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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游医》》 · 爱打瞌睡的虫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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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医》全集

作者:爱打瞌睡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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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血案第1章

顾念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呼吸局促,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是斑马线上路人们惊惶失措的尖叫声中,高速蛇形摆动开过来一辆银灰色小汽车,车头凸起的车标在阳光下闪耀着银光,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想起来,那还真是辆好车啊。

也许她这会儿是在什么冰库等着法医尸检?

可身下怎么不是冰凉的金属,而是温暖柔软的布料一类的东西?

而且,死人又怎么会有意识?

想到此,顾念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发现活动受限,身体其实是蜷曲状的缩在一个空间狭窄的地方,膝盖挤压着双肘,紧紧地抵在胸口上,肋骨无法扩张,肺部不能舒张,这就是她呼吸不畅的原因之一。

虽然是木质的,但不是棺材,甚至隐约还有一股类似樟脑丸的气味儿,她大概是在什么木箱子里。

顾念莫名其妙的松口气,向着手臂唯一能举起的方向,伸出双手尝试着推了推。

轻微地咯吱一声,头顶轻易被打开了一道缝,掠进来一点不刺眼的昏黄光线。

顾念咻地收回手,啪的一声,重回黑暗中。

定了定神,顾念再次伸出手,打开头顶的箱盖,更多的光线让她得以视物,但视线角度不对,她又不敢把箱盖整个打开探头仔细打量,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勉强看出来,眼面前几步远的倒在地上的木头板子貌似是个屏风一样的东西。

侧耳仔细听了听,一片寂静,又等了估摸有一两分钟,顾念才大着胆子把箱盖整个掀开,坐直身子。

环顾四周,顾念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房间的死角,就是两道墙形成的夹角,她也的确是坐在一个装了半箱衣服的大木箱子里,箱子正面是一个四扇木屏风,但此时已经倒在地上损坏了,左边是墙,右边是挂着纱帐的床棱。

这些都不是重点,顾念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自己怎么穿越了时空,当新鲜空气让她的肺部感到舒适之后,她闻到了空气里浓重的血腥气。

顾念对新鲜血液的气味太熟悉了,在她车祸前,她就是个在急诊室轮转的外科实习医生,各种伤势的病人她天天见,给轻伤的病人清创和缝合伤口正是实习医生们份内的事。

顾念果断爬出箱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绕过床棱站在床榻旁,就先看到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背对着屏风的方向,上半身在床上,下半身在床榻上,脚上掉了一只鞋,身下一滩血,已经死了。

房间中间的桌上点着一支快要烧完的单枝烛台,这是室内唯一的光源,顺着桌布望下去,桌子另一头的地上有一把头发。

顾念走过去,发现了另一名死者,也是睡衣的打扮,中年女性,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恐惧的表情,脖子上利器割喉,血流了一地,而且全身仅有这一个伤口。

顾念转过身又去检查床边的死者,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最多十几岁,伤势都一样,脖子上被开了个大口子,死于颈部大动脉破裂的失血性休克。

地上的血液因为正在变干而显得异常的黏稠,显然命案的发生已有一段时间。

透过敞开的房门,室外吹进来的夜风让顾念觉得异常的冷,看看身上也是一身睡衣,还打着赤脚,于是踮着脚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自然而然地从床底下摸出一双半旧的绣花鞋穿上,还从储物柜里拿了支新蜡烛换掉烛台上快烧完的那支,并套上了一个防风的纱罩,最后披上从椸架上取下的披风,拿着烛台走出了房间。

两个破鸟笼被扔在门外的地上,四只死鸟分别躺在鸟笼旁边,凶手居然连宠物鸟都没有放过。

站在种满花草的幽静小院里,听不到一点声音,一片死寂,连虫子叫都没有,而看植物的生长状态,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顾念抱着最坏的打算,举着烛台,蹑手蹑脚地推开半开的院门,跨进了前面一进的院子。

不用刻意寻找,顾念就好像是这个宅子的主人,熟门熟路地急步前往她的第一个目的地。

正房大门也是大敞着,半扇门脱了一个铰链,无力地歪着,门框上还有一个大鞋印。

厅里没人,顾念直接右转进了右边的卧室,室内无灯光,她小心地避开几个倒地的凳子来到床前,床上倒卧着一名中年妇人,同样是脖子上一刀,直接毙命,血沿着床沿淌了一地,眼睛圆睁,双手半弯,像是在抢夺挣扎的时候遇害的。

顾念举着烛台环顾四周,屋子里只有这一名妇人,心里铺天盖地地涌出悲伤的情绪,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咬咬嘴唇,顾念转身,奔向厅堂另一边的房间。

这是个书房,书架和书桌上摆放的都是各类医书,另外还有一扇小门,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顾念大着胆子跨过门槛,第一眼就先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倒卧在中间的地上,已经死亡,而摆满了三面墙的置物架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空匣子和空盒子,一副被洗劫一空的样子。

顾念突然觉得一阵头疼,痛感越来越忍受不了,她腿软地在门槛上坐下,烛台放在脚边,双手抱头埋首在膝盖里。

脑海里快速地掠过一幅幅不属于顾念的人生经历的画面,那些静态的画面就像看幻灯片,把一个人的一生以浓缩的方式迅速地过了一遍。

当头疼消失,顾念重新抬起头来时,望着房中间的遗体,她终于泪如雨下。

顾念的确已经死了,但在这个世界重生,所占身体主人叫柳依依,密室里的这位男子是她的父亲柳青泉,三江府七步县柳记医馆的大夫,这密室里保管着所有的药方和制成品的外用成药,药效在江湖上颇有口碑,购买者除了县里的百姓外,多数是专程前来的江湖人士。

死在柳依依房里的是她的婢女和奶妈,她的院子在宅子的最里面,当前面的骚动传到后面时,奶妈和婢女保护着她躲进了衣箱里,而她们则被随后冲进来的歹人全部杀死。

柳依依听到房间里有两个凶手,他们在房间里找了一番,推倒了屏风,也许是过于自信或者别的什么理由,凶手没有检查衣箱。在一人推倒屏风转身巡视房间时,柳依依透过箱盖的缝隙看到了这个人的右手背上半个刺青。

那个刺青是三个蛇头或者三叉戟一类的图案,图案的另一头被袖口遮住,在当时的情况下,柳依依也无法看得太清楚,因此不知道完整的图案是一条三头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案子明显是精通杀人的专业人士干的,但只要是江湖人士,就总能通过刺青查找到具体的对象或者组织和团伙。

柳依依临死前的唯一愿望是报仇,那些幻灯片一般的人生经历全部褪去后,唯有这个念头和那半个刺青图案深深地刻印在了顾念的脑海里。

顾念擦干眼泪,拿上烛台起身,走出正房,查看左右厢房的情况,那里住着柳依依的弟弟和师兄弟们。

每个厢房都是一片死寂,有的房间点着灯,有的没有,所有人不是死在床上就是死在地上,有的人只有脖子上一个刀口,有的是上身躯干被捅了致命部位,有的身上有防御性伤口表现出挣扎和反抗的行为,但面对杀人手法干脆利落的专业人士,再激烈的反抗都是苍白的。

检查完所有的房间,无一活口,顾念跨过月门来到偏院,这里是下人们的住地,同样是在惊醒或者睡梦中迎来死神的光临。通往后街的后门虚掩着,但门闩是松的,上面有刀子撬开的痕迹。这里大概就是凶手出入的地方。

顾念没有去查第一进院子,那里是对外营业的诊室,她回到正房门前,高高举着烛台,环顾院子四周,尽力把看到的一切都刻在心里,然后她决定遵照柳依依的遗愿。

她要报仇

柳家本来就是三江府的乡绅世族,临近的七步县有高山,气候环境好,适宜种植药材,柳青泉是家族中唯一学医的,他带着妻小徒弟迁居在此,医馆所用药材皆出自他在山里的药田,每年只有年底过年时才回三江府的祖宅。

现在柳青泉满门尽死,官府破案的压力不会小,但这又是专业人士干的案子,在这没有现代科技的年代,要破这种案子基本上就等于遥遥无期。

不过,柳青泉给女儿柳依依找的婆家是三江府的聚兴顺镖局的古家,未婚夫是总镖头古一虎的儿子古剑心,今年夏天十七岁的柳依依就将出阁,成为受尊敬的古大少奶奶。

如今,一切美好的未来都不复存在。

镖局是柳记外伤药的最大顾客,每年要购买大量外伤药分派给门下走镖的镖夫,这就是柳青泉和古一虎认识并成为好友的缘由,两家结为姻亲也就顺理成章。

聚兴顺镖局是三江府最大的镖局,信誉好,江湖上有着响当当的名号,官府都连续十多年委托他们押送官银,想要报仇,在官府不太靠得住的前提下,就只能寄希望于古家念在好友旧情的份上,出份力。

可是光指望古家也是不现实的,人死如灯灭,要是能快速破案固然最好,可倘若连古家都无法从江湖上打听确切消息,时间一拖长,激情退去,清明冬至还记得给柳青泉祭杯酒就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到头来,报仇还是要靠自己,确切地说是现在的顾念。

她可以以柳依依的身份去官府报案,作为唯一存活的人证,她的证言必须采纳,但之后呢?她,顾念,要继续以柳依依的身份嫁入古家吗?

她可没有这个心理准备,而且她也做不到,别的不说,光是迥然不同的生活习惯,就将迟早会让人怀疑她不是柳依依。江湖经验丰富的古家人不好蒙骗。与其日后下场凄惨,不如现在就让他们认为柳依依也死了的好。

身为医家的女儿,柳依依从父亲那里学了一些基础医术,能开一些伤风咳嗽的方子,另外作为嫁妆的一部分,柳青泉还让她背下了柳记外伤药的很多药方,虽然密室里的药方和成药一个不剩,但记忆中的药方谁都抢不走。

七步县只是个小县,歹徒必然是外来的,他们做下案子后也要赶着出城,可这县城有三个城门,不论从哪个城门出去,只要出了城,往野地里一钻,寻人就比登天都难了。

三江府是本郡首府之地,三江汇聚之城,城市繁华,人口集中,人流量大,各路消息灵通,要想查得做案人是谁,只有回三江城,她可以靠她那三脚猫一样的医术做个无证行医的江湖郎中打听消息。

主意打定,顾念立刻行动起来。

她转身进了主卧室,打开柳夫人的衣柜,把里面的衣服全部翻到地上,拿出藏在柜板夹层里的钱匣子,将全部的银票和现钱倒在衣襟上,最后把匣子也扔在了地上。

兜着衣襟,又去书房拿了柳青泉的药箱,把里面看病的工具和笔墨纸张、常用药等物倒了一地,只留下了腕枕,再从抽屉里拿了两包干净的疡医工具放进去,顺便不忘把书架上的书和所有的抽屉都翻在地上。既是掩盖自己拿了东西,也是干脆把抢劫现场做得更彻底一些。

第一卷血案第2章

顾念把钱暂时放进药箱,合上盖子提了就走。她跑到弟弟房间拿了他一根木发簪,去他书僮的房间拿了几身干净的旧外衣,取走了小师弟晾在窗台上的鞋子,摸走了二师兄的旧发带和大师兄的发梳。

顾念抱着这些东西回到后面的小院,先一起放在窗下的梳妆台上,她又跑到隔壁的库房,从一匹匹的布料中,找出了一匹过期泛黄的夏布,分别铰了五尺和六尺布,才回到卧室。

顾念脱去全部上衣,包括贴身肚兜,将那五尺夏布当成裹胸布,把胸脯裹成了一马平川,将所有的银票包在手帕里塞进胸口,另六尺夏布卷成一卷留着备用。

打开刚才藏身的衣箱,那里面装的其实是柳依依为出嫁而亲手缝制的几套四季内外新衣和鞋袜,顾念故意把箱子翻得凌乱,留下了漂亮的外衣,只拿走了几件小衣布袜和全部白色的中衣中裤,又从衣柜中找出一块包袱皮。

顾念换上新衣服和新鞋子,脱下来的绣花鞋放回床底下,肚兜折好塞在枕头下,睡衣睡裤披风那些整齐地搭在椸架上,看上去不过就是一个女孩每日入睡前都做的那般。然后将其余的衣服打包,并将大部分的现钱塞进了衣服里,桌面上只留一些铜钱以备路上用。

头发全部散开,梳子随便扒拉了几下,再全部挽起来用簪子别住,系上发带,梳成男子头。

把桌上的铜钱揣入怀中,摘下手上的戒指放进首饰匣,再次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踩到血迹留下足印,顾念左肩背着包袱,右肩挎着药箱,吹熄蜡烛,踮着脚,凭着记性,避开地上滴落的圆形血迹,走到了门口。

回头望了一眼床边的婢女和桌子那头的奶妈,顾念心中道声再见,跨过了门槛。

顾念来到正房,向柳青泉和柳夫人道别,又去了各个厢房,向弟弟和师兄弟们告别,最后来到偏院,在院子里向那些枉死的仆人们道别,顺手拿走了挂在房檐下的一把雨伞,然后打开后门,来到了街上。

顾念本想随手把门带上,但转念一想,也许等更夫打更路过,看到后门开着,能及时发现这个罪案现场。

这么一想,顾念就把门开了半扇,她自己则快步向着七步县通往三江府的城门走去。

街上一片寂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好在头顶还有月光,在走了两个路口之后,顾念拐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窝在了几个装满破木板破衣服的大竹篓子后头,药箱当凳子,包袱抱在怀里,伞立着放在身边,背靠着墙,脑袋枕在手臂上,强忍着垃圾的臭味,闭眼休息。

