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嫡女成长实录》》 · 御井烹香 · 2026-07-26
她将犹豫露出了一点,轻声说,“也怕招惹了不必要的忌讳——这人倒的确是没得挑的!”
孙夫人面上失望之色一闪即逝,善桐没等她说话,又抢着道,“不过,这也是我的一点粗浅看法,到底怎么样,那还得看长辈们的意思。我只这么一说罢了。”
她抬出忌讳两字来,孙夫人也没话说了。她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当下便不提这事,只是神色自若地和善桐说了些宫中的要领,又道,“明日我进宫请见,一早就要递牌子进去,你也早些过来。如运气好能早进去,没准还能带你去见见宁嫔。她在宫中也寂寞得很,正少人说话呢。”
善桐忙应下来,孙夫人和她又说了几句闲话,她便要起身告辞——“免得耽误你服侍太夫人。”
孙夫人便亲自送她出去,只笑道,“难为你想得仔细。”
等两人走到门口了,她拉住善桐的手,道别的话说完了,一时还不肯放,善桐倒有几分奇怪,她正要说话时,孙夫人瞟了她一眼,忽然又问,“听说前几天家里的亲兵惹了点麻烦,这事现在可过去了没有?若没有,我这里也可以为你打打招呼的,该说话就说话,千万不要客气。”
一边说,她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善桐的神色,连握着她的手都不禁加了一点力道,善桐先是一怔,紧跟着恍然大悟,几乎要笑出来:难怪孙夫人突然要给她们说亲,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倒在此处——她是犯了疑心病了。
转念一想,她脊背底下又有点凉飕飕的了:牛家究竟是行事没有条理,还是心机深刻,简直过分了解孙家呢?她有点不明白了。
236、在意
“这件事说来也奇怪的很。”善桐就笑着说,“我们家的兵一向是最懂事的,不要说在京城,和二堂姐把话说白了吧。就是在西北,都没有真正横行霸道,闹出什么大事过。那天也就是和人家口角了几句,推搡了几下而已,连功夫且还没用呢,不然,以他们一身横练功夫,对方也不至于就是轻伤了。没想到顺天府非得要把人给锁去,您说古怪不古怪了吧,喝开了也就算了,这不是找麻烦是什么?”
见二娘子听得仔细,她又说,“正好那天含沁难得休沐在家,被这事闹得,只好又去顺天府找府尹说话。正好呢,南城不是闹了大火,顺天府事情也多,怕是禁不住含沁一路问一路磨,也就给放回来了,竟没有酿成别的麻烦。要我看,没有那场火,事情可还难说呢。”
前段时间京城南郊忽然爆炸起火的事,京城中一度议论纷纷,街坊传言,据说死人数有上百的,因那一处住的都是平民,善桐所在的这个社交圈,倒没听说有谁受了波及,只有王大老爷家住得近,米氏受到少许惊吓罢了。可到底是因为什么,到现在也没人说得清楚。二娘子听善桐这么一说,眉头一皱,倒是释然了。“这位官老爷有意思,你说得对,要不是这场火,他要认真为难起你们来,虽不至于有什么大事,但私兵无事进京,解释起来麻烦也不小。”
又说,“明天到了娘娘跟前,你抽空解释一句,这样就算皇上收到风声,就是他不问含沁,也多个解释的人。”
善桐忙肃容应下,又谢过二娘子关心,二娘子便握着她的手,又笑道,“说到这婚事,可千万别见外。我也就是想到她在,顺道让你看看罢了,其实她家里毕竟功名浅了点,做这个宗妇,我心里是觉得不大好的……”
大家彼此一笑,善桐到了车里,才觉得脊背底下凉飕飕的,也不知道是天气热出了一身汗,还是为二娘子又或者是牛家的心机,给吓出来的。
因为桂太太的病,权仲白言明了是心事沉重加深了病势,如今大事善桐还告诉她,这样的小事就先且不和她说,只和含沁商量。含沁却有些不以为然,“皇上管我和谁家好,说白了大家都在京里,都是场面上的人,难道要个个都没来往才好?他巴不得大家一团和气,凭他揉捏。就是私兵进京,他孙家也好意思说?我们家带了几十个人过来罢了,他们家二百亲兵常年在京郊驻扎的。你这个二堂姐,说得真是比唱得还好听。”
“人家好说是个侯夫人,还真实诚得晃不出一个响来了?只是有心眼不叫你看出来罢了。”善桐倒觉得二娘子也就说说场面话,想到要进宫去,一时还是有几分激动的,又拉着含沁道,“你看我穿着这几件衣服过去行不行?”
含沁笑嘻嘻地点着她的鼻子,点一下说一个字,“你就随便打扮打扮行了,难道还要比宫里娘娘们还美你才甘心?”
总归女人心思,也不希望自己到了场面上被人从装束上挑出毛病来。善桐嘟着嘴不理含沁,想了想,还是把预备明天戴的一根赤金红宝石簪子给挪出来,换了根不那么显眼的金玉宝簪。又和含沁说起南边火灾的事,“城里好多事都透着古怪呢,那附近一向也没听说有什么工坊,怎么就忽然炸起来了?还有这牛家行事,也让人捉摸不透。要是不想找麻烦,何必来一出捉放曹?好像我们家还会因此就领了他们的情一样。”
“别小看了牛家。”含沁懒懒地说。“人家那是转舵快。好消息一出来就全面收缩,韬光隐晦低调养胎,这一出捉放曹,你往一面说,也可以是人家府尹还没转过弯来,牛家招呼没打好。另一面说那就是硬要卖我们一个人情,也表明自己收歇的态度。”
他扯了扯唇,露出雪白的牙齿来,在轻浮的笑意中,竟显出了几许漫不经心的狰狞,“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要没事就没事?哼……”
善桐女人天性,现在有了小孩,其实是不喜欢主动启衅的,现在牛家要收手养胎,她倒本能有种冲动,就自己也收手算了。可想到军火两字,又明知道牛家既然触犯了此事,又有意于西北,那两家是肯定要对上的。她撑着手出了一回神,又若有所思地问含沁,“你说那件事,其实还不是靠二堂姐的一句话?要是人家倒是被冤枉了,真正知道这事的人是孙家,只是要用我们来斗牛家——”
这的确也不无可能,但是这样想,那就更绝望了,要知道斗牛家还算是有点希望。可孙家的势力根本不是桂家可以睥睨的,等斗倒了牛家后,没有制约力量,更是个力量不相当的对手了。因此善桐每每想到也不说出来,含沁却是很无所谓,他摸了摸善桐的脸蛋,轻声道,“傻三妮,你以为西北还真就是个善地,什么人都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打听消息就打听消息?肖总督私底下那些小动作,我们也不是不清楚,只是从前不知道用意,现在嘛——”
善桐这才恍然大悟,知道桂老爷的信里必定是肯定了孙家放出的这个消息,要不然,就因为孙家几句话,桂家倒要当真和牛家对上,倒显得有几分儿戏了。这么一想,她又有点不寒而栗了,低声道,“那这样说,孙家肯定不是在西北地界得到的消息,估计还是在牛家内部有眼线……这,他们是怎么埋的线呢?世家大族内部的事情,一般也漏不出来的吧!”
含沁犹豫了一下,他看了善桐一眼,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心一般,又索性将她揽到了怀里,才在她耳边轻声说,“倒未必是他们自己在牛家内部有眼线,你可能还不知道,燕云卫那位封子绣封公子,是许家世子夫人的表哥,姑表亲。这亲戚官面上当然两家都是不认的,可私底下一直很算数。我听皇上偶然说起过,杨阁老从前在江南的时候,还想过和封家做亲呢,要说的就是现在许家的世子夫人。我猜,应该也许是封子绣给孙家放的消息,不然,他们是不知道的。”
封子绣为什么要给孙家放消息?善桐又有疑问了,可转念一想,旋即又明白了过来:封子绣要在皇上身边立足,也不能光凭皇上的宠爱吧?看来,他是选择适当结交孙家,也为自己的将来,做一个退步了。
“越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含沁咬着善桐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都要听不见了。“这事连婶婶都还不知道呢……军火生意背后那家人,能耐确实是大,一向经办,过了我们桂家眼,在西北地面走动的几个人已经都处理掉了不说,按他们说法,就是往年的账本和一些可能露馅的经手人,也已经不需要再多担心了。这买卖如今已经化整为零,再不会露馅啦。”
他顿了顿,热热的呼吸声吹拂过善桐的耳朵,可却没使她感到一丝情动。“这消息就是南城那场火第二天送过来的……你说他们多有本事了吧。京城这潭水,看着清澈见底,其实私底下有多浑,我看连皇上心里都没数呢。”
尽管天气暖热,自己还被夫君揽在怀里,但善桐只是稍稍一怀想就中可能牵扯到的种种文章,便觉得四肢变冷,连心头都好似含了一块冰,滴出来的水都是凉的。
“我真是不知道这些太太奶奶们,是怎么在京城住下来的。”她不禁就道,“这地方再繁华,可又哪里比得上西北呢?至少在西北,睡觉的时候心是安的,也不用担心谁抽走你的枕头……唉,沁哥,什么时候,我们能去一个不需要这样钩心斗角的地方就好了,就我和你,还有大妞妞三个人,咱们开开心心、快快活活地过着逍遥的日子。”
“那就辞官回家嘛。”含沁迅速说,“虽然叔叔肯定会暴跳如雷,但脸皮一老,在天水安生住着,你要的日子,我也是可以给你的!”
说句实在话,随着她一步步越陷越深,虽然善桐也跟着越来越不喜欢这钩心斗角步步惊心的环境,时常想着要回西北去,可她也明知道这在短期内的确是不可能的想望。听含沁这样一说,她倒是吓了一跳,细看丈夫表情,见他虽然还露了轻佻笑意,但细细探究起来,眼角眉梢竟一点都没有玩笑意味。似乎自己只要一点头,含沁就能抛下这蒸蒸日上的事业,回去天水做个田舍翁。
虽说现在是处处险境,可比起在桂太太眼皮子底下,被三个哥哥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含沁现在的天地,何止是广阔了十倍?皇上的宠爱,虽说很多时候也当不得真,但他多爱带着含沁,善桐自己都是看得到的。将来时机一到,放出去建功立业,皇上心里念着你,可比没念着你要差得多了。几年工夫也就是三四品的实职将领了,不论在哪里也都是一方重臣……再把话说大一点,将来功勋要是够大,无人敢和他抢功的情况下,功业盖过几个哥哥也是说不定的事……善桐拧起眉头,试探性地说,“那我要真想回去,你还就真回去了?”
“回去就回去!”含沁耸了耸肩,“朝堂里的事无非也就是这样,能建功立业往上越爬越高,我干嘛不做?不过要是你呆得不开心,那又有什么意思?”
他仔细地看了善桐一眼,语气也有点不肯定了。“可你要只是随便说说,回了西北又后悔,那我就不费这个折腾了——”
一辈子有一个人待你这样好,还能求些什么别的?善桐眼眶都要红了,又怕含沁笑她爱动感情,一低头掩饰过了,忙笑道,“我就是抱怨几句!哪里就要回天水去了?”
她靠到含沁怀里,这会也不觉得热了,只觉得含沁沉稳的心跳声,和那说不上太宽厚的胸膛,简直就是天下间最好听的声音、最坚实的依靠,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才轻轻地道,“人家都笑我爱吃醋,笑你怕太太,我……我才不怕人家笑,人家不知道我们多好!”
她扭了扭身子,又往含沁身上靠了靠,“我们不回西北,现在还年轻,斗两年也不怕什么,以后等老了斗不动了,再回去好好过日子吧。让年轻人再来吃吃苦,历练历练心性也是好的。”
含沁轻轻地笑了起来,别过头来在她额前印下一吻,他低沉地说,“好,什么都依你。人生这么多条路,哪一条我都能走,你就拿定了主意走哪一条吧,余下的事,就不用太操心啦。”
这倒是真正甜言蜜语了,说不操心,其实出去应酬又怎么可能不操心?可就是这甜言蜜语,也说得善桐打从心眼儿往外沁蜜水,她把头搁在含沁肩上,甜甜地笑了。过了一会,察觉到含沁的手有不规矩的动作,又忙一把抓住,咯咯笑道,“别闹了,明天还进宫呢,你一闹一晚上的,我路都走不利索了,还说什么宫礼!”
两夫妻闹了半日,到底还是为含沁小小得逞一回,这才一道歇下,第二天侵晨善桐便起来梳妆,早早地用了些干点心,那边孙家就来人接她过去。孙夫人也是早打扮好了,握着善桐的手左右一看,也没挑出什么毛病,两人便分头上轿,善桐也不敢东张西望,掀开帘子这么不庄重的事,更没胆去做。只觉得自己在轿中走走停停约有小半个时辰,过了一会,又过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再左右一番转折,便听见外头有人提请下轿。她扶着扶手慢慢走出来时,只见轿子歇在个四方院子前头,前后都是长长的甬道,一色红漆刷的宫墙,孙夫人也下了轿,正微笑着和两位宫女说话,又有三四个小太监在一边候着。
善桐听过宫礼,也知道这是皇后宫中派来接人的太监宫女,她也不敢多看,只随在孙夫人身后,两人鱼贯而行,前后有宫人导引,如此缓步走了一段路,又左右一拐,便见到一片阔地中,一间规模显然较所有宫室更高更大,巍峨高耸的宫室赫然在目。善桐便知道这是坤宁宫了,她心头不禁一紧,好像尚未见到皇后容颜,就已经被人一把揪住了心口,为那无形的威严所慑,感到了格外的惧怕。
却不想一进宫殿,这感觉反而消散了——这位帝国中地位最高的贵妇脸儿略有些圆,看着一团和气,尽管穿了皇后礼服,却仍然不令人望而生畏。众人行过礼谕免起身了,她就指着善桐,未语先笑,“可算是来了,我心底好奇呢,随常听她们谈起来,我就想,这小桂统领我常听说的,皇上多么爱惜提拔,年纪又轻,孤身在京连一个美妾不纳,这少奶奶该有多出挑呢?今日一见,小桂统领有眼光!”
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居然传到宫里了,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名声做了开场白,善桐心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面上自然不露出来,只害羞笑道,“娘娘谬赞,我受不起呢!其实哪有您夸得这么好——”
皇后娘娘便望着她笑,又冲孙夫人道,“都是一族的,嫂子倒是和她不大像,反而她和宁嫔更相似些。”
孙夫人和皇后娘娘开玩笑,“虽然是我亲妹子,不过,宁嫔还是比她美。”
皇后娘娘的下颔就更圆了,“大嫂是越来越风趣了——”
孙夫人为人虽然说不上过分古板,但也和风趣有很长一段距离,善桐不敢多说话,睁大眼只多看多学,皇后娘娘和孙夫人说了几句家常,孙夫人问皇长子好,皇后又问太夫人好,说罢了,她这才笑眯眯地转过脸来,和善桐说道,“今天难得来我这里,就多说些西北的事给我解解闷,中午在这里一起吃饭吧!”
说着,便随意挥了挥手,屋里人不言声顿时退出了一大半,善桐见孙夫人又冲自己打了眼色,心底自然明白:这是已经要问琦玉的事了。
她不禁又有些奇怪了——这按说皇长子今年都这么大了,还是宫中的独苗苗,就算牛家捧出一个琦玉吧,能不能生儿子还是两说的事,眼看就要立太子了,琦玉就是再受宠,还能翻了天不成?怎么这皇后娘娘就这么看重她,看重到了孙夫人都要半含着抱怨,‘娘娘一句话,我们底下人只能玩了命打听’的地步呢?
237、报信
不管怎么说,皇后划出了翎子,善桐是肯定要接住的,说了几句西北老家的话,她就主动笑道,“虽然京城首善之地,美人儿是个顶个的多。不过我也要为我们西北女儿正名,西北是不少美人的。只是一般街上走的民间妇人,多半被风沙吹得有风尘之色罢了。其实深闺内美人儿不少呢,单单是我们杨家族内就有几个,远的不说,还有卫世叔家的表小姐牛氏,那也远近闻名的美人儿……”
因她揣测不论是皇后还是孙夫人,似乎都还没见过琦玉真人,便将琦玉的年貌大致介绍了一下,果然,孙夫人还好,皇后却听得很认真,等善桐说完了,她还问,“这牛家也是京城名门了,说句托大的话,我和宫中淑妃还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年岁也没差了多少,从小就有交情。”
她顿了顿,露出微微笑意来,又和气地续道,“可就是这个琦玉姑娘呢,好像是没听说过的,她似乎也不在老家长大……”
不知怎么,善桐望着她的笑,竟有些发毛,不过这么一算,淑妃和皇后几乎也算是一代人了,只是比她略大了几年。想来当年名分没定时,牛家、孙家都没少冲着太子妃的位置使劲,恐怕这一场明争暗斗还没入宫就开始了,她就越发觉得京城名门姑娘,真是个个都不简单。因此每一句话出口时,都加倍小心了再小心,“她从小其实算是在西安长大的,毕竟她母亲去世得早……”
说着,就又将琦玉的婚事交待了出来,还有未能参加选秀的隐情等等。反正这些事对于她和牛家亲戚来说,自然也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是孙家人可以轻易打听出来的,她打量其中有些细节,皇后也未必清楚知道。
果然,皇后听到琦玉基本上是跟着姑姑长大时,她和蔼的神色不禁是微微一动,竟让善桐都看出了波澜,孙夫人神色也是一动,在一边却不曾说话,等善桐说完了,过了一会,皇后才笑道,“这样说就难怪了,都听说她生得美,但也很少有人见过,就是去年来京城,惊鸿一瞥,连脸都没看清呢,就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看来,琦玉是真还没有进宫了。善桐低声道,“其实她和我一般年纪,今年怎么看都算大龄了……”
虽说牛家、桂家眼下已经是不共戴天,桂家是憋足了劲要给牛家使绊子了,但琦玉毕竟和她也算是有交情在的,两人这份情谊在家族跟前虽显得淡泊,善桐却还是忍不住为她说了一句话:说真的,按京城江南一带的风俗来说,琦玉已经是严重超龄了,哪有十八岁的姑娘进宫的道理?要没有这个道理,牛家也没有名目把一个云英未嫁的大闺女给撮弄进宫不是?
这顾虑当然很有道理,也透着贴心,皇后又是微微一笑。她这笑笑得太有国母风范,雍容中透出无限慈悲,虽说两边年纪相差也并不很大,但她对善桐,就硬是有点长辈对晚辈的味道。
“统领太太这就有所不知了。”她称呼善桐的称谓也很新鲜,“世上事,的确越不过一个理字,宫中事,似乎也越不过一个规矩。但皇上身为万邦之主,什么理也好,祖宗规矩也罢,其实还不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真的宠爱起来,规矩就不是规矩,理也不是理了。”
善桐便不敢再往下说,可皇后似乎有几分意犹未尽,她瞟了孙夫人一眼,又和和气气、轻声细语地道,“我可不是什么妒忌人,你千万别误会了,要这样,我也就不抬举宁嫔了。只是皇上身体从小就不大好,在美色上一向是很克己的,从以前到现在,唯一能让他破例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那他是不能生育,没法入宫,要能入宫,只怕连我坐的地方都没了呢。世上美色千万,宫中出众的美人也不少了,就是宫外他也不是没见过……可就好这一口,我又有什么办法?”
她浅浅地叹了口气,有些感伤地摸了摸眼角,“也就是为皇上着想罢了,再好吃的菜也不能多吃,所幸现在这一位也还懂事……”
善桐感到自己有必要为琦玉说一句话,来证明她其实也是很懂事的,并不会仗着皇上可能的喜爱‘祸乱朝纲’,但她实在还没摸清楚皇后的态度,便索性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皇后见善桐不说话,便又莞尔一笑,自己揭盅,“我想,牛姑娘自小为名门教导,应当也是懂事的,不懂事的那是另有人在……只是西北情况,我们也不大了解,就不知道卫家家中有什么人口,又现居何职呢?”
这个琦玉,真是人还没出现,就已经闹腾出了偌大的动静,善桐深吸了一口气,一边说,“说起来我们也是亲戚……”
便借着解释卫家来由的机会,自己思索了起来。顺着皇后问话的思路往下一想,她恍然大悟了:自己还是想浅了,堵不如疏,皇后毕竟是皇后,想的要比自己是深得多了。自己揣想中,皇后顶多也就是断掉琦玉进宫受宠的路,就已经是做到尽处了。没想到皇后深谋远虑,特地把自己叫到宫中来,哪里是只为了问几句琦玉的情况呢?这分明是想把琦玉从牛家给挖出来,笼络到孙家这头来,以断了牛淑妃可能的一大臂助。这对牛淑妃的打击,可比推琦玉邀宠不成更大得多了。起码下一个奇货可居的美人,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浮出水面呢。
这样一来,桂家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自然而然有了答案:孙家一定要桂家合作不可吗?原本是不用的,可现在就不可或缺了。卫家或许有墙头草的嫌疑,但不论怎么说,牛家是卫太太亲戚,桂家又是卫家的老上司,往哪边倒也都不算没个说头。这要是忽然间横插一杠子倒到孙家那里去——孙家倒是还好,可卫家以后在西北就别做人了。没有桂家做个缓冲,卫家答应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可有桂家居中说和一番,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这对桂家来说,自然是令人心安,起码孙家图谋的不是什么桂家无法给予的东西。只是善桐却又觉得有几分不对,她一边往下说,一边又咂摸起了皇后的心态来,见皇后笑意盈盈、镇定自若,心中亦不禁叹服她智珠在握。——可灵光一闪,却又恍然大悟,明白了桂家和孙家最大的不同。
在皇后来说,皇长子一枝独秀,立太子一事已经是上了轨道水到渠成。底下人怎么闹腾,说难听点,那就是做戏,上位者适当压一压这些‘特别有本事的姨娘’,扶一个斗一个,她自然稳坐钓鱼台。对于打倒牛家,恐怕没有多少兴趣,要把牛家整倒,首先要动的就是太后,皇后何必去戳这个马蜂窝?顶多空手接白刃,把牛家手里的这把女色刀夺到自己手里而已。这和桂家的意图,看似合拍,其实还是有所不同。
虽然年岁也大了,也是当娘的人了,但毕竟接触这样高层次的博弈还是第一次。善桐从未有如此深刻的认识,意识到自己的一言一行,恐怕都会对桂家将来的走势造成影响,可到了这时候,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而已,她浅浅地出了一口气,眨眼间便又调整了自己的思路,将含沁和她商量好的几番应对都搁置了下来。口中漫不经心地道,“大公子麒山的媳妇儿,就是我们杨家这一房的二姑娘……二公子麟山年岁小些,还没婚配呢!”
