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嫡女成长实录》》 · 御井烹香 · 2026-07-26
要在从前,她不免对大姨娘也要心生反感,不过现在善桐心绪真是平和了不少,就只笑着敷衍,“樱娘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啦。”
善喜眉宇一暗,便不再说话,等两人进了客院屋子,她给善桐斟了茶上来,才闷闷地道。“三妞,该不会连你都对我有什么想法了吧?”
“你怎么会这样想。”善桐笑了笑,又拿起一块点心吃了,道,“再说,我一个出嫁的女儿,也管不了娘家的事。你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担心别人呢,有些事,想起来容易,办起来是难的。”
善喜面上顿时为阴霾笼罩,她未曾开口,只是低下头去慢慢地划拉着桌子,半天才说,“唉,你这样说,是肯定对我也有不满意的了。我就是独独没想到,连你都会……”
善桐想到出嫁之前她来探望自己,手里拿了父亲给她留下的玉佩要送她,心底又软下来,只叹道,“不是我要怪你,这种事总是没法做得很好看的。家里几姐妹唯独我陪嫁最少。现在都不敢和娘提陪嫁的事,心里再不以为然,规矩也还是要顾,这件事毕竟是不合规矩……”
“你又和我不一样。”善喜咬着唇说,“哥哥本是过继来的,心里还是和本家亲,其实他人倒还好,就是古板些。我就是看着你们家那位姨娘不舒服,面子上看着老实,心里惦记的全是钱!毕竟是姨娘出身,立心就不正!”
从前听人这样说,倒也没有什么,可含沁是庶子出身,善喜这样闹得看不起一切小星,和看不起含沁也差不多,善桐不禁有几分不悦,心想:楠哥是庶子,你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们倒是想过继个嫡子了,有这个面子吗?
不过,善喜一家到底是怎么划分家产的,善桐其实也不甚了了,她也实在是懒得再管了,只好避重就轻地安慰善喜。“反正你也就出嫁了。楠哥在村子里,大姨娘在西安,一般就是想碰都还碰不上呢……难道还能背着人给他出主意?”
“以后碰不上面有什么用。”善喜还是显得郁郁寡欢。“这一阵子,不知道说了多少我和娘的坏话!我实在是不放心——”
她扫了善桐一眼,焦虑地咬住了下唇,似乎大有欲言又止的意思,善桐先还有些讶异,可看着善喜情态,便有一个猜测止不住地浮上了水面——该不会婚事成了,祖产也卖了,十三房母女就想着把楠哥退回小五房吧?
现在她们有了桂家做靠山,本来小五房势大,过继的事就有点说不清楚的,人言可畏,很多时候反而不能认真和别人计较。十三房要真这样做,按老太太性子,没准梗起来还真就把楠哥给重新写回家里了,到时候剩下一点产业退回族里,堵了宗房的口,又有含芳这个姑爷,难道宗房还认真和他们闹?也就这么过去了。海鹏婶没了依靠,到城里就近和女儿女婿住也好,自己买一套院子住着也罢,可不都是便宜?要比和善楠继续尴尴尬尬地相处下去要好得多了……整件事最吃亏的也就是善楠,算是被人踏着身子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路,现在攀上高枝就给踹了,真是好如意算盘!
“大姨娘这个人,心思是深沉的。”她就不动声色地附和起了善喜的话,“善楠也很听她的话。不过我还不清楚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呢,也不知道大姨娘怎么和善楠说的。”
“还不是说那老一套!”善喜动情绪了。“从一开始就是这话,什么齐大非偶,什么……姑爷就见了几面,心思就浮动成这个样子,可见性子还不安稳。她是拿准了哥哥性子古板认真,最爱认死理了。就硬给他套着‘你要当家作主’这一套。为了嫁妆的事,又不知道说了我们多少的不好。我们可也无奈啊!本身就是低门高攀,嫁妆不厚一点,我还怎么和妯娌们见面?哥哥又不像是能读书上进的,不然,嫁妆少些也好,有个做官的兄弟也一样。”
她眼睛红了,显然下这个决定,海鹏婶和她也是有理由的。“我倒是想一分钱不拿了,凭什么!那是我们的祖产,和他……”
“现在闹得这样。”善桐便缓缓地道,眉峰也聚拢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大家都不开心,你顾忌我、我顾忌你的,倒不如当时就不过继了。不然,楠哥心里也有气,以后你们兄妹还不知道怎么见面呢。”
这话像是说进了善喜的心坎,她一把握住了善桐的手。“我就是这样想!樱娘的婚事,我看在眼里呢,不就是……不就是你爹你娘心里不高兴了,要给我添堵吗。要我说,多半还是你爹……其实这又何必呢!闹成这样,倒真不如别过继了!”
善桐没话说了,一时竟忍不住要笑,她先想:这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后来又觉得之所以没见识到善喜的这一面,只怕是因为两人之间从来都没有利益上的冲突。像善喜这样的身世,或许在争斗的时候,就硬是能露出另一张脸来,也是说不定的事。
不过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善桐是再没有兴趣插手了。她想要告诉善喜,自己的父亲能够位居巡抚高位,可不是什么傻子。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母亲不同,二老爷要是能受得住这样的屈辱那就怪了。十三房母女敢开这个口,他必有后招等着。她想要告诉善喜,什么事情都别做绝,想着把好处占到十分,只怕最后是两头落空……
“唉,毕竟是娘家事了。”善桐摸了摸肚子,又轻轻地说。“出嫁的女儿也不好多管,我娘就常说我,将来又不是我给家里祭祖上香的,什么事,我还是少说几句的好。虽也为你们着急,可又不好多说什么,沁哥这边要上京城去,我事情还多呢。我们俩可都没想到差事居然会落到我们头上,根本就没一点准备,可是忙乱。”
善喜的注意力顿时被引开了,她虽然对善桐的推托之词似乎不以为然,但也肯定关切含芳的差事落空,听善桐说话,似乎话中有话,便握住了善桐的手关切地道。“我也想问你呢——倒不是说这差事就一定是……是姑爷的了,可听婆婆的意思,似乎十拿九稳,怎么忽然……”
“还不是大嫂!”善桐说了一句,又捂住嘴,“算了算了,我惹不起她,她这个人啊……”
她摇了摇头,只叹道,“说实话,这差事我是不热心的。我眼看就要生了,肯定没法跟上京城去,沁哥一个人在京城,谁知道闹出什么事来。不过,鹬蚌相争,差事反而旁落,那我们也不能推辞。我这心里还不得劲呢……”
善喜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几眼,她露出笑来,又紧紧地握住了善桐的手。“我就说!你姑爷我不明白,你绝不是那种人的!”
看来,她是真的有所怀疑,还想着这差事是小夫妻阴谋从含芳嘴里给撬出来的。
虽然明知道这恐怕和桂太太的言辞有关,但善桐依然不禁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惆怅,她望着善喜,半日才笑道,“怎么,你还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说着,便又亲亲热热地和善喜说起了元帅府里的小事。
208、胎动
既然含沁上京的事都得了桂元帅的准话,那么十有八九,这事是肯定不会落空的了。接下来一段日子,含沁继续忙得脚打后脑勺,善桐就借口养胎继续保持低调,不要说上元帅府走动了,就是娘家也都不肯多回去,免得又被善喜、善楠的纷争卷入。闲来无事,只是和善榴写信说平安,有了闲心,又再给善樱送几件首饰添妆等等。元帅府和巡抚府也都没人上门,她倒是颇过了一段清静的日子。
不过,这也不是说就没有八卦上门了。
出乎意料,这一次上门看她的人竟是善桃——这两人虽然都在西安城里,也经常互相派人问好,但毕竟都是新媳妇,也不好随便出门。平时要有什么应酬,也是卫太太出面得多,善桐有了身孕后就在家安生养胎,有应酬也不大出去的。因他家人丁稀少,众人也都未曾责怪,因此这么算来,两人有两三个月没见了。两姐妹见面,自然是分外亲热,手拉手说了几句话,善桃就恭喜她,“听说姑爷得了差事,你要上京城去了!”
虽然正式任命还没下来,但桂元帅的确已经打定主意,只看连卫家都收到风声,便可知道这件事是板上钉钉,几乎没法改了。善桐却依然很谦逊,“其实都是叔叔他们的意思,成不成还没个定数呢,只是说若派我们去,我们自然也不能推就是了。”
善桃便望着善桐一笑,倒有几分欣慰,“毕竟是出嫁了,说话做事,要比以前更滴水不漏。”
她对善桐,并无一句“当着我的面你还做样子”,只是这欣慰之意,自然而然就透了姐妹亲情。善桐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忸怩着道。“做人难啊,说话不小心一点,给姑爷添麻烦呢。”
“倒是,进了京城就更要小心了。”善桃说。“京城的小姐太太,是全天下最刁钻的一群人,不要说一句话,就是一个眼神不对,她们都看得出来呢。我们又是外地人,还是西北过去的——你可是要步步小心。”
又问了几句上京后的行止,得知善桐必须生产了才过去,善桃不免就问,“姑爷不在,谁来照看你?”
得知是四红姑姑,这位板板正正的卫少奶奶眉头一皱,看着似乎有些不大满意,嘴唇翕动了一下,又转了话题。“这一向元帅府里也闹得不轻省,你婶婶大儿媳妇闹得,两个人都生气。连我们都收到风声了。听说元帅最近连家都不回,你这还好是怀了身子,我就是来看看你,也告诉你一声,最近没事,少出门吧。”
善桃这话说得有水平,善桐摸着肚子,也满足地一笑。“二姐还特地跑这一趟,可见得疼我了——我心里有数……正好含芳办喜事的时候,孩子多半要足月了,也是去不了的。一时半会,照不上面。”
她又好奇地问,“今儿是你自个儿要来的,还是卫世婶……”
这明显是听懂了善桃的潜台词,甚至还做出了自己的推断。善桃白了她一眼,“你管我们谁让来的,总之人就是来了呗。”
善桐也就是这么一问,心底是有数的:按善桃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打听元帅府里的事情,就是要打听也没这个门路,这一次过来看她,肯定是有卫太太在背后授意。
她也不得不佩服卫太太的交际功夫,自己家还没起来呢,不过是有了一个差事,似乎得到了一点长上的青睐,这里就迫不及待地来示好了。有这样的交际精神,真是卫总兵的一大臂助。况且消息又的确是灵通的,听善桃意思,连台面上的前因后果都摸清楚了。这次过来提醒她,不但是提醒了桂太太心情不好,还提醒了她慕容氏态度的变化。
善桐也的确考虑到了这一点,要不然对善喜,她就不会那么说话了。不过当着善桃,她也不能说上太多,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善桐又问卫麒山好,善桃只道,“还好,人在前线忙着呗。”
两人不免又谈起琦玉,得知依然是全无消息,似乎也没有入宫,都有几分纳闷。善桃道,“你上了京,如有机缘,说不定能见到她呢。”
她又和善桐说起京城这些年来的风云人物,“以前我住在京城的时候还是姑娘,隐约听舅舅家的表嫂们说起来,京城的太太奶奶们说话,第一看手上的镯子,第二看脸上的粉,第三看身后的通房大丫头。他们本地大姑娘还好,外地人进京,非得受这三样褒贬不可。除非和小四房的堂姐妹们一样,过门就是一品、二品的诰命,不是侯门主母,就是世子夫人,那……人家也就是不放在门面上挑你罢了。你进了京,千千万万是要小心。”
手上的镯子是看身家,脸上的粉是看什么,善桐就不大清楚了,王氏也从未提过,她忙问起来。善桃才备细道。“这也是这几年才作兴起来的规矩,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说这粉也不是乱用的。什么人用什么粉最清透,那是比得出来的。粉浮在上头那当然不必说了,最次,还有些是看是不是把脸上得太白了,和整个人看着不配。又或者是肤质本来细腻的,上了粉反而看不出来了,总之说来说去,看粉就是看你懂不懂得打扮,我们去的那一年,走火入魔到什么地步,连粉的香味都挑。反正京城最不缺手里有钱出身又高的闲人,那些小姐全都自己调粉使。”
善桐虽然也不是不爱打扮,但她也就是买些上等胭脂水粉,就觉得满足了。听善桃这样说起来,真是不禁目瞪口呆——合着二两银子一盒的香粉,在京城连入门都不算,别说登堂入室了。母亲离开京城已久,还真不如善桃知道京里的风尚,因忙又问道,“那看通房是什么意思,难道出来应酬,还带通房大丫头不成?”
“那倒不是!”善桃说。“就是你也有做主人的时候吧?这时候别人就难免要看了。生得美是不消说的了,京城好些主母,自己模样平常的,便悉心搜求了美人来,这还不算,还要老实和顺,主母说东不敢往西……反正,那群人成天闲着,没事就是互相攀比,这潮流也都是一阵一阵的。”
显然对京城人的这种做派,善桃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看法,她撇了撇嘴,倒是对善桐露出了少许同情,“亏得是你,要是我过去……”
善桐直笑,“这样的事也算是美差了,怎么被你说起来,和过去受罪的一样!”
“可不是,瞧我这话说的。”善桃自己也笑了,“毕竟是喜事!按妹夫的性子,在京城肯定是如鱼得水。”
她不禁略微露出羡慕,“最要紧是你们小两口能独立出来住……唉,不过就是在西安,你们其实也就是自己住着。”
善桐便知道善桃估计是和婆婆处得不大好了,又不好背着人说婆婆的不是——对自己要求比较高的人,一般行事也的确是要更束手束脚一点的。她问了几句,见善桃吞吞吐吐的,便也不多说了,只是安慰她道,“现在家里男人都在沙场上,大家心里肯定是不开心的,磕磕碰碰就多一点。等你公公同姑爷回来了,日子就好过得多啦!”
善桃望着她,面色变了几变,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其实婆婆待我很好……就是有些行事,我看不惯。”
她最终也就是撂下了这么一句话,便告辞从善桐家出去了。没过几天,村子里来信问善桐,“巡抚府在你生产的时候肯定是忙着办婚事的,榆哥成亲、樱娘出嫁,这都赶在了一块,你娘恐怕未必有空过来。倒是你大伯母闲着也是闲着,如没有夫家亲戚照顾,便让她过来小住一段日子也是好的。”
善桐这才知道善桃回去然给家里写信,一时又感动,又有些受宠若惊,忙写信谢绝,“这太兴师动众了!”
没想到老太太坚持得很,扬言如不让大太太过来,她就要亲自上阵。善桐和含沁商量过了,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尴尬,又也挺高兴的。含沁便道,“这个人情就欠了也好,天水那边虽然也不是没有亲戚,但过来路远,再说,人家家里也都有事。有了大伯母,什么事又多一个做主的人,你就更省心了。”
善桐也叹息道,“从前做姑娘的时候,还觉得二姐有些古板,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她想评论善喜几句,可话到了口边,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很快就进了七月,含沁的差事已经接到了文,是彻彻底底定了下来,桂元帅几乎要把他贴身带在肋侧,善桐顶着大肚子,精神时常不济,可能走动的时候,也还是尽量和四红姑姑一道,一边给含沁预备行李下人,一边又准备开出银票来,预备含沁到了京城支取。巡抚府也派人送了回信:小四房对于帮助找房子这个要求,那自然是一口答应,又邀含沁在杨家小住。因买房子也的确是大事,善桐和含沁商量过了,少不得又得叨扰。这件事自然也要和桂元帅打过招呼的,桂元帅倒没有二话,桂太太那边就和死了似的,一点表示都没有,成天就是忙着桂含芳的婚事。
这波澜壮阔、命运多舛的婚事,到底还是磕磕绊绊地给顺了下来。善喜母女究竟是没提出退嗣子的事,二老爷公务繁忙,只怕就想收拾她们,一时也腾不出手来,再说,只要不退嗣子,有善楠在手,除非小五房特别不要脸,不然也真很难把海鹏婶这个孤寡给为难到。七月里她们母女动身回了村子,十三房的恩怨,一时就隔得更远了。
善桐也就不去管这些事情,她的肚子渐渐大了,天气又热,这个夏天过得不大安耽,往往睡到一半,醒来就是满身大汗。含沁再体贴她,人也忙得脚不沾地的,不能提供多少慰藉,还好四红姑姑能干,非但安排了冰山降暑等等,又令丫头们两班倒给扇扇子。还见天地请了良医来把平安脉,欧阳大夫要不是已经回南边去了,否则肯定被烦死。
王氏遣人来问过善桐需要产婆不要,善桐问得她们也要现去聘人,便回道,“我们这里已经聘来了……”
望江笑道,“这个不一样,我们这是自己调教了三个多月的,手脚利落洁净不说,一些规矩也比较上手。太太是真的分不开身,本来还不放心呢,听说村子里要把大太太派出来,这才安心了点。”
善桐曾经一度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什么事都要自己为自己争取。如今出嫁了要为人母,倒是觉得自己为家人疼爱所包围,现在想到王氏和她的纷争,气就更早跑了七八分了,好似隔着山望过去的毛月亮,晕晕乎乎的,哪还记得两个人吵什么。她也就不再坚持,接受了母亲的好意。回过头又给含沁置办行装。
京城差事,中秋之前必须到任,小两口预计要分别半年以上,含沁别的没什么,最焦虑就是善桐,他反复说了几次。“我就是不放心你……”
善桐又何尝舍得夫婿?只恨京城路远,连送信都是麻烦事。她硬是忍住了心里的不舍,把头放在含沁肩上,安慰他道,“就半年而已,半年后我不但过来,还带个儿子!你有得赚。”
含沁不禁哈哈大笑,又忙表忠心。“是男是女都好,我们家人丁单薄,饥不择食,是男是女都喜欢!”
两个人又再呢哝低语了一阵,哪怕大太太已经入驻,现在正站在一边,善桐也还是没能忍得住离情别绪,人都放手了,又投进含沁怀里,由含沁在鬓角印下一吻,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望着他大步走出垂花门,去得远了。
含沁一走,善桐便闭门不出,只是养胎。八月含芳的婚礼,她就只是加倍送了厚礼过去,人也没现身。倒是三兄弟轮番都时常上门来照看,榆哥、桂哥、柏哥两三天也要过来的。等到进了九月随时可能发动的时候,一天内有时候能来两拨人,就连王氏也时常派人过来问着,就等着善桐生产了。
209、生产
到了临产前几天,大太太便做主将几个产婆分了黑白班,四红姑姑许了加倍的重赏,令她们全神贯注,无事全不许外出,只一心一意在善桐身边守候,十二个时辰不肯断人。就是一向简朴的大太太这时候都很舍得慷他人之慨,“你们家人口少,男人又不在,就是再小心也都是应该的。”
四红姑姑也是这个意思,虽说这一向恰逢秋后,天水庄子里也有事情要办,但她是一概不管,“什么事都等孩子落地了再说。”成天在善桐身边守着,又令她时常下地走动走动,免得在床上躺久了,更难生产。
就是善桐自己,也觉得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得难受得很,一个晚上都歇不了几个时辰,醒醒睡睡的,又时常要上净房。肚子沉重得走几步路就浑身疼,还是四红姑姑给她做了个袋子,把肚子给兜住了,这才好受些——人又更脆弱得很,一会儿想想含沁,一会儿又害怕生产疼痛,自己没能熬得过去,一会儿又害怕孩子生下来养不大,总之就是这也怕那也怕,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动不动就红了眼眶,满腔的委屈也不知道发作到谁头上,只好埋怨含沁,“这当口他人又不在!孩子生下来,不教他叫爹!”
大太太和四红姑姑都好气又好笑,连特地来看她的善桃都禁不住笑了,善榆刚好也过来看妹妹,因为是男丁,现在善桐随时临产也不便相见,只好在外屋站着和杨德草说话,听见屋内笑,忙抬高了声音道,“怎么了?”
屋内人学了一遍,他也忍不住要笑,善桐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更为委屈,她红了眼圈,要哭又有点不好意思。大太太看见了,忙哄她,“傻孩子,别想太多了,姑爷见不到你大腹便便的样子,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强词夺理的劝说,倒让善桐一下又回心转意,也觉得她说得不错,正好孩子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小拳头顶得肚皮一阵起伏,又是一阵尿意袭来,她便暂且先告退进了净房。不想才一褪裤子,便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忍住——她面上一红,正要问人要裤子来换时,那服侍在侧的产婆已道,“少奶奶破水发动了!”
再往下的事众人倒也都驾轻就熟,产房是早预备好了的,所喜天气还没转凉,丫头们烧了热水过来,服侍着善桐擦洗过身子,这才将她送入产房,只等着真正阵痛开宫——四红姑姑亲自陪侍在侧,善榆等人自然也不曾走。不多时王氏亲自过来了,也顾不得忌讳,疾步进了产房,见善桐嘴里吃着一个馍馍,手上还拿了一本在看,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道“是要先吃点东西,不然扛不住的。”
左右一看,眉头又聚拢了,却不和善桐说话,退出去了,才轻声和大太太嘀咕,“没往元帅府报信?怎么那头安安静静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是当岳母的不乐意了——其实当时规矩,生产这么私人的事,人家没有表示也很自然,除非是直系亲属,那还会过来照看一下。不过在娘家人来看,含沁很明显和老九房关系密切,人又不在京城,且还是为了家族上京去的,现在还静悄悄的,桂家就显得有点不够意思了。
大太太还是挺了解这个妯娌的,见王氏眉眼,便知道她又有吹毛求疵的嫌疑,女儿这边生产呢,又挑起亲家的礼了。她不出声地叹了口气,道,“恐怕是才收到消息吧。他们家刚办完喜事,事情也多。”
正说着,那边来报:桂太太人没来,却打发慕容氏和善喜过来帮忙。
王氏这才稍微满意,对着两个小辈却还是有些矜持,大太太看在眼里,倒是会心一笑,众人免不得又是互相一番见礼,慕容氏还要进产房去见善桐,众人忙道,“那是血房,你们没事别进去,怕冲撞了的。”
四红姑姑还念叨,“也破了有一个时辰多了,算来也该……”
正说着,屋里就传来痛哼声,四红姑姑也顾不得招呼众人,顾不得什么忌讳了,三两步就进了产房。王氏也要进去,又被屋门口两个丫鬟拦住了,她们也是为难。“这地方脏呢……”
大太太没说话,善喜也还没说话,倒是慕容氏上来劝解,“亲家太太请别担心,这才阵痛,离生产还早着呢,发动得快就好,想来也是生得快的,少受好多苦呢。”
善桃望了她一眼,不禁道,“桂大嫂倒是门儿清。”
慕容氏笑道,“我在家的时候,隔邻一个婶子忽然发动,半夜三更的哪里找郎中去?我娘说不得就带我过去帮忙了,这也都是听来的!”