如顾念所希望的那样,天亮前的最后一轮打更,更夫路过柳记医馆后门,看到半开的门板,站在门槛上习惯性地向里面喊了几个下人的名字,平时这个时间这小偏院里,下人们都已陆续起床。

更夫没有听到回应,尝试地又唤了几声,仍然无人应声,他觉得奇怪,推门走进了院子四下查看。手中灯笼照亮了第一个房间,里面的尸体和血迹让更夫吓掉了他手上的梆子,当他急匆匆又检查了几个房间后,连滚带爬地跑到街上,大声高喊“杀人了”

周围的邻居们被惊醒了,一大群人披着衣服从自家出来,涌进偏院,女人们尖叫的声音此起彼伏,有胆大的跑到正院,挨个房间搜索,甚至去了最后头的小院,看到的都是一副惨相。

人们迅速组织起来,两三个腿脚快的年轻后生飞奔去衙门报案,其他人全部退出柳宅,女人们赶着回家照顾孩子,不让孩子们看到那副惨景,男人们大多站在街边与熟人交谈议论。

喧嚣声渐起,整条街上的邻居们差不多都被惊动了,更多的人往这里跑来,柳青泉一家人在这县里算得上是一个名人,不少百姓都在这里看过病买过药,也知道他和江湖人士交往密切,所以大家都在猜,会不会是得罪了江湖中的人。

顾念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被骚动吵醒,睁开眼抬头一看,天色只是蒙蒙亮,左右巷口时不时的经过三五个人,晨风中隐约传来“柳大夫一家都被杀了、官府马上来人”一类的字句。

顾念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枕得麻木的手臂,抱着包袱,低头又继续睡。

凭借柳依依的生活记忆,早点摊子在开城门后才会出摊,她还能再睡一会儿,饿着肚子可没力气长途跋涉。

但顾念并未安稳地睡多久,衙门那边接获报案后,值夜班的衙役全部出动,他们吆喝着跑过巷口的动静,再次吵醒了顾念。

顾念打着呵欠,背靠着墙壁,静静地看着天空。

街上百姓越来越多,陆续开始了新一天的日常活动,柳大夫一家被杀没有活口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不大的县城,人心惶惶是必然的。

顾念看着天空慢慢褪去夜晚的颜色,变白变亮,当听到街上传来早点摊子的吆喝声时,她终于站起身,拍拍屁股,整理了发型和衣服,拿上她的行李,向着与她来时相反的巷口走了出去。

顾念一直走到城门附近才停下来,一路上听了不少百姓对柳家惨案的议论,她在一处米粉摊前坐下,要了一碗汤粉和两个豆腐皮包子。

她埋头吃饭,身边的食客谈得热闹,除了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更多的仍然是关于柳家的案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各种没有事实根据的胡乱猜测,而且想象力惊人[www奇qisuu书com网],对她如何寻找仇人没有一点帮助。

吃完早饭,附近的早市都开了,顾念在早市上转了一圈,买到了一包烧饼和一袋饮水,跟在一群出城的商旅当中,离开了七步县。

柳依依每年随家人回三江府过年,如果天气好,坐车要走一天多到两天,天气不好,多花一倍时间的事也曾有过。

不过三江府和七步县的距离并不是很远,如果刚开城门就从一地骑快马出发,一路上马不停蹄,可以在关城门时抵达另一地。

关于这个信息,当然师兄弟和弟弟他们从江湖侠客们那里听来,再当故事一样转述给柳依依和师母等家眷听的。

柳依依是个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当作千金小姐百般呵护养大的,父亲在山里开辟的大片药田,她一次都没去看过,平日里的生活用品都是她的奶妈代买,她最熟悉的路竟然就是七步县到三江府以及回柳家大宅的路途。

顾念背着沉重的行李,边走边注意着身后有没有大车经过,好让她搭个顺风车,只穿软底绣花鞋、从不出门的千金小姐,脚上都没几个茧子,肌肉力量严重不足,仅靠这副孱弱的双腿徒步行走,不知道要走几天才能走到三江府。

当顾念第一次感到累了而在路边休息的,县太爷正在现场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做现场勘验,衙役们将做好了记录的尸体小心地抬出去,邻居们自发来帮忙,将一具具尸体送到衙门后面的停尸房交由仵作验尸,师爷写好紧急公文派了一名衙役骑快马去三江府衙报信,同时调查城里所有的大小客栈,寻找一切武林人士,核实他们每一个人昨夜的动向。

七步县处在去三江府的陆路干道上,本来途经此地的商旅就多,再加上柳记医馆的关系,练武之人在这小小的县城里毫不鲜见,像柳家这种明显牵扯到江湖人士的灭门惨案,县里根本无力破案,何况柳大夫还是三江府的乡绅大户。师爷揪着他为数不多的胡子,焦虑地等着他的县太爷回府。

仵作先清点尸体,请送尸的邻居们帮助认尸,区分柳家人和下人。

多数人都顺利区分开来,唯独一具年轻女尸让街坊邻居们都不太肯定是不是柳依依,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连外人都不曾见过几次,她的奶妈倒是不少人都认识,而她的婢女,邻居大妈大婶们有的说有有的说没有,婢女和小姐一样,没几人见过。

因为只剩柳依依没被确认,仵作就暂且把这女尸认作柳依依,将她摆在了柳家人那边,然后从柳青泉开始,逐个验尸做记录。

顾念捶着腿站起身,拿上行李继续走,身后呼啸驶过一匹快马,激起的尘土呛得她咳了几下,掩住口鼻的同时看到了骑手身上穿着衙役的服装。

看这速度,顾念相信,今晚上三江府相关人士就将都获知七步县柳青泉家的灭门案了。

希望那些凶手们也要回三江府,他们做了案子,不论是为他们自己还是为身后的雇主,都要尽快交差,柳家那么多人口,做案的肯定不止两三个人,今天要是有一群身着武服骑快马的人群从这条路经过,没准儿就是嫌疑人。如果明天才碰到,就不好说了。

为了打发路上无聊时间,顾念一边走一边回忆柳依依的生平,将她的生活经验在脑海里一遍遍强化,作为一名精心教养大的深闺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些夸张,女儿功课样样熟练却是实情,这从她自己缝制出嫁新衣就看得出来,十一二岁就跟着母亲学习持家之道,至今已颇有心得,她还写得一笔好字,尽管平日里少出门,但跟县里另几户乡绅家的女儿媳妇们倒是经常有书信来往,柳依依的字让很多人都称道。

顾念不禁皱了皱眉头,她现在女扮男装,必须隐藏女子笔迹,她得另外买几样写字的工具。另外,生活习惯上,也要尽量抹去女性化的方面。

不过这些都不是难题,唯一的难题是生理期,她不能住客栈,不能与别人共租大杂院,这都会暴露她的女性身份,她必须得租独门独院的宅子,哪怕小点,另外还得找个婢女,家里有女人的话,那些大妈大婶们才不会对女性用品大惊小怪。

这样算下来,她到达三江府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房子,得在她下个月生理期到来之前,安顿下来。幸好柳依依本月生理期刚刚结束。

那些歹徒单单只洗劫了密室里的所有物品,银钱首饰地契房契等值钱物分文未动,家中现金充裕,另有大量钱庄银票,柳记外伤药分上中下三种等级,分别对应不同程度的外伤,老百姓买下品药就足以应付日常生活中的小伤,镖局和其他武林好汉买中上品的多,几年下来,家产颇为丰厚,如今都肥了顾念的荷包。

只是那些贵重首饰她都没带,一个男人身上有大量首饰容易让人起疑,也不好脱手,就让官府去琢磨为什么歹徒洗劫了密室和主人房中的现钱,却不拿首饰、地契及其他人私房钱的用意和原因吧。

顾念不知道一名四处流浪的江湖郎中是否有财力租住独门小院,她也管不了那么多,要是以后被人问起,再找借口搪塞好了。

就这么一路设想她今后的生活规划,顾念拖着越来越酸痛难耐的双脚,蹒跚地走向她在这个世界的新生活。

拖拖拉拉行至中午,身边途经的几个商队大车不载外人,顾念搭不到顺风车,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找了个空地,脱了鞋坐在大石头上休息吃饭,走得发烧的双脚贴在冰凉的岩石上感觉舒服了很多。

啃了两个冷烧饼,灌了一肚子凉水,顾念难挡疲惫,找了棵大树,背靠着坐下睡个午觉。

七步县衙里,仵作终于验到了柳依依身边,先照例把身体表面情况记录下来,当检查到手部时,发现双手里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不同于柳家主母程氏手上只有写字和针黹等女红活儿留下的硬皮,好像这位柳千金在家里一样要操持家务似的。

仵作想了想,觉得也许是柳大夫家风简朴,主母小姐都要干家务活,于是就把手上有茧这句话给省了,没有写在薄子上。

第一卷血案第3章

顾念睡了个午觉,收拾了一番,重新回到大路上继续走,边走边祈祷能到达第一个村子,好让她能借宿一晚。

大概是老天怜惜,身后渐渐上来一辆农用骡车,赶车的是个大爷,经过顾念身边时,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等顾念说话,大爷就拉住了缰绳,“小哥是不是要搭车?”

“要要,谢谢大爷。”顾念喜极,噌地一下跳上后座,车厢地板上还粘着几片烂菜叶。

老大爷一抖缰绳,骡车重新上路,顾念擦了一把头上的热汗,抿了几口凉水,又和车夫攀谈起来。

“大爷怎么称呼啊?住哪个村子啊?还有多远啊?方不方便借宿一宿啊?”

那老大爷爽快地哈哈一笑,“村里小辈都叫我老王叔,小哥也这么叫我吧。小哥是头一次出远门吧?”

顾念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看穿,不好意思地笑笑,“是,老王叔,我这是头一回出远门。不懂规矩,大爷别见笑。”

“看你走路就知道了,走那么慢,一看就是对路不熟,照你那样走下去,天黑了都到不了第一个村子。你怎么出发得这么晚啊?要是早上早点走,年轻后生的速度,怎么着也能到更远一点的李村了。”

顾念脑门上差点瀑布汗,心里欲哭无泪,不是她走得慢,实在是这副身体拖累走不快。

“大爷,这不都是在城里多耽误了时间么。”

“唉……”老王叔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口气,“柳大夫是好人啊,他家的外伤药便宜又好用,可惜了。谁造的这天大的孽哟。”顾念的随口一说,让老大爷想到了今天城里的一件大事。

顾念喉头一哽,“官府这不正查么,会有结果的。”

“只怕这种案子官府也查不下去,听人说,柳大夫一家都死光了,伤口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行家干的。县里破个偷鸡摸狗的小案子可以,这种大案子,多少年都难碰到一个。没有人证,没有线索,上哪找凶手去。”

“说的也是。太造孽了。”

老王叔又是轻叹口气,然后专心赶车,载着顾念回到他所住的王村。

王村是距离七步县最近的村子,仍属于近郊范围,在村里借宿的客人多数是从三江府方向来的,极少有从七步县出发的,除非是徒步的老弱妇孺。

好在县里今天出大事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朴实的村民们就没怀疑顾念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脚力那么差劲,老王叔一家人热情地将人让到屋里,端茶倒水,还收拾了小孙子的卧室给顾念做客房。

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才刚一更时间,晚饭就上了桌,一大家子人围桌而坐,走了一天,顾念也实在累得慌,捧着饭碗吃得很香。

吃过饭收拾了一番,就张罗洗漱睡觉,没等顾念提要求,王家大媳妇就主动给客人送来一盆热水泡脚,让她感激不已。

当整个村子都一片寂静,顾念彻底沉浸在梦乡的时候,送信的衙役才终于赶到了三江府的城门前。

城楼上的官兵大声喝住,问来者何人。

底下勒住马匹,高声回应,“七步县紧急公文。灭门案。”

官兵大惊,马上开城门,衙役驱马进城,走出门洞子,外面已有一群打着火把和灯笼的官兵牵着三匹马在等着他。

衙役换掉身下疲惫不堪吐白沫的坐骑,两位打灯笼的官兵也一道上马,领他前往三江府衙。

在大门外一声通报,值守的衙役们立刻大开大门,领着七步县衙役步入大堂,叫里面的值班衙役速去后面请师爷。

师爷匆匆赶到前面,接过公文扫了两眼,一连串的吩咐下去,首先叫人去外面把与同僚应酬的府台大人请回来;二是请信使下去休息吃饭一会儿还要他汇报详情;三一个,再派人即刻通知柳家古家和程家到衙门议事,并谨慎嘱咐不可以先说漏嘴。

衙役们得令,分别散去。

大晚上的,衙役突然上门说衙门有请,三家人都一头雾水,但还是赶紧收拾了一番,陆续出门。

柳青泉出事,通知的当然是他的父亲柳三,柳三四个孩子只有柳青泉这一个儿子,因此他带上了长房长侄孙柳中贤陪自己走这一趟。聚兴顺镖局那边,来的是古一虎和儿子古剑心。程家来的是大舅哥程家秉。

也就是说,柳三是一辈,古一虎和程家秉是一辈,柳中贤和古剑心是一辈。

师爷安排了一间花厅,三家人先后脚到达,陆续被迎进去休息奉茶,互相见礼问候,长辈们分别落座,晚辈们身后侍立。

屋子里只有他们三家五口人,衙门里的人一个都不见,衙役奉了茶后就退到了门外,没人进来跟他们说是为了什么事。

五人闲话了一番家常,都不知道这是所为何事,好一会儿后,府台大人才在师爷的陪同下跨进室内,身后还跟着七步县的那个信使。

众人赶紧起身行礼,一番客套寒暄后,府台在上座落座,底下人等才又重新坐了。

柳程古三家都是本地乡绅大户,一年到头衙门上下没少收他们的孝敬,平日里官府也要委任他们教化百姓,互相来往频繁都是老交情了,可今晚在应酬的席面上冷不妨地收到一条惊人消息,让府台大人这会儿一时也难以启齿述说实情。

花厅里一时无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和沉重。

古一虎察言观色,发现府台大人和师爷的眼神老是往柳三那边瞟,猜想可能主要是为了柳家什么事,但他也想不通为什么又要把他和程家人一块叫来。

古一虎向柳三扔了几个眼色,柳三会意接下,向府台大人拱了拱手,“大人,这么晚叫了大家来,到底所为何事,恳请大人明示。”

柳三一开口,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府台大人只好放下手里的杯子,指了指站在一旁的信使,“这是赶了一天路,从七步县来的衙役。”

七步县能和柳古程三家联系起来的只有柳记医馆的柳青泉一家人,府台大人这句话出口,底下五人一起吃惊地站了起来。

“大人,莫不是我叔叔一家出什么事了?”柳中贤第一个急道。

府台大人看着年纪跟自己亲爹差不多大的柳三,实在不忍,眼神一瞟,他的师爷勇敢地站了出来。

但师爷也没说话,转头把信使给顶了出来,“还是让他来说详情吧。”

可怜的七步县衙役,看着快要把自己吞了的三家人,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吞吞吐吐地开口,“今早刚过五更,七步县衙收到报案,柳记医馆发生灭门惨案,全家上下,无一活口。”

“什么?”底下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

柳三一声未吭,眼睛直接一闭,身子软了下去。

“三叔公”柳中贤冲上去托住柳三的腰。

“快去看看你三爷爷”古一虎推了儿子一把,古剑心两步抄上来,与柳中贤合力,把柳三扶到椅子上坐稳。

师爷这时也赶过来,先摸了摸柳三的脉搏,又掐他人中,这才将人重新唤醒。

柳三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围绕自己的人群,过了一会儿才真正醒过神来,挣扎着又要站起来,众人忙拦着,让他好好坐着。

柳三拉着师爷的袖管,声音发颤,“大人,我儿一家,真的都没了?”

