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游医》》 · 爱打瞌睡的虫 · 2026-07-26
次日一早出发,顾念如宋亦柏所猜想的那样,的确没带哑姑,留她在家好好休息,她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一件斗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原定计划就是早去早回。
车夫是每天送她上学的老熟人了,知道这次路途长,特意在车里给顾念预备了一床被子,让小顾公子能靠着舒服点,困了也好睡一会儿。
众人的马车在西城门集合,柳家来了全部的成年男丁,柳青泉的父母三老太爷和老太太也在其中,程家只来了太太,另外还有程氏姐妹,最后就是师门代表的宋亦柏和顾念了。
算上一路跟随伺候的下人和一小队便衣打扮的官兵,他们这扫墓车队的阵容也够得上浩浩荡荡了。
顾念缩在车里没露脸,直到宋亦柏的马车到了,她才钻出车厢跟玳安挥手打了个招呼,接着又缩了回去,靠着被子安闲地闭目养神。
身份低还是有好处的,起码眼下这些场面上的应酬事,都有宋亦柏出面,她不过是陪同少东家一起来扫墓的,大公子的跟屁虫,她请不请安不会有人真的介意。
车队出发的顺序是柳家在前,程家居中,和安堂排最后,顾念的马车在队尾,官兵骑马跟在前后左右。
出城门走了一段路后,空旷的野地里,秋风钻进车中,虽然风景很好,但凉意比在城中更甚,顾念抖开被子卷在身上,看一会儿郊外景色眯一会儿瞌睡,几时清醒一下,再看看景色继续眯一会儿,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清醒和瞌睡,车队离开了官道,拐进了一条土路,尽头是一个庄子,守着柳家的大片良田果林以及看管祖坟墓地。
车队驶进庄子,村民们出来迎接,另备有独轮车拉着带来的祭拜用品,带着下人先进去打理。
顾念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她披上斗篷跟上宋亦柏,目光滴溜溜地四处看,村长跟柳家人说完话,头前领路,大家一起往墓地走去。
这段路有点长,墓地并不紧邻村子或者农田,而是得穿过农田到后面去,有一片据说是风水宝地的空地,眼前一片秋收后的萧瑟景象,四周无遮无拦,秋风吹在脸上身上,顾念拉紧斗篷还是免不了打几个喷嚏,惹得宋亦柏担心地瞅了几眼,还摸了摸她斗篷的厚度。
在村口的时候,本来为了体恤老人和女眷们的体力,想让她们乘车进去,但三老太太和老太太坚持要步行过去,程太太她们自然就不好再坐车,在家从来只穿软底绣花鞋常年不出门的女眷和丫头们,走这一段山野土路可费了劲了,也就是顾念精力充沛到不在乎这缓慢的前进速度,走走停停,摘几个小浆果尝尝什么味道。
当走到墓地边缘的时候,顾念收敛了这好似快乐秋游的行为举止,神情肃穆庄重起来。
先到的下人已经在柳青泉和柳程氏的墓前摆好了祭拜的供品并点燃了香烛,两个孩子的墓依男左女右的顺序分列两旁。
程太太和程氏姐妹嘤嘤嘤的哭声从队伍中传出来,顾念有些难受地咬了咬嘴唇,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不想靠近。
宋亦柏难以体会死里逃生的幸运儿在看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墓碑是种什么心情,如果顾念半途撤退他不会有半句责怪,但见顾念尽管脸色不好,还是默默上前,从村长手里接过三炷香,他又自嘲自己胆小多事。
柳家家主发表了一番悼词后,大家依序上香,秋景和女眷的哭声,让现场众人心头都平添几分悲凉,顾念鼻子发酸,低下头使劲克制着,站她身边的宋亦柏故意以身体为她打掩护,不让别人发现异样。
长辈不给晚辈上香,顾念做代表,给两边的姐弟墓前各上了三炷香烧了些纸钱。
蹲在写有柳依依名字的墓前,回忆着脑海中已经面目模糊的前婢女依兰的相貌,若她不是买来的孤女,当日也想不出这样的招数,让她在这享受柳家嫡女的待遇就当还了她伺候这些年的辛劳。
烧纸产生的烟随风向变化,熏到了眼睛,顾念使劲克制着不想哭的,却也敌不过这强烈的生理反应,手上沾到了纸钱带来的纸屑,衣袖上附着着燃烧后的纸灰,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睫毛湿漉漉地回到队伍后面。
宋亦柏贡献了自己的手帕给顾念擦去脸上的烟灰,她自己的帕子则用来擦手和掸衣服,最后她把宋大公子的手帕也揣进了自己兜,答应给他洗干净熨平了再还他。
返程的路女眷们是再走不动了,于是大家决定一起坐车回村里吃午饭,饭后再回城。顾念不想坐车,难得来一次郊外,她想看看风景,她相信以她的脚力能赶在吃饭前回到村子里。
柳程两家都不介意,叮嘱年轻人自己小心,他们就先走一步了。
宋亦柏怎可能放任顾念一人在这无人烟的荒郊野外,他自然是陪她一起往回走,顾念再不爽有人在旁边破坏自己情绪,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
于是本想独处的顾念,最终变成了三个人安静地散步,虽没什么聊天,但看看四周这辽阔原野,心中自生一份宁静,不忍用无趣的话题打破它。
回到村里果然是尚在准备午饭,女眷们在村长家的小院里吃,爷们就在村中心的空场上摆几桌吃,乡下农家饭吃起来那是别有滋味,村民们自酿的酒也很好喝。而且才刚祭拜过柳青泉一家,压根不怕柳家人是否看顾念有几分面善,面善就面善,反正不会有人去跟柳青泉联想起来,想都不会去想。
