起昨天在后衙书房门口遇到时温和了些,也不知为何,略微松了口气,说:“他今日临时有急事告假,李大人便命我来代他。”
56第56章
林娇走到马车近前。.仔细看他一眼,见他一张脸修得干干净净,不复昨日胡渣拉搭的落魄样,说话时眼睛并未看着自己,视线只落在地上。按说不与人对视,应是心虚说谎表现,但看他神色却又有点绷着,不像是为了接近自己故意要了这活,反倒更像勉强而为之。
自己最不希望的发生了。但既来之,则安之。林娇朝他轻声道了声谢,便到了后头爬上了马车,很快便往出城方向去,仍是他坐前头把马。
马车的速度比起骡车果然快了不少,本来从县城到雁来陂,坐骡车的话至少要大半天时间,现在不过刚过午就到了那爿山地脚下。上去的路窄羊肠,马车无法通行,寄在下面一农户家门口,两人便改步行往陂上去。
林娇在车中时已经吃了带出的干粮当午饭。原本替刘大同也预备好了的。见他也是空手而来,现在只跟在自己后头五六步外的地方一声不响地闷头赶路,想了下,便停住步子,见他走了几步跟随自己停在两三步外的地方,便从篮子里拿了几个烙饼递过去。见他错愕看着自己,手却就是不伸过来接,神情仿似一个受了委屈还在负气的孩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再递得近了些,说:“吃不吃?不吃我收了!”
杨敬轩今天陪她上山,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自己其实也不大清楚。一开始只觉胸中有无数话堵着噎着叫他寝食难安,必须要找她问个清楚;后来知道刘大同要陪她上山。那刘大同虽是个有儿有女的人了,但心里还是隐隐不乐意。干脆就用职权自己抢了这个活,心想一见到她就把自己想问的话问个清楚。只是现在真的和她处一块儿了,脚下是野径,四周是高高低低的缓坡山丘,偶尔才能看见几个在坡地上垦荒种田的人。正是问话的好时机,他却又一下子想不出自己到底想问她什么话了,就只这样跟着她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出神。现在见她忽然停下脚步递吃的东西给自己,他这才如梦初醒,心想我到底是接还是不接?主意还没打定,听她又问自己吃不吃不吃就收,说话时口气虽平平的,只眉梢眼角却似乎隐隐带出了丝笑意,幽凉了多日的心顿时扑出一阵热气,刚才的各种犹豫踌躇瞬间瓦解,急忙哦了一声伸手接过来。
林娇见他接了,便掉头继续往上。过了一会儿再回头,饼已经没了,便递给他一个盛了水的小水罐。.见他这回很痛快地便接了过去。
两人终于爬到了那道山脊处。林娇放下了篮子,迎风站着四顾望去。前一次她来时就注意到,因为这里荒废了将近半个世纪,雁来陂的陂地下游处垦满了一爿爿的梯田,当时都种着麦子。现在因秋播时候还未到,所以仍空着。再没多久,想必就会开始犁田撒种了。如果水库重修蓄水,这些梯田都将被水再次淹没。思及此处,便指着视线里的几爿梯田,回头问杨敬轩道:“那些地都是谁的,知道吗?”
杨敬轩自从吃了她主动递来的饼和水后,心情比之一开始好了不少。正在盯着她被风吹得发舞的背影出神,忽然见她回头问自己,忙应道:“那些地从前都没有的。只是这蓄水陂遭毁弃之后,几十年里被陆续私自开垦出来的。寻常百姓不敢这样,大部分属于附近几个庄子里的大户,都是祖上时就开垦出来的,有户姓周的人家占最多,说他家有远亲是官宦之家,这才肆无忌惮。”
林娇默然。
重新蓄水淹田的话,损了这些人的既得利益,到时候想必会有一场纷争。只李观涛既然决意要完成这项水利工事,以他的资历,想必这些土豪也拦不住的,当下便也没放心上了。只俯身从篮子里取出带来的纸笔和丈量用的绳。笔是昨夜她自己用细炭条裹了纸壳所制,至于丈量,她在现代工作时熟悉的各种测距测角测面工具,这里统统没有,连长些的软尺也没有,只能带了团棉线,需要时便叫杨敬轩定住另头,自己拉到所需距离裁断,贴上各种方位标记,小心卷起不被弄乱,回去后用这里的短尺量出尺寸。
她从前工作时是极投入的,也是个一丝不苟到近乎苛刻的上司。杨敬轩见她神色严肃,脸上不带一丝儿笑,差遣自己不停与她一道拉线定位,口中出来的话全都是命令式的,诸如“再往后”“停住”“再过去”“把你看到的告诉我”等等,没有一句别的多余话。被差得团团转,却觉到十分新鲜乐意,好几次因为被她专注的样子吸引看得失神,手上动作慢一拍,遭她不客气地用“怎么回事?”“看什么?”的口气训斥,怕真惹她厌烦了,这才打起精神严格照她吩咐行事。
林娇原本是打算绕着依稀还可辨的旧日基线全部走一圈,把各种设计图纸必须的尺寸都记录下来。但她显然低估了这项前期工作的难度,见忙了一个下午,所需数据不过得出四分之一,有些还要再经测量。眼看夕阳西沉,知道必定还要来好几次,便叫停下来。
杨敬轩忙得浑然忘我,只觉时间过得飞快,还没怎么着,太阳就已经有些西斜了。她说收工,心里还有些意犹未尽。两人回了原来可以俯瞰整个地形的那道山梁,见她有条不紊地卷着下午得到的各种长短不一棉线,在预先裁好的纸条上用炭条飞快地写上各种他不熟悉的名词,然后与棉线裹在一起排在篮子里,动作敏捷而熟稔,他几乎看得挪不开眼睛去——现在不用担心被她训斥,因为她自己也十分专注,根本没注意到他在边上干什么。
林娇整理好了下午所测的全部数据,见离天黑还有些时候,便取出一张尺来见方的厚纸,找了块平石,将纸铺在上面,自己俯趴在石头上,向着山梁下凹进去的大片坑地绘起地形草图。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虽然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得出这爿地形的大致走向,只记录下来的终究更可靠些。要是有相机,自然不用她这样,现在只能自己手绘。
这种写生式的手绘是项基本功,虽然许久没操练,但手感尚在,试了几下很快就找到感觉,只可惜没有橡皮,下手要更仔细些而已。很快一幅栩栩的黑白碳描图就跃然纸上。
林娇听见远处山林里夕归昏鸦声阵阵传来,再修改了几处,端详了下,觉得满意,终于丢下碳条想站直身,这才觉得趴久了两个膝盖有点麻。卷起纸站直,活动了几下腿,一转头见那男人立在石头边上怔怔看着自己,也不想和他解释什么,收拾起篮子说:“走了!”
杨敬轩如梦初醒,跟着她往山梁下去。眼前仿佛还一直晃着她刚才在夕阳里趴在大石头上用碳笔在白纸上勾勒时的情景。夕阳投过来时,仿佛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光晕。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与从前在月光灯影里对着他巧笑倩兮的那个女子截然不同,甚至找不到半分影子。但是就在他看着她垂眸专注于画纸时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从前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他为之心魂荡漾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一个悄声的警告。但现在,当他的心再次被这样一个陌生的她所击中的时候,那种曾叫他满是负罪感的警告荡然无存了。
他的心渐渐激动起来,又想起她中午主动给自己递吃食,可见对自己还是有关心的。好几次想开口叫她,希望她能跟自己再说说话,哪怕是像从前那样再叫他一声“敬轩叔”也好。但嘴却一直张不开。忽然看见她脚下被一颗石头绊了下,身形一个趔趄,立刻一个箭步过去,在她要摔倒的时候扶住了她。手刚触到她柔软的腰身,掌心就仿佛蔓爬出了一层微微的茸毛。他见她站定了,想松手,却又舍不得。就在迟疑间,她已经退开一步松脱了他的手,侧过脸朝他微微笑道:“谢谢你啊……”
杨敬轩全身所有的感官都被这一声带了笑的道谢声给打开了,他仿佛又看到了原来那个对着自己巧笑倩兮的阿娇,忽然觉得勇气倍增,前些天曾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话也脱口而出了:“阿娇,你现在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了吗?”
林娇有些惊讶,抬脸仔细看他,见他眸光里映了天边的余霞,眼睛亮得仿佛也像霞光在燃烧。
她略想了下,说:“我要是喜欢柜台里的一件珠宝,不一定要把它戴回家。就让它留在那里很好,因为它未必就是适合我的。”
杨敬轩一下听懂,心里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但是这希望之火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她又说道:“你人真的很好。但是不适合我。要是咱们重拾旧约我嫁给了你,就算你可以宽宏大量到不计较我以前对你做的一切,跟我过得很开心,但我却不会开心。我上次跟你说过,我其实是个很自私的人。以前为了得到你,用尽一切方法。现在我改了主意,所以也不会为了成全你的开心而委屈自己。况且……”她犹豫了下,说,“况且我确实更喜欢像现在这样自由的生活。好了,不说了。天要黑了,咱们快走吧!”说完微微一笑,转身继续往山下去。
杨敬轩被钉在了原地,望着她轻快而去的背影,也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两人私定婚约后的那天晚上,她后来跪在自己膝上双手环抱住他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叫了好几声“相公”,最后还娇声娇气说什么“唉,我这么喜欢你,可怎么办”时的情景。当时种种还历历在目,如今却真的是翻脸无情。一片心胸活活被劈成了两半,一半郁懑满腔,一半冰凉透心。眼见她越走越远,身影就要拐过道山坳了,想起荒山入暮有虫兽出没,终于还是勉强压下难平心绪,大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Ya、银时、青鱼游、反正不是妖、432978、yoonconan、快来看灰机、好好看书a、tarotdeck、蓝晓宁、shmast、过堂投雷和手榴。
57第57章
林娇知道杨敬轩这次应该是彻底被自己打击到了。因为送她回了县城之后,接下来的几次雁来陂之行,有一次是李县令亲自与她同行,还有几次都是刘大同和另个衙役随同,但他再也没露过面。
自己一旦现出白骨精原型,先前被画皮所惑的追求者们立刻纷纷吓破了胆退避三舍。看来这一点,不论是在从前还是现在,用在男人身上,效果都是惊人地一致。
性格决定命运,这话说得再对不过。她既然不愿让自己委屈太过,那就只能欣然接受天生孤寡的命了。
林娇自嘲了几天,最后把那张涂黑了的纸也付之一炬,这段事拍拍手就算过去了。
说完全不失落,是假的。再怎么清高的女人,原本追着你屁股跑的一个男人,前提是他真的不是一只癞蛤蟆,忽然停了下来转身不鸟你了,就算你对这男人完全没感觉,那种心理落差肯定也是难免。更何况杨敬轩不但不能被归入癞蛤蟆,勉强也能跻身黑马骑士之流。
但也就那么回事。说到底,她爱自己更甚于爱杨敬轩那个男人。现在失了杨敬轩这个靠山,没关系,她又飞快傍上了李观涛这个更大的靠山。
李观涛大有来头,只不过现在处在他人生的倒霉阶段而已。林娇虽不了解其中详情,却也深信这一点。观他为人豁达,虽然有时也有点倔,但和他手下杨敬轩的那种牛倔却又不一样。宦海沉浮多年,颇具人生智慧。瞧着也不是那种短命相的。所以她相信他一定不会一直这么倒霉下去。只要自己帮了他的忙,得他赏识,以后必定有后福。
她知道李观涛大约已经从衙役们的口中知道了自己和杨敬轩的真实关系。因为前次去雁来陂的时候,老头子还乐呵呵地装作无意般打听他俩的事,说什么自己后知后觉,又说什么他家夫人想邀她做客认识下,赞她是当世奇女子,最后重点来了,言辞虽隐晦,但翻译出来的意思就是那个人现在整个儿一工作狂,以衙门为家,虐得手下敢怒不敢言,简直就要把清河县境内的小毛贼全都抓光了,牢房人满为患,再这样下去,清河很快就要成为全国首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道德模范县。听老头子最后的意思,大约是收到衙役们太多的越级投诉,竟也有点招架不住吃不消了,最后用商量的口气道:“春娇你看,解铃还须系铃人,是不是哪天你去劝劝他……”
林娇打断道:“他是我叔,怎么会听我的话?而且我也不会说什么能让他高兴的好话。李大人你信不信,我要是真听了你的再去见他,等我一走,指不定他还要变本加厉。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多大的事啊弄得这样,他不羞我都替他羞。您就由着他折腾,等他折腾累了,自然就消停。”
李观涛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林娇道:“你个丫头,最后一句话怎的与我夫人说得一模一样?我先前还怪她心肠硬来着。哪天得空你一定要去见下她。她正天天抱怨随我在此地无聊,见了你必定投缘,我也好少听她几句唠叨。”
林娇笑着应了下来。
她刚才对李观涛说的那一番话,并非完全言不由衷。她知道自己是狠心,外加小心眼。但这个男人要是受了点挫折就这样,那也怪不了她了。这件事里,她虽然要负绝大部分责任,但她装小白花骗他那会儿,他不是也挺开心的,至少当时也是得了极大精神满足不是吗?一想起他那天半夜把自己弄出去,瞪着眼睛说什么他但愿从来没认识她的话,她就觉得生气。反正她从前也跟他说过,她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他现在要是自己死活想不开,那说明他太脆弱,更不是她的菜。她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在泼洒了这一大盆子的狗血之后,让她现在又跑去跟他说,亲爱的我知道我错了,我再继续装小白花哄你高兴,你振作起来好不好?她还不如当场拍死自己算了。
今天是最后一次去雁来陂了。前期的各种数据采集和与附近相关两条河流的地形勘察都差不多了,林娇对整个库体的蓄、泄以及排沙设计,大约已经在脑海里勾勒成形。今天这最后一趟,就是去复核一些关键的数据。回来后就可以正式设计图纸。
今天照例是刘大同跟随,带了另个叫阿关的小衙役。前头几次李大同还会有意无意地跟林娇提杨敬轩的近况。见她似乎不大有兴趣,这次便也识趣地不再提及。三人到了雁来陂时已是下午。刘大同陪着林娇东跑西跑,最后到了陂体西北角的一处山梁。正下面是以后的库体,左右两边是缓缓下去的坡肩,后方也是道山坡,下去是道峡缝谷,从山梁上下望去,坡底被各色交错缠绕的荒草藤蔓遮住视线,一眼也看不到底。
林娇正想问下刘大同,知不知道脚下这峡谷的去向,忽然看见阿关一脸惊慌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嚷道:“刘叔,不好了!附近村人知道咱们的事,纠合了起来过来要闹事,说要锄死咱们!我跑得快才躲了过去,赶紧快躲躲!”
林娇吓了一跳,顺了阿关身后的方向看去,见山梁的荒道上乌压压居然真的追了过来一帮村人,至少三四十个,手上操了木棍锄头,正怒气冲冲地往自己这边来。领头的一个汉子约莫三四十岁,戴顶斗笠,笠边压得很低遮住大半面容,看见林娇,立刻指着她朝身后的村民大叫:“就是那个妖女!就是她唆使县太爷捣鼓这个什么水库的!真要蓄起水来,像前次那样再破口一次,他们在县城里的自然没事,咱们这些住正下面的人可就真没活路了!打死她!”
这汉子的话很有挑唆性,身后的村民被鼓动,顿时朝林娇涌了过来。
“快跑!”
刘大同见势不妙,也管不了许多,一把拉住林娇的手便往另侧山梁上跑去,只没跑几步,远远看见前面也涌了一帮子人过来,路一下被堵死了,两边的村民很快就涌到近前。
刘大同脸色大变,叫了阿关一道把林娇护在他两人中间,回头对着林娇道:“你别怕,有我们在,他们不敢真的动你!”
他口中虽这样安慰林娇,只自己却因为紧张过度,声音都打结发抖了。
林娇起先确实被这阵势给吓住了,只跟着刘大同跑,现在眼见是没去路了,反倒冷静了下来。见两边的村民都挤了上来,一个个怒容满面嘴里叫骂不停,立刻猜到了前因后果。想必是自己这些天频繁在这里出现,那些耕了梯田的大户得到消息,知道县官有意重蓄水体,往后势必要淹了自家已经占来的田地,自然不愿,这才唆使乡民过来闹事。
刘大同对着几个已经举起木棒冲到前头的村人怒道:“大胆刁民!我们这是奉了李大人的命在执行公务。你们敢闹事,是要造反了吗?”话说着,已经拔出了腰间佩着的衙门里衙役所用方刀,刀尖对着那几个村民。边上的阿关年轻,当差还没一年,更没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两腿瑟瑟发抖。见刘大同拔刀,自己也跟着勉强拔出了刀。
平头百姓畏惧官府。见这差爷满面须髯怒目圆睁,颇有点戏台上猛张飞的气概,又搬出了县官,脚便停了下来,相互看着迟疑不前。
刘大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先前那个斗笠汉子夹在人群里大声道:“大家别被他们吓住!所谓法不责众,我就不信县太爷会把咱们这么多人都抓去杀头!就算真都抓去杀头那也值!反正只要这地方再蓄起水,咱们一个一个的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上回命大的逃过一劫,下回再破口,横竖也是个死!不止死一个,还全家都没活路!还不如趁这机会把这妖女给收了,咱们就是死也值!至少家里老娘娃娃都还有命留着!”
村民们被这汉子的话又给激得红了眼睛,想起前次大水时的惨烈景象,一阵群情激动纷纷附和,一下就逼到了离林娇不过三四步路的距离。
林娇拨开了挡住自己的刘大同,对着朝自己蠢蠢欲动满是仇恨的村民们大声道:“大家听我说一句。这地方确实是要重修蓄水。只是我告诉你们,往后不会出现前次那样的破口!你们想想,雁来陂蓄水至少百年,废弃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之前蓄水使用的四五十年里,你们听你们的祖辈提过发生过这样的决口吗?没有!前次之所以决口,一是废弃数十年,塘坝得不到保养维修完全损毁,二是遭了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雨。这才是决口的原因。李大人决意重修这工事,若能成功,你们往后就可以完全不用靠天吃饭!这难道是在害你们吗?谁会不乐意?我告诉你们,真正不乐意的不是你们,而是那些占了陂地私自开出梯田的人!因为一旦蓄水,这些梯田就要沉入水底永无天日。今天你们过来要打死我,到底是你们自己想要过来,还是被人用话唆使了过来的?你们想想就知道了!”
她声音高亢口齿清楚,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顿时压下了原来的那些怒骂议论声,几个原本最冲动冲在前的村人面面相觑了下,有一个年纪大些的终于开口道:“你话说得轻松!凭什么相信你?万一要是再破口,遭殃的是我们,又不是你!”
林娇叫了声他老伯,再次道:“我以我人头担保,一旦修成蓄水,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我查看过附近地形,开工之时,同时会打通拓宽雁来陂与龙顺河之间的水道,建议李大人再起民夫浚河加大河道,并在此处设水位警戒,一旦水体超过限定水位,就开闸泄水入河,绝不会发生溢满下泄祸害之事!”
众人面上的神色虽还有些疑虑,却渐渐没了先前的愤怒。林娇见他们举着锄头棍棒的手渐渐放下,正要松口气,忽然听见有人说:“你不就是那个桃花村老杨家的春娇?你怎么知道这些?大家别听她胡说!”
林娇看了过去,见正是刚才那个隐在人群里的斗笠男人,知道他应该就是起头唆事的,道:“我是桃花村春娇没错。大家都知道前次大水,方圆十几个村镇,就只桃花村人畜伤亡最少的事吧?这位说话的大哥,你既然知道我,那想必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吧?”见那男人哑口,其余人纷纷好奇看向自己,不慌不忙道:“就是因为我在阴间积了德的婆婆托梦给我,我及时提早告知了村人,这才免了场祸事的。这事我们村的人都知道,你们要是不信就去问,看我有没有说一句谎。至于我怎么懂这些,自然也和我婆婆有关。天机不可泄露,这却不好叫你们知道。你们不信我可以,神佛总要信的吧?”
这一番话果然镇住了人,见再也没人开口质疑,连那个斗笠男人也不见了,林娇终于松了口气。
刘大同起先比她更紧张。自己势单力薄,那阿关不顶用,春娇又是个弱质女流,万一她有个闪失,他也没脸再回衙门了。现在见她挺身出来,一番话压住了场子,又是佩服又是高兴,正要大声驱散众人,忽听人群里又有个面生的人大声嚷道:“这女人是妖女!自己是个寡妇整天想着改嫁,前回还被她村里的族长给拒了!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大家别信她话,打死才是真的!”话音刚落,便有几块石头朝林娇飞来,又有几个人操了棍棒从人堆里挤冲了过来。
这山梁上本能落脚的地方就窄,现在这样一冲,有人往前,有人退后,顿时乱了起来。
林娇躲过一块朝自己飞来的石头,还没站直身,听见身边刘大同吼了句“小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后没地,一脚踏空,整个人便失了重心摔□后那道坡,飞快地沿着坡地滚了下去。
刘大同伸手去拉,却只捞到她一爿衣袖,撕拉一声扯断,便眼见她滚下去被高过人顶的荒草吞没,转眼不见了人影。知道下面那道峡谷是片乱石地,摔下去若没个遮挡,怕就要跌成肉酱,顿时七个魂魄丢了三,整个人差点没晕厥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过堂、Yoyo、懒洋洋的高贵、东家蝴蝶、暗香、mzy703、油豆腐、
5947689、tarotdeck、黄色月亮投雷和火箭炮。
ps.本来以为晚上才能好,没想到挺顺手就好了,所以早早更了。
58、第58章...
58、第58章
林娇混乱之中一脚踏空翻滚下山坡,去势飞快,自己哪里还能收得住,只觉耳边不断传来身体压断草藤的窸窣声,露在外的脖颈和脸颊被草叶刮得生疼,身子完全失去控制,连缩都缩不起来,只能两手死死抱住头,就怕自己一头磕死在石头上。正滚得欢快,忽然后背被什么重物一顿,疼得像要断掉,去势却是稍缓。睁开眼见自己居然被一棵树挂了下,狂喜之下忙伸手要去抓,不想这伸手的动作却破坏了原本的平衡,身子一歪,手没捞到树干,整个人却忽然失去了依托,猛地下坠而去。
虽然是在电光火石间,但这一刻她却立刻明白了过来:坡地已经到底,她正往下面的壁缝里掉下去。
耳畔风声呼呼,风声里还有枝叶掠过她下坠身体时被压断的声音,只那些枝条都太细弱,根本不足以承载她的体重。知道自己就要被摔死,而且死相会很难看,这一刻她原本近乎空白的脑袋里忽然蹦出了个念头:早知道会这么死掉,那天就不阻拦杨敬轩当众宣布婚事了。至少也算被他扑倒过,不枉自己从前在他身上下了那么多的功夫……
林娇闭着眼睛正后悔的功夫,忽然后背一阵剧痛,仿似被重物撞击,下坠之势戛然而止,脖颈却顺了惯性猛地后仰,差点没扭断脖子,等那一阵天旋地转过去了,睁开眼,才看清自己大半个身子竟被叉在了一片三叉枝桠上,枝桠正剧烈地咯吱咯吱上下抖个不停,震得落叶簌簌下飞。
林娇看了眼四下,知道自己真的命大。这棵树是从山壁上横悬长出的,叉住自己的枝条有碗口粗细,这才没被自己体重压断,而就是这上下不断的剧烈震颤,才减缓抵消了那本来足以叫她致命的冲击力,哪里还敢动弹,只死死抓住身下的三叉枝,唯恐自己乱动再产生共振折断枝桠。终于等到身体停住,全身都已湿漉漉了,汗水沿着额头滚了下来,滴过脸颊的时候,一阵火辣辣的痛,知道自己的脸肯定被之前的草叶割破了。
破相倒在其次,现在她只觉后背腰身像被折断般地疼痛,一想到自己若真的脊椎摔断了,以后要半身不遂什么的,顿时觉得还不如这样一个翻身掉下去摔死的好。静静趴了半晌,等那阵疼痛渐渐可以忍受了,试着轻轻动了下手脚,发现脚上的一只鞋甩了出去没了,但腿还能操控,一阵狂喜,犹如劫后余生般地长长吁了口气。
古时无人时常走动的山中,草木茂密的程度确实不是现代人所能想象的。林娇扒住枝桠,慢慢地终于翻过身体时,才看清自己的所处环境。两边都是密生草木的石壁,中间一道仿佛被天降神斧劈开的狭窄谷缝,抬头,是重重叠叠的枝桠,望下去,也是重重叠叠的枝桠。
什么叫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林娇现在是深刻体会到了。
她自己是没本事逃出生天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刘大同能快点带人来把自己从这个悲惨境地中给解救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掉得有多深,抬头试着向上喊叫了片刻,却始终听不到回声。猜想刘大同是不是回去叫人了,最后还是决定保存体力,等听到动静的时候再呼救。
她想错了。
她下坠时已经是傍晚,这一等就等到天黑。透过头顶的枝桠缝隙,她看到月亮从东南角升起挂顶,耳边是远近各种高高低低的枭鸣兽叫,四周却始终没有人声,只剩她自己一个人扒拉住树枝苦苦等待。
这个时令,白天中午的时候还有点热,但入了夜,太阳一旦消尽它的余晖,空气就迅速地降温。随着体力的渐渐耗尽,她的四肢开始冰冷麻木,却不敢轻易挪动姿势缓解,唯恐一个不慎失去平衡掉下。渐渐地,也不知道是幻听还是真的,她甚至仿佛听到了附近有蛇信吐出探路的咝咝之声,前所未有的恐惧慢慢地从她心底里爬出来,最后紧紧地攫住了她整个人。
杨敬轩,你到底死哪里去了……平时用不着时老出来晃,现在需要你了,你他妈的却不见人……你要是现在像蜘蛛侠蝙蝠侠什么的从天而降,我大概可以考虑下再像以前那样哄你开心……
林娇趴在枝桠上胡思乱想。
时间一刻刻地流淌,头顶的月越爬越高,林娇估摸着差不多应该是夜中了。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甚至没有力气再去多想什么,四肢仿佛失去了全部知觉,只是凭着最后仅剩的一点意识苦苦把自己停在原地。渐渐地,四肢的冰冷麻木开始传到她的脑子,她正昏昏沉沉间,忽然仿佛听到哪里有什么叫喊声传来。她一开始以为又是幻听,很是很快,四周响起一阵夜鸟被惊动而振翅扑飞的嘈音,她一下清醒了过来,知道自己并没听错。犹如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用尽全力想应和那阵声音,张嘴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然嘶哑,发出的叫声犹如猫叫,她用尽全力嘶声力竭地吼了几声,却始终听不到一开始的那种声音了,四下渐渐又归于平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彻底的绝望如海潮般将她吞没。
没有人会想到她还挂在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搜寻她的人到了下面找不到她的尸体,只会以[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为被野兽叼走,要是不愿放弃,说不定还会循着谷隙一直往下面找去,直到最后彻底放弃。而她就只能继续半死不活地吊在这里,最后不是冻死饿死,就是被爬过来的毒蛇咬死,或者是掉下去摔死。
林娇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肘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个大好文艺女青年的时候,看沈从文小说里花狗勾引萧萧时所唱的一段湘西野调。那时她觉得粗俗,现在却下意识地低声哼了起来:天上起云云起花,包谷林里种豆荚,豆荚缠坏包谷穗,娇妹缠坏后生家,缠坏后生家哟……
她也不知道这当口,自己为什么居然会有心情想起这个。但是下辈子,要是她运气好还能再来一次,她发誓她一定要厚道做人,绝不再欺负像杨敬轩这样的老实人。他不是喜欢她卖萌扮俏吗?嗯,她一定会如他所愿,日缠夜缠地死命缠住他,把他缠得中空无力变成一只软脚蟹,最后看见她就惧怕讨饶。
她哼完了,又痴想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
耳边忽然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林娇的第一反应就是蛇。她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没有把脸抬起来。
它要是真看中自己要游过来咬一口,那就让它咬好了。反正自己无处可逃,与其知道蛇正朝自己过来被吓破胆,还不如被它突然窜过来咬一口,然后很快心脏麻痹死掉,就跟睡着了一样,至少没那么纠结。
奇怪的声响越来越大,林娇终于觉得不对劲,朝声音来源方向抬头。光线虽然暗,模模糊糊却看到真的有一条蛇居然正沿着自己对面的山壁晃晃悠悠地爬下来。她瞬间毛骨悚然,再看一眼,认了出来,不是蛇,那是一根长长的有婴儿手臂粗细的麻绳。
绳子还在不停地下放摆动,山壁一侧开始不断有细碎石块下坠,林娇仿佛又听到了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终于明白了过来,那人正踩着山壁下来!
“是我,是我!我还没死!”
林娇几乎喜极而泣,朝着绳子的上方大叫起来。
一阵短暂的静止,林娇屏声凝气,终于听到一个声音清晰地传了下来:“你千万别乱动,等我!”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
那是杨敬轩的声音。
这一刻,林娇想笑,却又想哭。结果却是什么都没做,只是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根晃得越来越厉害的绳子。终于,一个攀着绳踩着山壁而下的身影穿破层叠暗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杨敬轩……”
林娇一下涕泪横流,抽抽搭搭地开始伤心哭了起来。
杨敬轩决定攀援着绳索下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其实是绝望大于希望的。只不过实在不愿意相信她真的就这么没了,这才不顾旁人的劝阻,垂下足够长的绳索,腰间带了些工具,徒手攀着绳索踩着滑溜得几乎不能停脚的崖壁慢慢下来。
林娇前一次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他相信那完全是她的真心话。他确实被打击得将近萎缩了。前几次刘大同陪她回来,他旁敲侧击地晓得她似乎对自己的近况没什么大兴趣,心情更是一败到底。
今天他知道是她最后一次去雁来陂了。有刘大同陪着,他觉得还行。没想到近午时分,有个居于雁来陂下的村民找到了衙门报告,前几天开始就有人到处煽动村民,今天瞧着是要上去闹事了。他大惊,撇下了李观涛就立刻骑了草炮全速往雁来陂去。
草炮已经老了,虽然它还能跑,甚至发足狂奔时,跑得比普通健马还要快,但他近来已经不大骑它了,只想让它安养到老。现在他却顾不得这么多,一路几乎是驾驭着它狂奔而去,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去。但还是迟了,他赶到的时候,正遇到阿关失魂落魄地般地要回县城去搬救兵,说她混乱之中失足滚下了山坡,坡下是道深达近百丈的山缝间悬崖。据当地村民说,几年前就曾有个樵夫不慎从此跌落,最后找到时惨不忍睹。且要去那道谷地,需爬过这道山梁后绕个圈。刘大同已经跟了过去。
杨敬轩与刘大同在那道狭窄深幽的谷地里遇到的时候,天色早已黑了下来。随后李观涛也带了人赶来,几十只火把照亮了这原本人迹罕至的地方。但最后,只在浅得不过刚没脚踝的浅溪下游处找到了一只她的鞋子。
其实谁都觉得她必定掉下来摔死了。之所以找不到尸身,必定是被路过的野兽叼走。这一点可以从野兽留下的脚印和粪便可以推断出来。只不过没人敢提而已。现在见到她的一只鞋子,不过更加证实了这样的想法。
李观涛见找遍了这道壁缝谷地里几乎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后不过搜到她的一只鞋子,想她必定是凶多吉少了。虽心中也沉痛无比,只眼见已过夜半,除了杨敬轩,其余之人都面带疲色,知道再找下去也没用,便叫人先退散了,明日天亮再寻她遗骸。
杨敬轩见到有人提了她那一只鞋履前来相告时,就如心头被利刃连根挖出了一枚鲜红枣肉,痛悔不可用言语表述。听见李观涛下令撤出,而伊人却还芳踪渺渺,想到此刻或许与她早阴阳两隔,又哪里肯就这样离去?那刘大同仍跟到他身后,絮絮念着当时情景,不住锥心自责,他听后不过更添悲怆。失魂落魄至她最先可能失足之地,仰头眺望头顶那道吞噬了她的浓墨壁渊,两道热泪已潸然而下。
失去才知她对自己的珍贵。就算她欺哄他又如何?他只要那个的女子能再次鲜活站到他的面前,他甘心为她奉上一切。
一阵夜风卷过,刮得头顶崖壁之上生出的枝叶摇曳不已,落叶如枯蝶般纷纷簌簌而落,一片落叶撞到他额角,跌落在地。
他低头望着那片落叶,再仰头,心忽然剧烈地跳了起来,早已冰冷的血液也仿佛被注入了新鲜的力量,整个人都复活了过来。
他突然朝着上方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穿破暗夜,惊得四周夜枭一阵骚动。
李观涛被他举动给惊住。以为他不过伤心过度在发泄,暗叹口气,想过来相劝,不料他已回头,火把光中双目闪闪,大声道:“她一定还没死!山壁上草木旺发,她被挂住也说不定,我要去找她!”
这样的存活几率,几乎微乎其微,李观涛实在不抱希望。见这山壁绝峭,现在又漆黑一片,人又怎样下得去?便劝到明早另寻几个熟悉地势的人一道谋策。
杨敬轩心中既然有了这样的念头,便如一道闪电撕裂沉沉暗夜,只觉半刻也不想再拖延下去。别说是道山壁,便是刀山火海在前,他也绝不会等到天明再去谋什么万全之策。
李观涛见他坚决,说完话便朝出谷方向飞奔而去,知道他打定主意是不会改了。只好又叫拢了人一道跟随,回到先前她坠下的那道山梁上,随了他的意愿,千叮万嘱之后,放下附近一个采药人送来的绳索,看着他攀援而下。
山壁长满各种草木,落脚到处可觉腻滑青苔。他臂力过人,身手矫健,循着绳索踩着山壁试探攀援下了几步之后,便很快找到了感觉,一边下探,一边呼唤她的名字。
他其实也明白,自己这想法是何等侥幸。但是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她此刻若真就悬在半空等待救助,那会是怎样的恐惧无助?他被这样一种念头支撑着,这才不顾失足粉身碎骨的风险,也要下来找她。当他下行到一半的时候,居然真的听到下面有她微弱的回应,这一刻他犹如听到了这世间最美妙的仙乐,明珠瑰宝失而复得也不及他那时的心情。他的全身瞬间充满了力量,稳定了自己的情绪之后,出言安抚了她,循着绳索几乎是直溜了下来。
杨敬轩停在了一处凸出的岩角上,稳固住身形后,拔出腰间皮囊所带的火折晃亮,终于看到她就趴在对面崖壁上长出的一棵老树枝桠上,正用猫一般微弱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哭得一塌糊涂。
“别哭。抓牢了!我现在就来救你!”
