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重生渣夫狠妻》》 · 萌吧啦 · 2026-07-26
简妍笑道:“那就好。”随后塞了个小小的荷包给朱姨娘。
朱姨娘一愣,心道人说这少夫人手头阔绰,实在不假。
简妍给了银子,然后又去打量这院子,见院子虽小,但被庄二老爷弄成了个重峦叠嶂地模样,翠竹[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竿竿替代那屏风隔断人视线,看着比园子里亭台楼阁假山水潭还要有趣,院子里的玫瑰、牡丹、芍药,也修剪的十分优美,将园子里的百花全比了下去。
“那是你二叔胡闹弄的,便是那园子,也多是你二叔提笔画下来的。”庄二夫人与有荣焉道,瞄了眼简妍身后的玉环抱着的布料,心里想着不知简妍手里的绣品是真是假。
简妍笑道:“我在家中就听人说起过二叔,早先去忠勇王府探望老太妃,也听太妃说起她家园子,也是求着二叔指点过的。”
庄二夫人笑道:“他也就不过如此罢了,园艺种种,不过是旁门左道,若是你二叔能与你祖父一般,一心向上才好。
简妍奉承道:“二叔如今已经很了不得了,待二叔到了祖父那个年纪,还愁府上不再多一个学士吗?”说着,扶着庄二夫人的手臂一起向里走。
庄二夫人点头道:“我最喜你这张巧嘴,我是最爱说话的,只可惜你大嫂跟个闷葫芦一般,半日也说不了几句话。”
“既然二婶喜欢说话,那我就时时来陪着二婶说话吧。”
到了房中,简妍放眼看去,见屋子里也罕见金银器物,挂着的是古玩字画,摆着的也是新鲜花朵并当季鲜果,就连家具,也是素洁文静,不太过装饰的苏式家具。
庄二夫人进了屋,叫简妍坐下,然后就亟不可待地叫玉环拿了绣品给她看。许是自觉有些私房话说,连身边的丫头也屏退了,只留下朱姨娘在一旁伺候着。
简妍叫玉环手中接过绣品,自己展开那绣品,只见三尺长的绣品有两层,是两幅卷在一起的,上一层素纨上,绣着两只灼灼生辉的凤凰,那凤凰彼此追逐,围着一枝魏紫牡丹嬉闹,牡丹上隐隐可见朝露。
庄二夫人喟叹道:“你这凤穿牡丹拿出来,我那收藏的两块江南一针算是彻底成了糟粕。人常说江南一针练手的布料也有人高价去买,果然我那两块不过是人家练手之物罢了。”
简妍笑道:“二婶太过抬举这绣品了,只是我也不懂这个,只当是母亲随手拿东西糊弄我呢,还有一块,也求着二婶瞧瞧是正品还是赝品。”
简妍说着,叫玉环将下面一幅拿出。
庄二夫人满怀期待地看去,最后见那百鸟朝凤,乍看过去十分让人惊艳,再看,就觉那阵法不如凤穿牡丹这个,最后一看,便能瞧出这针法实在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太过重于细节,反倒失了江南一针的神韵,一看便知是赝品。
庄二夫人叹道:“这百鸟朝凤也好的很,做屏风被面也是好的。只是却不是江南一针的手法。”
简妍忙道:“二婶当真?哎,多亏了来问过二婶,不然我拿着这东西送人,可不是要惹恼了旁人吗?便是不送人,留着压箱底,若是叫子孙瞧见了,也要说我没眼力劲。”
庄二夫人笑道:“旁的倒罢了,论绣品,我的眼力劲是谁都比不上的。前头侯府太夫人才叫我替她瞧瞧进贡的屏风呢。”
简妍又奉承了两句,见庄二夫人对那凤穿牡丹爱不释手,笑道:“宝剑赠英雄,我这眼力劲是瞧不出这绣品怎么就值那么多的,既然二婶喜爱,便孝顺给二婶吧。也算是不枉费那江南一针的心血。”
庄二夫人见简妍如此大方地开口,手轻轻地抚在凤穿牡丹上,心中自是欢喜,又想无事献殷勤,这二侄媳妇必定是有所图谋的。
“这怎么行,只怕这东西是你母亲给你压箱底的,哪里能胡乱拿出来乱用?”庄二夫人嗔怪道,眼睛片刻也不舍得离开那凤穿牡丹。
简妍忙道:“二婶,千里马遇到伯乐才算是物尽其用,这东西留在我这,只能留在箱子底下,这不是委屈了它么?再则,孝顺给二婶,也是理所应当,算不得浪费。只是我本想将那百鸟朝凤送给母亲,如今瞧着是赝品也不好出手。况且,来时我才想起少了三婶的,还有老祖宗那边也不能少了,如此一想,就觉这礼数难以做全了。不如就将这凤穿牡丹的送了二婶,只求着二婶待我寻到好的,将老祖宗、母亲、三婶都送过了,再拿出这绣品跟旁人说,可好?”
庄二夫人是爱这绣品非常,只是含笑看个不够。
朱姨娘笑道:“既然二少夫人说老祖宗她们也是有的,夫人就收下吧。权当比老祖宗她们早两日收到侄媳妇的孝敬。”
庄二夫人笑道:“既是这样,我便留下它了。只是你以后莫要心疼,便是心疼了,我也不还给你。“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往回要的道理。”简妍笑道,随即蹙了眉,“昨儿个晚上,母亲将我叫去,说了几句话,听得我一头雾水,仿佛是说金猪是叫夫君弄坏的。我听着,辗转了半夜也睡不着。”
庄二夫人忙道:“老夫人不是说不许人提那金猪的事吗?况且又没有证据,大嫂子怎能这样跟你说?”