“都没了。信使出发的时候,所有的遗体都已经交由仵作验尸了。”师爷摸着柳三的手腕低声答道。

柳三顿时老泪纵横,哀号恸哭,“我儿”

其他亲属一样悲从中来,抹泪不止,花厅里的气氛顿时凝重沉滞。

古一虎最先冷静下来,他擦擦眼睛,转向一直没吭声的府台大人,“大人,这案子可有疑点?”

府台大人点点头,“疑点肯定有,但信使出发的时候,七步县令还正在勘验现场,更多的详情本府也不清楚,本府正打算明天派人过去看看。灭门案一向是重案中的重案,本府一定会全力督破此案。”

“这种案子一般歹人做不出来,请大人准许草民明日随衙役们一同出发。”

“总镖头能助一臂之力的话当然最好。”

“中贤,明日你也去。”柳三一手擦着眼睛,一手去拉自己侄孙。

“好,三叔公,我去。”柳中贤一口答应。

“柳叔,此去七步县,骑马要整整一天,还是让中贤侄儿乘车前往吧。我明日带剑心先走一步,看看现场。”古一虎没别的意思,他只是觉得从来没吃过苦的少爷崽儿,哪里吃得消在马背上颠簸一天的辛苦。

“青泉是我儿子,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中贤替我去,一定要去。一虎,咱俩家到头来还是没缘分,我可怜的孙女儿哇……”说着,柳三又哭了起来。

古一虎看着自己儿子,鼻子也跟着酸了。

“三叔公,古叔叔,你们都别争了。古叔叔,我明早跟你们一道出发,但我家没马,就有劳古叔叔替我备匹好马了。”

“好说,镖局好马有的是,明日一早在城门口会合,城门一开咱们就走。”

“那我家就负责备车和薄棺吧,你们肯定要在七步县呆上几日,我带人驾车慢慢走,咱们就在县里会合。”程家秉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身为大舅哥,他不能不说一句话。

“好,家秉,这就由你负责了,早一日接回来,也好早一日入土为安,这天气渐热,遗体不好保存。”柳三再次擦干眼泪,在侄孙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向府台大人告罪。

“多谢大人转告我等噩耗,请原谅我等刚才的失态,实属情不自禁。”

“无妨无妨,人之常情,还请诸位节哀顺变。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安排吧,明日要赶路一天,会很辛苦。”

“谢大人,我等告退。”

在柳三的带领下,五人退出花厅,一起出了衙门大门,再次约了明早见面的时间,然后各自上车上马,回家准备。

不到半个时辰,柳宅和程宅的二门上分别敲响了四声云板,下人们内外飞奔传递消息,没多久,各个内院就传出来隐隐约约的哭声,所有人都从床上爬起来,上下张罗,换掉为办喜事而准备的各事物件,换上丧事的行头。

柳三老太太本是在家忐忑不安的等着丈夫的消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个晴天霹雳,当时就跟柳三在衙门花厅里的反应一样,一下子人就厥了过去,底下丫头婆子们一通忙,才好不容易把人又唤醒过来,醒来就哭个不停,其他各房的女眷们这时都陆续赶来,见她哭成这样,担心老太太身体受不了,当家的长房媳妇柳中贤的妻子柳大少奶奶赶忙打发人去请大夫来陪着。

想到自己子女四个只有一个儿子,辛苦学医有了点出息,跟大镖局的古家订下了姻亲,未来孙女婿看上去也是个伶俐可爱的,眼看着到夏季就要办喜事了,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这一转眼,什么都没了。

想得心痛,悲从心起,老太太不禁哭得肝肠寸断,其他各房女眷和丫头婆子们一起陪着垂泪,这一夜柳家无人入睡。

同样一晚上没睡觉的还有程家,连夜派人去自家库房调集大车,搜罗城里所有棺材铺子的薄木棺材。作为外家,他们能做的也就是出这点人力财力,把遗体从七步县接回来而已,算是他们的一份心意。

古一虎和古剑心回到家里把事情都吩咐下去后倒是抓紧时间好好睡了一觉,四更就起来梳洗吃饭,古夫人带着丫头们给父子俩收拾好了行李,底下兄弟从马厩里牵出喂饱了水粮的几匹大马。

时间差不多了,古一虎交待了手下几位大镖头镖局里的琐碎事,然后父子俩带着几个长随走了。

在城门口等了没多久,衙役们和柳中贤都分别到了,柳中贤身背个包袱在小厮的护送下独自一人乘车前来。几方互相见礼后,闲话了几句,程家秉也带着他的车队赶来了,一溜排开的大车板上放着两三个数量不等的薄木棺材,吸引了附近不少同样等着出城的百姓的围观和窃窃私语。

等到钟楼上晨钟响起,城门大开,这一行人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鱼贯出城,向着七步县急驰而去。

第一卷血案第4章

顾念舒舒服服睡了一夜,在淡淡的薄曦中神清气爽地醒来,老王叔已经赶着车去七步县卖菜了,儿子们都下地干活了,只有女人们屋里屋外的收拾打扫喂鸡喂鸭喂孩子。

见顾念醒了,又忙着照顾他梳洗和吃早饭,还应她要求给她烙了大饼和灌满了她的水袋,另外还指点了她今天的行程,告诉她要是走累了可以在沿途哪几个村子借宿。

顾念收拾了行李,支付了食宿费,再三道谢,告别了热情的王家人,离开了王村。

回到大道,顾念甩开大步努力行走。

这一走又是一天,可怜的她没有搭到一个顺风车,但总算是在天黑前赶到了一个村子,免了要被迫露宿荒郊野外的窘境。

在投宿的老鳏夫家里吃过简单的晚饭,正烧热水准备洗漱睡觉时,院外村道上散步的邻居们忽然议论起来,先前有人看到村外驶过一队人马,向着七步县去了,那些人里面好像还有官差,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顾念听到这些话,估摸着既然有官差,那也许是三江府派来的相关人士,昨天收到消息今天就有反应,动作真快。

想到此,顾念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那个夜晚,又是一阵伤心涌上心头,掉下几滴眼泪。好在厨房里目前只有她一人,没人看见,房东在院子里隔着篱笆墙跟邻居们聊天。

草草洗漱完毕,天色也正好黑了,村民们都各回各家睡觉了,与房东道声晚安,顾念在客房安稳睡下。

顾念这头为明天的旅程休养生息了,七步县那头也迎来了他们的客人。

叫开城门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进城中,早有官差算好时间等在那里,来公干的三江府衙役被领去城中驿馆安歇,柳中贤等亲属自找城中客栈休息,双方约好明天一早去衙门吊唁,然后就去查看现场。

快马加鞭跑了一整天,古一虎父子等人情况尚好,柳中贤则是累得吃不消了,双腿又酸又疼,一走进客房,就倒在床上爬不起来,店家体贴,酒水晚饭送进各个客房中,另有充足热水备下。

柳中贤吃过晚饭倒头睡下,古一虎房中则来了客人,是这县里相熟的捕头,镖局四处走镖,为了各种便利上的考虑,各处地头蛇都要摆得平平整整,早养成了惯例,但凡因走镖要途经某地,少不了要送上一份孝敬,从不因镖局声誉显赫而有任何怠慢,时间一长,就博得了好口碑,人脉关系也就更稳固了。

捕头过来就是来告诉古一虎有关柳记医馆灭门案的一些初步情况,昨日整一天,全县大半的衙役都在现场,他讲的当然比不上师爷写的文书那么有条理,但多少也能让古一虎了解到关于现场的一些实际情况,心底里有个概念,明天在现场好知道从哪看起。

古一虎没急着打听凶案现场,反而先问了死者的情况,当得知所有人都没受什么苦都是一刀毙命之后,他心里才稍感安慰,人死不能复生,但倘若走都走得痛苦,这个仇就更深了。

捕头说完了他要说的话,古一虎父子请他喝了杯酒,谢了他的情,送客后,大家各自回房,洗漱睡下。

第二天一早,顾念临出发前,幸运地搭到了顺风车,村里有村民要把自酿的酒送到开在大道上的大车店去,正好跟顾念同一个方向,省了她的脚力。实话说,连走两天,这个千金小姐的身躯真的有些扛不住了,小腿已经僵硬得变成铁块了。

顾念坐在酒坛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车夫拉家常,打发着旅程的枯燥。

七步县里这时候大家也都忙碌起来,柳中贤等人吃过早饭,在约定的时间来到衙门,先见过了县太爷,说了些话,然后被领到后面停尸房吊唁。

今天已经是事发第三天了,为了保存遗体,好让家属领尸回家安葬,在验尸结束后,仵作就和徒弟一起把尸体都抹上了防腐的药剂,这几十个时辰过去,在药物的作用下,人体表面的皮肤出现了脱水的变化,使得人物相貌有点走形。

仵作为了今天的吊唁,特意将柳家的下人都搬去了另一间屋子,只把柳家人包括徒弟们搁在了停尸房,一个个都用白布盖着,只露一张青白色的脸。

柳中贤第一个踏进门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排第一个的柳青泉,想起正月的时候还跟叔叔吃过几回酒,如今再见却变成了这副样子,柳中贤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

古一虎携子后面跟进来,也是直奔柳青泉身边,混了半辈子江湖的总镖头此时此刻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落下两行虎泪。

看到身边有人,柳中贤这才控制了一下情绪,让出位置,接着去吊唁婶婶和弟弟妹妹们。

分别给婶婶和弟弟鞠了三个躬,转过身,站在了妹妹的头边,正低头想要仔细看一眼妹妹最后的容貌,奔腾的情绪却好像一下被塞子堵住出口,朦胧泪眼下,妹妹的相貌怎么和正月时比起来差了太多?

柳中贤赶紧擦了擦眼睛,再望了一眼,发现果真不是自己妹妹柳依依,而是她的婢女依兰。

柳中贤心中大惊,但他同时也没有跳脚出声,眼珠快速地转了几转,又哭了几声,鞠三个躬,然后去到了徒弟们那边。

柳青泉的徒弟都是历年他回家过年时经人介绍陆续收下的,每年年底随他一道回三江府,接着各回各家,年初一再一起来拜年。对于这几个徒弟,柳中贤他们这几房的亲戚们其实对他们并不熟悉,柳中贤自己也只认得大徒弟,因此他这会儿做足吊唁的礼数就退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一边接受仵作的安慰,一边跟对方打听当时现场的情况。

作为长房长子长孙,柳家未来的家主,他当然要弄清楚为什么是依兰躺在柳家人身边的原因。

他并不担心古一虎也发现不对,说是未来公爹,但其实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次次都是趁着过年请他来家吃酒,然后柳依依出来行个礼说几句话。他记得很清楚,今年正月时,古一虎应邀上门吃酒,那天柳依依正好与姐妹姑嫂们一起出门玩去了,连面都没碰到。

女大十八变,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变化尤其显眼,几个月不见就仿佛换了个人,何况是一年多不曾见过面的长辈。

古一虎与儿子吊唁完毕出来,心里已经将他所知的干得出这种事来的帮派团伙过了一遍,列出了一个粗略的名单,只等回家后就吩咐手下人展开调查。

古剑心蔫头耷脑地跟在父亲身边,大人们说话的间隔,他还频频回头看向停尸房的大门,里面躺着他即将过门的妻子和准岳丈一家,悲愤情绪溢满胸腔,脑中只剩报仇的呐喊。

古一虎带来的手下们这时鱼贯进去吊唁,很快就出来,然后一群人在官差的带领下,离开衙门,步行前往柳记医馆。

一路上,柳中贤有意地跟古一虎谈话,询问他关于那些伤势的看法,暗中看他是否发现柳依依是依兰李代桃僵。

正如柳中贤所猜想的那般,古一虎根本没发现任何不对,他虽然是老江湖,但好友一家惨死的现状,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和观察力,再加上尸体相貌在药物影响下走形,除了柳青泉,其他人他根本就没仔细看。

古一虎没看出来异状,那从没见过柳依依的古剑心就更加不知道了,他一心一意地把依兰的那张脸当成了柳依依。

柳中贤心底里满意地笑了。

不管柳依依此刻是死是活还是失踪,叔叔身后的一切财产都与她无关了,本来她要是在的话,她还有继承的份额。虽说财产都将归到三叔公名下,但等老人家一走,最终还是要落到长房名下,而身为长房长子长孙,他将获得其中的大部分,那大片的上等药田,每年能带来不少利润呢。

至于亲戚们吊唁瞻仰遗容,这么暖和的天气,等到了家,防腐的药剂恐怕都差不多失效了,相信除了两位老人家,其他亲戚不会吵着要看最后一眼。二位老人家年老眼花,蒙过他们不费事,一旦棺材入了土,哪怕柳依依又重新露面,谁又能证明她是柳依依?