饭后休息,太太们派人把顾念叫了过去,向小顾公子引见了程氏姐妹,借着向姑子们推荐好大夫的理由,借口日后她们府里若是有人急症需要金疡大夫,一定要首选小顾公子。
程氏姐妹顺水推舟应了这个借口,上上下下仔细打量顾念,心底隐隐产生是有那么一种面善的感觉,越看越觉得亲近。
“若是依依还在,今年也有小顾公子这般年纪,做着稳稳的古家奶奶,恐怕孩子都生两个了。”小程氏突然抹泪,她二姐生柳依[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依的时候她还在家里未出阁,过年带回娘家住几天,她都不止一次给小外甥女换过尿布。
顾念不知怎样接话,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面带尴尬。程太太和大程氏赶紧劝小程氏收拾情绪,别让晚辈见笑。
顾念再呆不下去,略显慌张地告退了。
外面爷们已散了宴席,三三两两地在村里散步,顾念不想去那人多的地方,找了棵无人的大树底下靠着,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
程家女眷几次三番要见自己,说明她们对自己这张脸的反应是正面的,姐妹连心也是真的,不然小程氏不会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那样失礼。
试探到此应该可以了,但是她们对顾念就是柳依依这一事实的真实反应,就得看秦如栩的了,毕竟对于是否要出具供词承认顾念与程家之间的血缘关系,最终做决定的是母舅程家秉。
顾念双臂环胸靠着树干发呆,没留意宋亦柏与玳安散步到了附近,直到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靴子和花纹眼熟的袍角,她才回过神来,迅速地立正站好。
宋亦柏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玳安提在手里的顾念的斗篷扔还给她,勾勾手指示意她跟他回村中心去。
顾念边走边披斗篷,不知是秋风扰人还是席间那几杯酒,手指有些不太灵活,好好一个蝴蝶结让她打成死结,而且因为结扣太贴近脖子甚至无法整个将斗篷取下。
宋亦柏实在看不下去了,为避免明日城中传出笑话,和安堂的小顾大夫被自己斗篷的系带勒死,大公子只能选择出手搭救。
那个死结不知道怎么打的,很紧,宋亦柏不得不勾着头用指甲使劲抠结扣的绳缝好扯出一根绳子来。
两人几乎额头相抵,呼吸相缠,这场面不太雅观,顾念僵硬地向后仰起脖子,打开两人间的距离,但这样一来,等于同时抬起了下巴,好像这姿势更不对了。
顾念别扭地找不到合适的姿势,动来动去,但宋亦柏没白给顾念打这么多次下手,手指练出了几分灵活,没花太久就解开了那个该死的死结,顺手又给系了个活结。
摸摸获得新生的脖子,顾念假装不在意,实则双脚出卖了她,闪到了玳安那一边,并对路边野花产生了学术上的兴趣。
宋亦柏同样采取鸵鸟战术,摆出一副完全不搭理的态度,只是加快了步伐,三人很快就重回了人群之中。
各家马车这时候也都备齐,各自上车返程。
顾念在车上抱着被子呼呼大睡,快到和安堂总号了她才醒过来,打着呵欠悠哉游哉地到家门口下车,回家接着睡。
宋亦柏到家更衣洗脸后,先去给母亲请安,然后去了祖父祖母的屋里,跟二老说了今天扫墓的事,看顾念的反应,对程家人的试探应该是取得了正面效果,可以给秦如栩写信该他登场了。
222
老太爷的亲笔信半个时辰后被递到仍在成堆卷宗中奋战秦如栩的手上,看过信,秦如栩把卷宗一推,回衙门里的临时居所休息去了。
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再不来,秦如栩觉得他就要阵亡在那些卷宗里了。
听闻秦如栩收到新线索晚上要出去,小侯爷钟永羡慕不已,他这军政大权一手掌握,听上去很美,其实累在其中,那滋味,试过之后永生难忘,他都忘了自从走进衙门以来他还有没有上街去转悠过,他甚至都想跟铁子交换联络官的职事。
秦如栩沐浴更衣吃过晚饭,带上早就偷偷办好的新的身份文牒,他就奔了顾念家。
看到身份文牒时顾念惊喜了一下,但对秦如栩的消息灵通却毫不意外,甚至问都没问,好像她知道他一定是今天过来,而不是明天,或者后天。
顾念其实是懒得问,有些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再拿出来说不过都是废话,除了浪费时间没有别的作用,还不如抓紧时间把接下来的事情做完,要回京的回京、要定罪的定罪、要革职的革职、要派遣的派遣,城里早日恢复往日秩序大家早得轻松。
顾念只说了程家女眷的行为举止,学了她们说话,觉得可能有意,为了让秦如栩到时更占优势,她拿了两瓮药酒给他。
秦如栩带着药酒回了衙门,打算明天就派人送去程家,柳家灭门案是江南郡这些案子中最重的一个·早日完成他也好集中精神对付其它的案卷。
钟小侯爷偷了个懒,搁下未完成的工作,到院里散步,看到秦如栩提了酒瓮回来,以为他带了什么吃的,跟着他进了他的房间。
不等秦如栩解释,小侯爷先抓过酒瓮仔细查看,崭新的器皿和崭新的封口,都说明这是今年新酒·可是闻一闻泄露出来的气味,又不是酒香。
“这是药酒?你干嘛买这个?”小侯爷扫兴地把酒瓮放回桌上。
“不是买的,别人给的,做人情用的。”秦如栩到水盆边洗手。
“送药酒做人情?跟你手上的案子有关?”