简妍忙道:“母亲这般说也是好意。我瞧着母亲温温柔柔的,定是个好相处的,她这般跟我说,也是怕我从旁处听说了伤心。”
庄二夫人意味深长地望着简妍,待到简妍纳闷地回望过来,才开口道:“我也不说旁的,多说的倒像是我多嘴撩舌似的,只是跟你说一句,人心隔肚皮罢了。”
20假作真时
简妍脸上的笑容一滞,忙伸手拉着庄二夫人的袖子,“二婶,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才来,人家都说母亲待夫君极好,夫君今晨才说母亲对他十分大方的,不说夫君自小便得她细心照料,只说母亲暗中给夫君的银子,就是极大一笔数目。”
庄二夫人对庄大夫人对庄政航大方也是早有耳闻的,心中冷笑庄政航此时念着庄大夫人的好,哪一日被卖了,怕也不能醒过神来。
“你只听二哥儿的吧。”
简妍心想自己昂贵的凤穿牡丹砸下去,可不是听庄二夫人说这么一句的,于是叹息道:“我本也是这般想的,可是今日一早,我刚脱身,就有蝶衣去寻夫君要银子,早上瞧见翠缕、碧枝两个,我心里也不踏实……”因说到闺房之事,脸上一红,忙辩解道:“二婶,我这可不是醋心。”
庄二夫人静静地笑道:“我懂,你们年纪轻轻的,难免放不开手。”因听简妍顺口提起翠缕两个,开口道:“她们两个,不说老夫人,便连我也是不同意的。妻未进门,就先有了妾。又不是家里没有掌管家事的女人,哪里用得着这样。只是大老爷执意如此,况且,大老爷又只听大嫂的。”
庄二夫人意有所指的话刚落,简妍便如大梦初醒一般,喃喃道:“家里母亲常说我认人不清,我先还不以为然,果然啊。”然后拉着庄二夫人的袖子道:“二婶可要帮着我一些,如今我是两眼一摸黑,什么也不知道。”
庄二夫人唯恐简妍弄皱了绣品,先将凤穿牡丹收起来,才道:“你跟我是隔着一层的,若是叫你母亲知道你的话,可不是要疑心你吗?”
简妍讪讪地收手,叹道:“听着二婶的意思,母亲是先前便对我心存芥蒂的,不然怎教唆父亲给夫君先纳了妾。二婶明知如此,怎能见死不救?”
庄二夫人一怔,听着简妍带着嗔怪的话,心道果然来者不善,只是瞧着这么贵重的东西都送了,简妍的诚心也算是足够了。
“老二媳妇,你话可不能这样说。我可从未说过大嫂看你不顺眼。”庄二夫人忙道。
简妍将凤穿牡丹替庄二夫人递给朱姨娘,听着庄二夫人尖细的嗓音,眉头也不皱一下地笑道:“我就知道二婶疼我,二婶说没说,那就当没说吧。”
朱姨娘看着庄二夫人,手中拿着名贵的绣品,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放到柜子里吧。”庄二夫人重新看向简妍,心想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笑道:“侄媳妇有话就直说吧,别这般拐弯抹角的。”
简妍笑道:“我就知二婶是个痛快人。”说着,拉下衣领叫庄二夫人看她脖子上的伤。
庄二夫人看过去,吓了一跳,忙叫道:“这是怎么了?”
简妍将领子拉起,咬牙切齿道:“还不是为了那几个女人闹的。我回家,才说了一句,那天杀的就当着我母亲的面闹起来,叫我在娘家丢尽了脸面。若是没有那两个,我怎会如此?多亏二婶叫我知道根源,我此时才晓得,原来就是因为母亲教唆,我才有今日这般下场。”
庄二夫人听简妍声音里满是愤恨,又看她指印不假,心道难怪简妍这般恨庄大夫人,毁了礼物,尚可瞒过去,这当着父母的面受辱,是叫人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庄二夫人小心地试探道:“虽是如此,但到底是你婆母。”
简妍横眉冷目道:“我倒宁愿二婶是呢。今早上弄了粥过来,那天杀的一口也不沾,反倒将丫头撵出去骂了我一通。我才来,又不当家理事,哪里知道这么许多。二婶可知那天杀的不喜吃粥?”
庄二夫人哪里会去关心庄政航吃不吃粥,道:“我是不知,但是伺候二哥儿的丫头,还有总管着府里各处的你母亲是应当知道的。”
简妍心道庄二夫人果然句句都要踩庄大夫人的一句,心想自己今日没白来,“母亲知道,却偏偏捡着我来了,故意叫那天杀的跟我怄气,二婶,你说她究竟安的什么心?”
庄二夫人含含糊糊地道:“怕是下头的婆子一时大意。”
简妍冷笑道:“上行下效,还不是母亲给她们树的典范,主仆齐心要降服了我。二婶,依我说,这家不如你来当,大嫂也是个宽厚人,有你们在,谅他们母子如何使坏,我也能安安稳稳地当我的少夫人。”
庄二夫人见简妍彻底将话说破,吓了一跳,忙捂着胸口道:“这话不能胡说,若是传出去,人家只说你少不更事,我呢,就成为老不尊了。”
简妍只是气鼓鼓地伸手拍了下茶几,冷哼一声道:“我昨儿个心里头就是这样想的,足足想了大半夜。”
庄二夫人打量着简妍这般模样,忙宽慰道:“一家子过日子,和气为上,各让一步就罢了。你母亲虽不好,但总算是养大了二哥儿,还有那天杀的,莫要再随口挂在嘴上。”顿了顿,又缓和语气道:“至于管家的事,有大嫂呢,哪里轮得到我。”
简妍探着身子道:“我就替二婶鸣不平,二叔比父亲能干,二婶也比母亲仁义,偏偏就吃亏在这长幼有序上了。再则,那天杀的哪里比得上大哥一半,这家怎能落到他手上。”
简妍的话说到了庄二夫人心坎上,庄二夫人心里也是这般想法,但奈何娘家远,在京里没有人诉说,若不是简妍是大房的媳妇,此时庄二夫人是恨不得将简妍看成知己的。
“虽是如此,但话也不能这样说,要知人言可畏啊。”庄二夫人再要反驳,语气就弱了许多。
简妍笑道:“凭是怎样,我只认有能耐的人该管家。”
庄二夫人深以为然,笑道:“你该去你母亲那边了,免得叫人看见你进来这么久,说你正经的婆婆不伺候,反倒来了我这。她是心细的人,府中有什么事逃不了她的眼睛。”
简妍垂头丧气道:“哎,总归不是自己家中,行动就要被人盯着。”
庄二夫人笑着,送了她出去,投桃报李地提醒道:“你才来,可见着你们二哥儿的奶娘了?那奶娘也是心直口快的,只是你见着她,可别当她是跟咱们一样的性子,人家肚子里圆滑着呢。”
简妍对庄政航那后头补上来的奶娘自是非常熟悉,也知庄二夫人这提点就跟投名状一般,笑着再三谢过。
回头,庄二夫人重叫朱姨娘拿了凤穿牡丹来看,一边赞叹,一边回想简妍方才的话,问:“她来时给你多少银子?”