杨敬轩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爱怜,怕她一时失控失手掉下去,尽力用柔和的声音去安抚她。
林娇很快就明白这不是自己哭的时候,赶紧止了泪,紧张地看着他。
杨敬轩打量了下自己与她所在的枝桠距离,大约一丈多宽。这样的距离,要是在平地,他自然可以轻松一跃而过。但是现在身处半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要考虑她还在那根枝桠上。自己要是纵身跳过去了,万一树枝支撑不住两人的体重断裂,后果将是无法挽救的。
杨敬轩再看一眼对面的树,心里已经有了步骤。他将那跟垂索以死扣结在自己腰间,不断拉扯,示意上面的人继续放绳,估摸着差不多长了,将火折插在岩壁一避风的缝隙之中,命林娇死死抱牢树枝,长呼一口气后,借了火折明灭不定的微弱光线,纵身往对面那株大树的主干一跃而去,身形敏捷犹如壁猿。林娇只觉耳畔一阵风掠起,身下枝条微微一颤,回头见他已经稳稳勾住了树干。两人四目相对,他朝她点头,微微一笑。
林娇只觉心怦怦乱跳。也不知道是被他刚才那凌空纵身一跃给吓得,还是被他现在这样极具安抚力的笑容给刺激得。见他已经敏捷地沿着树干攀援到了自己的身后,伸臂便将她揽了过去。
入他臂弯靠他身边的那一刻,林娇知道自己彻底没危险了。这个男人带着无以伦比的力量和安全感,果真如天将神祗般将她从困境中救了出来。
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臂,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身便不再放开。
杨敬轩感觉到她冰冷身子在自己怀里瑟瑟抖动,用力回抱住她,低声在她耳畔安抚。
一阵风过,火折忽然被熄。四下一片昏暗。杨敬轩被唤醒了,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解下腰间绳索,将她捆绑数圈牢牢缚在自己后背,命她抓牢他的腰身,等目力适应了这昏暗光线,判好对面崖壁的落脚之处后,用力拉了下绳索向上传达意图,自己双手牢牢把住绳索,对身后的她低声道了句“我要跳了”,便纵身再次向对岸崖壁跃去。
林娇觉耳畔风声再次顿起,觉到自己身体随他在飞快地向对面崖壁荡去,堪堪就在撞上的那一刻,觉他暴喝声中,躬身抬起双足踩在了崖壁之上,随即迅速弯膝消去那惯冲之力,林娇只觉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了一下,呼吸一滞,已经随他稳稳停在了崖壁之上。
他不再说话,停好身形之后便手足并用,负着林娇飞快攀援而上。渐渐至顶的时候,林娇看见上面火光隐隐,知道有人守着,绳索飞快被拉上,她终于随了杨敬轩被人七手八脚地扯了上去。
耳畔一片嘈杂声,火光亮得她几乎无法睁眼。她倒在了地上,感受到身处实地的那种踏实。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倒在实地上歇口气。
缚住她身体的绳索被人解开,她仍闭着眼睛。忽然感觉有人重重地压在了自己身上,叫她后背被块小石头硌得生疼。她不快地睁开了眼睛。
杨敬轩双手正撑在她肩膀的两侧,望着她在笑,牙齿被火光映得森森雪白。
她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注意到自己身边还挤满了人,呻吟一声,伸手想推开他。不料他却忽然低头,在她额上短促而坚定地亲了一下,对她低声说了句“咱们回家吧”,然后从她身上一跃而起,弯腰抱起她,撇下惊呆的众人便大步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不须归、平地一炸雷、mzy703、尘埃、tarotdeck、过堂、夏日百合投雷
59第59章
林娇觉得自己有点风中凌乱了……
当着这么多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他这个平日在人前一板一眼的道德模范竟然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举动。.冒着失足粉身碎骨的风险只身夜半攀崖下去找她就算了,这上来之后还亲啊抱啊的……他当那些人都是背景摆设吗?
她向来以厚颜自居,但现在,被他这样抱着走了几步之后,终于还是熬不住心虚,忍不住偷偷从他臂弯的空隙里往后望去,看到身后全部的人都定格石化,目送他抱着自己大步而去的背影。
明天开始,有关桃花村族长与他那个妖女侄媳妇的风流韵事就会以春风野火般的速度在四邻八乡里流传开来。林娇确信这一点。
她原来的名声已经不大好,但以她的强悍神经,负面效果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她的日子照旧过得顺风顺水。但是现在,杨敬轩竟然这样肆无忌惮地公然对自己动手动脚。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娇觉得自己有些吃不准这个男人了。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挣扎了下,低声道:“我手脚没断,赶紧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可惜抱着她的男人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或者说,听到了,但根本没当一回事,反而加快脚步往坡顶的山梁上去。
被惊吓了一把的李观涛终于回过神,见边上的一帮子村民和自己带来的手下还在呆望着坡上那一对儿的背影,咳一声,道:“人找着了就好,大家伙今夜辛苦,先都散了!雁来陂重修蓄水的事,县衙几日之内会张出布告,有什么想法尽可以到衙门来直面本官,本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今日这场闹事,差点酿出惨祸。查清缘由后,本官绝不会姑息!”
那些村民白日里多是受人挑唆一时群情激奋才上了山闹事。后来见林娇失足滚落下山崖,真出了人命,顿时便没了主张,有些赶紧溜了,有些随了刘大同下去找人。现在见县尊开口,说要追究责任,顿时被吓住,纷纷跪下了道:“大人明鉴啊,草民都是轻信人言,这才一时糊涂上了山的。且上山之后,听了那姓林女子的一番话,草民们觉着有理,本都要散了的,却不知为何会有数人冲出来扔石,那几个连先前领头的那汉子,都并非本村之人,面生得很。生出乱之后,草民只顾跟着刘差爷去找人,那几个人却都溜了。求大人明察,往后咱们必定不敢再受人唆使了!”说罢不住磕头。
李观涛再问几句,见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叫人散了,自己便与随行追上杨敬轩二人一道往县城里回。又一番赶路,最后到达县城时,已是次日拂晓了。
林娇并无骨伤,昨下半夜躺在马车里回城时,全身感觉疼痛,知道自己皮肉筋头受损却是真的。入城后一行人便分了两头,李观涛毕竟年纪大了,昨夜熬过一宿,回衙门去歇息了,杨敬轩却带了她径直往她家脚店去。
早间正是住店客人结账离店的高峰期。林娇从马车打开的门里探出头,见杨敬轩不知道叮嘱了刘大同几句什么话,刘大同点头应了飞快而去之后,他便朝自己走来,伸出手竟又是要抱她进去的样子,这次是死也不肯在众多客人面前丢这个脸了,命他站住,自己扭头朝里大声叫招娣。没一会儿,招娣飞快奔了出来,远远看见杨敬轩沉着脸站马车边,畏手畏脚地靠近了些,等一看到林娇的样子,失声大叫起来:“哎呀娇姐,你这是怎么了?昨夜一夜没回,今一早回来,脸上怎么刮了?鞋也掉了一只?遭打劫了?”
林娇被她提醒,顿时想起自己脸面受损的问题。.抬眼见杨敬轩还站在边上,忽然极不想让他再看见自己的狼狈样,急忙招手命招娣过来,叫她扶着自己赶紧进去。招娣看一眼仿似不大高兴的杨敬轩,应了一声便搀着她颠着只脚慢慢给送进去。
能武昨夜也等了她一宿未睡,听见她回来的动静,急忙摸了出来相迎,又与招娣一道送她回屋扶她坐定。他眼睛如今虽好了些,却还见不到林娇的满身狼狈样,林娇只说昨夜有事耽搁了来不及回城,在外面村户人家里借宿了才回。晓得他一夜未睡,便叫去补觉。等能武回屋睡觉了,林娇正想叫招娣打盆热水来擦洗下手脚,嘴还没张开,见招娣已经端了水进来。倒有些好奇她今日怎的脑袋灵光开了窍,便赞了一句。
招娣放下盆子,道:“杨大人叫我打水过来的。说你要用。”
林娇哦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的脸。
大凡女人家对脸看得都是极重,林娇自然不例外。压下心中的紧张,叫招娣把梳妆台上的那面镜子拿来。招娣哦了一声,起身手刚伸过去,却听有人在房门外道:“招娣,她肚子饿了,你去看下王嫂子来了没,叫做点吃的。”话音刚落,便见杨敬轩跨进了屋子。
比起林娇,招娣更怕他。哦了一声缩回了拿镜的手,低头赶紧匆匆要避出去。
林娇见他不但没走,居然还登堂入室气定神闲地指挥起了招娣,俨然他才是这里老大的架势,顿时觉到一种被挑战的危机感。对着招娣说:“别听他的!给我拿镜子来!”
招娣停在了他两人中间,不知道该听谁的才好,眼巴巴地望来望去。
杨敬轩看了眼林娇,见她坐在榻上,微微绷着脸,仿似有些不高兴,想了下,对招娣说:“她肚子饿了,你听我的就是。这里我会照看。”
招娣如逢大赦,也不看林娇了,急忙离开。
人有时候很奇怪。就像现在的林娇。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她尚未获救还趴在树枝上苦苦等待救援或是等待死亡的时刻,她曾想过要是她能生还,她一定要如何如何。现在她果然命大,安然回家了。杨敬轩还是她的救命恩人,人家几乎是提着脑袋把她给弄回来的,她也清楚这一点。但真要她现在马上兑现自己当时的想法,本来就有些难度,要不然怎么有“此一时彼一时”这样的说法?更何况他现在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在他面前她不但找不到从前的那种心理优势,反倒颇觉他仗了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就颐指气使——对的,就是这种感觉,仿佛他觉得他现在能把自己牢牢捏在手心里一样。
林娇不习惯这种倒位的感觉。她更喜欢自己与他从前相处时,她是女王攻,就算她在扮弱,那也是她故意为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在他面前真正有种说不上话的感觉。
所以她见招娣被他差遣走了,哼一声,自己便扶着榻沿探身过去要拿镜,不想手还没碰到,他已经把镜子挪开,又扑在了梳妆台面上。
林娇恼了,抬眼道:“你干什么?”
杨敬轩望了眼她的脸颊。
大约是搬进县城后少晒太阳的缘故,她的皮肤比起从前在桃花村日日下地劳作时更要白嫩几分,就像块嫩豆腐。现在两边面颊上却都有被锯草刮破的伤口,伤口虽不过数道,但凝了血痕的样子,看起来还是让人十分不忍。知道女人最是爱惜容颜,怕她见了要失色,这才不让她看。
“就几道小口子而已。这县城里大约也没人比得上徐顺的医术。我已经叫人去把他提出来。等他送了药来敷上,过几天便好。”
林娇见他对自己的不满完全没反应,不过这样解释了一句,又自顾取了面巾在水中打湿绞干朝自己走来,瞧着是要替她擦脸,急忙往后仰了些去,伸手拦住道:“别,我自己来!”
“你看不到的。我帮你。”
他柔声说了一句,弯腰过来将她有些散乱下落的鬓发捋到了耳后。
林娇被他的举动弄得浑身不自在。他倾身靠过来时的那种压迫感,更叫她有点心慌意乱。
太异常了。这还是他吗?
“别别,这里是我屋子,咱俩也不是以前那种关系了。你就是我叔。老停在这里不方便。你赶紧出去,叫招娣来就行。”
林娇再次阻拦。
杨敬轩停了手上动作,却不动,也不说话,只望着她。
林娇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微微挺胸坐直身子,指着自己对面那张椅子道:“行,你不走也行。那你先坐下去,我跟你说几句话。”
杨敬轩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果然听她话坐了过去。
刚才的那种被压迫感终于消失,林娇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清了下嗓子,看着他说道:“杨敬轩,你今天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啊!你是不是觉得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就要对你言听计从?不错你是我的恩人,还是很大的救命恩人。要是没你,我现在说不定早摔下去摔死了。可是我跟你说,我对你感激是一回事,你现在这样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不舒服!你懂不懂?”
林娇说完,见他微点头,点头后却又说道:“说完了吗?说完了我给你擦脸和手脚,等下药就送来了。”
林娇见他果然是要起身再过来,心头郁气更甚,急忙道:“别,我还没说完!我跟你说,我刚才那不过是客气话。你既然听不进去,我就跟你说老实话。不错你是救了我好几回。但第一回,我也救了你的族人,那么多条命抵我一条,我不欠你吧?这一回,你是救了我,但我不是自己跑过去玩才掉下去的,我是在帮你的李大人做事。万一我要是死了,那就是因公殉职。因公殉职你懂不懂?你们李大人就算给我弄个纪念碑也不过分,你救了我,那是你的职责!再算上上次何大刀的事,那时候我是巴望你来救我没错。可你别忘了你还硬生生把我的钱都给充公了,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悔。何大刀除了不务正业,人还挺好的,我跟他合得来,他出手又大方。我当时要是真被他给带过去了,和他相处下来,说不定比现在要好百倍,更用不着像昨晚那样吊在半空不死不活的……”
林娇一边说着,一边察言观色。原本以为他会恼怒,至少会不痛快,那样她就达到目的了。没想到他听完,却不过微微皱了下眉,站起身道:“你说得也没错。我给你擦脸吧,等下水都凉了。”
林娇情绪差点失控,极力压下心头不快,一字一字道:“杨敬轩,我说了半天,你到底听明白没?我是感激你救了我,但不会因此以身相许。够直白了吧?我知道你很忙,昨夜又没睡,赶紧回去休息吧!我不是三岁小孩,自己能照顾自己!”
杨敬轩不过看她一眼,仿佛她都是在自说自话,重新绞了把面巾到她面前,伸手过来便轻轻按压上去,擦掉泥污和已经干涸的血丝痕迹。听林娇咝了一声,皱眉要躲避,低声道:“马上就好。你再乱动,小心我手重再擦破你脸上的口子,落下疤痕就不好了。”
林娇见躲不过去,只好咬牙忍住那种丝疼。擦完脸,见他端了水来送到面前叫她洗手,虽心还不甘,只手心确实腻腻的不大舒服,便伸进去洗了下,又见他把盆子放地上,蹲身下去要替自己洗脚的样子,吓一跳,忙缩了脚说:“杨敬轩你真的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没底。你到底想干嘛?”
杨敬轩见她坚决反对,也不勉强,重新坐回她对面的椅子,端详她片刻,终于说道:“阿娇,你前次不是说,只要我愿意,你还会照之前的约定嫁给我吗?我知道现在说有点晚了,但我现在确实是这样想的。”
林娇瞪大了眼,憋了一会儿气,忽然吃吃笑了起来,摇头道:“杨敬轩,你还知道你现在说有点晚啊?那你还说什么?没听说过此一时彼一时吗?我早改了主意。”
林娇说完话,见对面那男人微微蹙眉,仿似在忍耐地看着自己,先前被打击得找不着的那种优越感顿时又回来了,微微翘起下巴,骄傲地看着他。但是下一刻,她的那种优越感顿时又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她见他忽然摇了下头,盯着自己慢慢道:“阿娇,论口舌我辩不过你;论脑子我也转得没你快;但是有一样,你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我的,那就是耐心。”
他说完这话,见林娇望着自己,表情似有些吃惊,继续道:“从前在军中时,有段时间,李将军发现北朝人经常能出其不意地冲破我军所设的樊篱递送各种消息,与我战局十分不利。我曾跟踪过一个偶然撞入眼的北朝信使,我本可以当即抓住他的,但为了他背后的大鱼,我在渺无人烟的漠北荒地里跟踪了他将近半个月,最后摸清了消息递送渠道之后,才彻底摧毁了它。而这半个月里,食物短缺没水时,我就靠吃捉到的各种虫蝼兽肉,生喝兽血,因为怕起火暴露自己,”见林娇随了自己的话,那个原本骄傲抬起的尖尖下巴慢慢缩了下去,瞪着的一双漂亮眼睛里满是嫌恶惊恐,微微一笑,望着她柔声道:“我说这个,不是想吓唬你。只是想叫你知道,只要我认定了什么人或什么事,我就有无比的耐性去守。比如你。”
逆天了逆天了!
这个男人的意思就是,他已经在她身上盖了戳,她往后无论如何是跑不掉的,只要乖乖等着他就行?
这还是杨敬轩吗?
林娇费力地吞了口口水,哼了声道:“你以前不是说但愿从没认识过我吗?你不怕我以后又骗你骗得团团转?”
“娇姐,郎中来啦!”
正这当口,外面响起招娣的声音。
杨敬轩飞快站起来,说了句:“你刚才不是说此一时彼一时吗?正就是我想说的。至于骗我,往后你爱骗就骗,我倒想看看你到底还能骗出什么新花样。”说完便丢下目瞪口呆的林娇,转身对着外面道:“叫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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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LOU楼记住哦!徐顺如今比起从前心宽体胖的模样,消瘦了不少。-LOU楼记住哦!今正在牢房里唉声叹气苦捱光阴,忽然被牢头提了出来,见到刘大同,说春娇受了外伤,叫他备好跌打药去看,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前次因为给能武看眼睛的缘故,他在牢中待遇好了不少,狱卒见了他也没像从前那样大声呼喝。现在若再有了这契机,说不定境况还能改善。顿时来了精神,去了家中取了最好的伤药,火急火燎地便赶来了。听到里头杨敬轩发声,屏声敛气地进去,看了几眼林娇露在外的伤处,叫她做几个抬臂弯腰的动作,见她面上虽略有痛色,却远不及伤到骨该有的痛楚,又问了她之前跌下山崖时的种种详情,对她伤情也就差不多心里有数了,晓得应就是皮肉拉伤而已。忙取出两种药膏,一瓶瓷白,一瓶乳黄,道脸和脖颈处的破口擦瓷白膏,身上淤青处擦乳黄膏并辅以揉压,效果更好。
杨敬轩接过,道了声谢。
徐顺瞟了眼坐在榻沿上始终绷着脸一语不发的林娇,对着杨敬轩陪好道:“杨大人你看,她脸上这几处伤口虽小,擦了这药,几天便可消口痊愈。只我怕过后有痕,损了她容颜便不好。我有祖传秘方,专去这细小疤痕。只是调配起来颇费事,我若都在监牢,有些不便。杨大人你看……”
杨敬轩想了下,说:“我去跟李大人商议下,你先回去等消息便是。”
徐顺听他松口,晓得大约是有希望了,也不敢再多说,急忙道谢了匆匆而去。
林娇见他看向自己,急忙说:“叫招娣来,不用你擦。”
杨敬轩道:“你后背肌肉应有拉伤。招娣不懂揉压,不顺肌节,手法不对,反加重伤势。”说完把药放在桌上转身出去洗了手,片刻后进来,顺势把门一关,拿了药便往林娇身畔而来。
林娇叫了几声招娣,始终不听应答,杨敬轩已经到了她身侧,开了瓷瓶,一边拿一根小瓷棒挑出些乳白药膏,一边道:“我叫她和王嫂子一道给你做吃的,不会过来。”见她盯着自己,神情里满是戒备,落他眼中仿似个赌气的小孩,苦笑着又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害了你的。”
林娇僵着脖子,看着他将药膏轻轻抹擦到自己脸颊和脖颈处,一种冰凉的感觉覆了上来,甚是舒服,刚有些放松,忽然觉到他在抹了药膏的肌肤之处改用拇指轻轻弹压几下,敏感的耳垂处摩擦过他略带粗硬的手心角质,顿时如被虫蚁噬了一口般,掠过丝麻痒的感觉,想退后避开。微微抬眼,见他却丝毫不觉,还在低头仔细为自己擦药,神情专注,略微咬了下唇,终于还是忍住了不动。
杨敬轩擦完她脸上和脖颈处的几道伤口,换了瓶药,示意她俯身躺下去。-LOU楼记住哦!
林娇瞟他一眼,见他立在跟前,神色一本正经的,心里忽然又有点不舒服,抬手便慢慢去解自己的衣襟。
杨敬轩果然被她举动给吓了一跳,看着她问道:“你做什么?”
林娇仰脸,看着他露出了自进这屋子里来的第一个甜蜜笑容:“你不是要替我擦后背的药吗?不脱衣服怎么擦?”
杨敬轩果然显得有些窘,眼睛落向她身侧说:“不用脱。你趴下去卷起后襟就可。”
林娇终于又找着了些从前与他相对时的感觉,心情顿时好了些,这才照他话爬上了榻趴下去。
杨敬轩坐她身侧,伸手将她外衫慢慢拉高,露出腹部压住的一爿杏色亵衣和半截纤细腰肢。
他前次一早虽醒来发现与她赤身同榻,只当时惊惶羞耻情状下,瞟见身畔蜷曲了一团白花花赤条条的女人身体,且那女人还是她,便差点没晕厥过去,又哪里敢多看一眼?故直到此刻,这才看清她一截平日隐秘不见的身体,见腰肢处肌若凝脂柔若无骨,渐渐拉至中背时,身体曲线更是毕露,饶是他方才自诩一心只有治病救人之念,也已是有些耳热心跳,手微微一缓。等再卷至肩胛下,便见到大片乌紫淤青,衬着余处嫩白肌肤,触目惊心。顿时抛却所有杂念,以指挑了药膏,均匀敷上淤青之处,再擦热自己手掌,贴上她后背慢慢揉压。
他过掌处,林娇只觉一阵疼痛,脸埋在枕里胡乱嚷道:“不要你来,疼死了!”
杨敬轩没理会,只是继续自己手掌动作。他力道掌控极好,顺带连她背后几处穴位也一道按压。渐渐地,那阵初始疼痛过后,林娇觉到酸酸涨涨的舒适感发自后背被他揉抚之处,渐渐传至四肢百骸,懒洋洋地很是舒服,微微闭着眼睛,只想这样趴着一直继续下去。忽然觉到后背压力一松,他将自己的衣服拉了下去,回头看去,他已经起身。
“徐顺说每日早晚一次。我晚间再来帮你上药。等下吃了东西后,你记着好生躺下来歇息。我还有事,先走了。”
杨敬轩收好瓷瓶,回头看着林娇道。见她歪着头趴枕上不动,只睁着双眼睛望过来,朝她微微一笑,便转身出了屋。
林娇见他真就这样走了,心里忽然又掠过一丝失落。没一会儿招娣送来了吃食,林娇吃了几口,忽然想起自己的脸面问题,急忙叫她递过镜子。
她脸上被刮破,本也是有心理准备的,等一照,看见脸上脖颈处几道明显划痕,越看越觉刺眼,想起自己刚才就是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和杨敬轩说东说西,顿时丢下镜子不想再看第二眼,胃口也没了,觉浑身又酸痛起来,叫招娣把水盆子和吃剩的东西都收拾走,自己便躺在榻上闷闷睡了下去。
昨夜先是受了惊吓煎熬,后半夜回城在马车上也没睡着,现在一静下来,确实觉着整个人十分疲惫。只越想睡过去,人却偏睡不着。一会儿想着昨夜杨敬轩如做梦般地出现在她面前把她救了上去,一会儿想着他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会儿又想着自己先前对他的口出恶言,愈发烦躁起来。
现在他人走了,凭良心说,她自省自己刚才确实不应该用那样的口气对他说话。
说话的方式有千万种,好言一句暖三冬,恶语伤人六月寒,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她觉得自己确实已经不再想与他纠缠下去了,但是偏偏却选了最差的一种表达方式,而且不加考虑,几乎全是凭了下意识。
她本来也是个在别人面前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情绪的人。她想让别人知道她高兴,别人看到的就是高兴,反之亦然。就像从前她面对杨敬轩时的种种情状。但是从昨夜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她开始,到后来他表现出的各种反常,她就觉得极不适应——他好像变了个人。
她分析了下自己的言行举动,最后觉得除了死没良心外加无理取闹之外,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形容词了。忽然又想起从前偷偷看过的不少小言文,貌似强大的男主面对肆意挑战他各种底线的矫情女主,最后忍无可忍发飙时,总是要咬牙切齿抛出这么一句:你不过就是仗了我对你的喜欢!
这个想法让她顿生恶寒。莫非自己现在就类似于那种从前招她鄙视的矫情女人?仗了那男人对自己的喜欢——他喜欢自己,这点瞎子也看得出来,所以才在他面前肆意拿捏出各种高调姿态?
林娇越想越是沮丧,根本就睡不着觉,没到中午就起身了,挪到前堂理了下堆积了几天的账目,算出上个月刨去所有成本,净赚了将近十五两的银子,心情这才好了些。又想起前段时间自己几乎是用命换来的那些工程数据,反正漫漫午后没事干,便回了屋子取出记录数据的簿子和供演算的纸张,扑在了桌子前开始各种繁杂冗长的计算。
她工作起来极投入,心很快就静了下来。一个下午都在演算所需的数据,终于算过一遍,但还需要再反复验算,发现已是迟暮,屋子里光线很黯淡了,便起身点了灯。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又去前堂拿了两个新蒸出的馍,回来一边咬一边继续验算。这一坐下又是一个时辰,终于等手头数据都初步无误了,誊抄了出来。这才抬起有些酸痛的头颈转了几下,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高举两臂,想伸个长懒腰。她却忘了今日不比往昔,胳膊才举过头顶,就觉右边后颈肩膀处一阵抽筋,臂膀被吊在半空收不回来了。
林娇呲牙嘶嘶了几声,赶紧用还能动的左手托住右臂,想慢慢放下来。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沉稳而踏实,这才想起杨敬轩早上离开时说过晚上还要再来帮她上药,知道必定是他来了。心微微一跳。知道要是被他看到自己这时候还在弄这些,不定又要教训几句,顾不得还抽筋的后背,丢掉炭笔赶紧扑向了身后的床榻,翻身上去便朝里睡过去。
杨敬轩叩了下门,没听见里面有动静,想起刚才问招娣时,招娣说她一个下午到现在都坐在桌前写写划划的,连晚饭都不过只咬了两个馍,知道她还没睡,便推门进了屋,见她正朝里卧在榻上,一动不动仿似睡了过去。
杨敬轩到了桌前,扫了一眼,见满桌凌乱画满各种陌生符号的纸张,边上的碗里还丢了半个吃剩的馍,回头,见她还躺着不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到了她身侧道:“我不是叫你好生歇息吗?招娣说你一个白天都在弄那些?连晚饭都没好好吃?”
林娇见他已经晓得了,自己抽筋的肩膀又实在疼痛难耐,终于睁开眼,有气没力道:“我刚……闪了后背,现在还疼……”
杨敬轩问了缘由,知道是她刚伏案太久一时大意过度抬举手臂所致,略微皱眉道:“你后背本就肌筋挫伤,我才叫你躺着好生歇息。你怎的这么……”
他本来是想说她“这么不听话”,忽然想起她一直就是不怎么听自己话的,说了也是白说,只好把后头的三个字给隐了去,只伸手将她轻轻翻身过来令趴好,照她所说部位揉压片刻,又抬举她手臂慢慢伸展,问道:“好些了没?”
林娇觉那阵抽筋终于过去了,低声说道:“好些了。”其实还想对他说声谢,却不知为何,死活就是开不了口。还在纠结着,见他已经看向放瓷瓶的地方说:“我给你上药吧。”
白天因身上上了药,所以林娇并未洗澡。昨天起一直到现在,今夜无论如何是要洗下的,先前伏案时忘记了,现在才想起来,看着他说:“等等,我先洗澡。洗完了你再上药。”
杨敬轩一怔,立刻说道:“那我先去阿武那里看下。我叫招娣送水来,你好了叫我。”说完便急匆匆起身出去。
林娇见他走得急,表情仿似有些不自然,心情又好了几分,等招娣送来了热水,慢吞吞地洗了澡,换了身宽松的家常软衫,闻到自己从头到脚都散出一股花香味儿,照了下镜子,见烛火里面颊上那几道伤处也不大明显,心情更好,这才打开房门,冲着对面的屋子叫道:“我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yu、、483204、炭、喵tt、梵高的耳朵、懒洋洋的高贵、牛牛、黄色月亮投雷和伊人睽睽投的手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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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61第61章
杨敬轩一脚跨进屋子,便觉一阵略带了闷窒的潮热夹着股芬芳郁气朝自己迎面袭来,他呼吸一窒,站[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定了脚定睛看去,见她已经换了身宽松的藕荷色家常软袍,正背对着自己坐在张圆凳上,对镜擦拭还湿漉漉的长发。他进来时,她并未回头,只低头顾自己手上的动作。
杨敬轩未靠近,只站在门边看她擦头发,定定望了片刻,林娇这才回头,仿似刚发现他的到来,起身转过来,道:“你来了?”
杨敬轩这才看清她正面模样。还带了潮气的长发如水草般披覆在她一侧胸前,胸前处被一片沾湿的衣衫贴住,勾勒出半爿的饱满形状,大约是刚洗澡时被热气熏了的缘故,两颊泛出潮红,眼睛水汪汪像要滴出水。见她踏着摇曳烛火朝自己过来一步,大约是被这屋子里的那股潮闷芬芳给熏到了,忽然觉得有些头晕气短,微微后退一步,手已经把到了门框边。
只要林娇愿意,她还是很善解人意的。看出他的不适,真诚自责道:“你是闷住了吧?瞧我,自己怕冷就把窗子关得密不透风。怪我不好,这就给你开窗。”说着,把手上布巾丢在桌上,急忙要去推开那扇支摘窗。
杨敬轩急忙道:“不必不必,不闷不闷!你冻着了不好。你要是好了,我给你上药。”
林娇见他说话时,眼睛只看着地,再也找不着早上对着自己时的那种姿态了,便笑眯眯收回了手,嗯了一声,坐回凳子上仰着脸,等着他来给自己上药。
杨敬轩暗呼出一口气,拿了瓷瓶到她近旁,小心替她脸颊脖颈上药。见她微仰着红润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只望着自己,且因靠近了,那股也不知是来自她湿发还是身体的芬芳花香又津津地溢了出来,随他呼吸侵入五脏六腑,顿时又有气短之感,视线更是守得牢牢,只落在她的脖颈上方,丝毫不敢下挪半寸。
与她这样对视,简直是一种煎熬,比他从前埋伏于荒野等待猎物出现还要难熬。他几乎是紧赶着替她擦完了脸和脖颈处的伤药,放下手中瓷瓶,见她已经乖巧地自己爬上了榻趴了下去,这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接下来替她后背擦药就轻松多了。只要不是与那样一双眼睛对望,他觉得自己完全没问题。
他如早上一样,先替她轻轻卷起后襟,很快发现她换了个桃红色的肚兜,映得那截瓷白小腰凭空增了几分娆色。也没敢再多看,只眼观鼻鼻观心地替她敷药,又如早上那样摊掌于上开始揉压活血。
她的脸大半埋在枕中,只看得到乌黑长发鸦堆在肩颈之侧。随了他的手掌游移,他听见她含含糊糊嗯哼了几声,显然是因为舒服才发出的,带了浓浊鼻音的呻吟声钻入他耳廓,他忽觉贴于她后背肌肤的手心一阵阵发热,仿似要生出潮意了。
他的手微微一顿,见推压得也差不多了,正要收手,忽然听她问道:“昨夜上来时,你为什么亲我?”声音犹带了丝慵懒。人却没动,脸也没转过来,就像是在梦呓。
杨敬轩一怔,脑海里飞快掠过之前的场景。
昨夜,他当着那么多人面亲她,完全是未经思考的一个下意识举动。但他并不后悔自己这孟浪之举。今早离开这里之后,他也曾反省过自己的这一举动,包括他后来送她回屋后的种种。他觉得以自己此刻的心态,她若都像今早那样在他面前态度强硬乃至于张牙舞爪,他反倒一身轻松,做到无视并压下她的气焰并不难。但是一旦又变成像现在这样的若有似无小女儿态,他便觉得自己又拿她没办法了,颇有些英雄气短的郁闷。
“说啊……为什么亲我?”
大约是听不到他回答,他见她身子动了下,侧头过来,露出半张月牙儿脸,映了烛光的漆黑眼眸似笑非笑地睨向了他。
“阿娇,你识字本就奇了,为何还懂这些?”
林娇见他避开自己目光,看向还摊在桌上的那些纸张,知道他借机避开问话,哼了声道:“李大人答应了我不问这些,我才肯弄的。他是你上官,他都许诺了,你还问什么?你回答我问题就是,为什么亲我?”
杨敬轩见她追问得紧,知道避不过去了。只好暂时撇开自己的疑虑,迎上她目光,说道:“阿娇,你问我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原本在下面见到你落下的那只鞋时,以为你没了。后来攀岩下去找,也不过抱着万一侥幸之念。只因若不走这一遭,我心中永将难安。不想上天垂蒙,你竟真的被我找到了。直到脚踩实地之时,我才觉到自己腿脚发软,后怕不已。我那样……全出于本心。我也不知为了什么,当时只觉唯有那样才能释出我心中的欢喜。阿娇……”他的声音消了下去,凝视她片刻,终于又道,“历过这样一番先死后生的大悲大喜,现在我又有什么看不开的?只要你人在,我每天能见到你,那就是最大幸事。”
有这样一个男人,他英俊、他只对你一个人情深、他对你的无理取闹照单全收、他是关键时刻能打趴天下各种怪兽的英雄奥特曼,他面对你的勾引时却立刻又变成害羞的纯情小弱受,林娇不知道别的女人会怎样,反正她是真的再也摆不出早上那种臭架子了。
“那个……我早上对你态度不好,你别放心上……”林娇扭回了头,眼睛盯着自己鼻尖下枕面上绣着的那朵缠枝莲,小声说道。
她话刚说完,就听见后面的男人立刻用带了笑意的轻松语调说:“咱们的事大概很快就要传开了,那我明天就去找三叔公,把事情都交代了,就照咱们前次说好的,我想尽快娶了你。再拖下去,我怕你于你名声有碍。”
林娇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拉好自己的衣衫坐定,摇头道:“杨敬轩,你这人真没趣。我好好地向你道歉,你怎么一下子又扯到这事了?这是两码事。我现在挺好,我还不想嫁人!”
杨敬轩仿似有些意外,想了下,问道:“阿娇,你讨厌我吗?”
林娇摇头。
杨敬轩不解道:“你不讨厌我,咱们以前有过那事,就算你还是完璧之身,也差不多就是我的人了。现在咱们的事也快要传开,我又想娶你,你为什么还不肯嫁我?你不怕旁人在背后对你说三道四?”
林娇道:“你怕不怕旁人在背后对你说三道四?”
杨敬轩道:“我以前是有顾虑。但现在并无畏惧。”
林娇点头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杨敬轩有点无奈:“我是男人。你和我不一样!”
林娇嗤一声笑了起来,双臂抱住自己弓起的膝,歪头看着他道:“你觉得不一样,但我觉得一样。我前次既然到祠堂前阻拦你,自然就是想清楚了才去的。现在我的主意还没变。我不想这么快嫁人。你别说催我,就是把花轿抬到了我家门口,我也不会上轿的!”