她脑中万千思绪,也就是一眨眼之间的事,皇后和孙夫人竟然都没看出不妥。皇后手撑着下巴,寻思了一会,不禁展颜一笑,冲孙夫人微微点了点头。孙夫人眉眼有几分凝重,顿了顿才道,“这事,还是要见步行步,先看那边预备什么时候捧她出来吧。不然行事太早,走漏了风声,那也就没用了。”
这话语焉不详,但三人都是心知肚明,如果说牛琦玉是一柄锋锐的匕首,正正对了皇上的弱点锻打出来。那么孙家要空手接白刃,也要等牛琦玉过了皇上的眼,再一举说成婚事把卫家争取过来。不然,人家牛淑妃也不是傻子,卫家都倒戈了,人家亲爹都被撮弄出牛家了。她还捧牛琦玉做什么?到时候,只怕琦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呢。孙夫人看似态度保守,其实,是要比皇后都想得更深。
善桐心知时机已到,便故意作出欲言又止的样子来。可这又如何能瞒得过皇后的眼神?这位年轻贵妇温文的笑了,她轻轻地拍了拍善桐的手,轻声细语,“虽说咱们是头一次见面,可你千万不要拘束。我呀,是第一眼见你就喜欢。和宁嫔一样,都是个天生讨人疼的模样,连永宁侯家的三少夫人,上回挺个大肚子进来见我,还和我夸你呢,说你同京城这些人都不同……”
提到林三少夫人,她的笑容微微一顿,似乎流出了一丝不以为然,却又很快遮掩了过去。善桐看在眼内,心中倒是一凛:三少夫人的做派,她是领教过的,她要一直维持那样子,的确也很难讨得皇后喜欢。可皇后却还一直应酬她,这是为什么?想来无非是因为皇上对林三少爷特别的看重了……
这思绪也就是一动,紧跟着便被她压了下去,她令自己流露出心悦诚服的态度来,在皇后春风化雨一般的关怀中,也露出了触动。“娘娘抬举,我实在是受得惶恐……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事。”
她顿了顿,又咬着唇思量了半日,货真价实地下了半天决心,这才慢慢地说。“只是听您们说了这半日,提到那一位的时候,似乎还有些事不大知道,这就不得不令我吃惊了。我又疑心我知道的消息可不大对呢,可不是就露到面上来了——”
“你这话说得可真是含含糊糊的!”孙夫人倒插嘴了,“什么这一位那一位的,我就不明白了。你快说说!别跟我们卖关子。”
善桐肯定也不敢跟这两位重量级人物打太极,她略作思忖,便将那一日在许家的见闻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郑姑娘一节。又道,“我也听不懂是什么事,当时便没往心里去,就是昨日里,因要进宫了,便和我们家那一位说起了宫中事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握着嘴一笑,又说,“听那位说起,宫中人都管那一位叫‘长了角的’,我这才晴天霹雳呢……”
早在她刚才说出那一番对话时,皇后和孙夫人的脸色就已经全沉了下来,皇后已冲身边有份随侍的一位大宫女摆了摆手,此时善桐说完,一时竟无人接话,善桐左看看右看看,也不做声了。孙夫人面沉似水,自己望着脚尖出神,皇后却是扶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边的雨过天青瓷杯,过了一会,才咬着牙,竟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轻声道,“还真是让妹妹看笑话了……我这个主母,当得可不大好,这姨娘们的事儿,我还没你知道得清楚——”
皇后身份摆在这里,一怒之下,善桐坐不住了,只好起身要跪下请罪,皇后和孙夫人都忙上前拉住,皇后笑道,“不必这样,这气也不是冲着你来的。我还要谢谢你呢!”
就是善桐已经看出来了,她现在正是惊疑不定、盛怒非凡时候,可就是这样,皇后都还维持了无可挑剔的礼貌和笑容,只是语气中的转折、停顿更重了一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要不是你偶然听到这么一段话,恐怕我们还真无知无觉,要被她给瞒过去了!”
正说着,那位大宫女已经碎步回来,在皇后跟前低语了几句,皇后点了点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一转头已是神色如常,再不见一点火气,只笑向孙夫人道。“连嫂子都还不知道吧,她上回忽然间就不要权大夫问诊了,把请平安脉的大夫给换了。我想她多半是顾虑着你娘家弟妹,因此也不多问。听了这小福星一句话,这细问之下,可不是才明白过来?换了的就是欧阳家的大夫!”
善桐微微一怔,忽然间想起小四房二老爷家的大少奶奶来了,一时间茅塞顿开,再无怀疑,在心中喊道:的确是她!我早该想到是她的,怎么就没记起来?
不过话虽如此,她和那位少奶奶欧阳氏也就是碰了个面的工夫,肯定也没有那样好的记忆。事实上即使知道了欧阳氏的身份,她也还是想不起来另一声音是谁,不过孙夫人还是有点尴尬的,听了皇后这样说,便道,“其实她也太没意思了,欧阳家大夫,不也和我们家有亲戚?”
“这又不一样了。”皇后不在意地说。“权大夫最疼瑞云,这我们也都是知道的,欧阳氏就没怎么听说受宠。再说,欧阳家和牛家一直也走得近嘛……”
她咬着牙,又轻轻地吸了一口冷气,这才换出笑来谢善桐,“要不是你,几乎不能知道!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得皇后这样夸赞,善桐心底却了无喜悦之情,这位贵妇中的贵妇的确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不过这深刻的印象里有多少好感,那也就难说了。
“这可不敢当了!”她便格外摆出无措的样子来,眨着眼笑道,“我们也是这才恍然大悟的,本来呢,牛家是对我们处处为难。怎么忽然间就偃旗息鼓!原来……”
“原来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了。”皇后便亲切地笑道,“自然就不想打墙动土啦。”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看了孙夫人一眼,唇角渐渐上弯,倒笑得比谁都开心。“且就看看她们能不能如愿吧。”
善桐面上保持懵懂,心底却大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次进宫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牛家大部分心力应当都集中在宫中的争斗里,是没有太多精力去兼顾在西北的扩张了。
238、比美
虽说才第一次进宫,但善桐胜在身家干净,全家人几乎都是站在皇后这边的。体面亲戚又多,她自己一个人,身系杨家、桂家、王家,连现在皇后特别看重的卫家都有联系,和孙夫人还不同,这都是直接联系,没有隔了辈。并且又才第一次说话,就献上了这么一个消息,不管福将之说真假,皇后对她倒的确是特别看重,和孙夫人商量起宫中事来,倒也没有特别瞒着善桐,只是善桐本人如坐针毡,巴不得少知道一点为好,却又明知道为桂家来说,她还是要尽量知道得多些为好。只是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依旧要做得行若无事,一张面皮,也算是绷得辛苦了。
好在孙夫人也没说什么不能提的话,只和皇后提起,“这立太子的事,皇上现在究竟是怎么个说法?按说实在也该到了立太子的年岁了……”
“皇上心里就还记挂着几件事,”连牛淑妃有孕的消息,都不过是让皇后在笑里咬了咬牙,眼下这事就更不会影响到她的仪态了,“一件是地丁合一,一件是藩王的事……这都是你知道的,还有一件你不知道的,他也是前几天才提。”
她瞥了善桐一眼,也没有特别犹豫,便又道,“上了尊号,立太子时候,孩子就要多祭祀一位先人。这也算是正过名了吧,毕竟立太子是国家大典,意义不同。不过这件事国朝没有先例,皇上也不敢贸然提起,怕惹得长辈不快……只是私底下问了问我。”
善桐想到牛夫人连许家太夫人的寿筵,都不过坐一坐就走了,心底倒是灵机一动——这不是把许家拉下水一起对付牛家的好机会么?可她看了孙夫人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把话给咽回去了:虽然桂家也必须掺和进来,但这种事闹太大也不好,她还是多看多听,少说话为上。表现得太抢眼,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
孙夫人眉头微微一皱,道,“这件事,我们倒不宜说话,还是让皇上和太后去磨吧。”
皇后唇边笑意也加深了,“嫂子说得是,我原也是这个意思。可咱们不是耽搁不起吗……这孩子还在肚子里呢,有些人怕不就要做起梦来了,要再迟迟不立太子,还不知道她的梦要做得多大!”
这说的肯定是牛淑妃了,孙夫人哼了一声,不屑地道,“她能生下来再说了,皇上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临幸……孩子没过三个月就落了的还少吗?就是您……”
她看了善桐一眼,不说话了,倒是皇后噗嗤一声,不在意地道,“没什么,她既然现在在京城,那迟早肯定也都会知道的。皇上身子弱,这是从胎里带来的病,连带着皇长子身子一向也不大好。这都还算是好的了,后宫这些年生育一向艰难,不知道的人,还都说是我这个主母做得不好,其实权神医说了,这就是天家带的病根子,一代传一代,从先帝那里传下来的。龙种福大,一般人哪有那么容易坐得住胎。”
是否事实真是如此,善桐可不敢深究,在她看来啊,即使牛淑妃是那个福大命大的人,皇后自然也有很多手段让她变得不是。她吞了吞口水,实在有些不敢再坐下去了,好在皇后估计也觉得有她在场,很多话不方便说,又说了几句话,便道,“你们去看看宁嫔吧!你上回入宫没来得及过去,她和我唠叨了半天!”
善桐便和孙夫人一道退出了屋子,直到走到大太阳底下,她才觉得自己的内衫,实在几乎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这和帝国最高贵妇之间的对话,即使彼此都还算怀着善意,但也实在是够令人胆寒的了。
孙夫人显然还因为善桐抛出的这个新消息而心事重重,一路都没有多说话,善桐也不敢东张西望,还是同先前一样,为一群人前呼后拥,步步小心地拐了好几个弯,又走了有一射之地,过了几个宫宇——却都看得出,里头冷冷清清,想是空置已久。这才到了宁嫔居住的景仁宫,不想进去一问,宁嫔居然没在正殿相候,而是‘在后院打秋千呢!’。
宫中规矩,凡是正宫一向都是不种树的,一来防火,二来也怕有人窥视,倒是景仁宫背靠御花园,善桐也见到后院墙边有两株大树,跟在孙夫人身后过穿堂进了后院时,果然见得一株大树垂往宫墙内的枝桠上打了粗绳,做了个半点称不上精致的秋千,一位美貌少女便站在秋千上头,笑意盈盈地冲孙夫人道,“二姐你来了!”
她身穿家常衣裳,只头上挽了一个小髻子,不过一根银簪别住,可就是立在那里盈盈浅笑,已经令善桐目瞪口呆,有些说不出话来——她生平所见美人不少,就是琦玉,也许从五官来说也不输给宁嫔。不过就这一打眼便已经将人眼神吸住的,近乎是霸道的美姿来说,究其半生,似乎也就只有宁嫔一人而已。真要再说起一个,那也就是昔年在边关偶遇封锦时,在一瞬间曾有类似的感觉了。只是当时她心头多事,且男女有别,又哪里能和现在一样被宁嫔迷住?
一时间想到皇后所说的,“后宫万千美人……”却也不得不服膺她的胸襟,能不断提拔宁嫔,足证她的确并非妒忌之辈!善桐只要一想到这样的美人,竟是深宫寂寞,从未听闻受宠,就油然有一种暴殄天物般的惋惜之情。一时竟险些摇头嗟叹,将这份纯然的可惜给流露出来。
就是孙夫人,见到宁嫔时都要比先前放松了一些,连语气都随便起来,因轻责道,“好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打秋千!别树枝打折了,那才知道疼呢!”
说着,宁嫔便也跃下秋千,过来和善桐相见,还笑道,“这位族妹和我倒是有几分像的!”
善桐哪里敢和她比美?连忙由衷道,“我虽有几分姿色,可远不如娘娘美甚!”
宁嫔和孙夫人都笑起来,宁嫔说,“美什么美呀,看惯了就不美了。再说,我夸你和我像,又没夸你美,你这意思,好像和我像了就美了一样。”
她随意一吐舌头,又道,“真是会说话!一句话呢,又捧了你又捧了我,倒是好的。”
在景仁宫里,说话就要随意多了,善桐也觉得和宁嫔相处,不管怎么说,总是要比在皇后跟前舒服得多。姑且不论她是否有心机暗藏,至少这表现出来的性格就更令人喜欢。——不过,她也毕竟不是皇后,一个妃嫔可以可爱,但皇后要遵守的条条框框,总是更多一些的。
“你这张嘴啊!”孙夫人都被逗笑,善桐就自然更不用说了。三人一边说一边进了里屋,宁嫔问父母好,孙夫人道,“都好,七姨娘还说惦记着你,只是不能进来相见。”
说到七姨娘,宁嫔神色一暗,便不接话,半日才慢慢地说,“唉,进了宫就是这点不好,不要说和姨娘了,就是和娘都不能轻易相见,也就是二姐常来看看我。七妹自己事情多,都不常进来的。”
“她最近也忙。”孙夫人便把世子夫人接过许家家务的事情告诉给宁嫔知道,宁嫔听得也用心。善桐看了,想到自己姐妹几个,一时也动了思乡之念。只在一边陪坐了一会,外头又来人道,“坤宁宫请侯夫人过去说话。”
善桐便知道这一番消息,终究还是在皇后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使得她不能不再征求孙夫人的意见。自然也不会跟着多事打听,面上只做淡然,孙夫人微微一怔,也就起身道,“这就过去。”
又不免叮嘱了宁嫔几句,并安排善桐稍后出宫事宜,这才去了。留善桐和宁嫔对坐,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倒都无人说话,还是宁嫔先咭地一笑,握着嘴道,“都说小桂统领是妻管严,怕太太怕到这个地步,底下的太监宫人们,从前头听了闲话回来,说是那些公子哥儿都为小桂统领抱不平,说你是个再厉害不过的河东狮,要为他出一口气呢。没想到见了真人,这么呆呆傻傻的憨样子,倒是可爱得很!又有哪里河东狮了?底下人全都是乱说的。”
善桐不免烧红了脸,也配合宁嫔道,“没进京的时候真不知道,其实在西北,不纳妾的人家多了,好比我们家几个姐姐……就我大姐到现在,大姐夫身边还没个房里人呢。怎么就我出名,我也觉得冤枉呢!”
这两个人都走娇憨路线,当然谈得投机了,宁嫔连连问了好些西北事,闻知善桐居然还会骑马射箭,便是连连叹息,“我要是生在西北就好了。平时听七妹说起来,西北和个活地狱似的,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被你这么一说,西北倒成天堂,这也好那也好!”
在世子夫人来说,恐怕江南都未必比京城好,对善桐来说肯定是另一回事了。她也只是笑,又和宁嫔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起身要辞去,宁嫔倒的确是不舍的,“你别急着走呀,我长年累月在宫里,见到的还不都是这些人,回回说的都是这些话……”
她的声音放低了,现出了隐隐的沮丧来。“我知道,更深的事她们也不说给我听。难得你来,说的又是这些新鲜事,快多说几件给我听听!下回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我面子没那么大啊,不能单独把你叫进来……”
善桐也觉得她幽居深宫,空负绝世美貌,却竟无宠,实在是很残忍的一件事,尽管自己心事重重,却仍笑道,“娘娘都还有这样的叹息,那我们可怎么办了?以您的容貌和可爱,自然会有出头之日的,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是客套话,也是真心话,善桐倒说得恳切,宁嫔默然不语,似乎也有所触动,一时才展颜一笑,又和个孩子似的,缠着善桐说了些西北的事,善桐没有办法,只得将村子里的事说了一些给她听,又说起借粮时西北风云。宁嫔也听得仔细,她本托着下巴专心听着呢,突然冷不丁问道,“看你说起来,小桂统领那时候官职还不高嘛,也就是个世袭的虚职。按你们家的门第,怎么这西北许多青年才俊里,你就嫁了他家?”
“我们是亲戚。”善桐就笑着解释,“他是十八房嗣子……”
宁嫔看着人很迷糊,这时候有点较真了,倒是句句犀利,“我们这样的人家,许亲哪有就凭一层亲戚的?我看啊,还是你自己喜欢,家里人又疼你,也就许了吧!”
见善桐微笑不语,她自己叹了口气,也有几分感慨,“那你倒是命好,家里也是真疼……你也真有眼光!我看西北一带才俊里,也就是小桂统领最有福缘、最有本事了,不然,能这么快就得了皇上的喜欢?单单是这后宫里,就有成百人攒足了劲儿,就为了多得皇上一眼呢。”
发宫怨也基本上是每个宫妃的必备本领了,善桐这一回真正无言以对,好在宁嫔也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只又惆怅道,“我们家七个姑娘,也就是大姐姐命最好,挑了个自己也还算中意的。别人全都是盲婚哑嫁,遂意不遂意,看命罢了。我这一朵金簪草飘到宫里,还以为命比别人好些,现在看来,也只怕未必了。”
善桐忙又劝慰了一番,好在宁嫔也就是偶然发发宫怨,自己感慨感慨,旋即又回复过来,自嘲道,“不过,其实路也都是自己选的,一路往前,没事别回头,也没有什么!”
她娇憨时惹人怜爱,现在发起感慨,又有种幽怨美感,善桐一时又看得呆了——这一呆,倒是比千言万语更能取悦宁嫔,她莞尔一笑,又恢复了活力,和善桐再说几句话,便催着她出宫去,“也到该出宫的时辰了,下次再要进来,再来看我,和我说说话,就比什么都强了。”
说着送出几步来,善桐忙请她止步,见宁嫔竟依稀有不舍落寞之态,想到她此时此刻的寂寞与不安,心中又添不忍,便慢了一步,大胆握住宁嫔的手低声道,“娘娘风采,真是天下绝顶,我也算见过些美人,有些名字甚至娘娘也是听过的。在我看来,最客气的说法,也是春兰秋菊,娘娘是决不会输给别人的……”
见宁嫔双眼微微瞪大,仿佛为一层薄雾笼罩的面庞显著地松弛了下来。善桐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以色事人,最担心的当然是尚未受宠,就已经输给了更美的新人。琦玉要是露过面还好,她偏偏一直又不露面,对宁嫔来说,这一段日子应当是她压力最大的一段时间,也因此才会这样失常,这样不愿意放她走——却又不肯问出那句话来,只因明知自己问了,得到的答案便不真了。或者,也是身为美人的一份傲气正在支撑,才使得她如此的紧绷吧。
深宫中,即使是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可好日子又哪有那么易过呢?
善桐见宁嫔已经放松下来,便不再往下说了,她想抽回手来时,却又为宁嫔一把握住,这个令人见之忘俗的绝色美人,在这一刻终于现出了一点娇憨、轻愁以外的东西,她的眼神亮得令善桐几乎都有几分害怕,只能由她握着,听她在耳边轻声道,“好,妹妹这话我听进去,这情我也记在心里!毕竟都是杨家人,自己人还是帮着自己人的!”
她忽然又软了下来,有几分担忧地低声道,“可……我隐约听说你见过那位公子——我和那个女她比不输,可和男他
239、添堵
对这种问题,一般人肯定只有一个答案,“娘娘如此貌美,简直天下无敌。何须介意区区一个男宠。”但善桐倒觉得,两边都在京城里,不论那位封公子有多低调,说不定总是能见到一面的,起码宁嫔可以让手下人出去见识一番场面。在这件事上安慰她没有太大意义,因此只诚恳说,“当时只是惊鸿一瞥,距今几乎有七八年了。我也记不大清楚,但总觉得生平所见美人虽多,但美貌惊人,竟令人为之所慑的,也就只有您和那一位男他了。非得要我说,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是分不出上下来啦。”
宁嫔倒并未失望,反而露出微微笑意,似乎放心多了,还轻轻叹了口气,极是满足地道,“不被落下太多,那就好啦。”
她也没有再多客气什么,只轻轻地又握了握善桐的手,两人用眼神打个招呼,善桐便退出了景仁宫,依旧在一群人导引之下徐徐走动。只是这一群人要比之前少了近半而已,走得路也不同,却是要绕过景仁宫,似乎打算直接穿过花园,自后门出宫去。
走在景仁宫宫墙外头,她还隐约能听见宁嫔的笑声,她像是又荡起了秋千来,善桐视角边缘还能隐隐看见一道身影在墙头闪动,她心里也不禁很佩服宁嫔:她是庶女出身,和嫡女也许又不一样,还要顾虑生母在家里的地位。顶着这么巨大的压力,还能荡起秋千,就是这份城府,已经不是一般西北姑娘能够具备的了。
正这样想,忽然前头人住了脚步,善桐差点没有撞上前头宫人的脊背,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偶然一经张望,身边就有人提醒道,“恭人请小心些,这是撞见圣驾了。”
怎么在这时候忽然撞见皇上了!这大白天的,他不在前朝理政,倒是进后宫乱晃来了!
善桐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就着众人导引,在一边老实跪下,连头都不敢乱抬。只听前头拐角处有几个脚步声轻轻地,本来都要直接过去了,忽然又停住不再响,紧跟着便有一个年轻男声道,“怎么,谁这么大胆,竟把秋千荡得这样高啊?”
这声音闲闲适适,听着也不出奇。可在宫中就几乎算是一股清流了——善桐也不知为什么,但太监嗓音不是格外粗哑,就是特别尖细,正常的并不多,落在耳中总觉得粗粗糙糙,一点都不中听。就是回皇上话的那中年声音,虽然已经近乎正常男声,但听起来始终还是粗砺了几分,像用砂纸磨过一样挠耳朵。“回皇上话,前头是景仁宫。”
“噢。”皇上也轻轻地笑了,语气倒是有几分欣赏和喜爱的,就像是欣赏一头小狗似的——因其不懂事,自然做什么事,他也都觉得可爱。“原来是宁嫔呀,她倒是艺高人胆大。这样看去,嗯——”
他的话没了下文,似乎正满是兴味地抬头欣赏宁嫔的英姿,又过了一会,似乎转头见到善桐等人了,便道,“这又是谁?”
自有人将善桐身份报上,“是中郎将桂含沁之妻杨氏,随定国侯夫人入觐,因同宁嫔也是族亲,故来看望拜见。”
皇上的声音顿时一沉,满是兴味地“噢!”了一声。善桐只一听,便知道他绝对也听说了自己的名声,对于这件事她也只能无奈了。果然听得皇上笑道,“这就是明润家里的一把手了!”
含沁字明润这善桐是知道的,不过在她生活里基本没人雅到以字呼之,被皇上这么一叫,一时倒觉新鲜,又隐约能觉出含沁的受宠。她一时也不知该说话不该说话,此时已有人接了皇上的话头,道,“她是臣妇,您别为难她了,让她走吧。”
也不知是谁这么不客气,听声音又不像太监,善桐心底虽然好奇,面上却自然一点都不敢露出来,只垂着头一动不动。皇上倒笑了,说,“怕什么,我又没有要为难她。我还想夸她呢,京中风俗糜烂,连我都管不过来。明润到京里半年,连我都开玩笑要赏他几个美人,论姿色,我看是不输给她的,明润自己不要,你们说为什么?”