朱姨娘忙将荷包拿出来:“婢妾没看。”开了荷包看了,见里头有足足五两银子,忙道:“是五两白银。”
“你觉得这新媳妇如何?”庄二夫人叫朱姨娘自己收着银子。
朱姨娘道:“看着倒当真真心想跟夫人交好,不然怎拿出那样金贵的东西,又谁都不寻,偏找上夫人。据婢妾看来,这少夫人有些小聪明,但藏不住事,被夫人一两句话就套出了心思。今日必是瞧着咱们老爷、少爷出类拔萃,只当这日后必定是夫人掌庄家之舵,这才早早地靠过来。旁的不说,这少夫人倒是慧眼识英雄,很有几分眼力劲。”
庄二夫人笑道:“你倒是嘴甜的很。”嘴上如此,心中也以为然。因想若是简妍当真跟庄大夫人闹起来,自己正好添一把火,若是最后能渔翁得利地得了府中的管事大权,那更是最好。
简妍出来,一路上打量着庄二夫人的丫头,心想就算庄二夫人要隔岸观火,她也要将庄二夫人拉下水,须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身为池鱼,就该尽了防火的本份。
从庄二夫人院子里出来,就遇到了等在外头的金钗,金钗凑过来在简妍耳边道:“奴婢瞧着三少爷的小厮去见了小七,小七在园子里绕了一圈,不知哪里去了。奴婢未免被她瞅见,没敢走近。”
简妍笑道:“有劳你了。”心想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七,竟然能私下跟庄敬航交好,也是一个人才。
金钗忙问:“少夫人可要我再去找她?”
简妍笑着低声道:“找她做什么,咱们去大夫人那边,你只管大大方方地跟大夫人身边的又儿说三少爷的小厮去找小七说话了。”
那又儿是个心思灵活,又得庄大夫人宠爱的,若是得知小七跟她争庄敬航,不出几日,必能叫庄大夫人发狠将小七撵出去。
金钗不明所以,但想只管听简妍的就是,于是点头答应。
玉环方才是跟着简妍进屋子的,她心思单纯,只想着简妍这般憎恨庄大夫人与庄政航,日后还是离着他们两个远一些才好。
主仆三人边走边说话,就到了庄大夫人屋子里,此时正是婆子们回话的时候,简妍过去了,庄大夫人也无瑕跟她说话。
将近午时,婆子媳妇才去。
庄大夫人见着简妍来,心里不免想到若是简妍没来,就将安如梦跟庄政航凑成一对多好。
简妍福身道:“母亲每日都这般操劳?真是辛苦母亲了。”
庄大夫人疲惫地笑道:“习惯了,也不觉怎样,早上不是叫你歇着的吗?怎起来了?”
简妍心想庄大夫人要做好婆婆,她自然要做一个孝顺媳妇,笑着从又儿手上将茶碗放在庄大夫人面前,道:“我昨日回来跟二婶说话,听说二婶懂得江南一针的绣品,想起自己箱子里是有一块的,于是翻了出来,去求着二婶给鉴定鉴定。”
庄大夫人听了这话,心里略有些惊讶,心道简妍手上怎会有那等珍品,随即又释然,心想凭江南一针多傲气,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得进了满身铜臭的人手里。
“你二婶如何说?”
简妍叫又儿跟金钗一同展开那百鸟朝凤,叹息道:“二婶说这个也是极好的,只可惜是赝品,值不了几个钱。”
庄大夫人心里一滞,暗道不是说庄家富可敌国吗?怎连一个绣品都是赝品。可见前头那些吹说应当是假的。一个商户人家,有些银子还不得摆在外头显摆,只怕里头也并没有多少积蓄。
庄大夫人不似庄二夫人那般对绣品有研究,也看不出哪里不好,但既然是赝品,就值不了几个钱,也就没有兴趣再看,示意又儿跟金钗收起来,笑道:“纵然是赝品也是好的,留着做屏风,又或者弄帐子吧。”
简妍笑道:“儿媳哪里还有脸面见这东西。先前还想着叫二婶替我鉴别鉴别,也好送给母亲,叫母亲送到宫中,如今怕是不能够了。就连在二婶面前,听二婶说这是赝品我都臊得慌,若是做成帐子,日日见着,还不得成日里羞红了脸。”
庄大夫人听她这般说,心里也有些怅然,想着这么大一幅的绣品,兆头又好,若是送进宫里,当真比那玉枕要讨喜,道:“你年纪轻,不懂得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不独你,我也是不懂的。只是在你二婶面前露了怯,实在不好。你二婶是嘴碎之人,又是得理不饶人的。先前我房里的一个小丫头,在园子里摘了串葡萄,叫你二婶揪住,直说葡萄没上供给祖宗,没进奉给老夫人,哪里是她一个小丫头能吃的,闹到最后,可怜那才十三四的小丫头就叫撵了出去,如今也不知沦落到哪里去了。”
简妍唏嘘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很不该如此。”
“可不是么。”
因瞧见屋子里的刻漏到了时辰,庄大夫人与简妍一同去伺候老夫人吃饭。
那百鸟朝凤,就叫玉环送回园子里去。
婆媳两人到了庄老夫人屋子里,就瞧见庄老夫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幅百子千孙图,一群人嬉笑着围着看了,瞧着时辰差不多,就摆了饭。
21跳梁小丑
众人服侍着庄老夫人吃饭,饭吃到一半,那边就见红袖慌里慌张地过来了。
祝嬷嬷引了她进来,红袖跪在地上,脸上一片惊慌地道:“老夫人,夫人,不好了。”
庄二夫人斥道:“混账,话都不会说了么?”