杨敬轩望她半晌,见她散发下来笑吟吟的模样极是可爱,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恨得牙咬咬,偏又拿她没办法,呆了半晌,烦恼地抓了下头,终于道:“你要是现在还不想嫁,我也不能逼你,我等你就是。只是……”他犹豫了下,终于问道,“你要怎样才肯嫁我?”
林娇咳一声,道:“我从前有次跟你说过,我很小心眼的。你要是惹我生气了,过后又想与我和好,要怎么样来着?我记着你当时还答应了的。”
杨敬轩一怔,再一想,终于想了起来,顿时哑口无言,呆了半晌,朝林娇为难道:“阿娇……,你看,可不可以换成别的什么法子……这个实在……”
林娇头摇得像拨浪鼓,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杨敬轩被她一句话给闷得再开不了口。只他当初应下时,也不过为顺她口风,随意敷衍而已。做梦也没想到居然真有一天会被她搬出来旧事重提。这样的荒唐难看之举,就算是为了哄回心爱女人,以他的性子,一时也绝对做不出来。
林娇倒也没真存了要他出丑的心思,不过是想了起来顺口搬出来刁难下他而已。见他闷头半天不开腔,知道是被为难住了,正好可以借机堵住他的口,道:“那我就等着。等你什么想通了要兑现诺言,我再考虑要不要嫁你。”
杨敬轩见她神色郑重,却信以为真了,心里顿时纠结开来。一边是得偿心愿早日娶到美娇娘,一边是丢弃男人尊严学狗爬哄她开心,孰轻孰重,实在是难较高低,只恨自己当初怎会因了美色当头一时糊涂。犹豫半晌,终于闷闷道:“阿娇,你昨日受了惊,药也敷过了,你早些歇吧。我回去再想想。”
林娇见他神色极其郁闷,显然是信以为真了,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来。
杨敬轩正沮丧要走,忽然听到身后吃吃笑声,回头望去,见她越笑越厉害,到了后来只拿枕头压住了脸。这才明白过来是被她戏弄了。先是一阵轻松,又觉到了丝羞惭。见她笑而不止,渐渐只想扑过去狠狠压住她教训一通,却又觉似有无形的线绑住了自己手脚,最后只剩怔怔立着看她笑而已。
林娇知道对他这样方方正正的人来说,割块身上的肉也比叫他学狗爬要容易得多。见他刚才居然还真为了讨自己欢心而纠结,心中有些感动,等终于收了笑,想了下,朝他招招手,柔声道:“你过来坐我边上,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自不复往昔甜蜜后,这些时日,杨敬轩还是第一次见她用这样的语调对自己说话,心中立刻涌出欢喜,立刻顺她手势坐了过去。
林娇见他坐得远,中间还隔了一臂之遥,自己便挪了过去,伸手□他臂弯间,靠着他肩膀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我好,我哪里不知道?别的不说,昨夜你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就冒着失足摔下去粉身碎骨的风险来救我,我拿什么来回报你都是应该。我从前只一心想勾你,并未细想过这些。可是现在我细细想过了,真的觉得还不想嫁人。总觉得一成婚,就要多了许多条条框框,什么夫妻相处磕磕绊绊啊,还有你们男人最看重的生娃娃啊,我一想来就觉得头疼,我觉着我还没准备好……”
林娇说着,见杨敬轩转身望着自己,犹豫了下,道:“我知道我这样只为自己着想。可是咱俩像现在这样相处不是挺好的吗?你别催我,再给我些时候。等我想好了,我再嫁你,好不好?”
杨敬轩第一次听到女人嫁人还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且那些顾虑在他看来都完全不值一提。只也晓得她脾气和平常女人不同,现在好容易听她肯这样细声细气地央求自己,怕再不点头,她翻脸就又麻烦了。心想只要她有这心,迟早有一天总会松口的。当下便应道:“好,我不催你了。往后我会对你百倍的好。等你愿意了,我再娶你。”
林娇见他应了,顿时轻松许多,凑过去飞快也亲了下他的额,见他愕然望着自己,笑道:“你不是亲了下我吗?我要亲回来!”
杨敬轩见她又带出了几分从前勾自己时的娇俏之样,心中顿时甜了起来,命她再趴下去又推揉了片刻,见她趴在枕上哼哼几声便连打哈欠,晓得她大约真的是疲累了,收了手帮她将桌上那些凌乱稿纸都收整齐了,这才离去。
林娇这一夜睡得很是踏实,第二天一早等杨敬轩过来上了药,便觉得身上酸痛减了许多,心情也不错。不想到了午后时分,脚店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个与杨氏差不多年纪的妇人,皮色微黑,一双眼睛吊梢上飞,瞧着十分精明的样子,一进来便嚷道:“春娇,春娇在哪?快出来!”嚷过几遍,才看见林娇正坐在柜台后,立刻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林娇见她面生,虽不喜她这副样子和口气,只以为是和住店客人有关的事,也不在意,正想问她过来什么事,那妇人张口已经道:“春娇你个死丫头!你在桃花村不好好守你的寡,不声不响居然搬到县城里了!你晓得家里你爹你哥还有嫂子我以前听说了你的事有多揪心吗!如今你又干出这样的丑事,简直是把爹的脸面都丢光了!爹被你气得都没脸出去见人了!瞧你现在还过得去,你要还有点良心,就该拿出些孝敬钱,我带回去了到爹面前给你说几句好话,万一日后你被休回娘家,爹指不定还能收留你!”
这妇人噼噼啪啪一通,引来了王嫂子和招娣几个人,林娇也明白了过来。原来竟是自己前身的便宜嫂子。想起从前听春杏说过的她要把自己胡乱嫁人打发了的过往事,现在又突然冒出来,想来是听说了自己和杨敬轩的事,又晓得她现在在县城里开了脚店,便想过来打秋风,心中顿时厌烦,道:“我自小就被爹给卖了,好给哥哥娶嫂子你,娘家的恩情也就差不多还了。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么多年没往来,我如今更没道理再往娘家递什么孝敬钱。我这里忙,也不方便多留客。难得嫂子你还记得我来看我,我也不好意思叫你白走一趟,这就给你二十个铜钱,你回去叫辆车足够了,我再叫招娣给你包几个馍,路上饿了吃。”说完便数了二十个铜钱出来摆她面前,又叫招娣去包厨房。
这春娇的嫂子姓姜,今天之所以会赶过来打秋风,实在是昨天傍晚家中来了个人。那人便是桃花村的三叔公。原来杨敬轩背上林娇之后众目睽睽之下亲了她一口的事,当天便跟长了翅膀似地四处流传了开来,很快便传入了三叔公的耳朵。自前些日子林娇闯来打断了杨敬轩之后,他见杨敬轩再没动静了,还以为那丫头真被自己吓住收手了,这才松了口气。不想好日子没过多久,却忽然又听到这样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大惊失色过后便气急败坏,骂了林娇不知道多少话。先是想再冲去县城找这小妖女算账,脚都跨出门了,想起前次自己找去时她丝毫不让,还伶牙俐齿地气死个人,这次只怕也是一样,找她还不如去骂杨敬轩。又一想,这臭小子被妖精迷了心窍,前头自己苦口婆心疾言厉色红脸白脸的话都说尽了,他就是一根筋地不听,现在怕也是没用。想来想去,最后就想到了春娇的娘家人。这才怒气冲冲赶了过去,劈头劈脸就是一顿骂,最后丢下一句话:他林家要是不出面压服这妖精女,被等着她被休回娘家,从此彻底成四邻八乡的大笑话。说完才气哼哼拂袖而去。
春娇的爹自然气得不行,口口声声说要去打死这败家风的女儿。姜氏晓得那个守寡的小姑如今竟在县城里开了脚店,心思便动了起来。背地里与男人商量了几句,便自告奋勇揽过了这事,说由她去教训这不守妇道的小姑。心里却想这春娇一直就是个面人,自己这样的伶俐嫂子过去,几句话弹压下来,叫她吐出些钱才好,往后若真的被休回娘家,那更是由自己拿捏了。这才今日一早便赶着进城。没想到却被这样几句话给打发了,愣了一下,见这小姑子连正眼都不看自己一下,晓得如意算盘十有□是落空了,一咬牙,心想我没好处,你也休想有好日子过!便死命拍了自己大腿,嚷道:“哎哟,你个害人精啊白眼狼,都是别人家的人了,怎的还要拖累你娘家!你别以为你干出的那些丑事没人知道,现在四邻八乡的哪个不在背后议论你和那个衙门里的人?你自己丢脸就算,如今害得我一家都没脸面见人了!你道那姓杨的真会娶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不过图个几天新鲜!往后有你哭的!爹在家说要寻死,我好说歹说劝住了,只自己却真的是觉着没脸见人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我还不如就趁这当儿撞死在你家门口……”
姜氏一边抹着鼻涕眼泪,一边往大门口去。
她这一闹,果然引来了边上不少闲人,聚在街面上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姜氏见人多了,更是撒泼得厉害,打圈转着说要去撞。王嫂子几个人忙上前去劝,场面一时乱成一团。
林娇冷眼看了片刻,对着正拉扯姜氏的王嫂子几个道:“嫂子们,她要撞死在我这门口,你们这样拦也拦不住,也没办法了。我名声本就不好,再都一样旁人口中的白眼狼也无妨。你们趁早也别拉扯了,现在就去衙门报告一声,说她是自己想不开要撞死在这里的,跟咱们无关。”
王嫂子几个人见林娇这样吩咐,顿时也没辙了。且刚才拉这姜氏时,还被她拍打了好几下,乡下妇人手劲大,心里正有些不痛快,便松开了手。
这姜氏见没人拉自己了,那个冷血小姑只靠在柜台上一动不动,边上又有个高过自己半头的壮实丫头对着自己虎视眈眈,还有只大狗对着自己呲牙不停,脸涨得通红,呆了半晌,哎哟了一声,便赖坐到了地上,口中只道:“别以为我不敢!我这就撞死在这里,闹到官府,你也休想撇清!”
她话音刚落,忽然听见外面有个妇人声音道:“什么闹到官府?出什么事了,这弄得跟唱戏样的!”声音甚是威严。
正看热闹的众人循声望去,大门外的路边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辆呢面轿,下来个四十多的妇人,搀了个丫头而来,服饰严美,颇有气派,急忙让出了条路。
姜氏见这妇人一双凤目扫来,极是威严,顿时矮了半截,却是心有不甘,嘟囔道:“你是什么人?这是我家家事!干你什么事!”
“蠢才!这位便是县衙里的李夫人!你的家事,她管得管不得?”
那妇人边上的丫头立刻横眉竖目,出声斥道。
众人这才晓得原来竟是县尊夫人来了,虽不用像见到县令那样行跪拜礼,个个却也立刻屏声敛气闭口不语。
姜氏这才晓得这妇人来头,不敢再撒泼了,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垂首不再吱声。
李夫人早就知道了林娇,知道她不但是杨敬轩的意中之人,且更奇的是竟然还懂水利工事,心中便一直想要认识。听说她前日坠下山去险些丧命,正好今天闲了没事,便想来探访下。过来时便见此处围了里外三层人,坐轿子听见个妇人吱吱歪歪不停,听了几句,便晓得了个大概,见这妇人闹得实在不像样,这才现身压场。
李夫人早听说林娇貌美,现在入了前堂,果然看见一个俏丽人儿正站在柜台边。她生过三个儿子,唯独却没有女儿。现在一见到这样的漂亮人,加上先前印象又极好,顿时喜欢得紧,朝林娇招招手道:“你便是春娇?”
林娇原先见这姜氏闹个不停,知道越搭理,她便越会得劲。懒得理睬,正想自己到后院去,见竟然又来了个面生的妇人。等晓得她是李夫人,又见她对自己和颜悦色,立刻便到了近前见礼。
李夫人笑眯眯受了她礼,这才拉住她手,对着呆立的姜氏道:“你婆婆可还在世?”
姜氏摇头,吃吃道:“早没了。”
李夫人嗯了声,道:“春娇她是我早认了过来的干女儿。她前头男人早没了,咱大夏朝也没哪条规矩说寡妇不能改嫁。是我做主要将她嫁给杨大人的。今日过来,就是和我干女儿商议下日子的事。你这泼妇,好歹也算是她嫂子,怎的丝毫不懂维护自家人,反倒在人前诋毁不停?你这不是在打我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tarotdeck、小苑纸、冰梦、蝶舞、7789258、愛古言、过堂投的雷和读者mo的火箭炮,大家破费了。
(^__^),写到这里,终于要写到我期待已久的两只那个那个啥啦。我希望会是以一种大家都猜想不到的方式引出的,这样才有意思,敬轩叔,保佑作者成功哈
祝大家周末愉快。明天我要双更
63、第63章...
63、第63章
林娇觉到自己整个人被他从后团抱着翻转了落入他怀中。她被压在她肩背后的那双有力臂膀揽住,好叫她的胸前饱满紧紧贴压于他的胸膛上。二人肌肤相触之时,她只觉到一阵火般炙烫。闭上眼把自己同样滚烫的脸颊贴在他胸膛上,忽然听到外面那声呼喊,立刻觉到他身体一僵,睁开眼仰脸望去,他正看下来,二人四目相对。她看到他布满浓烈情潮的黝黯双眼中掠过一丝懊丧,心里忽然对这不挑时机坏人好事的李大人也生出些不满。
“别理他了……他不是也喝多了吗……会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非要你现在又去……我就说你不在……”
林娇觉得自己要是投生成后宫佳丽,保不齐就是妲己褒姒第二。因为她几乎想也没想,就伸手紧紧抱住了他腰身,撒娇般地贴着他胸膛蹭了几下。
杨敬轩立刻觉到了她娇软身子袭来的再次诱惑。与她光裸肌肤相贴时传来的那种丝滑般柔腻给他带来了难以言状的快感,他抓握住她腰臀的十指几乎掐陷进了她的柔软肌肤,耳边却再次传来招娣的啪啪敲门声,一滞,终于扯了被衾将她身体飞快裹住,觉她还牢牢抱住自己腰身不放,叹口气凑到她耳畔低声道:“阿娇,大人方才醉态已浓,若非真有急事,绝不会这时候还派人来找我。我先去瞧瞧,你自己先睡,我若能回……”
他停了下来,因耳边响起招娣第三波敲门声了。
林娇哼了一声推开他,道:“你的李大人自然比我重要。你去好了,我也不要你回来!往后你都别过来!”说罢卷了被衾便翻身朝里躺下,送他个大后背。
杨敬轩的耳边有招娣这样的夺魂催命音在响,再大的兴致也被打错了。略微平息下呼吸心跳,顾不得还在耍小性的她,翻身下榻飞快穿回了衣裳,正待要开门出去,回头见她还负气似地朝里不动,又俯到她脸侧亲了下,低声哄道:“别生气了,回来你爱怎样我都由你。”说完才匆匆开了道门缝,人已经闪了出去,迅速把屋里的一切都关了回去。
这些时日他来得频繁,招娣与他有些熟了,渐渐没从前那样怕他。见他终于出来,叉腰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下他,嘴里嘟囔道:“叫了半日都不听应,我还以为不在……”
杨敬轩的人生初次大事被这样意外打断,且看自己离去时,那小女人又在与他别扭,心情自然差劲,也没心思与她啰嗦,只沉脸问道:“有说是什么事吗?”
招娣见他脸色难看,目光扫过来,便似两把冰刀,顿时收了声,指着前堂方向道:“那人……还在那里等着……”
杨敬轩疾步往前堂而去,见过来找他的是李府后宅的一个家童。那家童一见杨敬轩,飞快跑了过来,焦急道:“大人连衣衫都没穿好,就叫我过来找你。杨大人你在就好,快去吧!”
杨敬轩心微微一沉,预感到必定是有突发大事了,忙出门解了拴在马桩的马骑上飞快而去。赶到县衙后宅时,门正为他留着,门房说大人在书房,径直便过去,入内关门,见李观涛坐于灯下只着随意中衣,之前的酒意找不到半分,神色凝重,似喜似悲。
李观涛见到杨敬轩,立刻示意他到近前,从抽屉里取出封刚拆火漆的信,推了过去。
杨敬轩接过,见封上空白无章,入手稍有些重,封里不像是纸张,倒出里头的东西到手心,见竟是枚芙蓉冻所刻的小玩章,端详片刻,认出章面不过是“鸦哺”篆体二字。
他知道李观涛平日闲暇之时,喜好篆刻,这书房的桌面上就摆着几方他平日最引以为豪的刻石,一有空便反复把玩不已,他跟上官久了,自然也略微晓得些门道。见这篆体颇像是李观涛本人的刻划手法,迟疑道:“大人,这是……”
李观涛接回那方小玩章,拇指摸过平滑石面,喟叹一声,道:“敬轩,当年我为太子被贬一事,在朝堂上触怒龙颜,被贬放到这地之时,皇上曾令他身边亲信宫人到我府上要一方印章。我当时便刻了这印石奉上,意在提醒皇上,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情。太子绝不会是那种图谋逼宫多位之人,他是被人构陷。那宫人收了这印章便去,留下一句话,说有朝一日,我若再见这方石印,便如面见圣上。我当时虽不解,只这话却一直未曾忘记。”
“这竟是……”
杨敬轩有些吃惊,迟疑地望着李观涛。
李观涛点头,压低声道:“我先前喝了几杯,正昏沉欲睡之时,竟有京中秘使赶到,递出这方印石,留下口讯,说是圣人亲口所嘱……”顿了下,向杨敬轩复述一遍,一时竟激动难以自已,猛地起身,负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原来当今皇帝赵喆有一皇弟赵勍,乃是先皇晚年所得麟子。这赵勍自幼便聪敏过人,兄弟俩年岁虽差了将近二十,赵喆自登基后,遵了先皇之意,对这幼弟也是关爱有加,他那年不过十五,便册了英王。从前与北朝发生战事之时,当时而立的赵勍自告请命愿赴漠北,赵喆虽对这皇弟的锋芒有所觉察,却也并未引起大的注意。且当时正是举国用兵之时,有这样一位亲王上阵带兵,于全军士气自然大有裨益,便准了他请命,册封天下兵马都督,由他与大将军李元共赴漠北。
英王名义虽是兵马都督,只他身份高贵,自然不可能如大将军那样常年累月扎于边地,大部分时间都在边城萧城中“运筹帷幄”而已,只在需要时才会现身。第三年运道不济,发生一场意外,若非得杨敬轩全力救护,险些便丧命刀下,有了这历险后,从此自然更是谨慎,出入必重兵拥围。
战事就要平定之时,赵喆惊闻李元大将军的噩耗,得到密报说极有可能是遭赵勍所害。且这些年来,他也渐渐领悟到自己这个弟弟当年之所以会争领天下兵马都督的衔,除了想要凭借战事树立威信,更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离了京都,身边没有皇帝的耳目,他更能暗地里自由扩展势力笼络人心。赵喆想到这弟弟正是壮年,自己却垂垂老矣,偏偏子嗣不振,皇子大多夭折。直到中年才得太子赵真,如今弱冠不到。除了赵真,只剩一个年方七岁的儿子。心中忧思更甚。只可惜如今为时已晚。英王羽翼渐丰,连他这个皇帝一时也动不了他。等三年前,出了有人密报太子谋反一事,他便知道是自己那个弟弟在背后操纵。苦思数日,终于决定与其压下事情,让太子日后再遭毒手,不如先自断其臂,以图后谋。这才假意大发雷霆,朝堂之上,不顾以李观涛等为首的百官苦苦劝谏,令削去其太子身份,贬为庶民,远远发配至南疆,此生再不可踏足京都一步,并派了一队心腹死士随同,名义是看守防他异动,实际却是暗中保护。削去赵真之后,又改册当时不过七岁的幼子为太子,以幼子为新饵,引过赵勍视线。
这戏还没完。老皇帝之所以接着又毫不留情地贬斥了李观涛等太子党,一是做给英王看,二来,他是想要为赵真日后东山再起保存心腹肱骨。知道英王爪牙遍布满地,怕太子知道他真实意图后年轻沉不住气,让赵勍识破自己谋划,这一场苦心,索性谁都没提,连李观涛也毫不知情,只以为他侍了几十年的皇帝真的是越老越看重皇位,容不得旁人半分觊觎,这才对犯了莫须有之罪的亲生儿子也痛下辣手。只在他离京之前,命心腹宫人去他那里取了方印石作日后传话时的信物。
忽忽数年又过,这几年里,但凡有人在老皇帝面前提起废太子,他便必定暴怒如雷,轻者掌嘴,重者投牢,人人都晓得他对废太子深恶痛绝。又一边做出对幼太子苦心栽培的殷切模样,一边暗中培植了一支完全忠于皇权的护卫力量,尤其是令原本隶属于赵勍势力的京畿左营四品将官张慕远暗中投诚归于自己,更是加大了日后事起获胜的砝码。
英王赵勍是位野心勃勃的枭雄,铲除异己广开财路,好为日后大事铺路。他虽也生性多疑,但这类人通常有个毛病,那就是刚愎自用。他见自己羽翼丰满,皇帝兄长年事已高,本就拿他无可奈何,这两年又病体缠绵自顾不暇,至于那个小侄儿太子,不过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自然更不放在眼里。做梦也没想到,赵喆也是头暗中伺机等待咬他咽喉的老狐狸。
就在上月,老皇帝见自己的多年苦心经营差不多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已经有了一病不起的态势,怕再难熬长久了。担忧一旦哪日自己驾崩,这局面若来不及扭转,那便真的是功亏一篑死不瞑目,细思过后,这才先派了个心腹秘使乔装从京都悄悄赶至清河,带着他的口谕找到了当年的心腹重臣百官之首李观涛,将实情托盘而出,命他留意京中动向,暗中联络当年旧党,时刻准备回京辅佐太子复位。
老皇帝为此也是提早安排过的。亲笔御信自然不能叫密使带出,怕万一落入英王手中。知道李观涛为人谨慎,仅传口谕又怕他怀疑来者有诈,这才在当年便向李观涛要了一方印章,为的就是今日。
李观涛在书房中走动十几圈后,仍难压心中激动,停了下来,看着杨敬轩目光炯炯:“这口谕必定来自皇上,确真无误!枉我侍主几十年,以他近臣自居,竟一直想不到皇上会有这般的苦心谋划!老夫错怪了皇上!今日使者离去前说过,皇上已经派了一队死士从京都潜往南疆接太子秘密返京。只路途遥远,我担心难保不被英王爷的人觉察。敬轩,太子能否安然到京,干系我国运。我怕那些死士万一不敌王爷的人,则全盘尽输。你可愿意代我前去南疆,与那些死士一道安全护送太子入京?”
杨敬轩立刻道:“当年李大将军遇害之后,我日思夜想便是要为大将军复仇。只恨对手位高权重奈何不得,起誓总有一日要以奸人之血告慰大将军在天英灵。这些年我虽龟缩于此,却一日也未敢忘当年之恨。等的就是这一天。不用大人说,我也自当提刀请命!我这就收拾了,立刻动身往南!”
李观涛摆手道:“还不行。这个月十五是西狄皇帝五十大寿,两国向来邦交,王爷正被皇上派去代他应邀贺寿。他如今就在离京往西狄的路上,咱们这是必经之道,算路程再两三天便到。他生性多疑,我怕他万一见不到你起疑心,你再候几日,等他过了境往西,你再动身南下。”见杨敬轩点头应下,凝思片刻,又叹道:“敬轩,英王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他本人虽被皇上差出了京都,只一旦晓得生变,必定也会急赶入京阻拦。你这南下又北上的路,实在是变数未定,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杨敬轩道:“大人放心!我以我血对誓大将军英灵,必定会全力护送太子安然入京!”
李观涛终于长吁一口气,又与他谈了些细节,直至深夜,杨敬轩这才告辞而去。
杨敬轩离开县衙后府,独自走在清河县城寂静而曲折的夜巷中时,秋的夜半凉风一阵阵吹过他身畔,刚刚因了那场谈话而鼓荡激涌动的全身热血开始慢慢地凉下。
他的心头爬上了一双仿佛能勾他魂魄的美人明眸。
他蛰伏这么多年,如潜龙在渊,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可以让他再次怒马横刀斩尽敌首,为当年枉死的将军复仇。刚才与李观涛对谈时,两人一直假设着他动身后可能会遇到的每一件意外,商讨该如何解决。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这一场出行,非生即死。而且稍一不慎,死的可能性甚至更大。
他不怕死。从前也遇到过比这一场生死之行更要险绝的境地。他都挺了过来。死,他无畏——尽管这样,他其实知道,他现在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因为他的心中多了一丝牵绊。
他起先还沸腾的热血不但凉下,就连心情,也慢慢地开始沉重起来,任凭一双脚游荡在夜色里,直到停住了,这才惊觉他竟又站在了她家后门巷子的黑暗里。
他想着自己先前离开时她还在使小性子,他答应了要是早还会来哄她的。但是现在,他知道她就在里面,与他只隔着一道墙和一扇门,他甚至仿佛还听到了虎大王睡着时发出的呼噜声。
这些屏障完全阻拦不住他——只要他想进去。
但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没有勇气进去面对她了。他不能告诉她自己接下来一段时日要去做什么。她只知道他会被李观涛差遣去公干,时间还很久。短则两三个月,长则一年半载……甚至……有可能他永远也无法回来了。
他知道一定会拼尽全力好好回来的,就算为了她,他也必须要回来。但是这种可能永远也回不来的想法最后还是钻进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再也无法见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亲吻不到她温暖的红唇,触摸不到她香软的肌肤,更见不到她对着自己撒娇使坏甚至发怒时的种种小女儿之态,他就觉得胸膛里那块最宝贵的心头肉被利刃挖走了,那夜在雁来陂崖下见到她那只孤零零鞋子时的感觉再次向他袭来。
暗夜深巷,有人独立。天明不复影踪,而那个他想的人却丝毫不知。
林娇昨夜见自己裸-身上阵也留不下他,负气扭身朝里后,心里其实还想着他能再回来找自己。熬啊熬啊熬到半夜眼皮都耷拉下来了,还是没半分动静,气得睡了过去。第二天酒醒已近中午,头壳晃得疼。问了招娣,说一早上也没见他人影,气得更甚,打定主意这回就算他再来找,自己也绝不会再给他好脸色了。
她心中虽这样想,事实上到了这天晚上,又开始有点隐隐期盼的意思了,料他便是再忙,这晚也不敢不来,还特意换了身新做的衫裙。没想到等了一晚上,别说人,连个鬼影都没见到,不但他自己没来,连个口信也没。这下是彻底怒了。到了第三天傍晚,当她终于看见他跨进脚店大门朝自己走来的时候,连眼皮也没抬,只低头拨拉着自己手上的算盘,打得算盘珠子滴滴答答飞个不停。
杨敬轩下定决心终于找了过来。
衙门里已经得了英王前头侍卫的报告,说王驾明日会路过,叫做好迎接准备。过了明天的后天,他就要独自踏上南下的路。
他停在了她的柜台面前,轻轻叫了她名字,她却恍若未闻,纤巧手指只飞快地拨弄着面前油光闪亮的算珠。他耐心等着。终于见她停了手推开算盘,抬头瞟他一眼,懒洋洋道:“大忙人来啦,真是稀客啊!我这可招待不了。招娣,帮我送客!”说罢起身,扭头款款往后院而去。
杨敬轩用目光屏退了招娣,拍了下正坐边上闻声不安抬头的能武的肩,跟着她往后院去。见她跨脚进去要关门,手臂伸了进去,一下将门顶住。
“你这人怎么回事?脸皮厚得真赛城墙!后院也是你能来的?”
林娇用力关了几下门,又使劲掰开他把住门的手指,却敌不过他力气,最后只好放开门,自己双手抱胸,看着他冷一句热一句道。
杨敬轩跨进来,把门关上了,凝视着她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懒洋洋的高贵、平地一炸雷、h334552693、xszgt、蓝晓宁、tarotdeck、mimi、
黄色月亮、深红浅红、晓妩投雷。
64第64章
64第64章
“你可真有闲心,居然还记得晃到我这里。”
林娇见他始终一语不发,只盯着自己看,被他看得后脑有点凉飕飕的,一阵对目之后,终于认输败下阵来,随口说了一句,转身便往自己屋里去。进去了,见杨敬轩也跟了来,却并不进入,只站在门边,还是那样望着自己。
林娇终于忍不住了,坐到他正对面的一张椅子上,略微皱眉道:“你过来又不说话,一副我欠你钱的……”话说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确实还欠他钱,忙吞了回去改口道,“你到底什么事?你忙我也忙,别以为我整天没事干只等着你来!”
杨敬轩道:“阿娇,我……”
他又踌躇了下,终于道:“阿娇,前次在雁来陂闹事的,已经查清了,就是那户姓周的两父子雇了人暗中起头煽动的。他家儿子已经被抓投牢,大人答应我没回来前,不会放人。所以你别怕,他老子绝不敢再对你下手……”
“你要去哪里?”
林娇立刻抓住了他这话的重点,抬眼问道。
“过了明天,我后天一早确实要暂时离开了。有点公事,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走了后,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别忙起来连饭都不好好吃。刘大同他们时常会来看下的。你一人空闲觉着闷的时候,也去李夫人那里多走动。有事自己解决不了,只管去找李大人。他答应了我,以后不论他到哪里,都一定会代我好生看顾你的。”
林娇惊讶万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去哪里?什么事这么久?先前怎么都没你提过,突然就要这么急?”
杨敬轩望着她,目光里带了丝歉然:“确实是突然了些。但你放心,只不过是寻常公干,我一定会回来的,唯独要多费些时日而已。”
林娇说:“既然是寻常公干,时间还这么久,为什么一定要你去?你别去了,叫别人不行吗?衙门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人!”
杨敬轩为难道:“阿娇,这事只能我去……”犹豫了下,又道,“我明天大约还有些别的事,现在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的。”
林娇见他说话时,眼最后是盯着地面的,始终未看向自己,也懒得做什么表情了,想了下,道:“行。我知道了。你既然主意都打定了,我再说什么也是自讨没趣。不过还是谢谢你记得过来跟我说了一声。祝你一路顺风。我还有点事,就不陪你了。”话说完,从他面前走过往前堂去。
杨敬轩看着她盘了乌黑秀发的头顶从自己眼皮子下过,鼻端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淡淡幽香,手臂微微动了下,想拦住她去路,因为他觉得自己仿佛还有满腹的话要对她说。只这一刻,手却又像坠了万钧重石,竟抬不起半分,只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知道她在生气。
或许这样也好。
他一定会回来的。等他回来,他会向她坦承一切。她虽然有些小性子,但他相信她那时候会理解自己的。但是万一……这世上永远没有一万的事,他知道这一点。万一他要是回不来,李观涛应了他,绝不会让她知道他去做什么了。那时候,她对自己不满或许能加快冲淡他永不能回来带给她的冲击。
他知道她很特别,和他知道的周围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不会依附男人而活。万一见不到他回来,她或许会伤心,但绝不会因此而痛不欲生,伤心过后,她会继续过得很好。
从前他想到这一点时,不可避免有些失落。但现在,这却成了他能拿来替自己饯行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林娇目送杨敬轩离开,自己呆坐了片刻。脑海里都是他离去时的那个大后背。
伟岸、带了种决绝,又仿佛有些寂寥,甚至无奈伤感。
她觉得这一定是自己文艺病又发作了。透过个背影都能读出这么多悲春伤秋的无病呻吟,自嘲了一番便抛在脑后。只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琢磨他傍晚时说的那些话和当时的表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确实不希望他离开,而且一去还这么久,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这对刚陷入恋爱的女人来说绝对是件扫兴事——如果她这样也算恋爱的话。就好像刚端上来一个撒了杏仁榛子草莓巧克力奶油大蛋糕,她正准备大快朵颐,却发现上面停了只嗡嗡叫的绿头大苍蝇,搁哪个女人身上都不开心。
她更不满他对自己的态度。
她也不计较他前夜里丢下自己跑掉的破事儿了。现在既然要出门,还是趟这么久的大远门,都跑来告别了,就不会说些好听的话来安慰下她受伤的心?就算你杨敬轩嘴拙,也行,她理解。那来点更直接的肢体语言难道也不会?老要她主动,她又不是机器人,也会累啊!就那么站着,说的话还好像生离死别……
等等!
林娇停止了怨念,再次仔细回想他当时的表情和语气。尤其是最后提到李观涛时,说什么应了他,以后不论到哪里,都一定会代他好生看顾她……
林娇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这是哪门子的寻常公干,分明就像他要乘鹤一去不复返了!
林娇从榻上一骨碌坐了起来,只想立刻找到他再问个清楚。再想了片刻,终于慢慢地又躺了回去。
那个男人虽然对她千依百顺,但前面还要加个限定词——大部分时候。有时候,他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要是不愿意对她说,林娇相信自己就算在他面前跳脱衣舞也没用。当然,她也更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会被糊弄过去。
第二天一早,林娇到了县衙后宅去找李夫人。李夫人正在廊下喂着她养的一溜笼鸟,笑着招手叫林娇一道来。
林娇捏了把黄黍子在手心,跟着李夫人投喂一只黑头鹩哥,寒暄了几句。李夫人仔细看了下她,微叹道:“怎的气色恁的不好?”
林娇见丫头站得还远,便道:“干娘,我昨夜都没睡着。”
李夫人隐约也猜到她为何睡不着,又叹口气,道:“你是为敬轩出远门的事睡不着吧?咱们女人家最怕这样了,男人却说走就走。好在他不过是寻常公干,你耐心等他回来就是了。他昨日见了我时,还托我多照看下你。可见他心里也是舍不得你的。不用他说我也自然会的。往后你多来我这里走动。左右我也在家闲着。”
林娇望着李夫人,怔怔不语。夫人被她看得有些心虚,道:“你这孩子,怎的这么瞅我?我脸上花了?”
林娇低声道:“干娘,我是真的把你当我娘,这才跟你说心里话的。我总觉着敬轩他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他昨日找我话别时,我过后总觉着不对。不会是出了什么大事吧?我本想找他再问个清楚。只晓得他若不让我知道,我就是求也没用。我想来想去,这才求到了干娘你这里。你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干娘你就告诉我吧。是黑是白我心里有数,也好过这样自己胡思乱想,吃饭吃不香睡觉睡不着的。”
李夫人确实知道怎么回事。
其实这样的事,因关系重大,李观涛原本也是不肯让她知道的。只李夫人是什么人?又如何瞒得她过去?那夜等杨敬轩离去后,丈夫一回房,立刻便遭审讯。本就有些惧内的李观涛招架不住,只好招了出来。
其实他二人夫妻多年,宦海沉浮不定,人生历过起落高低,唯独这夫人一直陪伴在侧。面上虽表现出来惧内,实则却是忍让爱惜。对她也放心,见她逼问,也就说了出来。只又叮嘱一句不足为外人道。
李夫人知道真相后,自然晓得杨敬轩这一去风险极大。现在见林娇找了过来,一副哀戚模样。同为女人,自然理解她的心思,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丫头们远远退下,这才牵了林娇的手坐到了廊子的横木上,凑到她耳边把原委道了一遍。
林娇大吃一惊,听完之后,心已是怦怦跳了起来。
李夫人握住她手,觉到一片冰凉,叹了口气,怜惜道:“你看看,他不愿让你知道,也是为了你好。你如今晓得了,不是凭空多增了几分忧思?都怪我嘴快,早知道不该告诉你的。”
林娇长吸一口气,压下紊乱的心跳,这才笑道:“我晓得了,心中有数才好。谢谢干娘。干娘你真厉害,干爹什么都不瞒你。”
李夫人见她神色还好,这才松了口气,被她这样一赞,忍不住道:“那是。我要没这手段,能管得他到现在都不敢纳一个妾?”