周围自然无人回答,只有那男声道,“说不为难,您这不还是为难?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太太管得严嘛。”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没大没小的,皇上居然也不以为忤,声音里还含了笑意,“谁说的?要我说,是明润懂情、重情、惜情。也是夫人慧眼识珠……这才叫真夫妻呢,一辈子就这么一双人也就够了。”
说到这一句,他声音微微一顿,似乎有无限感慨,却只一转又缩回去了,只续道。“你得多学着点,别仗着家里没人管你,你就胡来。家里这又是第几个了?上回你媳妇顶着大肚子还要进宫来告状……这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善桐心中一动,已经知道那人是谁。林三爷却居然似乎还不服气,只嘟囔道,“您就看了她头顶一眼,就知道她慧眼识珠了?要我说——”
“我就看她头顶一眼就知道了。”皇帝微微抬高了声音,“怎么,你还不服气?”
虽然并无不悦,可林三爷也不敢再说了,一时两人也不再说话,皇帝又冲善桐道,“明润这一阵子不大着家,是我用他狠了,恭人不要在意,他还年轻,多办点事没坏处的,就只是耽误你们夫妻相聚了。”
善桐忙说了几句诸如‘能为皇上效力,纵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含沁能为皇上所用,是他的福气’等场面话,皇帝似乎心不在焉,随意嗯了两声,也就跟着走远了。从头到尾,善桐连他的鞋子都没看到——全被身边人挡了。
经过这段插曲,倒在没什么了,善桐从一条僻静的新路被领着出了宫,又直接上车回家,一路什么风景都没瞧见,桂太太比她还兴奋,问了她好些问题,善桐都答不上来,只能告诉她事情进展顺利,皇后看来对牛淑妃已经大起忌惮之意云云。桂太太虽然遗憾,却也满足,又和善桐说了好些话,吃了药便自己睡去。倒是善桐撑着眼皮等了半天,到深夜含沁才回来,一回来便大呼晦气,“今天林中冕那小子,也不知犯了什么轴劲,非得拎着我去喝酒,说什么,‘要和我好好学学’。我学他奶奶个腿儿,学到青楼去了!”
善桐一瞪眼,含沁忙道,“我可不说家里有长辈在,知道我去了烟花之地,腿不给我打折了。这才勉强逃出来的么!”
说着,又理直气壮把手臂伸到善桐跟前,“你闻闻,有没有酒味?”
善桐其实也就是这么吓吓他而已,她哪里还不知道含沁?随便把含沁手臂一推,倒是笑开了。“臭死了,我不要闻——你想不想知道林三少爷今天为什么发疯?”
见含沁吃惊,她笑得更欢,满心的疲惫亦不知去到了何处,“那就求我!”
含沁扮了个鬼脸,真个似乎要跪下来求她,一弯腰却又欺身近了,将善桐举起来往床上扔,“还和我玩这套——”
两人闹了半天,这才安静下来说话。善桐把进宫后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含沁,又说了自己的猜测,连含沁亦不禁为皇后心机咋舌。“不愧是国母,这份心思是没得说的了。天马行空,却又似乎真没什么不能成的地方……要是把你上回见到那个孙氏女说进卫家去,以我对卫家了解,他们肯定抱住孙家这条大粗腿不放。兼且这还是我们自己首肯放人的,将来在西北也好,进了朝中也罢,可不还是两面逢源?”
善桐也觉得皇后实在是心思深刻,令人有些畏惧,她勉力想了半日,也只挑出一条破绽来,“这还是要看琦玉父亲的意思了,照我印象来说,他连榆哥都看不上,恐怕孙家亦拿不出多少好处可以令他转圜态度,背叛一族。”
“谁说要他开口了?”含沁淡淡地道,“牛姑娘是被姑姑养大的,全族女眷里,她更感激谁,更在意谁?只要卫太太懂得说话,她父亲识得眼色,自然有富贵等着,如不识得么……”
他没往下说,但善桐亦已经遍体生寒。想到琦玉性子,又觉得她的心思其实也难猜得很,还有牛淑妃的身孕,那个美貌过人城府亦过人的宁嫔……她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却不敢再抱怨宫闱人心,免得含沁又说要回西北去。想来想去,只觉得越往上层走,真是没有什么人的日子过得开心遂意的。一时又想到了皇上的那几句话,便和含沁道,“皇上真是宠爱林三爷,连后宫禁地都带他进来了,看得出是当自己人对待的。也不知道天下间还有谁能得他这样的青眼了。”
“其实不少。”含沁却道。“林三爷虽也聪明,就是太爱玩了。皇上抬举他,是有意要做给别人看。不过这一做也就是一辈子,他是任事不干,只管躺着就有富贵,怕也就是什么都懒得干了。皇上是又要抬举他,又不喜欢他这个性子……其实他真正看重的人,倒都不会随便进后宫来,这种事传出去必定不光彩,有心上进的人,是决不会这么随便的。好比平国公世子,他姑姑在宫里做太妃呢,这么多年进宫,是一眼都没见过,就因为害怕触犯了宫禁,将来传出去不好听。”
正说着,估计是想到封锦了,又叹道,“宁嫔也看得准,和牛姑娘比美有什么用呢?她真正的对手,恐怕还是她口中的‘男他’。”
善桐想到皇上那句话,想到当年看到那个风流内蕴朗然照人的少年,再想到皇后、想到琦玉、想到宁嫔,不知为何又有了一点愀然,忽然间,她对于封锦的事也没那么好奇了,只道,“宁嫔也不是简单人物,宫中的事,还有得闹呢……就不知道立太子的事能不能这么顺了。还有,现在焦阁老和杨阁老之间虽然争得厉害,但圣心有了倾向,我们自己保持中立不说了,是不是要设法提醒爹又或者是大舅舅,可以适时表态了?”
“这种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自然会有联系的。”含沁满不在乎地说。“尤其是大舅舅那边,他心底比谁都清楚呢,也有自己的打算。倒是我得他指点更多些。”
含沁时常给岳父写信,这个善桐是知道的,有时候她还让含沁帮着带好儿,不过提到王大老爷,她就想到郑家亲事——这就是媳妇难做的地方了,从桂家角度考虑,她是看好郑姑娘的。不过郑家和王家恩怨之深也不是开玩笑的,这事处理不好,又有伤害到小家庭和自己母族感情的危险,善桐正担心这事呢,便问策于含沁。“这事该怎么和大舅舅说才好?我总觉得我们提亲前还是要先打声招呼,不然我怕大舅舅生气。”
在别的事上,含沁也许会被难倒。可这种和人际关系啦、政治斗争啦有关的领域里,桂含沁的造诣甩善桐几个山头,这个她自己都承认,果然,她夫君根本胸有成竹,“这件事你就交给我好了,大舅舅也不是什么蠢笨人,什么时候该化干戈为玉帛,他心里清楚得很呢。”
善桐转念一想,也觉得虽然两家恩怨深,但以一个政治家来说,王大老爷现在正是往上爬的时候,他是巴不得郑家别看在旧怨的份上来踩他,对这门亲事应当还是乐见其成的。便也就放下心来,又和含沁商量了少许细节,两夫妻这才洗漱了就寝,窝在一起说些闲话。善桐又想到先前到京城时见到那个娇怯怯的美人,似乎就是郑家大少爷送的,因又戳着含沁的胸膛道,“这要是亲事成了,你可不许跟他学坏!这个人以后见了面我要说他的,你都说不要了他还给你送——”
说来说去,还是有点耿耿于怀,含沁哈哈大笑,搂着她道,“是和我好才送的,明知道会被退也送。其实你要介意的人可不是他,我那一帮子狐朋狗友同僚里,倒真有不少人对你意见不小,都说我败坏京城风气,惹得他们回家被太座好一阵酸。尤其是以林三爷话最多了,倒是许世子有时候还帮我两句,也一样被笑是怕太太。”
善桐想到林三爷在紫禁城里那几句话,一时也觉得三少夫人实在是可怜,林三爷也过于荒唐了一点,她哼了一声,和含沁道,“你瞧着吧,我肯定得多教三少夫人几招。不给他添点堵,你倒白被他笑话了?”
这话半真半假,究竟善桐和她亲近,多少也是看在她的身份上,只是没有说穿而已。含沁也没什么异议,于是善桐便当了一回事,过了几天,和桂太太商量过了,便一面遣人向孙家问好,又问何时能过
240、落袋
孙家的回话给得很快——孙夫人现在实在是没空分身出门,倒是请善桐和桂太太得了闲便只管过去说话。善桐知道一个太夫人身体素来不好,还有一个,皇后私底下也必定是交待了事情让他去做的,因便和桂太太商量,“倒不如请叔叔给定国侯写封信,也显得郑重一点,我们这里再打个招呼,那礼数也就周全了。”
桂太太自然没有二话,因最近本家时常和京城有消息往来的,这不过是带句话的功夫而已,等含沁回来了,善桐便令他去办。含沁也觉得好,两人坐下来吃饭时他还问,“这几天婶婶的病总好些了吧?怎么还在屋里自己吃饭?”
同在一个屋檐下,关系肯定自然会有所缓和,但善桐对含沁、桂太太二人间的关系,一向是能避开就避开,一句话都不敢多问,也一句话都不想多问。听含沁这么说,她便道,“婶婶毕竟年纪大了,我看她最近一直都没睡好,精神肯定越来越虚弱,也就越发赖着起不来了。”
含沁眉头一挑,便对善桐投来询问眼色。善桐知道他是在问自己南城大火的事,她微微摇了摇头——这种事就是一家人之间,没有含沁授意,她肯定也不会随便乱说。
媳妇儿谨慎,含沁自然是高兴的,他拍了拍善桐的手,想了一想,还是说,“等婶婶说定婚事了,回了西北就好多了。我看她和这里格格不入,也没有多少朋友,住得也不开心。”
善桐嗯了一声,不敢多加评论,只说,“早知道就不叫亲兵们回去了,再住一两个月,正好送婶婶回去。反正亲事再拖也拖不了多久了,我看婶婶也是归心似箭。恐怕还是牵念着西北。”
桂太太究竟是牵念在西北的丈夫儿子,还是记挂着自己几十年来没有离开过的元帅府,不大放心善喜,这个真要问她本人才知道了。但她也的确是在京城住得不大开心,一时新鲜褪去后,看京城风物,就怎么看怎么不喜欢,这天还和善桐抱怨,“也不知道这些年这些人都是怎么过下来的,成天闷在家里,也没见出去走走,一辈子就这么钩心斗角就过去了?”
“恐怕也就是这么钩心斗角就过去了。”善桐也说,“京城规矩大嘛,不过,真正有钱有闲的人家也还是能玩得起来的,你看平国公府,五月节我们送礼过去,就说他们家许夫人已经去京郊的庄子里休养了。等我们回了西北,您也能在骊山附近置办个别院。”
“别院也不是没有,就是哪有闲工夫去住呢。”桂太太叹了口气,“我看也就是要等新媳妇过门了上手了,我才有心思去泡泡温泉。”
她又和善桐开玩笑,“到时候哪个儿媳妇都不带,就带着你给我散散心。”
两个人熟了,肯定就是言笑无忌。桂太太这话倒也是有几分真心的,就因为含沁过继出去了,善桐也没什么求着她的地方,两个人谈天说地也不用藏着掖着,桂太太这才喜欢带她在身边。这余下三个儿媳妇,宗妇不说了,慕容氏和善喜,看来她是打算一碗水端平,决不会特别宠着善喜。
“我哪有空呢。”善桐也回了她一句,“看这家里一天这么多事,倒是您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大妞妞带去是真的,我看她也是活泼爱跑!稍微长大一点,是决计闲不住的。”
桂太太也不生气,“你的确是难回西北去了,看含沁这个样子,将来皇上就是没有重任,他反正京城一个统领的位置是坐得稳的。”
现在提到含沁的蹿红,桂太太的口气已经很平和了,“就在京城立下脚跟来也好,还是有个自己人在京里,我们的消息才更灵通。”
虽说桂太太也没有多少别的选择了,但她能接受十八房往上走,总是少了一份麻烦,善桐现在心里就只记挂着含沁生母的牌位。只是这件事毕竟比不得外头的大事要紧,她想借机说几句话,却还是咽下了话头,只笑道,“是,自己人当然是越多越好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进来传话,却是阁老太太遣人来问善桐月末何事,因天气暑热了,她有意招待桂家婆媳去城郊潭柘寺小住几天,善桐便和桂太太笑道,“我们西安虽然也有这样的庙宇,倒是没想过借着进香的名头去玩。”
桂太太也笑道,“她们京城人就是曲里拐弯的,我们说一声出去也就出去玩了,哪个和他们一样,还搞这些花招。”
却也有些心动,待要就答应下来,又犹豫道,“还是等含沁回来了,问他一声吧。”
桂太太从前要是能少几分霸道,和含沁关系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了。善桐心中叹息,面上只不露声色,一时林三少夫人的回信也来了,却也是邀善桐去参拜的,不过她有身子的人,就不敢出去多远,只在城里大护国寺上香而已。善桐也等含沁回来,拿两件事去问他,含沁都道,“想去就去吧,都是当红人家,拂了谁的脸面肯定都不好。再说,京城也要大热起来了,出去纳纳凉也好的。你堂伯母会享福。”
因就各自约了时间,含沁又去问桂太太好,和桂太太含含糊糊地说了些西北送来的消息,桂太太心倒渐渐地宽起来了,饭也吃得下了,背着人和善桐叹息,“这百尺竿头,人家看着风光,私底下什么滋味,也就只有自己知道。”
想来她风光了二十多年,恐怕人生中是很少有不遂意的地方,这一番进京,才知道权力场上步步心机之可怕,虽然年纪大了,但作风竟也丕变,倒要比从前讨喜得多了。善桐微微一笑,只说,“没有过不去的坎,您别老担心从前了,还是往前看来得好。”
桂太太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才连连点头,又叮嘱善桐道,“虽说郑家闺女,看着也的确不错,可我们毕竟到京城时间还是少,说不定郑家也有些龌蹉事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你在应酬里,如有机会也可以探听一番,但却不要露了痕迹。”
这话很有道理,却又令善桐想到了大舅舅一家来。等含沁回来,便问他道,“虽说这事你说了你会开口,但我也要亲自和舅母打个招呼,你说了没有?我什么时候上门为好?”
含沁因道,“等叔叔那边提亲的信到了再说吧。应该也就到了的。”
善桐一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就不再多提了,抱来大妞妞掰开她的嘴检查了一下,见上门牙几乎生好了,还有几颗牙也在冒头,便和含沁说,“下回带信回去,记得让叔叔给大妞妞起个大名了。你女儿现在本事见长,没事还咬人为乐呢,是个大闺女了。也该渐渐断奶啦,养娘老抱怨被咬得疼。”
含沁哈哈笑道,“这么穷凶极恶?真是个小土匪!”
两人又抱着女儿说了几句话,含沁便出去给桂元帅写信。不几天倒是几封回信都到了,除了桂元帅写给定国侯府,交由含沁转达的信之外,还有小五房老太太写来的信,善桐看了几页,边看边笑,等含沁回来了,便拿给他看道,“祖母把我骂了一顿呢。”
含沁丝毫都不讶异,“肯定要骂的,但你这封信也一定要写。老人家口中骂你,其实心里还是高兴的。”
就算是亲祖孙,出嫁后也还是要讲些人情世故的,王家还的八万两银子,善桐肯定要对家里有所交代,家里也肯定是不会要这份银子的。老太太在信里写得很明白,连大太太都埋怨善桐实在是太客气了,这银子当时给了她就是她的,王家还多少那是她和王家的事云云。又不知是哪个送信的多了嘴,泄露出善桐路上得了痢疾的事,信中不但问大妞妞好,含沁好,还急问善桐人可痊愈了没有,并附了治痢疾的几个方子。善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见信中没提母亲王氏,多少有些若有所失。又去拆父亲写给自己的信看。
因她一向也写信回去报平安的,二老爷不免轻责了几句,怪她没在信里提起路上得病的事。又让她将这八万两妥善安置,绝不要随意花费,最好还是能经营起一项生意来,如没有主意,可问问阁老府,又或者同王家舅母合伙等等。还说‘在家不要过分计较钱财,你有十分,自己留三四分也就够了,六七分贴在家里,含沁是知趣的人,自然明白你做得好。将来万一家里有事,他会懂得贴你的’。
这还是以为小家庭经济比较拮据,善桐一边看一边笑,也拿给含沁看,含沁却不要看。“你爹和你说私房话,不是写给我看的。”善桐又硬要给他看,两人闹了一番,她自己继续看时,见父亲提了一笔母亲转致问好,紧接着又问榆哥,‘在京城落脚何处,和什么人同住,千万让时常带信回家。你们都在京城,但你是有家,他是客居,你也要多多照看他一些’云云,到了末尾才又问善桐,‘可又得了好消息’,通篇竟未提梧哥。倒是前头二老爷口气里还问了一句梧哥好,让善桐无事也多关照哥哥们一些。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什么事都顺心随意,母亲反而似乎疏忽起来,好些事连场面功夫都不做了。善桐一边叹气,一边又令人给孙家送东西,这一回送的是檀哥外祖母那家了。给三个哥哥都有应季新衣送去,同梧哥的还是多添了一双她使人纳的新鞋,说是“因生日近了,家里母亲特地使人带来的”。
因为明年春闱在即,举子们自然都专心读书,檀哥、榕哥、梧哥虽然在京,但三人都读得刻苦,总只和善桐见了一面而已。平时善桐有了什么东西,自然也分送些到孙家去,阁老太太本来不在意的,估计是见到善桐想起来了,还和她提过,现在阁老府地方大了,欲将兄弟几人接来和他们家四少爷九哥一起读书,不过在孙家也住了这样久,三兄弟都无意搬迁。檀哥、榕哥秉性方正,更是连座师都懒得奉承巴结——历来春闱主考都是首辅、次辅的事,如今首辅还是焦阁老,次辅也未轮到杨阁老,还有人挡在前头呢。这两家最近,连管家出门都有人忙着打关系,偏偏杨家人就只埋头读书。含沁和善桐说起来也是叹息,“我是不懂科举的人,看着都觉得好笑。家里有人应试的大臣,最近看到两位阁老都格外客气了几分呢。”
又压低了声音,和善桐讲小道消息,“听那群朋友们说,今年的价钱都已经出来了。六千两,保准了头半个月就能知道题目。还有包中的,价码更高些,九千两三甲出身,绝无问题。”
科举舞弊,历来是严防死守,却也历来都是屡禁不止的。其实六千两能买一个进士回来,又如何有人不心动了?只是一经查出,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前朝甚至还有将重臣腰斩示众的。善桐一吐舌头,也不敢再问了,取了邸报来给含沁看,含沁看着看着,咦了一声,“姐夫居然也往上升了一步,事前总未告诉我知道。”
诸燕生一向在北边发展,其实西北说起来真是桂家地盘,他父亲在江南做总兵,算是肥缺了。但对在西北的儿子几乎起不到多少照应作用,这些年来一直也就不咸不淡地做个五品的实职。这一下往上升到四品不说,还去了江南在他父亲手底下做事,可见私底下必定是下过工夫的。善桐看了邸报,也为姐姐高兴,想到诸家不知靠的是哪一边,一直以来仕途虽看似不温不火按部就班,却也走得挺顺,便不禁叹道,“以如今朝廷局势来说,他们家算是最逍遥的了,升官不至于没份,占据的又是天下鱼米之乡,麻烦也还最少。姐姐去江南,倒是比我们在京城煎熬要来得舒坦得多。”
含沁却冷笑道,“哪有这么好的事,谁家不是浮水的鸭子?面上无事,私底下滑水不知多忙呢。诸家得的这个好处,要我来看,和朝廷里连番的暗潮汹涌,也有一定关系。”
进了五月,朝中、宫中的暗涌的确更浓了许多,善桐听含沁回来说起,战况几乎是一天一个局面。连带着后宫中也是多事——只看孙夫人大半个月悄无声息,连偶然打发来请安的婆子说起来,都说‘夫人实在辛苦’。竟要换作定国侯来和含沁结交,维持住两家关系,她便可以揣想得到后宫里的风云了。只是善桐本人尚无资格身份入场,只隔远了看看热闹,倒是觉得这一阵子要清闲了好多。等到五月中,林三少夫人和她约的日子到了,她便过大护国寺去,同她一道烧香拜佛,林三少夫人求自己孩子平安,善桐也为大妞妞求平安符。
两人从前见过几次,虽也认识,但只未好好说话,现在见了面,彼此倒还有些拘谨。终究还是林三少夫人性急,假模假式地参拜了一番,便拉着善桐在大护国寺的小园子里浏览,又上楼中观景——大护国寺因身份特殊,虽然也算是挨着紫禁城的城墙根儿,但竟能允许在园中起个小楼。据林三少夫人介绍,“皇家一有大典,多的是人在这二层小楼里看外头的热闹,倒是真比在街边远远看着要好些。”
不过,她这一次过来显然不是为了看热闹的,只是才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握住了善桐的手,眼泪都不用酝酿,就连珠一样滚下来,只哽咽道,“好妹妹,你别怨我交浅言深,我这日子几乎是没法过了,你要不帮我出出主意,我真恨不得带着孩子去死算了!”