“不然你以为我晚上出门是去干什么了?”秦如栩擦干双手,把酒瓮放到安全的地方。
“我比较对什么人送你药酒让你去给别人做人情这件事情上面感到好奇。”
“过分好奇是不对的,小侯爷。”
“喂,追沉沙帮的时候,我也帮了你很多忙了,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都不可以?”
“什么好奇心?”铁子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房中二人居然都没注意到他在外面。
“有人给了他药酒让他去做人情·铁子,你难道不跟我一样好奇吗?哪个案子用得着绕这么大个圈子?”小侯爷把铁子拉进屋中,两人一起与秦如栩对峙。
“嫌犯是不用,但受害者需要。做人情,必然是有求于人,嗯,哪个案子的受害者搞得这么复杂?”
“你们俩个一搭一唱,不就是想知道是谁给的药酒么,东西就在那放着呢,看你们的本事了。”秦如栩从桌下拖出一张凳子一屁股坐下。
“是不是认为我这些天脑子动得还不够多啊?打什么谜语·直接说嘛。”小侯爷不耐烦地另拖了个凳子坐下。
铁子倒是去把那两个酒瓮都拿过来摆在桌上,随手挑了一个左闻右嗅。
“既然让我们猜,那肯定是我们都认识的人·三江这么大,但我们三个都认得的人,这个范围很小。
封口的是个女人,看这折痕和绳子拉紧的程度,很仔细很小心地封的口,那么就不是开酒坊的人,极有可能是自家弄的自家饮。我们三个都认得的,在三江生活·懂药·懂医,身边有女人的······”
“很多。”小侯爷接口·“医馆药铺,都算。”
秦如栩一动不动·没有暗示,让他们猜。
铁子把酒瓮轻轻放下,看着小侯爷,“不是我们都认得的,而是跟我们很熟的,跟我们三个都有相当交情的,懂药懂药有女人伺候……”
钟永眨眨眼,接着两眼就直直地盯着秦如栩,“你是说顾念?药酒是顾念给的?为了什么?”
“为了顾念自己?她那个老师傅的案子破了?老早不是说跟沉沙帮无关吗?”铁子也是一堆问题。
“她的案子破了?”小侯爷伏向桌子。
“破了,以前认为无关,现在发现其实关联相当大,她当初给的线索是对的。”
“哈,原来你也会犯错。”
“包子,你别打岔。”铁子转向秦如栩,“顾念是受害者,你拿了她的药酒,又是想向谁求人情?替谁求?替她求?”
“这个呀,案子没结,不便透露细节。”秦如栩故作神秘,他突然有了一个糟糕的预感,要是让小侯爷知道顾念是柳依依会发生什么情况,他些天没少听东阳官兵讲起顾念在大比武中是多么多么的厉害。
“喂喂,太不够兄弟了,你真以为你瞒得住?到时你可比我们早走。”
“若是替顾念求情的话,难道你找到了她的家人?她不是孤儿了?”小侯爷尽跑题,还是铁子靠得住。
“家人?”小侯爷明白过来,“药酒是让对方承认顾念身份的证据?”
“算是一点点。”秦如栩承认。
“间接证据。”铁子完全弄懂了,“太多的间接证据,没有一个有力的铁证。你想让顾念回到亲戚的身边?是她的意思?”
“别想太多,一切得看接下来的谈判。”
“我陪你去吧?有我在,什么谈判都不在话下。”
“省省吧,小侯爷,你别添乱就好了。铁子,看好他。”
“不能保证。除非你再多说点,不然明天我带一队弟兄跟你一块去。”顾念的身世有眉目了,谁不好奇呢。
“你们的好奇心怎么就那么重呢?”
“混江湖的没有好奇心我们还混什么?”
“你们就是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这话是冤枉,事关顾念,再小的事,都是大事。”
“这么关心她?”
“当然啦,我们这么久的交情。再说了,冲她那手医术,也得把她抓牢了不是。”
“她肯听你的才行,别做美梦,东阳城能给她的,和安堂一样能给,给的还不少。”
“笑话,东阳城有我罩着她,和安堂拿什么跟我比?”
“就凭他们的医学堂,已经与顾念产生默契的大夫,你想让顾念迁居过去,她的学业怎么办?她重新培养训练助手又得花多少时间?那些人是否能全盘接受她的金疡理论?在此期间她收入减少的损失,你负担啊?”
“可以啊,完全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她乐不乐意啊。”
“慢着。”秦如栩发现他们得先就一个问题达成一致,“你知道顾念是女子?”
“我还是包寄桃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当时的化装低劣得要死,要不是我传她几招,她早被人识破身份了。”关于这一点,小侯爷很得意。
“你又几时知道她是女子的?”铁子问道。
“跟得知她身世是同时。”
“她身世怎样?很好吗?”
“好与不好都跟你没关系,小侯爷。”秦如栩特别加重“小侯爷”三个字的读音。
铁子领悟了这话音里的暗示,蹙起眉尖,扫了好友一眼,见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的表情,无奈同情又不忍,抿起嘴角,冲秦如栩轻轻摇摇头。
秦如栩收到暗示,立刻停下话题,“好了,不跟你们俩说了,再说下去我的案子不要破了。时间不早了,都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呢。”
“别这样嘛,把话说完啊,顾念想不想回家去啊?”