按说慕容氏安慰王氏也是好意,可这话听起来就非常不合适了:一个姑娘家进产房?就算事急从权,在大户人家也不光彩。善喜唇边含着的笑意又加深了,她也上前亲亲热热地劝王氏,“您别担心,三妞从小就有福气,这一关也一定顺顺当当的,再不会出事。快进屋坐坐歇歇,喝一口茶,这可是一两个时辰的事呢。”
这是在显摆自己和杨家的亲戚关系了,慕容氏扫了善喜一眼,一扭唇角,就不说话了,只由着善喜殷勤地将王氏安顿进了里屋,她才和善桃说几句闲话,问她卫麒山的好。“前儿含欣回来还说,他也该换防了。这大半年在边境,又立不少功劳。”
大太太和善桃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善桃看了善喜一眼,笑着说,“唉,他给家里写信还说呢。桂三哥结亲他应该是必到的,谁知道又在外地!还说回了家要补闹洞房,我就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呢,看来年前是有希望了。”
善喜本来宽慰王氏的,听到善桃这么一说,不禁就回头道——新嫁闺女,容光焕发之余,提到夫婿还有点脸红,“含、含芳也说呢,这一次兄弟里就惦记着你们两姐妹的姑爷了。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西边,都赶不回来。”
只看她表情,就知道小夫妻感情不错,不过王氏现在也无心去想这个了,由得慕容氏、善喜和善桃说得热乎,自己只是望着窗户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边屋里声音一下大了起来,王氏便坐不住了,外头善榆也不时遣人进来问消息,后来干脆跑进来——反正这一屋子也就是慕容氏一个外人,又还是出嫁了的,不必太过避讳。王氏便握着他的手,两人靠着窗户坐着,都不大说话,只听屋内善桐的呻吟声时大时小,又时不时有别人声音插入,又过了一会,里头要热水,大太太和王氏都有经验的,不约而同都道,“算快的了!”
这一下大家也就都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等着,果然再过了一会儿,善桐的喊声隔着屋子都清晰可闻,又有人出来喊着要了衔木进去,里头便一下没了声音。如此小半个时辰之后,只听得屋内一声响亮婴啼,众人的心弦都一下放松下来。慕容氏又是艳羡又有些妒忌,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道,“恭喜亲家太太!”
她不免看善桃一眼——新嫁娘善喜是不会明白她的心情的,可善桃却不会不懂。善桃和她对望了一眼,两人都还来不及反应呢,那边便来报信了,“恭喜诸位奶奶太太,少奶奶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慕容氏顿时松了一口气,再看善桃时,她却已经扭过脸和大太太说话了。善喜唇边挂着笑,又起身给王氏道喜。大太太无可无不可,王氏脸上却挂上了鲜明的失望之色,善榆却迫不及待地问,“三妞人怎么样!没、没事吧!”
“这不都说了母女平安吗。”大太太便道。“榆哥是着急了!”
那报信的产婆也笑道。“少奶奶人还精神着呢,这会抱着小姑娘不撒手。命好!我接了这么多产妇,少奶奶是最顺的,虽是个大胖闺女,可也没吃多少苦。这才三个时辰不到就顺下来了,真是有福气!”
大太太忙命人打赏,正说着,四红姑姑也出来了,一句话没说,就里里外外安排了各色琐事,给诸人的打赏不说,又安排给孩子称重、戴平安符,命养娘进去预备给孩子喂奶等等。慕容氏和善喜几乎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倒是大太太不顾辈分,起身和四红姑姑一道,又令人熬汤药,给善桐准备饭食,又命人给养娘熬催奶补品。善榆想进产房看妹妹,又为人喝止:“脏地方,可不许进去。”
王氏就没有这个顾忌了,现在外头一团忙,两个丫鬟也走开了,她顺顺当当地进了产房,先就闻到了一股还没散去的血味,一时不禁说了声,“也该挪动个地方,难道就在这养着啊?”
话出了口,却不禁又自失地一笑——善桐已经睡着了,两个产婆正给手舞足蹈的小囡囡称重,屋内哪有个主子能听她的话?
她先踱到女儿身边,见她面上虽疲惫,但血色也还充足,神色宁恰,显然生产没能动摇元气。这才放下心来,去看外孙女,小囡囡已经清洗干净,为襁褓包裹起来,露出又红又皱的小脸,手舞足蹈地闭着眼,只不曾哭。众人都小声笑道,“小姐儿性子开朗。”
一时称重,又笑道,“六斤呢,真是健壮齐整。”
王氏捏了捏外孙女的手,自然也是喜悦,不过终究意难平,叹了口气,喃喃地道。“要是个男孩就更好啦!说起来,是第三代的长孙呢……”
她又自悔失言,忙遮掩着道,“不过,长孙女也一样好!”
见孩子在养娘怀里也沉沉睡去,她又坐回女儿身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光滑的脸颊,又掏出手绢来为她擦了擦汗湿粘腻的额头,这才站起身来,叹了口气,出了屋子和大太太作别,“家里实在是离不得人,这边是事,那边也是事……”
大太太满口答应下来,“就交给我吧,安安稳稳养个双月子就最好了。”
一时也有些感伤,“善桃的月子,我可就捞不着伺候啦。”
王氏也跟着叹了口气,对着自己嫂子,她还是忍不住露了心思,“这要是男丁,可就千好万好了。是个女儿我们也不嫌,就怕姑爷心里不舒服,毕竟他们家人口稀薄……”
到了这种事上,生不出个女儿,连女方自己家人都没底气,大太太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道,“年纪还小嘛!还怕将来没得生?”
“话不是这么说。”王氏就低声嘀咕,“现在姑爷一个人在外头……”
这种事,大太太就不好意思多说什么了,她握着嘴轻轻地咳嗽了咳嗽,没有搭理这个话茬。王氏再叹了口气,也只得怏怏地回了巡抚府。
不过,她却是多虑了,消息送到元帅府,桂太太固然是高兴的,却是谁都比不上桂元帅开心,“家里近支宗房,几代没见女儿。上数三代下数三代,就这么一个妞妞!”
按说本来善桐生产,是不用他亲自出马的,可他硬是就亲自要来主持洗三,不过这是女眷的活计,桂太太没有办法,只好亲自出马,当着王氏的面,也不敢如何摆脸色——可架不住有内线啊,善喜私底下给王氏学了一遍桂太太的表情。
“一说洗三要亲自过来,婆婆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她显得很不以为然,“却又不好说话,说起来这还是第一个第三代,家里又少女娃儿,公公会特别看重,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善桐产女,对桂太太来说肯定是利好消息,她只怕最后也是想转过来,才露出殷勤态度。王氏不置可否,反而是看出来了:善喜和婆婆的关系肯定也淡。她拍了拍善喜的手,没有多问什么,只笑道,“三妞人坐月子,不能出面,你现在倒可以进去看看她了。”
说着,自己又和大太太说了几句,问过四红姑姑,得知大姐儿被抱到外头去给男人们看了,养娘在一边跟着,便拉着四红姑姑低声问,“听说亲家公极是看重大姐儿,你可曾听说了?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四红姑姑撩了她一眼,显然是明白了王氏的潜台词:桂元帅究竟是真的看重这个事实上的孙女,还是要给含沁夫妻做面子为善桐撑腰,这里头的文章,就耐人琢磨了。
210、重男
虽说含沁不在身边,但好在家里人口少,善桐产后还是结结实实地坐了一个月的月子,没有多少烦心事儿能到她跟前。四红姑姑让孩子吃了她三天奶,便道,“咱们人家规矩,没有亲自哺乳的,吃过您的奶就和您亲了。您就放心吧,养娘的奶水也足的,饿不着她。”
善桐还有些不舍,抱着大妞妞舍不得放手,四红姑姑看见,便附耳道,“以后少奶奶肯定还要再生的,个个都自己喂,喂不起呀。”
这话里的意思善桐倒也明白了,她红了脸,将大妞妞小心翼翼地交到四红姑姑手上,一边抱怨道,“真是折腾死人了,以后生个儿子,便再不生啦。”
见四红姑姑要说话又止住了,她稍微一想,也明白过来:十八房人丁稀少,肯定指望她多生多养,开枝散叶。这生育的任务,自己是逃不掉的。便也只好自己笑道,“不过,这也要看姑爷的意思啦。含沁那么爱热闹,肯定想着越多越好。”
四红姑姑方才露出笑脸来,将大妞妞抱给养娘,自己坐下来陪善桐说话,反正天南海北什么都说,就是不说婆家、娘家的烦心事。所幸天气和暖,善桐除了不能洗头之外,也可以经常擦洗全身,等到第七天上便已经行走自如。又因为用不着喂奶,年纪也小,她身子恢复得倒快,等大妞妞满月的时候,看着和从前就没什么不一样了。
因家里男主人不在,大妞妞的满月礼办得很简单,桂元帅命人送了厚礼过来,桂太太和杨家众亲戚,并含沁素来交好的各长辈也都有贺礼。这种事自然有四红姑姑料理,善桐一点不用操心,出了第一个月子,她千央求万央求,终于洗了头,除了还是不碰生水,不出门冒风之外,就没有什么忌讳了。大太太见功行几乎圆满,便告辞了回村子里去,“还有好些事情要忙活。”
第一个月子里,因为她蓬头垢面的,外人也不好频繁过来探望。等善桐千恩万谢地送走了伯母,王氏便命人时常送些汤水上门,望江亲自送了几次,捏着善桐的手,“太太真是想要过来,偏偏这边安顿姑娘出嫁,那边又要预备娶媳妇儿,成天都是事……”
善桐倒是很想得开,“不要紧,我这有姑姑照顾,来不来都不差什么。”
又反过来关心一个妹夫一个嫂子,“婚事都差不多预备好了吧?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尽管说。”
“都是妥当的。”望江说起来很有几分感慨,“咱们家姑娘,个顶个都是有福气的,您和大姑娘就不多说了。二姑娘也是看过姑爷才定下来的,就是六姑娘,前儿姑爷过城里公干,老爷让他到家里说话,六姑娘在屏风后头看了一眼,脸就红了……就是太太都挑不出什么不是来。人很板正!也有能力,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家境又颇殷实……六姑娘这一阵子连做梦都在笑。”
善樱得适良配,不必千万里地嫁到福建去,善桐自然也是为她高兴的,“樱娘还是有福气,年纪大点也不要紧,知道疼人嘛。”
“就是。”四红姑姑在一旁也听得入神。“这位听起来是为了读书成亲晚的,要是成亲早有了子女,续弦就难做了。如今嘛,人又板正,又知道疼人,可不是好?”
望江望着她笑,却不接腔,四红姑姑略微一想,也就会意过来,自己搭讪着走开。她这才向善桐道。“前儿您在月子里,不愿令您操心,这会子倒可以和您说了——毕竟那一位也是您的妯娌,她家里的事,您不能不清楚。”
善桐抱着大妞妞,简直就是有女万事足,看着这红彤彤的宝贝蛋一天天长开了,同自己极为相似的面盘一点点白皙红润起来,不再像是个小猴子,渐渐地像个发面团了,她就满足得无与伦比。更何况单门独户,平时外头有桂家、杨家诸亲戚照料,内事有四红姑姑和大太太分担,她是什么心机都没使,安安分分地将养了一个月,现在听望江说起善喜的事,真有些掩耳不听的冲动,恨不能就这么同大妞妞一道关门闭户地住到年后,往京城找孩子她爹去。可这想法毕竟不切实际:就是她不想掺和老九房的事,那至少也得要心里有数,才能知道怎么说话不是?
“看来,善楠是私底下给樱娘补贴银子了吧!”她就慢慢地说。见望江神色,便知道自己说得不错,不禁摇头叹道,“其实就是退一步的事,干嘛非得要你一步我一步的,走到如今这么难堪。”
望江不禁刺她一句,“您知道这个道理就好了。”
她身份特别,也算是看着善桐长大的,这么讽喻善桐,也有点倚老卖老的意思了。偏偏善桐又的确心虚,话一出口,自己脸也红了,垂下头摆弄着衣角不肯说话。望江也就岔开了话头,“前一阵子,老爷是忙,也没空顾着家里的事。后来闲下来了,把太太叫来一问,又和大姨娘叨咕了半天,听说脸色当时就不大好看。又问了太太十三房大姑娘的嫁妆单子,您也知道,这嫁妆单肯定是瞒不过人的……就是不算大姑娘带过去的压箱底银子,光是这份嫁妆,就比当年陪送您还体面了。”
善桐嗯了一生,也不由得微微一笑,感慨道,“海鹏婶毕竟是好算计,这么一来,婶婶肯定高看善喜一头了。”
“这就是桂家的事,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望江道。“不过,村子里的事,我们还是清楚的。前头我男人回村子里办事,满村里都夸咱们仁义呢。十三房大姑娘的陪嫁,大家都是看得着的。不论是主子们还是下人谈论起来,都说咱们家家风正,实在是没得挑了。打从老太太起……二品的诰命太夫人,住小院子,大太太四品诰命,和妯娌们来往也没有一点架子。就是三太太、四太太也都不和乡人为难。就更别说咱们二房了,过继出去就根本不是为的银子……嗐,现在这传得,人人是争着都来和我们说亲,知道男孩们就榆哥说出去了,余下的都是抢着来提呢。尤其是檀哥、榕哥——大老爷又是皇上亲口夸奖过,有名的‘杨青天’,提亲的媒人是都要踏破槛啦。”
善桐才收了的笑,不知不觉又漾了开来,却是分不出是苦笑、讽笑还是情真意切的甜笑,她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算啦,这外头人也就看个虚热闹罢了。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趋炎附势,谁不是专拣好听的说……”
“那也不能这么说。”望江道,“咱们家里面怎么斗,好说是没出人命,也都还在情理上较劲。别人家就不一样了,谁和你说理去呢?——唉,您在月子里,这些话就不说了。总之啊,连楠哥都受了好处,满族里人都说他厚道,必定不会辜负媳妇的,多的是人上门说亲呢。老太太没等老爷发话,就叫我过去,说:‘好歹是生父,这件事不能不管。我老糊涂了,识人不清,也没法替孙子做主,这孩子的亲事,得着落到你头上。’”
“老人家也是的。”善桐有几分好笑,低下头徐徐地拨弄着大妞妞剃过胎毛后才长出来的软发,“亲儿子,还要这样来赔罪,真是越老越嘴硬……爹听了,自然也就消气了吧?”
“本来就没敢有气,哪来的消气呢?”望江也笑了,“倒是把楠哥叫来城里,说了半天话。说的是什么,太太也没问出来。反正现在城里十三房剩下几门生意,已经是楠哥在做了。我回村子里那几天,十三房太太过来给老太太问好,老太太都晾着她……不过十三房太太做事也漂亮,听说把生意交给楠哥,她也没说什么,如今天天只在家里念经烧香的,说是一心为十三房老爷守寡了。”
十三房使尽了浑身解数,总算把善喜操办进了高门,又带走了这么多嫁妆,要还想继续压制善楠,小五房还能坐视?二老爷不过就是把善楠叫到城里来说话,老太太又露了这么个意思,海鹏婶就知道收敛,也算是个识时务的厉害人物了。现在善楠倒是赚了个好名声,私底下补贴亲妹妹一点陪嫁,难道还能闹开来?满村里人全都夸奖他仁义呢,海鹏婶也翻不了天去。往后数十年,就看他怎么一点点或者帮补妹妹,或者把家产经营起来了。反正善喜出嫁的女儿,也是再无法沾手,海鹏婶除非疯了才会以为自己能不断帮补女儿。其实这件事论结果来说也还算可以,善喜带走了一大部分,也没有把路走绝,还是留给善楠一份产业,只不如他想得多罢了。但最重要是走到这一步,兄妹之间彼此都极不谅解,这和自己情况还不一样,母亲毕竟是亲娘,就是现在,岂不也还是一点点在软化态度?五年十年,终于有一天会把往事度过去的,十三房这两兄妹之间是完全把路给走绝了,到时候真吃亏的是哪边,那还不一定呢。
送走了望江,善桐略想了想,便又和四红姑姑商量着给元帅府送年礼,并问桂太太,“今年过年时,这边应该是已经出月子了,可用不用帮忙?”
桂太太的回音很快就来了,还伴着同样很厚实的回礼,“我们太太说,您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送什么礼不礼的,倒是城里的三亲六戚别忘了,来年开春就上京的,日后要再往来就难了。府里的事不用惦记,有三少奶奶帮忙呢。”
善桐心里有数了,等王氏得空来看她了,就和母亲说起,“虽然在您跟前是学过婶婶的样子,但和婆婆倒是处得不错。”
“眼看他们家二少奶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门,也就这么一个能用的儿媳妇了,自然处得不错。”王氏根本不当回事。“至于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工夫,更是高门媳妇的当家本事。你就是这一点始终没有学好,要和她看齐,两面都能敷衍得过来。”
说来也的确是,善喜是捏准了王氏无关痛痒看热闹的心情,这才不断向王氏、自己示好,她对大姨娘就从来都是淡淡的不假辞色。像她这样的人,不乘未来宗妇没过门的这几年抱牢婆婆大腿,难道还会白白把机会放过?至于桂太太,那就更是要好生调教三儿媳妇了,好说先让自己家里有个能顶得住事的人,不至于事事都要依仗自己一个转眼就要上京的侄媳妇……
“等你出了月子。”王氏又指点她,“还是要到帅府坐坐,我知道你心底还是怕你婶婶,抢了她看重的差事,她对你是肯定没什么好脸色的。不过话说回来了,善喜都能在咱们家住到出嫁,你还怕什么?脸皮厚就厚一点,不能失了礼数。”
善桐应了一声,见王氏低头逗弄大妞妞,不由得撒娇道,“还是娘对我最好,我不懂事,娘也不嫌弃我,还只顾着教我。”
王氏白了她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大妞妞竖着抱起来,让她打个奶嗝,一边抚着大妞妞的背,一边就道。“你要是什么事都听我的,也就好了!现在姑爷一个人在京城,天高皇帝远的,他年纪又轻,没个可心的大丫头放在身边,你知道他胡闹成什么样子了?我让你预备人,你又不听我的……唉!”
没等善桐说话,她就又摇着头放下了外孙女,点着她圆润的鼻头道,“你要是个男孩啊,外婆加倍疼你!”
善桐不禁又有了几分不快,却只好往肚子里咽去,只微笑以对。王氏看她神色,也知道女儿根本不以为然,她又叹了口气,再摇了摇头,却终究也不曾说什么。
不过,王氏的劝告,她还是往心里去了,等出了双月子,善桐神清气爽,再没什么萎靡了,她便抱着女儿,密密实实地套了车,出门去给桂太太请安。
211、重要
桂太太除了洗三、满月之外,就再没有见到大妞妞。小孩子在半岁前长得最快了,大妞妞又生得像善桐,鼻梁又高又挺,粉雕玉琢的,眼睛一眯一眯,且还爱笑,就是她见到了都不禁笑道,“你这个女儿,生得真是可人疼!”
说着,便把这个沉甸甸的大襁褓接过来抱在手中,一边笑道,“才几个月,抱出来也不怕冒了风?”
“就是小心这个呢。”善桐说,“可大夫说,孩子从小不见风也不好,在屋里闷着反而容易得病,叫中午抱出来晒晒太阳。我想着车里屋里都是有暖炉的,倒冻不着她,便抱出来也让她动弹动弹。”
正说着,大妞妞哇一声哭起来,吧嗒着嘴扎煞着小拳头,桂太太有几分讪讪然,善桐又忙笑着解围,“恐怕是想吃奶了!”
果然,养娘抱进去没过一会,大妞妞就心满意足地止住了哭闹,又吧嗒着嘴有了几分睡意,前头已经有人来问,“是十八房少奶奶来了?大妞妞也抱来没有?”
得知果然也抱来了,桂老爷也不叫人把大妞妞抱出去,自己就颠颠地跑进来,抱着大妞妞就要用胡子去扎她的脸颊。大妞妞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当下又大哭起来,桂老爷乐得直笑,又拍着大妞妞叫她安静下来,桂太太和善桐彼此看看,都是一阵无语,桂太太轻咳一声,起身道,“走,咱们进里屋说话去。”
这是给桂老爷在小辈跟前留点面子的意思,虽然善桐看桂老爷也似乎不大着意,却肯定不能不走,不然她看着桂老爷做奶声奶气状,着实也肉紧尴尬,因就和桂太太进了里屋,彼此在炕上吃茶说些闲话。
眼看着又要过了一年,含春的婚事却还是没有着落,桂太太提起来就烦躁。“今年家里事多!你也走不开,我也走不开的,可不就耽误下来了。虽然说亲的人家不是没有,但现在也不好轻易许亲。”
古代消息传得慢,桂含春身份上的变化也是要这么久才能传开,桂家虽然僻处西北,但这么多年来荣宠不衰,在西北说一不二,要不是行事低调,恐怕早落了个西北王的名声。一般的官宦人家但凡要是疼女儿一点的,自然是看好含春,不过,按桂家的眼界来说,好亲事,那就要自己去求了。尤其桂太太又想在京城说亲,京里的名门大户最重脸面,除非真正破落了,不然就是嫁不出去,也都把女儿在手心里攥着,抬着头等人来说呢。
“等我明年到了京城。”这种事关系到桂家将来的门面,善桐又许了桂元帅,肯定是愿意帮忙的。“一定先为婶婶物色着,有好的,再写信回来让您看。您说怎么样?”
桂太太看着不置可否,她显然有几分心事,看了善桐一眼,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选儿媳妇是大事,你虽然能干,但毕竟还小。我看我还是和你一同上京为好!三个儿媳妇,两个都由不得我选……如由得我选,哪里会和今天一样!”
如此看来,善喜虽然得到桂太太的重用,但也是无奈之选,私底下老人家还是不满意她。善桐眼神一闪,虽说也有好奇心想要细问,但却又忍住了没问,只是若无其事地道。“是啊,尤其是宗妇,不运足了眼力去选,是肯定不能的……”
“我也是这样想!”桂太太也不免感慨。“从这点来说,含欣也实在是任性了,他是桂家宗子,行事却不能把家族放在第一,实在并不称职。你看看吧,就因为当时一时心软让他把慕容氏娶进门了,现在生出了多少事来!”
她又试探性地望了善桐一眼,轻轻地嘀咕道,“就是你们这十三房的大姑娘啊,也实在是……”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善桐自然是要为善喜撑撑场面。“善喜的性子还是很刚强,人也是很能干的。”
“这都倒不错。”桂太太看善桐这样说,也就不往下抱怨了,而是略带好奇地问,“我听说她那个哥哥,是你亲哥过继出去的,可有这样的事没有?”