241、肮脏
善桐也难说是吃惊还是不吃惊,京城贵妇日子不好过,这她是知道的,但闹到了“带着孩子去死”这一步的终究也还少见。不过三少夫人此来是为了诉苦,难免也有所夸大,她忙扶住三少夫人款款劝说,“哪有那么大的事,你先放宽心,别再哭了,多损伤孩子呢。”
如此劝了一会,三少夫人也就徐徐收住了眼泪,握住善桐的手,抽抽噎噎地道,“我就是心里真不服气,苦得很!我是掏心挖肺对他好,奈何他却是从不领情……我、我……”
说着,便将自己的故事诉说了出来。善桐事前也了解过她的出身,心底多少也有数了。这位三少夫人,其实人是很有福气的,当年说亲的时候,皇上还没有登基,林三少也就是个寻常的公侯庶子罢了。因他虽然和当时的太子有一定亲戚关系,但毕竟没带着血脉,谁也没想到皇上这样重情,他为人又哦放荡不羁的,他们家就随便给说了一户六品小官人家的嫡女,论门第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可没想到才成了亲没多久,林三少就起来了,看皇上的意思,这一辈子都要捧着他、抬举着他。因此三少夫人娘家是一点都不硬气,恐怕还指着三少夫人巴结好了相公,给娘家多带来一点利益呢。要想给她做主,那是再别提了。林三少自己也荒唐,姨娘通房一个接一个的往屋里搂,三少夫人好歹才管住了他的钱袋子,可究竟未能管住他的手,前阵子不是又搂进了一个新姨娘么,他们家光是排的上号的姨娘现在就有十个了,就这还不算姨娘身边的通房大丫头们——要这样说来,林三少夫人的日子也的确是不大好过的。
“我这还算是运气好了。”三少夫人越说越是生气,“这么多人,简直连避子汤都熬不过来,我时常见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哪个姨娘屋子里歇。就一直担心有谁仗着宠爱,私底下把汤药给倒了,这要是庶长子生在前头,我们娘俩的日子可还怎么过?皇后娘娘倒是向着我的,连皇上都说了几次,他只是不听,还埋怨我把这事告诉到宫里,累得他在皇上跟前丢了面子。”
两相比较之下,善桐的日子是要比她更惬意得多了。三少夫人说起来又要掉眼泪。“家里的嫂子们也都不提了,就是平时往来的那些朋友家女眷,有一个算一个,当我不知道呢,私底下是又笑话我管不住男人,又笑话我爱吃醋……我呸!我就爱吃醋怎么着了吧,分明是我的相公,我儿子都还没生一个呢,又不是不会生!就这样风流起来,等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平日里往来的这些太太、奶奶里,也就只有平国公世子夫人能对我说几句软和话了,她人好,背地里不笑话我,可也不能给我出多少主意……”
虽说平时没有多少往来,但善桐却很肯定,这位世子夫人那绝对是厉害人物。她不笑话三少夫人,正是她的过人之处,不过不给她出主意这句话落在善桐耳朵里,自然也不免令她有几分凛然。她不动声色,又再慢慢套问下来,也觉得三少夫人面临的情况实在棘手。丈夫风流,婆婆不是亲生的,管不了也无心去管,公公装聋作哑。几乎是能约束丈夫的元素均极为匮乏,除非皇上管束——可皇上也不会认真为了这事和林三少爷翻脸不是?难怪许家少夫人也没话说了,除非能拴住男人的心,不然这个情况,三少夫人还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两人交好,在三少夫人她是实在苦闷到了极处,估计也是想找个不会笑话她的人来诉诉苦,在善桐来说,却是半推半就,也多少是有些看上了三少夫人的身份。只是听三少夫人这么一诉苦,她也是大觉同情,便为三少夫人出谋划策道,“为今之计,其实和谁诉苦都没有用了,一个养母一个生母早都去世,余下人说什么,三少爷不也当个耳旁风?还是先抓住三少爷的心是正经。”
三少夫人抹了抹眼眶,“我也这样想,可旁人又都教我,等儿子落了地那就好了。姨娘们……只要无所出,终究是不足为患的。”
只要无所出这几个字,她咬得很轻,又看了善桐一眼,似乎是在试探善桐的态度,又似乎是自己都拿不准自己的想法。
这话也的确不能说错,看三少夫人神色,估计怕也是觉得要对身怀六甲的姨娘动手脚并不难。善桐也知道在京城这种地方,不要说一个姨娘了,就是她小四房的堂姐妹,还不是说去世就去世了?没准在这些太太奶奶们眼底,别人的命根本也就不算是命了。她也无意和三少夫人去争,只道,“我就先和你说说我怎么想的吧……这道理也不能说错,要是你上头的公婆将夫君管得严实一点呢,你又办得妥当隐蔽,那处置掉一两个有身孕的姨娘,甚至就是孩子在襁褓里夭折了……过上几年,等嫡子大了,日子也就好过得多了。可你现在并不是这样,姨娘都上十号了,家里也不管,说那什么一点,要是三少爷诚心要作践你,只怕早都不知弄大多少肚子了。这样看,他面上不大在乎你,心里其实还是疼你的。”
在京城的这些夫妻跟前,似乎提个‘喜欢’都有几分掉价,这倒有和西北不同了,西北风气倒都是坦坦荡荡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倒是京城,为了个贤惠的名头,喜欢也要说成不喜欢。三少夫人也未能免俗,她面上飘出了一线红晕,显得有几分羞涩,几乎不可置信。“他这还疼我?不疼我了,那还不知道要怎么作践我呢……”
的确和含沁比起来,要说林三少爷疼爱三少夫人,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但这时候不这么说,难道还真说实话?善桐不免又给三少夫人妥妥帖帖地分析了一番,力证三少爷还是疼她的,直把三少夫人说得眉开眼笑了,才又问她,“你自己私心里揣摩,三少爷性子是精明些还是老实些,平时你说话,他听得进去听不进去呢?”
“都说他糊涂,其实照我平时看,他有主意得很。”三少夫人沉吟了一下,竟给了一个善桐没想到的回答。“朝中的事,我觉得他也不是看不懂,他就是懒得掺和。反正这个身份,再怎么往上走也就是这样了……其实心里他是要比我懂得多了。我们在一起,他……他老嫌我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又似乎在为自己辩解,“其实院子里那些姨娘,我看懂得他的人也不多的。他就是喜欢她们的声色技艺,再贪个新鲜……这我又学不来!”
其实问题如何,三少夫人自己都看得清楚。夫妻两个没什么话说,三少夫人又老吃醋、爱告状,令自己善妒的名声传开了,三少爷自然更和她离心的,会让三少夫人来生嫡长子,其实都已经是三少爷本人掌得住弦了。善桐沉吟片刻,便老实道。“三嫂,我实话说,既然你自度是斗不过相公的,那也就不必斗了。倒是把妒忌心收起来……就是忍不住也要忍,压不住也要压,先让三少爷愿意和你在一块了,你再慢慢揣摩他的喜好,他爱听戏,你也就做个戏迷,爱下棋,你也就随着下起来。夫强妻弱,委屈些也顾不得了。尤其这妒忌的名声,可不能再传了。别人背地里笑话你,你不在意,可姑爷听了别人的话,心里哪能高兴呢?等姑爷和你贴了心,你再借机好好劝谏,那时候没准就好了。”
这说的都是贴心话,三少夫人也听得很入神,又自感慨道,“这些话其实也不是没人和我说,不知怎么,就是你和我说,我听得进去……”
“那是因为咱们都一样妒忌,”善桐不禁一笑。“我和我们家那位撂了话,他敢让一个女人进门,我抱着女儿就回西北,反正我自己有钱,改嫁也好出关也好,再不见他了。”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点失言。三少夫人看着她,眼底全是羡慕,半天才慢慢地说。“你们杨家女儿有福气的,小桂统领那是疼你。要这么说,我们家那位怕还巴不得呢……”
人比人,比死人。就说两个人出身,这也是没得比的,善桐别的不说,八万两陪嫁在身,一辈子花用那是足够了的。还有娘家兄弟照看着,就是独立出去也不是不能过活,三少夫人如何能和她比?善桐无心一句话,倒招惹三少夫人这样感慨,她很是过意不去,忙道,“其实个人个人的苦吧,我就不敢给我婶婶气受,比不得你,你说人家背后说你,见了面还不是要笑嘻嘻地和你拉手?谁让你在皇后跟前有体面呢!我就不一样了,谁拿我当回事啊!”
三少夫人不禁露出笑容,“也就是虚热闹吧,反正,成也是这层亲戚,败也是这层亲戚。皇上看他是好的,连带着后宫几个后妃看我也都不错。我倒是难得在两个娘娘跟前都有些脸面。”
别看三少夫人和她抱怨起三少爷来,好像自己在林家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这女人说话是要打折扣来听的,尤其是怀孕的女人,情绪上来了什么话说不出口?只看三少夫人现在怀着三少爷的头胎,在家动作就给婆婆脸色看,于两宫间周旋得左右逢源,有底气说出‘在两个娘娘跟前都有些脸面’,便可知道她对于政治绝非自己谦虚得那样一无所知,至少还是很能和三少爷保持一致,来个闷声大发财的。善桐忙又顺着她恭维了两句,处处自贬,“我比不上你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又说,“你看,就因为头胎是女儿,连娘家都催。比不得你揣了个男孩,底气自然足了——”
这种话虽然有点肉麻,但孕妇实在爱听,三少夫人越听善桐的难处,脸上的悲苦之色也就越淡,等善桐说完了,她和善桐说话的态度已经很随意了。“你在你婶婶跟前也是尴尬的,小桂统领出身不好,本事越大,你们俩关系就越难相处,还有日后他们家承嗣的媳妇,你也要好生掂量着呢。”
要和一个人拉近关系,单单捧她自然不够,可听她单方面诉了苦,也不算是建立起真正的交情,唯有和现在这样互相吐过了苦水,两个人看着对方才就觉得亲切了。善桐靠在窗子边上,一边望着窗外的街景,一边叹息道,“难相处也就是这几个月了,日后我们在京里,我倒想着越少回去越好。三个女人一台戏,大宅子里的热闹可多了去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她顿了顿,又发自内心地有了几分惆怅,“可京城这个样子,又觉得也住得不开心!在西北的时候,想上街带一顶帷帽,有的是人敢骑马出去,就是不骑马,在路上高高挑起帘子来看看风光也是好的。哪里和京城一样,就是出门,也是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这么住久了,觉得人的心都要越住越狭窄。”
三少夫人自小在京城长大,听到西北的风气,简直像是听故事。她不期然站在善桐身边,因道,“我都习惯了!这几年来我也很少出京——不出京他都这样子,一出京还得了?偶然在这里站站,看看外头的景色也就罢了。来得次数多了,连店招牌我都背下来。你看,这是米店、香烛店,药铺,绸缎铺……”
一边说,一边不禁噗嗤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指着一间黑洞洞的门脸,“还有这个,从前不知道,还问人呢。人也不告诉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专……专卖那些上不得台面玩意儿的作坊,还兼卖春宫画儿,最好笑就开在寺院后门对角,据说生意还很兴隆!”
这笑话个中含义实在捉狭,善桐也笑了,“你怎么这么清楚,后来是谁告诉你的呢?”
“我不和你说了!”三少夫人红着脸啐了她一口,又忍不住附耳道,“真有些玩意,很能助兴的,你、你回去问问你姑爷,没准他知道呢……”
正说着,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便又抽身出去,嚷着,“也该下去吃饭了。”便进了净房。善桐自己站在窗前,还看不够那人来人往的景色,她真恨不得自己能变作个男儿,到这广阔的天地间走走——不比三少夫人这只笼中鸟,善桐毕竟是曾在外头飞过的!
可这想望毕竟也只能是想望了,她还有几分恋恋不舍,三少夫人从净房出来了她也没回头,看了半天,仔细地分辨着街上的每一个行人,有担南北时鲜的货郎,有进大护国寺的香客,有下馆子的食客,还有——
善桐讶异地瞪大了眼睛,目送着一个眉目依稀可见,看得出十分清俊的少年进了春宫作坊,一时还有些不可置信,半日才摇了摇头,回身和三少夫人道,“有意思,居然有个小太监进那个没招牌的铺子里去!”
三少夫人莞尔一笑,“你这就是外乡人了不是?那起混账老乌鸦,玩得比一般人更疯……哎呀,都是肮脏事,不多说了!你要想知道,问你们家那位去!”
善桐也知道这话多半是不大登得上大雅之堂的,也不敢再问,便和三少夫人亲亲热热地携手用饭去也。
242、花落
或许是因为三少夫人实在是过分寂寞,善桐和她说了这么一番心里话,便被她认成了知己,自此后时常送东西上门来,善桐也常常打发人请安问好,虽然碍于是林夫人当家,不能经常见面,但总算也在京城多结交了这么一个朋友。又有孙家、杨家、石家等人也常常打发人来问好的,虽说在京城是初来乍到,但平时也不大寂寞,调弄调弄大妞妞,教她咿咿呀呀地学着喊爹娘,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月下旬,从西北来的回信也就到了。桂元帅自然写了一封信来和孙家攀交情——其实桂家在京中再没有亲戚朋友,总也有几个曾经的同僚,请孙家做大媒,善桐心里有数:还是有压住平国公这个大媒的意思是一,二来也是为了和孙家拉拉人情,毕竟两家现在同舟共济,亟需建立起稳固的同盟关系打压牛家,既然说亲事的确是犯了忌讳,也就只有这样能多攀一点交情就多攀一点交情了。
整个五月,朝中都是流言乱飞,阁老太太说要出京去避暑的,到底也没有去成,善桐只到她府上坐了坐,陪她说了说话,又去看望四少奶奶权氏,同权氏叨咕了一会,权氏便告诉她,“现在工部那场爆炸,可闹得厉害了,虽说我们家这里都没怎么听到动静,但据说皇上很不开心,又要工部查,又不喜欢顺天府反应不快,烧死了好些人。说是在场好多工匠都烧死烧伤了,要不是我哥哥拉了一帮子大夫过去,死的人还要更多。”
说到这爆炸案子,善桐总是觉得脊椎骨上的寒毛都要立起来,她勉强笑了笑,便随口敷衍道,“也不知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权氏倒是把她的话当真了,便和她解释道,“你不清楚,先帝的时候,我们是一反立国时的战无不胜,往西北不说了,往东南也是,只要一出海遇到劫掠就吃败仗。你说这陆上战还能怪士兵贪生怕死,可海上打起来,据说一旦船沉了,能活下来的一百个也没有一个,总没有什么贪生怕死了吧?却还是一触即溃……那都是因为人家的火器好,我们比不上,偶然有重金搜求来的火铳,在海上也不管用。反正这里头事情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从那时候起,皇上就很希望能造出新式火药来,还有新炮。这都几年了,好容易有一点进展就出了这事,工匠又死了若干个,总之就是不顺心吧!”
这事似乎也不是什么秘密,权氏说来语气平平。倒是善桐听在耳中,想到那股力能通天的神秘势力,不但连桂家同朝廷的密信都能收到消息,一经触动立刻放出临阵换将的消息不说,长年累月往外走私火铳,这边火药一有新进展立刻出手……她实在是不寒而栗,不敢往下想了:一般人求的都是名利,那倒还好了,可这股势力所求的东西,也许竟真不是简简单单的名与利了吧。燕云卫、朝廷文官系统,遍布西北的走私商队,从东南海域到西北草原一路畅通无阻……就是朝廷要办一件事恐怕也都没这么容易呢,这股‘里朝廷’的能耐,岂不是大得让人心颤,更让人不敢去想它们的图谋了!
她不愿再谈这事儿了,“听着就血糊糊的,叫人害怕!”
权氏倒是还好,她也实在是家居无聊,见善桐不说这个,便又换了话题问她,“今天你过来了,我瞧着婆婆脸上还开心的,刚才和你两个人吃茶,说了什么没有?”
善桐便望着她笑道,“反正说的都是那些话,抱怨了这个抱怨那个,你真要听?”
权氏撇了撇嘴,“不听也猜得出来!”
善桐也懒得传话,在室内游目四顾,见炕边搭了一件男人衣服,便笑道,“说起来,几次过来都听说四堂弟读书呢,怎么他这么刻苦,却到了这时候还不动身回西安去?往回走也要一个月工夫呢,别耽误了秋闱就不好了。”
阁老家的这株独苗,自然是格外金贵,他年纪也还小,虽然身上不过秀才功名,但也没人会小瞧了他去。善桐也听说过他的事情,据说本人也是极为聪明的,不输给双生姐姐。她倒一向并未见过,此时提起,权氏却叹了口气,摇头道,“没戏,公爹说这一科不让他下场,再压他三年再说了。”
现在近二十岁年纪,很可以去考举人了。虽然科举一向是难于登天,但这也分什么人家。似杨家这般,家境殷实,从小有名师教导,男丁什么都不用担心,只一心读书考试的,只要真有天分,很少会被耽误。至少举人这一关是不难过的,杨家论举人还真不少,只是到了进士这一关,就算有名师教导,那也还要看运气罢了。全国读书人那么多,三年一录,多录不过三百人,少录的一百人都有,这真正是千军万马闯独木桥,人人要不是有本事要不是有关系,要挤进去,真是谈何容易。正因为如此,一向是能早考就早考,多试一次就是一次,至少在举人关就开始有意压制的,善桐是没听说过。她的意外就写在了脸上,权氏看了便说,“这和武将又不一样了,朝廷里争斗实在是复杂,他年少气盛,万一中了进士得了官,家里也不可能约束他和同年来往——可你知道现在的新科进士们,将来两三年后都是御史、翰林,公爹觉得……”
她含糊了一下没往下说,善桐却会意了:现在的新科进士们,两三年后也有了一定的资历,又急需筹码上位,这种人一向是党争的急先锋。到时候,不是被焦阁老用就是被杨阁老用,能挤出来的也不是没好处,可对身骄肉贵的阁老公子来说,就未必要趟这一科的浑水。
不过,这也可以看出来焦阁老的势力和威望,就算有皇上的支持,杨阁老也把这一次党争的时间预算打到了三四年内,善桐想到含沁偶然提起过,焦阁老背后影影绰绰的那些势力,却也觉得杨阁老不算过分谨慎,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大胆了。她顿了顿,才轻轻地说。“这一科会试,也不知谁做主考呢。”
四少奶奶心领神会,她轻轻一摆手,倒不很介意,“长辈们的事,让长辈们去烦吧。要是公爹主考,我们家所有举人都要再等三年,也是难熬呢。”
正说着,两人又说些闲话,权氏说自己,“日常就只是无聊,丫头们不好和她们玩,玩多了她们没大没小。婆婆爱念经,七姨娘成天和丫头婆子们下棋,也不大搭理家里的事,和姨娘们也没什么话说。娘家那头事情多,也不好常常往来。平时没事经常过来和我说说话,我念你的好呢。”
善桐本想提点她和孙夫人、许少夫人多来往来往,想到她们平时恐怕也各自有事忙的,便又不说,忽然想起来又问,“你们房内二叔一家子倒很少上门,他们家女眷虽少,可也有一个大奶奶在呀。”
“大嫂常年住娘家的!”权氏也说,“虽说四时八节也过来,但我们私底下都觉得怪得很。再说……反正也不大亲近。”
善桐也觉纳闷,将那天在池后听到的对话又想了想,却似乎又悟出了什么,只是这种事胡乱说出来肯定不好,便也不再说了。只和权氏说些郑姑娘的事,权氏闻弦歌而知雅意,已明白桂家用意,便为善桐打抱不平道,“这下可坏了,郑家王家不和,一朝廷的人都知道,从前的事都还记着呢。这门亲事这样说,岂不是还没过门,你们两个就有别苗头的意思了。”
善桐和郑姑娘在一块的时候,倒是没觉得她有顾忌这个,她自己也没顾忌这个,被权氏这样一说,倒觉得有必要先去王家解释一番。从阁老府回来,又和桂太太商量过了,便打发人给米氏请安,正好米氏也说王大老爷最近终于略闲下来了,也问过含沁,两个人休沐日都可以安排在他生日附近,让善桐小夫妻过去吃饭,也邀桂太太过去。桂太太却不去,让善桐和含沁,“你们多和舅舅舅母说些心底话。”
这就是在布置任务了,善桐不免拿眼睛去看含沁,含沁却显得胸有成竹,笑嘻嘻地冲善桐眨了眨眼,善桐心底嗔了一句‘作怪’,却也就放下心来,不去管了。
给定国侯的信已经送到了孙家,善桐本想也去孙家看看孙夫人,再添几句好话的,但据说老夫人的病又不大好了,便不敢上门叨扰。那一天去王家时,见到米氏不免谈起来,“这样反反复复的,也有好多年了吧,只苦了孙夫人了。”
米氏一直随丈夫在外,也没有这样长期伺候婆婆的,听善桐这么一说,也觉得孙夫人辛苦,“偏偏老夫人又是最矜贵的身份,还是皇上的丈母娘呢。她这要伺候不好了,小姑子的埋怨真受不起。”
正说着,又道,“其实她不但忙这个,还有好些别的事要忙,这个月应该也的确是没空的。不要说这个月,后几个月应该都难以腾出空来,你心里有数,就知道什么时候该上门什么时候不该上门了。”
善桐想到牛淑妃那一胎,也是若有所思,米氏却还怕她不懂,便又透露道,“你当你舅舅为什么这个月忽然得空了呢,就是因为皇上的心思,一半放在了工部案子上,还有一半却是在后宫之中。对朝事就有点放松了,他单单只伺候皇上,因此还有空一点,每天早饭给皇上讲过书了,便能出宫回来……”
正说着,外头来报王大老爷从宫中回来,善桐忙回避出去,过了一会,等大老爷换了官服,这才又进去相见。
她自从王大老爷起复之后,几乎从未见过大舅舅,这一番相见,只觉得大老爷竟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若要说,还比从前更憔悴老态了几分,只是双眼神光内蕴,是要比从前更有神,也显得更淡然了。从前不得意的时候,他雄心勃勃,现在到了这名利场的中心,他反而多了几分闲云野鹤的气质。
舅甥难得相见,王大老爷自然是高兴的,握住善桐肩膀,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放手,却又天外飞来一笔,道,“这个女婿你挑得好,你比你娘有眼光。”
王氏究竟和娘家人说了多少夫家事,善桐不清楚也不可能去打听,出嫁之后她渐渐更为知道世事,回顾前尘有时心里也不禁有些后悔,听王大老爷这么一说,只能尴尬一笑。王大老爷看在眼内,又道,“这话说得也不止是这一件事。”
这话说的就有含义了,兄妹间的事,善桐不可以多问,其实王大老爷也没立场多说。才说这一句话,米氏已经嗔道,“你说什么呢!”他也就不提,只问善桐,“含沁怎么没来?”
善桐因说,“早上本来要过来的,结果婶婶不舒服,便停了停等大夫来过了,一会再过来。”
便又让养娘抱了大妞妞来,王大老爷夫妻都很喜欢,米氏更早预备了一套长命锁等物相送。双方见过了,大老爷又问善榆,“来了两次都没见到,他也就不来了!”
“他成天到晚和先生、同学们一道泡在白云观,我时常叫他过来吃饭,叫十次才来一次。”提到善榆,善桐也是多抱怨的。“白云观又远,更给他借口了。”
众人因就谈起来善榆住处,米氏道,“早知道让他住在这里,我平时也多个人说话,横竖家里就我一个老菜帮子,也没什么好忌讳的,更能好好照看他。自从他到了京里,你娘连着写了几封信过来,只是让我们多看顾。可惜家里又小,倒真的歇不下他一帮人,不然就住在一块,我们也放心些,你娘也放心些。”
善榆会不会跟着住过来,善桐是很怀疑的,但她也觉得王家这间屋子实在是太狭小了一点——搭上了晋商,八万两都拿得出来了,大一点的屋子应该也能买得起来了吧。因就道,“正是想问呢,屋子这么小,以后大表哥二表哥上京可怎么住?也该换套院子啦。”
米氏还没说话,王大老爷唇角逸出一线笑意,他自信地一摆手,“京城也住不久,不过是暂寓而已,换屋子也是麻烦,别说买屋了,连你两个表哥我都不让他们过来,免得路上折腾!”