柳中贤心里盘算着好计策,脸上表情哀伤凝重地停步在柳记医馆的大门前。

大门口有官差在那里守着案发现场,见家属来了,转身领他们进去。

众人穿过前面诊室,直奔后面正房,先去看了书房密室的现场,满地凌乱的物品和那一大滩血迹,让人刚刚平复的情绪又起了波澜。

古一虎他们见惯了这种场面,还算平静,柳中贤一个养尊处优的乡绅少爷,只看了密室地上一眼就受不了,倒退着退出书房到了外面厅里。

官差陪在旁边安慰了几句,这时又另有衙役领了一个管事打扮的男人匆匆进来,向柳中贤介绍说是药田那边的总管,这几天一直是他在这里照应,清点损失。

柳中贤谢了官差,请了管事到边上说话,了解一些关于家中财产的详细情况。

那总管一年到头都是在药田干活,只在每年药材收获后带领药农们一起送来医馆,与东家报告这一年来的收成情况,然后领红包回家休息,来年开春再见。他对医馆的情况知晓得并不多,密室里放药方和成品药的事他都是偶然听医馆的下人们谈起他才知道,但药方和药品具体各有多少数量他全然不知。

不过他这两天通过检查各房,怀疑歹人还抢走了东家的积蓄,因为他查看主卧室时,发现了那个夹层被损坏的衣柜,通常会放在那里的都是贵重物品,既然女眷们的珠宝首饰都在,那丢的就只有现钱了。

对于歹徒只拿现钱不拿珠宝这种行为,柳中贤当然猜不透是为什么,他想也许是现金银票携带方便,比沉甸甸的珠宝首饰目标小的缘故。这么想着,这个疑问就过去了,礼貌地谢过总管刚才的解答。

总管也是个伶俐的,他已知道眼前这位少爷是长房长子长孙,日后的当家人,现在前东家全家毙命,老家只留老父老母,虽说财产将归到老太爷名下,但其实老人家根本无力照管生意,必要托长房打点,这柳大少爷或直接或间接的都将是他的新东家。

总管不想丢了现有的差事,他向柳中贤行了个礼,婉转地表示了他手上有这些年药田的生产账簿要呈交新东家,另外还有那些药农要安抚,他希望柳中贤能允许他随他们一起扶棺回三江府,给前东家上炷香,给老太爷磕头,顺便听从老太爷的人事安排。

柳中贤淡然一笑,他已然明白总管的意思,对他的机灵深感满意,他知道三叔公年老体弱不可能亲自打理药田事宜,必是要委托他这长房侄子全权处理,这总管干了多年,对田里的事都熟悉,他要是换个自己人来一时半会儿也上不了手,既然对方有意投靠,他也不妨做个顺水人情,还省他诸多操心事。

想及此,柳中贤轻轻地点了点头。

总管察言观色,知道自己不用再担心,这才安心地退到一旁,肃手默立。

古一虎等人检查完了密室和书房的情况,又去看了看主卧室,并挨个检查了所有的房间,柳中贤就坐在正房的厅里等着,这种事他一点帮不上忙,自觉地退让到一边。

他们在这里忙的时候,顾念也搭着顺风车抵达了大车店,途中她遇到了一队拉着棺材的车队往县城的方向去。

这大车店是两地之间的休息点,专门给来往商旅提供餐饮歇息和过夜的地方,有足够大的院子停放车辆,沿官道的一边挨着开了好几家这种店,每日生意不断,而官道对面,单独开着一间官家的驿馆。

顾念随车夫来到一家大车店,这时间还没到中午,店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三桌的客人在喝茶。

到了大车店就说明整个行程走了一半了,柳依依也曾随家人在这些大车店里歇过脚,所以顾念一点陌生感都没有,向掌柜的要了一间房间先去休息,让小二到了饭点再叫她吃饭。

关上房门闩上门闩,顾念解开上衣,松开裹胸布,让胸膛透透气,这几个晚上她都只脱外衣睡觉,胸脯绑了几天,其实勒得挺难过的。

胸口这一松开,呼吸都顺畅了很多,顾念深呼吸几口气,整理好衣服,往床上一倒,先睡个午觉。

第一卷血案第5章

小二的敲门声吵醒了顾念,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听到小二离去的脚步声,顾念坐起来,重新将自己伪装起来,提上行李下楼吃饭。

店堂里这会儿坐满了客人,有途经的商队,也有走亲戚的老百姓,热热闹闹地聊天喧哗。

顾念一边吃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闲言碎语,结果就让她找到了一户往三江府方向去的人家,[www奇qisuu书com网]丈夫驾车媳妇儿带着吃奶的大胖小子回娘家探亲。

顾念招手唤来小二去问那人家,方不方便捎个外人搭顺风车,要是能再介绍一家投宿的人家就最好了。

小二很快带着好消息去而复返,顾念打赏了赏钱,马上结账,转而到那户人家的桌上去跟他们聊天,没一会儿就自来熟了。

当天接下来的行程无比顺利,顾念终于到达了三江府近郊的一个村子,在投宿的人家里不但得到了很好的招待,还跟房东谈好,明天一早搭他家卖菜的车子进城。

晚饭后,顾念怀着对三江府的复杂情绪,早早睡下。

次日天还未亮,顾念起床梳洗收拾,然后跟车出发。

时间算得很准,抵达城门口的时候,城门刚开,稀薄的晨曦中,耳畔还悠悠地传来晨钟尾声的余韵。

跟在长长的菜贩子的车队后面慢悠悠地进了城,顾念与车夫道谢分手,挎着行李沿街转悠。

这么大清早的,她不急着找客栈安歇,只想用自己的脚先好好参观一下这个城市,城里有很多值得参观的景点,柳依依都不曾去过,而她顾念倒要逛上一逛。

顾念先在街边摊子上吃了早饭,接着就开始了三江府徒步一日游。

到底是繁华的首府之地,街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有达官贵人,小老百姓,还有穿着短打武服的武林好汉。

柳依依对三江府的街道不熟,她只知道进城后回柳家大宅、以及从柳家大宅到外祖父家的路线怎么走,而且还是以车代步的前提下。因此顾念完全就像个来观光旅游的游客,一路向旁人打听着,慢慢摸向她感兴趣的景点。

城里有一条贯穿东西的古老内河,叫衣带河,意思就是河道很窄,像衣带一样细细长长。不过经过历史上的多次建设,河道早就拓宽了很多,但名字依旧沿袭了下来,同时也成了城南城北的分界河,沿河两岸还是城里免费景点最多的地方,随随便便一个什么歇脚的亭子里留有名人墨宝或者什么桥上发生过知名的历史事件,就足以让人稍许停留,其它更好的地方多数都在私宅里,那是外人见不到的。

顾念就沿着河岸走走停停欣赏美景,品味小吃,顺便见识到了柳依依不曾见过的景象,河道里除了贩卖小商品的小船,居然还有更大的画舫,精巧的船身从桥下穿行的时候,一点都不局促。

顾念就这么把一天的时间都花在了衣带河的两岸,她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逛了整整一圈,看到了东西两头的水陆城门,千金小姐的羸弱身躯这时候一点都不羸弱了,女人逛街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傍晚顾念投宿在与河岸只隔一条街的客栈里,在大堂吃饭的时候,听到周围很多食客们在大谈特谈烟花巷的美妙滋味,哪家什么楼有什么花魁什么的。

这种夜生活的话题听一听就算了,顾念吃了晚饭,直接回房睡觉。

第二天一早起来,顾念仍旧出门闲逛,过桥到了衣带河北岸,随便从一条岔路往北一直走,想找个城门出城到江边看看。

七拐八弯之下,陡然发现自己好像来错地方了,周围商铺民宅锐减,反倒是各种作坊工场仓库多了起来,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载货的大车,车上不是堆着原料就是货包。

顾念就跟着那些车辆继续往北走,还真让她找到了出城的城门,不过出去以后,隔着高大的堤坝,外面除了浩渺的江水以外,就是繁忙的货运码头。

顾念确信,她真的走错路了。

拉住一个力工问了问路,人家告诉她走得太偏了,这里是西头的定乾门,只有货船停靠,想要搭客船过江得去东头的定安门,那里才是旅人去的地方。

顾念只得退回城里,沿城门前大街一路向东疾走。

当密集的商铺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顾念放慢了速度,重新悠哉起来,抖抖走出来的薄汗,在小摊前坐下歇歇脚,吃点小吃,听老板吹吹牛,歇够了又重新上路。

终于看到定安门时,已经过了午时,进出城的人流不断,除了小商小贩,大部分还真都是携带行李的旅人。

顾念站在城外堤坝前,正面是宽阔看不到边的大安江,沿堤坝左右下去,皆有大小码头,码头上停靠着或大或小的客船,那种乌蓬小船在这里是看不到的,靠单人的摇栌小船摆渡过大安江那是拿命开玩笑,三江汇聚之处,水面宽阔如海,水流凶险如刀,否则也不会取名大安了。

民用码头没什么可看的,吸引顾念目光的是右边的官家码头,紧挨着堤坝外侧的江边高高耸立一栋三层的楼阁,取名听涛,专用于官家迎来送往等官面上的应酬事务,靠堤坝这侧的是正门,而临江的那面还有一扇门,走出去就是码头,官员下船上码头走几步路就进了楼阁,再引至楼上,接风宴马上摆起,喝得兴起,还可以走到外面,凭栏处,眺望江面白帆点点,鸥鹭戏水。

顾念走近听涛楼,站在安全距离处仰头欣赏这巍然屹立地江边上的地标性建筑物,柳家人外出经商,不止一次的经水路回三江府,当远远地在船上看到听涛楼时,就知道到家了,而且因着乡绅大户的身份,有时候也会应邀出席官府举办的一些宴请场面,柳依依每次回来过年总能从姐妹姑嫂的嘴里听到一些新鲜故事,故此她虽没亲眼看过,却还有所了解。

看够了景点,也吹够了江风,顾念心满意足地返回城里,找地方喝下午茶去。

先前在小摊上吃东西时,听老板说起这附近有一条闻名的餐饮一条街,各种价位的酒楼茶馆饭铺任君选择。在这个已过午饭却不到晚饭的时间点上,不正是去茶馆里坐坐的好机会么。

顾念跟路人打听到那名叫玉府街的行走路线,明明人家指点了她走大路去的方法,她却自作聪明地想抄小路,以为走捷径能节省点时间。

结果,顾念很囧地发现,她好像误进了什么奇妙的小街。

这条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巷子,两边是密集的宅子,大门都是普通的如意门,门楣上方的牌匾写着院啊坊啊苑的,门口都有男男女女在拉客,而且只拉男人,偏偏在这里走的还真就只有男人,一个良家妇女都没有。

顾念悄悄抹把汗,打起精神,目不斜视直往前走。

斜刺里突然窜出个女人来,脸上抹的粉都盖不住她眼角的皱纹,张着艳红色的血盆大口,使劲拽着顾念的胳臂,就要把她往一个宅子里拉。

“公子看着好面生啊,第一次来吧?来来,到我们这歇歇脚,今天太阳蛮大的,我们这的姑娘唱的小曲儿可好听了,保证让你立马凉快下来。”

顾念给吓着了,死死地站在原地,百般挣扎,才终于从这女人的爪子下解救了自己的胳臂。

“这位妈妈,你别忙了,我只是路过,我去前面,前面街上。”

“哎呦,公子,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好听了,你看都没看呢,就认定我们这的姑娘难道还比不上前面街上的?悄悄告诉你,我们这里有不少南巷来的,在这里都是头牌呢,一点不比前面差。”

顾念无语了,敢情这条街还挺长的啊。

“哎呦,公子,先进来看看再做决定嘛,也许你看了一眼,就不想走了呢。”那女人说着,又去拉顾念。

这次顾念灵活地闪开了,拱手作揖,脚底抹油逃也似地溜了。

不断躲闪拽她的手,顾念一口气冲出这条皮肉生意扎堆的巷子,巷口对着一条东西向的大街,密集的人流和铺子,抬头看看那些招牌,看到不少跟餐饮住宿相关的字样,这正是她要找的玉府街。

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巷子,顾念走到一边,靠着墙根休息一下。

身旁几个同样在晒太阳一身短打的大叔们看她两眼,暧昧地笑笑,凑上前来搭话。

“看小哥儿这气质打扮,不像是会在北巷找乐子的人啊。外地人?刚来本地?”