见善桐含笑点头,她便轻轻地嘀咕了,“我就觉得怪了,按说你们家教出来的孩子,行事肯定是得体知礼的。怎么和他妹妹好像一点都不亲热,慕容氏老家在天水呢,逢年过节送节礼的时候,还指名道姓地给姑奶奶送体己东西……这边前阵子送了年礼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来送信的人冷冰冰的,撂下东西就走了。”
这就是和娘家不亲近带来的尴尬了,善桐要是有个房内的妯娌,过了门和娘家还不亲近的那段时间,肯定也觉得矮人一头。在夫家要立得稳,尤其又是善喜这样高攀,除了嫁妆厚,娘家起码也要给你撑腰。现在在这点上被慕容氏比下去了,善喜心里肯定不舒服。
善桐就是要给她撑场面,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好,只好呵呵地笑。桂太太看着她的脸色,试探性地就道。“是不是嫁妆带得太多了,当哥哥的心里不舒服了?我当时还吃惊呢,她们家感觉都倾家荡产,给她置办了这份嫁妆,别到老了,亲家母还得指望女儿女婿养老。”
“倒是没有到倾家荡产的地步!”善桐只好说,“不过,过继出去的兄弟,别房的事,我们也不敢多问。”
她太极拳打得好,该透露的信息透露出来,也把自己给撇清了,桂太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并不说话,神色间渐渐又写上了烦恼,她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说慕容氏不懂事?她精着呢!本来被弟媳妇压得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现在人又活泛起来,倒是老三媳妇现在说话有点软弱,没刚过门那么硬气了。”
“过了门就是您的媳妇了,两个人自然也都是随您的意思敲打揉搓。”善桐说。“您要抬举谁要贬低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你话不能这样说。”也许是因为桂太太的确太缺少倾诉的对象了,善桐这个身份微妙,关系也微妙的侄媳妇,倒是能听到她几句心里话。“我一碗水要是端不平,两个儿子看了心里怎么想?就因为我抬举老三媳妇,给老大媳妇脸色看了,老大心里有气呢。这几天就嚷着要往外调,最好是到前线去住,把老婆也带去,在武威那边生根……”
她说着说着就动了感情,又要伸手去抹眼睛。“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孩子打发出去,还能再看见几眼?我还指望抱一抱他的孙子呢,唉,儿女真是前世欠下的债!”
又推心置腹地道。“也是我没有教好!从他们小时候就想着,武将人家,孩子管束得太严格了,上了战场一板一眼的准要吃亏。我没想到这别的地方都懂事,唯独就是婚事上养得任性恣意,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你要引以为鉴!将来孩子的婚事,可不能再出幺蛾子了!”
善桐也觉得略为触目惊心,从前她刚见桂太太的时候,那是个何等刚强傲慢的贵妇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简直是说一不二,再没有什么事能令她心烦。没想到五六年后,她就要被两个不省心的媳妇气得抹眼泪。可怪来怪去,怪儿子?还不是自己没有教好!
这人的烦恼,也的确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多。她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桂太太的手背,一时倒真心想劝她几句的,可想到桂太太捏着含沁生母的牌位,一直不肯让含沁接回去奉养,这些年来处处限制含沁,只把他当成了老九房的附庸,又要用又要踩……
她就不说话了,只是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自己陷入了沉吟之中。
善桐本来吃过午饭就要走的,可没想到今天桂元帅事不多,又很喜欢大妞妞,吃过午饭还要带她玩,她又不放心女儿一个人被留在府内,便只好要告辞出去找慕容氏、善喜说话来打发时间。没想到桂元帅还不放她走了,一边拍着大妞妞,笨手笨脚地哄她入睡,一边问善桐,“孩子还康健?开春后就满半岁了吧,跟着上路应当还能挺住吧?”
善桐自然一一地应了,桂元帅又问她,“含沁给你写的信里都说什么了?”
“就是问女儿!”善桐禁不住就带了点抱怨。“连句问好的话都不肯说——”
儿媳妇跟公公说话,自然是比较放得开的,桂元帅听得呵呵笑。善桐倒是想起来问,“还有就是请您给大妞妞起名,毕竟这一上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起名大事,也不是我们可以随便定下的。”
“唔。”桂元帅应了一声,望了善桐一眼,又道,“看来就真是这几句话,再没别的话了?”
善桐有点莫名其妙,桂元帅又调回头去,轻轻地蹭着大妞妞细嫩的脸颊,小女娃头一歪,想要躲开爷爷的手指,脸又要皱起来,桂元帅忙抽回手来,大妞妞这才吧嗒着嘴巴,径自酣睡起来。这边桂太太也出来了,看着不禁笑道,“睡了?命奶娘安置到南炕上去吧,那里暖!”
“若是她热了,就给减一件衣服。”善桐忙又嘱咐养娘,等孩子被抱出去了。她作势又要出去,桂元帅便拿手指头点了点她,道,“不要和我装样了。”
善桐有些不好意思,桂太太此时也丝毫不露刚才的委屈,倒恢复了她那说一不二的刚强派头,靠在炕头边,自己摸起了烟袋锅子,善桐忙要伺候,她却摆了摆手,熟练地点着了烟斗,用手帕捂着送到了桂元帅手上。桂元帅含了进去,吧嗒了半天都没有说话,倒现出了当家人的派头。
看这两人的做派,善桐一向以为私底下是桂元帅哄太太,没想到看着反而翻了个个儿,心底不禁暗暗纳罕,她眼观鼻鼻观心,等了老半天,才等来桂元帅发话。
“含沁给你送信,不肯提京里的局势,是他为人细腻的地方。”桂元帅说。“现在京里风云诡谲,不下昭明末尾那几年,并且燕云卫的势力膨胀得很快。任何一封信件都不能说完全保险,我们来往送信使的是专人,家信他就专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善桐顿时觉得一阵微微的颤抖,好像是闪电劈中脑门一样传递过了全身,她一下挺起脊背,收摄了心神,将放在南炕的那半边心思全集中了过来,毕竟她将要听闻到的,也许就是可能决定桂家走向的大事。
桂元帅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点头,他抽了几口水烟,惬意地喷出了一团白雾,又往嘴里扔了一把蚕豆,嚼得咯吱咯吱响,半天才道。“朝廷是肯定要改革的了,如今圣上,可谓是洞明烛照、志胜尧舜。同前几十年不同,现在北戎被打趴下了,短期内几乎无力对边境造成太大的威胁。正是内政改革的好时候,可什么时候,这维新改革四个字,都肯定是要下来一批人,再上去一批人的。虽然现在皇上最忌讳就是结党两个字,但毋庸置疑,什么时候朝廷内都少不得党派。你们杨家小四房大爷代表的江南党,牛家的河南党,曾经达家的山西党……皇上要改革,好事,可这改革不可能不触动各党的利益,在这时候,我们桂家本当独善其身,在江南看戏。可皇上不放心,硬是要我们派人进京不说,听朝中几个朋友口气,也大有往西北安插人手,来分化我们的意思。”
善桐不禁悚然动容,她低声道。“这话,可不中听呀。”
“你说说看,不中听在哪。”桂元帅都是不骄不躁,桂太太也未曾说话——她显然早已经洞悉了其中的厉害,只是望着善桐的神色,不免更加复杂了。
“这做官的最怕失去圣心。”善桐说。“尤其咱们当武将的,皇上心思向着谁,谁得的好处就多。本来有许家、牛家在,我们就得靠边站了。”
她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王氏和老太太说起朝廷事情的时候,也不大瞒着她的。如今经过事情,再潜心这么一分辨,就觉得事态其实已经极为分明了。“尤其是牛家,前些年沉寂,现在正在崛起。天下就这么大的地方,江南江北都有人了,和许家斗,恐怕皇上是不会开心的,我看……这件事十有八.九,是他们在背后撺掇着,想要动一动我们老桂家在西北的地盘,咬下一口我们的大饼来。”
仅仅是这份眼光,就不是小户出身的女儿可以有的见识了。桂元帅不禁望了妻子一眼,见妻子脸上也划过悔色,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才喝彩道。“好,看得透。实话说了吧,这件事还真就是牛家在背后用劲,照我看呢,这派人到西北来,不要说我们接受不了,就是皇上也不会这么着急。多半你来我往一番,也就是给卫家升升位置完事了。”
他徐徐地说。“可透过这件事,你看懂了什么?”
善桐也跟着桂元帅叹了口气,她明白桂元帅的意思了。“牛家说话管用,是因为上头有人呗……”
“嗯。”桂元帅说。“我们地方武将,和中央大员勾勾搭搭,闹得亲密非凡,其实也不像话。这些年来就没有怎么把手往京城里插,从前的老关系,一个两个也不大管用了。这一次上京城,你和你婶婶的任务很重,和含沁一道,三个人参详参详,必须把京城局势梳理清楚。桂含欣和桂含芳烂泥糊不上墙,妄为我桂某人的儿子,我们家也就是含春能当大任,他的媳妇,是决不能再随便说了。人品要好是第一,其次,关系必须过硬,第三,立身必须长远,第四,必须也看重我们桂家。我现在把话撂在这了,这门亲事说的好,我们全家起码还可以高枕无忧十年,你们能不能抛弃前嫌,一起把这件事办下来?”
只看桂元帅说话,便明白他对几人私底下的恩怨,其实心中有数,善桐看了桂太太一眼,见她神色木然,自然只能先应承道。“家族兴衰,肯定是要戮力筹谋的。只要婶婶瞧得起我,我必定尽力出谋划策。”
没等桂元帅催促,桂太太便叹了口气,倒有几分心灰意冷了。“还能说什么?到了京城我两眼一抹黑,也就只能靠你们了!”
桂元帅颔首道。“好,既然如此,你这几个月就一心调教老三媳妇,等你们上京了,这个家得交给她来当。你也不要舍不得老大!他要出去,就让他们出去。开春后他们就动身去武威,这样一来,大家都能放心,也都稍停了。”
他虽然还是和和气气的,但俨然没有和桂太太商量的意思,自顾自地吩咐完了,又掉头叮嘱善桐。“你和老三媳妇是亲戚,该帮一把的时候,不要不帮,她一个新嫁娘要管起整个家,也不容易。”
善桐一阵无奈,待要推托,被桂元帅双眼一看,不知怎地又说不出口来,只得道。“是,侄媳妇知道了。”
心底亦不禁对桂元帅好一阵钦佩:这个家里虽然也不是没有龌蹉、没有遗憾,但有他坐镇,只怕任何矛盾,也都不会激化到可以为外人利用的地步。
212、厚黑
虽然桂元帅都发话了,善桐却也没有继续关注老九房内的妯娌争斗,而是安安生生地又回自己的小院子里带女儿。大妞妞虽然壮实,但身为母亲,善桐自然是愿意把更多的心思都投注到她身上,对于不必要的钩心斗角,善桐也一直都没有太多的热情。现在含沁差事也有了,自己女儿也有了,老九房的风雨再大,淋不到善桐胳膊上,她着什么急?
因为出嫁已经满了一年,来年春天又要外出,虽然和王氏的关系还是半咸不淡的,但善桐也时常多回娘家走走。对外打出的旗号,自然是“哥哥妹妹都要办喜事,家里缺帮手”。不过,王氏也的确是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大姨娘都反常的忙碌,每天进进出出,不是和王氏说善樱的嫁妆,就是和她说榆哥的婚礼,善桐去了几次,都还不如她能帮得上忙——毕竟是出嫁的闺女了,人就不在家里住,就是想要帮忙,也都有心无力。
就只好和善樱多说说话,也尽量教她一些小家庭主母需要的知识了。十八房虽然人口简单,但人际关系可不简单,尤其是善桐这大半年来方便出门的时候很少,含沁也不在,里里外外的人情应酬,都是她一个人打点。自然也有些心得在,善樱也听得很认真——王氏对这个庶女几乎不怎么上心,现在两桩婚事同时上门,哪还有时间教她?至于大姨娘,别的事上都能教,这当门立户的事她自己也没有经验,除了善桐,也就没人会教她了。
到底是十五六岁的人了,自从定了亲,善桐总觉得善樱是一天比一天出落得更水灵,善桃回来一次看她,也笑道,“咱们家几个女孩子,说起来倒是我长得最一般了,不要说和三妹比,大姐和六妹长相也都胜过我啦。”
善樱面上一红,要是以往,那就立刻要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现在也晓得和善桃客气。“二姐就是爱说笑话……”
她的羡慕倒也带了十分的真心实意,“还记得你出门子那天,我在一边看着你上妆穿大礼服,到后来连眼珠子都舍不得错,心想,二姐平时就是不肯打扮,若打扮起来了,可不是好看得不行?二姐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再没有谁是不喜欢听好话的,善桃听了直笑,倒是善桐心底一动,认认真真地审视了一番善樱的表情,有些话想要问,又始终还是没问出口:或许善樱曾经是倾慕过卫麒山,不过小姑娘的心思掩藏得深,自己说破了反倒没意思了。能和现在这样,那就很好。
一转眼就进了腊月,巡抚嫁女,虽说是庶出,但动静也自然是大的,各府都送了礼来,善桐更是提前一天就回了娘家,帮忙打打下手不说,还要代表娘家人和善桃一道,将善樱送嫁到蓝田县里去——老太太虽然没有过来,但也派了三太太过来帮忙,还有村子里各房在西安生活的族人,自然是早就报道,巡抚府内热热闹闹的,连王氏都觉得脸上有面子,和善桐笑道,“从前连你二姐办喜事,动静都没这么大呢。”
喜事嘛,自然是人越多越好的,不过善桃怎么说夫家门第更高,王氏这话倒是让善桐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帮着招呼来往客人,王氏一时又想起来问,“怎么没见大妞妞?”“这几天家里人多,我让四红姑姑在家带她,就不过来了。”善桐忙回了话,王氏还有点遗憾,“还以为她会过来,特地备了些新得的好东西给养娘。既然如此,便送到你们那里去吧。”
毕竟是外孙女,嘴上说不疼不疼,恨不得是个男孩,其实心里还是记挂得很。善桐笑着应下了,又走出去招呼客人们入席,因讲究人家摆酒,肯定是要连摆三天的,这一天各府官太太有的亲身来了,有的派儿媳妇来了,也都不好怠慢。她应付了半天,心底倒有点纳罕:桂家现在和杨家是两重的亲戚了,该不会还要摆架子,只是在正日出来吃酒吧?就算桂太太今天不过来,少说也要出动善喜才对,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出面……连楠哥都是早五六天就来了城里,一面也是探看善樱,一面也是和榆哥在外接待男客,分担小五房沉重的社交压力。"
正这样想,只听得屋外嗡的一声,又是一顿笑闹,便有人过来道,“十三房姑奶奶并桂大少奶奶到了。”
桂太太真是好大胆!居然敢把这一对冤家安排在一起出来,善桐自己都不禁要为她喝一声彩,她忙疾步过去,恐怕慕容氏在这几步路的当口已经就露出了不满来:你说她率真也好,粗鲁也罢,反正这位大少奶奶,心里是藏不住多少事,一般也藏不住多少话的。因桂家也算是杨家的亲戚,善桐进堂屋时,只见一屋子乌泱泱的人中间,慕容氏正含笑拉着善樱相看,连善喜都笑得一脸灿烂,她打扮得很是富丽,看着也很有官宦人家的气派,慕容氏一边说,“真不愧是杨家女儿,出落得就是出挑。”
善喜一边也附和道。“可没想到,咱们从小一块认识,这就到了你出阁的时候。”她和慕容氏身份摆在这边,过来应酬的众人都不至于不给她们面子,忙也都附和着笑道,“真不愧是杨家女儿,这几个都是没得挑的。”善喜听了,脸上笑意更盛,又拍了拍善樱的手,一脸的长辈姿态,轻声道,“也没想到嫁得近!以后,自然可以多加往来了。”
——要说起含芳和茅姑爷的身份,虽说云泥之别,但只看含芳年纪轻轻品级就高,而茅姑爷虽然两榜出身,但自己还是个八品县丞不说,前头还有过一个太太,便也由不得人嗟叹命运的跌宕:善喜从前没出嫁的时候,对善樱虽不说要小心讨好,但也从没有用这么高高在上的态度来同善樱说话。
就中微妙,一屋子人里也就只有深知就里的几个人能看出来了。慕容氏就一概无知无觉,笑着夸了善樱几句,便左顾右盼的,问善桐,“听说我族里那位姑姑今天也来了——”
怜悯弱小,自然是人的天性,善桐和善喜虽然曾经要好,但亲妹妹被她这样居高临下的对待,摆明了是因为和善楠生怨,这一次就是要来在善樱跟前炫耀身份地位的。连王氏都有几分看不过眼,笑着道,“三妞带大少奶奶去找你三婶说话吧。”
又握住善喜的手,问她,“家里母亲还好吧?出嫁后就不比在家,不好时常相见了,得了空要多往家里送送信,也让老人家放心。听说她很是惦记你呢!”
善喜忙又是另一副面孔了,笑得真诚又感激,“承蒙伯母想着……”
说到这八面玲珑,善喜是要胜过慕容氏许多了,变脸简直就和翻书一样快。善桐暗暗摇了摇头,见善樱眼圈虽然红了一点,但总的说来态度也还镇定,低垂着头也不和善喜有什么眼神接触,心底倒舒服了一点,便先领着慕容氏出了屋子,道,“三婶人在那边院子里招待我们村子里来的老亲,我先给你们彼此介绍介绍,一会得了空,你就可以和她多说几句话了。”
慕容氏抱怨城里没有亲戚往来,为时已久,此时如何不高兴?她亲亲热热地握住了善桐的胳膊,似乎是一点都不介意含沁抢了京城的差事似的,还埋怨她,“几次过来府里,你都不来找我说话!大妞妞都几个月了,我才见她几次呢,今天带过来没有?”善桐看了慕容氏一眼,想到刚才善喜的做派,心里也有点不大高兴,一边走便一边笑着说,“我……我这不是怕大嫂埋怨我吗?你看重京城差事那么久了,结果最后却是含沁去,知道的人吧,知道我们也没想到……不知道的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提到京城的差事,慕容氏脸上略微一暗,她又挥了挥手,爽快地说。“这我不怨你!我可没那么傻,该怨谁我心里清楚得很!不过反正现在都过去了,你还不知道吧?开春你上京,我们也要走了,爹在武威给含欣安排了一个位置,我也跟着过去。”
这满足快乐的口气倒让善桐一怔,她很快又明白过来了:这一位要是在乎功名利禄的主儿,当时也就不闹着换宗子了。京城也好,武威也罢,反正哪里能让她离开元帅府,慕容氏就都高兴。
还是桂元帅老而弥辣,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现在慕容氏展眼就要出去的人了,自己也心满意足,自然不会无事和善喜闹别扭,两妯娌可不就自然和睦了?难怪她今天敢于向善樱摆架子,原来是在府中没人和她作对了,又被婆婆提拔着,自然底气也就更足了。
“不埋怨我就好。”她笑着说,忽然间又有一点不舒服:这坑了人还得她的好感,虽然善桐不后悔,但感觉也还是挺怪。就好像自己脸上忽然多了一层面具一样,喜怒哀乐,其实也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了。“我也是听说你们两妯娌处得不大好,所以不敢过来——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偏谁好呢?”
这么说,自然是把慕容氏和善喜相提并论了,一个是原来的亲戚,一个是后来的妯娌,善桐这话说得慕容氏大悦,“现在也没什么了,再看不惯她,反正也看不了多久,以后天高皇帝远的,一年见不了几次,她爱怎么折腾,随她折腾吧。”
只听她的语气,便知道慕容氏终究还是不喜欢善喜的,只是她也不是没有城府,面子上还是做得比较亲热,不至于被外人落下话柄。善桐笑着说,“嗯……她是攀上高枝啦……”
这语调有讲究,慕容氏看了她一眼,忽地就笑道。“我就说,你不至于看不出来,刚才她说那几句话,我心里就犯嘀咕了。至于吗?一个管上几年事的三少奶奶,又不是正经宗妇,她有什么好看不起人的。当着人家的面臭显摆,好像这个三少奶奶,就硬比县丞太太值钱一样。狗骨头没有三两重,她也不想想,现在有了你们家拉拔姑爷,只要姑爷不是烂泥扶不上墙,那往上升还不是和坐二踢脚似的快?就是不升上去,那是她族妹……显摆到自己人跟前了,什么德行。”
她快人快语的,一下就揭破了善喜的空架子。善桐倒没什么好说了,要解释,那就势必要牵扯到十三房的嫁妆风波。她瞧了慕容氏一眼,见慕容氏也正看着自己,眼神闪动,似乎大有几分好奇,便不禁微微一笑:可别小看了这位大嫂,人家行事虽然粗鲁,心底该有的城府倒未必比别人少。这说不定就是人家好奇善喜嫁妆又多,和娘家兄弟关系又冷淡,还在善樱这个身份特殊的小姑娘跟前臭显摆,特地把话点得透了,来套套背后的缘由的。“唉,人就是这样,一时一张脸,变起来有时候可真快。”她就含含糊糊地感慨,“真正背后怎么样,谁知道呢。反正她嫁妆比我都多,说话声音也就响亮,心气也高,为人也能耐……有些话我们也不好多说嘛。”
说到嫁妆,慕容氏是和善桐同仇敌忾的,她也是粗人,索性就直说。“我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她们家再殷实也好,那份嫁妆也是伤筋动骨了吧?我就纳闷他们家图什么了。这几天不是舅爷也在城里吗,我听含欣说,含芳喊舅爷一道吃酒,舅爷都回说不会吃,含芳闷闷不乐呢!”
没想到楠哥居然如此执拗,善桐一下说不出话来了,怔了一会才忙补救,“楠哥他是真不会喝酒,他性格板得很,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怕是无意间得罪了妹夫吧。你帮我和含芳带句话,让他别往心里去!”
“这你就是和我打马虎眼了。”慕容氏不依不饶,“这谁看得上看不上谁,都是能感觉出来的。听含芳口气,舅爷就是很看不上他……我就纳闷了,背后没有故事,这舅爷至于吗?他可是白身呢,还反倒和当官的妹夫疏远了!”