善桐顿时明白过来——这么说,大舅舅是对自己的高升之路很有信心,预备走大臣的路子了。
眼下王大老爷虽然当红,但这份当红是建立在皇上的宠爱上的,人家讨好你,无非是因为你有一手消息。要真站到朝堂中去呼风唤雨,建立起一方势力,他还没这么资历,也没这么资本。要建立资本,那必须外放,最好一条路,到地方上去做学政,累积过一两届的举人门生了,往上一步,或者经历一省,或者料理一处要紧的州县,再做过一两年,回京就可以直接入阁又或者是入部了,走这一条路子,最后泰半都是直入中枢,真正位极人臣,进入帝国的权力中枢,成为甚至能和帝王抗衡的寥寥数人之一,当然是要比皇上那虚无缥缈的宠爱要来得踏实得多了。王大老爷这条路虽然走得艰难,但现在如能走上正轨也的确不晚,善桐因关切道,“消息可准了?”
王大老爷笑道,“十拿九稳,听连公公口风,只欠临门一脚了。”
正说着,米氏又问桂太太好,因谈起来桂太太,“在西北多么康健,来京城就病了。这哪里是来相看儿媳妇的,竟是来受罪的吧。”
王大老爷便说,“提起这说亲的事,我这里倒是有一门好亲事,正惦记着什么时候让你舅母和你提呢!石家你也是接触过的吧——”
善桐一下有点傻眼了——这是来解释亲事的,怎么反而变作被做媒了?她不敢让王大老爷把话说完,忙就作出欲言又止的样子,王大老爷不禁一怔,问道,“怎么,已经是说上亲事了?”
“那倒还没有,但也是准备托人说媒了,叔叔和婶婶都看着好——”善桐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王大老爷,“是郑家的姑娘……”
王大老爷和米氏齐齐吃了一惊,米氏润了润唇正要说话时,王大老爷却摆了摆手,露出了沉思之色。
243、定亲
室内的气氛一下就有点僵了,因含沁卖了关子,善桐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要怎么说服大舅和郑家和好,此时就受了窘——朝堂上很多糟烂污的事,含沁回家是不大说的,她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探听,究竟郑家和大舅舅有没有冲突,她也只是模糊地知道纵有也不大,但私底下如何那就不好说了。只得看着王大老爷不说话,还是米氏忍不住,因轻责道,“怎么会选了他们家!郑家作风,何等霸道,当年事发时你还小,说不定还不懂事,难道你娘都没和你说过不成?”
善桐还没答话,王大老爷已经心不在焉地说,“这也不是这么说,事情终究轮不到她做主,你这样说,还不是为难她?”
这倒是正理,米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道,“只是可惜了石家这闺女,她倒是真正做人不错,而且娘家也殷实得很!”
说着,看了王大老爷一眼,便放低了声音,“和渠家也是有来往的……”
这话说到这里,善桐心底雪亮:晋商还是舍不得西北这块大肥肉,费劲周折,还是想要重新讨好桂家。
要是在以前,她也还是无可无不可的,说不定看在渠姑娘的份上,还会为石家在桂太太跟前尽一点善意,说那么一两句好话。可现在既然知道了潜伏在西北能耐通天的那股黑势力,善桐几乎可以肯定,晋商是难以回到西北的,这么多心机,终究只是白费。但这话她又不好多说,因此只道,“您也知道婶婶的性子,和烈火一样,这件事不知道还好,要知道——”
正说着,下人来报,含沁到了。
这姑爷一到,不独善桐立刻觉得有了主心骨,连米氏都松了口气,王大老爷也不和外甥女说这事了——虽说他在几年前看好善桐,可现在善桐嫁了人,就是再聪明,那也做不了含沁的主。谁叫含沁比她还聪明伶俐了几倍?他和含沁关到书房里说话,善桐就抱着大妞妞和米氏唠嗑,米氏看来很喜欢石姑娘,真正是有几分嗟叹,“只可惜了一段良缘呢,要是王时有入仕的心思,我们都要试着说一说了,只是他不肯入仕。你大表哥又成亲了!全家上下,竟没有谁能配得上石姑娘的。”
提到郑家,语气又要比刚才不同了。“其实现在回头来看,你堂舅当时在福建也是过分了一点……”
这就是米氏会做人的地方了,但她心底对郑家的看法,肯定还是脱口而出的那‘何等霸道’几个字,善桐见她眼角眉梢还是写满了不赞同,因也就不提这事,只问王时的婚事,又和舅母抱怨,“二表哥和榆哥一样,都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别人看起来真是一段美谈,成日里只呼朋引伴地做些风雅的事,在我看来,其实不知多令家人操心。”
“就王时那样,也就比纨绔好些。”米氏道,“倒是榆哥从小身上带病,现在这样也已经不错了。要是逼得很,岂不是也有——”
“我也不是希望哥哥光耀门户。”善桐忙道,“您还不知道吧?他跟着现在那个先生,在士林间似乎还很有名气的,就是什么都学,什么都玩。什么算学、金丹、天文、地理都玩过了,现在倒玩起火药来了!玩金丹的时候家里人就悬着心呢,好在他就是烧烧,自己是从来不吃的……”
估计榆哥玩什么,米氏是真不知道,被这么一说倒是真吓着了,连连说,“那还了得!就是王时这样浪荡,尚且也还不敢出格呢。他自己心里知道的,什么青楼楚馆的,敢踏进去一步就是逐出家门,因此这些年来倒没和那些名士学坏,偶然听听戏顶天了!榆哥这可不是胡闹呢吗!要是炸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说着和善桐一起只是叹息,却又都无计可施——连王氏尚且管不了他,善桐和米氏如何管得了?善桐只道,“盼着他现在进京后,和权神医多往来往来,能转了性子,对学医有兴趣那也好啊。”
两人又感慨了一番,米氏便提起王时的亲事,若无其事道,“已经说定了渠姑娘了,就是你见过的那一个。现在他人还在老家呢,一时还没到说婚事的时候。”
王时本身不入仕,虽有才学,在士林间也不是没有名气,但和长子相比,将来家业总是令人担心。现在倒好,要娶了渠家的姑娘,他一辈子就是再怎么奢靡也都有花不尽的钱财了。他又没功名,渠家虽说是高攀了,但也不能说就很不般配,善桐呆得一呆,一时又想到大舅舅这才进京没两年就想到外放,并且谈起来还是那样笃定,便知道背后说不准渠家是为他花了多少钱开路,便只是点了点头,笑道,“舅母好眼光,二表哥人什么都好,就是没定性,我看渠姑娘那样刚强的性子,是管得住他的。”
米氏容光焕发,也很开心,“你是见过她的,会这样说就好,那我就更放心了。”
正说着,王大老爷和含沁一边说话,一边笑着进屋来,善桐细观二人神色,见欢容都是发自真心,心底一块大石头落地,大家坐下来吃一顿饭,米氏还着人去请榆哥,却又扑了个空。席间王大老爷说起来,“这一次会试主考,定了是钟阁老。”
钟阁老是内阁次辅,挑他来当主考,算是不偏不倚,限制了焦阁老,却也没给杨阁老拉来更多的助力。含沁看了善桐一眼,笑道,“吃饭,吃饭,只可惜她哥哥今天没来,不然就更热闹了。”
吃过饭,因为地方还狭小,小夫妻也不多坐,善桐得了含沁眼色,便起来告辞,两人一道坐了一辆车,肩膀挨着肩膀,含沁把女儿放在膝盖上,又掀开帘子让善桐看看街景,道,“有我在就不大忌讳了。”
善桐自然不会拂了丈夫好意,只是碍于到底是在外头,只是冲含沁甜笑了笑,便透过碧纱往外看看各色招牌,口中还道,“咦,这条路我走过的,是大护国寺后头的那条街嘛,我上回在护国寺里头那楼上还眺望来着呢。你看,那是卖年糕的。”
含沁看了一眼,就不禁发笑,“哦,那虽然写的是年糕李,其实是卖茶水的。”
善桐微微面红起来,强要撒娇,“我说那是卖年糕的就是卖年糕的!”
正说着,见车子经过一间黑洞洞的门脸,里头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郎正往外走,她一下想到了上回在楼上见到的那小中人。便要和含沁说时,无意间再看了那人一眼,却又觉得他分明是那小中人,定睛去瞧时,车已走过。含沁还和她说,“这条街上有一处地方,是你再想不到的。”
她也就把这事给忘了,不服气地道,“就你什么都懂?你才没想到呢,上回林三嫂和我说了,就是那间屋子……”
她看了大妞妞一眼,便把声音压低了,含混一说,又往身后一指,以显示自己的见识广博。含沁果然被她唬住,怪异地望着她,“你想到哪里去了,这还真连我都不知道!我是说那有一个狗市,专卖各种京城哈巴狗,这个是西北没有的……”
一边说,一边自己忍不住要捧腹,又拍着大妞妞的手让她笑话母亲,大妞妞小孩子懵懵懂懂的,又喜爱父亲,父亲这么一逗她,她就自己拍着手指着善桐笑起来,露出依稀几个小小白白的牙来。善桐脸上烧红,要说话又没声音,一路闷头到家,下了车才和含沁发怒道,“以后都不理你了!”
含沁哪里会当真?将大妞妞交给养娘,自己一路都笑,直到见了桂太太才正经起来,道,“她舅舅人很明理,并没生气。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两家要因为这件事重新往来起来,倒也不错。”
桂太太也不大吃惊,唔了一声,“现在郑家正是当红得意呢,王家却倒得差不多了,也就是他一个人前程有望。在仕途上有进步心的人,想要化干戈为玉帛,也是很常见的事。”
看了善桐一眼,又代她发愁,“就是不知道郑家有没有这个意思了……”
“我和郑家大少爷是相熟的。”含沁根本胸有成竹,“平时肯定也难免谈到王家,看他话头,从前的事那是从前的事了嘛。连皇上都不在意了,他们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做的。”
“原来是两边都有意。”桂太太笑了,“就差你这个大媒人了!”
她难得说俏皮话说得这么贴切应景,不说善桐,连含沁也不禁噗嗤一笑,却又似乎觉得这一笑过分流露真情,连忙收住——桂太太却也看出来了,一时也不说话,气氛又有些尴尬,善桐忙稍微打了个圆场,便和含沁退出来回了自己屋子。含沁因道,“这段时间实在是忙,过一阵应当能稍微规律一点,什么时候休沐时间凑上了,亲事也说定了,把婶婶送走了,咱们有空就去香山赏秋,郑大少是急着要见识你的风采呢,说是能把我管得这么严的,那绝非凡人。”
要是自个儿去还好,这种聚会,真正赏秋的还不只是男人?女人就闷在院子里望着不一样的天空罢了,善桐有些兴致缺缺,嘴巴一翘,道,“我真是连表面功夫都来不及做,就背了个妒忌的名声了,不过也还妒忌得值得,不像是林三嫂,真是吃亏,没面子也没里子。心里的苦也就只有自己知道了吧。”
“你别说。”含沁被她提醒,便兴致勃勃地道,“林中冕最近还真转性了,也不大在外流连,时常还回家去来着。说是媳妇儿肚子大了,也要多着着家呢。”
他能有这个变化,估计林三少夫人心底就已经很熨帖了。善桐不免叹了口气,有感而发,“这世道实在是,你看孙夫人,再看看我们自己大嫂,再看看林三少夫人。这世上真是男贵女贱,男人要开心,实在是比女人要开心简单得多了。这些年来见过这么多人,又有哪个人是真正开心?”
含沁却道,“人还不都是这样,心越好就越难开心。你看……”
他话顿住了,善桐明知他想的是桂含春,也不禁叹了口气,她喃喃地道。“就盼着桂二哥和郑姑娘琴瑟和鸣吧!想来以他们二人的为人,和和气气过日子,那也是很容易做到的。”
正说着,又想到郑姑娘要是有一天知道了桂家台面底下的阴私,还不知道该怎样震骇,又觉得她其实是有几分可怜的。毕竟和十八房来说,宗妇在这漩涡中牵扯得也将更深,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准别家台面底下的秘密要比这秘密更加耸人听闻,也是说不定的事。就好比石家,他们家按说也应该很富裕,也算是封疆大吏了,怎么又和晋商扯上关系,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想到这里,她就不免要把石家的事告诉给含沁知道,含沁听了也和善桐是一个反应:这事根本就不可能。
“当时两军交战的时候,他们还想着往外走粮食,这不是扯呢吗。”含沁就说起来。“这是犯了根本忌讳,要想再进西北,面临的根本不是我们一家的阻力。现在西北几省哪有人还愿意搭理他们几家,还想重新进来,真是想得美。”
说到这里,善桐就想到那股黑势力的事,她左右看了看,见屋内空荡荡的,底下人全都不在,便冲含沁递了个询问的眼色,见含沁点了头,才在他耳边轻声道,“其实这件事绝不可能,也因为那伙人是肯定不会让他们进来抢生意的吧,这伙人本事也实在是太大了,自己又那样隐蔽,握住了这个把柄,岂不是能要挟我们为所欲为了?我们就是不能彻底断绝后患,起码也要把这个把柄给断了。要不然……”
含沁不禁露出苦笑,也低声道,“这还用你说!可这件事也不是这样简单的……我心里倒有个主意,可时机不到,也只能徐徐图之了……”
她能想到的,桂老爷和含沁未必想不到,但这事要怎么办也的确扎手。善桐就只是想不通——按桂家在西北的地位来说,消息一递上去,当时朝中居然有了换将的提议,可见其本领之大了。这种势力还有什么事办不到的?就是要扰乱天下恐怕也不难吧,它这么偷偷摸摸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总不可能是为了将塞外北戎部扶植起来吧,可看着又不像,明显只是图钱而已,要不然,他们怎么会那么介意晋商来抢生意?
不过不论如何,也不管有多么不得已,当年桂家的做法,实在是饮鸩止渴,现在整个家庭都像是坐在一个火药包上,谁知道引线在哪?还是要争分夺秒,将火药包踢走了再说。善桐想到此处,不免也深深地叹了口气——很多事想起来容易,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又哪有那么简单。真要有这么简单,当年也就不必捏着鼻子,喝下这一杯毒酒了。
因就只好又说起权氏提到的工部爆炸案,“上回回来也忘记说了,怕你不知道。”
有些消息就是这样,当一回事的人往往就正巧不知道,含沁虽然在皇上身边,但毕竟时日尚浅,有些消息反而不如杨阁老灵通,这件事他也是头一次听闻,忙又详细追问了一番,这才沉思起来,并不说话,只捏着善桐的手,似乎是无意识地把玩。善桐看了他侧颜一眼,不期然竟想到大妞妞,只是想到万一事情败露,自己势将失去一切,一时心中竟都绞痛起来。
忽然间,她有一点明白当年母亲设计二姨娘的心情了,事固然不好,如果易地而处,或许她也不会做这样的选择,但这种不顾一切的冲动,这种身为母亲保卫子女的决心,却或许是天下人都有的疯狂。只是并非每个人都这样命苦,要被逼到这一步而已。
244、虚弱
进了六月,夏天几乎也到了尾声,京城早晚的风凉了,天也高了,云越发淡,在天边被风吹得一阵阵地过。桂太太抱着大妞妞站在屋檐底下,大妞妞指着云咿咿呀呀的,桂太太便教她说,“云。”
眼看着就要一周岁了,大妞妞也长得快,看着越发是人见人爱,她生得像娘,只丹凤眼现在看出来像爹了,倒也好看。听桂太太逗她,她就眯着眼直笑,又指着一朵云,桂太太道,“是啦,云。”大妞妞便笑着拍手,也学着嚷,“运,运。”
善桐站在屋子里看见,不免莞尔一笑,走出来道,“您这才痊愈多久呢,抱着她也不嫌累,她这个月像是又重了不少。”
桂太太道,“也不妨事,说定了亲事就要回去的,谁知道下回抱她什么时候了?慕容氏还是没消息,就有了孙子,也不能在我跟前。”
说着也难免焦虑起来,“这成亲都多久了,从前含欣老不在,也就不说了,现在跟去前线也这么几个月了,却都还没好消息传来。”
“她的好消息要传到京城,那是费时费日的,”善桐因就说,“外头暑气还大,进来吃瓜吧。”
这一整个月,朝中事情多,终于把立太子的事提到了日程上,自然有一连串仪式要走,孙家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成日里都是应酬,善桐也就不多去打扰。又因为林三少夫人身子渐渐沉重,不便走动了,她就得了闲去王家、杨家坐坐罢了。倒是难得地过了一段休闲的日子,因牛家这几个月也很安静,桂太太担心稍解,身子也是日益见好。除了含沁还要每日当差,并且不幸由于他被点中要在太子册封中站班,这一阵子没少被礼部官员操练,还更忙了几分之外,桂家人倒是忙里偷闲,过了个舒服日子。且因为到了夏天,各户人家都出门避暑,还躲过了连场的应酬。
桂太太走进屋内时,四红姑姑人也进来了,手里亲自捧了一盘子西瓜,善桐因道,“这是我大哥从大兴带回来的,据说是特别挑选,要比市面上的甜。这才湃过的,大家都尝尝——就不给含沁吃,没他的份!”
正说着,四红姑姑就从桂太太手里接过了大妞妞,善桐看了不禁笑,“真是宠她,从这个人手上到那个人手上,就没她落地的时候。在我们村里,这么大的孩子已经是满炕乱爬啦。”
或许是因为年纪到了,桂太太见了大妞妞的面,倒是比善桐更宠爱她,忙道,“我们家闺女少,肯定要娇养的,满炕乱爬这可不是事!”
又问善桐,“大妞妞也要周岁了,怎么样,可曾有好消息?”
善桐面上一红,摇了摇头并不曾说话,桂太太和四红姑姑对视了一眼,都道,“也是,你还年轻!”
桂太太又逗着大妞妞,惦记起大妞妞的大名来。“都周岁了,她爷爷也还不提这事,到时候他不起,我来起!”
和从前相比,她口中已经没有那么严重的分野,所谓的爷爷、爹爹,已经是经常带出来了。
一时四红姑姑又说,“这西瓜确实是甜,杨少爷本事真大,连西瓜都比别人挑得好。”
善桐把两人的话都听着,心底岂能无数?她接了四红姑姑的话茬道,“好在最近天气太热,他们也不闹火药了,四处游历着避暑,倒是让我安心些,只是还和以前一样不着家。”
正说着,外头新管家进来了,“孙夫人打发人来请安。”
因定国侯也有份参与册封大典,这一阵子更是比含沁还忙,孙家就又由孙夫人来和善桐交际。前些日子孙夫人忙里偷闲还命人送了些鲜果来,善桐度着时日紧了些,恐怕是亲事有回话了,因便忙命人来见,没想到孙夫人倒是邀善桐一道入宫去的。“夫人说,上回进宫,娘娘很喜欢您,觉得和您谈得来。前回六月六进宫,娘娘还问怎么不见您呢。若是改日得空,夫人请您同她一道再进宫觐见。”
这种邀约怎么可能回绝,善桐自然满口答应,只是回来想到皇后的音容笑貌,不禁又暗自有些胆战心惊,也不知皇后又要召见,为的是什么事罢了。
还和之前一样,孙夫人一大早就派人来接她到定国侯府里——和前回相见相比,她虽然又清减了一些,做派也还和从前一样老成稳重,但容光焕发,连眼睛都比从前亮了几分,显然是忙也忙得开心。
善桐见了她也忙恭贺皇长子正位东宫,孙夫人含笑受了,又道,“就因为这件事,这个月都忙得分不开身,册封大典筹办得急,礼仪实在是太烦琐了,偏偏件件都还耽误不得。这可不是这一向都没请你过来说话。”
一般说来,这种大典都是要用几个月时间准备,打从下旨开始到钦天监卜定吉时都简直是飞速了,更别说这卜定的吉日居然就在下个月,众人忙个人仰马翻的自然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善桐问了几句,得知诸事几乎都已经齐备了,也道,“这就再好不过了,过了七月,大家都能好好歇歇。我们大妞妞也能见到爹了,这都几个月了,她睡了含沁才回来,没起来含沁就又出门去啦。”
孙夫人不禁一笑,“我们家小世子也一样,从小就不大亲爹,这有什么办法,男人忙嘛……不过,过了七月能不能空闲,还真不好说。”
善桐挑起眉毛时,她却又不往下说了,转而提起郑家的亲事,“我这一说,郑夫人可是心动得不得了,就唯独两个顾虑……只怕你们家大少奶奶太厉害了,还有就是怕二少爷破了相厉害。我和她说,二少爷的长相无须担心,我娘都觉得没事,那肯定是没事。就是大少奶奶嘛……”
善桐自然忙为慕容氏的人品背书,孙夫人捂着嘴,难得地有几分打趣,“你一向机灵,这回怎么这么愚钝?敲锣才听声,听话要听音嘛。”
这问的其实不是慕容氏的人品,换句话说,人品如何是不能保证的,可家世和嫁妆做不了假,善桐也不是不懂,只是不好自己开口踩慕容氏,见问了,也就半推半就地道,“对二堂姐没什么不能说的……”
便将慕容氏的身份略作交待,孙夫人听了连连点头,“那就无妨了,回头我再一递话,想必亲事是可成的。倒要提前和世婶说声恭喜了。”
桂含春的婚事,辗转居然拖了有近十年之久,期间真是处处奇峰突出,跌宕起伏得几乎都可以写篇小说了,到此时基本尘埃落定时,善桐都还有些不可置信,却也由衷地为他高兴。“真是好事多磨!想来郑小姐和他也是天生注定的良缘,之前的挫磨,为的也就是这一刻呢。”
孙夫人也不禁有几分感慨,“差一点就和我们家是亲家了——这姻缘的事,还真是说不准,又有谁知道红线怎么牵呢?”
一边说着,一边车马已经入了宫门,两人便不再说话,各自收拾了神色,肃容下车。
一路又行到了坤宁宫,这一次皇后没在堂屋,倒是在坤宁宫西里间里坐着,见到善桐,她的态度就要比上回更亲近了一些,“上回六月六,你怎么没跟着进来?非但是我,连宁嫔都惦记着和你说话呢。”
善桐自然忙解释了一番,皇后才道,“以后得了空就尽管和宗人府打招呼,我们在宫里长天老日的,闷得离奇,也就是指着你们进来看看了。”
正说着,又听到宫中有男童说话声,孙夫人神色一动,“怎么皇长子今日没上学?”