“是啊,刚来,四处转转,熟悉一下街道。没想到误入百花深处。呵呵。”顾念扯着袖子擦汗。

“小哥儿是读书人,说得真文绉绉,还百花深处呢,北巷算个什么百花。都是男人,大叔指点你一下,对面的南巷,才是真正百花盛开的地方呢。”

“啊?”顾念顺着指点,望了几眼,那个巷子一看就冷冷清清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小哥儿在家时肯定一心只埋头读书,教你个见识,这种烟花之地,白天晚上生意不停的不是好地方,姑娘也不好,都是南巷不要的,要么是年纪大了要么是姿色不够,反正不好,价钱也便宜。真正姿色才艺俱全的,还得是南巷各楼坊的姑娘们,那是真的销金窟。”

“哦?”顾念睁大眼睛,露出一副感兴趣的表情,“说来听听,各家都有几个有名的姑娘?”

于是大叔们就唧唧呱呱地聊开了,夸得一个个都跟仙女似的,但若要再细问的话,其实那些花魁样的姑娘们,他们一个都不曾亲眼见过,不过谈着谈着,顾念倒是摸清了玉府街周边街道的名称和布局情况。

喘够了气,也歇够了,跟这些大叔们分了手,顾念就近找了家茶馆进去坐了坐,里面有说书人在讲故事,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她就一人喝茶吃点心,听周围的人聊八卦。

当鼓楼上深沉的暮鼓声响起,城门关闭,茶馆里的茶客们陆续结账散去,找晚饭的饭辙。

顾念到隔壁的饭铺里吃了晚饭,出门拐弯抄小巷一路往南回自己住的客栈,沿途看到赌坊和小酒馆无数,各家门口都站着五大三粗的打手,那胳臂有她大腿粗。

看赌坊的数量,照那几位大叔的说法,这里应该就是烟花前巷了,那南巷和北巷的全称是烟花北巷和烟花南巷,这前巷在南巷的西边,而有前就一定有后,因此南巷东边的小巷就是烟花后巷。

全带个烟花二字,就说明这几条街聚集的都是下九流行当中最低贱的职业。

不过低贱归低贱,表面看上去可一点都不耽误人家赚钱,这地段真是好,离定安门只有几炷香的徒步距离,下船上岸的旅人,旅途劳顿,首先要找吃饭的地方,这玉府街就成了迎接外地人的第一站,等吃饱喝足了,要休息要娱乐,周边既有客栈,又有现成的烟花之地。

这片地段的功能设定得还挺符合人性的。

顾念向着她的客栈边走边想,她果然还是喜欢热闹的地方。

一夜休息后,次日清早,顾念在客栈大堂吃早饭,听到邻桌客人跟小二聊天,聊的是柳大户家挂白幡的事,顾念这才想起,都来了第三天了,去七步县的家属们差不多该回来了。

吃过饭后,顾念收拾行李结账退房,循着柳依依的记忆,徒步走向城南西边的柳家街,这条街就因柳宅而得名,街两边商铺三分之二是柳家所有。

一走进街口,就看到但凡是柳家产业的铺子门口都挂着丧事用的白幡,门口走来走去的伙计们都穿着素服。

顾念假装逛街,走一走停一停看一看,慢慢地就到了柳宅的正门,蛮子门的上下左右挂满了白幡和白布,一副悲凉景象。顾念站在对面的墙根下望着大门,在心里默默地鞠了三个躬,算是她的敬意,然后掉头原路返程。

经过一家文墨店,顾念顺便进去看看有什么她用得上的书写工具,因为丧事的缘故,掌柜和伙计都没什么做生意的心思,客人们也都不寻这晦气,这几天来柳家街的生意一直冷冷清清。

顾念自在地在店里转悠,看那些摆在百宝格上的商品,最后还真让她买到了一种书写用的炭笔,用棉纸紧紧地包着几层,外形和粗细看上去跟铅笔类似,主要是工场作坊仓库庄口这种地方用于速写记录,顾念用样笔试写了几个字,粗细不一的笔划很好地掩盖了她的女子笔迹,于是满意地买了几支和一刀上等书写纸。

第一卷血案第6章

一刀纸可不轻,顾念本身自己行李就重,才走出柳家街的街口就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但后悔也没用了。

提着这刀纸费劲地走了一段路,手指都勒疼了,幸好看到街边有等客的轿夫,顾念赶紧走过去,问都不问价钱,只问走不走,得到肯定答复,丢出一句去玉府街京货庄口,就钻进了轿子。

逛了这两天,顾念就记住了玉府街。

轿子晃晃悠悠地载着顾念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最后稳稳当当地在京货庄口的门口前落了地。

这京货庄口,说得通俗点就是批发京城货物的地方,而这地址就是这玉府街名的来历,时光变迁,宅去人空后,原址成为了京货的批发市场以及京城人士的同乡会馆,只有这因府而得的街名仍然沿袭。

顾念付了钱,提着行李转身就走,看都不看大门一眼,也不看街对面的客栈,庄口周边的客栈她住得起也不住,她又不是贩货的大商人,财不露白。

于是顾念又回到了她昨天吃饭喝茶的地方,住进了一家普通客栈。

闩了房门,解开裹胸布透透气,歇到午饭时间,重新装扮起来下楼吃饭,然后上街继续溜达。

柳家人派去七步县的家属差不多该回来了,她也是时候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了。

既然要做江湖郎中暗中打听凶手消息,首先得有个行医的码头,必须得在消息最集中和灵通的地方,而她又是无证行医,存在有随时会被人揭发的危险,她得找个保险的妥当地方。

她觉得这玉府街就挺好的,但这里人口组成太复杂了,她不相信自己有那个能力能应付好奇的邻居们的查户籍般的打听往事。

想是这样想,但下意识里,顾念仍然不想这么快就放弃她的第一选项,于是她开始在玉府街周边的巷子里钻进钻出。

三江府的商业氛围真的相当浓厚,连只有普通民宅的巷子都有小摊小贩在做生意,都不用费劲打听,光看居民们的服饰,也能看出来这里以大杂院居多。

玉府街到底算得上是黄金地段,周边宅基地不便宜,但严格来说,居住环境并不好,太过热闹嘈杂,何况还有烟花巷这种风流地,对家风稍看重一点的正经人家都会另选住址,这一带的民居随着玉府街的繁荣逐渐变成大杂院丝毫不奇怪。

只有民居的巷子看上去都一个模样,顾念转着转着就累了,晕头转向地想回玉府街,在被人扯着胳臂拉住脚步之后,才恍然发现自己又撞进了烟花北巷。

“哎呀,这位公子看着是不是累了?来我们这坐坐歇一歇吧?我们这有好酒,还有好茶,姑娘们也不错哦~~~~”拉客的女人跟昨天的那位差不多,半老徐娘的年纪,浓妆艳抹,尤其那张鲜红的血盆大口,看着真惊心。

顾念本来就走累了,脸上表情木然,被这一拉扯,她也不像昨天那样反应激烈,而是一手反拉着对方的手,另一手举到眼面前,摆出一个可怜巴巴的乞讨手势,“可怜可怜我吧,昨天都输光了,一天没吃了。”

对方果然忙不迭地挣脱开来,边往后退边骂,“原来是个赌鬼,快滚吧你,没钱还想来玩姑娘,别叫老娘再看见你”

顾念立马做抱头鼠窜逃跑姿态,溜之大吉。

一口气跑出巷口,顾念的体力宣告全部消耗完毕,一点都走不动了,孱弱的千金小姐的身躯,连稍为激烈一点的运动量都负担不起。

顾念单手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连续喘气,心脏跳得好像要蹦出来一般。

“哟,小哥儿,又碰面了?你好像很喜欢这北巷啊?”

调侃的语气在身边响起,顾念喘气之余,瞟了一眼,几位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大叔很眼熟,又喘了一口气后,氧气上到大脑,记忆力恢复过来。

“是大叔们啊,今天太阳不错哈。”

“小哥啊,年纪轻轻地,不是这么不济吧?让哪个姑娘弄成这副德性了?”大叔们的笑话真是恽不吝。

顾念虚弱地摆摆手,她气还没喘匀呢。

“来来来,这边坐,看看你这样子,哪像个后生,上了岁数的大爷都比你强,一次还要两姑娘呢。”

大叔们齐齐地往边上挪了挪,给顾念空出了一块可以坐着的地方。

顾念毫不客气地坐下,双腿伸开,仰着头,翻着白眼,喘匀最后几口气。

“哎呦,累死我了,腿都走酸了。真是,糊里糊涂怎么又钻这来了。”

“小哥儿啊,这两天都看见你在这转悠,想找住的地方?”

“咦?大叔们,好眼力,这都能看出来?我脸上写着要寻租?”

大叔们都豪爽地大笑,“嗨,这还需要看?但凡初来这条街上讨生活的,哪个不是像你这副表情一样的,满街转悠。”

“是哦,原来是你们看得多了,我还纳闷呢,我又没跟任何人说起过。”

“连着两天碰到小哥就是有缘,小哥介意说说干的什么营生不?对房子有什么要求?这地界我们熟,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事,你要租房问我们就对了。”

“这个营生说起来就不好意思了,只是跟着师傅学过几年医术,勉强能给人开些简单的方子罢了。”

“哎呦,居然是个大夫啊,怪不得说话文绉绉呢,原来还真是位先生。”

“大夫谈不上,真不好意思,不是正式大夫,就是一点三脚猫的医术,不敢托大。”

“哎,那也挺好的了,我们这里就缺大夫。”最边上冒出个声音,但很忙就被同伴给压制了下去。

顾念还是听到了。

“你们这缺大夫?玉府街上会缺医馆?我记得我好像都看到过两三家医馆药铺来着。”

“不是那个意思,街上的老百姓不缺大夫,但这里面和那里面缺大夫,也找不到正经大夫给看。”挨着顾念坐的大叔比了比手指,顾念马上领悟,是烟花巷里缺大夫。

“咦?那么说,大叔们也是在这里面讨生活的?”

“嘿嘿,就巷口这家,要不我们成天坐这晒太阳呢。”还是那人指了指北巷里面,“这不就看着点,免得有人来捣蛋么。”

“怪不得你们街面上熟呢。天天呆在这里,还真是没什么能瞒过你们耳目的。”

“嘿,都是为了生活呗。”

“小哥儿想在这租房,是自住还是打算开医馆啊?”

“我哪有资格开医馆啊,还有很多要学呢,现阶段只想找个合适的地方能安稳地住下来,然后做个游医,天天出去给人看病呗,多积累点经验。”

“做游医很辛苦的,穿街走巷,见谁都是大爷,赚的钱一半要上交地头蛇,看小哥儿你细皮嫩肉的,不见得吃得了这个苦啊。”

“那也没办法啊,为了生存,吃苦又怕什么。不吃苦中苦,怎成人上人。”

“小哥儿不敢开医馆,是怕无证行医,被人揭发,被官府查抄吧?”

“是啊,官府惹不起啊,最大的大爷。”

“小哥儿擅长治什么病啊?内疾还是外伤?”

“内疾看得少,都有我师傅在前面顶着,我就只开过伤风咳嗽一类的小方子。外伤倒是看得多些,清洗伤口缝合包扎,不吹牛的说,我动作蛮利落地咧。”

“真的啊?”大叔们的眼睛突然放光,好像面前摆了一大盘金银一样。

顾念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冷静点,大叔们,别激动。”

大叔们脸上笑开了花,努力地收敛起兴奋地表情,耐着性子继续问,“小哥儿,你对房子有什么要求?”

“当然最好是独立的小院,小点都没关系,反正我一人住,多余的房间来做药房。游医嘛,很多药最好自己做才便宜。”

“哎呀,小哥还会自制成药啊?”大叔们又惊喜了一把。

“常用的外伤药,方子不难啊。买药铺的成药,贵呀,病人一看我要价高,哪会要我看病。”

“小哥儿你等等,容我们想一想,这街上一定有满足你要求的房子。”

大叔们不再理会顾念,兴奋地聚成一团,低声唧唧咕咕。

顾念耐心地旁边等着,要是这几位大叔真能给她介绍到满意的好房子,她也不介意开一间专门面向烟花巷住户的医馆。病人嘛,看谁不是看呢。

何况,重点是,烟花巷及周边,下九流聚集地,却又接待中上层阶级的客人,龙蛇混杂,各路消息灵通,这正符合她的要求,时间长了,方方面面混熟了,总能打听到有那类似纹身图案的属于什么组织团伙。

大叔们商量了一会儿,还真有了结果,其中一人站起来,叫顾念跟他走。

“小哥儿,要是你不介意居住环境的话,这附近还真有一个好房子。房东刚修整完毕,想租个好价钱,你要是看上了愿意整个租下来的话,我们帮你谈谈价,兴许还能更便宜点。”

“只要两边邻居不是喜欢半夜三更玩肉搏战,能让我安静睡觉的话,我就不介意太多。”

大叔们又是一阵爽朗的笑,都觉得这小哥儿颇风趣,合他们口味。

“走,小哥儿,先不多说了,带你找房东看房子去。”

“有劳大叔了。请前边带路。”顾念拍拍屁股站起身,跟在那人身后步入街上人潮中。

那大叔带着顾念走了一段路,来到另一家茶楼,在一群听说书人讲故事的听众当中,准确地拍了另一位大叔的肩膀。那人还对打扰了自己兴致不太高兴,可一听是来找他看房子的,马上结账走人。

出了茶楼,三人又往回走,行至半路,左拐进了一条巷子,直走到能看到另一头的巷口才停下来,房东掏出钥匙,打开了左手边一扇锁着的如意门。

顾念看了看两边外墙,粉刷一新,墙根地上还残留有粉浆的痕迹。

“小哥进来看看吧,绝对的好房子,才里里外外弄好不到半个月,我也不瞒你说,我费这么大力气弄房子,就是为了租个好价钱。”房东先跨过门槛,站在里面。

“我明白,要我是房东,我也这样干。房子弄得好,人家住得舒服,才会觉得房租付得值得。”顾念第二个进去,身后跟着那位介绍人大叔。

“哎,是喽,小哥说得好,一看就是实在人。你要看中了一切好商量,看不中也没关系,权当交个新朋友。”

房东头前带路,把人领到里面的院子。

第一卷血案第7章

“呐,小哥儿,你也看到了,我这小院的格局就是这样的。坐北朝南的院子,大门在西南角,正房、东西厢房可以住人,倒座房是厨房柴房和杂物房,东南角落有水井。正房里厅堂和卧室的家具是齐全的,搬床被褥进去就能住,另一间房间和两边厢房都是空的,我管添置桌椅床柜这种大件家具,其它小家具自己弄。小哥儿要是愿意整个租下来,房间怎么布置,要什么大家具,只管跟我说,不多收租金。”

顾念没有说话,她在院子里来回走了走,看到东北角上有扇小门。

“那个小门通向哪?还有后院?”