“不知道。你的那些问题现在都不知道。小侯爷,你回屋休息去吧。”秦如栩开门送客。
钟永舍不得走,铁子拖了他的手往外走,“走吧,你今天还有很多公文没有披阅完呢,别妨碍老秦做事。还有,你别想打主意自己偷偷摸摸地溜去找她,我会看着你,省得你的鲁莽行动给人添麻烦。”
“过分了啊,这样说我。”小侯爷的声音从屋外飘来。
“就知道你德性才这样说你,不然谁理你,管你捅出窟窿来。”铁子的声音小了下去,把人拖走了。
秦如栩关上房门坐在屋中感觉事情不妙-,小侯爷想罩顾念,心情可以理解,但他到底是小侯爷,和民女牵扯过深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尤其老侯爷现在深得朝廷信任,早有传闻,只要小侯爷把这趟差事办完了,朝廷就赐婚,让他们钟家再在东阳繁衍下去。
顾念和小侯爷的事,看来得劝铁子为了他的好兄弟多留意些,别让他过多投入。
至于顾念,看得出她一点都不想放弃一身医术做一个普通民女,可正儿八经的女大夫以前从未有过,不正经的药婆医婆倒是很多,这一类人水平有限,能开个伤风咳嗽的方子已是了不起,所以朝廷也就懒得与正经大夫一起纳入管理。顾念如果想光明正大的继续行医,得好好想一想给妫‘找个什么理由,她那一手开刀的医术,放弃了真的很可惜。
他敢打包票给顾念求情,除了她是柳青泉死里逃生的女儿,朝廷会给予她一些同情之外,还有他的师傅兼上司刑部小衙门总捕头李振,他是古剑心的亲舅舅,只要说服他看在两个小辈无缘再续的姻缘上,他帮着说一句话,比秦如栩自己写一本折子都奏效。
223
第二天秦如栩派人把那两瓮酒和一封信送到程家,要约见程秉,很客气地请对方决定会面日期和时间,并送家眷两瓮药酒品尝品尝。这是念在与顾念的交情上,才给足对方面子。
程家爷们一早就出去忙公事了,太太代为收下东西,信没看,可那两酒瓮却引起了她的注意,怎么看怎么眼熟,捧在手里嗅了嗅。
绝对熟悉的气味溢满鼻腔,太太赶紧放下酒,抓起那封信三两下拆开,仔细看了三四遍,信中的字句才切实地映入她的脑中,心底里浮起一个让她禁不住浑身打抖的大胆猜测。
太太收起信,提了那两瓮酒去见老太太,唤人拿酒器来给老太太倒了半盏尝尝味道。
老太太一口一口慢慢抿下那半盏,越品脸上越是惊讶,但带着笑意,直对媳妇说这药酒味道好,并让婆子们带人去找出家里近几年没喝完的药酒来比一比。
一会儿工夫,老太太屋里就拿来了六个大小不等的酒坛子,有的年头长的连药味都没了。
太太装模作样地挑了挑,拿了贴有柳记药酒标签的罐子,轻轻晃一晃,里面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揭了封口闻闻还有一些淡淡的药香,再倒出一点尝尝后,太太摇头取笑说手上这剩酒味道一点都不好,不如这新拿来的,亏了当时以为这是最好的药酒,她还给老太太倒了小半盏让她也尝尝。
同样的方子制出来的药酒,可能酒液的不同,以及放置时间的长短,都影响了这两盏酒的口感,但那属于每一味药酒的独特味道是不会变的,老太太瞥了媳妇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接着那些剩酒就全撤了,那两瓮新酒也让下人拿去妥善收藏,接着老太太借口乏了叫媳妇陪她回卧房休息,服侍了老太太在床上躺好,太太拿着一对美人拳给婆婆捶腿,屏退下人独自伺候。
屋外没了声音屋里也没了外人,太太坐到床沿,弯腰低头与老太太耳语,坦白了酒的来历和那封信的内容,然后说了自己的那个大胆猜测。
“酒和信都是衙门派人送来的,会不会是官府查实柳家人有活口逃生?”太太捂着狂跳的心口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看也像。但会是谁呢?”老太太安稳地躺着,一再让自己放松呼吸。
“既然官府行事如此小心翼翼我猜可能是那个人的身份现在比较敏感。”
“敏感?官府肯定查到有人逃生,并且逃生的人和我们家有血缘关系,但为什么不去找柳家,而来找我们呢?还这么小心谨慎,不像要公开宣扬的样子,发现当年命案的逃生者该是件喜事才对呀。”
“许是没法回柳家了?婆婆,当年认尸,我们两家都去了人老爷回来说,验尸房里是四具遗体,二姑就躺在姑爷身边再旁边是两个孩子。一个不少。”
“不对,柳青泉一家在七步县,一年才回来一个月,孩子们长大后也不怎么在家里住了,都是当天来当天走,家秉不会认错自己姐妹,但他不一定记得外甥和外甥女的脸,加上他们又是被歹人所杀,死状凄惨,一般人也不会太过仔细查看。若是逃生的那个用别人的遗体李代桃僵家秉看走错是有可能的。”
太太按捺不住地掏出了手帕,掩着嘴使劲压抑着自己的泣音,“一定是依依,一定是依依逃生了。她跟婢女住一个屋,她弟弟一个人住一间屋,男孩子天天在外面跑街坊邻里都认得,光是他们就不会认错人,但依依不是,她养在深闺,从不见外人,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遗体都是从个人屋里抬出去的,只要家属没认出来,仵作就会照此写验尸文书。依依,一定是依依逃生了,婆婆,一定是她逃生了。”
“她若逃了,为什么一直没有音讯,她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官府又是怎么找到她的?她现在在哪?”
太太的眼前立刻浮现出顾念的身影,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激动得难以自已,“她就在我们身边,我们都已见过她了,小顾大夫,顾念,她就是依依,她一定是依依。所以我们才会觉得她像二姑,她手臂上会有那两颗痣,会有这跟二姑爷一模一样味道的药酒。婆婆,她一直在这里,女扮男装做黑医,所以她不能回家,她不能回柳家,也不能找我们,更不能找古家。
“所以官府找我们是希望我们认回她吗?她不愿回柳家了是吗?”