皇后有几分无奈,“他又闹着头疼脑热的,我索性和先生打了招呼,就放他几天假,让他好好歇一歇。免得到时候册封那几天他又病了,那就不大好啦。”
说着,便将皇长子招来相见,又令善桐和孙夫人不必行礼,“免得折了他的福寿。”
饶是如此,皇长子进来时两人也都不敢坐,直到他和母亲行过礼了,两人这才坐下来,孙夫人又把皇长子叫到身边,抚弄他的脸蛋,笑道,“我看着是比之前胖了。”
就皇长子这清瘦的样子,说他清秀出尘都比说他胖来得可信。善桐不必学医,只一眼看去,便觉得他虽然生得周正,但看气色就要比一般人更虚弱,面色甚至有几分青白。不免便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么一副不康健的样子,也难怪牛家对太子位有想法了。
皇长子显然是经过精心调教培育,举动都很知礼,对孙夫人的夸奖,不过是微微一笑。倒是皇后说,“就连我也一天只看两眼,你一年见不到十次,还没有你们家延平见他次数多,倒还说他胖了!”
“就是因为次数不多,所以乍然一眼才觉得变了。”孙夫人笑着又问了皇长子几句话,皇长子一一轻声答了,七八岁年纪,连坐着都要挺直腰板,双手直挺挺搭在膝盖上,看着一丝不乱。
大家说了几句话,外头便来人接皇长子,“该回宫吃药了。”皇长子便起身告退,三人一起目送他起身规行矩步地退出了屋子,一路规规矩矩地下了台阶——却是还在院子里,便扯了扯身边大伴的袖子,露出一脸撒娇来,伸手要抱。
到底还是孩子!面上再规矩,私底下也还是个孩子,屋里三人都笑了,皇后笑完了又叹了口气,“自从开蒙读书,每天见他越来越少,现在他倒是和大伴比和我亲。”
又冲善桐摆了摆下巴,叹道,“心疼他身子骨不好,想让他休息,又怕落了人的口实……这立太子的事三番五次提起来了,都被压住,就是因为……”
善桐会意地接了翎子,“这一向,那一位没少蹦跶吧?”
“那一位倒是没什么声音,倒还要比往常老实,连我这里都很少过来请安了,就是她家里人闹得吃不消。”皇后说。“皇上定了立太子的事后,还又和从前一样,去她宫里歇了一宿。”
她轻轻一撇嘴,又道,“我看她长得是不如宁嫔,可还真投了皇上的胃口,皇上宠她,要比宠宁嫔多了。”
孙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并不说话。善桐想到宁嫔绝世美姿,一时忙道,“其实以宁嫔美貌来说,皇上哪能不在意呢,上回我从景仁宫出来,宁嫔在后头打秋千,正巧撞见圣驾,站在墙根底下看了好半天呢,隔了远,还问那是哪个嫔妃……”
“竟有此事?”皇后和孙夫人都有些动容,皇后更是仔仔细细地沉吟了半晌,才解颐一笑,语气轻松起来了。“我就说,以宁嫔的天赋,一旦妙手点拨,真可说是宫中第一美人了,又怎么会落于人后呢。”
只听这话,善桐便可以肯定琦玉依然是行踪成谜,不然皇后也不会这么焦虑——现在牛家是按了一把美色刀不动声色,这边瞒着怀孕事实,明显是在部署后续招数。皇后无法夺得先手,自然是惴惴不安,眼看着又到了立太子的关键时刻,虽说此事已是十拿九稳,但要在这时候出什么岔子,这后果可是孙家、皇后都承受不了的。只怕叫她进来,也是想多问些琦玉的身家来历,好从中攫取线索——就算不能,也多安安心吧。
果然,今天的座谈会,话题还是围绕琦玉盘旋,还有牛淑妃的动向,可谈了老半天,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后一恼火,索性道,“难得今日人齐全,不如索性把宁嫔传来,连几个贵人、美人的,都请过来,大家吃茶说话也好的。”
要叫人来点名,自然少不得牛淑妃的,孙夫人眉头一皱,却道,“娘娘,这略鲁莽了。现在这时候,不好多生波折,且等册封后再说吧。”
皇后也就是这么一说,被孙夫人一劝,自己便跟着下台,只悻悻然地道,“我就觉得怪了,她到底要瞒多久,难不成还能把孩子给瞒落地了?我看连皇上都还不知道呢,不然也不会去她宫里。我本来预备着她这个月就要说破的——再没有比这个月更好的时机了——”
的确,皇长子身体不好,有些反对立他的声音,的确也不是牛家指使。这时候牛淑妃要是有个身孕,说不定能把立太子的事起码往后再拖几个月,在这时候还不出声……
善桐和孙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看出了彼此的疑虑:牛家这几个月来的行事,真是处处不合常理,叫人捉摸不透。
几人正谈着这事,忽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拍掌声,皇后身边一个大宫女便出去了,一时回来道,“娘娘,淑妃娘娘过来问好,人已经进了宫门了。”
这也实在太巧了吧,善桐不禁一怔,她看了孙夫人一眼,孙夫人却看着皇后轻轻摇头,皇后这时候反倒有些孩子气了,先轻轻地哼了一声,才吸一口气,又露出了那和蔼的笑容,亲切地道,“还不快请进来?”
245、人尖
善桐身上虽然也带了诰命,但她到京城日子不久,还没遇上要站班的大典。内外命妇没打过照面,宫中几个妃嫔,她只上次路上隔远还见了一个贵人,此外就是皇后同宁嫔了。虽然久闻牛淑妃的大名,但竟一向未曾相见,此时也不禁有一丝兴奋,尤其还好奇牛淑妃的气质——听皇后说起来,这似乎是个事儿精,就不知道是否相由心生,也生得令人不大喜欢了。
正这样想着,只听环佩叮咚、脚步轻轻,已是有一人在侍女陪伴下进了内室,蹲身给皇后行礼,笑道,“好久没给您问好请安了,今儿天凉快,便来坤宁宫问问安。”
皇后也自然和气,声音都透着那股大度,“我也说好几天没见到你了呢,快坐吧,你不坐,客人们倒都不敢坐了。”
善桐低着头,望见牛淑妃坐下了,这才给她蹲身行礼。牛淑妃亦说,“还客气什么,免了吧。”
她的声音润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低低柔柔,听在耳中真是令人说不出的受用,可善桐一抬头却有点傻眼——牛淑妃倒不是说难看,一张鹅蛋脸,打扮得也不差,论气质更是中正平和,看着和皇后倒像是一个路子的,可要同宁嫔比,那真是没得比了。
再一想皇后曾经提到,“从小就认识她。”善桐也回过味来了:有份竞争太子妃的女孩,那要是艳丽嚣张,可是还没参选就已经输了。做皇后的不必生得太美,反而大度宽和,那是必须要具备的素质。
因善桐是新面孔,皇后也特别介绍,“这是小桂统领的太太,你还没见过吧?”
牛淑妃弯了弯眼睛,她连语调都似乎比一般人缓慢一些,“是没见过——从前都在西北?”
连皇后都听说了含沁怕太太,牛淑妃要说完全不知道,也有点离奇了,但人家就是装得不知道,不论如何,对善桐来说是要比调侃她来得更得她好感些,她笑着说,“才来三四个月呢,从前都在西北,一进京城,就觉得自己像个乡巴佬了。”
牛淑妃听说,便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她几眼,才含笑道,“真是太谦虚了,你这花一样的人,还说自己是乡巴佬,我们可怎么办?”
皇后也笑着说,“就是,这是欺负我们长年累月在深宫不得出去,不知道外面的潮流呢,这一身都是最入时的一群,还说自己乡巴佬。”
说着,后妃相视一笑,倒是有无限默契,似乎姐妹情深得不得了。孙夫人在一边看着,倒是没多少笑意,就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似的,一点表情都放得很淡,纯粹出于应酬。
这两人演技都这样高妙,善桐自然只有叹服的份,她越发不敢多说话了。倒是牛淑妃表现得很自然,在皇后下首坐着,还和她谈了谈册封大典的事,又说起景仁宫里的秋千。“倒是想得巧,是新钉上去的吧?我想着花园里要是多架秋千就好了,闲了没事,让宫人们荡些花样,也颇好玩。”
皇后也拊掌道,“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有意思,改明儿做了秋千,闲着没人的时候,我们也去打。”
牛淑妃一点都看不出异样,捂着嘴笑话皇后,“咱们都这个年纪了,也是有身份的人,比不得宁嫔还小儿女情怀呢——”
一边说,一边又谈起中秋夜宴的事,因道,“前回提起,姑姑说年年都在万寿山上赏月,今年想来点花头,可不知道又要怎么折腾,才能随了老人家的心意了。”
两人一来一往,总未露出异样,牛淑妃足足坐了有半个时辰才走,吃点心喝茶毫无顾忌,要不是善桐自己是听人说起,又得了皇后这里的佐证,她是决不会相信牛淑妃正身怀六甲的。就连皇后都有些费解,等牛淑妃走了,她便道,“还自己主动提起册封大典的事,她是怕我想不起来?又要打秋千……”
善桐也觉奇怪,孙夫人想了想,却道,“还是稳着,不必急于一时,你就当不知道,册封大典按部就班,别多出花头了。”
在座的这三个人都有共同利益,是奔着把牛家拉下马使劲的,有些话就说得不够讲究了。皇后嗔了孙夫人一眼,“嫂子也真是过分小心了,我自然知道,再说,这种事有一定规矩,我也得听宗人府的……”
又要将宁嫔招来相见,还问了善桐卫太太的品行,看来是有将卫家调进京城的意思。善桐一一都尽力答了,皇后意思却还模棱两可,一时又道,“人还是没有消息,连她寝宫我都着人过去赏过东西了,进进出出,总未见到什么美人,究竟她年纪也大了……”
说着,就自己沉思起来。
善桐也正做沉思状时,忽见孙夫人望了她一眼,又轻轻做了个口型,看唇形,正是个宁字。她顿时觉悟,忙说,“娘娘……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这种话从来都只有一个答案,皇后果然笑道,“快说吧,我这正少主意呢。”
“从来都说,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善桐便徐徐道,“那一位姑娘的美色的确惊人,可娘娘身边,不也有不输给她的美人儿吗?就是长相相似,能否得宠也是难说的事……”
皇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张口要答话,眼珠子一转,余光似乎是扫到了孙夫人,这话就顿住了,过了一会才若有所思,“你说得是,人始终都是会变的,从前不喜欢,也许现在就喜欢了……”
正说着,那边来人——太后和太妃不约而同都赏了东西过来,皇后便将赏赐宫点分送给两人,又带两人去谢恩,“见者有份,撞见了就是缘分了。母妃宫中的茯苓糕的确是一绝,满京城都没这样好的味道。从前焦家女公子进来见我,尝了也满口称美。”
又笑向善桐道,“难得你来了,也说些西北的事给长辈们解闷。”
善桐现在已经基本摸清了京城贵妇的生活,尤其是宫中这些一等一的贵妇,虽然物质极度充裕,但身在宫中,时时刻刻必须谨言慎行不说,很可能十多年都未能出宫一次,生活如死水般平静无聊,很是欢迎一点新鲜的刺激。因她没到京城就已经出名,又来自西北,亲自经历过大战,对于这些贵妇来说,不论立场敌对不敌对,都很乐意请她说些新鲜事,也算是对生活的一点调剂,这倒并不是她本人有多八面玲珑,迅速就能打开局面了——就是她八面玲珑了,这些女人又有哪个是简单的?除了林三少夫人,还有谁会那样轻易地就把心里话说出来?
果然,不论是太后还是太妃,对善桐都很和气,太后甚至连含沁都不大认得,要身边人把事迹学给她听,大家又发一乐。太妃倒要实诚一些,和皇后之间也没那么虚浮的热闹,大家坐下说了几句话,便说起来。“现在世道是越来越开明了,倒不像我们那时候规矩紧,她这个还好,是小桂统领自己疼她。林家那个三媳妇才叫厉害呢,家里人也就随她。”
说着也叹了口气,“也是因为三少爷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皇后也道,“可不是,就因为三少爷有人惯着,上回我当面说了他几句,他也就是那样嘻嘻哈哈地应着,回头肯定不当一回事,她到我跟前来哭,我心里不忍得,可也没什么办法。”
“他是命好。”太妃说着就擦眼泪,“去世老周贵人没享到的福气,全落到他头上了。说来也奇怪,他生得是有点像老贵人,我有时见到他,想到去世的姐妹,心里也酸酸的。”
又说,“这一阵子时常梦到往事,那时我和贵人很说的上话,她病了我去看她,她流着泪和我说,‘不知还能再活多久,只怕孩子大了不记得她’。”
她这么一说,一屋子人都只好陪着擦眼泪,善桐功力比较最差,只能搓红眼睛充数。孙夫人好些,眼圈是真红了,皇后最厉害,睫毛一眨,两行眼泪就落下来。“现在皇上孩子都这么大了……其实心里还是念着贵人呢,如是贵人还在生,三个母亲一道抚养,他就更有福气了。”
善桐看着并不大懂,也不敢多问,倒是隐约觉得太妃要比太后更厉害——至少,是要比太后更会笼络皇上,舍得花心思去揣摩皇上的想望。皇后还是想坐山观虎斗,让太后和皇上磨一磨,应该是不会打这个招呼。她都这么说了,肯定是看出来皇上心底对生母的依恋。就只不知道这是皇上和她通气,她只是唱唱双簧呢,还是她自己的心思——如是自己猜出来的,那可就更厉害了。
被这么一耽搁,这一次进宫又没能见到宁嫔。连太妃都遗憾,“好几天没见,应该让她过来说说话的,可惜你们不能留下用饭。”
时间的确也很晚了,三人出来,孙夫人就直接带着善桐出宫,回家车里她又谢善桐,“今日多得你为宁嫔说句话。”
善桐忙笑道,“一族姐妹,当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了。说实话,我心里倒是觉得宁嫔的美丽,就不说艳冠群芳吧,至少是比谁都不差。”
孙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为皇后解释的意味,又似乎是有感而发。“总之,这个主母也是难做的,什么人都要防。就是宁嫔,我话说多了也犯忌讳,这不怨娘娘,她的路不好走……皇长子还是千辛万苦才保下来的,还自小孱弱,又从小分宫养育,和母亲也不大亲……”
她似乎有些忘情了,说了这么一句,便又止住了话头,过了一会才又笑道,“宁嫔最近运气来了,得了你为她说这几句话,娘娘肯定又重看重她,最近太妃也喜欢她,说不定转过头来就能得宠,也是难说的事。”
正说着,自己语气一顿,又想了半日,才道,“我倒是忘了,七妹前一阵子也进宫看过她……还是自家姐妹帮衬自家姐妹!”
这话含含糊糊的,似乎在说善桐今日的一句话,可落在善桐耳中,却听出了两样的意思。听起来宁嫔得到许太妃喜爱,也就是最近这一个月两个月的事,再结合许太妃对周贵人话题反常的热情……善桐似乎有点明白了,不禁更为佩服许世子夫人,口中却绝不问,也附和着说。“自家人不帮衬自家人,谁来帮衬自家人呢?”
“就是这么说了。”孙夫人很赞赏,“我一直想和娘娘说,将来就是那个人为她所用了,那究竟也是她家的人,姓是改不了的……可这话又不好多说,到时候,少不得还要自家人多帮衬自家人。”
孙夫人看着似乎有失古板,但心机之深,真是不逊色于任何人。善桐没想到这话包袱在这,话赶话说到这里,自然要许下承诺,“这是自然了!”
其实琦玉能否为皇后所用,她都一点也不肯定。可这话善桐又绝不敢说出口——宫中斗争,每一步似乎都是人命,今天孙夫人好些话看似平常,她听着都心惊肉跳的,什么‘不必急于一时’,背后的意思不是昭然若揭吗?‘就是她运气好保住了胎,来日方长,生产时甚至是生产后,那都多得是机会’,她虽然和琦玉正出于敌对立场,但却一点都不希望琦玉是因自己的一句话而死。
回到家里,免不得又是一番汇报。过不了多久,就在太子册封大典之后,郑家的回音来了,据孙夫人说法,那是‘欣然许亲’,京城的贵妇圈也又迎来了两个大消息,第一个,那就是皇上动念给生母上尊号了,现在已经吹出了风声,只怕不多久就要走程序。第二件,便是皇上有意将几个年幼的弟弟寄养到太妃、太贵嫔等无所出的老妃嫔膝下,现在也正衡量此事。善桐听着,便和含沁感慨道,“虽没见面,但这件事不论是谁经手来办,都要说真是办得漂亮。看着大家都满意、大家都有面子,可是又悄无声息地就给牛家添了堵。最难得应该是自己揣摩出了皇上的心思,就冲这份巧劲儿来看,背后的人肯定是许家世子夫人不会有假了。这一次,宫中和她有关的人都得了实惠不说,她自己实惠最大,太妃和宁嫔肯定都领她的情。”
一时又叹息道,“就是在这一群人尖子里,她也是人尖子中的尖子了。和她一比,我就显得又粗笨又稚气了,哪有她那样挥洒自如,真是每一步,都只怕做错了。”
含沁却道,“那也是她在宫里本来就有亲戚,这才容易见好。换作是你,看出来了也不敢说,有些事我们最好掺和都别往里掺和,你别看她们现在好。等将来万一宁嫔要是得宠生了个儿子,将来会闹得怎么样……”
他轻轻地笑了笑,又道,“有些事不到临头,可都是说不准的。”
善桐想到皇长子那张清秀苍白的小脸,也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惆怅道,“都说当今是太平盛世,可我看着怎么就这么悬呢?东南的海盗,西北不说了,西南民乱频频,东北据说也不消停……就是朝中、宫中,我看也是好戏连台,一点都太平不下来。现在还好,以后会有多乱,还真是说不清!”
含沁也道,“这就看皇长子的了,他要能保住,乱不到哪里去的,这孩子为人虽然老实了些,可毕竟是嫡长子,很多事都占了名分……”
他不往下说了,只又笑道。“说回世子夫人,你也不用羡慕她的风光,很快,我们在皇上身边也就有亲戚了。虽然不比她们家直接就是亲戚,但最妙就是隔了一层,这一门亲事成就,叔叔有三五年可以睡得好觉啦。”
善桐正要说话时,含沁又和她商量起大妞妞的周岁怎么办,于是这些将来的烦心事,便被她又丢到了九霄云外去,只一心惦记起了女儿的生日。
246、让步
进了七月,因有这个册封太子的事情在,出京避暑的诰命也都逐渐回京,善桐就又忙起来了,也时常陪着桂太太参加各女眷们的应酬聚会等等。因此番他们已经和郑家定亲,众人看在郑家面上,对桂家人自然要比从前更客气,纵有几次遇见牛夫人,她也未曾出面为难挑衅,桂太太这算是才体会到了京城的社交圈的乐趣,小半个月里连番出去赴宴,又带着善桐进宫朝贺皇太子等等,私底下也不得不承认,“京城的热闹,是要比西北好得多了。光是戏班子就多,个个都有绝活,不比西安,全城就那几个戏班,听戏都听不出多少花头。也没有多少人自己养戏班小唱的。”
话虽如此,善桐看她也是巴不得尽快启程回乡——因亲事已经定下,紧接着的流程其实也都是形式,郑姑娘年纪虽不大,桂含春年纪却不小了,再说武将人家成亲相对要早,郑家也是痛痛快快地露了口风,同意明年择期成亲。再来的三媒六聘,有善桐在京城帮手筹办,就不必桂太太滞留此处操心,她虽喜欢京城的热闹,但也大吃不消京城的钩心斗角,每一句话说出口前,都恨不得要在心里打上三个转。
因上回过来,用的是渠家的人情,一路不用亲卫也走得舒服,这一回要回去,就不能再这么托大了。除了在京城的这几十人之外,又还有些人要出来迎接的,桂太太最近就大肆采购土产预备回去送人。善桐去阁老府见堂伯母的时候也提起来,“如要打发人回乡,正好就一块走了。”
阁老太太笑道,“说得是,虽说家里常走西北的管家,路都走老了,但这些年路上不太平,能和你们的兵一起走,那就更令人放心了。”
善桐也说,“您常打发回家的那两位,连我们都认识了,每次回去族长还要请着吃饭呢。”
她本意是想提点阁老太太,但阁老太太没听出来,没搭理这个话茬,倒是四少奶奶和过来请安的敏大奶奶都看了她一眼,四少奶奶私底下就问善桐,“难道这两个杀才还敢狗仗人势的,在老家胡作非为不成?”
“这倒是不敢的。”善桐便忙笑道,“对宗房也足够尊敬,就是对一般族里的亲戚嘛……”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阁老府的管家几乎相当于是三、四品的大员了,到了地方上飞扬跋扈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就是这种事最败坏名声,爱惜羽毛的人家,一向是极为忌讳反感的。四少奶奶忙道,“多谢你提醒!历年家里来人,总没听提这事……”
“要不是堂伯母宠我,我也不敢说的。”善桐也笑了,“结果堂伯母没听懂,你倒是听明白了,看你怎么委婉劝劝她吧。”
“她是还把你当个孩子看呢,对你的话,哪想那么多。”四少奶奶吐了吐舌头,“这事我也不和她说,让相公提醒公爹吧,和她说了,她转头就忘……现在除了念佛之外,她也就惦记着几个外孙了。”
两人相视一笑,善桐便又不提此事,和四少奶奶说些新鲜首饰花样,“前回到石家去……”
年轻的妇人,再没有不爱谈这个的,四少奶奶出门又不如善桐多,听得极是入神,说着就要给娘家带话,令其置办。两人又说了好些话,她这才恋恋不舍地送别了善桐,过了两天,敏大奶奶又来看她,却不提这阁老府管家的事,只是拉了一车东西来,托她送回村子里去。
“本不该麻烦你的。”大家说来都是亲戚,善桐和她关系不比和四少奶奶更远,因此敏大奶奶虽然说麻烦,但还是理直气壮,“就是东西多,路又实在不好走,我们也难运回去。难得你们这边有人来接,就搭个顺风车吧。”
连皇后都还不知道的消息,这位就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善桐对她自然也不是没有好奇心,和含沁议论一番,自己细细寻思过了,倒觉得她肯定也是个厉害人物。欧阳家是出好医生不假,子承父业传承了几代,就是权神医,和他们家也有师徒名分,牛淑妃找他们把脉不算出奇。可这种事牛家要保密,欧阳家敢四处乱说去?即使是自己家里,那也只有最核心几个人知道,身为出嫁女,居然能位列核心之中,可见本事了。至于她为什么要往外递消息,含沁是一听善桐这么说那就明白了,只不肯和她说透。善桐自己模模糊糊有些猜测,又不敢肯定,看敏大奶奶时心底总有些怪怪的,几番在应酬场合遇见,都很留心她的言行举止,偏偏又什么都看不出来。且还觉得敏大奶奶为人干脆利落,有话直说,竟是大有西北儿女的影子,却又要比慕容氏等西北土生土长的女儿们要有分寸得多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她忙客气,“你们是也打发人跟着回去,还是就让我们一道带着送过去了?”