林娇心情虽沉,却也被她这话给引出了笑。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李观涛今天带人到城外官道英王的路过之地设棚迎送的事,便推说家中有事告辞了。李夫人叫丫头装了一匣糕点叫她带回去给能武吃,一直送她到门口,这才分别。
一个男人,他有自己的信仰和执念,这信仰执念就像他心头的一颗朱砂痣。他就算再爱一个女人,也不会因为这个女人而挖掉这颗痣。
这种男人,林娇以前觉得可远观不可近玩。她会很敬佩,却绝不想自己摊上这样一个男人。
但是现在,很明显她中奖了。她的男人不但就是这样的类型,而且现在就要为了这颗痣而离开她了。
她一遍遍回想着他昨天与自己道别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和投过来的每一个眼神,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一去九死一生,这才会这样与她告别。他要扮演英雄,而且一不小心就会是永垂不朽的那种。
她想和杨敬轩心头的那颗朱砂痣比重要,甚至挖掉它,就和女人想把男人脑子里对初恋的酸甜回忆彻底抹掉一样地愚蠢。
他既然是英雄,她当个英雄背后的好女人就是,自然不会拖他后腿。但是对他隐瞒自己的举动,老实说,心中的疙瘩越结越大。
她记得自己以前看小说电视时,每每看到主人公之一或身患绝症或身陷死门,一番痛苦过后毅然决定避开爱人远走他乡甚至故意弄个小三招摇过市就是为了让对方死心而自己还以情圣自居的烂剧情时就恨不得跳进去打编剧作者一耳光,要多脑残的人才会这么干?真要没救了,那就说实话。对方爱你,选择与你共同面对。不够爱你,与你再见。这样不更好吗?什么为了你好才隐瞒你,都是狗屁。说来说去,就是信任度不够。
不错,她以前对他确实一直欺骗。但人就是这么宽己律人,尤其对她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来说更甚。她可以骗他,却不愿他也骗自己,尤其是这种关系到生死的大事。
最后她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要是还把隐瞒当情圣,她或许真的会重新考虑自己和他的往后了。
黄昏时分,杨敬轩终于回了城。
西狄皇帝的寿日迫近,所以英王一行路上行色颇急。他年过四十,正当壮年,到时是下午,与李观涛会了面受过礼,打了官腔叙话几句,换过马匹行备过后,并未多做停留便继续往西。短暂停留之时,面上做得极开通。与李观涛打完官腔,当着众人面又提了一遍自己当年被杨敬轩所救的事,赞他英雄少年。旁人自然凑趣恭维王爷吉人天相必有后福,英王对着李观涛哈哈笑道:“本王向来爱惜英才,有恩必报。杨捕头这样身手,只在你这芝麻地方做个捕头,真当屈才了。日后天下若有不定风云,本王定要再来向老大人借人,还望老大人成全!”李观涛自然也笑着称是。一时主客尽欢。
点过了卯露过面后,杨敬轩与李观涛辞别,并未径直回县城,松缰任由身下马匹驮着他游荡在城外的野径之上。
他现在骑的是草炮。
草炮是匹不肯服老的老马。他之前想让它安享晚年,改用另匹红色健马,它有天在县衙的马厩里竟发飙撕咬那匹红马,后来将它分离开来,它便烦躁不安,连鱼也不吃了。那天他知道林娇出事后骑了它赶去,它仿佛得了表现机会,飞驰电掣而去,赶到时虽累得口吐白沫,杨敬轩却也看出它的状态及其兴奋。自那天后,他便明白了个道理。或许他以为的对它好,在它看来却是一种被主人的丢弃和不信任。对于一匹曾经驮过李大将军征驰四方的老马来说,与其躺在马厩软草之上安耽而死,还不如死在奔驰千里的路上。所以他决定尊重它的意愿,重新以它为坐骑。
草炮并未放蹄狂奔,而是慢慢四处游荡,仿佛怕惊扰了马背上主人的思绪。
到了一处水塘子前,杨敬轩翻身下马,坐在块石头上,面对将尽的夕阳,看着草炮惬意地甩着马尾驱赶靠近的蚊蝇,忽然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到她时的情景。
严格来说,那次自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但是有点奇怪,在他的记忆里,他总觉得那是他第一次与她的相遇。
就好像画上的一个女子,画师的技巧再高,丹青调配得再美,那也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纸美人而已。唯有她走下画卷,她有了眼波流动和一颦一笑,她才是一个活生生的美人。
春娇如果不是那个河畔边敢放肆盯着他看,会与草炮做鬼脸的春娇,而是那个只会娇怯怯看人的春娇,她便是美得赛过九天仙女,也必定永远只会是他的侄媳妇,印象中模模糊糊的一张脸,如此而已。
他爱的是那个血肉鲜活的春娇。为她抛却他曾以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宗族礼法,他甘之如饴。
与她相处的往事一幕幕次第出现。他沉浸在回忆的世界里,唇角微微翘起,神色温柔而愉快。
但愿自己还能有回来的一天,哪怕被她骗得再次团团转,也是桩很得意的事。她不是说过吗,别人她才不愿意费心思去骗。
他的笑意更浓,直到草炮到了他身边,伸出潮热的舌头舔他的手背,这才惊觉而醒。
他与草炮纯净的圆圆眼睛对视,在里面,看到了自己镀着金色夕阳的轮廓。
他曾经自以为对草炮的好,在它看来是一种放弃。而现在,同样的事,他好像对她又做了一遍。
就这样带着不被她祝福的遗憾离去,真的是对她的好吗?
他心中慢慢生出了一种冲动。
他是这样的爱她,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知道的呢?去告诉她他到底要做什么、他的想法,他相信她一定会理解自己的。
他需要一个知道他做什么,并且以他为傲的爱人。
杨敬轩被这种崭新的想法迅速俘获,猛地站了起来,翻身上马,朝着县城疾驰而去。
他几乎是一口气不停地赶到了她的家。天刚擦黑,温暖而明亮的灯光从大开的门里照出来。他心中溢出了一种倦鸟归林游子归家的温暖之感。但是接下来的事,却让他懵了。
她居然出去了,不在。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杨敬轩慌了,刚才的种种激动温暖都飞了。赶紧先赶去了衙门,她不在。又赶去杨氏家,也不在。摆脱了他妹子仿佛没有尽头的追问之后,他再怀着侥幸的心找去她家,得到的回答是她还没回来。
杨敬轩的心一直下沉。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她除了这些地方,还会去哪里。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遇到危险了。但是曾威胁她安全的人已经被关进了监牢。而且之前招娣的说法是她打扮得很整齐地出门,神色也很愉快,就像要去赴约见人。
她去赴约,约了谁?
杨敬轩的脑子里迅速浮现出了无数个可能的男人。后街开饭馆的鳏夫许九,拐角处的金匠康大福……他早从刘大同的口中得知这些男人之前都对她有点意思。除了这些人,他甚至想到会不会是那个何大刀突然又冒出来找她……
他也知道自己这想法很荒唐。所以立刻否定了。但问题是她真的不见了。
现在到底该去哪里找她?
杨敬轩后悔得要命。为什么昨天没早想到跟她交底?正发急,忽然仿佛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地方。立刻翻身上马飞快而去。
他终于赶到了自己住的地方,急匆匆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一个孤单的娇小身影正安静坐在他家小院里他平日用来练臂的大石锁上。听到门的响动,那女子转过了身,笑盈盈道:“我知道今晚城外的张庄正在唱戏。你带我去看戏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黄色月亮、过堂、喵tt、暗香、vt、梵高的耳朵投雷。
65V章
张庄出了一位百岁的寿星。今天正是老寿星的百岁寿辰。这件事连李观涛也知道,还特意亲自写了匾额送去庆贺。张庄深以为荣,族里决定搭了戏台请戏班子唱三天的戏。今天便是首台大戏。这对于平日只有过年时才能看几台大戏的人们来说实在是件难得的快活事,所以消息传来,不止附近方圆几个村的人都赶过去,连县城里也有不少人凑热闹,比过年还喜庆。
杨敬轩带着林娇挤在戏台下的人群里。他们到的时候,头一出贺寿的热闹戏已近尾声,现在换了一出他不知道名目的戏。比起先前的锣鼓齐鸣要清净不少,只有一个穿了身粉红脸抹得像刚从面粉堆里扎出来的女伶站在台子中间,扯了方帕子翘出兰花指,依依呀呀开始唱道:“二十姐儿弗着在踏床上登,一身白肉冷如冰。便是牢里罪人也只是个样苦,生炭上熏金熬坏子银(人)……”
这便是乡下摆戏台的风俗了。这时令,风俗虽鼓唱保守严防男娼女盗,只是食色却是人之天性,又wωw奇Qìsuu書com网怎么可能彻底被压灭?所以千百年来,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种乡土地方,只要是搭戏台唱戏,前头那正戏过后,待夜幕变深,后头便必定会上演一出俗艳戏。内容多是才子佳人小尼姑思春大闺女闺怨,必定有一幕艳遇,而也必定没好结局。所以绝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责伤风败俗。
现在也是这样,这戏子一开腔,登时便吸引了台下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妇人和躲在背后的羞红了脸的大姑娘们退到边缘角落,却也不肯离去,一边对着摆头弄尾的戏子指指戳戳,一边摇摇晃晃踩在高高田垄和石头上翘首看着台子上的动静。男人却无顾忌了。不管老的少的纷纷朝戏台子前挤涌着去,仿佛靠那台子越近,离那香艳而挑拨人心的艳遇就会近一些。
那女伶发完了一阵闺怨,又出来一个白面书生,对唱了几句,戏子又依依呀呀唱:弗见子情人心里酸,用心模拟一般般,闭子眼睛望空亲个嘴,接连叫句俏心肝……
随她抑扬婉转的声音,台下男人的魂都被勾了去,所有人的表情都只化成一个:微微张着嘴,眼里冒着光,恨不得自己能爬上戏台钻进去化身那个白面书生才好。
杨敬轩的脸慢慢地红了。
他现在很忙。要保护着林娇不被人潮挤冲到,更要防止她被心怀叵测的粗鲁男人趁乱占便宜。刚就有个女人发出声尖叫,又半嗔半怨地斥骂了一声,大约是被近旁的什么男人给抓了一把,随即是阵哄笑声。大约是平日压抑太过,逢到这样的场面,台子下的灯火也照不亮每一处,人天性里的俗陋劣根便都肆无忌惮地开始蔓延抬头。现在他听到台子上女伶这样的泼艳唱词,鼻息里吸进她的体香,她站他身前时,不可避免地又不时与他的身体有些挨擦碰撞,前夜与她未竟的那一幕竟又浮上脑海,一阵耳热心跳。
“阿娇,咱们走吧……”
当台子上的女伶和书生开始扭扭捏捏对走花步,引来台下一阵喝彩声的时候,杨敬轩终于忍不住,俯到她耳畔低声道。
林娇却正看得兴起,摇头不愿。杨敬轩无奈,只好又陪了片刻。看到那台上的二人眉眼传情,唱词勾搭渐渐更甚,听得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自己身前的她却丝毫不怯,一咬牙,一把抓住她手,便把还津津有味的女人给拖出了人堆,一直到了人少些的田边,林娇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灯火辉煌的戏台子和翘首而立的黑压压人群,埋怨道:“人家第一回看这样的戏,正看得好,干嘛不让我看?”
杨敬轩不理睬,只带着她到了拴马的一棵树旁,解了马缰,趁着暗夜无人看见,将她抱了坐上马背,叮嘱她抓牢缰绳,自己便牵着马缓步朝县城方向的小路去。
月儿爬上了柳梢头,朦朦胧胧照出前方曲折的小路,两边都是平展展的田地,远处漆黑一片,只有远山在深蓝夜幕中勾勒出起伏的脊背。身后戏台上的所有浮华秾丽都被夜色吞没,离他们越来越远。天地之间,仿佛就剩下他和马上的她了。
“阿娇,我先前到处找过你,是要跟你说一件事。”他停在了一株大香椿下,转身看着高坐在马上的林娇,“明天我要去的事,并不是一件普通的差事。如果我一个不慎,或者我运气不够好,很有可能我就回不来了。”
林娇默默望着昏黑树影下站在自己脚前的这个男人,终于朝他弯下腰去,双手抱住了他的肩膀,将唇送到他耳畔低语道:“那么为了我,你一定要回来。”
杨敬轩感觉到女人身体的重量压到了他的肩上。他抱住了她柔软的腰肢。感觉到她的唇开始亲吻自己的耳垂,一阵战栗迅速传遍了全身。
“想要我吗……”
她歪着身子,一半挂在马上,一半挂他身上,在他耳畔娇声软语地道。
杨敬轩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来,脑海里又闪过前夜的那一幕,却只僵硬地摇了下头,沙哑着声道:“阿娇……别这样……我真的不能……”
林娇不理会,整个人已经顺势滑下了马背,完全地挂到了他的怀里。她踩着他的脚面,仰头亲他的唇和长出微微青刺的下巴,忽然他浑身一僵,感觉到她的一只手竟已悄悄探到了他的下腹处,隔着衣衫握住了他的贲发,慢慢地抚揉。“还骗我,都这样了……”
她仿佛很开心,带了些促狭地含住他下巴咬了一口,手也忽然加力一捏。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朝她掌握的那里咆哮而去。他猛地捏住了她还在对自己施罚的手,将它带离了那里。
“阿娇,我真的不能。”
他几乎是哀求般地这样说道,咬牙推开了她柔软如水蛭般紧贴于他的身体。
林娇嗯哼了一声:“为什么?前夜要不是李大人来叫,你不是就要了我吗?”
月光透过斑驳树影投在她脸上,她的一双眼睛明亮得像此刻头顶的星子,带了蚀骨的力量,他极力抵挡着才不被彻底吸进。
“阿娇,我要回来。但是万一我回不来,你还可以再嫁人。我现在若要了你,我怕你会遭日后那个男人的轻看……”
他话没说完,听见对面那女子轻声嗤地笑了出来,娇软的身子已经再次扑入了他的怀中。
“抱着我,”她命令他。
他怔怔望着,知道这一次他若不再抗拒,从此真的就永无回头之路了。
“抱着我!”她再次命令,仰头看着他,神情倨傲而娇媚,就像一个女王。
他的手终于还是背叛了脑子,忠诚于他的心。
他抱住了她。
她仿佛满意地轻叹了一声,这才踮脚到他耳边,轻声道:“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傻瓜呢?我告诉你吧,我早是你的人了。所以你必须要回来娶我!”没等他开口,又飞快道:“上次你被我迷倒之后,我就已经是你的人,你看到的那些血,都是真的。”
杨敬轩怔怔不动。
林娇借了月光,看见他一脸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阿娇……我被你弄糊涂了……你一开始说是我醉了乱来,后来说那晚根本没什么事,血是假的,现在你又说有事了……到底怎么回事?真是我那晚乱来了吗?”
他终于憋出了心中的疑问,有点语无伦次。
林娇嗤一声笑了起来,贴到他耳边道:“我给你吃的是迷药,不是□!所以是我乱来了你,不是你乱来了我!”见他还是不解,叹了口气,贴过去把女壮士的一幕略略提了下。话说完,觉到他全身立刻又僵硬起来,连呼吸也粗浊了不少,吓得微微后退了一步,望着他半是讨饶半是撒娇道:“就这样而已,你都知道了。其实也没把你怎么样,我都疼死了呢……你不会生气吧?”
杨敬轩觉得这会是他这一生中经历过的最荒唐、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他居然会被一个娇娇弱弱的女人用药迷翻弄到床上剥成白肉任由对方肆虐……最不可思议的事,过后的他不但毫不知情,还一直以为是自己侵犯了对方,那个心理包袱重得……一度简直要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林娇见他瞪着眼死死盯着自己,呼吸越来越重,倒真的有些不安起来,忽然后悔自己多嘴。
干嘛要跟他说老实话?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尤其是这种关系到男人尊严的事情……
“喂,你不会真生气了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娇靠近他一点,怯怯地扯了下他衣袖,微微晃了下,小声求饶。她话还没说完,发出了声尖叫,因为已经被他像拎小鸡般地拦腰提了起来,丢上了马背。
林娇趴在了草炮背上的马鞍中,重心一时不稳,胡乱伸手出去想抓住什么东西,却抓了个空,整个人摇摇欲坠姿态很是不雅,腹部又被马鞍顶得生疼,刚才的胆怯后悔一下没了,嘴里胡乱嚷道:“好你个杨敬轩,你敢这么对我!你看我……”
她这个“我”字刚出口,忽然觉到臀部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货真价实的一巴掌,火辣火辣地疼。又羞又气,也不嚷了,只朝身后的他胡乱踢腿,另边臀却又挨了一下。
“你个混蛋!居然真打我!”
怒火之下,动作立刻敏捷了不少,林娇终于挣扎着摆正了自己的体位坐在了马背上,对着还站在自己脚边的杨敬轩怒气冲冲地嚷道。
“阿娇,我现在才知道,论起混,我可远远不是你的对手!往后你再敢这样胆大包天,我发现一次,打你屁股一次!”
杨敬轩在月光下朝她露出一口白牙,森森一笑。转眼已是翻身上了马背坐她身后,箍住她腰身道:“咱们这就回去,好好再算下我们之前的帐。一笔一笔,谁也不许混过去!”
他话音刚落,草炮仿佛也觉察到主人的心思,低哕一声,撒开了蹄往县城方向去。
夜风迎面扑来,林娇打了个寒颤,牙关微瑟,不知道是因为风的寒还是身后男人胸膛前传来的炙人热气。她刚缩了下肩,便觉身前一暖,他已经脱了外衣包在了她的肩上。
草炮的马蹄落在干泥地上,发出一种枯燥却节奏的韵律,林娇包裹在他的衣衫靠在他的身前,刚刚被打屁股引发的尊严受损怒气渐渐消退,只那口气却始终咽不下去,心中顿时冒出一个恶念,手悄悄后探了过去,在他衣衫的遮掩之下,再次重重把上了一柄坚物,听见他轻微嘶一声,回头笑眯眯道:“敬轩叔,这样算胆大包天吗?要不要再打我屁股?”
66V章
杨敬轩应该算得上是个保守禁欲的人。在他看来,亲热的对象、时间、场合都有定数。对象只能是自己的妻,时间自然是入夜,而地点合在内闱,至于顶无片瓦的野合,简直就与无知畜类无二了。但是现在,犹如命门被她一只柔荑掌控,他竟丝毫不能抗拒。那阵突然袭来的施压带来初始的些微痛楚之后,身前的女人仿佛忽然善心怜惜了他起来,不再粗暴待他,改为手心密实覆握,仿佛安抚地轻轻揉蹭。
他已经听不清她在对自己说什么了,两边耳鼓被轰鸣而来的血液冲刷不停。他极想令她停止这种带了致命狼毒的骇人诱惑与折磨,却又不愿意张口,私心里仿佛希望她这样对待。
身下的马还在欢快扬蹄,背上两人的重量于它似乎全无干系。
那只小手渐渐不满足于隔着衣物戏弄他了。
因为今天要随拜英王,所以他穿得比平日正式,除了刚脱下的罩她身上的那件最外皂衣,还穿了两层里衣。现在他感觉到那只小手摸索着终于撩开他的层层重叠衣襟,仿佛灵蛇般地钻了进去,最后终于准确地找到了他仿佛失去源泉焦渴无比的欲地,或是试探,或是继续施诱,指尖带了半爿指甲轻柔从头至根刮擦而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他焦灼地闷哼一声,揽住她腰腹的一只手猛地收紧,将她身子掳到了自己身前,让她后背与自己紧紧相贴,于是那只调皮的手被可怜巴巴地夹在了中间,紧紧地与它先前逗弄过的那仿佛有生命的男人□贴在了一起。
“阿娇,我受不住了……”
他真的经不起这样的挑逗,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林娇把头后仰靠在了他的肩颈,闭上眼睛捕捉着他脖颈一侧动脉血管贲张跳动时的韵律,嗯了一声:“我就是摸下而已,又没把你怎么样……你骑你的马,别管我……”
她的手心相触之处,热得像隐燃的火,坚得像裹了层丝柔嫩苔的铁。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时候就这样,但是触摸他的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她舍不得抽手。随了马蹄的颠簸震荡,她又继续从困难的夹缝中努力贴着游走,掐玩几下遇到的鼓胀微跳的青筋血管,终于攀爬到了天柱圆顶,用她的拇指指腹轻轻打着圈抚揉那片早已黏腻不堪的光滑青葱之地。
杨敬轩如遭雷击电闪,恨得浑身起了哆嗦。
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他粗浊喘息着,飞快看了下四面。
现在马儿已经驮着他们上了桑榆官道。但戏还没散场,远处漆黑一片,看不到半个人影。他强忍住那种就要喷勃而出的潮涌,收紧马腹令马拐上了右边的那条野径,前方有大爿正待收割的成熟红粱地。
红粱叶在风中窸窸窣窣唰唰啦啦,边上就是静静流淌的龙顺河。宽坦的河面在月光下泛出粼粼的光,犹如天上清浅银河,而他只需挥霍现世欢乐。
他像是一个盗猎者,急不可耐地将她拖下了马背如面袋般扛在了肩上,踩着脚下的泥地朝那爿红粱地奔去。
她真的是个妖女,这时候竟还不肯老实。倒垂着剧烈晃荡的手试了几次,终于连着衣物再次团抓住他的贲发。感觉到他脚步一滞,妖女发出了一声欢乐的促狭笑声。
他咬紧牙,搭在她腰肢上的手毫不留情,几乎要将她懒腰掐断,听到她终于由笑改成了娇嗔的嚷痛,他拨开了高过人顶的红高粱,将她从肩上放下,立刻压在了密密的秆枝上,手已经掠起她的裙角,径直覆在了他之前从未碰触过的那片神秘之地。
这是他这一刻之前曾探访过的最美好的妙地了。颤抖着的粗糙掌心摩擦过那爿整齐柔软的草丛,再包裹住下方已经微润的女性之地时,他感觉到她的身子也在和他一样微微轻颤,柔弱无骨地依附在了他的胸前,而他依然挺立。
他陡然觉到了一种俾睨支配的快感,重重地攫住了她的唇舌。
她身后的红粱遭到无情摧折,就像她一样。满鼻的清甜芬芳中,她被压倒在了粱秆上,身下是他那件宽大的外衣。她的衣衫很快零落散开,朦胧月光之下,女人那具腻白肢体的高低走伏像魔障般将他吸了进去。
肿胀的疼痛已经到了极限,皮肤下如有虫蚁在噬。他红了眼睛兽扑而上,没有丝毫的前奏,只想立刻让她包裹住自己得到释放,动作急躁而生疏。
林娇的双腿被他强行屈到了腹部,整个人被按压得几乎透不出气,只觉到他蛮狠的胡乱冲撞。两人之前因了马背上的一番调弄,都已是情潮涌动,所以现在倒不觉十分艰涩疼痛,只屡次觉他不得其径,反倒顺了滑腻落空走偏,听到他越发浓浊的呼吸,后背也仿佛沁出了汗,将他未褪的衣衫紧紧贴住,忍不住微微撑起身子,半嗔着低声道:“你慢慢疼我些才好……我会痛的……”见他终于停了,抬脸喘息望着自己,叹了口气,晓得是自己勾得他太狠了,若真任他折腾,别说怜香惜玉,只怕等下真的要吃大苦头。便伸去一手轻柔覆握住,导了朝自己花房处凑了去,轻微摩擦几下。
男人一得入道,闷哼一声,便如蛟龙探海,再一顶已入了个头。
林娇前次虽也破过瓜,却是浅尝即止,与处子实在无二。被这硕大这样入侵,顿时一阵疼痛,身子一紧,本能地便死死夹住不欲他继续前行。
“疼……”
她前次喊疼也没人理,这回连带讨回,立刻哼了一声,皱眉咬牙切齿。
杨敬轩已经感觉到了一种被吸附推挤的快感,顿时又坚几分,恨不得立刻一冲到底才好。到底是心爱的女人,听她在身下哼哼唧唧嚷疼,不敢再入,更不甘退出,僵在了那里。
林娇觉他不动了,微微睁眼。再叹口气,牵引他一手到了自己一侧香乳上,道:“你体贴着我些,我就不嚷疼了……”
杨敬轩如获秘笈,照她话贴了上去亲吻抚揉,林娇觉他起先还算温柔,没几下便又没轻没重的,且胸口处娇嫩肌肤被他胡茬刮擦得生疼,知道这一关今天无论如何是要过的,索性也不动了,抱住了他头任他折腾。
“阿娇……”
耳畔听到他忽然低唤一声自己名字,还没反应过来,觉到身下撕裂疼痛,那物已经强行再入,瞬间连根而没。
好狠的人!这般辣手摧花!
林娇闷哼一声,几欲晕厥,十指死死扣住他肩背。男人极力隐忍着慢慢推送数下,觉到被她紧紧吸咬不放,仿似尝到馥郁香血的睚眦猛兽,既得滋味,再不管身下人儿如何,抱住她用力驰骋,恨不得永世不放。只可惜毕竟初次得偿,先前又憋忍了许久,且身下那扭动之人又是心爱女子,听她声声压抑着的似痛又欢的低吟,犹如服了一剂情药,怎能经得住这样诱惑,一阵极度快感自与她结合之处蹿升至脑,一个激灵,忍不住便激发喷涌,全无保留地入了她身体深处。
林娇觉到他终于静了下来,大汗淋漓的沉重身躯压住了她。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因享了这人间至美欢快过后的一下下剧烈心跳,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满足的宁静,就连花房秘处因被他强迫撑开凌虐而致的肿胀疼痛也缓了不少。
她和他,本来就该这样团在一处,你肉中有我血,我血中有你肉。
他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些,却仍压着她不起身。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下,仍埋在她身体里的那物仿佛又有了生命,急忙敲他头嗔道:“快起来!疼死我了!被你压得气都透不过来!”
杨敬轩不愿起身。只想再次经历一番那如登天堂的妙境。听到她声音惶急,身子又极力蜷缩,两腿使劲并拢要排挤他出去。知道自己刚才确实粗暴弄疼了她,心中歉然,伸手捧住她脸亲了下她额,忍下心中再次蠢蠢的欲-念,从她身上翻了下来,仰面躺到了粱秆地上。
月已挪到高粱地的上空,静静悬挂不动。她如猫儿般爬到了他的身侧,把脸贴在他温热汗湿的胸膛之上,闻着悦鼻的粱秆汁水清甜之香,长长叹息了一声。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隐隐人声,林娇一紧,杨敬轩也是绮念顿消,抱住她猛地坐了起来,忽然明白过来。
应该是张庄的戏已经散场了,看戏的人开始络绎归家。
这里是荒野小路,又并非捷径,走路的人应不会从此处撞过。林娇虽妄为,只有了前次自己偷窥旁人的经验,万万不想也被人抓个现行,慌忙推开他抱着自己的手,手忙脚乱地穿好凌乱衣裳。那男人倒仿似不大紧张,低声呵呵笑了起来,伸手过来替她慢慢系上了衣带。
人声渐渐地消失了,耳畔终于只剩哗啦哗啦的高粱纱帐拂动之声。杨敬轩起了身,抱着她钻出了纱帐,走几步到了河边,让她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自己脱去汗湿贴背的衣裳,赤足涉水而下。
林娇托腮望着那个打破了月影的水中男人背影。
男人的身躯伟岸而修长,袒露的后背之上,紧匝肌理微微隆起,月光下泛着赤铜色的光泽,随他动作闪闪发亮,充满了男性的强劲和力量。
她近乎痴迷地望着,直到他冲洗完上岸,俯身拾起衣裳穿衣,这才如梦初醒,朝他张臂等着他来抱。
他笑了起来,那是发自心底的笑,连眉眼都带了丝温柔,几步到她面前照她心意将她抱起。她环住他脖颈,贴了过去道:“我好喜欢你……咱们回家吧……回家了再来……”
女人的甜言蜜语瞬间俘获了他,恨不得立刻就能照她说的归家。他抱了她坐在马上,正要翻身跟上,回头看了眼刚才与她滚过的那角高粱地,迟疑了下,说:“阿娇,你有带钱吗?”见她不解地看自己,指着那处狼藉,略微尴尬道:“我怕明天田地主人见了会骂。”
林娇只觉大煞风景,哭笑不得,道:“骂就骂,反正也听不到……”嘴里这样说着,还是顺了他的意思,手往腰间摸去,忽然惊乍道:“哎呀掉了掉了!钱袋掉了!快去找找!”
杨敬轩见她摇摇晃晃地自己已经爬下马背,低头四处乱看,想了下,说:“会不会是刚才……”
林娇被他一语提醒,急忙提了裙往那处被压坏的高粱地去,找了一圈,终于在几根高粱秆的缝隙里扯出掉进去的钱袋,这才松了口气,见杨敬轩也跟来了,从袋子里摸出五个铜钱。
“再放点吧。压坏了不少……”
她的男人看着她恳求道。
林娇抵挡不住,叹了口气,只好又数出五个,与原先那五个一并放在了地上。这回也不管他满不满意了,扯住便钻了出去。
杨敬轩笑着由她拉扯而去。到了马前翻身上去,再俯身抱了她坐自己身前,提了马缰往城门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提词,来自胡兰成“原来银河清浅,却是形容喜悦。”
谢谢读者夕夕、过堂、懒洋洋的高贵、黄色月亮、沐沐猫猫、namit、
tarotdeck、咕咕鸡、暗香、702649、油豆腐投雷,谢谢蓝晓宁投手榴。
PS.忽然想改文名了,叫有只白骨精,大家别认错哈
67V章
-LOU楼记住哦!城门因今日张庄唱戏,所以这时候还开着。-LOU楼记住哦!杨敬轩用衣服裹着林娇,策马如一阵风地卷掠而过,一直到了他的住处,抱了她进去,破天荒地第一次反闩了门,大步往他卧房而去。
他对她的渴望在回来的路上再次被唤了出来,欲念高涨,就连凉冽的夜风也无法压低半分燃在他心头的那把火。连灯都来不及点,一片黑暗里,最后他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地将她送到了榻上,飞快脱去束缚住自己的上衣,沉重的身体随即跟着压了上去,急切地寻找着她的唇。
刚才在那爿红粱地里,他只匆匆尝过她的滋味。年轻的身体里无穷流淌着浓烈的爱和新鲜的欲,又怎会这样轻易就得到满足?
他捕捉到了她的唇舌,一只手也已经探到了身下她的胸口,毫不犹豫地覆上了一方隆起,隔着衣物揉捏,再次体味她带他的那种消魂,自掌心绵延至全身的每一处角落——她就是他的福天洞地,穷其一生所求,愿以性命来惜。
当他不满足于隔着衣物爱抚她,急切的手剥开她衣裳的时候,她忽然握住他的腕,挣脱开他的嘴,气喘吁吁娇声道:“我身上好汗腻腻的,刚还躺地上了,我要先洗个澡……”见他凝滞,扭了□子,“你都洗过了呢……”
他很想说他不在意她是汗是腻,只想立刻再次占有她,却知道她性喜干净,更不能让她像自己一样在深秋夜里洗凉水澡,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从她身上爬了起来,点了桌上油灯,回头道:“我许久没生过火了,不知道柴火还能燃……”
他停住了。看到她已经坐了起来,双腿斜盘在侧,双目含春,鬓发垂落,一边衣襟松松垂落于膀上,香肩尽裸,露出了半爿雪白圆润的饱满,那朵樱红小颗遮掩不住,骄然挺立。
他觉得全身血液立刻四下飞蹿,却见她已然拉起衣襟遮掩了□,朝着自己撒娇道:“咱们过去看看。我要你背我!”
他知道自己刚才弄疼了她。见她喜欢,便笑着到了榻前蹲下。她像个娃娃般高高兴兴地爬上了他光-裸宽厚的背,双手抱住他的脖颈。他站了起来,托住她臀到了一侧的灶间。里面没有一丝烟火气,但锅碗瓢盆都有,柴火也满仓——因为杨氏隔断时间便会来看下,替他洗被晒衣等等。
杨敬轩将她放在了柴火仓前的那道横木上,到了院中水井里打了桶水进来,倒进锅中至满。林娇便笑着生火烧水——她到这里这么久,菜虽然做得还不怎么样,烧火却学得不错,只要让灶膛里的柴火有足够空气流通,就能烧得很旺。
灶膛里很快燃起明亮而温暖的秸秆火焰,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也映得她满身跳跃的红光。
杨敬轩看着一脸笑容的女人,心中忽然满溢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当他看到她再次笑意盈盈地瞟向自己时,仿佛受了召唤,不由自主便到了她身侧挤着要坐下去。她不肯,嫌弃他个大占了原本就狭仄的灶膛空间。他笑着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横坐在自己腿上,占了她原来的位置。女人撅着嘴表示不满,手却乖巧地缠绕上了他的肩膀,看着他代自己烧火。
“下面要架高,挖出个洞才通风……”
“再填一把……”
“哎呀你好笨啊,火都要灭了,再这样天亮都烧不好……”
他怀中的女人暖得如冬炉,软得像一团棉花,听她这样指挥着自己,身子扭来扭去,他愈发口干舌燥,终于按捺不住,丢掉手上的火钳,抱住她低头亲吻上去,堵住了她的嘴巴。
她其实也是欢迎他的亲吻的,并没有抗拒,双手像蛇一样地缠绕游走在他被火炙得滚烫的紧绷肌肤之上。当她气喘着挣脱开了他的唇舌,滑□子用她微凉的舌尖和唇轻轻舔舐他的胸膛时,他浑身再次战栗,沉迷在她对自己这样的宠爱和讨好之中。
“阿娇……”
他真的恨不得能把她吞入腹中带走,从今往后,他去哪里就都有她相随。
她嗯了一声,唇舌游移到他胸膛前的那一点凸粒上,舔拨片刻,正当他神魂不定时,忽然用牙尖啮住,向侧撕扯了一口。-LOU楼记住哦!