“她怎么回去呀,让世人都知道顾念是柳依依?凭她的过往经柳家人还要不要脸面了?再者,她回去了,古家那边怎么办要不要重续婚约?可不是听说古少侠可能要订亲了吗?依依怎么办?那个无辜的姑娘怎么办?这些都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对,不回去是对的,柳家现在情况不妙-,官司缠身,让他们知道顾念是依依,他们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等到他们解决了官司,依依就没有利用价值了,那时的她又已恢复了柳家小姐的身份,不可能再出来抛头露面的给人行医,甚至为了不让别人拿她的过往经历来耻笑家族的名誉,可能会草草地给她安排一门亲事将她嫁得远远的。哦,我可怜的依依,这不行,这绝对不行。衙门送酒送信,估计就是为了谈这件事,柳家不能回了,看我们家能否接纳她。一定是的。”
“婆婆,您说我们家该怎么办呢?也不可能大肆宣扬说顾念就是柳依依啊,这对我们家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是供词。衙门找我们的真正用意,是希望得到一份承认顾念与我们家有血缘关系的供词。我们不需要广而告之顾念的真实身份,我们只要出具那份供词,这供词才是衙门的最终目的。”老太太猜到了真相。
“供词用来证明小顾大夫的身份,但是证明这个对她有什么影响呢?”
“她是灭门案的幸存者,是案件当事者,唯一的人证,她是不是柳依依至关重要。我们的供词证明了她的身份,她的供词才能给杀手们定罪。”
“是了,原来是这样,而且我们是舅氏亲戚,就算我们知道了顾念就是依依,我们也干涉不了她未来的生活。
“我相信,柳家人当年是知道依依逃生的,却一直隐瞒至今。”
“为什么?”
“依依来家少,若不是她站在我们眼前,恐怕凭我们的记忆描述她的长相都不一定说得清。柳家不是,依依去各房嫂子那里串门,少不得要跟哥哥们碰面,兄长哪有不认得自家妹子的道理?”
“当年柳家派去的代表是他们家长房长子,也就是说,他极可能当时就知道真相,却一声不吭,任由丫头代小姐下葬,然后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二姑爷一家的遗产?”
“哼,人在做,天在看,活该他们今日惹上官司,还是跟魏家牵连上不干净的生意往来,魏家又跟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一伙的,这柳家真是应了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老话。”
“是呀,他们自己一堆问题解释不清,依依自己心里肯定也是不想再跟柳家有牵连,为了证明她的证明,就只能靠我们了。婆婆,我们认是不认?”
“如果官府找家秉就是谈这事,我们是一定要认的,但这说起来是家里的事,其实仍是家外的,我们妇道人家说了不算,终归还是要家秉自己做决定认与不认。”
“若是不认的话,依依就太可怜了,二姑一家死得更冤了。”
“先别想太多了,等家秉回来再细商量,你脱了鞋子陪老婆子睡一会儿吧,你这样子出去让下人看见了不好。”
“是,谢谢婆婆。”太太脱了鞋子爬上床,小心地在床外侧躺下。
傍晚,程家秉与儿子们回到家里,听了妻子的话,程老爷又惊又喜,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急忙去见母亲,屏退了下人母子俩好好地聊了聊。
老太太心疼外孙女这几年在外面受的苦,但官府那封信语焉不详,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想谈什么,她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就让儿子自己作主,她只唯一担心天下无不漏风的墙,怕日后影响程家的名声。
程家秉从母亲屋里回到自己屋,把官府的信看了又看,斟酌再三写了回信,定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在印书坊,而不是家里。那是清静,适合谈话。
次日一早,程家派人把信送到了衙门秦如栩手上,他稍作准备,就去赴约了。钟永偷偷派士兵跟踪,半道上被秦如栩发现并甩掉了,最终还是他一人去了程家印书坊。
谈话的地点在程家秉办公的房间里,下人还以为是来谈生意的主顾,奉了茶就退下干他们的活去了。
秦如栩开门见山地说明自己的来意,就是为了顾念的身份而来,并且从官府的角度,解释了是怎么发现柳青泉一家的死亡人口与户籍人口的差漏,以及又是怎么发现顾念就是柳依依的事实。
224
那些间接证据里,最有力的就是和安堂的证据,柳依依的大名来自小名一一,是宋老太爷当年一时顺口给起的,大夫知道,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但连胎记也一模一样的绝无仅有。和安堂是柳青泉的师门,正是这份情谊才让他们一直保护着顾念不为外人所知。现在灭门案的凶手抓到了,行凶的杀手做事利落,现场干净得找不到物证,顾念是仅有的人证,但朝廷采纳她的证词的唯一前提是要验明她的身份,这就需要程家的供词。
秦如栩知道这对程家来说是个难以取舍的决定,柳依依幸运逃生是件喜事,但她没跟家人联系而是自己谋生又不符合大户人家清白小姐的规矩和体统,程家出了供词之后,朝廷判下案来,该奖的奖,该罚的罚,该赔的赔,告示一出难免就让人议论。
秦如栩答应程家秉,他会努力想办法在将来的告示里,不会把顾念的名字放在受害者家属赔偿金的名目下面,这样即使出现了她的名字,也能避免有人将她与柳家的案子联系起来。尤其是以她家的案子来说,赔偿金会是很大一笔数字。