庄大夫人忙道:“她一时惊慌失措,你就别训她,叫她细细说清楚了才是要紧。”
红袖颤颤巍巍地看了眼姚氏,小声道:“方才蝶衣去园子里,不知怎地遇到了圆圆,跟圆圆说了两句,圆圆起身时,头晕了一下,正好撞到蝶衣身上,蝶衣如今正捂着肚子喊疼呢。”
说完,屋子里静了下来,红袖哆哆嗦嗦地看着众人。
庄二夫人忙道:“了不得了,才有身子,正是危险的时候。”叫完了,见庄老夫人一脸晦气,忙收了声。
庄老夫人皱了皱眉头,指着红袖问庄大夫人:“这是你屋里出去的?”
庄大夫人脸上也满是担忧,因她素来镇定,但不显慌乱,忙道:“老夫人忘了吗?红袖原本叫蜀绣,是打您这里出去的。”
庄老夫人轻哧道:“原本在我这的时候倒好,怎出去反倒这么一惊一乍的了。见红了没有?”
红袖忙摇头。
庄老夫人闻言,对简妍道:“你回去瞧瞧,若是不严重,就叫那个叫蝶衣的躺着,若是严重,就请了大夫。”
简妍心中的惊讶不下于红袖,她还当庄老夫人要急着呢,忙道:“是,孙媳这就去。”说着,将手中的筷子递给姚氏,心想严不严重,在庄老夫人眼中就是见不见红。
庄二夫人对姚氏道:“那个叫圆圆的仿佛是你房里的,我记得是个老实本份的,怎会惹出这事来?”
姚氏道:“这就奇怪了。圆圆今日答应了毛毛给他做布老虎,怎会没事出了院子?”
毛毛是姚氏的儿子,如今并未起大名。满府上下,不论主仆,都是直唤毛毛,为的是好养。
简妍见此,问红袖:“早上少爷不是说叫蝶衣不要出了院子的吗?怎才过这么一会子,她就出去了?我叫你照顾她,你如何放任她出去?”
红袖一愣,忙道:“奴婢一闪神,蝶衣就出去了。圆圆在后头哭着,说是蝶衣找她聊天,不知怎地就……就这样了。”
姚氏听了这话,冷声道:“圆圆也是,出了事反倒往旁人身上推脱。”
庄老夫人笑道:“我当什么事,闹了半日原来是这么着。明知道自己身子重,还没事往人家身上撞。妍儿,你别去看她,省的助了她的威风。那蝶衣是哪里冒出来的,这般没有规矩。”
庄大夫人忙道:“是外头买来的,二哥儿看上了,就领了回去。”
庄老夫人道:“我说呢,难怪。跟她说,园子里都是矜贵的姑娘,叫她少惹眼,若是惊吓到人,我不问旁的,直接绑了她见官。”然后用手指着一道红珠翡翠烩鱼,“这个给圆圆,咱们府上出来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别叫外头不知哪里来的东西吓着了。”
姚氏见庄老夫人袒护圆圆,忙替圆圆谢了恩。
红袖愣了半日,见庄老夫人又满脸笑意地指挥着两个孙媳妇要这要那,只得回去自己照顾哭泣的蝶衣。
简妍一边给庄老夫人夹菜,一边在心里思量庄老夫人这是怎地了,忽地灵光一闪,心想庄老夫人未必如众人想的那般是个只知享乐的老废物,活到老夫人这个地位,这个岁数,庄府中的事,除却她管不着的,剩下就只有她想管,与她不想管的。
饭后,简妍随着庄大夫人回去。
许是也没有料到庄老夫人丝毫不在意蝶衣的孩子如何,庄大夫人怔了怔,对简妍道:“不管如何,你且回去瞧瞧吧。”
“是。”
简妍离了庄大夫人回去,路上金钗说:“奴婢跟又儿开着玩笑的时候说了,只有她听见,旁人都在笑话蝶衣呢。”
简妍笑道:“就你最机灵。”走在路上就去想金钗上辈子如何,方想起个头,就自己将思路打断,心想又不是深仇大恨,且如今金钗、玉环心里都是向着自己的,全当重新开始好了,若要怀疑她们,与她们离了心,反倒不好,就连自己也难免有个私心,更何况是她们为奴为婢的。
在进园子前,就遇到一身冷清的安如梦。
简妍见着安如梦,立刻笑着迎上去,揽着她的臂膀道:“大中午的,你顶着日头出来做什么?”
安如梦挣开手,淡淡道:“既然知道大中午,嫂子何必紧紧地贴着我。”
“不是说了我喜欢你的吗?”
安如梦犹豫一番,开口问:“若是当真喜欢,我与嫂子作伴可好?”