善桐被她追问得头皮发炸,索性进了院子,便忙和三太太说了几句话,介绍两个慕容氏认识了,眼看两人亲亲热热地拉着手说起话来,这才脱身出来回堂屋去,一边走一边就想,出了一回神,才自失地摇了摇头:既然慕容氏心满意足,无意闹腾,那么紧接着这几年,直到桂二少奶奶入门为止,只怕都是善喜得意的时候了。
想到母亲的那句话,一时也不禁有些感慨:要不说这脸皮厚的人落实惠呢?只看慕容氏这几年来几乎是心想事成,什么都遂了意。又有善喜如愿带着大笔嫁妆进入高门,便可知道这人生在世,很多时候面子敌不过里子,很多人是一点都不在意吃相的。
不过,这也都和善桐没有太大关系了,既然慕容氏不会再出面和善喜为难,她也就继续保持了低调旁观的作风,帮着母亲操办完了两场婚事,又只进元帅府吃了一顿年夜饭而已,便闭门不出,只等着三月春暖花开时,才又进了元帅府,要和桂太太商量着一道上京去。
213、交换
在当时出门是件大事,尤其是桂太太这样身份的贵妇人,要只带上三俩从人就这么出远门,简直是成何体统。更别提桂元帅疼进心底的大妞妞这番也要跟着出去,桂元帅一早就发话了:必须从军医营里拨出一位大夫来一路随行,免得路上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仓促间找不到大夫,岂不是就误事了?
除此之外,桂太太上京是要应酬相看的,头面衣裳要不要带?京城风气是引领天下之先,全天下也就只有衣被天下的苏州松江一带敢和京城人争一争了。西北就算有再多好处,在这一点上肯定也无法和京城相比。桂太太又也听说了京城的贵妇人难缠,自然不愿在这上头落后,光是这件事就和善桐商议了许久,才定下来先给含沁捎信带钱,把两个人的尺寸带过去,让他在京城设法置办,这样等人一到就有新衣裳穿,总纵有不满,临时改改倒也不费事儿。桂太太又担心含沁一个大男人无法挑好花色,还是善喜笑着说,“应该不至于,我看——”
善桐看了她一眼,善喜微微一怔,便接着往下说。“我从小和三妞一块长大的,我看她闺房里的物事就很雅洁,想来含沁就算是不懂的,这一年多下来也被熏陶着懂了。”
这两个人从小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善桐屋里那些新鲜玩意儿,善喜没把玩过的又有多少?从前不知道她和含沁的事情,问起来的时候善桐也没多想,有时候就告诉了。等知道了之后就更别提了,善喜哪还不懂善桐屋里的那些东西是谁淘换的?她夸奖含沁的品味,还真不是无的放矢。只是究竟是口快了:毕竟这往事摆在这里,她和含沁私定终身的事,是肯定要死死瞒过桂太太的。
桂太太一心一意就操心出门的事,倒没有留意,说起来也是感慨,“自从三十年前嫁过来,三十年没回娘家,每次要回去,城里就有事情。要不然就是老爷要出去,没想到再出陕西省,居然就是这么多年后的事了。却还不是回娘家,是要为了儿子的事上京城去。”
她叹了口气,冲善桐道。“人眼往下看,以后你就明白了。说起来,我对不起爹娘,两个老人家去世都没能回去,偏巧两次也都在战事里,情况吃紧,我哪里走得开。连服孝都晚了近百日,当时人回天水去了,根本不知道消息……”
说着便抹起眼泪,善喜也陪着红了眼圈,“娘快别说了,您的不得已老人家心里也清楚。”
旋又叹道,“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样的苦楚,当儿女的真是都明白……”
两个人便手握着手都掉眼泪,善桐和慕容氏对视了一眼,慕容氏握着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几乎忍不住眼底的不屑。善桐倒是一面也有所触动,一面又觉得善喜假得好玩,也有点想笑,只好岔开了话题。
大家商议纷纷,一会儿桂元帅回来了也进来说话,因为含春回天水去过年了,年后还没过来——他现在是宗子身份,在天水的时间自然是要增加一些,也算是和老派房头们套套近乎,含欣过完年就又去武威,便只有桂含芳跟着父亲进来,彼此打过招呼,他就一屁股坐到善喜身边,心不在焉地摆弄起了手中的碧玉扳指。桂元帅这边才问过了行程安排,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善喜咬起了耳朵,声量也不小,“我今儿和麒山射箭,赢了他足足三只家雀儿……”
桂元帅扫了他一眼,他这才不敢作声,善喜也有些无奈,又和桂太太商量着拨出了二十人左右的奴仆团队,有两个年轻媳妇子要跟着小厮、亲卫在前头打点的,有贴身服侍的,有粗使管箱笼的。再加上桂元帅给拨出的五十多个亲兵护卫,跟着搭伴往京城去的,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居然足有上百人之多,桂元帅还想让含芳跟着护送一段,含芳老大不乐意,虽不敢多说什么,却拿眼睛看母亲。桂太太看见,只好说,“人家年前才成亲,就被你指使得四处乱跑,现在还没有在家一个月,又要出去?你还想不想抱孙子了?慕容氏过门都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就是因为你早年把含欣打发得团团乱转,要不是这一次让她跟到武威去,眼看着又要空等一两年了。”
这话难得说得贴心,慕容氏感动得眼睛都红了,倒是善喜大度,瞅了桂含芳一眼,唇边含笑,“瞧您说的……用得上他就让他去呗。我们还小,不着急,还是公事要紧。”
场面话说得漂亮,两个长辈脸上都有笑,倒是桂含芳不乐意了,好像竟有点认真起来,直起身子点了点善喜待要说话,终究因为慕容氏和善桐在边上,又把话给咽了下去。桂元帅沉下脸来并不说话,众人慌忙打了圆场,又翻了历书,议定三月二十日启程,三月十五日就要把箱笼收拾出来,预先押车送去。又有一路行止,每天歇在哪里都定好了,善桐这才告辞回去,又和四红姑姑商议了一番,四红姑姑道,“我得在西安城守着院子,还有天水那边的事……”
善桐倒是觉得和桂太太一路,没有个老人相伴她恐怕压力更大,再说四红姑姑年纪也大了,来往于天水和西安之间既然已经不可能,含沁印子钱那边又收歇了,米铺也就是按年收红罢了,没什么大事,便还是力邀四红姑姑跟着一块过去,“也到京城游览一番,再说,这一次上京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和含沁还好,大妞妞要惦记你呢。”
都祭出大妞妞了,四红姑姑还能说什么?欣然一笑之余,便和善桐忙忙地收拾出了十七八个箱笼,又将城里各处生意产业招呼都打到了,回娘家去话别过了,榆哥还道,“从未去过京城,干脆我和你们一起去算了,见识一番不说,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善桐忙笑道,“倒不是不想和你一道走……可嫂子怎么办?我可不想落了嫂子的埋怨,回头又被娘说。”
其实这个嫂子蒋氏善桐本人倒还是挺喜欢的,也是和琦玉一个路子,性子柔和、貌美如花,不过因为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嫡女,在柔和外也带了刚强,才进门几个月,已经是王氏的有力帮手,婆媳关系也处理得好,王氏对这个亲自挑的媳妇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可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腊月里才成的亲,没到三个月就惦记着出远门,和媳妇感情如何,也就不问可知了。
善榆望着妹妹笑了笑,又摸了摸她的头,善桐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疼起自己来似的,捂着浏海笑道,“不许揉啦,头发都给揉乱了。要揉,你揉大妞妞。”
“我这是高兴。”善榆果然把大妞妞抱在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大妞妞倒很喜欢舅舅,咯咯笑着,雄踞舅舅腿上,手舞足蹈,又俨然地左顾右盼起来。“真是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那时候我心里不好受,梧哥还劝我,给我出主意,让我拖……”榆哥说。“我当时还想呢,这能拖过去吗?你看看现在你这个语气,你怕娘埋怨你啊?”
没等善桐回话,他就又美滋滋地揉了揉大妞妞茂盛的软发,大妞妞叽叽叫了几声,就像个小动物,又在舅舅怀里扭来扭去的,善榆一边解释道,“本来也不愿意去的,是李先生和我在火药提纯上已经无法可想了,总觉得有一层窗户纸就是没法捅破。京城白云观有几位前辈,在炼丹上造诣都是深厚的,要是先生愿去,我自然也要跟去的了。”
这是他这一年来一心倒腾的“正事”,善桐虽然不以为然,但也不能浇他冷水,只好笑道,“你要敢告诉娘你这一年多来都在忙什么,让娘点了头,那就跟着我们走正好热闹,别指望我去帮你当说客,我才不管你。”
“你别告状就好了。”榆哥不以为忤,“我这里自然有办法去说的。”
善桐不免好奇,“你有什么办法?我还不信了,看娘疼大嫂的样子,肯定不许你出去。”
榆哥哈哈一笑,捂住大妞妞的眼睛,大妞妞又扭动起来,也知道是舅舅和她玩呢,嘴里含糊不清地咿咿呀呀起来,握住了善榆的手和他使劲儿,他舅舅就捉狭地道。“我告诉娘,我说我去京城看着你的,帮你看看姑爷有没有乘着这半年在外头乱来。檀哥他们一心读书,哪有心思帮你操心这个?我不为你操心,谁为你操心啊?”
善桐狠狠呸了他一口,怒道,“还是做哥哥的呢,就不懂得说些好话!”
如今榆哥虽不说有急智捷才的,但和妹妹话赶话斗斗嘴还是办得到的,两个人你来我往了一番,善榆见善桐还真有些郁郁,便安慰她道,“我逗你玩呢,含沁要是那种人,当时也就不娶你了。”
在巡抚府里,恐怕除了二老爷,就是善榆最看好含沁,如王氏等辈,担心的都是含沁在外头拈花惹草,招惹了不三不四的女人,就是善榴都在信里婉转提醒妹妹,要尽早上京,免得夫妻分离太久,也不利于感情维系。善桐就算嘴上说不在意,但这种事最怕人家说了,心里其实还是有点隐隐的不安,回去不免又惦记起含沁,一时心潮起伏,忍不住又开了箱子四处翻找,一边和六丑商量,“明儿还是要去挑个首饰……”
桂元帅倒是蛮大方,给桂太太置办衣服的时候,自然也少不得善桐的份。但这都是到京城后的事了,再说善桐也不好过分较真,还真就拿人家的首饰了。要置办,肯定还是得从自己腰包里拿钱出来置办。
不过这样一说,她倒是觉得自己嫁妆有点不够使了,含沁虽然是把家当交到了她手上,但因为善桐平时是和四红姑姑一起当家,又有几个月家政大权完全在四红姑姑手上,现在账虽然是交回来了,但她觉得四红姑姑做的账漂亮,还是沿用了这个记账的办法。要动家里的钱给自己置办首饰,善桐就觉得有点脸嫩了。要自己出钱嘛,一套好首饰就要三五百两银子,她的陪嫁又没什么赚钱的铺子……
这边和两个大丫头叨咕了一会,那边就又叫人去买上好的胭脂水粉,一边安慰自己:“算了,反正沁哥也不看重那些金啊银的。”
没想到过了几天,四红姑姑却主动提起,“到了京城,您要出入名门贵族之家,可不能像在家这样随便了!”
一边说一边望着善桐笑,善桐微微一怔,看了看六丑,六丑冲她扮了个鬼脸,也是笑嘻嘻的。她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又和四红姑姑推让了一番,四红姑姑显然很满意善桐的表现,“这是该当的,家里就两个人,少爷一心扑在公事上,花钱的事就该您自己操心。我看您给沁哥、大妞妞花钱倒都舍得下血本,反倒是对自己克扣得很,这又是何必呢?”
虽说没有婆婆,但有时候行事也不能就自己放松下来,善桐现在倒渐渐明白了为什么人会越活越假:明知道这是必走的过场,但也还是要走走,不如此似乎双方面子上都下不来。
于是就又着急着选了几枚别致的首饰,一边收拾出了箱笼,善榆不知怎么居然也说服了王氏同意上京,一并同行的还有他老师李先生与几个同学,众人集齐了就是二百多人的队伍,就算箱笼已经现行出发,从元帅府出门的时候,也着实是走了有小半个时辰才真正把车马给过完。往来众人都驻足观看,纷纷艳羡道,“恐怕就是皇帝出行,也不外乎如此吧!”
善桐也不是没有走过远路,当时行路难,真是难于上青天。尤其是走旱路,每天打尖就是个考验,有时候赶得急只能和衣而卧,不要说洗漱,连喝的水都得省着。尤其是同善楠在冬季里去何家山的一路,纵有桂含春前后打点,也叫小姑娘受够了行路的苦。这一次出门前呼后拥,每天能走完固定行程就可打尖。到哪里都有热水热饭,对她来说已经不算苦恼了。倒是桂太太走了几天便大喊无聊,在车上颠簸,又不好看书下棋,便让善桐到她车里来陪她说话。
她是铁当当的元帅夫人,出行的排场自然也不同凡响,单单是马车内部的陈设就要更加豪华宽敞,桂太太却好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坐立不安的,还是初春,简直就恨不得把裙子撩起来露出底下的薄衬裙。善桐看见,不禁好笑起来,难得地打趣桂太太。“您这像是多少年没出过远门了?我记得您以前不还经常去天水老家嘛……”
“那时候路途短,东西少,都是骑马走,图个快。”桂太太撇了撇嘴,怏怏地道。“这一次要不是你带了大妞妞,我也巴不得骑马过去,能省一多半日子呢!”
两个诰命夫人骑马上京!善桐无语了,耐着性子陪桂太太说了几句闲话,桂太太看着似乎也没那么无聊了,她就像是个孩子一样,在车里左动动右动动,一时又问善桐,“你说,这善喜和她哥哥到底闹什么鬼,这事简直就是我心里一根刺,不在上京前问个明白,我连做事都没方向。”
善桐肯定是露出一脸为难,她正要说话,桂太太又说,“我知道你和她一族的,她哥哥又是你亲哥哥,为亲者讳,你不和我说也是常事。这样,我和你换……我猜含沁是始终没有告诉你他生母的事,你想知道不想知道?”
214、亲妈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桂太太这个人有时候也真当得上妙语如珠,和慕容氏有异曲同工之妙。善桐怎么都没想到她居然和小孩子一样,天真地想要“我和你换”,一时不禁哑然失笑。本待婉言谢绝的,想到接下来还有近一个月的路要在一起走,不好现在就把桂太太得罪得太厉害,只好沉吟了片刻,露出意动表情,才在桂太太期冀的眼神下慢吞吞地道,“其实您又何必呢,婶婶真想知道,我自然要透露一二的。想来,也是为了摸透善喜的品性,要找个和她人品相当的闺秀做二嫂吧?”
“你这话就说到我心里了。”桂太太也露出欣赏神色,她拍了拍善桐的手背,推心置腹地道。“其实吧,按说咱们也不是没有过龃龉,居家过日子就是这样,难免要置点闲气争强好胜的。不过大是大非上,咱们就不能再由着性子瞎胡闹了。你看这大媳妇没选好给闹的,家宅不宁!我算是下定决心了,这个姑娘长得不好也不要紧,过得去就行了,最关键是要有能耐,能镇得住场子!把这两个妯娌都得料理得服服帖帖的!”
其实桂太太这个人吧,你说她直接也好,跋扈也罢,她也实在是很有本事。别看表面上和善喜粘粘糊糊的,心底是一点都不含糊,这边和善桐和解,很明显是为了上京后两个人能戮力办事。又毫不遮掩地点出了关节所在:这个宗妇能压制住慕容氏不够,能力还要比善喜更强,要能斗得过她。这显然是怕善桐偏心自己族妹,帮着她上位了。她之所以这么好奇想要知道善喜娘家的龌蹉,当然不止是单纯好是非,一来是为了盘盘善喜的人品,二来,估计还是想看看小五房的态度。
“这是肯定的事。”善桐也不含糊,表态表得很爽快,“婶婶就放心吧,我识得大体的。”桂太太就不说话了,只是瞅着善桐,显然在等她的表现,善桐寻思了片刻,便半含半露地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论在夫家受了什么委屈,只要夫主站得住一个理字,娘家是肯定不会贸然出头的。楠哥尤其又是个老夫子,为人最板正了,一板一眼的,有时候甚至有些迂腐。别说善喜,就是他亲妹子善樱,恐怕也都不会多管吧!再说,他在城里的时候也不多,能和善喜说的上话的时间可不就更少了……”
这话说得有艺术,桂太太便沉思起来,半晌才叹了口气,自我安慰一样地说。“也好,她要是太能耐,人品太好了,就老三那个脾气,还不得被她捏死。到时候心再大一点,家里又要乱,我们还没死宗房就要分家,简直成何体统,老大夫妻出去过活已经是不得已了,再把老三打发出去,族里的口水都要把我们给说化了。”
这还不懂?这是很懂了!善桐只是微笑,桂太太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又问,“你说老实话,这和嫁妆有关系没关系?”
这她就不肯说了,只避重就轻地道。“至于含沁身世嘛,婶婶也不必说了,这种事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说那个一点,要是含沁还是庶子身份,我们两家要结亲也难,您就更不肯说我了。人都过继出去了嘛,从前的事还提它干嘛?”
这回得有点不客气,桂太太不免有些尴尬,但现在和善桐也不是能翻脸的时候,只得也就罢了,过了一会,又和善桐商量。“京里现在数得上号的人家,也就是那么几家了。你们本家阁老之外,还有也就是孙家、许家、牛家、权家、焦家、吴家这些是最得意、最炙手可热的。除此之外那些个老牌人家,虽然现在并不显山露水,可很多也都是百年的大家大族,家教也都是好的,人脉也都是广的。我的意思,上述这些人家嫡出的女儿,要么年纪不合适,要么就是太尊贵了,估计也看不上我们西北穷地方,还是往这种第二等的人家去找来得更好些。”
孙家、许家、杨家都是有女眷在宫中的,他们家的姑娘肯定特别值钱,权家就不多说了,一等一的皇亲国戚,这么多年荣宠不衰,如能说到他家的女儿,自然也是满意的,可惜他们家人口少,就一个女儿似乎也说给了别人。焦家、吴家都是阁老家,善桐道。“焦阁老和我族叔斗得厉害,他毕竟老了,下野之日近在眼前,家里人口又少,恐怕也就是一时的荣华。倒是吴阁老看着还年轻……”
“吴家的姑娘似乎也高贵,”桂太太不禁蹙眉寻思了片刻——她肯定是做足功课的了。一时又和善桐发愁,“这一次到京城,也不知道该怎么相看各房的女眷,总不成忽喇巴儿摆流水席请客吧?没个由头,连西安城的太太奶奶都未必赏脸呢,再说我们世世代代没人在京里,连个亲戚关系都攀不上,也真是心烦。”
这困难倒是实实在在的,并且也显示出了桂家的短板:这么一百多年的人家,现在可以依靠的居然很可能是善桐和杨阁老的亲戚关系,说不定还要勉强借助孙家的力量。对于桂家的底蕴来说,在这方面的缺憾是有点不像话了。
善桐倒并没有桂太太这么着急,反过来劝了桂太太几句,“还要等到了再说,咱们多少年没进京了,有些事不用自己眼睛看过,听外人传说,总有可能以讹传讹……”
和桂太太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回去以后善桐还想和四红姑姑说闲话呢,奈何晚上打尖的地方虽然已经被收拾过了,甚至连床铺都是自带的便床,可谓是干净整洁,但板壁还是薄了点,说话并不方便。大妞妞换了新环境,又是吐奶又是不肯睡,善桐担心得很,亲自抱了来回走动着柔声哄她,自己反倒闹了大半夜没好好休息——又不敢随便给大妞妞吃药,只能靠哄。到了后半夜,大妞妞实在是还不睡,便只好命底下人去寻随员的大夫,大夫也不敢开药,只是让她给大妞妞抹些凝神的药膏,还是榆哥知道了,特地过来看了看,又给大妞妞按了按腿,大妞妞居然渐渐睡过去了。善桐倒闹得一晚上没合眼。
或许是因为旅途不服,大妞妞经过这一闹,人倒是精神起来,一路上该吃奶吃奶,该睡就睡,一点都不含糊,倒是善桐被这么一耽搁,连着几天昏昏沉沉的,快走到临汾时,终于支持不住,上吐下泻起来,人也发起了低烧。大夫连着下了两贴药都不管用,反而有病情加重的趋势。
出发之前大家主要担心的还是大妞妞,连奶娘都配了两个,就怕有个变故大妞妞没奶吃了。善桐根本没想到自己居然是没挺住的那个,一时间又急又怕——最怕是感染痢疾,这个治不好是可以死人的。偏偏才过运城的时候她吃了药,当天的确转好,就没停留。现在是连下地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也不敢叫大妞妞靠近,只好躺在马车里昏昏沉沉的,又不敢让四红姑姑过来——这万一是痢疾,自己过给了谁都不能过给四红姑姑,出点什么事,大妞妞还得靠她照料呢。
榆哥自然是着急上火,但他也不好进来陪着妹妹,毕竟善桐一时要用恭桶的,便自告奋勇打马到临汾去找大夫,桂太太也显示出非凡勇气,居然亲自进马车来握住善桐的手鼓励她,“你别嫌晃荡,再挺一挺,到了临汾咱们就歇。”
善桐真是头晕眼花,马车一动就一阵阵想吐,对死亡的恐惧又再一次笼罩在了这少妇的心里,她没有说话,只是虚弱地嗯了一声,就要闭眼休息。桂太太却握紧了手道,“不许睡,你看你这几天一睡下来就更被晃得要吐,忍着点,想点别的事分散分散。”
又激她,“想想你闺女你也得挺住,再想想含沁呢?”
善桐一心一意就想闭眼休息一会,虽然知道桂太太说得有礼,却也不禁摇头道,“挺不住,就想睡……”
“睡也等到了临汾再睡!”桂太太不由分说地道。“就是死,也等你到了京城再死!不然我看你死也不安心,拿出点气性,挺着!”
要在以往,说不定善桐还要笑,现在却觉得桂太太的话虽然粗鲁直率,但这靠谱的强硬态度反而给她添了些底气——不知为何,竟令善桐想到了母亲和大姐,还有远在村子里的老祖母。忽然间她极是后悔,自己走得匆忙,只是在年节里回去探望了祖母一次,没能多去几次。没有和姐姐再见一见,没有……没有和母亲多说说话……
人在病途,最怕思亲,善桐抽了抽鼻子,忽然间想哭了,她昏昏沉沉地和桂太太撒娇,“我……我想我娘……”
才说着,眼泪就不禁一滴滴滚了下来,桂太太倒不禁怔住了,她默然片刻,才大包大揽地道。“我是含沁嫡母,你就当我是你娘吧!”