程家秉思虑再三,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出具供词,就当是为了自家姐妹程蕊,柳依依她娘,安慰她的在天之灵。为人父母者,无论何时总是希望孩子一切都好的。
秦如栩当场取了纸笔,摆出所查明的全部间接证据,一步步推导出顾念就是柳依依的事实结果·之后程家秉在后面作证,承认顾念就是柳依依,是程蕊的亲生女儿,并签字画押。
怀揣证词,秦如栩在返程的时候,特意拐去了顾念家,这个时间家里当然只有哑姑在,秦如栩给她留了口信后又转去了和安堂总号,宋亦柏在医堂坐诊·他打着衙门官差的旗号过去插队,借口说最近秋燥,人难受,让大夫给开几个润燥的食补方子。
就在这一来一往看似平常的问诊中,秦如栩留下了“事情办妥”的暗示,拿了宋亦柏的方子去药柜抓药,之后直接返回衙门。
顾念傍晚从医馆回到家里,从哑姑那里得了纸条,心中安定了。
宋家长辈听了宋亦柏的转述,开始琢磨等结案的皇榜下来·再跟顾念商量她的将来。这起码要等到明年去。
程家秉回家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妻子和母亲,叮嘱她们不要再对外说了,连那二位姐妹也不要再提,太太和老太太擦着眼睛答应了。
衙门里,小侯爷半夜不睡觉,带着铁子去偷翻秦如栩的卷宗,两个人七找八找之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还真让他们找出了那份重要供词。
永脑袋都要炸了,铁子也是难得的一脸惊愕。
小侯爷扔下供词·台风入境一般地杀去秦如栩房里,铁子怕出事,紧追不舍。
秦如栩从梦中惊醒·刚坐起来,门闩就被外面的人一掌震断,接着冲进来两个身影,直向他扑来。秦如栩没来得及,被扑个正着,死死地钉在床上。
“小侯爷,你又发什么疯?”秦如栩咬牙低吼,铁子把门关上负责把门。
“秦如栩·你好大的胆子·敢蒙骗东阳侯。顾念就是柳依依,三年前七步县灭门案的唯一逃生者·聚兴顺古家的前儿媳,要不是我看到卷宗·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蒙下去?”钟永气得呼吸急促,黑暗中死盯着秦如栩。
“小侯爷,这是我的案子,你不理你的正事,擅自查看卷宗我还要找你算账呢。
放开我。”
“狗屁你的案子!顾念现在活得好好的,你知道她是谁就完了,何必再去找她亲戚,你是不是想明天再去找古一虎,告诉他们他们家的前儿媳找到了?你想让她跟古剑心重续姻缘是不是?”
“铁子,把小侯爷送回房间去休息。近日公务繁重,小侯爷累着了,脑子有些不清楚。”
“老秦,你跟他把话说开就完事了,不然他能一直骚扰你,包小易的混账本事你不是不知道。”
“那我坐起来说行不行?”
“不行,你就这样说!让你坐起来你就跑了,我还不知道你?”小侯爷又加了几分力,秦如栩被压得一动也不能动。
秦如栩长长出了一口气,拿这小侯爷真是没办法。
“小侯爷,顾念就是柳依依,柳家案子的唯一生还者,唯一的人证,沉沙帮做事极少会留下证据,顾念的证词是定罪的关键。朝廷采纳取信的前提是验明确认她的身份,就必须要有血缘亲属的供词。顾念不想恢复以前的身份和生活,她不想恢复柳姓,她就是顾念,是其他人。柳家现在也官司缠身,他们卖了地,和魏家走劂了一起,对在京城的生意也有了莫大的好处。而且他们现在还涉嫌早就知道柳依依逃生却知情不报贪图遗产之罪,让他们知道顾念就是柳依依,他们一定会大做文章希望逃脱或者减轻罪责,当他们利用完了之后顾念还能有好日子过吗?程家是唯一指望,幸好我们赌赢了。”
“那之后呢?聚兴顺那边呢?”
“小侯爷呀小侯爷,你身为侯门嫡子,你不该不知道没有娘家撑腰的少奶奶在夫家日子不那么顺心的,聚兴顺那样的人家,还是让古剑心去娶江湖同道的女儿吧。”
“顾念的意思?”
“她若不这么想,当日她逃出家门,就该第一时间去报案,而不是躲到天亮徒步返回三江,之后藏匿在烟花巷一边做黑医一边寻找仇人。”
“那么,那一夜她抓到的那个家伙?”
“正是杀柳家上下十七口的凶手,顾念给的线索都是对的,其它是编的故事。”
钟永终于松了劲,歪了身子到旁边坐下,“那顾念将来怎么办?”
“怎么办都跟你没关系,小侯爷,她是女孩子,你罩不住她。至于将来怎样,那是她自己的决定,她早已不是那个万事都靠家里作主的柔弱大小姐了。”秦如栩揉着被压麻的肩膀慢吞吞地坐起来。
“那她的户籍呢?”
“保持原样,我只偷偷给妲改动了性别,新的身份文牒已经给她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照她的意思办的,她不想柳家人知道她的新身份,那我就去找程家弄供词,并让他们相信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不然他们也不能这么爽快签字画押。”
“聚兴顺那边你真能一个字都不说?李振可是他们家舅爷!你不说,能保证他也不说?”
“我会努力说服他,我相信他一定会答应的。这是朝廷欠柳青泉一家的。”
“什么意思?”
“你日后自然会知道,现在不能告诉你。”
“德性。”
“规矩。”
“哼,没关系,你押了人犯先进京,等户部派来代府台,我也进京去,你要是搞不定李振,还有我。”
“你进京就只为顾念啊?我还以为你是想着跟朝廷交差呢。”
“顺便嘛,顺便交差。”小侯爷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
秦如栩受不了地翻个白眼,瞄向铁子,铁子摊开双手,一副见怪不怪无可奈何的样子。
“对了,古剑心现在在哪?”