痛楚顿时向他袭来。他见她终于松开了口,坐直身子在他腿上,叉腰得意道:“你总弄痛我。也要让你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被这阵香艳的痛楚和她得意的神情刺激得再次红了眼睛,稍低头便窥见她胸前一对半露的小乳猪随她说话微微弹跳,血液似被炉膛中熊熊燃烧的火舌烤沸,一语不发抱了她起身便朝有床榻的那间屋子大步而去。
林娇回头,看见锅子里水已经蒸出腾腾雾气,急忙拍打他挣扎道:“水要好了,我要洗澡!”偏偏他却充耳未闻,脚步反更迅疾,强行带了她入室,人已压了上去滚作一团。
林娇不得不承认,之前和这个男人相处的大部分时候,虽然都是她占据了上风,但是一旦真混到了滚床单的地步,而这个男人也被撩拨得彻底没了耐性后,至少从力气和体位上说,女人到底还是要吃亏的。就像刚才,她说她要洗澡,他确实把她剥得一丝不剩,却不是绅士般地送她去洗,而是如饿狼般地扑来……
男人在这方面似乎天生无师自通,何况他还有了前一回的经验。很快便把林娇搓弄得面染赤霞娇喘吁吁,双腿被他高高打开,羊脂般的玉体随了他的猛烈进攻一寸寸后蠕,一直蠕到了顶住墙壁的角落,退无可退。她被冲击得香汗淋漓魂飞魄散,黏黏腻腻延绵不绝,渍透床榻。她苞口肿胀更甚,但初时的疼痛渐渐感觉不到了,被一种新的快感取代,那快感如水波一阵阵打来,终送她上了潮巅,待情潮退去,她已觉到疲累,偏那男人却似更得兴味,搂住她摆晃不休,也不知过去多久,直折腾得她疲累不堪。
这若是常时,她准抽腿踢他下去,只想到明日便要分别,终究还是不忍让他只得半吊子痛快,便强作精神随了他。只毕竟是初经人事的身子,花房更是娇嫩,哪经受得住这样的无休索要?待到水涸肿胀,每出每入便觉辣痛,终忍不住呜咽求饶。
杨敬轩见她蹙眉嘤嘤求饶,脸色微微发白,经受不住的样子,虽还有龙虎之力,却不忍再令她苦痛,这才最后冲了一把鸣锣收兵。
林娇终于觉他松开自己,如遭风雨摧残海棠枝,把头无力埋在枕中闭目,连手指都不肯动弹一下了。过了片刻,觉他一只手又搭上自己身子,闭着眼睛只嚷:“疼,疼死了!”嚷完听见他一阵轻笑,没好气睁开了眼,才见他已提了热水过来,正要拧布巾替自己净身。这才一松。
杨敬轩替她轻柔擦拭了面颊脖颈身上的汗,轻轻打开她腿,见两瓣花唇处肿胀赤红泥泞不堪,生生朝着两向而开,艳丽无比,顿时又动了丝情念。再轻轻碰触,见她皱眉抗拒,晓得是自己方才要得狠了,心疼不已,忙压下欲-念,仔细替她理净了,这才吹了灯上榻抱着她同眠。
林娇疲累不堪,缩他怀中很快便睡了过去。只毕竟心中有事,睡得不沉。他二人静歇下去时已近四更,骤然挣醒,睁开了眼,见窗外天光竟已蓝色,知道已是天明了,想到立刻就要分离,他踏的又是一条提刀喋血路,心顿时沉重,悄悄伸手环住了他腰身,抬眼才见他不知何时竟也已醒来,正睁着眼凝视自己。
一双情人在朦胧晨曦中相互对望片刻,林娇终于伸手,以手背轻轻蹭过他新长出胡茬的脸,朝他快活一笑,慢慢坐了起来,将一把散乱长发拢到了肩后,卷了被缠在身上,微微歪头看着他。
杨敬轩昨夜搂着她躺下,闭上眼时犹觉如在梦中,一时竟舍不得睡去,心中渐渐打定了个主意。不过闭了下眼,便又早早醒了过来。待天光微明,她在自己怀中仍闭目沉沉而眠,一条绵柔软腿搭在他身上,胸口随了呼吸微微起伏,越看越爱,昨夜那主意更是坚定。此刻见她做出这样的娇俏样子,浑身血液沸腾,恨不能再扑倒蹂躏一番。却也晓得她是必定承受不住了,猛地翻身下榻,飞快地穿了衣裳。
林娇方才做出快活样子,不过是想让他放心上路。此刻见他动作麻利地起身穿衣,以为他急着要出发了,对自己竟是毫无留恋,怔怔望着,心情却一下又败了下去,连笑脸也做不出来了。
杨敬轩穿好衣衫,到了她面前坐下,捞过她衣裳展开,要替她一件件穿起。见她哼了一声扭身而去,只丢给自己一个雪白后背,忍不住那阵眼热,从后抱住了一阵密吻,手已探过去罩住她胸前乳燕。
林娇用力掰他指,道:“你不是急着走么,还动我做什么!”
杨敬轩呵呵笑了起来,将她整个人团抱着转了过来,低头埋她胸前揉蹭片刻,这才依依不舍抬脸道:“你穿了衣服,等下先跟我去个地方!”
林娇不解望他,见他神色郑重,只好收了小性子穿戴妥当。草草洗漱过后,东方朝阳尚未露脸,他便牵了她手上马,趁着路上无人往北而去。
林娇心中疑惑,问他几次他都不说,只好由了他去。渐渐认出是往县衙去的路,回头惊诧看他,他却微微一笑而已。
杨敬轩带了林娇到了县衙后府门前,老仆正开门扫地,看见他二人大早过来,惊讶不已。杨敬轩拉了林娇的手,径直便往书房而去。
李观涛习惯早起,早起必有半个时辰的晨读。今日等下便要送行下属,所以心思不定,不过只翻了两页书便抛下了,起身正要到园中走几步,忽然看见杨敬轩竟牵着林娇而来,瞧着不像是来辞行,咦了一声,迎了上去。
杨敬轩松开林娇的手,几步到了李观涛面前,竟单膝跪了下去。
他二人虽是上下级,李观涛却是第一次见他行这样大礼,更是惊讶,忙伸出双手要扶。却被杨敬轩避开,道:“大人,今日我本该照先前所言踏上南下之路。只心中却有一件未竟之事。若不完成,我离去心中也是不安。这才斗胆一早前来,请大人成全。”
李观涛看了眼立他身后不远的林娇,隐约猜到应是与她有关,忙道:“你只管讲。”
杨敬轩回头看了眼怔怔的林娇,郑重道:“大人,她已是我的妻,我却欠她一个礼。若就这样离去,我心中愧疚。故而恳请大人多给我一天。我在今日将她迎娶过门,拜了天地,带她再去拜我父母先祖。回来我便立刻上路。大人放心,这耽误的一天,我必定会夜以兼程追回!”
李观涛惊讶不已,见林娇也是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显见是事先不知情的,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听见身后响起自己夫人的声音,道:“极好,极好!我正闲着没事,今日能嫁我女儿,实在是喜从天降!”
杨敬轩微微一笑,这才从地上起身,郑重谢过他夫妻二人。
李夫人笑着摆手,到了林娇身边握住她手,打量了下道:“我这就去备喜烛嫁衣。干女儿你放心。事情虽来得及,却包在你干娘身上,必定不会少一样!你现在哪里也别去了,只留在我这里等着与新郎官拜堂就是!”
李夫人说罢,急匆匆便叫了人去采买各色东西。
林娇便如在梦中,等四下人都忙了去,只剩她与杨敬轩二人了,这才望着他,迟疑道:“你这是……”
杨敬轩到她近前握住她手,低声道:“阿娇,我昨夜要了你,今日若就这样撇下你自管去了,那与畜生又有何异?这差事虽紧,却也不差这一天。我只是觉着这样太过仓促,委屈了你。你放心,等我回来之后,我必定重新备置聘礼,那时给你再补一场风光婚礼。”
林娇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昨夜与自己缠绵过的男人竟会细致到了这样的地步。
她压下眼中微微的潮热,笑着点了下头。
她的婚礼或许最仓促最简朴。但她却是那个最受自己男人呵护的幸福新娘。
李夫人做事果然爽利,不过一两个时辰,拜堂所用的喜烛喜果嫁衣盖头连同证婚必须的媒人都已齐齐到了知县府上,能武和林娇脚店里的王嫂子招娣等人都来了,杨氏也得了消息,带了丈夫与大毛二毛匆匆赶来。
她如今早晓得自己这兄长的心思是决不能改变的。前日也知道了他要出趟远门,正想着哪日去找林娇把那日自己收起的那枚簪子还了。一早得知这消息,惊讶是惊讶,讶的不是他二人成婚,而是为何竟这样匆忙。等赶了过来,见中堂布置得焕然一新,县令夫妻二人嫁女喜气洋洋,只得先把心中疑虑给压下去,忙着进房去帮林娇梳妆。等黄历吉时到了,李观涛夫妇便端坐上首,一身喜袍的杨敬轩与嫁衣着身披了盖头的林娇二人拜堂过礼,算是结成了夫妻。大毛二毛欢喜得跳跃不停,说从前林娇给的见面礼不算,还要有当他们舅母的见面礼。一时喜堂上欢声笑语不停。
拜堂过后,杨敬轩换去了喜袍,辞别众人,带了林娇往桃花村去。到了村口,他下马,将仍是一身嫁衣的新娘从马车中抱下,牵了她手往祠堂而去。
族长竟然真的娶了那个老杨家的侄媳妇春娇,而且还公然带了回来要拜祭先祖!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立刻飞遍了桃花村的每一个角落。等杨敬轩带着林娇到了祠堂前时,大场里已经挤满了前来围观的村民。人虽多,却谁也没有说话。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被一身嫁衣映衬得更加鲜艳的林娇。
林娇看了出来。除了石寡妇几个人,剩下的所有目光都是鄙视、惊诧、骇异……
她偷偷看了眼站她身边的男人。面对他的族人,他的肩背仍是挺直,目光坦然平静,而手,也仍一直紧紧握住她的。
她微微吁出口气,也挺起了胸膛。
三叔公终于颤巍巍地赶了过来,面带怒容。就在他到了祠堂前,瞪着林娇要开口怒骂时,杨敬轩忽然大声道:“三叔,各位乡亲!我今日回来,是有几件事要说。第一件,春娇已经是我杨敬轩的妻。从这一刻起,凡是我的东西,都必定属于她!我要带着她拜祭我的父母先祖,她必定会受我父母先祖所祝;第二件,我身为族长,确实触了族规,我已不配当此职责。三叔德高望重,前些时候我不在时,族事全是他老人家看顾。由他掌去这族长之位,才是人心所向……”
大场里随了杨敬轩的话声,嗡嗡声开始不断。
“大河!你糊涂了!你这样先祖们如何能开颜!”
三叔公顿着拐杖,神色悲怒交加。
杨敬轩微微一笑,朗声道:“娶了她是我做的极好的一件事,我这一世都将不悔!祖先能解,是我幸事,祖先不解,我亦无怨。三叔你不必再劝。”
村人嗡嗡声更大。
杨敬轩环视一周,又开口道:“我自知身为族长,却做出这样触犯族规的事,不容于正气。本该今日就受刑罚。只是还有一事未竟。等我事毕,自当第一时刻回来受罚,甘心情愿,绝不推脱。”
他声调平缓,并无多少铿锵,却是字字如铁,顿时压下了满场的杂音。
“三叔,烦请开了祠堂大门,我要带我妻拜祭先祖。”
杨敬轩望着三叔公,缓缓道。
三叔公瞬间老泪纵横,便似老了不少,呆立良久,终于丢出腰间钥匙在地,颤声道:“好,好,你有主意,我又如何能拦……只可惜了我那老哥,好好的儿孙竟会遭妇人如此荼毒……”
“三叔公,我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林春娇虽出身低微,却也会努力与我夫君平肩而立。往后一生一世,绝不会教他因了娶我而蒙半点羞耻。此心天地可证!杨家列祖可鉴!所有今日立在这里听到我这誓语的乡人们可察!”
林娇抽出了被杨敬轩一直紧握的手,朝前站出一步,大声说道。
三叔公一时呆住,乡人也被她话语所惊,四下一片死寂。
林娇俯身拾起地上钥匙,递到了杨敬轩手中,微微笑道:“夫君,带我去拜祭公婆祖先吧。”
杨敬轩望着她被火红嫁衣映得如海棠般娇美一张脸,心潮起伏。若非众目睽睽,恨不得抱住她用力亲吻wωw奇Qìsuu書com网才能纾解这胸中激动。终于用力点头,牵了她往祠堂大门步去。开了门入内,焚香拜过灵位,牵了她手,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中,如来时那般大步而去。
68章
四个月后,又是万物勃发的一个春天伊始。
差不多一年之前的这时候,林娇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还要为果腹和头顶遮瓦问题绞尽脑汁。现在摇身已经成了有男人有事业的小妇人——只不过她和她男人夫妻一夜分离至今,而那个脚店现在也是生意寡淡门可罗雀。
生意不好,与林娇人品倒无大干系,实在是运气糟糕。因现在的大夏朝,正在遭遇一场动荡。
去年十月,刚到西狄没几日的英王赵勍便得了密报,知道远在南疆的废太子赵真有了异动,这才知道自己被那个皇帝老哥哥涮了一把,立刻命人不计一切代价,追杀阻止赵真一行入京,同时中断朝拜,改道启程往西北麟袁十五州一带而去。那里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之地。到了麟州,一边暗中厉兵秣马,一边等待密探传来最新消息。
十二月初,消息传来,废太子赵真仍是逃过重重追杀,被安全送回京中。老皇帝于朝堂之上宣布退位荣升太上皇,新皇赵真继位,择大吉日祭天,同时令使者请英王回京参新皇祭礼。多年苦心绸缪,一着不慎毁于一旦。英王终于按捺不住,当月便纠合了号称二十万的人马,发檄文痛斥君王无道,扯旗祭天后北进,公然反叛。
大夏朝的军事设置里,中央有精锐禁军左右营,地方设藩镇节度使。再将禁军中有威望对皇帝忠诚的大将派到地方当节度使,而禁军归皇帝直接统辖,轮流驻防京师。而这十数年里,英王凭了手段与遍洒的泼天财富,渐渐侵蚀皇权,不止地方藩镇,就连掌禁军左右营的两大将军起先也暗中也投他麾下。老皇帝费劲手段才将左营将军张慕远重拢于手中。一待废太子被秘密送入京城,立刻便令其秘密逮捕右营李忠,迅速掌控了京畿防卫,这才得以顺利继让皇位。但地方藩镇却不如京畿防卫容易掌握,加上英王经营多年,麟州袁州等地都已实际入他手中。所以这仗开打之时,英王军队节节获胜,很快便占了西北全部十五个州,向着京都虎视而来。
麟袁十五州再过来,出了阳谷关,就是清河所在的宁州。这清河一个小小的县城,之所以会成各方马队来往交汇的聚集点,就是因为地处枢纽位置。平时自然不起眼,等有了这样的战事动乱,位置就显得凸出了。所以十二月末时,李观涛便立刻接到京中圣命,裁了原来的知州,命他领知州印赴宁州的宣城布防设控,不能轻易让叛军攻入阳谷关内危机大夏朝的腹地。
李观涛领命匆忙赶去赴任,一晃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现在局势变成这样,谁还有心思出门生意?昔日热闹的清河县冷冷清清,气氛紧张。虽然离阳谷关也算远,但有些有地可去的人家都开始准备逃离,百姓每日里谈的最多的就是叛军会不会打进来。林娇的脚店自然生意寥落,这两天连一个客都没有。断了财路,她也只好关门大吉,给帮佣的王嫂子和牛二愣等三人发了笔遣散费,只剩招娣留下。
男人一去不回,脚店也做不了生意,好在还有一件能让林娇宽慰的好事,那就是能武的眼睛终于能视物了。那天当他一早从屋里出来,准确地说出她身上穿的一件绿色衫子时,林娇的那种激动,就和她当初从何大刀手里接过那张银票时差不多了。
林娇空了下来,李夫人自丈夫上了前线,更是空闲。两个空闲又担心各自男人的女人自然便时常凑一起打发光阴了。这个月月中时,李夫人曾给她捎了封杨敬轩经由官府驿邮投来的信。这是自他离去数月后,林娇第一次得到他的确切消息,原本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信是他两个月前护送赵真入京后便立刻写下的。只是路上辗转几多,拖到现在才送到。信并不长,言简意赅。首先只说自己安然入京,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叫林娇不要为他担心。又说无法立刻赶回与她相聚,但会尽量找个空隙回来。最后又加了一句:时常在夜半醒来想她,很是思念,叫她也一定要想着他……
林娇捧着那张信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就看出了些意思。前面那些字看着都是一气呵成,笔迹有点潦草,只最后那那两句肉麻话的字迹,带了点扭扭捏捏,不仅字体端正了许多,连墨迹也与前头深浅不一。倒好像是停了半天后才写上的。想象他当时写信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
今天也是没事,林娇正在教能武一笔一笔写字,听到忽然有人砰砰拍门,出去打开一看,见李夫人被身边的那丫头阿元陪着,坐了县衙的马车过来,对林娇道:“阿娇,收拾下东西,咱们这就入京去。”
林娇吃了一惊,又听李夫人解释了一番,这才明白过来。
杨敬轩先前离开的时候,将她托付给了李观涛夫妇。现在局势紧张,一时半会儿地不会有什么变乱,只清河终究离阳谷关近。李观涛人虽在宣城,却记挂这个。想来想去,觉着还是派人将林娇自己夫人一道先护送入京才是上策。这才挑选了一队精兵,命赶回清河,先护送她们上京。
林娇心中不是很情愿,毕竟京城遥远,又完全陌生。杨敬轩写信时,人虽还在京中,现在这么久过去了,他人未必还在。但李观涛都这样安排了,且自己万一要出了什么事,他夫妻两人日后不好对杨敬轩交代,也能理解。想了下,便点头应了。
李夫人见她愿意,把丫头阿元留下叫帮着她收拾东西一道过来,自己便先回衙门也去收拾东西。
阿元十岁,虽是个丫头,眉眼却长得风流婉转,读书识字很是能干,性子自然也是爽朗厉害的。李夫人自己没女儿,平日颇有些宠她。林娇与她脾气相投,这些时日两人处得极好。见李夫人将她留下,谢了一声,阿元便帮着一道收拾起了起来。
杨氏的铺子现在早关张了,刚前几天一家人回了乡下。所以林娇倒也没什么人要告别的。忙碌了一阵,把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除了些衣物,也就是开铺子这些时日来总共赚的差不多一百两银子。能武和招娣知道要去京城,毕竟一个是孩子,一个是吃饱了饭不管事的,两人反倒都十分高兴。
林娇锁了前后的门,看一眼自己挣下的这产业,心中微微喟叹一声,几个人便上了在等的马车往县衙里去。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在一队精兵护卫之下,踏上了前去京城的桑榆官道。
关外虽然已在英王手中掌控,但关内还很太平,所以开始倒也顺顺利利,只是整日坐在马车上颠簸,除了能武还兴致勃勃,其余人都是无聊加疲累。行了几日出州府地界,这日晚间到了个大镇投了宿。掌柜的见这几个女眷被一大帮子威猛汉子护送,颇有些官威,自然小心伺候,安排了最好的屋子。
白日辛苦,林娇等人晚间早早便歇了下去,第二日一早再上路,把镇子撇在了后头,渐渐到了道密林山岗处时,护卫们的坐骑竟渐渐都开始拉稀腿软。那领队顿时心生警惕,急忙命改方向先回镇上,却是迟了,见两边山梁上竟密密麻麻冒出不下百人的持刀汉子,如蚁群般涌了过来。那领队惊怒交加,大吼一声“有山贼”,急命手下下马整队保护马车。只这边人数本就不敌,队伍又不齐整,对方却显然是有备而来,顿时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林娇等人只觉车厢一阵剧烈颠簸,竟已是被那些山贼给夺了去,加鞭冲出了护卫的包围,飞快而去,余下山贼一个呼哨,顿时四下散入了林中。这边的马大多却都纷纷口吐白沫腿软跪地,哪里追赶得上?只眼睁睁看着马车被夺了绝尘而去。
领队见自己一时不察竟着了道,又惊又俱,立刻上了匹还能支撑的马往宣州去报讯。
方才发生这样一幕惊变,马车还在山贼驱赶下飞快而行,从车厢里望出去,见后头那辆坐了阿元和招娣的马车也被劫了过来,正朝山路上奔窜而去,不辨方向。李夫人只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想了下,反倒安慰起林娇道:“莫怕。若是普通山贼,绝不敢害我们性命。若是受人指使,咱们一时也性命无虞。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林娇见李夫人脸色虽还苍白,却能这样出言。忙安慰被吓得不轻的能武,三个人挤坐到了一处。渐渐马车停了下来,被令下来,原来是山道狭窄过不去了。
林娇下了马车,见后头阿元和招娣也被押了过来。环顾四周,见上面一条曲折石阶山道,尽头处隐隐可见座山寨。晓得应是到山贼老巢了。对方人多势众,手上还拿明晃晃大刀,现在自然顺从第一。扶了李夫人和能武,循着山阶慢慢而上,被押上寨子入了个堂屋。
李夫人方才虽这样出言安慰林娇,只心中毕竟不定,只默默坐在张椅子上,脸色愈发难看。反倒是阿元,面上非但无惧,反倒有了怒容,若不是被李夫人压着,怕就要冲出去骂人了。
林娇正猜着这群人的身份,忽然听到堂外一阵脚步声,又有男人大笑。声音听着竟有些耳熟,猛地回头望去,刚才的忐忑顿时消弭,又惊又喜,叫道:“何大刀!竟是你!”顿时明白了为何自己几个人虽被俘虏,方才一路过来那些人态度却并不蛮横,更无什么侮辱举动。
大门里大步而来一个黑衣汉子,不是何大刀是谁?只不过重新又蓄了一脸大胡子而已。身后哗啦啦跟进来七八个人,居然还有罗虎和黑子。
林娇晓得黑子前次被抓入狱后,关了些时候。李观涛因他年岁小,又有立功表现,并未按刑律处极刑,不过被发配去服役。没想到竟在此又见到了他。
何大刀哈哈大笑道:“妹子,没想到会是我吧?前次分别时,咱就说过,有缘再见。这不,果然又见面了!方才惊吓了你,这就朝你赔罪!”
林娇心已是彻底放了下来,笑着应了两句。边上李夫人等人见情势忽然大逆转,一时倒有些摸不到头脑,林娇忙道:“干娘放心。我以前认得他。不会加害于咱们的。”
李夫人虽心中还疑窦丛生,只也看出这贼首似乎并无恶意,这才松了口气。边上那阿元却忍不住了。她被李夫人一直宠着,又是从京中那样的富贵乡中出来的,脾气火辣。刚才就毫无惧怕满心怒火了,只被李夫人压着。现在哪里还忍得住。见何大刀满面胡须一脸粗鄙样,哼了声道:“哪里钻出来的土豹子,竟这样胆大包天,连我家夫人的车都敢劫!窝在这犄角旮旯久了,没眼力不说,连招子都长到后脑勺去了!”
何大刀正与林娇寒暄,忽然听到被人出言讥讽。定睛望了过去,才见是个俏丽黄衫女子,正站在那李夫人身侧冷眼望着自己,一脸的讥诮。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蓝晓宁、黄色月亮、凡想、小莲子吃葡萄、tarotdeck、zhouzhou、mzy703、mzy703、喵tt、5777、梵高的耳朵、697241、青鱼游、公子如玉、晓妩、米蓏;iu;ii、油豆腐、疏、judy、愛古言、银时、夕夕、Snoopy、xi、狸奴、3909131、judy,等投雷和手榴。大家破费了。
下章叔就出来啦!
然后剧情预告下。大家可以看到,我把这节开始起了个名叫“杨敬轩的婚后麻辣生活”,接下来也没什么大的曲折剧情了,不外乎就是男女主的一些互动生养包子过过日子什么的,比较琐碎。要是没什么大感觉,会很快结文。写得顺手的话,就再写一点。看自己的感觉。我知道并非每个人都喜欢看这种的内容。所以提前预告下,方便大家自己取舍。
最后,再谢谢所有买V到现在的读者们。
69V章6(19:51)
何大刀脸一沉,目中精光微暴,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嘴巴不干不净!再说一句……”
他话没说完,又被阿元抢白:“再说一句又如何?你便是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要说!我家夫人什么身份,你敢把主意动到她头上!且用这样卑劣手段,算哪门子英雄好汉?刚才说你土豹子还抬举了!”
何大刀何曾被个女人这样对面骂过,便是林娇当初面对他时也未曾用这样口气。一口气噎住,腾腾上前两步,脸已涨得通红。
李夫人见这山贼首领被惹恼了,怕他翻脸不利,出声斥了阿元。林娇也没想到阿元竟这样就与何大刀杠上了,见他气得不轻,忙道:“大当家的息怒。刚实在是被吓到了,阿元妹子才多说了几句。我这就代她向大当家的赔罪。只是不知道大当家的,你这戏唱的是哪一出?”看了眼他身后的罗虎等人,“你们怎又会到了这里?”
何大刀盯了那个被李夫人斥了看着还不服气的丫头一眼,再看一眼林娇,觉着还是她比较可爱。只是那丫头虽然尖酸泼辣,他一个大男人却也不好真的拿她怎么样,既然有台阶下了,也就顺势接过,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看了眼林娇,面上显出丝踌躇之色。
林娇知道他先前投奔英王去了原州。如今却又在这里冒出来,且看这山寨里的人马不下百号,瞧着像是重整当年旗鼓的样子。又这样把自己一行人劫了上来。莫非是受了英王指令,要挟持李夫人与自己,好要挟李观涛与杨敬轩?虽然她与他从前也算有点旧交,但关系到这样的事情,顿时微微紧张。
林娇的猜测其实也算八-九不离十。
何大刀先前投了英王去原州。原先不过是暗路,还要提防官兵。如今有英王势力撑腰,更是风生水起,不但给英王输了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自己也是狠捞一把,势力更是迅涨。不想好景不长,数月前获悉京师生变,英王到了麟州一带,后与朝廷开始叫板,公然反叛。他也是个谨慎之人,便暂断生意,只带了与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一些老兄弟一道,潜回了从前熟悉的宁州一带静观事态。前些时候接到了英王之人的密令,叫把知州李观涛与时任镇国军节度使的杨敬轩家眷制了悄悄送出关外,事成之后便是大功。
何大刀在此地纵横多年,自然熟门熟路。打听到林娇与杨敬轩已成婚,一番酸牙之后,便谋划了这场半道劫人。如今人是顺利到手了,只接下来如何处置,却有些拿不定主意。听林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踌躇片刻,忽然哈哈笑道:“我年纪一大把,怎会与这黄毛丫头一般见识?倒是果真吓到了你们。全是我的不好。”也不理睬听到自己被称“黄毛丫头”而怒睁双眼的阿元,转身朝李夫人作了个揖赔罪,道:“李夫人,我晓得你们是要入京。前头不定还有什么山水阻隔。既然被我请了上来,那就暂且宽心住下。我这里虽没好吃好喝,却也不会慢待你们。我还有事,先不作陪了。”说罢转身出堂。
林娇见他躲闪,知道是不会放行,但暂时应该也是没危险的。便看向李夫人,见她蹙眉在出神,便上前道:“干娘,我以前凑巧与他打过一场交道,多少有些知道他脾性。虽然行事偏邪,却也称得上是条汉子。他虽掳了咱们来,我瞧暂时应该不会有大危险。干娘你起先不是还跟我,说走一步看一步么?”
李夫人叹道:“现在比我先前想的倒已经好了不知多少,也就只能先这样了。”又皱眉斥阿元道,“你这丫头,仗着我平日宠你,果真没轻没重。要不是那人凑巧与阿娇相识,万一真惹火了他,我瞧你怎么收场!”
阿元吐了下舌,忙到李夫人背后替她捶背,又抬头朝林娇道:“我这不是知道了他认识你,才忍不住说几句么?再说他把咱们的马都给药了才得逞,我说他不是英雄好汉,也没冤枉他。”
正说着,林娇听见后面又有脚步声,回头见是个粗使妇人过来,行了个礼,说是奉了大当家的命来带她们去安顿。李夫人只得无奈起身,几个人到了寨子后厢,被领到个院落里。所喜玲珑整齐,妇人道:“大当家的早两天前便叫将这里收拾齐整了。夫人唤我迟婆子便是。有事尽管差我。”
林娇与李夫人对望一眼,心中明白这何大刀是真的早有预谋的。所幸带出的行李也都在马车上,被一并抢了过来,很快便被人抬送了过来。阿元心中还是不平,与招娣一道,一边检查收拾着行李,一边当着送行李人的面嘀咕不停。
几个人就这样无奈在山寨中安顿下来。除了到哪都有人盯着,外面消息也传不进来,倒该吃时吃,该喝时喝。何大刀一直避而不见。能武倒与黑子有点混熟了,跟着他学起拳脚。林娇本就觉着他一直偏于瘦弱,正好强身健体,自然不去阻拦。又晓得招娣与那黑子有宿怨,勒令她不许生事。
再过几日。这日午后,李夫人与林娇念了几句不知何时李观涛才能派了人找到这儿的话,便去歇了午觉。林娇毫无睡意,无聊走动之时偶遇罗虎,便叫住向他打听春杏。这才知道她早生了个儿子。因如今还在颠沛,罗虎不敢将她母子带身边,仍寄居在一户信得过的人家那里。
林娇见他提起妻儿时一脸思念,便试探道:“我与李夫人如今被大当家的留在这里有些时日了,外面现在到底怎么样不清楚,大当家的也避而不见,不晓得到底想什么。只那英王起兵反叛不得人心却是真的。所谓得人心者才得天下,你若真是他兄弟,就该好好劝下他。你们手头应都有些积蓄了,不比旁人饿了肚子才红着眼睛做亡命之徒。这天下的钱财是赚不完的。别的不论,就拿你自己说,你难道不想与妻儿团聚好好过日子,非得这样四处颠沛才好?”
罗虎默然不语,半晌叹了口气,抬头正要说话,忽然神色略微一僵,眼睛落在林娇身后。林娇转头望去,见何大刀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不远处的那个土岗子上,便朝他打了招呼走去。
林娇到了他近前,何大刀看她一眼,见她向自己微微而笑,颜色秀丽更胜往昔几分,想起若非杨敬轩从中作梗,她如今不定便是自己的人了,心中顿时又生出几分惆怅。
林娇道:“大当家的,我方才与罗虎说的话,你想必也听到了。你虽然不提,只我也猜到你掳了我们上来,必定和英王有关。英王如今虽声势浩大,却必定不可能得逞。树倒猕猴散,大当家的你从前做的事都可以一笔抹平,只你若再执迷不悟跟他走,沾上了这反叛朝廷的罪,日后便真便无翻身之日了。你这回只将我们几个扣着,并未交去,可见你自己也是犹豫。为何不改投朝廷?”
何大刀皱眉道:“谈何容易!便是我有心归向,朝廷又怎轻易容我?再扯出从前的旧事,我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林娇道:“李大人在朝中极得威望,又是帝师。他夫人如今就在你手上。只要你真心归顺朝廷,有李大人在,绝不会为难你半分的。”
何大刀望向远处山头,凝神片刻,道:“妹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干系重大,我再想想。”
林娇微笑点头,也不再多打扰他,转身往住的地方去了。
何大刀连日来的心中所想被林娇说破,望着她施施然背影,心中有些愁烦,信步往武场去练了几套大刀。本就是春日午后,这一番跃腾下来,后背汗湿沾衣,顺手脱了上衣便往后山溪坑去。他心中有思虑,又是自己地盘,走路也未留意前方,转过爿树丛到个拐角时,忽然听到一阵女子说笑声,一愣定住脚步,对面拐出的人却收不住脚,直直撞到了他胸前,抬眼才见是李夫人身边那个丫头阿元。原来她正一边挽了洗衣篮走路,一边扭头叫正在后头摘山花的招娣跟上来,没看前面才拐了来一头撞上去。两人都是愣住了。
阿元猛抬头睁大了眼,见自己竟撞到了这贼首,自己的一侧脸颊正擦过他仿似抹了层松柏油的虬肌胸膛,还擦来了层津津的臭男人汗,顿时柳眉倒竖,扬手便啪一下朝他脸挥了个巴掌过去。
何大刀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吃了一巴掌。虽不是很痛,却一下被勾出了怒火,她手还没收回去便一把抓住她腕子,怒道:“你这刁蛮丫头,怎的无故打人?”
阿元顿觉手腕子似要被扭断了般地疼痛,却强忍住了,只尖叫道:“无耻之徒!松开你脏手!”
何大刀本还有些恼,见她炸毛的样子似被踩了尾巴的猫,秀目中隐隐有泪光浮动,却摆出一副更凶霸霸的样子,便微微松了下力气,却仍未放开,只盯着她道:“就是你这丫头!我听说你在背后一直说我坏话?”
阿元怒道:“我当你面也说!你这土豹子!你放不放?”
何大刀的怒气又被勾了出来,哼道:“我不放又如何?”