善桐呜咽了一声,想要说:你才不是。但到底还有基本理智,便不曾开口,反而竭力振作精神,不去想负面的事,而是和桂太太指点些风景,又说着病好了去京城休养的事,来提振自己的心情。
因为她身体不好,大部队走得更慢,到了三更时分才近临汾——不过,榆哥一路遣人来问消息,说是已经和县令说过,令其别关死城门。善桐一路昏昏沉沉地,马车一停就忍不住睡过去了,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一股淡淡的香气袭来,借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再醒来的时候,精神就要比从前好得多了,左右一打量,不禁一惊:她所躺的这间屋子,绝非一般客栈。只是在枕上望去,这桌上的陈设,甚至华美处就已经超过了善桐自己的卧室。
她动弹了一下,便有人过来查看她的情况,六丑揉着眼显然还有点困,和两个面目陌生却又容色和顺的侍女上前来,一道将善桐半扶起来,她欢喜地道。“姑娘果然是好了,我们可担心得不成!大夫说您今儿必好,果然不假!”
善桐左右一望,心中更是大起疑窦:这摆设,这格局,这洁净的环境,规格简直是要超过巡抚府、元帅府的做派了,她询问地望了六丑一眼,又要水喝,那两个侍女极为知趣,端茶送水之后便退出了屋子。六丑还嘱咐,“烦您们请大夫过来给我们姑娘扶扶脉!”
这边才三言两语给善桐解释了:榆哥当时找县令说话,自然要亮出身份名刺。虽说是已经快出了西北,但桂家名头也还好用,又是举手之劳,这件事办得水到渠成。没想到居然惊动了当地一个大户,主动要帮助接待桂家人,榆哥本来还有些疑虑的,又担心人家用意,又担心善桐病情,倒是桂太太知道了,说是‘病人第一,说不得要受一次奉承了’,便做主在这户人家里歇了下来。
这也已经是第三天一大早了,这户人家能耐很大,善桐进城后什么都备好了,从大夫也好,到这精致的绣房也罢——却是这姑娘家把自己的闺房让出来了。甚至连焚香都有讲究,是当地一种特产,治下痢不止竟有奇效。果然搭配了两方汤药,善桐的肚子居然再没动静,安安眈眈睡了一天多,这下起来就有痊愈的意思了。
能痊愈自然是好事,可忽然间得到这样殷勤巴结的招待,又不能不使人受宠若惊疑虑重重,善桐还要再问时,桂太太亲自进来看她,一时大夫又来了,扶过脉再开了方子,众人闹着吃药,四红姑姑也抱大妞妞进来看看善桐,道,“大妞妞这几天闹着要您,白天一醒来就哭。”
到底是亲女儿,一天见不到妈就难受,善桐心头自然而然涌起一阵柔情酸楚,叹道,“我又何尝不是……”
她还是不敢抱大妞妞,怕过了病气,只好伸出手逗了逗大妞妞红润的双颊,大妞妞便咯咯地笑了起来,含糊地嚷道,“啊啊、啊啊。”
“看着是要说话了!”桂太太也笑了,她看着善桐的眼神里居然有了一点点真正的关心和感情在,“我说什么来着?就是想想你女儿,你也要挺过来不是?可不就遇难成祥,遇见贵人了。”
不过,提起这贵人,她的态度也有少许疑惑:显然这忽然出来示好,又是如此富贵的大户人家,也使得桂太太感到一阵迷糊。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很多读者疑惑说,我文里的人似乎都有不要脸的一面,有时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比如说二太太啦,二姨娘啦什么的,我想昨晚戴利的表现已经足够说明这一点: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人类的脸皮是没有下限的,为了一块铜牌,有的人简直是把脸皮硬生生血糊糊地往下扯啊。这还好他是没夺金,不然就是活生生的‘不要脸的人是赢家’这个典范了。
把我自己贴里的话复制一下:
我猜有的同学要骂楠哥,但是我首先联想到一个人——大太太的大哥,秦大舅。一模一样的古板,下面上原文和分析~~~
楠哥:“楠哥尤其又是个老夫子,为人最板正了,一板一眼的,有时候甚至有些迂腐。别说善喜,就是他亲妹子善樱,恐怕也都不会多管吧!再说,他在城里的时候也不多,能和善喜说的上话的时间可不就更少了……”
秦大舅:“秦大舅又是个古板人,虽然时常遣了管家过来问好帮忙,但除却公务外,全家人是再不出门一步的,大太太也深知他的性子,越发不敢随意外出拜见.
唉,要不是你大舅实在是个死板人,我真是恨不得上门问问你五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在平国公府里受了什么委屈!
五娘子的这对双胞胎才满月就被送进了秦大舅府中,秦大舅是古板人,虽然自己被夺情留任,但平时一下朝就深居府内守孝,家中人口是一个都不放出来走动的,这对双胞胎进了秦家,就好像是进了监牢,一年多以来,就被抱到杨家和大太太相见过两次而已。”
亲外甥女明显被人害死了,大舅都不允许大太太去许府问罪;外甥女的孩子活着,两家离得很近都以守孝为由不让孩子的亲外婆多见见……
我也不知道大舅算是什么心态,只是,可能大舅比楠哥更古板,这个古板深入人心的程度,善桐的程度不及大太太~~
好了,大家比较比较再骂吧~~~~
215、殷勤
到底是多年没出西北了,虽然山西和陕西也没有多远的距离,但走到这里,已经能感觉得到风土人情的变化。善桐总觉得进了山西地界,连饭里都平白无故要带了三分酸味,她当时身上不好,闻着就没有胃口,反倒是现在止住了下痢,便饥饿起来,恨不得马上吃点结结实实的东西。偏偏老大夫来看了她,扶过脉,还是让她进些稀粥,好在就粥小菜虽然不过八色,可实色香味俱全,半点都没有山西老陈醋的味儿不说,反而是地地道道的陕西蚂蚁论坛风味。善桐一边吃,心底一边疑窦又生:这可不是天子脚下,临汾虽然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但仓促间要置办下这么一桌举重若轻精致中透着华贵的晚饭,似乎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到底是哪户神仙,本领这样大不说,关键是还如此殷勤服侍,简直已经不是好心收留,而是曲意承欢了。难道这户人家是有什么事要求到桂家又或者是杨家头上不成?
她吃过饭,就要见见主人当面致谢,不想桂太太却道,“你现在也还不方便起身,既然都已经叨扰了,那就索性再住几天,等全好了再见人吧。”
这是桂太太怕她起身理妆折腾,善桐也自然省得,便依了桂太太的说话,又同她谈起来,才知道这户人家似乎是从商的,因桂太太等人乃是客居,并不便细问太多,只知道是本地几间铺子的东家,至于是哪几间,桂太太不但自己不问,也就不许下人们再问了。
大约是担心她们不自在,主人出现得也少,只有两个管家是随常见的,除了几个内眷并李先生、榆哥在院子里落脚之外,那些随行的下人亲兵们也都被妥善安置,住到了客栈里,每日里还有精致酒食送上。桂太太要让人结房钱饭钱,又都不收。总之,就实在西安城自己的地盘里,恐怕这些人都也没有得到过这么好的待遇。
善桐着实是有几分纳罕,榆哥进来看她的时候,也觉得奇怪,“当时见到的就是管家,主人似乎并未出面。现在我们也不好开口再多问什么了,反正你就安心躺着,若是有求于我们,在危难中施以援手,自然会尽量帮忙,若帮不上忙,大不了到时候加倍给结银子就是了。”
他这话倒说得不错,善桐便宁静下来,在此处又多住了两天,她暗暗品度此地的起居用度,只觉得陕西那边好一点的官宦人家只怕也就是如此了,尤其西北人作风简朴,吃穿用度以朴素为主,哪里像这家人,连喝茶用的一个杯子都算得上考究,就更别说一日三餐了。要不是这里始终住着有点悬心,善桐都觉得被这么伺候着,是要比在家还更舒服点。
如此又住了有四五日,她已经完全痊愈,下床走动无碍不说,胃口也几乎恢复。因为害怕含沁在京城等得着急,便和桂太太商量着动身的事。桂太太还说,“不急,再恢复几天好了。”
见善桐坚持,她这才应承下来,又要请管家来转致谢意——众人也都看出来了,主人似乎有心避讳,并不想和他们照面。管家却道,“主人前几天有急事往太原去了,也昨日方才到家。还有主母本应出面招待,却又怕惊扰少奶奶贵体,此时既然少奶奶痊愈,便当可出面拜见了。”
这话说得善桐大为吃惊:很明显,看主人家的意思,却又不想要巴结桂家,而要把这个人情准确地卖给自己了。虽说因为蚂蚁论坛辈分关系,肯定处处以桂太太为先,但等到善桐痊愈了再来拜见,倒说明他们最看重的还自己。
这可就怪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在桂家不过个小虾米般的侄媳妇儿,就含沁在仕途上也才刚出头呢,桂太太不巴结,反倒来巴结她了。要说想巴结杨家,现放着榆哥不?她觉得这事越发有些蹊跷离奇,却又不好露出来,只好将吃惊藏在心里,笑道,“早就想见见主人亲自致谢了!”
正说着,管家便在前导引,将桂太太、善桐引到了正院中相见。善桐一路走一路看,只觉得这正院反倒没有自己住的闺房精致,到了堂屋,便有一男一女两个中年夫妻相候,还要作势拜见:“草民见过太太、少奶奶。”
看他们称呼,身上不带功名的,大秦在这一块也管得严厉,官员并家眷不能亲自出面经商,商人也不能捐纳功名,甚至直系子弟都无法进学读书,两个阶级连穿着打扮都有很大的不同。善桐只扫了那妇人一眼,见她虽然金银首饰也有穿戴,也遍体绫罗绸缎,但衣裳纹饰上都些花花草草,不像桂太太家常偶然也穿着瑞兽纹饰的便服,便知道他们真商人身份,一面感慨‘晋商真有钱’,一面忙笑道,“快别如此,路遇艰难,幸得您们施以援手……”
双方客气了一番,主人夫妇又自我介绍身份,通了姓名,一个渠字出口,善桐和桂太太同时恍然大悟,对这宅院中处处的奢侈,一下就不以为意了。
当时天下最有钱的,无非晋商、徽商,一个开票号,一个经营盐业,一北一南均富可敌国,其余各省纵有河南帮、江浙帮等巨富豪贾,但论有钱人之多,向心力之大,则公推这两大商人群体。尤其晋商之间关系紧密,几大豪门联络有亲不说,在生意上也时有合作。善桐等人身在西北,自然听说过乔、渠、曹、常等家族的名字。只官商之间的蚂蚁论坛来往,往往都很隐秘,官员自恃身份,一般不大搭理这些商人家眷的,纵他们富可敌国,也要受到层层盘剥。眼下善桐受了他们的情,那自然要笑面相迎,不然若在一般场合遇见,善桐还好说,桂太太可能连眼尾都懒得瞥他们一眼——善桐一下也明白过来了,桂太太曾经下狠手收拾过西安城里的晋商势力,将几间米号闹得收歇的收歇,转手的转手,还有几间票号的生意也都大受影响,除了宜春票号她没动之外,在灾年私下放贷的票号,掌柜的不砍头就充军流放,桂家和晋商的关系,实在比较冷淡的。
既然这么着,那渠夫妇如此热情,自然看重杨家了?可善桐用不着深想也明白:杨家小四房当了十多年的江南王,论和商家关系那也轮不到晋商来献殷勤。这种事又不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杨家转开立场的,不要说小四房了,就自己的老爹会不会被打动都还难说呢。再说,要巴结杨家,那也显然应该找榆哥才对啊……
一重疑虑消失了,换来的又一层深深的迷惘。不过好在官商地位简直有天壤之别,善桐虽参不透主人用意,但也不觉得其中蕴含了多少恶意,又谢过了主人招待。两边攀谈起来,才知道他们渠家分支,在临汾居住坐镇,主要管着渠家在这一带的票号生意,女主人平时并不跟出来,只有小女儿跟着父亲居住,这一次恰好她来探亲,这才碰巧遇上。
善桐也对那明显比堂屋更精致许多的绣房有一定兴趣,乘便就问,“千金何处?应当也请出来见见才好。”
主人自然欣然应诺,说着便从后屋领出一位姑娘来,看着竟和善桐一般二十岁上下年纪,论容貌倒也平常,高挑个子,白净的容长脸儿上一双丹凤眼,看着气质和顺而已,不过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倒没带寒酸气息。渠笑着道,“我们山西人,老闺女看得宝贵,就不叫她出门了,怕她受苦,在家娇养一世也就罢了。”
这倒善桐所没有想到的,不禁大为绝倒,又和女主人饮宴一餐,席间再慎重道谢,并要告辞,渠太太也没多留,她看起来要比小女儿更腼腆得多。倒渠姑娘落落大方,说了些客气话,又介绍,“前些日子请来给您问诊的老先生俞氏,省内有名的良医,治疗水土不服有名气的,因他老家在太原,正好也想回去探亲,如能同行,彼此照顾倒也便宜。”
这样的好意,安排得让人无法不承受,又无法不感激,善桐等人自然只好答应了下来。她实在忍不住好奇,便主动开口问,“如此深恩,不知道如何报答好了,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就只管说?”
渠太太估计常年在老家居住,没有和官宦女眷应酬蚂蚁论坛的经验,遇到这话就只有拿眼睛看女儿,渠姑娘微微一笑,亲自为善桐倒了一杯酒,轻声细语,“您尝尝……这贵地的西凤酒,俞先生说,这水土不服,还多喝家乡水好。”
善桐入口一尝,果然醇香芬芳,最最正宗、最最上等的柳林西凤酒。一时对渠家财力又有所认识,她也就不再追问,只推荐桂太太,“婶婶也多喝几口,这还真用我们老家水酿的。我祖母顿顿都喝一小钟这个酒,我一尝就知道,正宗。”
桂太太也很识趣,一反平日里千杯不醉的作风,喝了几杯西凤酒,就嚷着上头要去歇着了。渠姑娘于单独陪着善桐用餐,又举起筷子荐了几道菜,都陕西名菜,口味用料也极为正宗,善桐倒真吃得适意,又开了个话口子给渠姑娘,笑道,“真太过盛情了,简直令人惶恐,本萍水相逢,可您们的招待却像对世交亲友一样体贴呢。”
“说来虽然从前没有来往。”渠姑娘就弯起眼睛微微地笑了,容长脸面上忽然露出少许小狐狸一样的狡黠。“但也不没有亲戚,少奶奶的舅爷王大人,和我们渠家近来就有一定的交情。您在山西受难,我们哪能袖手旁观?没有这个道理的,自然要悉心招待。免得王大人知道您受苦了,反而更心疼不?听长辈们说,王大人常常谈起您:说几个外甥女里,一向就最看重您呢。”
善桐眼睛一眯,顿时想到了舅舅欠自己那名义上的四万两银子。她一下就明白过来了:达家倒台,晋商失去支柱,这些年来可能心惊肉跳亟欲广结善缘……若如此,会对自己格外曲意奉承,也就不没有道理了。大舅舅的经济她也清楚的,正需要一个靠山。比起还给自己爹娘,当然更急于还给自己这个小辈,恐怕也因为这四万两银子,让渠家窥破了他欠自己的这份人情。
这样想来,大舅舅在跟前恐怕也比较当红,纵还没有起来,说不定也已经让晋商们看到希望。不过这希望有这么大吗?做生意的人惯使钱钞上下打点,周济贿赂天子近臣也不什么稀奇事。可双方总还要保持一定的体面,渠家这份用心,却体贴入微得几乎有些卑躬屈膝了。
纵还有些不解,但知道渠家用意,善桐反而安下心来。因笑道,“到京城见了舅舅,一定请他转致谢意。”
其实渠姑娘要听的无非也就这句话,她也知道渠姑娘想听才这样说——两人眼神一对,渠姑娘又笑眯了眼,很显然,她也看出来善桐看出来了。
两人有了默契,便不再提这件事,而谈些家下琐事,毕竟都姑娘,年纪也相当,蚂蚁论坛话题也还有的。其实善桐很佩服她的品味,却又不敢多问,免得人家送礼,收不收都不。便笑道,“成日里坐井观天,见识真短浅。不知道山西这边还有老姑娘不嫁的事,家里就独你一个吗?”
渠姑娘笑道,“家里还有两个兄长,都已经成亲了。这也我们商户人家的陋俗,心疼女儿家,不愿让我们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几户亲近的人家里也都有这样的事。”
“怕现在好了,等将来三五十年后,晚景孤寂呢。”善桐便蹙眉道,渠姑娘忙解释,“这样守灶的姑奶奶子侄们都极为尊重的,如有慢待,族内尊长顿时勃然大怒,受到的惩戒可就重了。因此我们也才不愿出嫁,在家逍遥度日而已。”
只这一句话,便可推想这些商人家族内部族规的严厉,善桐又问了几句,果然得知族内规矩又多又大,尤其对男人纳妾规定几乎苛刻,这又和徽商不同。并且因为族长握有生意股份,全族人都有入股,因此族长权威极重。即使票号生意开遍全国,族人也零星四散,但家眷几乎全在老家居住,在外有私下纳妾的,当年红利没份不说,还要倒扣股份,并且从此再也见不到一分活钱,所有钱财全送到妻子手里云云。当下也感到大开眼界,同渠姑娘谈得很晚,才各自回去。
等第二日上路启程了,每到驻地除了自己派出来的前哨之外,还必定有渠家下人候着,到了哪个地方,不住会馆就住当地的大户家里,比客栈又要整洁舒适得多了,饮食自不必说,极妥帖落胃,还有人安排男眷们游览当地风物。若景物比较近,便有轿子备下送桂太太和善桐去游览,一路直到太原,用桂太太的话来说,“比皇帝出巡还舒服!”等出了山西境内,招待力度有所减轻,但也看得出尽量用心,凡有山西会馆的地方,也都有清洁热水、干净屋宇备着,这样一路进京,居然平平安安,再没吃一点苦头。
216、惊讶
四月十七日这天一大早起来,桂太太又让善桐到她车里去坐,一行人昨日里其实已经到了昌平县,只是天色晚了便不赶夜路,在昌平歇了一晚上,今天再走个半天,过午时分应当就可以到城里了。
往前报信打前哨的小厮一大早就动身了,如无意外,一行人到城里后也没什么可操心的,管家自然会预备好一切。桂太太让善桐过来,主要是为了和她请教,“咱们这一路应当是已经算进京了,一会进了城,这什么路什么路的,你要还记得就和我说一声。也让我认认地头。”
善桐也有多年没有进京了,孩童时的记忆已经有几分模糊,自己还想看个新鲜呢,听桂太太这样说,只得拍着大妞妞,一边从纱窗里看着外头山清水秀的景色,道,“从昌平出去,应该是走西直门进京吧。往下就会越来越繁华了,京城寸土寸金,好些老百姓住不起城里,便在城外头住着,每日里进城讨生活。不过京城规矩也大,咱们还得把帘子稍微往下卷卷,别被人瞧见了笑话没规矩。”
桂太太初到贵地,倒是言听计从。放下了帘子又感慨,“你别说,从前没有接触过,还真不知道这商贾之流本领居然这么大,身家居然是如此殷实,就说这渠家吧,一个支系而已,住在临汾那个地方,你看人家家里的陈设,比起我们家不差呢!这一路前后打点,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这样平安。我本来还担心路上不太平,现在看,这二百亲兵倒是多余了。”
青纱帐起处,本来就是行路人最深的隐忧,善桐自己是遇到过抢劫的,对这种事也是心有余悸。闻言便道,“我还说呢,怎么要带这许多人。原来您也是有这样的担心。”
“嗯。”桂太太说。“你还年轻不知道,在西北肯定没人敢动我们桂家的车队,到了山西就难说了,前几年打仗的时候,我们得罪了山西地头蛇,可要进京又不能不从山西过。看来,我们怕他们心存报复念头——我们身份高,和他们折腾不起。他们也怕我们……这几年,山西帮在西北几省的生意都不好做,想来也是急了眼了。现在从西域那边过来的宝石药材越来越多,药材几乎全被东北帮垄断,宝石我倒是不清楚背后是谁在做。不过,他们近水楼台却沾不着边,心里肯定也是着急的。”
“那谁让他们从前和山东那边眉来眼去的呢。”善桐顺着桂太太的话往下说,果然见得桂太太眉宇间微微露出笑意。“这件事可不是咱们故意捏他,我想,要不是有上头的意思,我们也没必要继续捏他。”
“你这话说得就对了。”桂太太看来也有了几分高深莫测,大抵平日里虽然任性妄为,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但牵扯到朝廷政治,这位贵妇还是不可能离了大折,还是那没有城府快言快语的样子。“捏不捏他们,倒还真不全是我们说了算。要我猜,上头恐怕还记恨呢,虽然现在腾不出手收拾他们,等将来有了空,山西帮一夜间烟消云散,说不定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被她这么一说,朝廷局势也就更加分明了。善桐不免有几分好奇,想要知道含沁口中的‘就是老九房自己也不干净’,这究竟是哪里不干净,但却又不敢多问。其实话说白了:官居上位的人要捞钱,就得往下面伸手,官声自然就不好听了。文官吃进贡,武官吃空饷,这都是不成文的规矩。可桂家常年来虽然也吃空饷,但虚员人数一般不多,不过是象征性和光同尘,官兵们待遇也不落人后,还长期豢养自己的私兵、亲兵,光靠朝廷俸禄、赏赐,一家人早就穷得要当裤子了。背后没有什么大商家支持,还能和现在一样说拿钱出来就拿钱出来?只是这毕竟不是什么体面事,权钱交易,交易出去的肯定也是惊人利益,不是当家人又或者经手的心腹,一般谁也都不会知道,也都不敢打听罢了。
两人议论了一番山西老抠儿的富贵,又笑着道,“都说他们抠,其实真要花钱,也是不惜血本。这一路这样招待,好意简直无法拒绝,也不知背地里花了多少银子。”
善桐尤其还觉得人家处事老道:自己轻飘飘一句承诺而已,多余的话可什么都没说。就为了这一句好话,能从临汾开始一路悉心招待到京城,却又再不多提一句正题,可见其甘愿做小伏低的决心。倒要比千求万恳来得更诚挚得多,她受了这一路的好处,自然也免不得要为其说几句好话的了。
一边正这样想,一边车轮辚辚中,已经渐渐靠近了西直门,果然见得路边行人衣饰光鲜整洁,西北街上这时候还穿着灰扑扑的老棉袄呢,这里就连西直门外头的贩夫走卒,就都已经穿了春衫,连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农,鬓边都还插了一朵春花。更别提路上人烟逐渐稠密,还只在城外,便可时常见到鲜衣怒马的少年三五成群,从来路上缓缓拨马行过。虽远远的看不见神态,但仅从衣饰分辨,便可知道是富家子弟无疑。
桂太太看得目不暇接,还是善桐见来往行人都目注自己车马,才想起来吩咐底下人,“兵丁是不可以进城的,昨日送信过去,应该是给兄弟们在城外大营里找了宿处,留十个亲卫在我们身边,余下的便可以从这里过去了。”
这群亲兵也难得进京,巴不得早点歇宿下来,好轮班换了衣服去城里玩耍。果然便从岔道口出去,未曾进城。一行人顿时没那么起眼了,可饶是如此,善桐耳朵灵,透过窗子也依稀能听到人议论,“是哪来的人家,架子这样大!”