“没听到他回来的消息,估计不是还在未来岳家做客,就是在回家的路上。”
“好吧,就这样吧,反正顾念这事,不能让聚兴顺上下任何一人知道,古一虎也不行。为了不让未来亲家的女儿成为别人的笑柄,咱们就不要损害人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姻缘了。”
秦如栩仗着天黑再翻个白眼,倒头睡下,“嗯,小侯爷这话说得有水平,看来已经完全冷静清醒过来了。好了,回屋睡觉去吧,我今天累死了,让我再睡会儿,有什么话天亮再说。”
钟永嘻皮笑脸地与铁子出去,一踏进院子他就换上了面无表情的表情,负着双手自己一个人蹬蹬蹬地回他的屋去了。
铁子也不拦他,慢悠悠地走在后面,秦如栩说得够明白了,该是包子抛弃幻想看清事实,考虑清楚的时候了。
……没有娘家撑腰的少奶奶在夫家日子不那么顺心······
……没有娘家撑腰的少奶奶在夫家日子不那么顺心······
……没有娘家撑腰的少奶奶在夫家日子不那么顺心······
……她是女孩子,你罩不住她······
……她是女孩子,你罩不住她······
……她是女孩子,你罩不住她······
钟永的脑海里反复地出现这两句话,搅得他脑袋都要爆炸,冲回房间后就紧闭房门,扑到床上埋入被子里,仍然无济于事,那两句话一再地出现,狠狠地提醒他美梦做到头,该清醒了。
钟小侯爷使劲地咬着被子,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出生,当年他没有出生就好了,就不用与父母家人两地分离,也就没有现在这一堆事了。
铁子来到好友门前,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想进去又推不开门,最终留下一声轻轻地叹息,留他一人好好冷静,他回屋休息了。
225
之后的日子平静无波,魏家家主和儿子们都收在监牢等待押解进京,唯独小儿子魏双思与女眷们软禁在家,整日精神紧张惴惴不安,他的妻子最终还是流产未能保住孩子,但买药还是由官兵代劳,他仍然被禁止出门,因为衙门正在清算他们家财产,严防家眷携财出逃。
柳家也一样,因为买卖山地的关系,与魏家走得很近,借用魏家在京城的关系开拓自己的生意稳固旧的地盘,本以为日后能赚大钱,谁知道都是一场梦。衙门要他们退回卖山地的钱,但那些钱大部分投入到了生产中,少部分用在了外面的应酬和家里的开销,所余现金已不多,哪里退得出。
为了解救家族和家人,柳家现在作主的长房长子柳中贤想了个歪主意,从家里的大丫头当中,挑了个年龄合适又无父无母尚未配人的,打扮一新带去衙门见秦如栩,说那丫头就是柳依依,当年三叔灭门案中侥幸逃生的小妹妹,一直藏在家里,也不敢对外面说。这次特意求衙门高抬贵手,放他们柳家一条路,他们宁可放弃向朝廷的求偿,再加上家中所有现金,希望抵消那些应退款项。
秦如栩看着那跟顾念完全不像的脸,心中大呼侥幸,幸好他早早地得知了真正的柳依依的下落,不然今日一定让这狡诈的小子给蒙了过
秦如栩也没当场翻脸拆穿他的马戏,只是和颜悦色地向那假柳依依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七步县和家中情况的。
这假小姐自从进了柳宅就未曾出过门,哪里答得上来,支支唔唔半个字都说不出,柳中贤见大事不好可已经晚了,眼睁睁地看着秦如栩变了脸,喝令边上衙门将他拿下以伪证罪关入大牢,而那丫头未被追究·只是让一队官兵押送回柳宅,顺便将他们家也包围起来。
这衙门里的事外面不知道,外面只知道柳中贤被抓,柳家跟魏家一样·全家软禁等待发落,家族生意跟着萧条起来,城中其他同行趁机抢夺新的地盘。
顾念听到消息,不知是喜是怒,只当是个无趣的八卦,听完之后就忙她的去了。
宋家人打听到了更多的消息,多少都为顾念庆幸·幸好她没有回柳家去。
程家自然也是气愤不已,又忍不住同情年事已高的柳三老太爷和三老太太,他们二老都是无辜的,却抵不住亲戚们的无良。
程氏姐妹收到消息赶回娘家询问详情,老太太这才把真正的实情告诉她们,姐妹俩哭了一场才安下心来。接着他们家在办过了小孙子的满月宴后,又特意单请了顾念来家里吃顿夜饭,名义上是感谢小顾大夫救了母子性命·实则自然是想好好见一见他们家的孩子,聊一聊她对未来的打算,舅舅家能帮忙的一定会帮。
九月十五之前·古剑心终于回来了,邀宋亦柏顾念等一帮朋友一起吃饭,席上开心地说着他这趟旅行的收获,等明年他家就去提亲。
朋友们一起举杯为他祝贺,顾念笑得最开心,主动斟满一杯与古剑心一饮而尽。
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
宋亦柏观察着顾念的表情,见她是真心高兴,他也放心了。
九月底,秦如栩该核实的卷宗都核实完了,收拾行装准备押解人犯进京·魏家人要走,柳家人被留了下来。走之前他特意去找了顾念,了解她对未来生活的最大心愿,答应努力为她争取。
衙门通过清算财产,魏家大部分家产被抄没,只有作为家族公产的祭田被留下了下来·魏双思遣散了绝大部分的仆佣,带着兄长们留下的妻儿、自己的母亲和大病未愈的妻子一起去了乡下庄子。
作为师门,和安堂来了很多人送行,宋家提供了马车护送他们,东家们的意思是让他们一家老小赶紧在庄子里安顿下来,做几年农人,凭魏双思的本事,只要他不放弃,迟早他们还能东山再起,而他一旦重新开始,和安堂就有门路扶他一程。