玉环忙叫道:“表姑娘——”
简妍仰头笑道:“那自是最好不过的了。”
安如梦见到她脖子上的手指印,指着问:“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你表哥闹的,我也不知他究竟为何恨我,想来想去,大抵是因为我跟他成了亲吧。”简妍道,拉着安如梦向园子里去,也不问安如梦为何一个丫头也不带。
安如梦愣住,心想庄政航那等温柔男儿,对女子最是怜惜不过的,但先是毁了礼物,后是打了简妍,莫非,他也当真不肯成亲?记起小七跟她说的话,忍不住开口问:“嫂子,你说,若是一男子心里有一女子,可会叫那女子为妾?”
简妍道:“此事也要看人,有贪图女子美貌,不求同心,只求同眠;也有不求天长地久,惟愿彼此安好的。”说着,又紧紧抱着安如梦,心道果然是个冷美人,身上透着凉气,夏日里抱着也舒服。
安如梦心里想着简妍的话,一时就任由她抱着,低着头,就随着简妍过了桥,进了棠梨阁。
安如梦跟着简妍进了屋子,坐在堂屋里右边座上,兀自支着脸想心思。
简妍心想安如梦是个聪明女人,不然也不会拿捏住日后的夫君,只可惜年纪尚小就先遇到了庄政航这个败类,“可跟姑姑说过你来了?”
“我没跟母亲说。”
简妍听了这话,就要叫人。
安如梦站起来道:“我这就走了,嫂子不必叫人通知母亲。”
简妍道:“既是这样就随着你吧,只是还需早些回去,免得叫姑姑担心。我这的丫头,你叫了一个跟去,免得只身一人在园子里,想喝口水也没人使唤。”
安如梦忆起庄淑娴兴高采烈地说着庄大夫人让步了,心里一阵厌恶。给庄淑娴那信,本是要告诉她庄敬航这等虚伪人比之庄政航更不如,谁知庄淑娴反倒拿了那信跟宝贝一样的去了。
安如梦道:“叫小七跟了我去吧。”
简妍一怔,立刻开口道:“玉环,去叫小七跟着如梦去吧。”
玉环忙去唤小七。
因先前芝盖找过小七,此次,简妍倒认认真真地去打量她,见小七一脸娇憨,浓眉大眼,唇红齿白,心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因想安如梦叫了小七,芝盖找了小七,这绝非偶然,回忆一番,也记不得今日要发生什么事,于是对小七道:“你跟着姑娘逛一逛,回头还将姑娘领回来。”
小七应了。
安如梦不喜简妍这般紧盯不放,领着小七就出去了。
简妍眼皮子跳了跳,总觉得今日有事要发生,于是进了屋,撕了纸屑夹在眼皮里,叫眼皮不要再跳。
金枝进来,见她如此,觉得好笑但又敢笑。
“少夫人,你不去瞧瞧蝶衣吗?”
简妍仰头道:“我看她做什么。”
“蝶衣她动了胎气。”
简妍低下头,纸片夹在眼上,看起来既俗气又滑稽,“我不去,你也离她远一点,若是她撞到你身上,你可没有圆圆那么大面子吃老夫人的烩鱼。”
金枝闻言忙道:“奴婢知道了。”转而,悄声问:“她当真是自己撞上去的?”
简妍道:“不独你,咱们的人都离着她们远一些,动了胎气就叫红袖请大夫,饿了就叫红袖去给她拿吃的。”
金枝忙道:“是。”心想蝶衣怎这般歹毒,竟拿着自己的肚子陷害人,因又想那个圆圆是大少爷房中的,蝶衣怎么就跟圆圆较上劲了?
到底简妍也没有去看蝶衣,将上辈子的笔墨纸砚重新摆了出来,提着笔重又练字,万幸底子还是有的,写了几个字,顺溜了,字迹也就不是那么难看。
写了半日,忽听到一声轻笑,简妍回头,见庄政航就俯身靠在她肩膀上看她的字,“你的字,也不如何。”
简妍见庄政航有意将气吹到她耳朵里,想也不想,拿着笔杆就向他眼睛插去。
庄政航忙避开,到底被她捅到眼皮子上,捂着眼睛向后跳去,怒道:“你这是要弄瞎我吗?”
简妍笑道:“您老放心,就算您老瞎了,我也不离不弃。”
庄政航嗤笑一声,瞥了眼她的眼皮,兀自闷笑。今日他出门,不想到了街上就遇到简老爷的轿子,当即下马,许是上回子闹的不好看,心里发慌着急要讨好简老爷,于是嘴里那岳父不知怎地就成了爹一字,简老爷听他这般称呼,也着实高兴,虽没下轿子,但也与他多说了两句,临走,透过窗子瞧见他身上并未挂着什么环佩,打扮朴素,觉得不像是大家公子,于是就将自己身上挂的羊脂白玉摘了给他,又叮嘱些上进的话。自然,未免旁人将他新得的玉佩诓了去,庄政航就将玉佩又藏在怀中,此时尤自高兴着,坐到简妍对面道:“今日见着舅舅,舅舅满口应了,舅舅说,本就是咱们家的东西,要来是正经。”
简妍点头,心道果然如秦尚书说的那样简单就好。
22偷鸡不成
庄政航还要说,就见红袖一脸泪痕地进来了。
庄政航一腔喜气,被泼了冷水,皱眉没好气道:“你又哭什么丧?”
简妍事不关己地接着写字,眼上的纸片落下,眼皮子又跳起来,记起安如梦,忽地抬头问:“小七回来了?”
红袖愣住,外头玉环扬声道:“回来了。”
“那如梦呢?”