从西直门进了城,首先街道就比西安城的宽了数倍,桂太太眼睛不够用了——这宽阔的街道两边,一间挨着一间,鳞次栉比全是商铺,更能看见巷子口里也有零星门脸,挑出了花花绿绿老高的招子来招徕顾客。正是午后,庄子里不断有车轿出来,路上行人且忙着躲,又有人从铺子里进进出出,手里不是拎着垒成宝塔的茶包,就是拎着一提布,又有些调皮的童子在人群里四处乱撞,激得笑骂声一片。这何止是要比西安城热闹好些?同这些年来累经战火,疲惫而憔悴的西北来比,根本就简直是两样的世界,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街景,半天才叹了口气,低声道。“怪道说是首善之地!怪道他们看不起西北西南,成天里就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你看看这些人的脸色,不知道的人,还真当如今是太平盛世,四海升平,就是连个担夜香的,看着都怡然自得呢。”
善桐伸头过去一看,不免莞尔道,“倒夜香的哪会白天出来,城里的规矩,太阳升起来就不许他们上街走动了。那是担着熏鱼担子的,婶婶你这一说,以后我可不敢吃了。”
又向桂太太介绍,“虽说是熏鱼担子,可桶里头卖的倒都是猪头肉,据说做得好的,深宅大院的公子哥儿都派奶公喊来买了吃,还有那头卖豆汁儿的小摊子,小时候我爹带我来过一次,说是四九城里就这一处做得正宗,那天还没排上号呢就全卖完了,还是让底下人起了个大早,这才买回来尝尝。”
大妞妞一路睡着,此时也醒了,她默不做声,只是在母亲怀里好奇地打量着车外的景象,时不时指着花花绿绿的招牌好奇地咿咿呀呀几声,善桐便借着和她说话给桂太太介绍,“这是同仁堂,这是宜春票号,你看着门脸就特别大,其实还不是他们的总票号,京城总柜在东直门呢,好家伙,几乎占了半条街……那是夺天工的铺子,思巧裳就在附近,可规模就远远比不上了。别看冷清,其实一年银子是流水一样地挣,和我们西北又不一样了,京城女眷自矜身份很少出门,都是传唤他们送布料过去挑选裁剪……”
“嘿,西北穷!能做得起夺天工衣服的又有多少?就做得起,也有舍不得的。”桂太太笑了一声。“要不是我[www奇qisuu书com网]要来京城,我也舍不得,一件衣服一两百银子——还没带皮毛,那简直是开玩笑!”
“人家工艺细嘛。”善桐心不在焉地说。“夺天工生意可好着呢,但从前听娘说,真正第一等人家,又不用她们家的东西了,全都是自己加工细作……啊,那是玉华台的门脸,里头拐进去还有几个大院子,这儿菜色好,生意素来是极红火的。”
西直门这一带她倒十分熟悉,一边和桂太太闲聊,一边左右张望,不禁叹道,“我离京也有近十年了,这街景几乎一点没变,街两头开的全是老字号。倒是西安城里这几年,这铺子开那铺子倒的,时不时又有人大兴土木,总觉得错个几年没来,那就都快认不得家在哪了。”
“也是因为北戎闹得厉害,城里人多了,自然动静就大。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东北帮这一来,不知道带了多少钱来。”桂太太顺口说了一句,还要再看时,马车已经拐过了弯,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她不禁大失所望,喃喃道,“啊?这就到啦!”
她的失望绝非无的放矢:一入闺门深似海,换了一般的轿子,就是卷轿帘都不好意思,她们在路上望见的几乘车轿,无不是把帘子放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丝缝透气。京城虽然热闹,但桂太太所能享受的也就只是这么一段短短的路程而已,之后就是再有出门的机会,也很难特立独行,非得要卷起竹帘,来看外头的风景了。
善桐也感到一阵可惜,不过想到含沁就近在眼前了,又觉得出不出门也无所谓,满心满眼想的就是把女儿抱给做爹的瞧瞧,再投入含沁怀中和他絮絮叨叨地把说不完的话说一说,在京城在西安,能不能出门,又有多少烦心事儿要处理,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下,早已经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了。
桂太太也是过来人,见善桐不再接话,而是满脸兴奋地望着窗外,心下便是一酸:这里是她家的产业,她第一次过来,还有什么心思同自己说话?自然是恨不得立刻入户和姑爷见面了。和自己客居此地,又有极大不同啦。
她便不再说话,而是默默地望着外头的青砖墙一路延伸到了小巷尽头,只见得一间小小门脸,连堂号都无,心下还正暗自嘀咕呢,里头早有人迎了出来,拉起帷幔请叔太太、少奶奶下车,没想到下车进去一看,虽不说雕梁画栋,但只一进堂屋,从用料营造来看,便有气派在了。她见这还不是正屋,便不禁笑道,“我还当你们买的还是西安时那样的小院子,怎么看着这间院子倒大了。”
“嗯,那时候还不知道挤,其实等大妞妞落地后,就觉得没那么宽松了。再加上也要充充门面,这屋子是三进带东西跨院的,虽不说多宽敞,但也尽够住了。”善桐一边说,一边游目四顾,见除了一脸堆笑迎出来的管家夫妻之外,并无含沁身影,便知道他恐怕公务出去了还没回来,一阵失望不由得袭上心头。
她还没开口,桂太太倒是先问了,“老文,怎么搞的,侄少爷呢?我们这么大老远过来,他还跑出门去了。”
因家中人口有限,这个管家是含沁特地问桂元帅要来的。其实也就是变相地邀请桂元帅在他身边安插一两个眼线,免得桂元帅私底下也许还要再动手脚,这也是年轻人办事,老人不能完全放心的意思。非但老文,甚至含沁身边带着的几个幕僚,也有些是桂元帅分配给他的。这个老文在元帅府当差多年,因此桂太太和他倒是比善桐和他要更熟悉得多,他对桂太太的态度也更尊敬,先跪下来磕了头,才道。“回太太的话,皇和谐上圣驾出京去上香礼佛,侄少爷随行,三天前就出去了,怕是还有几天才能回来。”
桂太太和善桐登时都说不出什么了:当皇差可不比别的,当然不可能随便溜号。桂太太嗯了一声,便道,“那就快洗漱开饭吧,走了大半天,人也累了,困了!”
善桐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老文才扭过来给她磕头,又恭敬地问她的好,她也就懒得先和他计较,把孩子交到四红姑姑手上,同她交换了一个眼色,自己笑道,“住的地方都安排妥当了吧?说不得今天要劳累一番了。婶婶,我们先安顿下来,再彼此说话。”
正说着,忽见通往里院的月洞门似乎有一角红裙一闪,善桐猛地几乎连呼吸都要顿住,便指着那边问道,“那是谁?怎么这么没规矩,竟在门里窥视!还不出来?”
这么一说,果然便喝出了一个脚步踟躇的年轻少女——她倒还好是做女儿家打扮,不过只看容貌,便令善桐心跳得更快:花容月貌四个字,竟似乎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
217、当红
善桐还没说话呢,文管家已经皱起眉头,怒道,“谁许你到处乱跑的?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府里前前后后也不是没有姑娘进来,再没有一个和你一样,竟这么没有分寸!”
这话说得善桐眼前都几乎一黑,连桂太太都吃惊起来,看了善桐一眼,笑道,“老文,怎么搞的,难道含沁到了京城,还竟不安份起来?什么前前后后的,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正说着,那少女已被随老文迎出来的几个下人给驱赶回了内院,老文也打量了善桐一眼,不禁失笑起来,老文家的倒是快言快语,白了自己男人一眼,因道,“少奶奶别听他满嘴里跑马,少爷可规矩着呢,这半年来多少人往家里送美人儿。都被他给退回去了,这两个也是别人送来的,就昨天才刚到,少爷不在家,我们不好不收,怕得罪人。只好先安置下来了,等少爷回家了再退吧。”
这交待得比较清楚,善桐的心也终于略略安定下来了,桂太太倒是眉头拧得更紧,有几分不快。“奇怪,闲着没事,谁往别家塞人?这不是明摆着犯忌讳呢!”
“京里就这个规矩、做派。”老文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两人往内院让,一边说。“少爷又没带着女眷在身边,都说内务无人打理不成体统,从同僚到上司都有送的,这半年也有七八起了,推都推不掉,人直送到家里来。不收还是看不起人呢……凡是有品级的官老爷,家里又再没有几个通房的,都有人送。”
善桐这才体会到了母亲当年所说的‘无形压力’,京里风气是这样,你挺着不让人纳妾,简直是鹤立鸡群了,背后肯定少不得被人说嘴。再说,这种被人精心挑选训练过的美姬,和身边的家养大丫头比,哪个威胁更大根本是一目了然的事,也难怪母亲在京城住久了,就总是惦记着要给自己找通房。算下来,竟还是自己提拔身边的丫头更上算,一来堵了外人的口,二来也能堵一堵丈夫的口。
她这边出神,桂太太那边却大摇其头,叹道,“真是太荒唐了,这起人就该去西北过一过苦日子,怎么感觉和富贵烧了手似的,太平得没了边了,一个个就都张狂起来了。”
她又拍了拍善桐的手,倒是难得大方地安慰她,“你就别往心里去了,含沁想张狂也不敢,我们桂家规矩严,谁不知道一般是不许纳妾的?他要敢不老实,我和他叔叔第一个不饶他。”
在这点上,桂太太强硬有力的支持是令人心里熨帖的,善桐也开朗得多了,笑道,“我就是吃惊呢……想着她怎么这么没有规矩!”
扭头就吩咐老文,“文叔,还是多加派人手看管,不要让她们四处走动了,家里本来也不大,有些地方总是外人不方便进去的。”
老文忙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这个小插曲方才告一段落,大家各自回屋休息。善桐洗漱过了,又绕着几个院子走了走,四处看了看,对自己在京城的这个家的布局,心里多少也就有数了。
这是一间三进的院子,板板正正,最外头一间延客进门玄关一样的小进不算,还有一层堂屋,外带东西厢做了书房布置,是给男主人平时会客办事用的。里头两重后院带着东西跨院,南后院冲外头后街也开了门,老文拿来安排下人们住,算是颇为妥当。这里不比西安,通铺一设,低层仆役就有了容身之处,至于亲信大丫头自然跟随主人居住,头面管事也有厢房单独居住,也有情愿去外头凭屋住的,等等不一而足。
榆哥和李先生人多,虽然一路来,但并不和她们住在一处,只在这里略做落脚而已,李先生在京城本地是有亲眷的,榆哥也要去阁老府打个转再说。毕竟是亲戚族人,不去打打招呼是说不过去的,若阁老府不留,则估计是要依附李先生居住。而善桐是主人,自然住的是正院,东跨院老文安排给桂太太歇着,善桐看了看,连箱笼都已经摆好开箱了,屋子里收拾得比自己屋里不差。西跨院陈设要简洁一些,家具也不多,是给大妞妞住的,老文老婆笑道,“想着姑娘也将到学步的年纪,要喜欢四处爬动,家什多了容易磕碰。”
善桐不置可否,又去看望了四红姑姑——她跟着大妞妞住在西跨院里——见诸般陈设虽然还过得去,但也有些差强人意,眉头就不禁一皱,四红姑姑看见了,便冲她摆手儿。
第一天见面就发作管家,善桐也不至于这么没城府,怎么说人家也是跟着含沁孤身在京有半年时间了,还有旧主人在身边——这偏偏又是长辈。不过寻思片刻,她心底也就有了成算,只不露声色,又吩咐老文媳妇派人送信,向在孙家借住的三个哥哥送信报平安,又把大太太、善桃带给孙家的土产,并自己一份礼物送去。此外还有杨家、王家等亲眷,也都派人过去问好送土产等等,这样安排下来,她才渐渐觉得乏了,便不知不觉伏在床上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渐渐睡不安耽了,仿佛听到大妞妞咿咿呀呀的叫声,过了不久,又转为了哭音,善桐母亲天性,等了一会不见她止住哭,就是再困也不禁要睁开眼来,还含糊道,“人呢?怎么还不来拍……”
话没说完,脸上已经是着了一掌,掌心柔柔嫩嫩的,不是大妞妞的小巴掌又是什么?善桐揉着眼睛定睛看时,只见含沁脸上带笑,手里拿着大妞妞的小手,又轻轻地拍了自己一下,口中笑道,“大妞妞,我们把娘打醒了就一道吃饭,你说好不好?”
大妞妞显然有不同意见,虽不说大哭,但白生生肉团团的小脸抽巴抽巴的,已经有些呜咽声出来了,善桐才一爬起来,含沁这边一松手,她就迫不及待地扑进了母亲怀里,死死地搂住善桐,双腿夹住她的腰就不肯放——她生得壮实,已经爬得很顺畅了,腿脚还真有劲儿,善桐都未曾扶她,她就光凭着自己的力量悬挂在母亲胸前,也不觉得吃力。
含沁不禁哈哈大笑,善桐白了他一眼,碍于大妞妞在,也不好过分亲昵,只是把头靠在含沁耳边,轻轻说,“色鬼,大妞妞吃饭,你可不能看。”
这倒是含沁没想到的,他一下脸红了,轻轻地吻了吻善桐,才道,“你这个女色鬼,多久没见面了,还……”
说着,便要把大妞妞剥下来,没想到大妞妞估计是被他欺负得怕了,含沁的手一黏到她她就大声干嚎,两夫妻都是无奈,善桐哄了半日,才把大妞妞哄得破涕为笑,又将她举到含沁身上,笑道,“亲爹爹一下。”
大妞妞懵懵懂懂的,虽然还是一脸的嫌弃,似乎并不想靠近含沁,但她很听善桐的话,还是勉强亲了含沁一口,嘴碰到含沁的脸就赶快移开了。含沁望着女儿,眼里写满了情感,又把大妞妞接过来轻轻地拍着她,大妞妞扭动了一会,因含沁不再逗弄她,便竖起身子,攀在父亲肩上,吧嗒着嘴巴四处张望起来。
“是饿了。”善桐忙唤了养娘过来,果然这一次大妞妞便不再挣扎,而是痛痛快快地被养娘抱走了,还回头笑眯眯地对两人招手儿。含沁和善桐并肩在床上坐着,也笑着和她招手。大妞妞便呢喃了一长串意义不明的话,这才出了屋子去。
小夫妻这还不赶紧抓紧时间?也顾不得没吃晚饭,先亲昵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头碰着头用饭,善桐就和含沁告状,“什么人啊,被送来等着退回去的还到处乱跑!”
含沁看来是真不知道这一茬,怔了怔,经善桐解释方才恍然大悟,他不在意地道,“都是可怜人,你也别折腾她们,免得又闹个什么伤啊病的说不清,以后有送来的全都先收下,等我回来了再拿我名义去退。”
就算两个人的感情也可以说得上经过风雨,但没有人看到自己丈夫如此识趣会不开心的,善桐抿唇一笑,又和含沁呢喃了几句,才道,“这才乖了,要是你敢收一个女人,我就抱着女儿把你钱庄银子清了,自己回西北去!”
含沁哈哈大笑,忙说不敢,又向善桐致歉,“不过要退这些人,也得费点心思,有些关系实在亲密的,你一味说家规不许纳妾,他当你和他客气,还说让我养外宅。这种要说得不好容易得罪人家,毕竟人家家里都是娇妻美妾一大堆的,我就一律说的是怕太太。”
他先一缩脖子,预防善桐打他,见善桐没有动弹的意思,才又道,“所以,恐怕你人还没到,在几个亲近的兄弟家里已经颇有些名气了……这个你心里要有数!”
善桐也很有几分啼笑皆非,不过设身处地帮含沁想了想,又觉得好像除了怕太太外,也没有什么不伤感情,体面的推托办法了,再说这也的确是她甘愿承受的名声,只好道,“你其实该说你自己练童子功不能多近女色的——”
“没用!”含沁看来是被这一招给烦怕了。“不说别的,就说许家世子爷吧,人家也说自己练功不近女色呢,他回来到娶亲这短短的时间里都还有人给送的,说什么‘就陪着你玩玩’,也不知道谁作兴起来的风气,到别人家里吃酒,偶然多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要送到府上,不然就不算是和你亲近了。就为这,我小半年没敢带人回来吃饭,不然一看我家里连个美貌侍女都没有,就是又跌分又要招人送礼了。”
这种风俗虽然荒谬,但显然不是小夫妻能够随便改变的,善桐陪着感慨了一番,又顶了顶含沁,笑道,“混得风生水起呀?说,是不是得到皇上的青眼,又或者得到哪个军界大佬的夸奖了?我就不信,这美人虽然多,可也不是谁家都有几百个,是个人随便送的。”
含沁先拍着胸脯逗善桐,“那当然,别看我到京没多久,可是现在直入金銮殿,可以不解刀呢,还有谁能和我比?”
他是御前统领,当然可以带刀进殿,可那刀一般说来也是没开封的。善桐被他逗得大笑,两人又闹了一番,含沁才道,“多半还是为了讨好我们家吧,反正我们家一直僻处西北,和京城没什么过多的往来,这几代都没和京城名门结亲了。他们对我们可能也比较好奇,再说,最主要还是因为现在西北事情多,边路那边商贸机会也大。才开禁没几年,据说流水就走得极大了。这么大的利,大家也都眼红……”
要在西北参一脚,肯定要和西北地头蛇打好关系,当然各家争相和含沁结交,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正好桂家也想寻找盟友,岂不是彼此两便?善桐点了点头,含沁又说,“而且圣上也喜欢把我带在身边,多听我说一些西边的事,可能造成大家误会,觉得我讨皇上的喜欢,对我难免也高看一眼吧。”
刚才开玩笑的时候口气那么大,真的要说起得宠来了,语调反而平平淡淡的,一点都不矫饰。足见皇上的宠爱,并没有令他头重脚轻,善桐由这一点忽然想起来问,“那大舅舅在皇上身边也还得宠?你不知道,这一路……”
便把自己路上痢疾,到临汾得了晋商助手的事说了出来,当然尽量淡化苦楚,可这又怎么能瞒得过含沁?当下又自然是好一番心疼,反正久别小夫妻重逢,少不得要拿肉麻当有趣,就中情景也不消一一说来。两人腻歪了一会,含沁才说,“大舅舅在皇上身边是很得宠,虽然官位没上来,但皇上经常点名听他讲学。看起来大用的日子,是近在眼前了。”
难怪晋商们要如此巴结了,善桐自然也开心,这边才要和含沁再说几句话,那边已经来人道,“叔太太说,孙家、杨家、王家都来人问好,并请我们有空过去做客,又或者是上门来拜。叔太太问咱们从哪家开始走动得好。”
话一开口,小夫妻对视一眼,两人就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218、发紫
毕竟都是有城府的人了,有些事不必说得过透,善桐也没提这个话茬子,只是和含沁商量,“孙家自然是要靠后了,这王家、杨家都是亲戚,也都该上门去见一见。但这谁先谁后,也不能说没有学问,关系都是一样的,你看着怎么安排好呢?”
含沁想了想,便笑道,“还是先到王家去吧,那毕竟是舅舅,和咱们感情更亲近一些。阁老府那边红得发紫炙手可热,对于上门的亲戚,可能就没那么着紧了。没必要先到杨家,被舅舅知道了,反而挑理。”
善桐自然没有异议,派人回了桂太太,桂太太也没二话,只说让善桐自己过去,她就不去了。善桐知道她有些自重身份,一个也是为了让自己和舅舅舅母说话更无所顾忌,便应承下来,回头和含沁就寝时,含沁不免又要索求,善桐产后半年多,身材回复得好,兼且又丰腴了不少,就由得他去了。两个人缠绵过了,靠在一块,不免又稍诉相思,善桐便把善喜过门后家里的一些变故说给含沁知道,含沁听得漫不经心的,一边听,一边又上下乱摸,善桐被他摸得浑身发痒,不禁笑起来道,“好了,明天还出门了,再闹下去,路都走不动。”
含沁这才抽出手来,将善桐揽在怀中,鼻尖都要埋进她肉里了,一边含糊道,“有时候觉得想得我心都疼了!”
一边说,一边又拿起善桐的手,放到他身上某些特别部位去,委委屈屈地道。“偏偏京里这个样子,就连多看别人一眼,在心底意淫一下解解馋都不行。没看一眼呢都给你送过来了,看一眼还了得?真是憋死我了!”
善桐又要笑,又想嗔他,“意淫这种话,你也真敢说的,你就不怕我生气?”
话虽如此,这个夫君待她是真没得说了,她少不得也生生涩涩地用手上功夫服侍过含沁,因久别重逢,含沁竟还没有睡意,两个人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善桐一边揩手,一边听含沁道,“现在京里形势微妙,明天你上了舅舅家……嗯,不过舅舅那边倒也是无所谓的,他念着你的情呢。对了,那四万两,这半年来已经是几次要还,我都为你推了,我说根本不必。到时候舅舅舅母私底下要说起来,你说话得注意一点。”
交通不便,有些话又是信里不方便说的,含沁这倒是自作主张了。善桐微微一怔,想了想也就不在意了,还是含沁自己解释给她听,“这四万两当时借的时候其实已经办得不是很漂亮了。若真要借出去,本不该是由你来借的。当然,姑婆也许是想着偏偏你,王家当时还有一点老底子,若是欠岳父岳母,脸一老也就不说了。欠你的话,老底子挤干净了也是一定要还的。但不管怎么说,现在人家要还,你收了两边反倒尴尬,做了人情,反而变得不见情了。我想你到时候就只管咬死了这么说:就说家里几房也有些意见,老太太其实是不想着要还的,无奈之下只好用你打个幌子。真要还,让还给老太太就是了。”
在人情世故上,含沁是要胜过她许多,善桐乖巧地点了点头,“就全听你安排。”
含沁不禁偏头又用鼻尖努了努她的脸颊,笑道,“傻妮子,就不怕我把你往坑里带?”
这个问题还更傻,善桐白了他一眼,含沁自己也哑然失笑:小夫妻两个胼手胝足的,一个还能害了另一个?