“要不麻烦,就不打发人回去了。”敏大奶奶笑道,“家里人口也不多……”
她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地道,“妹妹,你嘱咐你们管家,这车东西就悄悄的,也别说是我们带的——不然我那天在阁老府就说了。反正我想你也是要给你家老太太送东西的,到时候就一车过去,给我婆婆送去就完了,只别和阁老府那头露出风声。”
善桐只知道两房关系冷淡,他们家二太太常年住在老家,肯定不是没有故事的。倒没想到他们连给她送东西都还要瞒着阁老府,一时有几分错愕,但人家这么说了,她也只能爽快应下,“一定不随意宣扬。”
既然如此,那就要问问带了的是什么东西了。敏大奶奶道,“也没什么,就都是京城里的吃食,有些是西北没有的,我相公知道婆婆爱吃,特地寻了来送过去,也算是给她解解馋吧。”
一时又叹气道,“这世上再亲,那还是母子最亲!”
善桐也不敢多问,又和敏大奶奶说了几句闲话,因她也算性子爽利,两人还很聊得来的。敏大奶奶便说,“前阵子是忙,你来了也没能好好招待你,这一阵子我娘家事情少了,母亲身体也好些了,以后倒能多和你往来往来!”
果然接着便也时常遣人来送东送西的,善桐便又多了一个朋友。只她忙着打发桂太太回去,未能时常出去应酬罢了。
等到七月中旬,册封大典后一个应酬的小高峰告一段落,各家都忙着要过中元节时,桂太太倒要动身回去了。善桐还说让她留在京城过中秋,也被她回绝了,“你别和我瞎客气,这家里还有多少糟心事等着我去办呢。”
这么小半年相处,善桐要说再刻骨讨厌桂太太,那也真是讨厌不起来了。要说很喜欢却也不大喜欢,一路相携而来,总归是有情分在的,听桂太太这么一说,她也就半真半假地道,“您在的时候不觉得,这要走了,我就觉得家里冷清得很。有什么事,也不知该和谁商量去。”
“含沁嘛!”桂太太说,“我到京城多久就病了多久,我知道你们有些事都瞒着我,怕我操心。我也不给你们添麻烦,快回西北去了,有什么烦心事,我也能和元帅商量。”
她这话倒是说得直截了当,这几个月来桂太太真是清瘦憔悴,人看着都老了几岁,提到回西北,她那憧憬的语气,几乎是恨不得能插上双翅就飞回去一样。善桐也笑了,“怎么说,大妞妞九月就满周岁了,京城风云,也还有好些事是我们看不透的……”
“这几个月我冷眼看来,”桂太太也端出了正经脸色,见善桐立刻挺直了腰做受教状,她心底不禁叹了口气:从前小时候,看着也就是伶俐而已,出嫁了就觉得她有本事了,现在到京城历练了几个月,到底年纪轻,学起来真快,京城贵妇别的不说,礼仪细节真是无可挑剔,也亏得她立刻就这样处处小心,自己脸色一正,她也就跟着换了态度……“你和含沁都很机灵,你还年轻,有些事也许还照应不过来,但最好的一点就是懂得藏着。什么事都不第一个说话,这样好,要保持,别和我一样,年纪大了,就是有心注意,有时候都力不从心。”
她顿了顿,想到含沁,心头更是五味俱全,看着善桐,都觉得她的面目模糊了,有另一张脸浮了上来,心中感慨了好一会,才又再轻轻地道,“含沁在场面上是没什么可挑的了。他父亲也和我说过,年纪轻,有时候看事情高度不够,但在京城这个交际场里应酬,我看是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大面上的事,有西北在背后给你们撑腰把弦,多问问师爷先生们,离不了大格的。再过几年,他见识更广阔了,恐怕皇上也就要大用他了。就不大用,在京城能生根发芽,也很不错,你门第高,往来的都是皇亲国戚,日子过得也比在西北更有滋味。”
这都是临别时常说的勉励之词,善桐自也不会扫兴,只静听着,过了一会,桂太太声音倒低下去了,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她抬眼一看,却见桂太太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已是见了皱纹的一张脸上,竟是罕见地露出了犹豫和感伤。
善桐还当她是真舍不得大妞妞,心头倒是一暖:两代人之间的恩怨,毕竟是没有迁怒到第三代身上。她正要说话时,桂太太却又开了口,这一回,她的声音要更轻了。
“从前呢,你们都还在西北,这件事也就没提起了。”她说得很慢,可开了口,语气反而更稳定了。“现在你们到京城来了,含沁祭祀十八房祖宗之余,也不能不祭祀他的生母,回过西北,我和元帅提一提,把家里那个灵位,请到京城来吧。”
要祭祀生母,其实什么时候不能祭祀,就是现在,随便撮土插香心中默祷,谁还能管得着含沁了?把老九房的那张灵位请到十八房来,代表的却是老九房的首肯态度——虽说这姨娘是我们家的人,你已经是十八房的嗣子了,但族规不外人情,法外容情,宗房是许你同你的后代以后四时八节多上一份供品了。
善桐真是没有想到桂太太居然在这时候说出这话来,她虽有心在这事上做做工夫,但奈何进了京,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桂太太人又还病着,一时也没能考虑到这方面:这种纯属心战,处理得不好可能会损伤桂元帅对十八房的好感,自然要徐徐图之。只没想到桂太太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松口,到京城住了几个月,居然自己就让步了。
她的讶异肯定是现到了脸上,桂太太看见了,反而抬高了声调道,“你不要误会——”
可这究竟是误会了什么,她又说不出了。善桐见她神色复杂,心底帮她想想,也觉得桂太太要做这个让步,以她性格来说是真不容易,她忙起身正经谢桂太太,“含沁知道了,必定也感念婶婶的恩情。”
“我不在乎他感激我不感激我!”桂太太又倔强地挥了挥手,倒是再露本色,说话不看人脸色。善桐也不好答话,两人大眼瞪小眼的,过了一会,桂太太才缓开口气道,“风雨飘摇,总是一家人,能和气,就和气……也是他自己本事!他要在西北,这牌位,我一辈子都不还他。”
话说得这么透,善桐只好微笑,她说,“不论如何,那还是要感激您大度的。”
桂太太看了她一眼,神色又缓和了下来,她轻声说。“嗯,后面那句话,你就不要告诉他了。”
一时自己也感慨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你一句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人要向前看,有些事该忘记,忘记了也好。”
现在含沁几乎是远走高飞,此后要再相见,机会也不大多了。桂太太能在这时候想通,是含沁有本事自己挣来了这份谅解,也是她自己有决断,还是把桂家内部的和谐放在了自己私人的恩怨之上,善桐想到曾经发生过的诸多故事,也不禁有了几分惆怅,她却没有再问,只是又替含沁道了谢,见桂太太有几分尴尬,知道她还是面子上下不来,便不提此事,只又说起牛家来。“如今在京中,也就只有牛家似乎对我们不怀好意了……好在最近也消停了不少。”
“哪有消停?”桂太太也赶快抓住了这个话题。“元帅来信就提起来,肖家最近又不老实了!还是和从前一样,鬼鬼祟祟的,也不知正在安排什么后招。”
247、生意
各大世家台面下的动作,身为女眷也只有听外头人的转述了,善桐也听含沁提了一嘴巴——肖总督最近似乎在严查各地关口走私不交关卡税的现象,就不知道这又是要针对谁家出招了。
要知道这关卡税在建国百年之后,几乎是已经名存实亡,各地巧立名目征税是有的,但拿关卡税来做文章的却很少:大秦律法明文规定,各路关税地方能留下的不过是十分之三,余下七成是要解送进京的。肖总督要抓甘陕的财政收入,怎么也不会从这里抓起,真要闹大了,触犯的可是几乎整个西北商界的利益。善桐听起来就和听故事一样——牛家就是再厉害,也没有这么敢为天下先吧。
就是因为如此,牛家的用意就更令人捉摸不透了。善桐和桂太太商议了几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究竟这件事和桂家也没有直接关系,桂家可管不到这上头,文武殊途,肖总督要为难桂家也不容易。倒是桂太太还提了一嘴巴,“历来山西那边都是吃空额的大户……他们那边受到的压力也小,不比我们是正面顶着,可以做些手脚。也不知道牛家二爷过去了之后,境况又是如何。”
这是桂家也在寻找牛家的破绽了,许家平时无事是不掌兵的,除了一二支精锐亲兵之外,一直都没有自己的番号,因此不存在吃空额这个问题。余下的军队人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吃空额,桂家倒是一直几乎足额,也不曾克扣士兵粮饷。这些年来在西北名声是极牢靠的,想从这方面搞搞牛家,也是很正常的思路。——不过,这调查渗透的工夫,就轮不到含沁等人做了。因此善桐也就是和桂太太谈谈这事,过了一会大妞妞睡醒了,又被养娘抱进来,咿咿呀呀地,非得要爬到桌上坐着,抓住什么东西看了可心的,就往嘴里去塞。
桂太太现在倒是疼她的,看到她这样,也不着恼,反而笑得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反而是善桐大皱其眉,将大妞妞抱下来轻责,“你倒是厉害的,桌子上爬来爬去,也不怕跌下来。”
到九月里就满一岁,大妞妞如今已经渐渐开始断奶,也吃得下流食了。白白胖胖的不说,小脸蛋红润得很,善桐给她剃过三次胎发,现在她头发虽短,却已经见了细密黑粗,贴在腮边显得极为可爱——胆子又大,明知道母亲说她,也不害怕、沮丧,只笑嘻嘻地冲善桐喊着什么,至于是什么,那也只有她自己听得懂了。
善桐也拿她无法,要打么,孩子还这么小,肯定舍不得,只好让养娘紧紧抱住,“别让她乱跑啦,现在正是好动的时候,要磕着了那就不好了。”
桂太太也说,“这个时候是最好玩也最费心的,”
正说着,含沁也回来了,进来给桂太太请安,顺便又说起来,“回去的车马都已经预备齐了,还有携带的东西也令人造册,免得路上有所闪失。一会令人把册子拿来给您看,您心里有个数就成了。”
桂太太对着他还要比往常更淡了三分,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只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含沁莫名其妙,给善桐使眼色,善桐抿着嘴笑,又向他微微摆了摆手。等两人吃过饭回了屋,他才笑眯眯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含沁知道,含沁果然大吃一惊,连脸色都变了,好半天才道,“我真没想到,连这件事她都松手了。”
桂太太为什么决定放开这件事,恐怕真实理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也许她是决定维护宗族团结,也许她是看好含沁前程,现在开始修补关系,也许她是真的想明白了不再纠结前尘,懒得和十八房再疙疙瘩瘩下去了。不论如何,这对含沁来说肯定是意外之喜,可他的情绪却低沉了下去,一整晚话都很少,即使两人睡下了,他也翻来覆去地烙着烧饼,第二天早上起来,双眼都是青黑的。善桐看了有些心疼,也就不敢多提这事。她连着几天都陪桂太太四处话别,也忙得很,等送走桂太太了,含沁又早恢复了原状。
因为这一次已经安排人过去接灵位了,善桐便和四红姑姑商议,要安排出一间屋子来供奉十八房祖宗牌位,并为含沁生母在偏房中增设一个位置,四红姑姑有几分怏怏不乐,虽然安排也安排好了,但紧跟着就号称自己犯了腰疼,成天到晚在屋里躺着不出来。善桐无奈之下,只得重又事必躬亲安排起了家务,并令六州、六丑出去婚配了,跟在身边学起家务来,得了闲除了带大妞妞,还要经常到四红姑姑屋里坐坐,只不提这牌位的事——道理大家都懂,四红姑姑这就是感情上一时过不了关。
她虽然没对含沁提起来,但含沁是什么人?这天和善桐说起来,也道,“我得了空就多陪姑姑说说话,不过,我们也应该自己把家务捡起来了。姑姑一辈子无儿无女,含辛茹苦为我们打理家务,将我养大,我们很该好好地让她颐养天年,别再为家务操心。”
善桐也觉得是这个理,整个六月她都忙着上手家务,安排和京中诸亲朋的人情往来等等,又盘算着将八万两银子如何经营一份嫁妆家业起来。等进了七月,家务日渐上手,六丑、六州可以帮忙顶事,四红姑姑也渐渐被水磨工夫哄得回心转意肯出来指点照料了,善桐才得了空去给舅母请安,又和她商量嫁妆的事。
因为王时已经定了亲,米氏现在正忙着隔空给儿子预备聘礼,见到善桐来,先拉她看送来的嫁妆单子,却也不见得多么出奇,不要说和豪门嫁女比了,单看田土店契,甚至还及不上善桐自己的嫁妆。米氏很欣慰,“还是懂事的,管她私底下带了多少私房来,好歹老大媳妇心里好受一些。”
又和善桐商议,“既然这样,我们也回一份价值相当的聘礼过去,一应都和老大媳妇一样办,这样谁心里都不犯嘀咕,以后就在一起也不至于犯相了。”
善桐自然没什么异议,由此想到郑家不知会给女儿预备多重的嫁妆,桂家又该如何筹办聘礼——旋即却又在心底叹了口气:反正就是安排得无可挑剔,两个妯娌对郑姑娘也不会有多少好感的。
这毕竟是西安的事了,善桐也没多往心里去,只又和米氏闲话了几句,才道,“自从得了这银子,也不知该如何守财才好了,我问姑爷,姑爷也不肯管,只说家里钱够使了,让我自己爱怎么花怎么花。”
米氏便笑道,“你看姑爷多疼你,都不要你贴补家用。”
调侃了善桐一句,才道,“不过你们家就两个人,也犯不着遮遮掩掩的藏什么私房。按我帮你想呢,这么一笔钱,你年纪还轻,自己拿着是有点手重了,倒不如大多都收起来,余下一两万银子,在京城盘个铺子,慢慢经营着了,一年能出息有本钱的十一也好,这样十年回本,等大妞妞长大,那就是净赚了,你到时候给大妞妞添点股份做嫁妆也好,就整个陪出去也好,总之不是坏事。”
善桐虽然对银子没有过分的喜爱,但人没有不喜欢钱的,现在有了孩子,肯定也要为孩子将来打算,因就道,“其实我和含沁也都这样想,但我们初来乍到的,也不知有什么生意好做,我自己也不懂多少生意经,含沁多少懂一点,可他现在忙呢,我也不想让他回来还更操心。”
对此米氏却也不能提供多少帮助了,只为难道,“要不然,等二媳妇过了门,你们商量着一起办个什么?她毕竟是商贾人家出身,在这种事上应该是要比我懂得多。”
大舅母要是懂得经营之道,前几年落魄的时候也就不用变卖嫁妆了。善桐对渠姑娘印象虽然不错,但却绝不敢和她有什么利益上的往来,免得将来晋商有事求到自己头上,她倒是左右为难。对此提议,她不置可否,又和米氏商议大妞妞的周岁宴,向米氏讨教京城的讲究。
米氏道,“小孩子过周岁,京城这里一般不大声张,只请亲朋好友来,看着抓了周也就是了。你要是有心为大妞妞祈福,倒可以去寺庙布施一番,再有,城里常年有几处粥铺是放粥给穷人的,你买些米送去,就权当是为大妞妞积德了。”
善桐也觉得放粥这主意不错,回到家里,便遣人去向林三少夫人问好,顺便令人问她要不要一道舍米放粥。来人回来带了三百两银子的银票,笑道,“我们家三少夫人也正想做做好事积积德呢,正好您府上人过来的时候三少爷也在屋内,我们这么一说,都说是好事。这不就托您帮着一道操办了?”
又拿了一盒宫花出来,道,“这是家里新得的,宫中新鲜花样,连娘娘们还没有看到呢,您留着赏人吧。”
三少爷在这个时辰居然还在屋里,可见同三少夫人感情上的确有进展,至少知道在这时候也要安抚妻子。善桐也为林三少夫人高兴,便自己也出了三百两,上米铺兑了米,命人送进城内最有名的积善粥铺中去。因时日快进八月,想着也就顺便四处送帖子,请阁老太太婆媳、几个孙夫人并米氏,郑太太等,还有榆哥几兄弟过来吃饭,又将宫花分送过去。众人都回话说必来,孙夫人还请她得空上门说话,善桐也不敢怠慢,第二日就套了车进了定国侯府,同孙夫人一道吃茶,孙夫人还道,“最近宫里事情也多,等忙完了再带你进去请安。娘娘其实平时在宫中也是无聊,能说心里话的人少之又少,你虽进宫次数不多,但竟讨了她的欢心呢。暃軓埨壜”
恐怕还是未曾谋面的琦玉和卫家更讨皇后的喜欢吧,善桐想到进宫就有些疲倦,但又不可能有第二个回答,只好笑着说了些受宠若惊之类的客气话。孙夫人又和她谈起来,“宫中那一位,还真是气定神闲,沉得住气,这都几个月了,再瞒下去,肚子就大了,也不那么好找借口……偏偏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叫人心里纳闷得很。”
“这时候不沉住气又不行。”善桐便也附和道,“要是一闹腾,那边得了借口借题发挥起来,反倒是显得娘娘这边不懂事了。”
“可不就是这话了!”孙夫人叹了口气,又笑道,“今年中秋热闹得很,娘娘和淑妃都懒得动弹,反而是宁嫔一手操办。据说是很热闹的,我想当天说不定小桂统领也是要在宫中值宿的,你要一个人在家寂寞,那就随我入宫赴宴,咱们也见识一番。”
好容易一个节日,还要在宫中应酬,要是身份到了那还是没办法的事,身份不到硬要踮起脚跟去凑那个热闹,善桐可没那份雅兴,她抬出大妞妞来当挡箭牌。“要是她爹还不在,家里就真没人了,让她孤零零的过节,总不大好。”
孙夫人不过这么一说,也不勉强,便又谢善桐的宫花,“连我们还总未见过这细巧的花样。”
善桐便将三少夫人和自己合伙放粥的事说出来,孙夫人听了呵呵笑,“就说你放粥手笔这么大,一出手就是六百两。”
这么一说,善桐才知道积善粥铺是孙家在背后支持,忙夸孙家心好,孙夫人也有几分感慨,“这换做是你,要是别人手里紧一点的,一气布施三百两,也是手紧的。三少夫人行事还是有欠考虑。”
善桐因想起来请教孙夫人,“手里也不缺钱使,还有一笔嫁妆银子真不知道怎么经营呢,出嫁没多久就过来了,在西北也没置办产业,在京城人头又不熟……”
孙夫人笑道,“这确实是要紧的,我们姐妹手里也都有几间铺子,不过那都是十几年才经营起来的了。要从你手上现生发起一场生意来,难呢。”
正说着,便一合掌道,“巧了,本来也想着你,就是一直没话口问。”
便命人道,“去侯爷书房,把那张海图拿来。”又冲善桐轻声笑道,“这本是给娘娘挣脂粉钱的生意,本钱不多你一份,你等我和你仔细说说。”
善桐微微一怔,倒没想到孙夫人居然机变如此——这门生意要一合伙,两家关系势必就更加紧密了……至少她和孙夫人、和皇后之间,就不仅仅是这么一个松散的联盟关系这么简单了。
不过话说到这里:眼看着已经是立了太子,皇后地位虽有隐忧,但也谈不上风雨飘摇,桂家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能多一个同盟有什么不好?她也就欣然笑道,“求知若渴,愿闻其详!”
248、出去
从孙家回来,善桐就跑到含沁的书房里,对着含沁平时最爱捏的大沙盘发呆,时不时这里戳戳那里弄弄的,直到大妞妞午睡起来,哭着要找妈妈玩,这才又回后院去带小孩。等到了晚饭时分,四红姑姑又打发人来说得了好牛肉,已经做得了,问含沁晚上回来不回来吃饭。
自从桂太太回去,含沁晚上尽量都不外出应酬,但他是红人,又是新人,自然免不得也要和一班同僚兄弟时常吃吃酒,以前没有和郑家定亲的时候,郑家大少爷还不好说什么,现在两家是亲戚了,他就更过分,经常含沁一下值就不由分说拉过去吃酒听戏,要不是郑家家规也森严,几乎都要赌钱。含沁倒是托赖他多认识了不少世家子弟,但对善桐来讲,她相应就要寂寞得多了,晚上守着大妞妞独自吃饭也是常有的事。还好含沁心里总是想着家里的,还不至于三更半夜的回来,两夫妻在睡前还能说点贴心话。今晚又是这样,好牛肉等了半天,才等到含沁身边小厮回来报信:他又被拉走应酬了。善桐无可奈何,将牛肉分了一半送给四红姑姑,自己吃了几筷子,又捡了细嫩的部分拿调羹细细碾过了,也喂大妞妞吃了几口,大妞妞很给面子,吧嗒小嘴吃得很香,见善桐不喂了,还揪着母亲的肩膀,自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又转过身去要自己拿那切了片的卤牛肉。一屋子人都笑了,善桐道,“真是像她爹,看什么中意了,别人不给,她就自己来要。”
说着,因大妞妞近日渐渐也开始在奶水外吃些米面水果,肉也是给她吃的,便令人捡了两片去,又再用刀切得碎碎的,混了米糊来喂,大妞妞吃得香极了,一小碗吃下去还不满足,始终是闹着拿了一片肉来扯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的,用那几颗牙齿也磨得香,善桐见了,就和养娘道,“这一向也拿些脆脆的东西给她磨磨牙,免得嚼肉,又嚼不烂,又心急着要吃。”
掂了掂大妞妞,也不禁笑道,“生下来才那么一点点重,现在沉得我都要抱不住了!三十多斤总有,拿去卖了也能卖上几百文钱呢。”
养娘便凑趣道,“养她花的又何止百文呢?这买卖真是不合算!”