玉环闻言,忙出去将小七推了进来。
小七进来后,一脸无辜道:“表姑娘叫奴婢先回来。”
简妍愣住,心里莫名的烦躁起来,将笔掷向小七,骂道:“我交代你什么,你倒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墨迹涂到小七脸上,小七忙吓得跪下。
“滚出去。”
庄政航愣住,忙对小七道:“你出去。”
小七惶恐地看着简妍,忙跪着退出去。
庄政航试探地问:“发生何事了?”
简妍不耐烦道:“不知道。”
“你又……”庄政航想说她又犯病了,见红袖与玉环都在,只说了两字就闭了嘴。
简妍想了一回,不耐烦看见红袖,道:“你出去,不去伺候蝶衣,在这赖着做什么?”
红袖也不知简妍为何忽地火气这样大,心道总归不是自己的事,再说拖得久了,就能叫庄政航知道简妍的毒辣,于是哆哆嗦嗦地出去了。
简妍待到红袖出去,问玉环:“咱们住的地方靠近园子门口,可瞧见三少爷进了园子?”
玉环未说话,庄政航先开口道:“我路上遇到三弟了,你问他做什么?”
简妍听说庄敬航进了园子,忙推了庄政航一把,“你快些去找如梦吧,指不定她此时就跟三弟在一处,叫上金枝、玉叶,也好避嫌。”
庄政航听闻是安如梦的事,不耐烦道:“他们就在一处又碍着咱们什么,便是在一处才好,免得她阴魂不散。”
简妍怒极反笑起来,心想安如梦真真是痴心错付,“如梦不喜三弟,便是在一处说话也不耐烦,更遑论跟他幽会。”
庄政航低呼道:“不好,她是要找人联手对付我呢。”随即在心中盘算上辈子多少事是他们两人联手作弄他的。
简妍道:“她便是剥你的皮,也是要亲自动手的主,如何会跟三弟联手,亏你还是与她一起长大,反倒不如我知道她的性子。你快些去吧。”
庄政航看不出简妍是在哪里跟安如梦生出惺惺相惜之情,见她如此着急,反倒更加气定神闲。
“要我去,可以,昨日的私房钱还我。”
简妍瞪向他,怒极反笑道:“你不去,我这就悬梁自尽,瞧瞧最后是谁求着谁。”
“你莫以为这样就能要挟我。”
“那你试试。”
庄政航跟简妍瞪视着,终究因吃过一会亏,首先败下阵来,心里念叨着物以类聚,简妍便是跟安如梦这等毒妇一般货色。
简妍叮嘱道:“不管三弟说什么,你只别接他的话。”
庄政航随口答应着,领着金枝、玉叶,便向园子里去。
路上,玉叶有意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金枝因早上被骂过,也不敢开口,路上见着飞过的仙鹤,才故作惊叹地道:“我当这仙鹤是假的,不想竟是真的,真好看。”
庄政航不搭理她,心道上回子去了简家,看着简家哪一样不比庄家好,眼睛随意地往园子里各处瞧着,打量着随便看看,回去搪塞了简妍就好。
路上也遇到三两个丫头,但因暑气尚在,出来游玩的人不多。
不一时,庄政航瞧见芝盖坐在一棵柳树下乘凉,便与金枝、玉叶绕过柳树,向柳树后的九葩堂去。
芝盖半路瞧见庄政航来,忙跑进九葩堂中。
庄政航先前还有疑惑,此时心里料定安如梦跟庄敬航不轨,心道去抓了他们两个的把柄也不错,于是快步赶进去。
进去见着安如梦满脸泪痕,衣衫不整地跟庄敬航缠在一处,一时愣住。
安如梦见着庄政航进来,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打他。
庄政航早有防备,抓住安如梦的手,冷笑道:“你们在这做好事,我来了,你不知羞愧,反倒打起我来?”
安如梦一双美目瞪向庄政航,嘴中连连苦笑,心道自己痴心一片,最后庄政航却叫庄敬航来羞辱她;甚至亲来捉奸,嘲讽于她。
庄敬航理了理衣裳,淡淡地笑道:“二哥,你来了,方才在园门口就叫你一同进来的,偏你嫌热。怎地,如今有了这么两个,就不嫌热了?”说着,拿眼睛睃向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忙低头避开,方才尚且不明白简妍为何那般着急,此时就看出这庄敬航也是个风流成性的。
安如梦咬着嘴唇,唇上有血流下,一张尚带着稚气的脸,竟然流露出成年后的阴狠。
庄致航未说话,忽地明白简妍为何这般匆忙叫他赶来,将安如梦推到金枝、玉叶那边,“给表姑娘整理衣裳。”然后二话不说,上前一巴掌打在庄敬航脸上,“畜生,在自己家中竟敢干出这种事。你可对得起父亲,对得起母亲?”
庄敬航捂着脸,心道庄政航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敢打他,耷拉着眼皮瞅了眼此时魂魄尚未归位的安如梦,忙叫道:“二哥,莫非你还喜欢表妹?”
庄政航张口要否认,记起简妍的话,心想不管怎么答都不好,怒道:“你这畜生,此时还用这种话来侮辱表妹,你等着,且看祖母,母亲如何处置你。”
庄敬航本是想要庄政航否认,然后叫他激怒安如梦,待他们二人纠缠,自己趁机逃走,不想庄政航拉着他,直嚷着要去见庄老夫人,忙道:“大哥,你忘了你头前说过的话吗?若是见着祖母,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有话直说,我头前说过什么,你照直说了,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我知你奸猾,但此次,你休想浑水摸鱼。”
庄敬航心思快速转着,抓着庄政航的手挣扎了一下,奈何挣不开,心想说不动庄政航,只能去逼安如梦了,“大哥,别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咱们的和气,再者说,母亲私下可是与姑姑商议好了我与如梦的婚事……”
“二表哥,放了他吧。”
一直恍惚的安如梦听了庄敬航的话,忽地开口道。
庄政航道:“表妹,不可叫他白白污了你清白……”
安如梦眨了眨眼睛,冷冷地看向庄敬航,听了方才的话,自然听出庄敬航是要陷害庄政航,“我是不会嫁给他的,若是闹出去,反倒如了他的愿。”
庄政航放手,悻悻地瞪了眼庄敬航,心道平白少了个教训庄大夫人的机会。
庄敬航见安如梦似乎服软,唤道:“表妹。”
安如梦挥手向他脸上打去,清脆的耳光声后,冷声道:“你有本事别落到的我手上。”
庄敬航慌忙道:“表妹,我对你的心,你为何总不明白?”