他话刚说完,见她抛下另只手上的洗衣篮扬手而起,以为又要打巴掌,忙侧头避过,陡觉脸颊一阵刺肉之痛,定睛一看,原来不打巴掌,竟被抓了髭须,生生连皮带肉扯下了几根,手一松,阿元便挣脱了开来,提起地上篮子弯腰飞快逃去。看得发呆的招娣这才醒悟,慌忙也夺路而去。
何大刀有些不可置信,半晌才回过味儿,万没想到这个丫头竟如此泼悍,远胜从前的林娇,见她人转眼跑得没了影。
自己混到了这岁数,竟连遭一个丫头欺辱,连胡子都被拔了,被人看见也不用混了。偏偏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思及此,忙朝四周看了下,所幸并未见到手下人,这才吁了口气,陡觉脸上又是一阵刺痛,这才皱眉伸手捂了下。
阿元一口气冲回了住的地方,打了水便使劲擦脸。林娇见她眼皮泛红,心想这山寨里都是男人,虽说何大刀下令礼待她们,但阿元漂亮,难保不会有一两个动歪心思,便关心问了几句。不问还好,一问她眼睛却更红,转身便委屈入了自己住的屋子不出来,倒被弄了一头雾水。身后招娣扯了她衣袖,附到她耳边嘀咕嘀咕了下,林娇这才明白何事。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这阿元不似自己,莫说男人空了上身,便是全身也面不改色。似她这样跟着李夫人当半个小姐养的大闺女,撞到这么个大男人,况且还是她觉着粗鄙瞧不起的,这么一惊一乍也是正常。那何大刀大她一轮还不止,想来也不至于会计较,便也没放心上了。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何大刀竟始终没动静,人也不大见得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这山寨里便似成了瞎子聋子,林娇与李夫人越发心急,哪里还安得下心?找了几次罗虎,终于从他口中得知了些消息。原来英王叛军已经与李观涛所领的朝廷军在阳谷关一带激战,李观涛暂处劣势,据说因坐镇指挥还受了伤,如今以守城居多。但正有一支集合了十八藩镇的镇国军受调飞赴支援,领镇国军节度使的便是杨敬轩。
林娇把消息朝李夫人略微提了下,只说援军快到,闭口未提李观涛受伤,怕她担忧。李夫人这才稍稍宽怀,却也仍是叹气摇头。
林娇知道她如今倒不是为自己几个人担心,更愁的是前方阳谷关的战事。日子再过去几天,这院落里越发死寂,连招娣走路都知道轻手轻脚了许多。
这夜林娇无心睡眠,半夜披衣起身,推窗遥望天上明月与山寨外的远方山头,想着杨敬轩现在到底身在何处,是否已经到了宁州,安危到底如何。白日里她也只腔作笑颜安抚李夫人居多,如今深夜独自寂寥,心中一阵阵恐慌便席卷而来。正倚窗对月发怔,忽然见院落外隐隐有火光脚步传来,陡觉不妙,正要出去看个究竟,见院落的门被踢开,罗虎手执火杖厉声道:“都快起来,我送你们下山!”
林娇忙奔出,边上屋里的李夫人阿元等人也被惊醒,纷纷穿衣出来,罗虎面带焦色,道:“英王见大当家的迟迟不将你们送去,派了人潜来亲自提,大当家的不肯交出你们,已经翻脸了。那人武功十分厉害,大当家的怕你们有闪失,叫我从后山送你们走。快走!”
林娇急忙牵了能武,阿元与招娣扶了李夫人,空手跟着罗虎一行人往后山跌跌撞撞而去,到了座连接两峰的凌空栈桥之前,罗虎回头看了眼火光冲天的山寨,吼道:“快过桥,过去了把桥烧掉,他便是插翅也飞不过来!”
“不必你们动手,由我来烧,岂不更好!”
一个带了丝阴厉冰冷的声音忽然从后绵延而来,转眼便似到了脑后,逃命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几道连绵火箭穿过自己头顶,划出一道弧线之后,落到了栈桥之上。裹了桐油的火箭借了山风,眨眼便将栈桥点燃,火光熊熊,一时惊动附近山鸟,四处飞蹿。
林娇猛地回头,见距离自己一行人不过十几步外,已经负手立了个黑衣之人,身形高瘦,借了火光,见他高鼻隆额,颊上一道疤痕,目光阴凉而锐利,觉他似乎立刻捕捉到了自己,被盯着注视了片刻。忽然感觉像被毒蛇盯上,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
罗虎一行立刻横刀挡在了林娇等人身前。那人唇角微微下垂,目光似有讥诮,根本不看罗虎,只盯着林娇道:“杨夫人,我名顾象,乃是你夫君当年的结义兄长。我不会伤害你,你跟了我走,余下人都可平安。否则休要怪我不念旧情。”
林娇立刻想了起来这人是谁。便是先前杨敬轩发现自己往他酒中下药与自己翻脸时提到的那个义兄。论到对付杨敬轩的法子,自己与他倒不谋而合。他此前虽没见过自己,但这里的年轻女子中,就她是妇人装扮,自然一眼认出。
“顾象,你当年也算是个人物,如今却堕落到为难几个女流,算什么英雄好汉?今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休想带走一人!”
林娇正思量该如何时,忽然见何大刀带了些人从后踉跄着身形而来,到了近前,单手撑了大刀站定,腿上虽鲜血淋漓,去双目圆睁,怒道。
顾象回头看了眼何大刀,似有些惊讶,摇头道:“你倒也算条汉子,这样了还追到此处。可惜你不是我对手。不过枉送性命而已!”
何大刀怒道:“我人虽粗,却也知道义字如何书写!你口口声声自称旁人义兄,所作所为却令义字蒙了羞耻!我虽技不如你,寨子里的这些弟兄却全是歃血而盟义干云天,拼了剐尽一身血肉也绝不会轻易叫你得手!你带来的几个人都死,剩你一人,虽武功高强,我却不信你能以一敌百!”
顾象看了眼立在林娇身前的罗虎等人,再看一眼立于何大刀身后的众人,飞快盘算了下。
这里的人,论单打独斗,自然不是他对手,便是十个二十个一起上,他也未必会输。但真若这么多人齐齐围攻,他便是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把要的人带走。他的目的是带走杨敬轩的女人,并不是和这些人拼了老命纠缠。略一皱眉,环顾四周,忽然踢起一块石头高高飞向对面几十步外一株大树树冠,惊动夜枭四下飞散,说时迟那时快,他已解下后背弯弓射出飞箭,只听一声哀鸣,一只飞得最高的夜枭已经脖颈中箭,在深蓝夜空中划出一道直线般飞快坠落。
“我弓箭如此,手中长剑更无情。谁再阻拦,我不取他性命,只一剑挖出眼珠,叫他一辈子当个有眼无珠之人,应是有趣的紧……”
顾象看一眼露出微微惧色的山寨众人,阴森森说道。
林娇感觉到身畔能武死死拉住她手不放,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今天自己必须是要跟他走了。
“弟兄们!别信他的大话!跟我一起上!”
何大刀大声吼道,已经提刀而上。
“那就先挖了你一对招子!”
顾象暴怒大喝,身形陡然前飘,剑光快如闪电,直取何大刀面门,斜里忽然一物挟裹风声而来,叮一声,何大刀只觉耳廓一凉,剑锋走偏刺了个空,竟是被块石子带偏了去。后背顿时绽出冷汗。
“顾象!你弓箭精妙长剑无情,那就由我陪你过招如何?至于我的夫人,劳你遥遥仍然这般记挂。我杨敬轩若不还你以情分,往后叫我如何在夫人面前立足?”
林娇长吸口气,刚迈出半步要挺身而出,忽然听见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过堂、黄色月亮、小莲子吃葡萄、愛古言、百花晓月、梅格安安、十八迷等投雷、手榴和火箭炮。
70V章7(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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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娇眼眶微微发热,定定凝望不远处那个正踏着火光与月影朝她大步而来的男人他正是她熟悉的杨敬轩却又带了点叫她说不出来的陌生她看到他站定目光透过层层人群立刻接到了她的注视朝她微微颔首火光映亮他的半身铠甲与一半侧脸,如有血焰燃于其上
她的心又怦怦跳了起来一阵面红耳热正如恋爱中的女人终于等到苦候不归的情人这种体验新鲜而又热烈,她之前从未感受到过
杨敬轩英王屡次示好,你却践踏他的美意,我也仁至义尽今日你我只能割袍断义各为其主
顾象随了话音,人已如鹰隼般朝他扑去剑意森然杨敬轩抽刀而应
昔日的左右同袍结义兄弟今日虎豹相争杀红血眼刀光剑气他们熟悉对手就像熟悉自己甚至能猜到对方的下一个招数和下一脚步法
火杖霍霍跳跃而燃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紧紧盯着正在缠斗的那二人
林娇的手已经捏得在颤抖嘴里忽然一阵咸腥这才惊觉下唇已被自己咬破
杨敬轩女人抱多了必腿软受死吧
顾象忽然得意大笑剑锋如灵蛇般直刺杨敬轩的咽喉被他闪避而过却顺势入肩林娇一声尖叫空气却随了她的叫声瞬间仿佛凝固
一道血花已经从顾象执剑的手臂飞溅而起剑坠半截手臂亦随之坠叮一声落于地上
顾象如一尊石化的雕塑死死盯着片刻前还属于自己的那截肢体掉在地上的手掌尚牢牢握剑只是此刻与他的身体分离了开来
顾象这是我新就的左刀离开军营后才练的当年李大将军虽非你所杀你却难逃其咎;今日你效忠你主是你本分只你不该把主意动到我夫人身上我断你一臂并不为过往后你好自为之说罢锵一声将染了血迹的刀归于鞘朝林娇大步而来
林娇顾不得四下旁人如鸟儿般朝他飞奔而去忽然看见有血迹从他刚才被刺的肩头溢下慌忙伸手要去捂却听他凑过来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阿娇我想你这里人太多了说罢拖了她手转身便往片刻前他来时的那条山径而去
林娇心怦怦直跳无暇去应身后李夫人的呼叫之声被他拖着如阵旋风般地卷走了看不到身后火光了脚下一轻他已抱起了她在遍洒白色月光的山径上飞奔
他身上的甲胄坚硬硌得她有些疼她却闭上了眼睛紧紧抱住他恨不能钻进他的身体才好他忽然停了脚步林娇
睁开了眼见已拐入一爿浓密的香樟林中她被紧紧抵在了一颗老树枝干之上她还没来得及站稳男人带了浓烈思念的吻便已经压了过来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伤……你的伤……
当他的吻渐渐带了戏够了她的唇舌开始游走于她的脖颈和袒露的胸脯并且感觉到那越来越浓时她终于娇喘着抵住了他用手捂住他还在慢慢渗血的肩
小伤而已死不了人
他一笑解了身上甲胄哗啦掷于地上一双大掌已经摸上她臀用力揉捏附到她耳边低声央求道:阿娇给我吧……
鼻息里满溢着香樟的馥郁和这男人散出的熟悉体味被他一双手肆虐过的身体仿佛点燃了火焰wωw奇Qìsuu書com网她情迷意乱顺从无比身下忽然一凉才觉到他已扯下自己裙袄里的锦裆用他如椽的有力臂膀将她托起顶在树干上将她双腿盘住了他强健有力的腰身
她闷哼一声觉到他已经强行劈开了自己那片还带了些生涩的沃土浅耘几回觉到她甘露滋润立刻便用了蛮狠的力道横冲直撞甚至轻撼她身后的树干惊起酣歇在树上的雀鸟不知发生何事惊慌不安地振翅逃离温暖巢穴
隔了衣衫林娇后背亦被树皮蹭得发疼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燃越旺听到他粗浊如野兽般的呼吸和因了畅快逸出的低沉喉音整个人如痴如醉沉迷于被他一下下攻击的无比快-感之中这快-感出自她正在被他掌握的身体亦出自此刻早化作一滩春水的心房随了他再次重重杵入她的身体深处生出一种战栗的极度快感整个人无力软在了他的怀中他却在她那阵战栗还未消尽的时候忽然抽离而去她失望呻吟之时下一刻腰一松她已双腿着地靠着树干而立
骤然失去了他的依托她双腿发软低头却见他已跪地撩起她下覆的裙摆贴靠而来亲吻她身体那最娇嫩的可爱承欢之处男人的唇舌过处引发她阵阵新的战栗又留下无比的疼爱与宠溺她喘息着低头却见他已被她阔大的裙摆所遮她终于经受不住软了跪地被他稳稳接住了顺势从后再次挤入她的身体深贯而入
林娇受那个单膝正跪在她身后的男人操控已忘却此刻天光四境喉间只满出悱恻靡丽的娇软之音手被推送着无意识地一下下抓住身前香樟树下蔓延的荒草又一下下无力松开一次次被顶得扑挪向前又一次次被无情地拖回男人觉不到弄戏的满足只愿与她这样无穷缠绵最后却敌不过她温暖甜美的诱惑终还是臣服缴械
阿娇李大人受了伤虽无大碍只阳谷关战事正紧我留不下来等下就要走了……
他替她整着凌乱衣衫之时用带了歉意的温柔声调对她说道
林娇望他片刻终于叹道:好啦你现在是大牛人了全国十八军区总司令呢你能这样过来一次我就感恩戴德啦我的司令大人见杨敬轩似懂非懂神色有些苦恼这才笑道:咱们回去吧我不想去那劳什子的京城我只留在这里等你回来
杨敬轩沉吟片刻终于道:好我向你保证平叛不会拖很久我也不会去京城了
天明时分山寨在晨光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昨夜那场意外过后留下的痕迹
李夫人经历昨夜一番惊魂又知道援军已到改了主意也不去京城只说与林娇在此一道等待叛乱平定这山寨较之清河县衙易守难攻离阳谷关更远需半个月的脚程地方也隐秘何大刀若非是自己放了顾象进来的也不会被他这样轻易摧折杨敬轩又交代了何大刀一番布防便携了被拘的顾象要离去被林娇检他肩处伤口见所幸伤得不深血口也已凝固上了药才放他何大刀伤重不良于行只好留下养伤应了一旦伤好便带人投奔阳谷关
寨子里男人不缺只能做事的仆妇除了先前的那位迟婆子剩下的几个也都不过惯做些洗衣煮饭的活李夫人经此一事对何大刀的好感度噌噌地直线上升见何大刀伤得不轻便派阿元过去伺候一些细致之事阿元不愿只听林娇应了下来说自己反正无事过去伺候就是无奈这才过去
对于林娇和杨敬轩昨夜后来的去向除了招娣傻乎乎地多嘴去问被李夫人笑着用他夫妻二人长久未见说几句悄悄话给打发过去后大家都很自觉地当没这回事了只是再过些时候林娇便知道事情大概要包不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可能怀孕了
事情是这样的这时候离前次那事过去快俩月何大刀伤已好了命罗虎率了一部分人留下继续守寨自己便带了其余人奔赴阳谷关战事应该还很吃紧因为杨敬轩再没来过只听了些消息说镇已经挺出关外追击叛军叛军原本的十五个州如今已失过半正被压缩合围若无大的变故平叛指日可待
林娇与李夫人闻讯自然高兴这日一早起身用饭剥了个山鸡蛋壳的时候闻到那微微腥气竟然又一阵胸闷反胃
这情况几天前就有了那时她还不大在意只以为自己吃坏了现在接连这样别说是她就连在侧的李夫人也大约想到了什么惊讶片刻过后拉她到了屋里盘问
前次与他撇下众人单独离去纯洁些的人比如阿元啊招娣还有能武啊或许还的就相信他俩只是叙叙别后离情而已现在没想到居然搞出人命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俩后来干了什么好事么……饶是林娇脸皮虽厚实也是一阵面红耳赤
李夫人知道必定是跑不了了惊讶过后反倒噗一声笑了出来见她脸涨得通红安慰道:你们是拜过堂的夫妻也没什么有了便是天大的好事倒是敬轩回来若是知道了不知会如何想我当年有了头胎男人也是外出恰我临盆之日才回听到我喊痛之声惊得只靠在门板上两眼发直要不是人扶腿都软了要坐地上如今想起还觉好笑
林娇见李夫人贴心这才缓了些羞臊李夫人当天便叫罗虎去山下请了个郎中过来搭了下脉道喜脉无疑没过几日统个山寨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喜事林娇自觉没脸见人连外面也不好意思出去了心里把杨敬轩恨个牙痒打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懒洋洋的高贵、梵高的耳朵、蓝晓宁投雷
71V章
到了五月,时令已转暖,寨子外的山头林岗处处叠翠,晚春暖香团团袭来。
阳谷关外已经传来了好消息。就在小半个月前,这场历时近半年的叛乱被镇压下去。最后一场麟州决战时,叛军早人心涣散,守在最前阵的叛军守将接受了镇节度使杨敬轩的招抚,弃戈投诚,镇势如破竹,英王在亲信保护之下仓皇向西狄逃窜,最后被围堵在两国境线的太安山下,走投无路自刎而死。
林娇现在已经三个多月的身孕了。
杨敬轩一去这么久,一开始自然想念。但比想念更多的,其实还是担心。毕竟刀剑无眼,在外头替皇帝干活,对杨敬轩来说,本来就是桩赔本的买卖。赔本就算了,还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现在知道大局已定,担忧立刻去了。只算着日子等他来接自己。
从这里到宁州,半个月。从宁州到麟州,大半个月。再从麟州到太安山——她估计以杨敬轩的兢兢业业,必定会自己亲自去追击的,听说要小半个月……加上他也不可能干掉英王就撒手过来,所以,至少也要两个月后了。到那时她已经五六个月……
她摸了下自己的小腹,想象着两三个月后肚子变成小皮球的臃肿样子,一阵郁闷。
肚子里的这小东西,完全就是个意外的结果。虽然还没生出来,她已经有预感,往后必定和自己气场不合。有时候甚至阴暗地觉得这小东西就是向她讨债才来折腾她的,故意要和她过不去。一直就是吐。吃什么吐什么,吐得她天昏地暗。别说油腥味,有段时间甚至连喝水也吐。吐得她胸口发疼眼睛发绿,又不敢饿着了肚子里的杨家小祖宗,只能继续吃,吃了等着继续吐。
林娇以前虽然没生过娃,但也知道少有孕妇像她这样吐得到了这程度,请了郎中来看服了几帖药,没用。且也怕服药对孕期有影响,也不吃。李夫人看不下去,每日只叫人做最清淡的口味,甚至怕那些吃食染了厨房的油腥味熏到她现在比狗还灵的鼻子,自己也跟着她一道吃素淡的。但还是没用。林娇被折腾得有气没力痛苦不堪。先前还担心着杨敬轩的安危问题,现在一知道他没事了,对这个始作俑者的仇恨便如黄河之水滚滚不绝,只等着他回来一并算总账。至于捎信告诉他自己正在替他杨家孵蛋好让他高兴这种事……想都别想!
六月,林娇已经随了李夫人一道迁回清河。战事刚定,往来马队还未完全复兴,想来生意便是有,也极寡淡,林娇便没立刻重新开张脚店。倒是李夫人不放心她身边人。一个是有点不着天地的招娣,一个是才十岁出头的能武,所以全接过去了到县衙与自己同住。离去之前虎大王本就被寄养在这里,如今倒又一家团聚了。
李夫人每日细心调理林娇饮食。虽比头个月要好些,只还是闻不得油水味。倒把李夫人愁得不行,道:“瞧你这面黄黄的样儿,敬轩回来瞧见,不定怎么心疼,怪我这干娘没把你照看好呢。”
林娇如今快五个月的身孕了。她这只孵蛋的母鸡虽然一天到晚吐得要死要活病歪歪的,只肚子里的那个杨家小祖宗把她元气都吸去了很欢脱倒是真的。小腹处已隆球,瞧着一日高一日,一早踢顶林娇肚皮几下就算了,有时半夜她睡了过去时,也要来段伸展运动弄醒她。总之就是各种变着法地折腾。林娇已经算好了,自己肚子里这小祖宗的爹现在应该就在回来的路上,她也在一天天培养自己的仇恨。等到一个月后他回来,要是也留了胡子啊之类的,她一定会效仿阿元,先狠狠揪它几根下来玩,绝不手软。
这天午饭,林娇吃了碗县衙厨子特意给她做的粟粉面,面里下了嫩笋和剁碎的虾绒球,因为昨天吃过一回,难得没吐,所以李夫人吩咐今天又做。林娇吃了,坐片刻见也没吐的感觉,有些高兴,这才被阿元扶着起身,想回屋先补一觉,实在是昨夜又没睡好。没想到起来刚走两步,胃里一阵翻涌,竟又俯身吐了个精光。李夫人命阿元端了清水让她先漱口,又要亲自去吩咐厨子再做别的。林娇实在是没胃口了,忙阻了,补喝几口寡淡的白粥便回屋里一头栽在榻上,把杨敬轩拎出来又暗骂了一顿。迷迷糊糊终于睡了过去。睡梦中一个翻身,手竟似打到了什么,本就睡得不深,睁开了眼,顿时呆住了。
她身边的榻沿上,坐了个身着布衣的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低头正看着她。脸容之上还带了丝风尘,精神看着却极好,目光炯炯。神情间满是欢喜,又有些担忧的样子。可不就是她睡之前还正骂了一通的孩子他爹!
这世上没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无缘无故的恨,果然说的没错。林娇扫他一眼,没胡子可抓,下巴颏上不过是圈没来得及刮净的青刺胡茬。一语不发,猛地坐了起来握起两只拳头就朝他胸口死命地捶,擂鼓般地捶得咚咚作响。
这男人呢,一打完仗就脱了战袍,把虎符往李观涛那里一送,自己便日夜兼程地往这里没命地赶,就是为了早点见到心爱的女人。来的路上他可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己突然提早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反应。高兴激动那是必须的。倒不是自恋,而是他对这个有十足把握。飞奔过来主动送香吻也是很有可能的。至于剩下的别的那什么什么的,也不是没希望的。他一路上就是靠着这强大的精神支柱,才硬是把本来要俩月的行程给压缩到了一半,而且人还精神焕发,越到后头越是劲头十足。没想到今天刚入清河衙门,迎接他的不是甜蜜小女人,先是他要当爹的消息。
老实说,男人知道自己要当爹了,还是心爱女人给他生的仔仔,自然一千一百个高兴。但问题是他之前毫无心理准备,本来一心只想着回来给她惊喜然后抱老婆的,现在居然一抱有俩大拖小,这个就不止是高兴,还惊吓了。也没心思再听李夫人说别的什么了,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她。简单提了几句外头的事,说李观涛约莫下月才能回,知道她在睡觉,一口气便直奔到她住的屋子前才停了脚步,在门口六神无主地绕了好几个的圈,等怦怦跳的心稍定了些,这才慢慢推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进去,坐她榻侧看她。见因了天渐暖,她身上只穿件豆绿的春衫,曲腿侧卧着,腰身还和以前差不多,只小腹处却果然隆出了个山包。再看她睡容,眉头微蹙,脸色有些苍白,竟是瘦了,哪里还有从前的红润鲜艳模样?顿时心疼起来。忽然见她翻了个身,手打到自己醒来,睁大了眼,还以为她要又惊又喜地扑过来死死抱住自己,没想到却忽然面现怒色,握起两只小拳头便狠命捶了过来。虽然不痛不痒,却也是吓了一跳,任由她捶了十几下,见她还不停,这才一手握住一只小粉拳道:“阿娇,你这是怎么了?”
林娇见手被他抓住动不了了,气道:“都是你干的好事!不想看到你!”
杨敬轩一头雾水,只见她面上神情又是生气又是委屈的,哪里还肯说个不字,忙一口应了道:“是是,都是我不好。你别气坏了身子。”
林娇更气了,用力挣脱开他手,哼了声道:“你知道我抱了你的窝,很高兴吧?很得意吧?觉着自己厉害吧?”见他先摇头,后又点头,一脸迷茫之色,更恼了,把从前的胡搅蛮缠本事一股脑儿地都使了出来,道,“你刚才既然说你不好。你哪里不好了,你自己说!”
杨敬轩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哪里不好。只被她这样逼问,只想让她快点对自己露出笑脸,抓了下头,只好说:“我不该撇下你这么久,连你有了身子的事都不知道。阿娇你真的辛苦了……”
据说女人在怀孕时,性子最易喜怒不定自怜自艾。从生理上说,貌似血液黏度酸性都有改变,从心理上说,眼见自己要从个女孩变成大婶,身材一日日走样,对这种变化的潜意识抵抗心理说不定还胜过要为人母的喜悦自豪。
林娇大概就属于这种母性不强的类型。听到辛苦俩字从他嘴里冒出来,想起自己自打怀了他娃娃的种种情状,气就不打一处来,恨恨道:“都怪你!你前次为什么要拖着我过去干那事?你一走我就有了,寨子里谁都知道那晚上你拉我去做什么了!害得我简直没脸出去见人了!还有,你家的这个宝贝,他是不是存心要和我过不去?都五个月了,你见过哪个孕妇怀孕五个月了还这样吐的没?早也吐晚也吐,吃进去的吐出来,我还不敢不吃,就怕饿到了你杨家的小祖宗。你说,我容易吗我……”越说越觉委屈,恨恨又打了他几下。
杨敬轩这才明白过来她为何这样憔悴,见她眼皮微微泛出桃花颜色,更是心疼,急忙搂了她到怀中,安慰道:“阿娇,是我不好,真的是我不好。我不该一时管不住自己,让你受苦……”
林娇被他抱住,起先还扭着挣扎了几下,听他在耳边不住告饶求好,虽然没揪下他胡子,心里聚了好几个月的气渐渐也消了点,便任由他抱了靠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问他一些打仗的事。杨敬轩见她终于不再向自己亮爪子了,暗地松了口气。原先路上的种种幻想期盼现在早成了沉塘的石头,哪里还敢再往歪里想。忙一五一十地答了。林娇听到他先前在京中接过镇节度使虎符时,便在新皇帝面前得过许诺,道平乱之后绝不会再勉强他入京朝见,所以往后只要没大变故,应该就再也不会离开自己了,这才重新欢喜起来,终于伸手抱住了他腰身,把脸埋在他胸膛上,拿出从前缠人的本事,娇娇滴滴道:“我中午吃的又呕掉了。现在肚子又饿了。我要你喂我吃东西。”
杨敬轩一听她饿,急忙起身。刚出门口,却见李夫人和阿元正端了碗蛋羹笑吟吟而来。李夫人知道他夫妻分离长久才见面,自然有话要说,也不多打扰,放下了托盘,对他道了声“这蛋羹里加了点高汤去些腥气,若吃了还吐,我再叫厨娘做别的。”
杨敬轩道谢送走李夫人,忙断了碗到榻边,拿勺子搅碎了些,舀了一勺吹凉,送到她嘴边。
林娇被他一口口喂着吃了下去。一碗吃光了,坐等反胃犯呕。杨敬轩也是有些紧张,拿了盆盂在边上等。等了半晌竟好好的。林娇有些意外,叫他扶了自己下榻再走一圈,还是没事。心中便犯起了嘀咕。
杨敬轩却是松了口气,欢喜道:“你饿了这么久,才这么几口蛋羹,哪里吃得饱,我再去给你拿吃的。”
林娇有些不信了。这倒弄得她刚才好像夸大其词在骗他一样。忙道:“不用你拿,咱们一起过去。我记着中午厨娘做了粉条白汤羊肚丝,好像还有剩下。我想吃。”
这羊肚丝一股羊膻味,她就不信自己吃了还没事。就是要吐给他看下,眼见为实,他才知道替他生娃娃有多辛苦。
杨敬轩见她见了自己胃口便好,自然高兴,扶了往厨房去。那厨娘听说她要吃这个,虽然不解,却也把锅子里剩下的热了起来,盛出来满满一碗,入了羊汤、姜汁、笋丝火腿丝,瞧着色香味俱全的样子。若是之前,别说吃,她就算闻到这味道也要犯呕。现在却真的奇了,半碗下肚,竟毫无异常,只把边上的厨娘乐得直笑。
林娇肚子实在撑得吃不下了,这才只好放下筷子。看着杨敬轩高高兴兴地把她吃剩的挪了过去,几口扫完了。怔怔半晌,忽然明白了过来。
她肚子里的这小祖宗,别管是儿子还是女儿,虽然还要好几个月才能出来,但她现在已经可以妥妥地下结论了,往后必定会是当爹的心头宝。至于她这个做娘的,靠边吧。没见现在,他(她)就开始拍爹的马屁了么……
孩子,你不带这样玩你娘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Yoyo、啪嗒pon、bsjt、炭、梅格安安、陌上清瑶、森酱、油豆腐投雷。谢谢读者黄色月亮、过堂,投手榴弹。
72、V章...
72、V章
林娇的孕吐在杨敬轩现身之后,居然真的就痊愈了。晚饭吃了油汪汪的老汁鸡煨猪蹄,撑得原本就圆了的肚子更是圆滚滚,竟和下午时一样,没丝毫不适。
终于能正常吃东西,对林娇来说自然是好事。之前最盼的也就不过是如此了。只现在这幸福大约来得太突然,她竟被砸得有点郁闷了。实在是自己前几个月吐得连老命都要去了半条,最严重时只能整天躺着,男人一回来却立刻能吃能喝活蹦乱跳,之前积聚的所有委屈怒气一下像拳头打到了棉花堆里,软软地找不着劲了。
别管她这个当事人心里怎么别扭,反正看她吃饭的杨敬轩和李夫人却是喜出望外。李夫人笑道:“前些时候我特意去问了那个徐顺。他说保不齐跟阿娇的思虑也有干系。以前他就见过个妇人,也是有了身孕。男人出去几日,她便吃喝不香呕吐不停,男人一回来,立马就好了。我原先还不信,觉着他诊不清便信口雌黄。不想竟是真的。这眼前就是个活例子么……”
边上的阿元和厨娘等人都笑个不停,林娇也应景跟着干笑了几下,见杨敬轩望着自己,连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后了……
她想他确实没错,只不过不是那种想,而是想他回来好跟他算账挠他几爪子。瞧他现在误会得瑟成这个样子……
林娇心里不服地哼了一声。
吃完晚饭,天也就黑了要掌灯。林娇先回了房洗漱早早歇下。李夫人白天抓不到杨敬轩多问李观涛的近况,这会儿自然要细细盘问。杨敬轩一一答了,李夫人满意了,见他有些坐不住的样子,自然晓得他此刻的心思。毕竟是少年夫妻又分离久了的。便放了他走。见他感激涕零起身要去,又有些不放心,招手叫他靠近,附在耳边低声道:“阿娇如今有了身子,不比平时。我也就倚老卖老提醒一句。照理你俩要分房才好。如今既一起,你自个儿要拘着些,千万别由了性子来。”倒把杨敬轩闹了个红脸,低声唔唔了两下不敢迈开脚步了。李夫人笑了下,知道他本就是个稳重之人,又有自己这样吩咐,想来是不会乱来了。这才放心去了。
杨敬轩回了房,看见林娇已经换了身薄薄的杏色软衫,正半坐半卧在榻上,一只手扶在隆起的小腹上,仿似正在出神想着什么。坐到了她身侧榻上,又见她衫子的领口有些松开。她人是消瘦了些,显得下巴颏比以前还要尖,胸前那对乳团儿却比从前更显丰盈,领口料子也遮掩不住,曲线起伏极是触目。禁不住喉咙一阵发干,挪了眼睛盯着地面。想起李夫人的叮嘱,犹豫了下,虽极不情愿,却终于也吞吞吐吐道:“阿娇……你如今有了身子……咱俩是不是要……分房睡……”
林娇方才就是故意弄散领口逗弄他的。见他果然有了反应,嗯一声,说:“也好。不过我现在才五个月,还要四五个月才生呢。分房也好。”
林娇话说完,见他一脸失落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才觉着舒服了些。便凑近了往他脸上亲了一口,手搭在他颈上笑眯眯道:“那你先去洗个澡。咱们睡是要分开睡,不过每晚上你可以过来先陪我说说话。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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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敬轩心中虽失落,只毕竟也不是那种没轻重的好色之徒。比起自己的欲望,老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更重要。见她对自己露出笑脸这样说话,哪里会不遵,立刻点头便出去。等洗掉一身路上尘土换了衣服回来,见她正手拿针线在缝什么东西,走近才见是个小肚兜。只她显见是针法不熟,瞧着虽极用心了,针脚还是缝得有些歪歪曲曲。
林娇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头也未抬道:“这些天干娘都在给我肚子里的娃娃做小衣服小鞋子。我瞧着有趣,便学做这最简单的小肚兜。你等等,我快缝好了……”
她话没说完,便见身侧伸来一只大手,拿过了她手上的针线和那块正缝着的柔软布料。不解抬头,见他竟已经接了自己方才的针脚缝了起来,飞针走线有模有样。
林娇惊讶地睁大了眼,见他那针脚缝得竟比自己还要齐整许多。没一会儿便缝好了,他把线打了个结,拿剪刀剪平线头,动作一气呵成。轻轻放下了针线和缝好的小肚兜,这才抬眼对着吃惊张嘴的女人笑道:“以前在军中时,衣物刮破撕扯了都是自己缝的。这么多年下来,就会了。”
林娇干咳两声,再不忍心看自己那与他的相较之下更显歪扭的针脚。假意捶了下腰,伸手去拿剪刀,嘴里道:“好些天没剪指甲了……”
杨敬轩比她更早拿到剪刀,把烛火挪得更近了些,望着她柔声道:“我帮你。你靠着就是。”说着往她后背塞叠了两个枕头,小心翼翼抱她过去靠了,这才坐到她外侧榻沿上,拉过她一只手,低头仔细给她剪起了指甲。一只手剪完,换了只手。等两只手都剪好,坐过去再检查下她的光脚丫。搬了她一条腿到自己的大腿上,再低头给她剪起了脚趾甲。
林娇舒舒服服地靠着,看着他认真小意地帮自己剪脚趾甲,脚底心被他手指头捏住有些发痒,极力忍住了。
杨敬轩伺候完了一只脚,再换另只脚。怕剪到她肉,可谓心无旁骛了。正专心着,忽然觉到腰间仿佛爬上了什么东西,挠着有些痒,微微侧头看去,才见是她伸了另只白嫩嫩的小脚丫过来正在一上一下地蹭他腰。抬眼望了过去,见她正咬着唇望向自己,一脸的俏皮。笑着摇了下头,也不拿开她脚,只任她闹。不想她却越来越放肆,渐渐竟把脚勾到了他身前脐下几寸之处,寻到了个小山包,轻轻踩了下去。
小杨敬轩立刻有了反应,噌一下便抬了头。
杨敬轩心中一阵鹿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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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一年多年注意到这女人开始,被她勾勾搭搭到了现在,时不时换着花样撩拨几下。偏偏造化弄人,统共也就下嘴过那么寥寥可数的两次,心火一直便都烧着。现在见她有了身子,好容易压下了欲念决定安安分分再当几个月的和尚,偏她又这样故意捉弄。手一动,苦笑了下,扭头看着那女人道:“阿娇,你再胡闹动来动去,小心我剪到了你脚上的肉。”
林娇不理会。不但不收敛,反而从他手上抽回自己的另只脚,一齐交叠在他大腿根上,嘴里嗤嗤地笑。
杨敬轩低头,见她两只养得白生生的小脚隔着衣衫夹挤住他越发膨胀的山包搓来搓去的,再被她这样捉弄,真要出去浇凉水了。忙伸手按住她脚掌挪开了,沉着脸道:“你再不听话,我打你屁股!”
林娇哼了一声,真侧过身去把臀部翘向他,道:“你打好了。又不是没打过!”
杨敬轩没辙了。只好哄道:“阿娇,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先出去了。你自己先睡。”说罢起身匆匆要走,没走几步,却听身后那女人带了丝埋怨的娇软声音传了过来,道:“你好狠的心!撇下我去了这么久,让我一人替你杨家养娃娃。现在好容易回来了,你还这样对我,连多跟我说几句话都不肯。是不是我怀了娃娃变丑了,你就不喜欢?还是你现在当了大官,算准过几天皇帝要给把你和别的什么美人儿送作堆,所以你就不理我了?”