“小哥好眼力,是有个小后院,后面围墙跟邻居是共用的,为了清静,特意留了一个小后院。说是小,单看也不小,晒晒衣服被子绰绰有余的,当初打算是奉送给租正房的租客的。”房东几步走到那小门前,摸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挂锁,“呐,有锁的,钥匙只给正房租客,不让别人用的。”

顾念走过小门来到后面,果然如房东所说,小后院的实际面积单看并不小,足有前院一半大,种着几棵树和一些随便生长的花草,不光晒衣服被子足够,还能当个运动场,玩个蹴踘什么的锻炼一下身体。

顾念有些动心了,这小院挺好的,尤其是这两个院子,后院可以专门用于生活使用,前院则用来晒制药材。内外分开,互不影响。

不过,还有别的问题需要问问。

“那个,我问一下,这前后左右的邻居都是什么人?我这人要安静的,环境太吵我吃不消的。”

“这你放心,院子这三面都是民宅,晨钟起床,暮鼓回家,该睡觉的时间,整条巷子都是安静的。不像前面的前巷,那里是一天到晚都不安生。”房东赶紧解释道。

“前面是前巷?这是烟花南巷?”顾念心头一惊。

“不是不是,这是烟花后巷,前面才是烟花南巷,再前面才是前巷。所以,那边的吵闹传不到这边来。”

“对面那些门不是民居大门?”顾念还是不太放心。她离烟花之地也太近了吧?

“嘿嘿,那都是各楼坊的后门,民宅就只有这一边。”

“可南巷是晚上做生意的吧?不会吵吗?”

“你只管放心,南巷宽敞着呢,每个楼坊里面都有小桥流水园子花艺,姑娘们都在正门的楼里接客,这后头主要是杂役仆妇们住的寮屋和干杂活的后院。晚上你休息的时候,正是他们忙的时候,有动静也吵不到你。到白天你起床了,他们多数人都睡觉了,最多几个人干些洗洗涮涮和采买的活儿,根本吵不到哪去。”

“哦,听上去好像挺不错。”

“你要是不放心,今晚上你再来,实地听一听,看一看,是不是真安静,你要是能听到前面楼坊传来的任何声音都算我的错,我保证亲自出马给你另找一处好院子。”房东拍着胸脯夸下口来。

顾念闻言不禁一笑,心想房东这主意也不错,晚上再来看看也好,这小院她是挺满意的,在别处还真不一定再能找个这样好的。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暮鼓之后,南巷开门迎客了,我再来一趟。”

“行,小哥你住哪家客栈,我到时去找你,咱们一块过来。”

“我就住缘来客栈。”

“哦,那挺近,就这不远处。那行,我去客栈找你去,你吃了饭在大堂等我。”

“好的,就这么定了,我们到时见。哦,对了,说了这么多,我都还没介绍自己,我姓顾,单名一个念字,念书的念。”

“哟,这真是个好名字。我姓陆,行六,陆老六,街上后生敬老,叫我一声六叔。”

“哎,六叔。”顾念马上顺势喊了一声,又笑眯眯地望着那位给她领路的大叔,那人笑了笑,“就叫我赖大叔吧。”

顾念拱手施礼,唤了一声赖大叔。

两位大叔都哈哈一笑,互相拍着肩膀,招呼上顾念一起出了院门,重新回到玉府街上才分手。

陆老六回他的茶馆继续喝茶,赖大叔与顾念回到老地方,顾念跟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夸了夸那房子的好处,就告辞回客栈休息了。

在房间里小睡了片刻,听到暮鼓响过后,下楼去大堂吃晚饭,等陆老六来找她时,她手上还有半个馒头。

陆老六毫不介意,叫顾念慢慢吃,他转身找掌柜聊天去了。

顾念靠着半碗鸡蛋汤,狼吞虎咽地把馒头塞进了肚子,哽得真打嗝,捶了几下胸口,感觉堵在食道的食物都下去了,才抹抹嘴,叫了声六叔,起身向他走去。

陆老六带着顾念以散步的速度向烟花后巷走去,路上不忘打听顾念的过往经历。

顾念知道会这样,她早就编好了一个故事,就说自己是个被老大夫捡到的孤儿,只可惜师傅年老体弱,没等到他这徒弟学有所成就先去了,他只好一人来到三江府寻个活路。

顾念说得情真意切,陆老六就听信了,感慨了一下,安慰了几句。

说话间,两人到了房子前面,陆老门拿钥匙开锁,顾念左右打望了一下,还真没几人在外面走动,不过还是能听到楼坊后墙传出来的说话的声音。

陆老六推开门,招呼顾念进去,站在前院里再仔细听,就没吵闹声了,偶尔传来一声不太刺耳的幼童的尖叫声。

顾念到正房各房间站了一会儿,又到后院站了一会儿,隔着高大的围墙和树木,以及墙那头建筑物的阻隔,邻居们的声音还真的很难以传到这边来。

陆老六一直在旁边留意顾念的表情,看到她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他也放心地笑了笑。

“顾小哥,觉得怎么样?虽然偶尔是有点动静,但还是能接受的吧?”在离开后院,往前面走时,陆老六问道。

“哦,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段。”

“我陆老六就靠吃租为业,从不胡乱夸口,说房子好就一定是好,租我的房子绝不会发生住一段日子后发现房子出现各种问题这种事。”

“呵呵,看得出来,六叔也是个实在人。那说说租金呗,单租和整租是怎样的价钱?”

“哦,这很简单。你也看到了,我的厢房和正房一样,都是一明两暗的格局,正好可以租给三户人家。正房一个月租金八百文,厢房租金六百文,要是整租,一个月一千八百文,我包房屋维修和所有大件家具,坏了我负责更换。”

“一千八百文啊。”顾念对这个价钱毫无概念,她这几天虽然一直在花钱,却尚未打听到普通人的收入水准是什么样的。

“我保证这个价钱公道合理,小哥你也承认这是好房子是不?所以别跟我还价。你要是整租下来开家医馆,一个月就能赚几个月的房租,烟花巷周边天天都是打架斗殴的事,尤其是烟花前巷和北巷,你不怕没病人。”

“哎呦,六叔,你太高看我喽,哪有那么好赚。”

“嘿,我说有就有。你看,像在定乾门扛货包的力巴,豁出一把子力气,一天都能赚一百文呢,一家三四口子人一天菜金也就二十文。街上的正经丈夫,开一个伤风的方子就一百二十文,这还不算药钱,要是打架打破头去包扎,二百文起。大夫好赚的咧。”

“那也得有人信我才行啊。不然,这再好赚也轮不到我啊。”

陆老六神秘一笑,凑近了顾念,“你初来乍到不知道,这是看在你有意要租房,还有你学过医的份上,才告诉你。烟花北巷,那些下等的窑子,天天都有姑娘相公被折腾得受伤,但正经大夫根本不给他们看,自从老万大夫眼睛不好不干疡医这几年,北巷的姑娘相公换得比女人家的玩意儿都快。你今天在那里看到一个姑娘,一个月后再去,没准儿就被玩废换掉了。”

顾念瞪圆了眼睛,“那北巷除了姑娘,还有相公?”

陆老六又是yin笑两声,“个人喜好呗,花钱的就是爷。”

“那倒是,有买的就是卖的。不过,老万大夫又是谁?”

“就是巷子北头第一家的那个小院,也是个独立的院子,不过比这个要小点。几十年来万大夫是这里唯一的大夫,内外妇儿都看,后来年纪大了,眼力不行了,就不干疡医,只干疾医了。没了疡医,姑娘相公就惨了。”

“哦?那我岂不正好赶上个好机会?”

“就是啊,你不怕没生意,一千八一个月的房租不贵。考虑一下,明天答复我呗。”

“行啊,我考虑一下,明天上哪找你?”

“就今天那个三春集茶馆,我天天下午在那里,你要做出决定了,就去那里找我。”

“好咧。”

两人达成一致意见,该看该问的都看过问过了,今晚任务顺利结束,两人一起走出小院,陆老六锁了大门,互致晚安,他先走一步,顾念慢悠悠地走在后头,思考这个价钱租这个小院以及未来收入的问题。

回到玉府街,街上夜市刚开,所有的屋檐下挂起一排灯笼,明亮如昼,不亚于白天的热闹,不过城中有军政各衙门的街道天一黑就宵禁了。

顾念饶有兴趣地逛了逛,买了一点瓜子零嘴,边走边嗑回到客栈,唤小二送来热水,擦身睡觉。

第一卷血案第8章

早上在悠扬的晨钟声中醒来,梳洗完吃过早饭,换了身干净衣服,顾念带上昨晚买的瓜子,溜达着来到北巷口,找赖大叔他们几人,跟他们挤在一块,一边吃瓜子一边晒太阳,顺便打听一下潜在的病源情况,看有没有陆老六说得那样乐观。

结果这几位大叔说的跟陆老六一样,甚至情况还要严重,而且他们也承认,昨天就是听到顾念自称学过医犹擅处理外伤,这才热心地给她介绍房子。

“自从老万大夫不做疡医了,我们这的姑娘相公就可怜了,街上的混混们打架,上医馆还给治,姑娘相公受伤,只能自己上药,好得了就继续干活,好不了就从后门抬走,都不像以前那样爱惜了。”一位大叔嗑着瓜子,口齿不清地说道。

“说是这样说,可是,要受的伤重了,那医药费就贵了,拨拨算盘算一算,也许觉得还不如换新人划算呢。”顾念接道。

“新人哪有那么容易换,虽说北巷的客人不挑,只是出个火,但若是个漂亮的,价钱也能抬高点不是。手下能赚钱的姑娘相公,真要伤了,能治还是舍得治的,以前是没疡医了,没法治,才不得不频繁更换新人。其实这更费钱费力,新来的还得花时间力气调教不是。”

“呵呵,原来是这样的矛盾关系。”顾念眯起眼睛,不知是不是阳光太刺眼的缘故,心里飞速地盘算开来,在这里做疡医貌似是笔好买卖。

玉府街是外地人落脚的第一站,这表示也是很多第一手消息的传播点,要找到杀了柳青泉一家的凶手,这里是首选驻地,何况还有现成的病源,都不用她天天挎着药箱上街溜达。

顾念越想越觉得不妨租下陆老六的那个小院,行不行先租一个月试试。

“如果我租下那个小院,开间医馆,能打出招牌么?不会被人找麻烦吧?尤其是不会被人揭发我吧?”

大叔们咧着嘴大笑,“放一百二十个心,要是别人我们还不会这么说,但你若租的是陆老六的院子,被人揭发无证行医,只管去扇陆老六的脸。”

“为什么?”

“不管你租谁的屋子,只要你的招牌挂出来,混混们就不会找你麻烦,更不会找你要一个子儿的保护费,疡医难得,没人会跟自己过不去。而陆老六的一个最大优势是,他有一个近亲的堂兄弟,是这一片的巡街衙役,有他罩着,谁会跟你过不去呀,衙役都有被打破头的时候呢,要是到你医馆包扎,你不收钱就是了。”

“哎呀,是这样呀,那我就有信心了,我是真怕医馆开得好好的,突然来一群官差,说我无证行医,关了我的门,缴了我的工具,把我驱逐出城。”安全问题无虞了,顾念越发觉得租住在这里是个不错的决定。

“呐,租陆老六的屋子,有他兄弟照应着,一般来说是比较安全的。你要是医术真的过硬,医馆打出名气了,到那时再被人揭发有麻烦了,不用你急得团团转,自然会有人出面帮你摆平。就像老万大夫,他就是内外妇儿一把罩,在这几十年了,衙门里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有火都要放把火,整肃社会风气,拿烟花巷开刀,他多少次被人找麻烦,招牌都换过好几块,最后还不都是不了了之了。”

顾念觉得这话说得不错,“到底还是医术过硬才最安全。那么说,我还得备几份薄礼给那陆衙役和老万大夫。他们都喜欢什么呀?”