“何止不合算,养大了嫁出门,天南海北也不知要嫁到哪里,倒赔了嫁妆不说,我还要瞎担心呢,以后姑爷对她好不好,婆婆给气受不给……”善桐越说越觉得养女儿真是不合算,现在想到十几年之后,才养了那么大,俏生生的一个小姑娘就要把她嫁出去,心里就几乎是割肉一样的疼。因四红姑姑进来看大妞妞,便和她感慨道,“现在算是知道一般人家为什么那样中意亲上加亲了,还真就是图个知根知底,不至于给孩子气受,又能嫁在跟前,常回娘家来给我看一看也还好的。”
四红姑姑笑道,“她这才多大呢,您就这样想了,真到了出嫁时候还怎么好?”
又也感慨,“一年过得真快,去年那时候和您谈起来,您还说生了这个就再不生了,现在想来如何呢?”
善桐本人因为惯于骑马射箭,其实身体康健,生产时没有受多大苦楚,饶是如此,想到怀孕最后那几个月,还有生产本身的剧痛,产后坐双月子时的烦恼,依然是有些余悸——也是因为含沁说频繁生产对于产妇本身损害很大,这几个月小夫妻亲近前后,都有设法避子。这里有些东西要采买,虽然善桐是令自己陪嫁婆子去办,但估计也还是瞒不过四红姑姑的,她这样说,肯定也是带了期望。倒是善桐虽然也希望有个儿子,可想到生产剧痛,还是有些畏惧,便露出犹豫神色,一时没有说话,四红姑姑看了大妞妞一眼,便笑道,“和您说句心里话,这小少爷和大妞妞年纪相差,倒是越近越好。若不然,长姐吃亏呢!”
善榴还不就是如此?这十年来是没少为家里弟妹操心,她自己嫁得又远,弟弟妹妹们除了按时写信,常常打发人送东西,几乎不能怎么回报。倒是善桐、善樱,都受到顶上兄姐的照料。被四红姑姑这一说。她倒是怦然心动,沉吟着不曾说话。四红姑姑看见了,便微微一笑,也不再提,还陪她一起家长里短地说了半日,两人又下棋等了半天,大妞妞都闭着眼睛被养娘抱去睡了,含沁方才回来,却是难得地脸红脖子粗,被人扶进来的——竟是喝醉了。
西北苦寒,到了冬天外出,全靠一口酒提气发寒,除了善桐是实在不能喝之外,几乎从上到下就没有谁是不能来两口的。含沁外出应酬,至多微醺罢了,醉态如此的确罕见,进了屋看到善桐,他就直扑过来,抱住她不肯撒手,叫道,“想死我啦,又是一天没看见你了。”
善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四红姑姑早就出了屋子,没多久就端了热热的醒酒汤过来,她亲自服侍含沁喝了几口,见他要吐,又赶快举了痰盒过来。又给他换衣服擦拭头脸,服侍含沁躺下了,自己也累出一身大汗来。含沁倒还安耽,吐了一次,又漱了口,便沉沉睡去,一晚上都没动静,只是酒气熏人,善桐怎么都睡不着,索性到南炕上躺下将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含沁谄笑着叫醒,又向她赔罪道,“昨晚扰着你了?”
“我倒没什么,你怎么喝那么多!”善桐倒是不气含沁,只气和他喝酒那一帮子人。“都有谁逼你灌了?回头我和嫂子们告状去!”
含沁摸了摸脑袋,自然免不得为朋友们辩解,“也是事出有因,昨儿皇上跟前我又得了彩头来着,林三少为首,许世子也凑趣,还有郑大少,连皇上都灌我,那还能怎么说?只好尽图一醉了。我也是有意做出醉态来,不然昨天哪能那么早回来。”
这一帮子人,不是皇上的亲表弟就是他的养表弟,再不然也是一起长大和奶兄弟一样的发小,他们肯和含沁厮混,善桐还能说什么?只嘀咕,“从前在外面应酬,还没有皇上呢,现在连皇上都抬出来了,这是逼得我向娘娘告状去?”
“皇上也难得和我们掺和这种事。”含沁便说,“昨天也是林三少和许世子强拉了来的,他最近心绪烦恼,竟形于外,喝了几口酒看着倒开心多了——比一般世家子弟还会玩呢。都说我是没赶上好时候,皇上登基前几年,玩得更凶更野,什么荒唐事都没少干。”
提到今上,从他还是太子时算起,众人想到的也都是“龙章凤彩、龙日天表”这样的溢美之词。除了他和封子绣的风流韵事之外,善桐还以为他竟是个古今完人,没想到他也有过放浪形骸的少年时代,她一边打发含沁起身梳洗,一边自己也梳洗过了,两夫妻一道坐下吃饭时,还好奇问,“为什么事心情不好?昨天封子绣没来?”
“封子绣又出京去了,不知去哪里,我们也不敢问。”含沁一吐舌头,“你就当不知道这个人吧,他手里掌的那支兵本来也见不得光,尤其我们外地武将人家,是最忌讳和他们交接的。”
正说着,又道,“其实还是因为工部那场爆炸的关系。”
他眉宇间跃上了一点阴霾,语气也没有刚才那样兴致勃勃了。“工部那个场子,历年来都是做配方的。这个新方子皇上放了很大的期待进去,现在一场爆炸,人死了不要紧,最重要还是方子就废了,又要从头开始。这几个月来心情不好,我看都是为了这事。”
善桐想到榆哥那一伙人其实也还是在倒腾火药方子,心中一边也是一动,一边又更加害怕担心,送走了含沁,自己坐在那边想了半天,又派人去找榆哥,问他中秋节预备怎么过——因米氏也问这事,叫小夫妻过去吃饭——又令传话人埋怨榆哥,“就说我的话,又是一个月没见他了,再不来看我,我生气啦。”
她这么一说,倒是真有了效用,才吃过午饭榆哥就随传话人一道过来了,还给带了朝阳门外的花糕来塞善桐的口,“越大脾气越大,还动不动就生我的气。”
善桐捡了一块花糕吃着,倒觉得味道不错,便把大妞妞抱来喂她,小姑娘现在认人了,看到舅舅,便笑着喊,“阿九——阿九——”一边往榆哥怀里合身扑去,不要妈妈喂,要舅舅喂,榆哥一把抱住,疼得整张脸柔和下来,抱着大妞妞道,“亲舅舅一下,舅舅就给你吃。”
大妞妞顿时亲得榆哥一脸口水,善桐握着嘴巴直笑,“现在她要亲我们我们都不让,就嫌她口水臭呢,就傻娘舅要亲。”
“谁说我们傻?”榆哥毫不介意,拿花糕掰了一小块一小块地给大妞妞抿着吃,“大妞妞口水不知多香呢,奶香味!大妞妞你说是不是?”
一边说,一边又不知哪里摸了个精致的拨浪鼓出来逗大妞妞,大妞妞果然爱不释手,抱着它转个不休,吵得人头疼,她自己还不亦乐乎的,要把她抱到一边去,她又一离开榆哥就哭。榆哥被闹得苦笑起来,善桐也无可奈何,只好抬高了声调和榆哥聊天,过了一会到大妞妞午睡的时候了,她便不顾她哭,强令养娘将她抱走。大妞妞一直哭到了自己屋里,都还能听见哭声和那咚咚的小鼓声。
两兄妹对视一眼,都松一口气,榆哥甩头道,“她年纪虽小,转起来小鼓却有劲得很,只吵得我头疼。”正说着,善桐便问他在白云观有没有试验火药,又将工部爆炸的事情告诉他说。“这都是试验新火药方子闹出来的动静,死了不知多少人。你倒腾方子我不管,试烧的时候你要敢在跟前,我立刻和家里人说,把你锁回去。”
榆哥咳嗽了一声,也不说话,反而转问道,“什么新方子?你可听说了没有,具体配比是多少,我们这里也在试呢。可惜工部那边总不理会我们,也不肯把方子给我们看。要不是李先生还有些面子,几乎无法把功课继续做下去。就是现在这样,其实也都托了白云观道长的面子,这才无人来查。”
善桐无奈到了十分,要说他吧,又怕说烦了他不来了。不说吧,又实在怕榆哥什么时候倒腾出一个事故来,家里人伤心不说,母亲只怕都要哭瞎了眼睛。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接榆哥的话茬,又说别的事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她是熟透了榆哥性子的,因就说起南边开海的事来了,“现在船队都在造了,还千辛万苦找了前朝的海图来,听说又寻了上百个出过海现在归顺的海寇。说是要下南洋做生意去,只不知道有没有赚头了。孙夫人说,前朝光是几次下南洋,就不知造就了多少巨富。”
这果然搔到了榆哥的痒处,他立刻燃起了熊熊的兴趣,“这我倒也听说过的,就不知道所谓开海究竟要往哪里去。我们进西域的时候听当地人说,泰西那边的商人从前泰半都往这里走,现在很多绕到南边去从海上过来,似乎更稳当得多。如这一次是要放船去泰西的,我倒想跟去看看。”
出海一次,耗时三年五载不说,惊涛骇浪,船上可能疾病丛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不好说的事,善桐简直想要晕过去——别榆哥不玩火药了,改出海去了,那她简直别再回去见母亲。她无奈地道,“那么多杂学,除了这出海和火药之外,诸子百家哪个不是由得你去钻研,你哪怕跟着权神医学医呢,也别和现在似的,我是一听说白云观方向有事就吓得心都停跳。你还疼大妞妞呢,怎么不记得嫂子在家等你了?还是快回去生个孙子,安分几年,等我侄子大了,娘一心带孙子,那时候你要闹,大家就没这么悬心了。”
提到家乡,榆哥便叹了口气,一时没有说话。善桐见他清秀面容上掠过一缕怅惘,真是忍不住想问他:这琦玉就那么好?一见钟情,到现在都难忘?
只是想到琦玉如今的处境,她根本也就不提此人,听说榆哥中秋也不过来,而是要在道观陪先生过节,也没劲说他了,只千叮万嘱一定要上孙家、王家和杨家走动走动,看望一下兄弟并长辈们。榆哥连声应了,也没等含沁回来就回了观里。
接连几天,含沁回来得都比往常要晚,善桐知道他有空是一定回来的,也不说他,免得他心里更不好受。只是这样一来,到八月中旬她都没能和含沁好好说话,问含沁中秋怎么过,他又含糊其辞的,也定不下来。这一日起来,她就和含沁道,“今天一定要给舅母回话了,你要能过去,我们就一道过去,要不能,我和大妞妞在家等你。只定不下来,让舅母那边空等,她也不好安排。”
含沁唔了一声,说,“明日一定就给准话。”善桐这才罢了,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两人对坐吃过早饭,大妞妞被抱进来见爹,善桐去给含沁拿靴帽,从里屋出来时,见含沁还坐在炕上抱女儿,便奇道,“还不换衣裳?再过一会当班就迟了!赶不上点名,仔细罚你。”
见含沁还是没动,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她,她多少也觉得有点不对了,叉着腰站在当地,故意板起脸来瞪着含沁,就见含沁唇边憋着的笑意越来越大,没过一会就笑出声来,抱着女儿站起身道,“走,上车。”
善桐满腹狐疑,道,“上什么车?”说着,脚底下已经乖乖动起来,跟着含沁出了二门,果然有一辆车正等在外头,一家三口坐进去了,这车便辚辚而动,向着远处去了。
249、中秋
善桐先还问呢,后来见含沁怎么问都不说,便索性也一赌气,不问了。只抱着大妞妞,掀开了帘子一角,让大妞妞巴着窗子边缘看看外头的景色。大妞妞现在还不能很稳地走路,但站已经站得很稳当了,在善桐腿上站了一会,又要到含沁腿上去站,还咿咿呀呀地指着善桐向含沁告状,含沁笑道,“怎么了,大小姐又和你发脾气?”
现在孩子大了,和小时候就不一样,大妞妞还是个记仇的孩子,善桐有拂了她的意的,她总要哭闹起来,又发脾气不理母亲。有时候看到母亲明明高兴呢,却又故意要绷着脸,就像刚才,一上车还新鲜,看了一会想起来了,就不和娘好,要和爹好了。
“刚才早饭时候她要吃一口酪,可她一吃就闹肚子,谁给她吃呀,我说了她几句,她这就记恨起我来了。”善桐也笑了,“多大的孩子,心里很能装得住事,这会都还记得。”
含沁也发一笑,便抱着女儿,指点街景让她学说话,大妞妞也跟着爸爸似懂非懂地念,“不点、米点。”善桐倒是得了空闲,她自己掀起帘子看了一会,也不知道走的是哪个方向,一时也感慨道,“西安城虽然我也没骑马走过,可身在其间还知道方向,现在你要把我放在这里,我该怎么回家去我都不晓得。”
正说着,车行拐入了一条通衢大街,善桐远远望见城楼了,才恍然道,“原来是德胜门,我们是要出城去?你今天不当值啦?”
含沁继续微笑,只不搭这个腔,善桐现在倒不着急了,心里影影绰绰也有数儿,只是拿眼白使劲地翻了含沁一下,便自己透过那小小的方格,望向头顶格外高远辽阔的青天,享受着带了凉意的秋风,只觉得虽然还在路上,但身心已经爽快得很,倒是把这几个月来那处处小心翼翼的憋闷劲儿为之一解。这车走得快慢,她也不在意了。
在城内还好,等车行出了德胜门又走了一段,路上行人越少,含沁便索性将两边帘子都打起来,只合上玻璃窗,免得秋风把大妞妞吹病了。一边和善桐指点,“这棵树好看。”一边又指着一处弯道进去花木掩映间一所几进的小院子,“这里到了冬夏生意都好,也有几味好菜是有名的,还承应外点。只人实在是多,去年冬天我们来吃,没想人居然满了,掌柜的有急智,在后院现架了桌子烤肉,借着屋里热气,居然也不冷的,老郑他们吃得欢实,我连一口都不吃,果然回去纷纷闹了肚子。”
“京城人不懂事,站在雪地里哪能吃东西。凉气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善桐也不禁笑道,“你们也算是好的了,竟没人拿个身份去骄人。”
“哪敢啊,”含沁说,“皇上就在身边呢,许世子塞了二两银子也没换个位置,掌柜说进去了那就是客。老郑想发火,皇上倒笑了,夸他们有风骨,虽他也一口没吃,临走还赏了二十两。”
善桐也觉得皇上实在有意思,因又笑道,“这故事要是流传出去,这家店不得了,连皇上来都没位置,以后可不是财源滚滚了?”
“其实他们家生意一直不差,就是皇上想来,那也是听说过了名头——焦阁老都夸好,那是一定好的。”含沁一边说,一边又指了一棵树来给善桐看,“瞧,那是有名的老槐树,据说有一千多年了。也不知是哪个皇帝出宫时还在下头歇过脚,现在就也成了传说了。”
他成天在外头跑,对京郊这些掌故当然熟悉,小夫妻一路说笑,也不觉得路途难走,只到后来大妞妞睡着了——要睡时候她又要善桐抱了,可能嫌弃含沁怀里硬,一双手揪着母亲的领口,头枕在她臂弯里睡得香香甜甜。含沁和善桐便把声音放小,一路说个不停,连看见一棵树,善桐都能想起来在村子里见面的时候,“那一次你给我带笔洗,那么重的东西还捏在手上,站在树下等……”
一面说车一面走,过了小半日,等大妞妞又醒来要撒尿了,车也弯进了一条乡间小道,只见两侧山峦起伏,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草地,虽然现在秋收过了,田里光秃秃的,但望着也大有野趣。再看远处还有个村子,只车连村子都不进,又弯进一条小路,再走了一盏茶工夫,便隐约能在一丛树里见着一道墙,远远看去,都觉得占地阔大。车进去了还要走一段路,一家人这才下来。善桐抱着大妞妞久了,手有点发酸,含沁便把女儿抱着,自己指点给她看,道,“这里进去是我们住的客院,找个地方把孩子放下了就行。”
这真是开玩笑,善桐白了含沁一眼,含沁笑嘻嘻地也不在乎,前头却自然有人迎来安置她们,只善桐不放心别人抱着大妞妞,休息了一会,又把女儿抱在手上,跟着含沁里外一逛,也不禁叹道,“都说许家的小萃锦漂亮,其实还真不如这庄子来得大且别致,又还有温泉!”
正说着,几个丫鬟婆子一拥而入,连四红姑姑都在里面,养娘接过了大妞妞,自然去拍哄不提。善桐到现在也知道含沁是蓄谋已久了,她实在也很开心——便笑道,“这是谁家的温泉庄子被你借来了!这么好的地方,他们也就常年空着?”
含沁也不再卖关子,“是郑家的庄子,他们家人口少,并且常年要进宫请安,一年也就三四个月有住人。地方这么大,白空着怪可惜的,我就问老郑借。老郑说借可以,但皇上不许假借来也无用,可不就一直耽搁了?刚好那天一起吃酒,酒盖住脸,我便和皇上讨假。皇上说,我喝一壶许一天的假,就为这事,那天喝得大醉。”
善桐又惊又喜,见没有外人,便抱着含沁的脖子跳着笑道,“你啊!难怪那天醉了!可没有喝太多吧——快说,你喝了几壶,我知道你酒量不会差的!”
这话简直互相矛盾,含沁见她开心,便拿下善桐的手,又故意板着脸道,“光天化日的,什么样子!”
说着自己也笑了,拿出手来一比,神气地道,“五天!”
自从他有了差事,小夫妻根本就没有多少时间相处,要说善桐不寂寞那也是假的,只她平时不说而已,含沁这么两个字,简直比送她多少名贵首饰都开心,她一下欢呼起来,全把那烦死人的心事和压力抛到一边,整个人跳起来往含沁身上蹦,含沁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她道,“当心点!多大人了,还和个孩子似的!”
说着两人便进去换衣服,善桐还烦恼呢,“要去和舅母说一声。”
结果含沁却早安排好了,“舅舅家我早就打过招呼啦,还有榆哥也喊了,不过他却实在是来不了。”
如此一来,小夫妻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因四红姑姑年纪大了,不愿泡温泉,只在园子里走走就安耽了。他们便让养娘带着大妞妞,自己先去泡一次温泉,缓过了旅途劳顿,又起来吃了午饭——含沁果然早使人去先头说的那家小野馆喊了菜来,一色翡翠双绝确实做得好,善桐赞不绝口,连大妞妞都多吃了几口面。到下午午睡起来,含沁又领善桐去了马厩,“这里人烟稀少,也就是左近几里有许家的庄子,你也有很久没跑马了吧?”
要说善桐在这几年间最怀念的是什么,那肯定就是可以肆意放马飞奔的日子了,随着她年纪渐长,大太太又回归了,本来在村子里都很难得出门了,后来成亲后更没心思顾及这个。久而久之,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曾有一段多么自由的时光,可以在马背上随心所欲地奔驰。现在听含沁这样一说,一时几乎不敢相信,眨着眼睛望向含沁,含沁摸了摸鼻子,又笑道,“不过,记得还要带顶帽子,不然京城人恐怕还是吃不消的。”
他才说着,善桐就一把抓过帷帽戴上,她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不,其实她的少女时光距离无忧无虑尚且有很长一段路,实在在她一生之中,也很少有这样随心所欲的日子,甚至并不只是说她的行动受到限制。连善桐也都说不定她此时心中的感觉,只觉得人家都说出嫁后比出嫁前要苦,在她,却好像日子是越过越甜,虽然在外也不免要步步小心,可至少在家里,含沁一心里只有她,她一心里只有含沁,两夫妻能够这样,真是比什么都强。她想说点什么,可这感情是如此浓烈,竟堵住了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口,却只能轻轻地说出,“沁哥,你待我真好!”
含沁根本就不当回事,他亲自给马上了鞍,善桐自己也拍了拍马儿,见是匹驯善牝马,便握住马缰,踩着马蹬子只一偏腿,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上。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直令她喜得身子都轻了几分,还向含沁炫耀道,“你瞧,我的马上功夫可是一点都没落下。”
正说着,含沁自己也轻轻巧巧地上了一匹马,拨马轻轻撞了善桐一下,笑道,“那还不快跑跑?我看你能跑多远。”
骑马的确不是什么轻省活计,等于要长时间半蹲着借力,若坐实了,则大腿还是被磨得生疼。初学者有被磨出血来的也不罕见,善桐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道,“我看你能追上我不能!”
便翻身催马出了院子,那马也是识途的,性子还很从容,不论善桐怎么催它,它脚步也就那样,善桐倒也不介意这个,便和含沁并骑在小路上徐行赏景,两人谈谈笑笑,何等惬意?虽然还戴了帷帽,可这点限制比起出外游逛的快乐来,就又不值一提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前头又露了屋舍瓦背,善桐还以为是另一个村子,含沁过来一看,却道,“这应该就是许家那个庄子了。”
正说着,马儿拐过一道树丛,果然便见到一个老丈推了一车的饭食走来,有一篮子发黄的馒头和几大碗咸菜之类。含沁便喊住他一问,果然是许家庄子,善桐在一边不禁笑道,“你们国公府的人怎么还这样俭省?秋收呢,该吃些好的。”
那老丈便把草帽拿下来扇着风,看来因国公府被人瞧不起,他颇有些不忿,“我们自然吃得好!秋收时节饭桌上是顿顿见肉,这粗劣饭菜,那是给犯了事的奴婢们吃的。”
含沁和善桐交换了一个眼色,眼中显然有笑意,仿佛在说,‘你看,瞧不起人家国公府,现在被人顶嘴了吧?’
善桐玩心大起,便逗那老丈道,“国公府不是一向宽和?这一顿要吃这么多,你们有多少奴婢犯了事啊。”
“从前也不多!”老丈叹了口气,似乎也有几分纳闷。“就改元那年忽然多了起来……这都关了几年了,平时连天日都没得见,也是可怜!”
他不再搭理小夫妻,而是自己又推着车慢悠悠地往庄子里走,善桐驻马望了望远方那俨然屋舍,心底稍稍有些沉重,过了一会,又摇了摇头,懒得去为别人的烦心事动情绪。见含沁还有些纳闷,等马走了远了就告诉他,“元年正月里,他们家前头那个世子夫人不是才去世吗?”
含沁这才明白过来,也有些感慨,便不再往许家方向过去了,只道,“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晚上咱们带着大妞妞再泡泡温泉。”
善桐经过这些年风风雨雨,对世间不平的态度,已经从大惊小怪变作见怪不怪,这种权贵人家的阴私,横竖和她无关,她哪里还放在心上,只一转头就忘了,追着含沁的马笑道,“她那么小,能不能泡?倒是正经该让四红姑姑泡泡。”
正说着,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跑远了,余下几天均在温泉别庄内休息,善桐每天出去跑马,到了中秋正日,郑家、孙家、杨家都从城里送了月饼来,连许家都从别庄送了月饼。善桐这才想起来告诉含沁,孙夫人邀她一道入股做海上生意,给皇后挣脂粉钱的事。含沁听了,不置可否,只说,“这事是几万两银子,几年的进出,要先好好想想,这几天先不提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