杨敬轩被她这样一说,脚哪里还迈得动,只好转过身来道:“不是不是,你别想歪了。”
林娇这才转怨为喜,从榻上爬了起来半跪而起,朝他伸了手娇滴滴道:“那你都好久没抱我了。”
男人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撒娇,脚便跟被牵了线似地朝她走,女人已经欢天喜地朝他扑了过来,立刻抱个满怀。
73
73、V章
林娇扑入他怀中,甜甜蜜蜜亲了个嘴,顺势便把他缠着一并躺了下来。她在里,他在外。头枕在他肩上说了一会儿的话,嘴没空着,手更不会停。渐渐便把他衣衫剥开胸腹袒露,检查起他身上的新伤旧痕。见他肩头的那处伤口已经消得只剩个浅浅疤痕,身上别处却又添了几道新伤的痕迹。问起缘由,见他不过随口带过,并未多加渲染当时情境,却也知道必定是万分凶险。心中顿时溢出万般怜爱,凑过去往他各处伤痕上轻轻吻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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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敬轩见她用柔软红唇亲吻自己身上伤痕,望着自己的眼中满是怜爱之色。不止被她香唇碰触过的身体皮肤起了反应,心中更觉幸福得一直在冒泡泡。只觉这样与她厮守一世到老,便是最大心愿了。见她细细亲吻过自己胸膛,渐渐挪移到了腹部,竟还慢慢往下,身体渐渐便紧绷了起来,有些紧张,想阻拦她继续往下,却又有些期待,手竟动弹不了,只屏住了呼吸望着她。
林娇亲到了他的肚脐之上,终于停了下来,抬眼望他一下。见他正紧紧盯着自己,神色绷紧,又带了些紧张,忽然朝他妩媚一笑,一只手已经搭到了他的裤腰之上,小指钻了进去勾住,慢慢地要往下扯。
杨敬轩口舌发干,见她越拉越下,自己那处山包也越顶越高,眼见就要被扯脱,猛地抬手按住她手,摇头道:“阿娇,别闹了。”
林娇睁大了眼,无辜道:“我不是在闹你。我是想起来你腿上有个旧伤,就那里,”指了下他大腿根处,“既然检查了,那就不能落下……”话说着,用力一扯,早怒胀而起的小杨敬轩便从裤子里猛弹了出来,她没提防,又因靠得近了些,一侧脸颊被条滚烫的东西啪地打了下。
林娇哎呀了一声,坐起身伸手擦了下自己的脸,皱眉嫌恶地望着还在微晃的施刑者。杨敬轩脸已经涨得快滴出血了,慌忙要往上拉自己的裤腰,那女人却又忽然转为笑脸,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摇头道:“没事没事,我不跟你计较。我只看下你的伤处。你躺着别动就好。”说着轻轻搬开了他的手。
杨敬轩呆呆望着这女人。她一只手沿着他的下腹下滑,滑过那片粗硬的倒三角草皮区时,仿佛觉得好玩,食指打着圈缠绕了片刻,这才继续下移,终于挪到他大腿根处的那个旧疤处,指尖触了上去,轻轻擦蹭了几下仍有些狰狞的表皮。
“怎么会这样……”
她抬眼望着他,认认真真地问道。
杨敬轩又有了一种在她眼皮子底下毫无遮掩的羞耻感,恨不得立刻扯过被衾遮上。却又感觉到她在抚摸自己那处伤疤时,手背不时如蜻蜓点水般擦碰着他的怒胀之处,极力压抑住了那种微妙感觉,才费力道:“不过是许多年前的旧伤,被箭所射。阿娇,你还是早些睡……”
“幸好偏了些……一定很疼吧……叫人看了真是心疼……”
他话没说完,便被她柔软呢喃的话语打断了。睁大了眼,见她竟慢慢俯□去,凑到了那处伤痕轻轻一吻,又伸出粉红的小舌尖舔了下。那火热的物被她微凉的鼻尖和额头轻轻擦碰,一阵透骨蚀心般的酥麻之感顿时如电流般传到全身四肢百骸,禁不住微微跳动几下。
这样的艳福,他真真是消受不起了。再任由她这样下去,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阿娇,阿娇……”他终于咬牙,把她从自己的胯部拖到了胸膛之上,道,“你再这样,我……”
他“我”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额头已经微微沁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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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娇朝他娇媚一笑,坐了起来,竟当着他面慢慢解了衣襟,脱掉衣裳,一丝-不挂地屈膝在他身侧。
“你看……我脱得比你还要少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杨敬轩的视线被她柔软娇嫩毫无遮掩的肢体所吸引,定定望着,忘了说话。
林娇低头看了眼自己微圆的小腹,伸手揉了下,仿佛有些害羞,双手遮挡了护住,叹道:“再过些时候,还要更肥……我真的丑了呢……现在还勉强能看,过些时候我就不让你看了……”
杨敬轩心中流窜过一阵糅杂了激动与兴奋的血流。这样的她,在他眼中不但丝毫不减美丽,反而更增了几分带了神秘的妖娆,他被这种感觉刺激驱使着,猛地坐了起来,将她抱了坐到自己腿上,伏低双臂环住她腰身,低头不断亲吻她的小腹,喑哑着声音道:“我就是喜欢看你这个样子,不要遮起来……”
林娇刚才在他身上弄了半天,自己也已是有些情动起来,觉到身下已是汪汪一泽。任他抱住亲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将他又推倒在榻,见他那里早硬邦邦指天而立,也不用多费力气了,爬着跨坐到了他身上,摆出从前弄过的那个姿势。
杨敬轩是男人,立刻便明白她的意图了。虽然恨不得立刻将她反身压住狠狠爱怜一番,只李夫人的叮嘱却不敢忘记,费力阻拦她道:“阿娇,这样不行。你有身子了……”
林娇不理睬,只低头忙着认路。等终于探好路径,微微坐下了些,感觉到他已入了个顶,这才气喘吁吁道:“干娘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杨敬轩已经感觉到微微入径的畅快,却丝毫不敢动弹,只急忙伸手托住她臀,不让她再下去,红了脸道:“她说你有了身子,叫我不好随了性子来……”
林娇嗤一声轻笑,道:“对啊,她说的没错。你是不能由了性子来,我却没问题。你就这样躺着别动,千万别动,我来就行。”说完挥开他阻拦的手,慢慢地压坐了下去。
杨敬轩只觉立刻被一阵火热的柔腻所包裹,整个人如坠神仙妙乡。不敢,也不愿推开她,又不放心,只能僵着不动任由她上下慢慢折腾,嘴里道:“阿娇,还是小心些好,别……”
“你好啰嗦!我知道怎样!不会伤了你杨家的小祖宗!你别动就是。”
他的话被她打断。见她有些不快,杨敬轩只好闭嘴。看着她在坐在自己身上上下折腾。
林娇慢慢弄了片刻,觉着挺累的,两腿有些酸软,比起来还是自己躺下面省力点。只压都压了,不甘心就这么结束,干脆便整个人趴到了他胸膛抱住了,慢慢上下磨蹭。见他皱眉,神色绷得紧紧,又似欢愉又似痛楚,还想再开口说话的样子,不想听他再啰嗦,干脆再用嘴堵住了他嘴。身下的男人呜呜了两声,也就没了声息。
孕妇比起平日更是敏感,像她长久没碰男人了,刚又很情动,被身体里那紧紧撑着的肉物摩擦了数十下,很快便来了感觉,再寻着敏感点蹭几下,呻吟一声,春水涔涔而下,人已是到了峰顶,顿时软软趴在他身上不动了。歇了片刻,这才终于微微抬臀,啵一声拔出,翻了个身躺到里面,道:“好了……”再没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懒洋洋的高贵、KUMAKUMA、深红浅红、breathesky2007、黄色月亮、梵高的耳朵投雷。
我为什么总是大白天的写这些……罪过罪过……晚上还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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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V章
74、V章
杨敬轩顿时没了脾气……愣了半晌,见她侧卧背朝自己一动不动,一头乌黑秀发散满了枕。因了天微热,方才一阵折腾,她光溜溜的后背上隐隐似有汗渍,沾住了几缕散发。试探着轻声叫她两句,只听她含含糊糊应了声“累”,连头都没转过来。怕她着凉会冻了,也顾不得自己如何,先扯了被替她盖上。坐她外侧想了下,无奈只好先起身穿了衣,出去到井里打了凉汪汪的水,入先前沐房里把自己浇了个透,洗去她方才留下的痕迹。想起她爱干净,也不敢支使丫头。自己悄悄到厨房里从汤婆子里打了盆温水来送回了房,拿巾子绞了,坐她外面替她擦了□上的汗并身下之处。
杨敬轩忙活完了,见她卷了被子堆在胸口,露出两只白生生的腿,一只手撑着头侧卧朝外,看着自己笑吟吟的,脸颊如盛春桃花粉艳,神情慵懒满足得像只吃饱喝足的猫。虽则刚才被她这样半路活生生抛下还有些难受,只她高兴也就行了。犹豫了下,到了她外侧躺下,叹口气道:“你前些时候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刚又累了,早些歇了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说完吹灭了身侧灯火,抱了她便躺下去。毕竟是不敢再多看她的媚态。再干看下去,只怕就要□焚身而死了。
杨敬轩在黑暗里一臂绕住她腰身,老老实实管住了自己的手,没敢再摸她。刚才实在是被惹得火大,虽然浇了凉水,那里现在是软了些下去,只心头的那阵邪火却一直没压下。再动她只怕就要管不住自己了。过了片刻,觉到怀中的她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虽有些不舍,只还记着先前她说分房睡的事,且现在的境况,与其像这样搂着她难受,还不如自己去别屋,说不定火还能消了去。便轻轻挪开了手,慢慢地正要起身下榻,忽然觉到一只柔软的手伸了过来,摸索着探到了他的下腹处,握住那鼓鼓一包,轻轻捏了下。
杨敬轩一怔,知道她原来还没睡。苦笑了下,忍不住附到她耳畔道:“阿娇,你这是真的想让我遭罪好把我憋死?我可是你男人!”话说完,听见窝在他怀中的女人哧哧笑了两声。
屋子里灯灭了,他看不到她的样子。只听这笑声,也可以想象她现在的神情是何等的得意妩媚。他还没反应过来,笑声中她整个人已经像泥鳅般滑了下去,一直滑到他的下腹处停下。然后他听见她用娇娇软软的声音蜜里调油地说;“我刚逗你呢。你是我男人。我不疼你疼谁?”话音之中,他觉到她的手已经再次钻入他的裤腰扯下。他的火热立刻被一只微凉的小手握住,很快又加了只手。包握住揉搓抚蹭几下,他又感觉一阵湿热。它竟已经被含在了个它从前未曾去过,不止未曾去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的绮丽泽沼之中。
他明白她的意图了,浑身一阵战栗,寒毛尽数竖立。觉自己在她温热小嘴里被一团柔软小舌摩来挲去,顿时散魄飘然欲仙。
这一次,他绝不会阻拦的。不但不拦,一只手还按压住她头,想让她更深入些,更。她却忽然挣扎着退了出来。失去了她温热潮湿的裹含,他顿时满心失望,不甘心就这样半途而止。一咬牙,也不管她的意思了,五指一收,深深插入她后脑长发中,用力扣她脸贴近顶着迫她再张口,她唔唔了两声,勉强侧过了脸避开,喘息着说:“讨厌……我是想问你,要不要点了灯看我服侍你……”
男人松了口气,很快被她这提议激得后背如有烧红的针在密密麻麻地刺,哪里有拒绝的道理?立刻松开了她头发,起身下榻点了灯。
屋子顿时又被一团昏黄温暖的光笼罩住了。杨敬轩回身,见他的女人已经从榻上爬着赤-身坐了起来,眼睛水汪汪似要溢出春水,长发散乱地沿着两只雪白膀子堆垂至腰间,饱满的雪白乳团儿在乌黑藻发间若隐若现,勾得他心怦怦直跳,刚浇过凉水的后背又冒出了层热汗。耐不住性子已经飞快朝她而去,只站在地上便将她强行拖到榻沿边,飞快地箍住她头压低了些,挺了腰身便往前送去,强行破开她檀口进出起来。
林娇方才叫他点灯,本是还想再与他调弄下的,不想他竟急成这样了。头皮被抓得有些疼,嘴里被胀大的硬物塞得满满无处可避,他再一顶,竟到了喉,顿时欲呕,眼中泛出泪花,忙蹙了眉想叫他停,只舌被死死压住哪里还说得清话,只呜呜了几声,他只觉一团湿热包裹里似有软肉在推挤,低头又是满眼蠕动的活色生香,再也挡不住腰下传来的阵阵酥麻,蓦得最后一送,便直直喷涌而出,顿时浑身畅快如登仙境。
男人终于是痛快了,林娇却猝不及防,被他灌了满口的芡液呛住了,一阵浓浓膻腥气味袭来,等他终于退出,再也忍耐不住,剧烈咳嗽几声,“哇”一声俯趴在榻沿上便呕吐了起来,连他灌入的东西和还没消化尽的晚饭都吐了个精光,只软在了榻上手脚发软动弹不得,涨得通红的脸上爬满眼泪,唇边还沾了些残余的乳白津液,那狼狈模样,活脱脱就是遭了无情摧残的春夜海棠,端的是雨打花枝人勘怜。
杨敬轩长长松口气,还没从极乐中返回,便被她这一阵咳嗽呕吐给弄得惊慌失措,登时后悔不已。急忙到她身侧抚揉她后背,等她终于咳吐完了瘫在榻上,拿了巾子替她擦拭脸上的残余和眼泪。
林娇缓过了气,便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巾子自己擦了,嘴里再吧嗒几下,却尝到仿佛还有他留下的那种腥味,也不管别的了,冲着他怒道:“你这个坏蛋!谁叫你这么欺负我的!呛死我了!你看我往后还让不让你这样!”
杨敬轩自知理亏一语不发。闻到屋子里都是一股酸味,飞快穿好了衣物,又哄着帮她穿回了衣衫,再将她身子用被裹了,去推开窗子透风。回头见满地狼狈,也不敢去叫丫头来清理,自己到了院里寻了扫帚拖把,回屋把她刚吐在地上的都给打扫了,又拎了水来冲过一遍,这才重新关窗。
杨敬轩忙完了,见她还靠在枕上翘着嘴仿佛还没消气,凑了过去道:“都怪我鲁莽。你刚吐了,肚子一定饿,我去厨房叫厨娘给你做点吃的再送来。你要吃什么?”
林娇倒也没真生他气。刚才不过是被他那强横给吓了一跳,兼呛狠了,这才揪住发泄几下的。见他忙碌了一通后,又细心地来哄自己,心里便立刻高兴了起来,脸却还绷着,说:“我不吃。饿死好了。”
杨敬轩央求道:“阿娇,别生气了,还是吃点吧。”
林娇被他求了四五声,脸上这才露出了点笑,想了下,说:“我不想吃厨娘做的了。我想吃东夜市里王二麻那家的芝麻臊子面。要放许多的油辣椒,越辣越好。还要加醋。你去给我买回来……”
她话说着,嘴里便生出了津。
杨敬轩犹豫了下,道:“阿娇,我记得你不吃辣……”
林娇现在已经恨不得立刻吃到嘴了,只觉馋得要死。咽了口口水,急忙推他催促道:“吃得下,吃得下!你去给我买来就好,快点!”
杨敬轩实在搞不清她的口味了,见她催得狠,只好起身要去,刚站起来,却听门外有人敲门,李夫人的声音已经传了来:“睡了没?”
杨敬轩与林娇对视一眼,忙起身去开门。
李夫人被阿元陪着站门口,一眼便看到地上刚被水拖过还湿着的痕迹,道:“哎,刚听个小丫头说看到你忙着进进出出打扫,我不放心便来了。阿娇又吐了?怎么搞的,不是好了吗?”
杨敬轩恩哼了一声,顿时脸热,说不出话,求助地望向还在榻上的林娇。林娇狠狠剜了他一眼,这才对着走过来的李夫人笑道:“是啊,本来好好的,躺着就忽然又吐了。大约是晚上油的吃太多了。干娘放心,已经舒服了。”
李夫人这才放心,想了下道:“那我叫厨娘给你送消夜来。”
林娇忙道:“不用。他忽然想吃东夜市王二麻家的芝麻面,我就叫他顺带给我捎一碗来。”
李夫人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怀孕的女子有时口味会大变。这是他小夫妻两人之间的小情趣,她自然也不点破,只看一眼杨敬轩,呵呵笑道:“那也好,你快去快回。”
杨敬轩如逢大赦,急忙转身而去。
李夫人又陪着林娇说了一会儿的话,这才回了房。林娇再等一会儿,终于等到他回来了,也不管他跑得微微喘息,抱怨了一句“叫我好等”。打开一看,好一碗油汪汪红辣辣的臊子面!上面洒了羊杂和芝麻,还冒着腾腾热气,顿时垂涎三尺,接过筷子便闷头大吃起来。一边被辣得嘴里咝咝透风,一边还吃个不停。到了最后一碗面下肚,连汤也喝了半碗,这才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笑眯眯放下筷子,结过他递来的巾子擦了下嘴。
杨敬轩见她终于被伺候得服服帖帖了,这才松了口气。出去叫了丫头把碗筷都收拾走了,坐到她身边犹豫道:“阿娇,真的要分房睡吗?”
林娇吃饱喝足了,现在心情极好。躺着朝他招了下手。等他靠了过来,这才咬着他耳朵道:“刚才你喜不喜欢?”
杨敬轩一怔,很快便明白过来她所指是何事,略微有些尴尬,只嗯嗯了几声。
林娇伸手环抱住了他脖颈,吃吃笑道:“你要是和我分房睡了,以后就别想再那样。不止那样,还有别的……”低声又说了几句,最后补道,“这些可不是我自己知道的。都是干娘偷偷教我的。说要是你实在熬不住了,我才好那样的。但你瞧,我现在就跟你说了,我多心疼你啊……”
杨敬轩闻言,知道往后不但不用与她分房,而且还有亲近的福分,顿时整个人如被浸在了蜜罐里。用力抱住她亲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呵呵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梅格安安、KUMAKUMA投雷。谢谢黄色月亮投火箭炮,谢谢梵高的耳朵投手榴。
看到有读者问金错刀为什么不先更,而是开新文了。是因为我现在对新文更有写的感觉。所以先写新文了。步步莲华结束后,会继续写金错刀。
75、V章
杨敬轩回来后,转眼几日就过去了。县衙虽还未张出布告,但关外叛乱平定的消息已渐渐四处传了开去。从前那些为了避祸躲去乡下等各处的人也慢慢回了城。毕竟是历过一场大的战乱,这里要想恢复往昔络绎马队的盛况,非一朝一夕之事。林娇虽然有心现在就开门,能赚多少是多少,她男人却以她身孕为由,坚决不应。这一点上,她强不过他,只好妥协。至于重修水库的事,一来需要县令主持,二来,她现在孕妇,天下孕妇是老大……总之现在,每天除了吃喝睡觉,她干别的什么事情都要被她男人限制。
杨氏头几个月里举家搬回了乡下避祸。因晓得林娇受李夫人照看,也算放心。此时一回城安顿好,先便wωw奇Qìsuu書com网去脚店探望,见门还关着,打听到了县衙,才知道不但杨敬轩几天前回来了,连林娇居然也已经大腹便便有了身孕。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自己兄长曾领镇国军节度使,这事她丝毫不知。只顾着高兴林娇肚子里的杨家血脉了。叙了一番离情,告辞前,拉了林娇到一边,把自己从前收了起来的那枚银簪塞还了给她。
这簪子自前次林娇从头上拔下还给杨敬轩后,便一直没了下文。还以为当时便丢了。因并不是愉快回忆,所以也没在他面前提起过。只是偶尔想起有点遗憾。没想到竟是被杨氏给收了起来,顿觉圆满,自然喜出望外接回,连连道谢。
过些时日李观涛就要回,杨敬轩现在与林娇两个人,还带了个能武,也不好一直住县衙里。两人商议了下,对于这往后到底把家安在哪里,倒是有点犯难了。他那个住处,本就是赁的,地方太小。林娇的脚店是够大,只真自己能住的地方,也就后院那两间。且日后脚店重新开张后,人来人去的嘈杂,也不适合。到了最后,这日晚间,林娇便对杨敬轩道:“你祖上在村里不是有房子吗?还挺大的。既然现在不开店,搬过去那里等我生孩子,倒是个清净的好地方。”
杨敬轩先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且实话说,他对自己自小长大的这祖宅和故地也怀了感情,以前这才有空便去修缮。只是怕她不喜欢回村,这才没提。现在见她主动说起,道:“我觉着你好似不大喜欢那里……”
林娇看他一眼,笑道:“以前是不大喜欢。不过现在无所谓了。我知道你喜欢那里。凡是你喜欢的,我就会跟着去喜欢。那里后面靠田,再过去是山,地方安静,咱们在那等我肚子里的娃娃出来,其实也挺好。”
杨敬轩仔细看她一眼,见她不似在玩笑。再回味一遍她刚才说的那句“凡是你喜欢的我就会跟着去喜欢”,又感动了一大把,心里再次开始冒出幸福泡泡,表现出来就是抱住她要亲嘴,却被她用手挡在中间拦住,笑盈盈地道:“咱们搬回去住是没问题。可是敬轩叔,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一关没过。”
杨敬轩听她又叫自己这称呼。
他对这称呼的感觉,可谓是一拐三折爱恨交加了。最早自然是没感觉,后来被她勾搭得有些上了瘾,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便觉得这称呼实在刺耳,每次听到她这样叫自己,心里就很是不自在,恨不得她能改口。只到了现在,再听到这相同的三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却又带了点别的滋味……譬如昨夜,他终于等到了她口中定下的三天一次“滚床单”时刻,正照了她前次教导的法子渐入佳境之时,也不知是她情动还是故意捣蛋,口中随了呻吟之声便这样含含糊糊唤他,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淡淡罪恶感,只那初时的罪恶感过后,很快反倒愈发情动兴奋,缠了一直亲热许久才睡去。现在见她又这样取笑,忍不住伸手拧了下她日渐红润的脸颊,这才道:“我前次带你回去拜祖之时,便对乡人许过诺。当受的责罚,自然不能避。”
林娇本不过是玩笑一句。现在见他神色郑重,瞧着竟真的是要送上门去挨打,惊讶道:“你傻啦?好好的干吗自找苦吃!再说,我知道你低调,但再低调,好歹也算是有功的人。现在他们不知道而已。我随便去找人漏个口风,他们知道了,谁还敢找咱们的茬?”
杨敬轩道:“这责罚我本早就该受的。一直拖到现在。若就这样避了,我心中始终难以坦荡,更难服众。”
这个人……他大概会被自己勾得离经叛道惊世骇俗化身虎狼,只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她林娇就算十个一起上,估计这一辈子也难以改变了。望他片刻,终于叹口气,道:“好。你皮肉发痒不打不舒服,那就送去让人打。反正我是不会心疼的。”
杨敬轩见她终于妥协,呵呵一笑,揽过她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只是那房子我从前并未全修妥,现在回去怕你住不好。不若你和阿武在这里再暂居些时日,我趁现在无事,白天回去修葺,晚上再来陪你,等好了,再接你们一道回去,可好?”
林娇摇头道:“干嘛放我一个人在这里无聊?你去哪我也去哪。你修房子,我力气活干不了,帮你做饭还行。”
杨敬轩拗不过她,只好应了。两人商议完,第二日跟李夫人说了要回乡的意思。李夫人挽留不住,只好放行。只她这些时日与能武处下来,看着这孩子甚是乖巧,眼睛一好,天天有空便捧了书习字。她与书院的史夫人相识,这几日正想找个空过去托个关系把他送去念书。自己出动,史夫人想来不会不给这个面子。没想到现在却要回乡下了。觉着可惜,便提了一句。
能武听到能去石青山从前读书过的书院里去上学,兴奋得双眼闪亮,一脸期待。林娇知道石青山今春的时候入京会试了,石寡妇也被亲家接去书院同住,等待春闱的结果。能武若能现在就进去读书,自然是好事。与杨敬轩商量了下,觉着若能进史家书院,自然比回村上那个私塾要好许多,便照了能武自己的意思把他暂时留下托给了李夫人。夫妻两人便忙着收拾要带回去的行装。
说也凑巧,就在他二人准备妥当要回村的前一天,招娣的喜事竟上门了。来求亲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在林娇店里帮过柜的那牛二愣。
二愣是小名,他大名叫习文,人长得瘦弱白净,能写会算,人也老实,林娇从前盘店时才将他留下帮忙。他看中招娣,全是因为从前那一回她与黑子干架开始。被她气吞山河的气概完全折服。想起自己瘦弱,自小开始便时常受人欺负。若把招娣娶回家,日后再不愁被人欺负。回去了把心思跟他娘说了。他娘便偷偷来看过一回。见招娣长得腰是腰臀是臀的,正合生养之相,又手脚麻利能干活,自家也是穷人家而已,娶个这样的媳妇也不错。心里便一直有这盘算。只后来不巧,林娇一家都随李夫人离了县城,也就没了下文。现在知道又回来了,这日便壮了胆托了个媒人来问讯。
招娣十六七了,这年纪在这里也好嫁人。林娇见喜事上门,便问了她自己意思。
这招娣从前暗恋石青山不成,心里便对男人的审美落下了个偏好,只中意石青山那一款的。这牛二愣正是她所好。如今随了年纪渐大,跟了林娇多时,脑子渐渐也有些灵起来。知道以自己条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下个未必更好,便扭扭捏捏点了头。
林娇见她应了,便将她从前的卖身契还了她,与她结算清了工钱,又照当下普通人家女儿出嫁的样式给办了套嫁妆,喜事当日招娣跪在地上磕头不已,道往后定要再回来帮她干活。林娇应了,这才欢欢喜喜将她送出了门。
被这事耽搁了,又是小半个月过去。杨敬轩如今还是县衙捕头,因李观涛尚未回,把一些日常事情交代给了刘大同,说自己隔几日回来看一下。这日大早,叫了两辆车,一辆坐人的,把车里用垫子铺得厚厚让林娇上去,一辆载了杂物。他牵了草炮,身后跑着虎大王,辞别县里一干人往桃花村回去。
回村的时候正是下午。
上一次他带林娇回来,两人还是新婚。一晃大半年过去,众村人并不晓得那些时日他去做过什么,只见林娇已经怀了身孕,又听说他夫妻现在要回村长居,平静了许久的桃花村顿时起了新的骚动。两人往村北他家去的时候,一路招来无数目光。杨敬轩坦坦荡荡,林娇自然更不以为意,跟着他终于到了他家的祖宅。
从前大水过后那会,因散汤药方便而去掉的那段围墙还没筑回。春发秋生,站在那段缺口外往里看去,见院子里杂草丛生,满目荒凉。
林娇侧头看去,见他面上微微带有惆怅之色,悄悄伸手过去捏了下他手。他转脸看她,已是带了笑,反手握住她手,带着她往里,道:“咱们先去收拾个屋子出来,不能让你一进我家门,晚上就没地方住。”
林娇笑着随他而入。推开吱呀做声的大门,走过最前的四方院房,穿过中间廊道,终于被他带到一间朝南的明房前,推开了门,道:“这是我从前住的屋子。没正房大,但里面东西还算齐整。以前正房的炕塌了,我都没来得及修。咱们先住这里,等我慢慢都修好了,你要是喜欢,再搬过去。”
林娇看了下这间屋子,见四四方方,炕榻桌椅齐整,墙上还悬了一副他从前用过的弓箭。走到近前伸手摸了下弦,指尖一层厚灰。回头对他笑道:“这里很好。咱们收拾下就能住了。”
杨敬轩吹去桌上积得厚厚的尘土,拿了块抹布把桌面擦净,抱了她坐上去,道:“我的夫人,你现在就坐这里,看我收拾咱们的新房。”
半个月后,桃花村里这座原本最气派后来却荒废多年的大房子终于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气派。因为人的到来,所以连屋子也像是有了生气。围墙重新高高地筑了起来,院里杂草除光,地面被碾子碾得平展如晒谷场。换了扇新的大门。房顶高过人的瓦松连同旧瓦被连根铲除,换了一层崭新的青瓦。侧院里篱笆上的整片木槿开花,林娇喜欢坐在篱笆架子下,晒着暖暖的太阳,看着十几只芦花小母鸡跟着一只神气活现毛色铮亮的大公鸡咕咕寻食;屋后马棚里,已经很老的草炮用它仅剩的几颗牙齿慢慢地啃鱼,好奇的虎大王时不时要蹿过去凑一脚,被忍无可忍的草炮一个蹄子远远踢开,发出汪汪的惨叫;杨敬轩甚至听了林娇的话,特意去抓了两只猪仔养进猪圈,于是这个院落里又开始多了猪吃食时发出的哼哼之声,叫人听了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心满意足起来。
村人对这个大院里的那对不同寻常的夫妻一直都持表面拒绝、暗中关注的态度。那女人有时候到门口溜达被人瞧见,挺着个肚子竟还打扮得既光鲜又亮丽,这叫那些快临盆了还要下地的女人们羡慕又妒忌,很快就有人拿他两个的不正当辈分关系来说事。妇女们又暗中盛传,杨敬轩竟帮他女人洗衣衫,甚至包括亵衣!而那个围墙里的女人除了煮煮饭,每天啥都不用干,甚至可能连饭都不用煮,因为有人据说有一天在后山远远看到他喂她吃什么东西——想想吧,连吃东西都要男人喂,怎么可能煮饭!
不管村人怎么传言,那对夫妻看起来倒没有与自家高墙外村人进行交流的什么意愿,关起门来一直在忙碌,直到大约半个月后的有一天,这又传来了个消息,原族长杨敬轩要履行他当初当众宣下的诺言,明日到祠堂接受惩处。
这条消息绝对是爆炸性的。虽然大家还牢牢记着杨敬轩当初的话,只现在连三叔公都闭口不提,自然也没人钻出来扮这个白脸。只不过背地里鄙夷几句而已。没想到当事人自己居然主动找到了三叔公要求接受惩罚。到了第二天,祠堂前大场里顿时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屏息看着祠堂大门前的正发生的一幕。
祠堂的大门全开,神龛前的香炉里,香火缕缕升天。他们原本受人尊敬爱戴的年轻族长,现在正脱去了上衣,露出赤铜色肌贲的后背,跪在祖先牌位之前,要接受因他背离祖训所做的荒唐举动而应得的当众惩罚和羞辱。而那个是一切祸源的惹事女人,现在脸色红润鲜艳,穿了件好看的春衫,一只手扶着腰,站在一边望着那个被她诱下深渊的男人,神情里竟丝毫不见内疚。
女人们对她的妒忌和厌恶瞬间达到了顶峰,窃窃私语起来。她却充耳未闻,只是注视着跪在祖先牌位前的男人。那男人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脸望向她。她朝他微微一笑,美艳不可方物。
三叔公过来之后,始终便一语不发。
事到如今,连肚子都大了。他也早接受了这无奈的现实。反正这女的除了是他侄媳妇,后来不还成了县令的什么干女儿么……还是县令夫人做主嫁的,说起来也稍微好听点……再过个几年,也就慢慢过去了……
作为族长,他自然也知道村人背后说什么。本来是想混过去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当面再提这个茬。没想到杨敬轩刚安顿好家里的事,竟自个儿主动跑来提起这事。
这种自己上赶着皮痒欠抽的人……
“行刑!”
下面一片嗡嗡声中,三叔公终于顿了下拐杖,黑着脸道。
施刑的人是村里的王屠夫。
昨天之前,大家伙都背地里议论这事。真开祠堂了,又没人肯站出来接这个差事。毕竟人杨敬轩是县里的捕头,和县令公关系又杠杠的,那个勾了他的女人听说也不是什么好茬子。谁肯出头去抽他三百鞭结这个仇啊,万一遭记恨了,那不是自己抓了虱子往头上放?谁都有心眼的。推来推去,最后这倒霉差事落到了王屠夫身上。一来,他是外来姓,柿子就捡软的捏,二来,他干的反正是杀生活儿,叫他来干这个,最适合不过。
王屠夫握鞭,偷偷看了眼站一边对自己似笑非笑的那个漂亮女人,挪到了杨敬轩身后,低头哈腰哭丧着脸,小声道:“杨大人,我也是被逼没法的,您可千万别怪我……”
杨敬轩回头望他一眼,微微笑道:“自然不会怪你。都是我应得的。”
王屠夫听见边上那女人微微清嗓。擦了下手心冒出的汗,终于举起了鞭,啪一下甩着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breathesky2007、蓝晓宁投雷。
76、V章
鞭子连续落到皮肉之上,发出“啪”“啪”的拍击响声。
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
杨敬轩从后背落下第一鞭起,便觉到有些不对劲。
衙门里的老衙役们,都有一手熟练使用水火棍打人板子的绝活。收了好处,他高高举棒重重落下,声音也是啪啪作响,实际一顿下来,不过是浅层皮肉之伤。有心要置人死地,那就是闷棍了,伤人肺腑不在话下。他知道刘大同就精通此道。
现在落在自己后背的这一下下皮鞭,就颇有同工异曲之感。听起来啪啪声十分响亮,但打在他后背时,力道却完全没那声音所表现出来的大。他很快就辨了出来,这啪啪实际主要还是鞭子凌空抽动时因甩鞭人手腕动作带出的鞭花而发出的声音。
“二十九,三十……”
一侧的另个数鞭人一五一十地数着。
杨敬轩觉到后背被鞭挞的疼痛,但这种疼痛完全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比他先前预想的更是轻了许多。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甩鞭的王屠夫,见他满额大汗,神情紧张,心里忽然有些疑惑,再看向林娇。见她正望着自己,神情凝重,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纯粹的担忧,倒没看出什么不对。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回过了头去。
王屠夫现在看起来是施刑人,实际上他却比现在遭他鞭挞的杨敬轩还要纠结痛苦万分。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一大早,他被人请去邻村杀一头猪办喜事。杀完了猪,他提了些主人送的猪下水回家时,得知了一个悲惨的消息,他已经被决定了,他明天要去祠堂鞭挞犯了族规的前族长杨敬轩,大约是怕他翻悔不干,连明天要的刑具——那条鞭子也已送到了他的家里。
他自然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否则也不会轮到他的头上,被婆娘好生埋怨了一通。他也无奈,只能自认倒霉。
然后事情还没完,到了下午的时候,他那个本来在地里干活的老婆风风火火扛了锄头回家,拉了他进屋就闩了门。
“大白天的拉我进屋,闹什么闹?天还没黑!再说天就是黑了老子现在也没心情!”
“死鬼,谁要跟你那个!我跟你说,咱们就要倒霉了!”
“呸,臭婆娘乌鸦嘴!”