安如梦懒得看庄敬航演戏,转向庄政航,见庄政航随着她的眼神一颤,她向前一步,他更是不由地后退,心里反倒觉得没意思。
庄政航清清嗓子,镇定道:“领着,领着表姑娘去棠梨阁整理整理。”
安如梦道:“不必了。”自己理了理头发,挺直身子出去了。
“快跟上。”
金枝、玉叶道:“是。”
安如梦出去,庄政航长长地吁了口气,便是如今安如梦是个柔弱少女,他还是无法将安如梦手持匕首、身上染血的形象忘却,回头望了眼庄敬航,心道这傻子定不知道安如梦是说到做到的主,即便他上辈子有幸逃脱,也不过剩下半条烂命,不然怎会那般容易地叫人打死。
庄敬航步到庄政航身边,负着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看着安如梦的身影道:“这等尤物,不乱其身,必乱其心,弟弟我的一世英名险些坏在这尤物身上。难怪二哥早早地要脱身。”
庄政航听着庄敬航无耻的话,忽地想上辈子安如梦那般恨自己,怕就是从这事起的头,那庄敬航被庄大老爷救出大牢就断了两条腿,未必不是安如梦下的手。因庄敬航的诬陷,心里的怒气涌起,正要发作,倏尔见着简妍远远地过来,怒气一滞,然后转身替庄敬航整理衣裳,对庄敬航道:“但凡女子遇到这种事,必是不肯宣扬的。方才我那般激她,也是为了保全三弟,三弟可会怪我动手太狠?”
庄敬航笑道:“咱们兄弟,说那样多做什么。”
庄政航道:“你嫂子过来了,我先去了,你快些出去,免得叫母亲担心。”
庄敬航目送庄政航出去,待到无人时,抬脚揣向芝盖,骂道:“废物,一件小事也办不好。”
芝盖磕头道:“小的一切都办的好好的,谁知道二少爷领着两个丫头就逛过来了。三少爷,此事纯属意外。”
庄敬航冷笑道:“我一不信阴司报应,二不信巧合意外。自己办事不利,就莫要再找借口。”
芝盖不住地磕头,庄敬航看着他,舔了舔嘴唇道:“回去了,母亲若是问起,就说你什么都没瞧见,只看见二哥跟如梦出去后,我就如此了。”
“是。”
23所谓佳人
庄政航快步追上去,见简妍拉着安如梦走了,并未等他,于是跟在四人身后,不往前去。
简妍送了安如梦出园子,叫金枝一路送她回去,才回了棠梨阁。
庄政航回来后懒散地躺在炕上,一边拿了简妍的笔练字,一边嘲讽道:“我倒不知你何时这般关心如梦了,我当你们彼此看不上呢。”
简妍不屑地瞥他一眼,“我虽不知如梦上辈子对你做了什么,但是凭良心说,她剥了你的皮,你也算是咎由自取。”
庄政航握紧笔杆,瞪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接着写字。
简妍坐在一旁,回想上辈子的事,树倒猢狲散,庄家没了,往日的是是非非也没了,就连简锋也因为娶了新嫂子迁至外地生疏了,只有安如梦,懂事之后知道她也是无奈嫁给庄政航的,恩怨分明,不仅不落井下石,还主动帮扶她一把。
晚饭之前,因庄老夫人叫人来说不必过去伺候,庄大夫人也说不用她去,简妍便听话地留在棠梨阁,安心整理自己先前的东西。
庄政航见她十分怀念地将书摆在西间,笑道:“你就摆满了书,也未必看,何苦摆这个架子,白白叫人笑话。”
简妍道:“你怎知我不看?你既然是要上进的,那我何不做一个悠闲夫人?”
庄政航听她这般说,又记起院试之事,愁眉苦脸起来。
过了一会子,外头玉叶说姚氏过来了。
庄政航忙道:“大嫂来做什么?”
简妍道:“少不得是来赔礼道歉的。”说着,迎了出去。
庄政航因要避嫌,在屋子里并不出来,隔着帘子跟姚氏问了好。
姚氏答了礼,然后将领来的丫头指给简妍看,道:“这个就是圆圆了,我领着她来给你赔不是。”
简妍打量过去,见是一秀丽女子,瓜子脸,面皮白净,五官姣美,上穿蓝色碎花对襟小袄,下着靛蓝撒花裙,一身蓝衣更衬得肤白如雪,美中不足的是头发有些发黄,一双眼睛有些三白眼。
简妍心道总算叫她们自己个斗在一处了,因这圆圆也非善类,本是庄家家生子,先是随着庄敏航,庄敏航去后,姚氏将侍妾都放出去,圆圆出去了,又缠着庄政航,好歹叫庄政航将她养在外头两年,后来因京里闹了瘟疫,她在外宅,没有防护,于是就去了。
这次撞到蝶衣,实在难以断定谁是谁非,只怕说到底,也是一个有心生事,一个想要顺水推舟。
圆圆上前一步福身道:“奴婢笨手笨脚,不小心撞到蝶衣,还请二少夫人责罚。”
简妍笑道:“你快起来吧,老夫人都给断了案子,说是蝶衣自己个往你身上贴,我再责罚你,那岂不是公然违了老夫人的话?”