不过,四万两银子的陪嫁,也不是人人都这么听话就随丈夫安排的。含沁一时想到许多前事,不禁心潮万千,过了一会才道,“你啊,也真是。我刚回来见你睡着,就去和姑姑说话,老人家和我说了好些私房话。你想置办首饰,又是什么大事了?一年置办个万儿八千的那也是等闲事,十三房大姑娘入门时候嫁妆多头面多吗?我倒要看看是她打扮得体面,还是你打扮得体面,三哥虽然也待她好,手里的活钱可未必有我多。”
他还是和王氏一样,遇事爱走极端,比较心太重。善桐转了转眼珠子,不以为然地道。“可别了,我不和她斗,不然,平白让婶婶看了笑话。将来和她斗的自有其人。”
说着,便和含沁谈起含春的婚事,把桂元帅的要求说了出来。含沁打从牙齿缝里轻轻地吸着冷气,斟酌了许久方道,“这门亲事是得好好说了,现在京里形势诡谲,我看,朝廷上下在今后十几年内肯定要有大的人事变动。爹……叔叔的意思从前也在信里露出过一点,我们家是不求再进一步,只求保住如今的位置。叔叔这是想在朝廷里结纳一个强援啊……”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在西北边事渐渐平稳了,要不是还有个罗春始终蠢蠢欲动的,我看皇上早就要动动桂家了。”善桐也觉得桂家接下来要走的路会难些,“这就不比前几十年北戎嚣张的时候,我们家的日子好过啦——”
“这是一面,还有一面你没看到,”含沁心不在焉。“现在西域通商了,钱是摆在跟前的,有些人想要分一杯羹,就好比说那群山西老抠儿,可有些人想的却是扳倒我们取而代之,去做新的地头蛇收买路钱……这里头有些事,说不定通着天呢。”
他没再往下细说,善桐不禁也跟着他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二天因含沁才从外地回来,今日是轮休的,可以陪着善桐上舅舅家去吃午饭,因此吃过早饭,并不着急动身。含沁道,“大舅舅现在每天早起在皇上吃饭后有半个时辰给他讲书。说完了皇上方才和阁臣们议事,去早了他人还没出来呢,晚点过去正好逮着。”
居然在皇上和阁臣议事之前还要见他!这显然是在和王大老爷商讨一天政事的细节,俾可在同阁臣沟通前自己心里先有个底。善桐虽然感觉到了王大老爷身份上的变化,但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明白为什么晋商要这样着急上火低三下四地讨好王家——这样的天子近臣,别看似乎官职低,可说话没准比阁老们都还更好使!
桂太太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面色端凝,半晌都没有说话,含沁看了她一眼,便对两人又介绍道。
“从来京里权贵当然都是最多的,这还有个讲究,是重文轻武。中朝文臣多,武将重臣都在边疆了,在京中说话最有威望的也就是许家一位,其余带爵的武将,咱们私底下这么说吧,也就只有那些上回打北戎时有出战的,值得我们去来往了。其余的那些个公侯人家,虽然多半和皇家沾亲带故,但现在皇上跟前比较显赫的却不多。就是牛家,我看着也是有些外强中干——他们家呢,女眷好,男丁才干要平庸一些,也就是一个二爷顶事,现在已经出镇了,在京城的老太爷、老爷和少爷,我……”
“他们家就算了吧。”桂太太不禁微微露出笑意,也许是因为情势的变化,她对含沁的态度看着是要和气了几分,“我们肯定不去和他们家应酬的,在西北的账都还没算完呢!”
“嗯……”含沁低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那其实事儿就简单得多了,牛家一早瞧上了我们的地盘。我们自然要同那些和他不睦的人家多走动走动,首当其冲就是许家。两家这几年来渐行渐远,在朝堂上有些互别苗头的意思,在宫中也是如此。不过,后宫密事,我不大清楚——”
他看了善桐一眼,吩咐她,“有空可以多向舅母、你堂伯母多打听打听。”
正和含沁说的一样,牛家在后宫的建树可谓彪炳,如今宫中一个太后一个淑妃都是牛家女儿,且还是正房嫡系,许家就差一点,不过是一位太妃,这一代因没有嫡女,还无人进宫。太后太妃都算是皇上养母,从前肯定是很亲近的,现在如何,听含沁口气,就比较难说了。善桐想到杨家自己一位堂妹现在宫中为妃嫔,且她入宫之后,杨家还和许家结亲,心中便多少有了主意:恐怕桂家亲事,还是要请堂伯母介绍最为合适。不过她也没往外说——这人都没见,拿不稳为人,自然是不好多说什么。
含沁又简单几句介绍了京中局势,“大员当然多,但最当红的也就是这几家了。永宁侯林家这些年起来得还算是快的,因和皇上也算是沾亲带故,皇上一向肯提拔。还有许家、权家……”
反正说来说去,金字塔最顶尖的也就是那么十多户人家了,再往下次一点的则多至四五十家,有些具体情况含沁自己也不清楚,他正要逐一介绍,那边忽然来人道,“大人,皇上忽然又要出宫去,问大人怎么不在。”
这下可比听到军情还要更急几分了,含沁猛然就跳起来,话都顾不得说,已有一个小厮儿冲进内室为他拿了官服出来,含沁一边跑一边换,善桐和桂太太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看着他飞奔出了内院,半天也都没说话,彼此看了看,桂太太喃喃道,“这个小滑头,皇上还离不开他了?一出宫就要带他,这……”
这虽然比不上王家,但应当也是一等一的宠爱了吧。
善桐想到昨日里见到的那一角红裙,忽然就更了解了她主人的心思。她把老文叫来一问,老文道,“是原太子长史,现通奉大夫郑家的少爷送的。这位郑少爷也在内苑当班,皇上出宫时常带他和少爷一道护卫,彼此很相熟的。郑少爷送过几次人了,都被少爷退了。少爷昨晚回来知道是他送的,便让我们趁夜退回去,说是郑少爷不会生气的。”
这样看来,人已经送回去了。善桐点点头,若有所思,又出了一回神,才和桂太太告辞,要去王家走动。
听说了王家的当红,桂太太看来有点后悔了,翕动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善桐看在眼底,不禁有些好笑——这也是初来乍到,被阵势给唬住了,她就半含半露地道,“婶婶不用担心,位份在这呢,我们虽没有什么骄人的筹码,但也不能太妄自菲薄。”
一语提醒了桂太太,她一下咽住了余下的话语,多少恢复了西北时的从容,善桐这才悉心打扮过来了。又吩咐人套车出门,家下人自然是熟悉王家所在的,不多时便拉着车走到了京城西北角二条胡同——都快挨着城门边了——一所小小的院子跟前。不一会米氏亲自迎到院门前,善桐才一下车,她便满面春风一把搂住,仔仔细细地相了相善桐,笑道,“都是人家的媳妇了!”
和几年前那从容中略带了掩不住愁苦的面容相比,米氏看着几乎年轻了好几岁,她虽然打扮得还朴素,但头上插的再也不是从前善桐惯见的那根金钗了,而是换作了一个簇新的金玉鱼宝簪,雕工看着极为精细,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简直有些刺眼。善桐还来不及说话,便被她簇拥着进了内院——一边走一边左右一看,也就是内外两进的小院子,带两个小小的跨院罢了。r>她还以为按米氏做派,院子虽小,里屋却必定是金光闪闪、处处名贵,不想居然也就是还好,过得去而已。米氏是直接把她让进了两夫妻平时起居的东里间,善桐到这时候才有空闲蹲身行礼给舅母请安,米氏一脸的笑,又扳着善桐的肩头拉她起来,道,“和舅母你还虚客气?”
两人这才坐下来要说话,善桐才要问大舅舅并两个表哥好,外头忽然又来人道,“太太,永宁侯家送帖子来,说是天气和暖,家里的桃花开了,问您有空没有,过去赏桃花呢。”
米氏忙吩咐人打赏给了回话,道,“都是有空的,就只下个月三日和熊太太约了去进香。”
说着又问善桐,“你父母好,祖母好?含沁今日怎么没过来?”
才互相寒暄起来,问过了别后的寒暖,那边已是又来了两人,全是邀米氏参加太太聚会的,善桐看着也为舅母高兴——王家究竟有多红,只这一桩事就能看出来了。
219、利息
久别重逢,女眷自然难免谈些嫁娶之事,米氏还很关注善樱的婚事,“本来说得好好的,我们这里都要写信回去打招呼了。连侄儿多少都体会出了我们的意思,怎么忽然间又……”
家事不便多说,善桐忙道,“其实还觉得远了,祖母年纪大了,总觉得身边的小辈多一个一个。恰好这一位县丞也有意,一来二去说得对卯,就把亲事给办了。倒不嫌弃表哥什么,关键实在远。”
米氏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就一问,也没有别的意思。”
她又笑吟吟地道,“听说你们族里和桂家又结了一桩婚事?”
善桐自然要介绍善喜的身份,这就又要提起善楠的出继,米氏知道善楠和善樱都大姨娘所出的,眼神一闪一闪,显然有所联想。不过却也并未说破,两人对视了一眼,米氏又笑着道,“当时听说你和含沁说了蚂蚁论坛婚事,我们都吓了一大跳!心想这含沁虽然也常来常往的,小伙子为人的确鬼灵鬼精的,但出身也未免低了点,和你有点不配。那时候还想呢,你娘眼界也不算矮了,怎么……现在看,你们家有眼光的,含沁的性子正正投了圣上的喜好,这才小半年工夫,就比很多京城多年的老人都要当红得宠了。”
含沁就一辈子都在西北混着,没个一官半职,善桐也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好的。现在他走得这么快,她心底自然也只有更加高兴,抿唇一笑之余,又不禁和米氏抱怨,“就因为似乎走红得快,好多人送姬妾过来!我昨儿才到京城……”
对着舅舅舅母,自然可以诉说抱怨这些私密事情的,米氏听了倒不大当回事,笑道,“这我也知道,含沁一向全退回去的,这他立身谨慎的地方。”
又指点善桐,“不过你也要做得漂亮一点,家里好说也要有两个撑场面的通房丫头才好。你大舅舅从前那几个通房,不年纪大了,打发回老家做些粗活,就病的病死的死,到了京城之后我还费心物色了两个,别人这才没有话说。”
善桐虽然知道舅母为了自己好,却也一阵郁闷,只微微一笑,并不答话,米氏也不在意,又回身从柜子里寻了个小匣子出来,握住善桐的手要强她拿,善桐知道这银票,忙要缩手,两人僵持了一会,一边道,“舅母,这就外道了——”
米氏沉下脸吓唬善桐,“你不拿,我生气了!你舅舅也说,你要不拿,以后也别登我们家的门!”
话说到这份上,善桐也只好接过蚂蚁论坛匣子,米氏就又笑起来,轻轻地摸着善桐的额发,笑道,“这就对了。从前含沁推辞的时候,我们没有坚持呢,主要还想着,这你的嫁妆,自然要亲自递到你手上才好。你们小夫妻现在千好万好的,以后还不知道怎样,你听舅母一句话,该心疼男人的时候要心疼……你看前些年那么难的时候,舅母手里的私房钱一点没留全都出去了。可该攒私房的时候也别手软了,男人有时候花钱没谱,得靠你补贴,知道不知道?你可别傻乎乎的什么都由得含沁安排,自己该留一手还要留一手。”
会说出从前的落魄,可见得现在起来了。王大和米氏不知道含沁身家,会做出这样嘱咐也很正常,善桐自然乖乖受教。米氏犹豫了一下,又道,“含沁这孩子我们也算从小看大的,他人极为聪明心细,我和你舅舅都很喜欢他。把你交到他手上,我们放心的,但你也要记住,你们两人出身有差,娘家势大,他自己在桂家地位也有几分尴尬的,我看桂太太不什么善茬。你手里有了钱,嫁妆这不就又多了,更要多体贴他一些儿,别让他觉得你瞧不起他了。”
这都真真正正的贴心话,善桐一一点头受了,两人又说了许多话。米氏知道榆哥来了京城,便有些不满,“今日该和你一起过来的。”
“我们也去问过了,哥哥落脚后发了低烧。”其实善榆必须先去杨家拜访堂伯父——虽说似乎亲母舅关系更近,但这些年来小四房大爷隐隐执族中牛耳,善榆作为小四房男丁,和善桐这个出嫁女眷的态度又不能一样,善桐只好硬着头皮扯了个蚂蚁论坛借口。“估计水土不服,还有点闹肚子,就在家歇着了。”
米氏忙问了几句好,又说了些别后的境况,因谈起一路上京的遭遇,善桐不免告诉她自己得了痢疾,“幸亏得了渠家的照料,一路真悉心服侍,连婶婶都说比皇帝出巡还舒服。这份情看着给我的,其实还看在大舅舅面子上,我也不谢他们,只谢舅舅、舅母吧。”
米氏显然和渠家十分熟悉,对这份殷勤,她受得很坦然,看来似乎也的确被取悦了,嘴角一翘,不过说了一句,“他们也有心了。”
便不再提晋商的事了,善桐亦颇知道忌讳,也不再说,并根本都不去问这盒子里该有的银票哪来的——凭借王大现在的职位,靠俸禄,他多少年都根本还不起。只问两个表哥的亲事,“现在都应该已经定亲了吧?”
“都还没说定呢,你大表哥等着科考后再说,有个举人身份说亲也好看些。”米氏道。“王时那家伙,成天东奔西走的只顾着文坛什么事,我也不懂,你舅舅说随他,我就这犯愁呢,你舅舅都望五十的人了,以后要分家了,按他性子那么不看重金钱,没几年家产说不定就能败光,还得娶个能守财的媳妇最好的。这也在相看,本来为你大表哥看中了秦帝师家一位闺秀,不想人家命苦,祖父丧事过后又逢母丧,现在还守孝呢,出孝年纪又太大了。”
反正儿女亲事,说起来就扯不完的话,善桐遇到话缝,忙道,“说起来……”
就把桂太太也一道上京,主要为了想相看儿媳的事和米氏说了,一边抱歉道,“其实按理轮不到我这个做小辈的来托人,但我们家真多年没和京城走动了,现在就算有两三家亲友在京城,那也……”
那也没到能把桂太太介绍进上层交际圈的身份,米氏自省得,她唇边不禁露出一抹笑来,和善桐开玩笑,“我还当这事,你会托你堂伯母呢。说起来,桂家和他们也不能算没有交情了。”
她唇角一翘,只打趣了一句,便爽快地应承了下来。“外甥女的忙还能不帮吗?再说也举手之劳。”
这就吩咐人去问,“问问林太太,就说……”
到了中午,又要亲自下厨给善桐做些拿手小菜,善桐劝都劝不住,一时又有些感慨,“还生女儿最贴心了,你看两个儿子,一个在老家读书,一个都不知道野去哪了,有个女儿就好了!不过,我们三姑娘也和女儿比不差。”
当时借这四万两的时候,老太太用善桐名义,其实人情倒和她没关系,反而有点借外甥女身份来捏王家的意思。但看米氏态度,却货真价实地领了善桐的情,善桐左想右想,都不知道她如何看穿就中文章的——她的确为舅舅舅母说了几句话,也接受了自己嫁妆将比别人薄几分的结果,但除非母亲主动说出来,不然舅舅舅母该从哪里知道?可母亲这么说,反倒减损了她和舅舅的蚂蚁论坛情谊了。她心下不解,又不好问,只好先放在一边,请米氏指点,“您出去应酬得多,这一两年间冷眼看来,有哪些人家的姑娘宗妇材料呢?相貌倒过得去就行,但手段不高,恐怕镇不住场子。”
米氏低眉沉吟了片刻,才道,“这个一时间也想不到,等我想好了再慢慢和你们说。”
一时又邀桂太太上门来坐,“只怕屋舍简陋,慢待了贵客就了。”
善桐自然也客气了一番,也请米氏上门做客,两人还有许多话要说,但因来往回话的媳妇多,善桐看出米氏社交忙,便起身道别。米氏也不好意思得很,“上个月太后欠安,我们都不敢饮宴,前儿才刚传出痊愈消息,所以这几天事情多些。”
又有京城特色的交际现象,善桐忙记在心里,回去和桂太太汇报了,自己回到屋内才打开盒子来看,里头不过一张纸票,上头用了王大的私印,写了以善桐名义存了八万两白银在盛源号柜上,凭此票可随时支取云云。
善桐刚从山西过来,哪还不知道盛源号的源字暗合的就渠家的渠字,这八万两恐怕还真就直接从渠家的户头移到她这边的,不过盖了王家私印而已。这种授受办法,其实毫无烟火气息,比起真金白银地送银票要保险多了。她不禁叹了几口气,也不知在叹些什么,又对着花花绿绿的纸票发了半天的呆,等含沁回来了,便拿给他看,道,“还就还了,还要翻倍还。这下真不知道说什么好。”E>+>!On)b
含沁开始还说不该收,善桐给他学了一遍,他也无语了,过了一会才说。“看来舅舅和渠家人越走越近了,手上真一天比一天宽松。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既如此,钱肯定不问题了,给你你就收着吧。”
又笑眯眯地逗善桐,“这回还舍得不舍得给自己置办首饰了?”
善桐白了他一眼,“祖母为了挤出这四万两,也大费周章,也不知道现在手头私房还紧不紧了。老人家过惯了大权在握的日子,现在公帐给大伯母管,爹娘私底下借出去的肯定回不到祖母手里,我看还要还一些回去。”
含沁难得一怔,老实道,“这我还真没想到……该还回去的,说你借,其实还老人家借。姑婆要不要吧,你态度要做出来的。”
善桐也觉得这个理,便和含沁商议了,就动笔写信给祖母,言说因大笔钱财,等可靠人回去了再送回村子里。只先和祖母说一声云云,含沁在一边看着,只微笑,又揉捏着善桐的后脖颈道,“小半年不见,你倒懂事了不少。不过这不把钱看在眼底的性子,还从小带出来的。”
“那也因为从小没怎么缺钱。”善桐倒觉得这一点不值一提,又在信中带了几笔含沁好、大妞妞好等等,便和含沁两人抱过女儿来,大妞妞刚刚吃饱,正精神的时候,见到含沁也没第一天那么排斥怕生了,含沁一伸手,她扭过头看了看母亲,便犹犹豫豫地往父亲怀里扑,含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谁的女儿和谁亲!”
善桐呵呵一声,又伸出手道,“大妞妞过来。”大妞妞不来,她便假装出哭声来,果然女儿着急了,挥舞着手奋力挣开含沁,在床上一路爬到善桐怀里,又直起身来要打善桐的脸。含沁也气得拧她,到底还把大妞妞给抱回去了,搂在怀里甩着拨浪鼓逗她。
一家三口闹了一会,一时大妞妞睡了,含沁方才亲自把她抱回屋子里。回来和善桐一道洗漱了,善桐才想起来问,“今天你和舅舅在一块吗?怎么本来不出宫的,又出宫了。”
“最近心绪很不好。”含沁皱眉说,“为了摊丁入亩的事,朝廷上下闹得非常厉害。焦阁老旗帜鲜明地反对这一事的,你堂伯自然赞成,但焦阁老年纪大了,那都先皇手上的阁老了。他不点头,朝廷也很难放手去做,再说也还有一帮子人极为反对此事——你就想想一旦地丁合一闹成了,我们家一年要交多少税银,就知道厉害了。更别说我们家地还少的,其实焦阁老的地都不多,真正地多的他底下的人,就杨阁老名下不也有千顷良田?你说这事吵得厉害不厉害?今天开了小朝会,大家又吵,心情不畅,就带着我们出去散心了。”
他左右一看,一缩脖子,小声和善桐说,“其实我猜,心里这么不舒服,还因为封首领出京去了,他想他呢!”
这个封字,顿时触动了善桐的敏感神经,她和天下每一个女人一样,对于皇宫内部的风流韵事都极为好奇,一下就竖起了耳朵。“什么封首领,不就——就那个——”
含沁反过来叮嘱她,“这件事千万别外传,尤其当着孙家人、杨家人、牛家人的面,提都不要提。知道了?”
这等于肯定了善桐的猜测,她兴奋地缠着含沁问了半天,想到封锦当年丰姿,也不禁道,“真比女人还要美貌,我生平见过美人里,也就只有琦玉能和他相比了,且两人长得还有些像的。这样的美人,最终归宿皇宫,也算得其所了吧。”
一时又问了王大,得知大未曾随驾,估计被人请去说话了。“现在人人都想探他口风,还有平素里几个近臣,都忙得不得了。”
两人谈了半天,含沁还说,“明日我要当班了,不能和你一起去阁老府,这半年来我们走动也不多。对蚂蚁论坛内院我也不大熟悉,阁老太太平时很少出来应酬,多半在内堂诵经。据说性子有些古怪的,你万事要小心,要谁说起摊丁入亩的事,你就说不知道。这种事不我们武将可以置喙的……别的倒没什么了!”
一时又叹了口气,“这几年朝廷还真风雨欲来,各方面都有事,就为了这个地丁合一,前两个月刚发作了工部尚书,现在两边正顶牛呢……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
善桐便知道还有很多内情含沁没和自己交待,只怕随着在京城生活的深入,她也要不断接触这些政治上的风波,虽只边缘,但其诡谲的面目,也已经悄悄露出了一角。桂家能不能把握住朝廷的脉搏,稳住自己的地位,某种程度来说,就得看在京城的这些成员,能不能获得更多的信息了。而若一步行差踏错,恐怕王家就前车之鉴,能否东山再起,那还两说的事。
220、难题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含沁已经进宫去当差了,像他这样当红的羽林军统领,很多时候一个月也轮不上休息一天。就是昨天晚上回来,还不断有人来家里请他出去喝酒,含沁吩咐下人一律推掉,才没有人进来烦他们小夫妻。善桐之后说不定还要去孙家见一见大太太的兄弟,为伯母并善桃问好,桂太太就清闲得多了,吃过早饭,便命人把大妞妞抱来玩耍,留善桐一人忙忙地梳妆打扮,因她和大太太素未谋面,免不得又要悉心打扮,并穿了含沁请思巧裳师傅新作的一身春装——还特地过了一水,免得看着簇新簇新的,实在俗气,又佩了数枚簪环,这才出了家门,往阁老府过去。
当时杨家诸兄弟上京的时候,小四房还居住在前后三四进的院子里,他们家人口多,三四进已经算是狭窄了。因此檀哥兄弟才做主住到了孙家,一住下来也就没有再行搬动,倒是如今阁老府已经搬迁到了文庙附近,这里偏院一些,屋子占地也就大了,善桐从巷子一边进来,足足走了有一射之地,只见巷子一侧墙高树茂,另一侧便是文庙了——平时没有大典,自然是极为清静,走到巷子里头,便见得两扇红漆大门,虽说上头门钉耀眼,但却也没有匾额悬挂,她这才想起来:京城的名门大族,除非是御赐堂号匾额,不然一律是不挂名号的,非亲友甚至连住址都不知道,穷讲究的就是这份矜持和低调。没想到小四房虽然进京没多久,但这份做派已经是端了个十成十。
在西北和小四房二太太来往的时候,善桐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小四房大太太的事情。当然,二太太口中是带不出什么好话来的,虽然知道她们妯娌间矛盾肯定不浅,但心底难免也存了印象,又加上几个亲戚都告诉她阁老太太脾气古怪,她也有些提心吊胆,没想到从偏门进去,院子里下马上轿进了二门,又顺回廊走了一段入上房拜见时,阁老太太却极为和气,善桐才行下礼去,便被她扶起来笑道,“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她身边一个美貌少妇也笑道,“正是,昨儿你哥哥过来的时候,我们还惦记着呢,怎么没见你一道来。快坐,远道过来,辛苦了吧?”