“这个倒不着急,可以先备一份,陆老六肯定会给你引见他兄弟,送什么好你回头问问他就行了。老万大夫那里嘛,可以等你把屋子都收拾好了再去拜见前辈,都是街坊邻居,托人先捎个口信,也算是你的礼数到了。”

“行,照大叔们指点的办。今天真是谢谢几位大叔了,幸好有你们的指点,我初来乍到什么规矩都不懂,徒惹笑话也就罢了,懵懵懂懂得罪人就是罪过了。等我都安顿好了,一定要请几位大叔吃酒,时间地点你们定,千万要给我这个面子。”

大叔们爽朗大笑,连声答应,愈发喜爱这个豪爽的小顾大夫。

顾念拍拍屁股站起来,跟大叔们分手,回客栈休息。

午饭后睡了个午觉,爬起来,穿戴整齐,带上足够的现金出门,慢悠悠地逛到三春集茶馆,里面坐满了人,正听说书人讲故事。

顾念问了掌柜,掌柜让小二把陆老六从人堆里引出来。

陆老六火眼金睛,一眼看到顾念挂在腰上的荷包鼓鼓囊囊,就知道买卖成了,一番寒暄之后,笑眯眯地当场借了掌柜的地盘,写了一份租房契约,茶馆掌柜做见证人,三方签字画押,顾念收好契约,付了一月的租金,从陆老六手上拿到了大门和所有房间的钥匙。

“行了,顾小哥,你随时可以搬进去了,要买杂货直接出巷南头,那条古店街杂货铺子多,早市也在那里,采买很方便,你开医馆的一应用具在那一条街上都能置办齐全。等你都弄好了,得了闲了,再来找我,我引见我的兄弟给你认识,他是这条街面上的巡街衙役,有他照顾你,不怕任何人跟你捣蛋。要是你被人砸了医馆,直接来扇我的脸,我绝无二话。”

“看六叔说的,街面上谁不知道您和您兄弟的关系,要这样都还有人来砸我的买卖,那就说明碰上大麻烦了呗,哪能单把气撒在您头上呢,这不冤枉受的嘛。”

“小顾大夫年纪不大,挺会说话,不过也是这个理,碰到陆二哥都罩不住的事,那肯定又是衙门下的什么狗屁命令,那老万大夫不就这么被整好几回了么。”茶馆掌柜忍不住插了一嘴。

“老万大夫也是租的六叔的院子?”顾念问道。

“不是,他都干一辈子大夫了,赚的钱都够买几个院子做包租公了,那是他自己的院子,不过是他在这里做久了,大家都是熟人了,有事就互相照应一下。他这唯一的医馆要是不得不搬的话,就算附近街坊不在意,前面的烟花巷也不答应呐。”

“自从老万大夫几年前不做疡医了,那北巷的日子可真不好过,现在总算好了,有小顾大夫了,北巷的姑娘相公不用受大罪了,这几年真是造孽哟,从后门抬走的早就数不清了。”掌柜说道。

“掌柜的抬举了,我还不一定能胜任呢。”

“哎,可千万不要这么说,一开始胜任不了,天长日久之后,也一定能胜任了。北巷是用来赚钱的,南巷是用来拉关系的,跟那些楼坊的妈妈们搞好关系,要是碰到我那二哥罩不住的麻烦,赶紧找那些妈妈们,她们才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陆老六又面授了一个机宜。

顾念点头如捣蒜,牢牢记在心里。

又聊了一会儿,打听到古店街几家价廉物美的铺子,顾念告辞,心满意足地回客栈休息,等着吃晚饭。

次日大早上起来,梳洗完毕出门,特意穿过烟花后巷,到南边的古店街,这么早,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开了业,顾念跟着人流来到了早市上,看大妈大婶姑娘媳妇跟菜贩子讨价还价,摸一摸物价,顺便再吃个早饭。

坐在粉摊前正就着包子吃猪血汤,街上突然有消息灵通人士边跑边喊,“柳大户家的棺材回来了”。

“真可怜啊,一家二十来口,家主到仆人,全死了。”

“听说柳家今年夏天有个孙女要出阁的。”

“就是那家的闺女呀。”

“那闺女许的谁家呀?”

“聚兴顺镖局总镖头的大少爷,门当户对呀。”

“这案子不好破吧?”

“哪有那么容易呀,一个人证都没有,哪怕有一个人活着都好啊。”

“活着也没用啊,别人都死了,就他一人活着,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惹嫌疑么,官府能不想么,是不是就你把歹人给引家去的?”

“就是啊,就算活着,也得看到了凶手才行啊,可你都看到凶手了,那人家肯定也看到你了,又哪里会留你一个活口呢。大半夜的冲进家里,不就是要赶尽杀绝么。”

百姓的各种议论立马就跟着涌现了。

顾念手一哆嗦,半个包子掉在了地上,她呆望了一眼,抬起头,从盘子里拿一个新的继续啃。

柳中贤古一虎程家秉三家人护送着棺材步行走进三江府城门,沿大道走回柳宅,尽最后一份心意。

柳宅早就做好了准备,只等棺材回来就办丧事,这几天还专门另备了四口新棺材给柳青泉一家四口。

为了能顺利地让依兰李代桃僵不被人发现起疑,在出发上路前,柳中贤还让仵作重新给上了一遍防腐药剂,理由当然很冠冕堂皇,希望到家接待亲朋吊唁时,遗体还能保持着一个相对完整的遗容。

古一虎派了他的手下骑马去柳宅报信,当他们这一行人来到柳家街口外时,柳家集体出动,现任家主柳中贤的父亲领着老少爷们一起出来迎接回家的族人。

街上有很多闲人赶去看热闹,顾念没动,她自顾自吃完早饭,继续在古店街来回溜达,买了几件扫帚撮箕抹布水桶和盆等物回新窝打扫卫生。

屋子是新修整的,全面完工后有彻底地打扫过一遍,但放置了这么久,家具表面还是有了一层薄灰,顾念笨拙地从水井打了水,把主卧室的家具都仔细地抹了一遍,尤其是衣柜衣箱等物,擦拭完毕后都敞着晾干。

然后,顾念锁了门,回客栈退房。

第一卷血案第9章

老万大夫的小院就在巷子北口第一家,门楣上挂着万记医馆的招牌,顾念提着行李重新回来,经过时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走到自己门前,掏钥匙开锁。

周围街坊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邻居,顾念大方地跟他们打招呼,邀请他们有空来家里坐坐,顺便请他们跟[www奇qisuu书com网]老万大夫说一声,等她安顿好了会去拜见老前辈。

烟花巷周边住的都是底层百姓,没什么文化的粗人,突然见这新邻居说话文质彬彬,礼数有加,不禁都笑了起来,几个小孩子连跑带颠地去万记医馆报信去了。

顾念没关上院门,她把东西抱进正房卧室,身后跟着好奇来看热闹的邻居们,多是大妈大婶大娘小姑娘媳妇子等女眷,男人都上工干活去了嘛。

一大群女人里里外外来回走,一边叽叽喳喳恭维着顾念,打听她的营生,问她的过往。

顾念就把那个借口再搬出来搪塞,她们听完唏嘘了一下,更加仔细地打量顾念,结果就真让她们发现了她身上留有的女性痕迹。

“哎呦,我说小顾大夫,你从小是不是身子骨不太好,被当女孩子养大的啊?”

顾念心头顿时紧张起来,她不知道哪里露了馅,打起百万分的精神,小心应对。

“是啊,听我师傅说,是在一个天寒地冻的月份把我捡回来的,从小体弱多病,到现在也是一副瘦小模样。为了让我活下来,从小给我梳女发穿女衣打耳洞,直到长大了才让我换回男装,我还记得第一次做男子打扮到街上去,邻居们都不认得我了,还以为我师傅是不是又收新徒弟了。”

大妈大婶们笑得更厉害了,“我说怎么看你耳朵上有洞眼呢,原来真是做女孩子养大的,你能健健康康的长大成人,还真得谢谢你师傅。”

“是啊,我一直拿他当我亲爷爷看待的,可惜他没能看到我自立门户的一天。”顾念心底微微松口气,摸摸自己耳朵,又故意装憨地问道,“我的耳洞很显眼?我已经好久没戴耳环了,要是太显眼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找点什么东西把耳洞封起来?”

妇女们摆摆手让顾念不要在意,“没事的,也就我们能看出来,那些大老爷们可没这么仔细,再说了,你早就不戴耳环了,可能里面已经长合了,只是表面上留了点痕迹,说不上就是耳洞,以后再被人问起,懒得解释就直说是天生的好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我就说天生的,谁还能真提着我耳朵试上一试呢。”

顾念的话惹得妇女们又是一阵笑,这才陆续地告辞,让她得以继续收拾屋子。

卧室里床板是现成的,但一件床上用品都没有,床单被褥枕头和纱帐,都得现买。顾念拿出纸笔,想一样写一样,写了几页纸的清单,锁了大门,又上街采购去了。

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趟趟地往家搬各种东西,连晾衣服的竹篙都没有,整个一精光的小院。

来来回回忙到中午,卧室总算收拾得像个样子了,顾念在后院架好竹篙,把刚扛回来的被褥床单被子枕头纱帐等物一股脑地晾了出来,然后揉着酸痛的腰,锁门上街吃午饭。

托街坊们的福,烟花后巷有新房客的事,街上的小摊主都听说了,再加上顾念这一上午扛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已经很多人认识她了,而且都知道这是位新来的疡医,因此当顾念在一个小食摊上吃饭的时候,老板还送了她一份卤肉,算是欢迎新邻居。

吃过午饭,顾念又奔杂货铺,一口气买了全套厨房用具,厨房有三个灶,却没有一口锅,连根筷子都没有,她这一上午一口水都没喝,这一通大买,店家还派了两个小伙计帮忙送货。

等把厨房也收拾得有个模样了,顾念再也熬不住疲惫和困倦,闩了大门,回卧室躺在光板床上,肚子上盖着包袱皮,凑合着睡个午觉,睡醒了起来又继续打扫客厅和另一间房间,那个房间是要布置成书房的,另外还要拿一间厢房出来做诊室和药房,而且还得赶紧弄个使女,她上午是把街坊大婶们给糊弄过去了,可别再露馅。

太阳西沉时分,顾念把被褥等物一件件搬回卧室,正收拾着,听到外面有人大力地拍她的院门,赶紧出去开门查看。

“哎呦,小顾大夫,这大白天的,你闩着门都叫不着你。”门外又是几位大妈。

“对不住,对不住,我本来是闩了门睡个午觉,起来又忙东忙西,一下就给忘了开门。有什么事吗?”

“外面街口有个卖柴的,你要不要?人家就剩最后一点,卖完了好赶早回家,看你今天才搬进来,什么都没有,所以过来问问你。”

“要要要,太要了,我都一天没喝一口水了。”顾念往身上摸了摸,“几位大婶,帮我叫住他,我回屋拿钱,马上过去。”

顾念冲回卧室,抓起荷包又马不停蹄地跑到街上,那个卖柴的就在巷口一边和大婶们聊天一边等着,牵着一辆骡车,车上还有两捆柴禾。

对方用扁担帮顾念把柴禾挑到厨房,这点柴禾够她好几天用的。

谢过了帮了她大忙的大婶们,顾念回到家里又忙乎着洗衣服,自从她离开七步县以来到今天,里外衣裳都换过好几身,却只洗过贴身穿的小衣,中衣外衣一件都没洗过,她不信任客栈洗衣妇的卫生习惯,再不洗都没干净衣服穿了。

洗衣服对顾念不算难事,只要住过大学宿舍的这点生活技能不算什么,她拿洗手用的胰球来洗衣服也不算浪费钱,对她来说难度最大的是怎么使用柴禾灶的问题。

把洗好的衣服都晾在后院后,顾念就在厨房里一遍遍尝试着生火,火石挺好用的,但她就是点不着引火的草纸,一丝烟都没有。

城市上空传来暮鼓声,顾念放弃地扔下火石,到井边洗了手,锁了门,上街找晚饭。

坐在玉府街的一处小食摊上,一边喝河蚌汤,一边等着老板烙饼,街边陆续出来了夜宵的摊子,顾念眼尖地看到了卖烤串的,叫了几样,等送过来,抽了签子,把肉夹在烙饼里,配着热汤,吃个全身舒爽。

天色渐渐黑下来,街两边各商铺廊下点起红灯笼,人流量一点都不见少,很多人携家带口地出来散步逛街,顾念付了账,也沿街溜达起来,想看看有没有卖灯笼的铺摊子,点个灯笼回去,不然她打不着火石,今晚连蜡烛都没得用。

或走或停地走了一趟,看到好几个卖灯笼的摊子,还看到了不少穿短打武服薄底快靴的武林人士,每碰到一个,顾念就下意识地往他们的右手背上看去,可没看到有刺青纹身的,都是干干净净的皮肤。

顾念并不心急,来日方长,总能让她打听到她想要的消息。

掉头返程的时候,顾念在一个灯笼摊前挑中一个细纱灯笼,还买了一根蜡烛让摊主给她插好点上,今晚上的引火物就靠这蜡烛了。

付了钱准备走人时,身边正好有一家子也在挑灯笼,小孩子看中了动物造型的花灯,央着大人买,大人拗不过,只好掏钱。让顾念留意的是,对方是自己点的蜡烛,点火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拔掉罩子吹一吹火星起来,一下子就点着了蜡芯。

等那家人走了,顾念问摊主,知不知道刚才那个点火的是什么玩意儿,得知叫火折子,这街上就有杂货铺子卖,不过价钱比火石贵得多了,普通人家才不买那东西,消耗品。

顾念一点都不介意,只要眼下有个方便点火的,管是多少钱她都舍得掏。

提着灯笼,顾念马上就近找杂货铺子。

几炷香的工夫后,还真让顾念买到了一支,价钱也是真心贵,合几天的菜金呢,三寸多长大拇指粗的棉纸制品,精细点用还是能用很长时间的。

店家给火折子引好火,再套上罩子,顾念揣在怀里,心满意足地回家烧水洗脸睡觉。

到了家,闩上大门,顾念回到正房,在灯笼的照亮下,拿出白天准备好的烛台和蜡烛,用火折子轻松地点着了灯芯,吹灭灯笼,端着烛台转身直奔厨房,用烛火点着草纸再引燃了柴禾。