“我跟你说,我刚在田头里,遇到了春娇。前些时候关外在打仗,你知道杨敬轩他是什么人了?”
他婆娘凑到了他耳边嘀嘀咕咕了一会儿。王屠夫脸色顿时大变,呆呆道:“蒙人的吧……真这样,咋还回来跟咱们一样窝在这村里……”
“哎呀就算是蒙人,他也不是咱们可以得罪的起的。再说万一是真的呢?你有几颗脑袋?”
王屠夫恨恨骂道:“娘的,怪不得一个个都不肯接,最后推到了老子头上!莫非他们都事先晓得了?净欺负咱们老实人!他们贼精贼精,我也不是傻瓜,这就去找三叔公把鞭子退了,要打他自个儿打去!”
婆娘忙又拉住了他,说:“不行啊,春娇说了,打是要打,不打她男人自己还不肯歇。就是叫你不能下力气,稍微弄点皮肉伤点到就行。然后还说……”又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完了摸出一包子钱,“诺,还给了这些。说不许叫咱们说出去,更不能叫他晓得。”
王屠夫费了半天的劲。终于明白了明天自己该干什么。必须要打,但决不能打重了。并且最重要的……
“四十九,五十……”
耳边听到数数声,眼睛看到杨敬轩再次回头望自己。王屠夫看了眼他后背,布满道道红色鞭痕,密集成片,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珠子……
他再次高举鞭子,忽然唉哟一声,鞭子脱手落地,人已经抱住了肚子蹲下去叫唤起来:“肚子疼……”
这一下突变,倒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嗡嗡声中,三叔公起身道:“怎么搞的?好端端的肚子疼?”
“疼,疼死了……”
王屠夫干脆抱住了肚子在地上打滚。
“你个死鬼!好好杀你的猪就行,好端端的干吗要被人逼着去得罪人啊!这不是现世报么……这谁还要打啊,谁要打上来接着,这活不是人干的,咱不干了!”
他婆娘立刻呼天抢地蹿了出来,蹲在还打滚的王屠夫身边干嚎不停。
大场里的村民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只谁都不肯出来接这个鞭,加上屠夫老婆的干嚎声,场面乱得像锅粥。
三叔公本就是负气才开了这祠堂的,现在见乱了套,又见杨敬轩后背已是见血了,越想越气,站起来操起拐杖往他后背再重重敲了一下。这一拐可比刚才王屠夫的鞭子重得多,又大约是打到了皮肉破损之处,听杨敬轩嘶一声,哼了声道:“打的就是你!你三叔公替你爷爷教训你!”这一拐打完了,再看一眼站边上的那个春娇,见她正瞪大了眼睛狠狠盯着自己,哼一声,眼睛再睃到她鼓了起来的肚子,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摇头认输了。
三叔公正要压下嘈声宣布解散,忽然瞧见大场外的尽头处起了阵骚动,远远竟冲来了几匹战马,马上坐着的,是几个着了盔甲佩着军刀的武官,声势极是夺人。
似这种乡下地方,连马都少见,何况还是这样跨了雄健战马的武官?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见马朝祠堂来,哗啦啦地便迅速让出了条道。那当先的武官驭马到了祠堂前,似是在找人,眼睛忽然看到还跪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的杨敬轩,立刻认出了他背影,惊叫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马,往祠堂里冲了进去,一下到了杨敬轩面前,睁大了眼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眼睛掠过他后背的鞭伤,勃然大怒,锵一声从腰间拔了刀,向着祠堂外众人怒道:“这是我大夏朝节度使大将军,刚领镇国军镇压叛军凯旋。哪个吃了豹子胆的竟敢这样对他!”
他这一声吼,便如雷从天降,霹得祠堂前的众人呆若木鸡。刚还在做戏的屠夫两夫妻也不动了,对望一眼,再看一眼神色不动的林娇,心中又惊又怕。
原本还半信半疑,不过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照了她话行事的,没想到是真的,竟会是真的……
杨敬轩见是李观涛在阳谷关时的副将丁游等人来了,略有些惊讶,很快便若无其事从地上起身,道:“不过是我乡族内的私事。无碍。倒是你们,怎会到了这里?李大人也回了?”
丁游见他这样几句撇开,只好恭敬道:“回大人的话。麟袁州初定之时,李大人便派捷报入京。李大人昨日刚回,今早恰便接了快报,道有皇上所派钦差正往此而来,今日可到。李大人无暇分-身,命我前来告知大人,即刻一道过去迎接。”
杨敬轩略一沉吟,从林娇手上接过刚脱下的衣衫穿回,看着早瞠目结舌的三叔公,歉然道:“三叔公,你看……”
三叔公这才反应过来,擦了把额头的汗,道:“你自管去,自管去……”
杨敬轩道了声谢,转头对着林娇低声道:“阿娇,钦差既来,我……”
林娇微微笑道:“钦差来了,你自然要去迎接的。自管去便是。只是先回家,上了药你再去。”
杨敬轩点头,便与林娇领了丁游等离去。两边村人看得目瞪口呆,直到一行人身影快消失在了大场外的那条村道上,这才似炸开了锅地议论不停,表情无不又惊又羡。
三叔公长长松了口气,想着方才看到的被杨敬轩扶着慢慢而去的林娇背影,心想:“她这回要是能替大河生个大胖小子出来,我老人家暂且容忍她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娇先前早预备好了伤药,到家请丁游等人稍后片刻,入屋打了水替他略清理下后背血痕,一边小心擦药,一边埋怨道:“吃这样一顿鞭炒肉,你心里就可劲地舒坦了,是不是?叫我说你什么好……还有那个糟老头子,你后背皮都破了,他居然还操拐杖敲你。下回他要是敢进咱家的门,我非拿扫帚赶他不可……”
她埋怨着,手上动作却轻柔异常,敷好了药,又缠了绷带,正打着结,忽然见他回头,恳求道:“阿娇,你别这么对三叔公好不好?他对我很好的。小时候还常带我买糖吃。”
林娇见他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心一下又软了,叹道:“算了算了。你自己都乐意,我能说什么。行了,下回他要是来,我恭恭敬敬给他让座端茶递水,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杨敬轩笑了起来,站直伸出俩胳膊,让她给自己穿新取出的另件干净外衣,忽然想了起来,说:“阿娇,你昨天忽然说想吃野味,催我上山打猎。你自个儿在家的时候,是不是找了王屠夫妻俩说过什么了?”
林娇一吓,忙睁大了一双无辜的眼,坚决否认:“胡说!我这些天吃饱了就困,昨天都在睡觉,哪里有东跑西跑。”见他还半信半疑,忙将他往外推,嘴里道:“他们还等着呢……”
杨敬轩被她推着出去了,只好不再追问。林娇送他与丁游几个到了门口,却看见王屠夫妇正站在外面翘首等待,后面围了三三两两的村民。一看到人出来,那俩人便噗通跪地。
王屠哭丧着脸,对着杨敬轩道:“杨大兄弟,杨大人,你可千万别记怪。你是官,我是民,我就有天大的胆我也不敢打你啊,我都是被他们逼的……”
他老婆则一把拉住林娇袖子,哀求道:“大妹子啊,是你说的叫我家死鬼打,只别打重了,还叫他打到五十就装肚子疼,我俩可都是照你说的办,这钱我也不敢要了,大妹子你拿回去,只求别寻我家那死鬼的晦气……”说着把一包钱往林娇怀里塞。
这民打官,罪名实在不小。王屠夫妻两个一开始还有些侥幸,现在真见到这架势了,越想越后怕,杨敬轩和林娇前脚刚走,他两个后脚就跟了过来求饶。
林娇阻拦不及,这王屠老婆嘴巴已经啪啪地全说光了。早入了边上杨敬轩的耳。见他侧头看了自己一眼,表情居然带了点责备的意思。
露馅就露馅。她就是干了,他还能拿她怎么样?
林娇翘了下嘴,不看他了。
杨敬轩无奈,只好先安抚那俩夫妻,等人终于感激涕零放心地走了,这才到了林娇跟前,拉她到一边,皱眉,压低声道:“我刚才就觉得你有问题……”
“那你晚上回来教训我啊,我在榻上等你,敬轩叔……”
林娇仰脸看他,用他才能听得清的声音这样道。
杨敬轩立刻举了白旗。心湖仿佛被一根鹅毛轻轻扫啊扫的,那种痒的感觉从他骨头缝里咝咝地往外钻……
“我先去了,我会尽早回。你别再出去乱跑……”
他掩饰地咳了下,掉头而去。
林娇靠在门壁上,笑盈盈看着他和丁游等人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了,这才捶了下腰,冲那些还远远围观着的村人一笑,转身进了院子关门。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木秀秀、百里延清、百里延清、懒洋洋的高贵、midou96、梵高的耳朵、224829、珠珠貝貝扔地雷。谢谢梵高的耳朵、黄色月亮投手榴。
77、V章
杨敬轩回来时,已是下半夜。也没拍门吵起林娇,直接翻墙入院,开了门拴马后进屋,摸黑到了房门前,没留神却一脚踢到正盘在门口的虎大王,听虎大王喉咙里呜呜几声,随即便有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谁啊……”
杨敬轩知道是吵醒她了,喝走因被踢了一脚极是不满还在边上呜呜不停的虎大王,推门而入。点了桌上的灯,见她正趴在炕头笑盈盈望着自己,心中一暖,到她身边坐下道:“吵醒你了。”
林娇顺势枕到了他腿上,仰脸看着他道:“你不在我身边,我一直就没睡着呢……”
杨敬轩觉到了一种被依赖的满足感。顺势抱起她坐腿上亲热了片刻才放她躺回去。自己起身想到外头院里的水井旁冲个凉。她爬了起来说:“我帮你。你后背伤了,不能弄湿。”
她加了件衣裳随他出来到井边。在月光下看他冲凉,帮他擦身。完了他也没穿回衣服,抱了她径直回屋便侧躺下去。
也不是他习惯裸睡。只是现在他发觉她有个癖好。两人晚上睡一起,她自己就算穿着小衣,也总要把他剥得干干净净。他开始不习惯,慢慢便由了她,现在反倒觉到丝乐趣。就像现在,他刚躺下,就觉一具温软的身子贴了过来,一只手悄悄伸了过来摸到他下腹包握住他。并不带挑逗。他只感觉到了她温柔的抚慰,觉得心里很是充盈满足。听她在耳畔絮絮叨叨地问他今天去接钦差的事,便把经过说了一遍。
钦差带来了圣意。调李观涛回京,官复原职,加封太傅。封杨敬轩一等忠勇伯,一同入京,面圣授官。
林娇收了手,令他去点灯。昏黄烛火里,他见她坐起身,问道:“你应了?”
杨敬轩道:“谢过恩,但未应下。还没问过你的意思呢。你若想我入京,我便应下。你若不想,我便寻个由头拒了。”
林娇顿时踌躇。
他先有护主之功,后又率师平叛。皇帝要封官进爵,也是意料中的事。问题是受不受呢?
接受了,她就跟他一道入京,他当官,她是官夫人。不受婉拒,他还是这清河县县里的捕头,她是开脚店的女掌柜……
她想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说:“我想当个诰命夫人,想想就觉得很威风……”
杨敬轩略微一怔,只很快便道:“阿娇,你要真想当诰命夫人,我应下便是。”
林娇歪头看着他道:“真的?你真的愿意?”
杨敬轩想了下,郑重道:“只要你喜欢,我能做到的话,自然顺你的意。”
林娇伸手抱住他脖颈,又道:“我虽然想当诰命夫人,可我又怕那些官场迎来候往。想来想去,还不如继续窝在这里当个捕头夫人。你觉着怎么样?”
杨敬轩大喜,道:“真的?你不会觉得我没用?”
林娇睁大了眼,作出讶状道:“没用?谁说的。你会抓贼打强盗,会修房子会煮饭wωw奇Qìsuu書com网,会洗衣服会针线,上山打猎、下地种田……”话说着,眼睛又瞄向他的下腹,“还有床上床下……”
杨敬轩略有些窘,忙拉过被遮住了。
她咳一声,这才笑眯眯接着道:“总之没有你不会的。谁敢说你没用,我第一个跟他急。”
这一通夸,要是被旁人听到,实在不伦不类。杨敬轩却听得心里美滋滋的,浑身畅快。
他对名利天生淡泊。今天接到钦差得知圣意之后,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婉拒。只是不知道家中女人的意思如何,这才回来与她商议。现在见她果然与自己想的一样,还被她这样一通夸,喜出望外,看着她呵呵地笑。
林娇见他只傻笑,作势捶了下自己的腰,男人立刻抱了她躺下,返身吹熄灯火一道睡下。
黑暗里,过了片刻,听见男人仿似低声恳求道:“阿娇,离上次……已经好几天了……不止三天……”声音里带了丝压抑的欲求。
女人道:“我今天不是说过了么,让你教训我啊……谁让你这么笨,敬轩叔……”
三日之后,钦差带了杨敬轩亲笔所书的信启程回京。林娇从杨敬轩口中知道李观涛夫妇不日大约也要动身回京,正与他商议跟着他入一趟城好去拜别。不想他夫妇二人竟先到了桃花村。到的时候虽是微服,只李观涛还是被眼见的村民认了出来,消息传开,一时间村人纷纷跟了过来拜见。杨敬轩干脆把门大开迎人。三叔公也赶了过来。李观涛敬他年长,叫坐于身畔叙话,细细地问了年成和地里庄稼的情况。听到今年雨水不调,收场缴了皇粮,剩下的也就堪堪糊口,不禁叹息一声。
三叔公颤巍巍起身又跪下,磕头道:“听大河说,李大人你要回京当大官了。只是老朽听说大人曾要重修雁来陂的。老朽与众乡民都是欢欣不已。若大人一去,雁来陂只怕又成一场空啊……”
李观涛忙将他扶起再次让座,这才呵呵笑道:“老人家且放心。我已改了主意。雁来陂一日不修好,我便一日仍是清河县的县令!”
这话一出,不但院子里的乡人诸多惊诧,杨敬轩也是十分意外。
李观涛看向杨敬轩抚须道:“敬轩,我今日过来,便是要跟你说这事。想我为官大半生,转眼须发皆白,在朝堂浮沉已有四十载。如今想来,我竟想不出曾做过什么老来能令自己铭心之事,不过都是些官场虞诈你来我往而已。名利皆空。这几年到了这地,才觉着真做过几件当官为民的实在之事。如今皇上年轻有为,朝堂人才济济,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这清河县的雁来陂却是我几年来的所思。如今好容易理顺眉目,叫我这样放弃,我又岂肯甘心?在此再做个几年县令,等这事完毕,我便也可携夫人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李观涛这话说完,三叔公等乡民感激涕零,纷纷再次下跪不提,杨敬轩却是十分惊讶。惊讶过后,见这老上官神情闲适闲适,忽然觉得明白了过来,笑道:“大人能继续留下造福四方,这是本地乡民的福泽。敬轩一定长随大人左右,任大人差遣。”
李观涛呵呵笑着摆手道:“往后你倒不用多差遣。只是向你借人之时,你可不许藏着掖着舍不得放。我已向皇上上书,请拨钱款。待一有回音,便可破土动工。”
杨敬轩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而不语。
屋子里,林娇也早从李夫人口中得知了这消息。知道李夫人本是个天性喜闹的人。如今还要随丈夫留在此地,见她说起时神色倒也没什么勉强,便笑道:“往后能继续有干娘你陪着,实在是我的福分。”
李夫人笑着叹道:“他做了决定,我便只好随他。留下也没什么不好。我虽做人祖母,孙子却常年不见。如今就守着你肚子里的出来,眼巴巴地等着当外祖母呢。”
林娇知道她与李观涛的两个儿子举第后都外放做官,一年里也难得见一次面。现在见她虽在笑,眉眼间却难掩寂寥,忙拉了她手道:“干娘放心。我必定教会他第一声喊你,绝不先喊我这个娘。”
李夫人被她逗乐,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午间,早有三叔公命村人整了一桌菜肴款待。外面院子里,李观涛杨敬轩与三叔公及另几个村中老人围坐,阿元便捡了几样清爽的另放碟里送进来。
林娇叫阿元也同坐。她连声说不敢。李夫人对着林娇笑道:“你别信她这扭捏样。过几日就要嫁人了,以后若命好,说不定咱们见了她还要称一声夫人。”
林娇一怔,忽然想起个人,眼前一亮,脱口道:“何大刀?”
阿元脸已经涨得通红,道:“没见过这样打趣下人的主母!我何时答应要嫁他了!”
李夫人笑道:“他有什么不好?前次随你家老大人立了军功,又保证往后再不行差踏错,你家老大人已经荐举他去麟州任藩台指挥使。我瞧他人极干练,又一身本事,往后不愁没大前途。就是年纪大你些,不过男人大些也好,知道心疼女人。”
阿元脸更是红,却咬唇说不出话。
“哦对了,他前几日过来向我提你的亲时,说感激你那会儿照顾他,往后必定不会负你。我见他话说得挺好,已经答应了,”李夫人笑吟吟道,不去看她了,只对林娇道,“咱娘俩闲来无事,等下想下嫁妆备置。听说那何大刀财大气粗,聘礼必定不会少,咱们嫁妆也不能低了,免得落脸。”
阿元顿了下脚,丢下句“死也不嫁”,已经扭身奔了出去。李夫人笑得前仰后合,林娇也是十分高兴。两人用了饭,真就凑到一块研究起阿元的嫁妆了。直到李观涛来叫人了,李夫人收起纸,与林娇约好下回再续。
两个月后,李观涛便得了皇帝的朱批,令州府拨所需银款修缮水库。有皇帝的手谕,李观涛身份又摆在那里,新上任的宁州知州自然不敢怠慢,亲自押了首批库银送来。一同送到的,还有皇帝特赐给杨敬轩的封赏。是个打造精致的大箱子,两个大汉在村人的围观羡慕中抬着送到了桃花村的杨家。
杨敬轩送走人后,一入屋,见箱盖已经被林娇打开。她正笑眯眯趴在箱子上往里看,日光从窗台里射进来,照出金晃晃一片。心中已是明白。靠近了些看,见是一大箱官造金元宝,一锭十两,瞧着大约有千两之数。一条惯例用来赏赐功臣的镶嵌白玉腰带。此外还套了只小些的箱子,打开,见是个药匣,里面分格放置虫草老参等极品珍药,另有一些宫中太医院所出的上好伤药,边上附了字条注明各种功效。想是皇帝还记着被他一路护送入京时的种种九死一生,这才同赐了药下来。
林娇拿了个金元宝正掂着,见杨敬轩靠近,“啪”一下将箱盖盖上,道:“这些都是我的了!你再不许罗里吧嗦说别的。”
杨敬轩哭笑不得,道:“阿娇,我如今不是光棍,自己吃饱全家不饿,自然要替你和孩子想。这些既然是皇帝赏下的,便不会再抬着送回去了。”
林娇这才放心,心花怒放地抱着他香了下,忙着找地方叫他挖坑藏金子,说是存钱庄里不放心,摆家里更不放心,还是藏起来最稳妥。杨敬轩依了她,在两人睡觉的床前挖了个大坑,把金都埋了进去,只剩少量在外,林娇这才放心下来。
十月,林娇已经九个月的身孕。
上个月,李观涛便征了民夫开始动工。因为前期只是准备物料与挖深加大库底,老工匠们都深谙此道。这项工事估计要持续到年底,冻土后停工,明年春再继续。所以暂时也没林娇什么事。杨敬轩隔天去一趟县城,月底把在书院读书的能武接回一趟。杨氏也过来了好几趟探望她,数着日子等她生产。日子过得很是平静。只不过期间桃花村再出了一桩骚动,那就是石寡妇光荣地回村转了一圈露大脸——石青山殿试优等,入了工部,据石寡妇说是个大官,她就要被接入京中当诰命老夫人了。全村人羡慕不已,回去了纷纷鞭策自家儿子,桃花村的村塾一时大热,附近几个乡的人也舍近求远过来求着要送娃娃来念书,说是接个地气儿。
林娇现在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比以前胖了不少。腰身不用说了,连手背都出了几个小涡。怕到时候生产困难,开始忌口,没事便四处溜达权当锻炼身体——现在她是村里当之无愧的红人了。除了三叔婆对她始终不咸不淡,走到哪都有女人们上来搭讪示好,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生产的日子终于快近了。
老实说,越临近生产的日子,林娇便越害怕。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胡思乱想。就在昨夜,她想着万一难产,越想越愁,愁得半夜还睡不着,可怜巴巴地睁着眼睛问杨敬轩:“我要是为了给你生儿子死了,你是守着带大咱们的娃,还是娶个后娘虐待咱们的娃?”弄得杨敬轩罪恶感十足,抱着她哄了一夜,最后指天发誓绝不再娶,她才满意了些。
他是男人,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播种时也顺顺当当,可碰到女人生孩子这种事,那就完全手足无措了。被她这话吓得不轻。第二天一早,女人终于因为倦了躺在榻上呼呼大睡,他却急急忙忙进了城,求着李夫人赶紧过来陪着,等李夫人应了,又跑去寻杨氏。于是当天下午,李夫人便带了产婆入驻桃花村,杨氏也拖着大毛二毛过来了。好在杨家宅子够大,住得下人。多了大毛大毛,顿时热闹起来,不时鸡飞狗跳。
神神叨叨的孕妇被李夫人劈头盖脸狠狠教训了一顿,骂她口无遮拦。林娇唯唯诺诺被骂得不敢吱声,晚上天黑,回房把门一关,杨敬轩就倒霉了,被她一阵粉拳怒攻,打了还不算,翻身朝里闭目不理。后悔的男人好说歹说,甚至终于抛弃男人尊严履行了自己当初不慎许下的诺言——学了两声虎大王叫,这才终于哄得她翻身过来,抱住甜甜蜜蜜地叫了声“敬轩叔——”
男人哭笑不得,只盼她顺顺利利早点生下娃娃。他太想念原来的那个小妖精了。
大约是感受到了爹的召唤,也是凑巧,这天半夜时分,林娇便腹痛要生了。好在人都是现成的,肚子里的这孩子也终于没再多折腾她的爹——因为折腾娘就是折腾爹,娘在里头生得哭天抢地,一声声传入耳,那个爹在外头更是面无人色冷汗直流。天还没亮,便听产房里一阵呱呱声,孩子下来了。
是个女孩,擦洗干净了,难得没有一般小孩刚生出时那样皱巴巴,竟白白嫩嫩玉雪可爱,一头卷曲的黑发,睫毛长长,闭着眼睛使劲吸自己的小拳头,咋得吱吱作响。喜得李夫人连连道:“竟比她娘还要标志几分。千金丫头千般好,再多招几个弟弟来。”
终于从惊恐里能站得住脚了的爹被允许进入时,还没来得及安慰下妻子,林娇便哭丧着脸,呜咽道:“是个女孩……我还以为是男孩……我想要男孩……”
杨敬轩急忙安慰道:“女孩好,我就喜欢女孩。你生男孩我还不乐意了。”
林娇呜呜道:“你骗个鬼啊……不给你生个男孩,你三叔公都不待见我!他起了好几个名,全是男娃的名!可是我不想再生了。生孩子这么痛……为什么不是男孩……男孩多好……”
杨敬轩发狠,起誓道:“我只要女孩!一个就好了!往后必定不再让你生了!”
林娇这才转喜,笑眯眯道:“看看,我给你生的小宝贝。漂亮吧,看这眉眼,多像我……”
她话没说完,小娃便呱呱地哭了起来,大约是知道自己被嫌弃了,竟是半点不给这个娘面子。林娇哄了一会儿,又喂她乳,却偏不吃,仍是哭个不停。
新升级的爹蹲到榻前靠近,嘴里“乖囡囡”地叫了几声,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略糙的指,碰触她娇嫩的小拳头,仿佛有了感应,竟被她握住,再呱呱几声,便安静了下来,瞧着是又睡了过去。
杨敬轩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脱口道:“阿娇,你看她,她喜欢我!”说了几声没听她回应,这才觉得不对,抬头望去,见林娇嘴已经翘了起来,道:“我累啦,我要和我女儿一起睡觉。你出去吧。”一股酸味扑鼻而来,挡也挡不住。
杨敬轩呵呵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捏了下她鼻尖,俯身对着女儿道:“乖囡囡,我是你爹,她是你娘。你们俩都是爹的小宝贝,往后咱们一家热热闹闹过日子……”
林娇方才是有些吃味。自己辛苦十月生下的漂亮女儿,瞧着往后就会偏向他。现在却听他难得这样肉麻的表白,自然是说给自己听的,心里顿时美了起来。忽然又冒出个念头,觉得就算再生几个,或许也是心甘情愿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晚晚、一衣带水、喵tt、懒洋洋的高贵、木木庚、Yvonne等投雷。
谢谢过堂、黄色月亮扔一颗手榴弹。
下章应该就是结局章了。
跟过我文的读者大概都有感觉,我的故事里,一般男女主情投意合滚完床单生娃娃后,就要收尾结束。这个故事也一样。
我其实比较擅长描绘男女主之间相互吸引碰撞的阶段,两人完成灵肉统一之后,甜蜜琐碎的小日子写多了,有裹脚布之嫌,也不是我的擅长。除非安排他们入京,才有新的生活画卷。当然这样写,这个文就走了味道。所以写到这里,我个人感觉好结束了。
谢谢大家的正版订阅。清歌非常感谢。
78、V章
这一年的冬,瑞雪兆丰年,却也冷得厉害。出了腊月,前些天压住地里麦种的那场雪还没化尽,到了这日晚间,雪又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桃花村银装素裹,天地茫茫。
杨敬轩一早送了能武去书院,路过县衙,直到现在才顶了风雪回来。他晚饭还没吃,踩着已经堆积到脚背的雪咯吱咯吱走过自家院子,推开门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时,顿时感觉饥肠辘辘。几步拐到灶间,见女人正在灶台前忙着炒菜,两个多月大的囡囡乖乖躺在他亲手做的小床上,头戴一顶大红色虎头帽,腕子上系的两个银铃随她手的动作晃来晃去,发出悦耳的响声。
“回来啦?肚子饿了吧?马上就好吃饭了……”林娇回头,看见他正蹲到床前,伸出手要去碰囡囡的小手,哎了一声阻拦道,“你刚外面回来,身上都是寒气,凉到了囡囡!”
杨敬轩忙缩回手,坐到炉膛前就着余火烤,等觉到了些暖,才重回摇床边,逗弄着依依呀呀的女儿。
林娇把最后一盘山蘑菇炒肉片装进碗,端到桌上,道:“吃饭了!”
杨敬轩应了一声过来,林娇见他肩膀上沾的积雪还未化尽,帮他拍掉。杨敬轩笑着任她拍。两人吃了饭,林娇便抱了囡囡回屋。
杨敬轩收拾好碗筷,烧了一大锅子的热水闷着给她等下洗澡,拿了囡囡的小床,也往屋里去。
因为多了个囡囡,两人已经搬到正屋里去住了。那里地方大,有火炕,像这个时候,外面天寒地冻,里头却暖得如春,便是脱了衣服光着膀子也丝毫不觉冷。
杨敬轩进去时,看见林娇正坐在炕头上抱着囡囡哺乳。因为屋子里热,她也脱得只穿一件夹袄。男人坐到她身畔去,目不转睛地盯着。
他已经看过很多次她哺乳的场景了,却百看不厌。现在也一样。见她掀着衣角,露出半爿雪乳,囡囡正闭着眼睛贴着她用力地吸吮,吞咽的咕咚之声仿佛都能入耳。他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也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被林娇发觉,看了他一眼,他有些羞赧,心里却忽然燃起了火,热得后背有些出汗。
其实他也很想像囡囡一样凑上去吸几口,却只能忍着。
他忽然很希望囡囡快点睡熟,别再老吸引去她的注意力,这样他就可以试一下了……说不定能得逞……
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今天其实顺路还偷偷去问过徐顺,徐顺说早便可以同房了。
他已经忍了四五个月。期间她虽也有帮他纾解,但那种彻底与她结合在一处的感觉,因为曾经体验过,所以欲罢不能,越来越想。
“阿娇,好了没?”
他跟着囡囡再次咽了口口水,轻声催促。
林娇早看见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扑过来的饿狼样,眼睛都闪闪发光了。听他催促,见囡囡已经睡熟,那一下下的吸吮也不过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娇嫩的□被她平滑的牙床咬着,挤着,边上又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男人,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似乎有什么一暖,她忽然也觉得有点口干,身上发热。
她抱着囡囡站起来,到了小床前将她轻轻放下,刚替她展开小被子盖好,身后已经伸过来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整个人紧紧圈住。她感觉到他在亲自己的后颈,灼热的呼吸一阵阵扑进她脖颈,惹得她有些发痒,忍不住缩了下脖,笑着转过了身,娇嗔道:“干什么,弄得我痒死了……”
女人的娇笑鼓舞了他。他盯着她鼓鼓囊囊的胸口,伸手掀了开来,立时春光大现。他看到刚被囡囡吸吮过的那颗莓红现在还湿亮湿亮,正有一滴洁白的乳汁溢了出来,再也忍耐不住,低头便一口含了上去。
男人的口舌吸吮比婴孩强劲有力百倍。林娇顿时感觉到半身酥麻,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随了他的吸吮在咝咝地抽离自己而去。刚才没被囡囡吸过的另一边现在涨得更是难受,乳汁已经不断地溢出滴下。
她勉强站定了早已发软的腿,双手环住他脖颈,低声道:“吃另边……”
男人被提醒,猛地把她悬空高高抱起,让她的乳贴到自己的脸庞,改含住她令他的那边,然后大步往炕头而去,将她压在了身下。
她的燥热随他口舌终于仿佛得了些纾解,觉他手已经掐上了自己的腰身在往下扯她的衣物,终于推开他的头,气喘着道:“我要洗澡。”
杨敬轩一点都不想洗澡。只想现在就这样压倒她,用他天生优越的体力去征服她,让她在自己身下婉转哀求。
他喘着粗气,继续往下拉扯她的衣物,听见她拖长了声调说:“敬轩叔——”
他一顿。
“我刚厨房里出来呢,一身油烟味,我要洗澡,洗完了我再陪你,好不好?”
他终于停了动作,见她脸颊绯红,双眼晶莹地看着自己。
他叹了口气。可是很快听见她又说:“你也一起洗……”
他被提醒,顿时来了精神,松开她去准备。她平日洗澡的大木桶里很快盛满了热水。他看着她脱了衣服跨进去,立刻也赤身跟了进去。木桶里多了他的身躯,立刻显得拥挤,水满溢而出。身体在热水中贴到一起,一种仿佛熨烫到心底的服帖和舒适朝他袭来。他从边上的一只桶里用瓢舀了热水淋洗她的长发,给她细细地涂抹泛着芳香和泡沫的油膏,再用水冲洗掉泡沫。她显得很开心,不时还在水中调皮地用脚去踩他下腹,他终于忍不住,将她从水里湿淋淋捞了出来,抱起令她攀住自己盘出他们从前在香樟林里的那个姿势,狠狠便占有了她。她的体态绰约可喜,他的强健勇猛过人,蓄了许久的精力骤得释放,阵地从湿漉漉的木桶里转移而出,又上火炕。他将她一次次压在身下,又被她不甘示弱反压身下。
屋外冰天雪地,屋里却一室春风,长夜不眠,男女纠缠不休,直到倦极,这才终于罢了。
至此,男人杨敬轩终于成功有了他遇到这个女人后的第一次彻底尽兴,他于是从此也踏入传说中的一夜N次狼的光荣行列。
林娇昨夜倦极,终于被他放开后便沉入黑甜乡,直到耳畔传来一阵轻微的银铃晃动之声,仿佛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惊醒,撑开黏腻的眼皮,才看见杨敬轩已经着装整齐,正弯腰在替刚醒的囡囡在换尿布,囡囡两只小手不住舞动,十分乖巧。
林娇懒怠起身,只躺着不动。杨敬轩换好尿布,把囡囡抱到她身边放下,看着她哺乳囡囡,道:“我给你做好了早饭,闷在锅里,你等下起身去吃。院子里雪也扫了,外面冷,你不要出去了。今天去县衙还有事,我等下便要出门,晚上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带过来。”
林娇摇头,只叫他路上小心。他笑着亲了下她额头。
囡囡吃饱,很是乖巧,半点没有以前在林娇肚子里时的折腾。杨敬轩握住她小手逗弄了片刻,穿了外氅戴了雪笠出去,不让林娇多送。
林娇站在院门里,看着他牵马踏雪而去的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消失成一个黑点,心想等雪化春来时,就该考虑着重新搬回县城里去住了。春暖,马队便会重新兴旺,她的脚店可以开张,然后她也可以物色去买间好些的宅子,这样他就不用早出晚归那么辛苦。而且还可以来回挪窝,城里住厌了回乡下,乡下无聊了回城里。多好……
家中的老马在去年冬的时候老去了,杨敬轩难过了好几天,最后将它葬在了山上的一处向阳处。
有生命去,便也有生命来。能武学业日渐长进,囡囡在一天天长大,她也会有弟弟妹妹到来,以后,这个家会更热闹。
她也期待着何大刀和阿元的婚事。这丫头终于还是扛不住各方压力,勉强点头答应嫁他了。对于何大刀其人,林娇一直怀有好感,现在他终于修成正果,是桩大好的善缘。
她也更期待着春暖后雁来陂的再次开工。除了她的男人孩子和脚店,能在别的地方有自己的身影出现,这也是一件好事,至少生活会充实许多。年前那次,她与杨敬轩一道去拜访李观涛夫妇时,李观涛说了件事。全国似雁来陂这样因各种问题而废弃的水库不少,工部尚书曹全与李观涛交好,信件往来中得知了林娇之名,又知她是杨敬轩的夫人,惊赞不已。因年轻皇帝也十分注重农事,上报之后,便要派一官员过来驻察取经。若雁来陂果真成功得以启用,往后便要在各境效仿推广。这虽是件利国利民之事,但毕竟不是肥差,无人自揽,唯有新进的从七品都水清吏司主事石青山自告接下此任。道自己出身乡间,深知种田不易,入仕之日,便立下投身农事之志。春后便会携家眷前来,既是返乡,也是公干。
“曹大人对他极是赞赏。道这年轻人不似一般人那样醉心官场营苟,勤勉刻wωw奇Qìsuu書com网苦。干女儿,他若有志效仿古时李冰,你可不许藏私挟货,怕他往后抢了你的饭碗。”
李观涛当时如是打趣。林娇应下,与杨敬轩相视一笑。
现在她只等着春暖了。她还有许多事要忙碌:继续和她的男人不懈运动、与李夫人一道把人送作堆、开店、买房子、修水库,嗯,还有收个徒弟什么的,大概也不错……
日子平静,也很琐碎。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但有盼头,有期待。
这样的一世,也很好。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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