善桐便知道这是阁老家独苗四少爷的媳妇,权家出身的少奶奶了,两边互相含笑行了万福礼,善桐握着她的手一看,只觉得其人非但秀气温婉,并且高贵清华,和权仲白的潇洒落拓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度。不过美丽的人,看着倒是招人好感,便互相一笑,这才坐下和阁老太太说话。
阁老太太今年怕也就是望五十岁的人,估计也就是比王氏大上一两岁,但看着就要老得多了,善桐觉得她也许从前是富态的,但如今面容清矍,脸上的肉皮子有点往下耷拉,就显得纹路深刻,形容略有些憔悴。她倒是很喜欢善桐,说了几句话,便笑道,“真是我们族里的姑娘,生得好不说,这落落大方中又带些娇憨,真是……”
一边说,一边竟红了眼圈,偏过头去醒了醒鼻子,善桐和四少奶奶对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善桐更是一头雾水。只好小心翼翼地道,“伯母实在是太过奖啦。”
四少奶奶似乎明白些,起身到婆婆跟前又是温言抚慰,又是给婆婆掏手帕,那边早来了两个眉清目秀打扮精致的垂韶小鬟,轻声细语地安慰起阁老太太来。善桐有些尴尬,要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左右看看,也为正房摆设暗自惊心:不愧是曾经的江南王,这屋内的陈设之富丽,的确为她生平仅见。甚至有些东西只能隐约感觉到名贵,有多名贵,却是说不上来了。
好容易劝住了阁老太太,估计是情绪过了,她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揩着眼睛向善桐解释,“侄女不笑起来还不像,这一笑我就想起我的小五来了。她同你一样,也带了些天真劲儿,笑起来的时候一色一样也是这么可人疼……”说着,竟就又红了眼。
要是善喜在,估计会陪着下泪,甚至善榴说不定都会跟着悼念几句去世了的许家世子夫人,可善桐从小没见过这位命薄的姐妹,要她去装着打从心底哀婉,也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她只得尴尴尬尬地劝慰大太太,“逝者如斯,这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不然五姐姐地下有知,心里该多不落忍呢?”
“就是这个理了,”四少奶奶也忙劝说,“这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您还哀痛成这样,天长地久的,难免伤了身体。那还有谁来看顾两个外孙呢?”
这话倒真让阁老太太振作起来了,她抽了抽鼻子,眼圈还有些发红,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是和善桐感慨,“平时也不是这样的,就是看着你一进来,这神采飞扬,满面红光的。谈起姑爷,一脸的笑止都止不住,又是有女儿的人了,身子还这么健壮……我心里就难受!早知道,把小五说到桂家,和你做个妯娌,她现在人还好好的呢!哪里和说进许家一样……真是——”
这一下善桐是真的尴尬了,四少奶奶也忙道,“娘!您嗓子都哭哑了,还不快喝一口茶?”
说着把话题给打岔开了,大太太估计也觉得失言,这才收住了不提。又同善桐谈些西北的琐事,善桐便提起来他们家二老爷的事,“这一次过来了,也不知道该不该上门拜望,毕竟二堂婶人在老家住着呢,昨天我们派人去问好请安,回来说,他们家大少奶奶又回娘家去了,家里也没个女主人在。”
“嗯。”大太太和四少奶奶对视了一眼,大太太便道,“你就不必去了,他们家是没有什么能做主的女眷,下回欧阳氏来请安的时候,再派人请你过来说话吧。”
她显然对善桐很有好感,或许真是因为善桐令她想到了去世了的女儿,情绪平复过来之后,便让她坐到身边来,一点点地问她家常琐事,还埋怨她,“自从女儿们出嫁,家里最少的就是热闹,很该把千金带来才是。”
得知大妞妞在家被祖母带,便又忙道,“多少年没见了,上回见面还是我从西北上京的时候,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很该一道过来做客才是,改明儿我邀几个人作陪,给你们洗尘!”
又好奇起来,“从来也没听见她要上京,这是来做什么的?”
善桐不禁又是一阵尴尬:人家这才感慨没把五姑娘说进桂家呢,这边自己就要来提桂含春的婚事了,但这件事又不能瞒人,便含含糊糊地说,“是来看沁哥的,连带着也相看相看京里的人家,想为二少爷说一门亲事。”
大太太果然不禁连声嗟叹,她这虽然没有把对许家的埋怨说出口来,但其实每一声叹息都是在嫌弃许家,善桐和四少奶奶都是明白人,因此才更觉得尴尬,四少奶奶看了几眼婆婆,要说话又忍住了。好在大太太很快也就转了语气,热情地道,“两家世代交好,二少爷的好,我们心里也是明白的,唉,要不是小五命薄。当时小七几乎都肯定要说进去和你做妯娌了,这件事我心底一直有愧,还想着当面赔罪呢。改明儿你和你婶婶一道过来,我当面和你婶婶说吧,一定尽量帮你们物色一户上好的人家!”
怪道人人都说她脾气古怪,从进门到现在,善桐终于感到两人的对话上了轨道,大太太的说话像是个阁老太太,比较滴水不漏了,她也正好客气。“姻缘都是说不清的事,这哪有对不起对得起的,伯母太客气了!”
又不免问几个堂姐妹的好,大太太说,“你二堂姐家里老侯爷去世了,这几年守孝呢,也很少出来走动。眼看着快出孝了,太夫人身子又不大好。六堂姐在宫中也就那样,七堂妹才过门没有多久,还是新媳妇,国公府规矩大,也不好常常和我们联系。”
善桐本待还要去许家看看她的,一面也是好奇,一面也是因为含沁和许凤佳毕竟是有交情在。听大太太这么一说,再结合她连声嫌弃许家的态度来看,便模模糊糊觉得也许这五堂姐生前境况恐怕不大如意,而七姑娘本来就是庶女出身,就算有丈夫照拂,要在府里站稳脚跟恐怕也不那么容易,便熄了心思。和大太太又说了几句话,见大太太望着自己,动不动就满是感慨地叹一口气,便觉得很不自在,没有坐到午饭时分就站起来告辞,大太太苦留着吃了一顿饭,席间四少奶奶又和善桐谈起来,“虽然未曾见过,但家母和诸太太昔年乃是手帕交,随母亲下江南时,曾在诸家落脚,可惜当时大姐姐也不在江南,倒是缘悭一面。”
没想到两个人还有这么一重关系,善桐忙又笑着道,“何止这一重渊源,我们家榆哥的病就是权神医妙手问诊大大缓解了的,当年还随在他身边一两年之久,这份深恩,我们至今是全家感念。”
四少奶奶也道,“是听哥哥提起过,当年西北局势那样危急,你还陪伴哥哥到前线求医,说是胆子极大,心思又细腻纯善,极是出众。我那时就想见你了,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的。”
善桐面上不禁一红,忙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那时候年纪还小,也实在是情况太紧急了,家里没个男丁,要不然也轮不到我出面充数……”
大太太倒没听说过这个,问得了究竟,看着善桐的眼神又自不同,“真是胆大包天,家里人难道就不心疼你?”
没等善桐说话,就又叹道,“是了,有了儿子,看女儿就没那么重了。从前你堂伯何尝不是极疼几个女儿来着,自从有了九哥,女儿倒全都要靠后了。”
这话善桐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才得体——这位阁老太太就像是当年的桂太太,久居上位,当着一般客人的面可能还能掌住,在小辈跟前简直是满口里跑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顾忌场面。四少奶奶也大感尴尬,眼观鼻鼻观心,居然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
好在还是大太太自己把话题给兜回来了,因道,“是了,我刚想起来,许家、孙家这一向都有事,可吴家这几天似乎正要办赏花宴,若是你们没有旁的事,我就带你们过去,也算是多认识几个人。这吴姑娘我看着人就不错!”
“这几天除了林家恐怕也有一场花宴——”善桐刚开口,大太太眉头就是一皱,她打断了善桐的说话,“是永宁伯林家?”
善桐微微一怔,自然是点了点头,大太太垂下头看了看手指尖,过了一会才说。“按理呢,这话不该是我说的,但你们初来乍到,京里的局势还不清楚。只怕觉得林家眼下热闹,就当作是可以来往的人家了……”
她还要再说时,四少奶奶的眉头已经是越蹙越深,她忽然歉意地道,“是了,我这里还有点事,刚才几个姨娘来找……我就先出去了。”
大太太挥了挥手,并不在意,同善桐续道,“这么和你说吧,现在地丁合一的事,朝廷里闹得很厉害。文文武武,没有不分开站队的。林家名下土地多,跳得也就最高,仗着家里有一个圣上名义上的表兄弟,一向得到皇上的优容,这段日子以来,在朝堂上没少和你伯父作对,倒是和焦家打得火热……”
言下之意,自然是昭然若揭了。
善桐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无奈,她明白为什么四少奶奶要避出去了——桂家初来乍到,根本没有表露任何立场,虽说自己和阁老府上是近亲,但嫁出去的女儿,哪能事事都和杨家维持一样的立场?更何况世家大族之间联系有亲,总不可能因为她大太太一句话,任何不支持地丁合一的人家桂家都不予理会了吧?
她望了大太太一眼,见她面上虽有些惫懒,但双眼炯炯,也正打量着自己的神色,心下便更明白了:什么喜欢不喜欢,都是虚的,这位阁老太太,那才真是顺风顺水惯了,这是不把桂家看在眼里,才上来就要把自己挤兑到必须二选一的地步,是明摆着要把桂家裹挟到支持地丁合一的这一边里来呢。——这女眷的交际,本来还没什么人往政治层次上想,被她这么一说,倒是明晃晃地带上了深深的政治烙印。
只是这也太儿戏了吧,政治上的事,哪里是两三个深闺妇人可以作出决定的?善桐看了阁老太太一眼,见阁老太太漫不经心的,不禁就在心底叹了口气。
怪道说阁老太太脾气古怪呢,这不是摆明了给自己出难题吗?答应下来,那是要给家里添麻烦的,不答应下来,眼看就要得罪阁老太太,在京城社交圈里还能落得着好吗?
221、有名
也不知为什么,此时善桐想到的竟是多年前小四房二太太说的那些话。这位二太太提到自己的嫂子,虽然因为两重亲戚关系,嘴上是不敢明着抱怨的,可明褒暗贬的话却没少说。“她是名门闺秀,虽然是续弦所出,但从小哥哥姐姐们宠着,到了夫家,头些年丈夫也尊重,终究是命苦,生不出儿子来。脾气就越发有些古怪了,别看面上慈和,其实心底还是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脾气。人命也好,王法也罢,都是顾不得的了。”
这话里暗指的是什么事,善桐已经记不清了,更大的可能还是自己和母亲根本就没敢去问,就连四婶都不敢张这个口。小五房内部虽然不消停,但提到闹出人命,始终都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知道这样的阴私对她们来说也根本就没有好处,只是从这几句话多少也还可以看出来:哪管这位阁老太太看着和气,可私底下性子有多霸道,那是不用说的了。自己就是摆事实讲道理,恐怕也未必能说服堂伯母,反而会把气氛给越闹越僵。
从前在西北的时候,没出嫁时什么事都有家里人做后盾,一家人内部争斗,她是嫡出,又得到大家长宠爱,其实天然就占了上风,说难听点,除了二房刚回西北那几年,善桐还真不用费什么心思去讨别人的好。出嫁后虽然桂太太难缠,但一来两边接触少,二来她自己烦心事更多,几个儿媳妇就没有让她消停过,双方小过一招也就互相罢手,再说,这都是自家人,斗得再狠也不可能反目成仇。但到了京城就不一样了,小夫妻两个孤身在京,什么事虽不说指望族伯照顾,但也不好第一次见面就把关系给弄拧了——偏偏这位堂伯母又不是易与之辈。而她身上除了自己、含沁两人之外,也有桂家这个担子在呢。
善桐真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她轻轻地润了润唇,只觉得这些年来祖母、母亲、父亲……甚至是嬷嬷奶奶、大伯母这些亲眷长辈的教导都在瞬间掠过了脑海,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已经艺满出师的学徒一样,这么多年间学了这众多本领,终于到了登堂卖艺的一天。而到了这时候,她也有一点眩晕了——这可不是一家人了,真的惹恼了堂伯母,人家一句话,自己在京城的社交圈内,就很难左右逢源了。
您这是在为难我了!”她一咬唇,便多少带了些埋怨地说,嘟起嘴来,把不快给流露到了外头。“林家虽然也不是什么显赫人家,但和您说的一样,也是粘了皇亲国戚的边儿。若是我们杨家,那当然不怕啦,我们家也出了妃嫔,出了皇亲国戚嘛。可您想想,桂家在京城一点亲戚都没有,可得罪不起人!我要是不搭理她们,婶婶回头指不定怎么说我呢。”
这几乎是有点无礼了,哪有晚辈指责长辈为难人的道理?可阁老太太却一点都没有不悦,相反,她似乎被善桐的神态给取悦了,又似乎是被她这娇蛮地一嘟嘴给勾起了深刻的回忆,出了老半天的神,才猛地叹了口气,居然把语气给缓和下来了。“你说得也是……外头男人们的事,我们也不明白。”
便又问善桐,“你姑爷成天随驾,到京城小半年了也很少过来请安。上回我们老爷还问呢,怎么搞得,我们两家本来这么亲近的,现在倒是不亲近了。”
桂家一个武将人家,能和先江南总督后内阁大学士有多亲近?两边说亲是一回事,亲事不成了那关系肯定自然淡化,反正含沁是从未提过在京城可以依靠阁老府,桂老爷也很少说阁老府的事。只怕是眼下朝廷内斗得实在是太激烈了,阁老也要四处拉人站队是真的,说不准连堂伯母方才的这一番试探,都是得了堂伯示意,否则也不会自己这边刚糊弄过去,堂伯母不忍心再逼问了,转口就说什么‘男人的事我们不懂’,又问含沁怎么不来。
不过和她比,含沁自然是只有更滑头的,善桐对夫君倒是很有信心,因笑道,“我来京这么几天了,他才回来吃了一次晚饭,忙成这样,恐怕是真的惦记不上,我在这给他赔罪了。”
阁老太太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是说真的?他那样疼你,满京城都知道了,怎么你来了,他还不多回家陪陪你?”
满京城都知道了!
善桐顿时觉得肩上的压力更重了,她眼睛几乎都要瞪得溜圆,“什么满京城都知道,这我可……”
“我也是往大了说。”她越是七情上面,阁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就越慈和,“不过就连皇上都听说了,他自从到了京城,身边没有人跟着服侍起居不说,就连别人好心去送都给退了。那天皇上还打趣你舅舅呢,说是‘王大人的外甥女也太厉害了吧,实在是驭夫有术啊’。你虽然没到京城,可在我们几户人家间,已经挺有名的了。”
天家密事,天子当然也不是不会开玩笑的,但这种话流传出去的可能性不高,也就是几户重臣估计各有各的消息渠道,拿出来说嘴做个闲谈的话柄罢了。善桐想到去见舅母时,舅母劝了的那几次“该在身边提拔个人”,这才明白她的深意:虽说这纳妾不纳妾的,终究是个人的事,但含沁怕老婆,自己太彪悍,传出去始终大不体面。
果然,大太太见她神色阴晴不定,不禁又是噗嗤一笑,她亲昵地捏了捏善桐的手,推心置腹般地道。“傻孩子,其实你的心我尽明白的,你那位姑爷的身世,老爷也是提过的。这下嫁就是这样,男人呢顾忌到你的喜怒,自己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也是尊重你的意思。你自己要知道做人,若是担心子嗣,那不用着急,我这里避子汤的方子多得是,连药材都有,你什么时候要用了就尽管说一声。现在我也不经常出门,随常就在家为几个去世的亲人祈福诵经,外头的事我是懒得多管了,你闲了没事就尽管上门来陪我说话。”
她禁不住抬起手来,以对初次见面来说略微过分的亲昵顺了顺善桐的浏海,“不怕和你说,我女儿虽多,可贴心的也没几个,除了进宫了的宁嫔之外,就连亲生的二姑娘都是牛心古怪的。倒是你呀,我一打眼就觉得可人疼,这长相、这做派,这笑起来的样子……”
定国侯夫人是否牛心古怪,善桐不敢妄加揣测,她这会算是明白了:确确实实,不打折扣,阁老太太对她的喜欢里,十分里有十分,那肯定是移情了。
因这番缘由,她从上房告辞出来时就比较晚了,四少奶奶正好也是又进来请安,阁老太太居然要亲自送她出门,这让善桐十分不安,可老人家执意如此,也只好不安地受了。四少奶奶也叮嘱她,“得空了还是把大姑娘抱来,家里人口少,有个孩子的笑声也是好的。”
刚才大家也谈起过了,善桐知道孙家规矩大,孩子已经开蒙读书,没事不能出门。许家两个小公子养得金贵,是大太太不要他们经常出门。虽然两个女儿就近在一城之内,但平时也就是一两个月孙家少爷上门一次而已。因便笑道,“有空一定再来,到时候别嫌我们烦。”
正说着,便握住四少奶奶的手道,“今日来也没和你说几句话,有好些事能聊的,下回再说吧。”
她这倒是真心真意的——一来初来乍到,需要尽快打开局面,结交朋友;二来善桐迄今对权仲白铭感五内,同他的妹妹自然天然就感到一阵亲近。四少奶奶微微一怔,抿唇一笑,又将她上下一看,便也点头道,“那就更要常来了,我才过门,不方便多出去。”
说着双方告辞分手,善桐回了家里,少不得要和桂太太汇报今日见闻。桂太太听说如今林家、杨家之间居然关系这样冷淡了,也不禁一阵咋舌,“看来京城的局势要比想象得还更乱得多了。”
又表扬善桐,“糊弄过去了就好,我们初来乍到,没必要一开始就跟着选边站。”
善桐倒是想知道自己一族究竟对地丁合一是怎么个态度,便乘势问桂太太,桂太太沉吟了一下,才不肯定地道。“你也知道,这事也就是在京城闹得凶了,我估计你叔叔都没想过这一茬,反正最后中朝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呗,这种事又不是地方上可以随意置喙的,再说,文武有别嘛。”
若是在从前,桂太太这一番话是说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可现在桂家要进京说亲——这说宗妇说白了是什么,无非就是进行一次政治投机。不然当年桂太太为什么一门心思一心一意地要说总督家的七姑娘?无非是从前觉得地方大员根深蒂固,两边距离远不容易引起君王猜忌,将来要再上一步那也是人家的福分。当时善桐父亲官职太小,的确还入不了他们的眼。而现在既然桂老爷觉得要挑中朝官结亲了,那就应该要仔细鉴别局势,寻找一个最稳当的亲家,最好是不要引起上头的猜忌,彼此两误,又能在接下来的这场大风波中屹立不倒,为桂家持续输送有力的支持。善桐倒是觉得:在这场风波里,桂家可以不参与,但一定要看明白。
不过这话就真的不可以直说了,桂太太又没一个去世的女儿,当着她的面还是要谨守小辈分寸。含沁当晚又留宿宫中没有回来,善桐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想去孙家拜望,吃过早饭,阁老府居然来了两个年轻轻的媳妇给她送东西,“四少奶奶说,这是昨日新得的玉珠花,今年春天最时新搭了一朵白玉兰,把玉兰卷在发髻里添香。因桂少奶奶才到,怕是还没得,请少奶奶别嫌弃拿不出手。”
善桐一边听她说,一边打开盒子看时,果然是将白玉、黄玉珠细细琢磨出来,拿银线盘成的玉兰花形状,一色两朵,并头摆在漳绒衬里上,倒是好看。她一边拈起一朵给桂太太看,一边道,“真是想得巧,也不知是谁作兴出来的,她有心了。”
得到她的赞美,那媳妇也显得与有荣焉,她容光焕发,抿唇笑道,“少奶奶能这样说,我们家四少奶奶就高兴了。这东西虽不值什么钱,玉珠子也还是我们自己费心挑选出来的,比一般店里的都要更细巧匀净。”
倒是桂太太有些不以为然,只是赏玩了片刻便放下了,并不做声。善桐笑盈盈地把珠花收好了,又让人把两个媳妇,“好生款待,用一口茶,我还和你们说话呢。”
这两位便笑盈盈地退出去了,人走了桂太太才说,“这个杨家四少奶奶也有意思,玉珠银线花,就是再值钱也不过是二三十两银子吧?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昨天看着自己打扮不符合京城潮流,她年轻媳妇,和舅母、堂伯母不一样,对这种事是最敏感的了。只看送玉珠花来的是两个媳妇子,便可知道四少奶奶是来送人教她的。善桐微微一笑,道,“我们昨日一见了就互相说的上话,恐怕是她惦记着我才到京城,不知道该如何打扮,也是一片好意吧。”
桂太太估计平时直来直往惯了,虽然也不是没有心机,但对这委婉曲折的手段就不如善桐领悟得那样灵活,还是未曾明白过来,善桐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把大妞妞留给她玩,自己回上房去,果然六丑、六州和那两个媳妇已经说得投机起来,六丑又开了箱子取些善桐新衣出来给她们看,那两个媳妇笑着说,“也都是时新花色,就是款式还是去年秋天的了,想是今年冬日里做的吧?年年到开春,各府太太奶奶身上就是花样翻新……”
见到善桐来,又要行礼,善桐忙笑道,“快起来吧,我就做主多留你们坐一坐,也和我丫头说说京城时尚,我们西北来的村人,不懂,又怕出去应酬跌了面子,真是亏得你们少奶奶体贴。”
这两个媳妇看说话就是四少奶奶身边的贴心人,都笑了,“是您不嫌弃。”
便果真指点六丑、六州如何改衣服,又开了妆奁来帮善桐梳头插戴,一边梳一边说,“去年淑妃娘娘在宫中爱梳双刀髻,今年皇后娘娘夸了我们家宁嫔娘娘梳的元宝髻好看。您和宁嫔娘娘、平国公世子夫人一样都是瓜子脸,梳元宝髻是又好看又时新,还有这玉珠花一佩花香一借,走到哪里都是最出挑的——又本来生得俊俏,瞧这浏海密密实实的,和帘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