陆老六本来是打算把这院子租给三户人家,因此厨房里设了三个灶,顾念毫不客气地把三个灶全部占用,买了三口大锅。

她既然打出招牌是疡医,就要做好外科工具的清洁消毒工作,三个灶,两个烧饭,一个专门用于蒸煮消毒外科工具,挺好。

顾念用湿抹布把大锅擦拭干净,去井边提了一桶水倒进去盖上盖烧着,她回房脱衣服换鞋拿盆,准备一会儿洗脸。

拿了东西回到厨房,又听有人在拍她的院门,顾念走到门背后,谨慎地问外面是何人,却得知是个专业收夜香的妇人,听说了她今天搬来的事,找上门来拉个生意,而且保证一定天天会把她的马桶刷洗得干干净净,一个月一百文,价钱不算贵,但省了很多事,不然就要自己大清早地去外面倒马桶。

顾念一听还有这种服务,马上开门,仔仔细细地问清楚,还不忘讨价还价,最终让对方同意先免费试三天,并告诉顾念怎么给马桶上做记号,以免混淆。

送走了妇人,顾念重新闩上大门,一溜小跑地跑回卧室,打开梳妆台上的笔墨砚台,研好墨,提笔在床脚马桶上写下“烟后顾医”四个字。

夜香的问题解决了,生活上的一切难题就都不是问题了,顾念还真心烦怎么洗马桶呢,这可是排在柴禾灶后面的第二难题。

收好笔墨,顾念跑回厨房洗脸洗脚,熄了灶火,上床睡觉。

盖着松软的新被子躺在床上,顾念蜷起身子,摆了个她习惯的入睡姿势,安心地想着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迷迷糊糊地很快就睡了过去。

次日天不亮醒了一会儿,解了个手,顾念把马桶提到院门外搁在墙根下,闩上门回房继续睡到晨钟响起,才梳洗打扮,奔早市上吃早饭。

出门时瞄了一眼,马桶已经不见了,于是吃饱回程的时候,她又提了个新马桶回来摆在卧室床脚边,并照样写上自己的记号,然后拿上一包外科工具,再次到街上找铁匠铺子多定制几套。

这一趟花了不少时间,顾念还特意定制了她惯用的一些外科剪子镊子和针,这些新东西需要专门开模,价钱就上去了,等她付了定金,顺路又提了一个红泥炉和一包木炭回家烧开水休息,看到大门外墙根下摆着她的马桶,已经洗刷干净,一起提进家去。

两刻钟后,从昨天搬进来到现在,顾念总算喝到了自己烧的第一壶开水,她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双手捧杯,架着脚惬意地放松身体。

但是,一肚子的开水是抵消不了饥饿感的,方便了一趟之后,顾念又奔街上找午饭去了。

在玉府街的小饭铺里解决了五脏庙的问题,顾念叼着牙签,一只脚踩在条凳上,思索着是不是今天下午就去找陆老六,问问他那兄弟都喜欢什么,备份见面礼,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再者她还有好些大件家具要房东添置呢。

这么想着,顾念结了账,回家写家具清单。

炭笔真是好东西,一丁点属于柳依依的笔迹都看不出来了,而她用毛笔写过的东西就是租房契约和马桶,端端正正的正楷也看不出来女子笔迹的迹象,但若是给病人写药方,那就要露馅了。

清单写完,去后院收了晒干的衣服,顾念出门去三春集茶馆找陆老六。

陆老六还真在那里喝茶侃大山,接过顾念的家具清单看了一遍,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保证这两三天内就送她院去。

顾念也就一并提出要见陆二叔的事,“对了,六叔,我家二叔二婶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呀?我好提前备上。”

“你有心了,他们都不是什么讲究人,买两包糕点,两副衣料子就行了。”

“他们都爱吃哪家的什么糕点?穿哪家的衣料子?偏好什么质地什么颜色?晚辈拜见长辈,总要准备得像样一点。”

陆老六笑咧了嘴,“我做包租公这么多年,还头一回见你这么识礼数的,果然是读过书的,办事就是仔细。我告诉你,糕点是给你二婶买的,她喜欢上湾巷于家饼铺的糯米糍粑,两盒就行。衣料子就去古店街的六郎布铺,扯两块京货的夏衣女料,你只需说是陆二婶的,掌柜的就知道,会给你挑好扯好。”

“怎么都是给二婶的呀,二叔喜欢什么呀?”

“你二叔天天在街面上走,好吃的他早都吃过多少回了,不稀罕吃食了。他又天天穿衙门的公服,你给他再好的衣料子,做了都没机会穿,你要有心孝敬,给他扯两身做中衣的夏布,那还算是实用些。”

“行,这都容易,我这就去办。那二叔几时方便?”

“他随时都方便,明天这个时间你再来,他一定与我在一起。”

“好咧,六叔,那明天见。”

第10章

顾念辞了陆老六,急匆匆抄近路去了古店街,向人打听到上湾巷在哪,就先奔了去,买了两盒糕点,才又回到古店街买衣料子,都包成礼品样,提回了家。

走进巷子,大婶大妈们看到她手里提的东西,围上来的寒暄,得知是送给陆老六的兄弟的,她们都说应该的,顾念也不忘跟她们打听那个老万大夫都有什么喜好。

这些妇人马上七嘴八舌地给出了不少主意,顾念一声不吭,她只微笑着,等着妇人们给她拿一个完整的主意。

一炷香之后,大婶们都说累了,一份礼品清单也出来了,仍然是这附近街面上买得到的东西,价位大概跟顾念今天买的差不多。

顾念谢过大婶们,走到自己门口,掏钥匙开锁。

身边时不时的有小孩子欢笑着跑过,顾念也没留意,直到她单手把挂锁取下来,才发现身后侧的墙根下不知几时站着一个少女,穿着袖口镶红边的蓝色半旧短褐,脚上是洗得发白的粉色绣鞋,黝黑的大麻花辫耷在胸前,狡黠的表情,眼神灵活,好奇的目光不停地打量着自己。

顾念不知这女孩来头,她也不去得罪人家,礼貌地笑笑,就跨过门槛,顺手把大门关上,顶上了闩子。

回到卧室,放下手里的东西,拨起泥炉里的炭火,放上一壶清水,她洗了手,打开衣柜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顾念也累得没精神了,工匠那里制作外科工具需要几天时间,她从七步县出发以来到现在,都没好好休息过,等剩下的人情事都办完了,她一定要给自己放放假,好好歇上两三天,再挂起招牌正式开张。

想到招牌,顾念又坐不住了,从没开过店,她还真把招牌这要紧事给忘了。

捧了杯开水重新坐定后,再仔细一想,她手边还有一块备用的旧夏布,不如就把那块布做个布幡,营业时就挂出去,打烊就收回来,也不怕日后衙门又下个整风令,收了自己的招牌。

做一块木招牌也不便宜的咧。

顾念一口气喝光茶杯,跑回卧室,拿出针黹物件忙活开来,将那块夏布量了量,剪了合适的长度,穿针引线将四边绞平,弄成一块方正的旧布,接着备好笔墨,在布上挥毫,写下四个字,妙手仁心。

她不写什么顾记医馆疡医专手,总觉得没有写这个的底气,就这么含糊着也挺好,反正周边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是大夫,不会认错人。

完成了这个,顾念把东西收了,将布平摊在桌上晾着,她到井边洗洗涮涮去了。

次日,顾念到集市上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长柄细圆环和几根长短粗细不一的竹子,竹子扎成一个架子,再把那块布绑在上面,最终完成了这个布幡。

她拿着这东西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幻想着手上拎个破铃,肩上挎着药箱,就是标准的游方郎中的行头。

顾念扛着布幡和那个铁圆环到大门外,在外墙上来回比划,她是想把那圆环钉进墙里,做个固定器,好让布幡能立在地上。

跟邻居借了榔头,一阵杂乱的叮叮当当之后,顾念还真把那个铁环给砸进了砖墙里,不过环也给砸得有些变了形,好在并不影响插入布幡。

忙活完了这些,顾念悠哉地歇了半天,等下午午睡起来,约会的时间也差不多了,顾念洗手更衣,提上礼品,奔了三春集茶馆。

赶到那里,伙计迎上来,带顾念去了楼上雅间,房东陆老六和他二哥都已经在那里了,顾念进了门,先行了个正经的大礼,才走近桌子,双手奉上礼物。

“久闻二叔大名,一点见面礼,是晚辈拜见长辈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那陆二叔穿着公服,手边桌角摆着黑鞘挎刀,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是常年累月风吹雨打的岁月痕迹,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扫了顾念几眼,然后脸上才慢慢展露微笑,房间里的气氛笃地一下就轻松了下来。

“哎呀,我说六弟,难得啊,这次没吹牛,还真是找了个好房客,比你以前的那些强太多了。”

陆老六脸上也是难掩得色,“那是自然,不然我也不会急火火地引见给你呀。”

“好了,这礼我收下了,日后有我罩着你,要是挨了欺负,白天你就上这茶馆找你六叔,天黑了就去春娘酒肆,我那班兄弟习惯每天下班后先在那里喝几杯再回家。”

“哎,我记下了,多谢二叔指点。”

“好了好了,都别客气了,小顾,来来,坐下一起喝杯茶,今天太热了,怕是今年要提前入夏了。”陆老六拿起茶杯,给自己哥俩满上,又给顾念倒了杯新的。

“我看不像,这热得不正常,可能是有暴雨,让家里多注意点晾晒的东西。”陆老2随口接道。

顾念坐在下首,点点头,接过话头,“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多下几场雨,夏天就真的到了。”

“等夏天到了,又该来洪水了,到时候有得忙喽。”陆老2撮了一粒五香花生粒,扔进嘴里。

“我看城外的堤坝好像挺结实的。”顾念小心地接着话题。

“堤坝不归我们衙门管,那由官军负责,我们只管那条衣带河,洪水大的时候,那条河也会漫过岸堤,淹进两边商铺,我们要组织百姓垒沙袋。不过我们这里水系相通,东西城门出去,城郊都是大湖,湖水跟江水相通,城里历史上淹得最厉害的,也就淹了岸两边的那条街,没淹到太远的地方。”

“可河岸两边是城里最好的商业街,一淹水,那经济损失可就大了。”

“嘿嘿,不用替他们操心,能在那条街上开买卖的都不是小生意人。再说了,面对洪水,钱财损失那是最小的损失,总比丢命的好,是吧?”

“那倒是,钱没了总能赚回来,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衣带河年年夏天要漫堤几次,这都是惯例了,到了差不多的时候,那些商家自己就会行动起来,尽量减少损失。他们都精明着呢。”陆老六哂笑道。

“这么一说我全懂了,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能在那条街上开店的,都不是笨人。”

“哎,这话就说对喽。”

三人喝茶聊天,说说笑笑仿如一家人,一壶茶下肚,陆二叔的休息时间也到了,顾念也适时告辞。

出了茶馆,与陆二叔分手,顾念就去忙着采购给老万大夫的见面礼,照着大婶大妈们教的几样逐一买来,都包成礼品样,提在手里往家走。

掏钥匙开门时,顾念看到昨天的那个女孩又来了,这次是倚着她这边的外墙,双手抱胸歪站着,目光看着她手上的东西,边上经过的大婶大妈都眼睛看着另一边快速走过。

大妈们奇怪的表现引起了顾念的注意,她不由得也仔细地打量了对方几眼,在取下门上挂锁的同时,问了一句,“小妹子,你是老万大夫家的吗?”

对方懒洋洋地站直身子,“你是我什么人啊,小妹子是你叫的么,知道这街上人都叫我什么吗?”

声音倒是清脆动听,就是口气不好,但让顾念肯定了对方是老万大夫家的。

“不知道,请姑娘赐教。”住这里的底层百姓不讲究那么多礼数,顾念也不计较。

“他们都叫我姑奶奶,记住了么?我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长辈。”

“记住了,姑奶奶,不知道老万大夫又是哪个辈分呢?我明天登门拜见时该怎么称呼他呢?曾曾曾爷爷吗?”

“我爷爷哪有那么老?”到底是十几岁的青春期少女,耐不住性子,顾念轻轻一挑逗,就一跳三尺高。

“哦,那再请姑奶奶赐教,后辈失礼,前辈面上也不好看么,是不?”

万姑娘跺跺脚,“看在你是同行后辈的份上,叫他前辈就好了,轮不着你往上攀亲戚。”

“是是是,万前辈德高望重,晚辈不敢高攀。只是,我称呼万前辈为前辈,称呼姑娘为姑奶奶,会不会有辈分错位的错觉?”

“怎么会错位?读书读迂了吧?明天你就叫他前辈,别爷爷爷爷地喊得亲热,叫我听见了,我可不饶你。”

“姑奶奶指教的是,晚辈明白了,明天就照姑奶奶说的做。不知道明日上午,万前辈是否在家?”

“那我不知道,我又不会掐指神算,我哪算得上几时会有病人上门。”

“那是,姑奶奶教训得是,晚辈糊涂了。那明日一早,晚辈就登门拜见前辈,请姑奶奶回去先通告一声。”

“帮你传个信容易,你这一堆东西是送我爷爷的?”万姑娘的目光始终不离顾念手上的礼品,那漂亮的包装,显然里面装的是好东西。

“不知道姑奶奶喜欢什么,这次没有预备,不如姑奶奶告诉晚辈,晚辈明日拜见了前辈之后,立马去采买了来讨姑奶奶欢喜。”

“好吧,算你懂事,今天就暂时放过你,等我今晚回家想想,明天你来了再告诉你。”

“好,一言为定,晚辈就先进屋了,姑奶奶请自便。”

“行了行了,看你这弱不禁风的虚弱模样,别让江风吹着,受了寒明日爬不起来,可别想我爷爷来给你瞧病。”

“还是姑奶奶关心晚辈,晚辈暂且告退。”顾念耐着性子,总算哄住了这刁蛮丫头,跨过门槛,反手就把大门关上,顶上了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