魏双思感激师门的大力相助,经此大难,往日的少爷崽儿成熟了不少,抹了眼泪,告别师兄弟们,踏上新的旅途。
跟案子相关的人和事到此基本上都了了,秦如栩带着成箱的卷宗官兵们押着人犯先走一步回京复命,小侯爷钟永依然在城里掌管着军政要务,不过这会儿他终于有些空闲得以上街走走,出门后只想着去找顾念。
顾念自然热情招待,每次来都带着他们去街上好吃好喝,有好几次吃酒太晚误了功课,被杨先生教训,之后不知怎的又被宋亦柏知道了,又劈头盖脸挨一顿教训。
教训归教训,顾念压根不在意,小侯爷马上也要跟着上京,她还能跟他们吃喝几回不就误了几次功课嘛,以后再补回来就是了。
对顾念的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宋亦柏是没治了,只好天天算着时间朝廷几时能把代府台代道台给派下来,这小侯爷赶紧滚蛋,专门带坏顾念,听见他的名字就烦。
小侯爷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差事,与新来的行政军事代理长官交接公务后,临上京的前一晚他再次找到顾念喝酒,看着她的笑脸为他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做个最终了结,最后他喝得有些多。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阳春三月,聚兴顺派出了浩浩荡荡的提亲队伍,总镖头古一虎亲自出马给宝贝儿子提亲。
而宋亦柏的好友董元庆,也迎来了他的好事,因为跟着家族的船队跑船,结识了很多新朋友,外地有一位数一数二的船老大,人家喜欢他的为人性格,又偏爱他“之瀚”.这个字,再得知他尚是单身,就起了结亲的念头,甚至对方还跟船来了三江见了董家长辈,最终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好友都好事临门,宋亦柏自然也躲不掉,他身为长子再不结婚,底下弟弟们眼看着陆续长大成人,全都被这大哥压着成不了亲。
宋家上下开始为大公子的婚事着急忙碌起来,街上开始传闻宋大公子可能要迎娶自己大姨的小女儿为妻,但奇怪的是,始终只见传闻,不见行动。
顾念天天在医馆看到宋亦柏也没听他聊过这方面的事,就一天到晚看着她的功课,成绩稍有下滑他就像更年期似的,除了这个,顾念有任何问题请教仍然都是耐心解答。
顾念没急着决定自己的去留,她还在等朝廷的皇榜告示,秦如栩走前要求的,希望她能留在三江等待最终结果,不要仓促安排什么事。
所以在这些日子里,她除了忙她的功课和工作外,就是整日地看别人家的戏,为送人新婚贺礼而伤脑筋,以及最大的精力花在了应付那些上门而来强力推销的媒婆身上。
为了拯救自己出苦海,顾念真的放消息说她有阳痿和特殊爱好,一开始没人信,可时间长了,上门的媒婆就渐渐少了,有些有意的女方家里可没人敢冒这个风险赌这一把,宁可把自家女儿另许他人也不找个缺乏雄风的男人。
知道顾念秘密的长辈们听到街上这样的流言,一个个都是哭笑不得的无奈摇头,咬牙扛着母亲的压力坚决不妥协的宋亦柏犹如看到了难兄难弟,不无恶意地猜想当朝廷皇榜下来,世人知道顾念是女子之后都将是什么反应。
事实上到了五月份,顾念即将迎来二十一周岁的生日前夕,宋家大太太为了要长子娶表妹已经用上了寻死觅活的招数,丈夫和公婆都不支持这个联姻,太太一人孤身奋战自然力不从心,不用些狠招长子不会听话。
到这会儿宋亦柏是真的有些撑不下去了,他总不能真的看着自己母亲绝食生病吧,可他也真心不想娶那个表妹,除了漂亮和对他母亲言听计从耳根子软之外,光是家教上面读就不够,论当家理财又谈不上能干机智手腕灵活,论帮助和安堂未来发展其实两家根本是不相干的两路生意,宋亦柏不想因为娶错了妻子致使传承了几代的和安堂在自己的手上走向没落。
郁闷无处发泄的宋亦柏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跑街上闲逛给朋友们挑结婚贺礼,最后贺礼一件没买,倒是因为想起了顾念的生日反倒给她置办了一份生日礼物。
因为不想回家面对母亲的发难,宋亦柏带着东西直接去了顾念家里找她,哑姑应门见是宋亦柏,愣了一下之后就吓得脸色大变。
一见哑姑这反应,就知道肯定是顾念在背着自己又在搞什么危险的试验,宋亦柏一把拉住哑姑逼问出顾念的位置,将带来的东西扔进她怀里,接着抬腿就立马冲了出去。
东厢靠近厨房那头的空房间显然被顾念当作了原料仓库,里面摆放着或买或自己提炼的危险化学品,顾念正拿着账簿在做记录,计算是否凑齐了进行新试验的所需材料和数量。
宋亦柏二话不说直接进去,一手夺了账簿,一手揪着顾念的耳朵将人拖到了院里。
“跟你说了无数次了,离那种东西远点儿,你是不是非要废了你的手才会听话?!”宋亦柏暴吼。
顾念揉着被揪红的耳朵看着愤怒的宋亦柏,皮厚嘴硬,“师兄你更年期就去吃药嘛。”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iancw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PS:大家中秋快乐,国庆快乐哟,明天最后一章节,感谢大家支持《游医》走到了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