姚氏笑道:“虽是如此,但她也有错,不能不罚。”
简妍笑道:“既是这样,那就叫她给我也缝一只老虎好了,我要大个的,弄成个头上戴花的母老虎。”
姚氏笑道:“你多大了,还跟你侄子争这个。你侄子今日闹了半日,就缠着叫圆圆快些做呢。”
圆圆道:“奴婢今晚上就能赶完。”
姚氏道:“也不用那样急。”却也没拦着圆圆。
简妍笑道:“大嫂可留在我这吃饭?”
“不了,毛毛还在家闹着呢。”
简妍于是送了姚氏出去,站在门边,望了眼探头探脑的红袖,心知红袖是等着自己跟庄政航翻脸呢。
庄政航赶出来问:“圆圆撞到蝶衣,何时的事?孩子可有事?”
简妍微微撇嘴,心道不问大人,先问一个没影孩子,笑道:“你既然关心,你去问问就是。”
庄政航本要过去看蝶衣,听简妍这般说,反倒站住脚,“你怎这般冷心冷肺?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吗?断然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我回来了半日,你半句不提。”
简妍撇嘴,心想孩子的亲娘都拿那没影的孩子来对付旁人,她管什么,见玉环等人都收拾了茶盏出去,立在门边,看向红袖,直将红袖看退回去,淡笑道:“你少胡扯。今日跟你说明白了。你的孩子是你的孩子,跟我没关系。便是我这辈子老无所依,我也不指望你的孩子给我养老送终,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的种能是好货?你也别指望我给你养孩子,我的嫁妆我的银子,除了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能用,其他的人,便是看,我也不叫他看见。”
庄政航听简妍将话说死了,脸色白了白,心道简妍这是拿他当小白脸吆喝了,谁要她帮着养孩子,本想反驳一句说自己能养的起孩子,因想起自己跟简老爷的承诺,冷笑道:“既是这样,我就叫你早早生了孩子吧。”
简妍不屑道:“生不生在我,你跟父亲说的话,我也听人说了。丑话说在前头,养不活,我不生;养不起,我不生;养不好,我不生。你只管爱跟谁生,跟谁生吧。”
庄政航冷笑道:“你这话说的潇洒,再过两年,只怕你要求着我生孩子呢,若是你一直没动静,我不逼你,你也要叫老夫人、夫人逼死的。”
简妍静静地看着他,笑道:“别人如何我不管,总归我是什么肮脏地方都去过,什么苦头都受过的。天塌下来我都能自己顶着,还怕别的?断然没有为了自己舒心,叫生下来的孩子受苦的。”
庄政航还要反驳,但见金枝、玉叶领着小丫头抬着饭菜过来,虎着脸向外走。
金枝只当他们又吵架了,小声道:“少夫人,这……”
简妍笑道:“没事,问少爷过不过来吃,他若是不过来,你们几个就跟我一同吃吧。”
金枝快步追上庄政航去问,庄政航此时正恼着,随口说了句不吃,就向后头去。
金枝又回去跟简妍说话,简妍拿了银子给金枝,“叫厨房的婆子再添五道菜。”
金枝拿了银子就去了。
简妍回到屋子里看着炕桌上的六菜一汤,心想爱吃不吃,但看饿的是谁。
那边厢,庄政航心中既有从简妍那里受来的气,心中又疑惑方才姚氏跟简妍的话,如此到了蝶衣房外,脸色依旧不好。
没进去,就先听红袖嘲讽的声音传出:“风姨娘,小的可替你前前后后跑断了腿,你说你要摔怎不摔的厉害些,若是见着血,大家都便宜。你摔个不轻不重的,究竟是不是自己个装的不好,大家也看不出来。连请大夫吧,都说不出个缘由。”
庄政航脸上青筋暴起,阴沉着脸掀了帘子进去。
红袖听到动静,吓了一跳,两眼湿漉漉地看着庄政航,半天说不出话,心想饭菜都端来了,简妍怎就没留住庄政航。
庄政航瞪了眼红袖,握紧了拳头,好歹没有动手,“滚出去,以后叫青衿来伺候蝶衣。”
红袖见庄政航将她的话全听进去,忙哀声道:“少爷,奴婢方才的意思是……”
“罢了,我不想听,你自己个去找了夫人出了园子吧。”
红袖跪下,抱住庄政航的腿饮泣道:“少爷,奴婢服侍了少爷一场,怎能因为奴婢说的几句气话就将这几年的恩情全消了。”
蝶衣煞白着脸在床上躺着,挣扎着身子坐起,哀求道:“少爷,红袖是照顾奴婢累着了,一时说的气话,你又何必当真。”
庄政航冷笑道:“你闭嘴!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还管起旁人的事来了。”
蝶衣怔怔地看向庄政航,眼泪默默流下,“少爷也信了旁人的话?少爷也当真认为奴婢会拿自己的肚子跟圆圆置气?”
庄政航将红袖踢开,记起简妍说养不活不生,心道正是有红袖这等草菅人命的丫头在,他上辈子才与那么多的孩子失之交臂,于是对红袖道:“你走吧,此时走不过是回去嫁人。若是再要纠缠,我便叫夫人卖了你,卖你时,对牙婆说你意图谋害府中子嗣。”
红袖拉着庄政航的手一顿,颓然地瘫在地上,淌着眼泪道:“奴婢早发觉少爷成亲后就变了,不喜搭理人,见着谁都是一通臭骂,只是万万没想到少爷会如此绝情。奴婢还当,过些时日,少爷又会变回先前先前的模样。只可惜,奴婢没有猜到会得了这么个下场。
庄政航冷笑道:“变成先前叫你们糊弄的模样?赶快走,也不必去跟少夫人磕头膈应她,你的东西我不扣着,自己拿了东西去吧。”
红袖见庄政航是不能回心转意了,含泪磕了头出了门。
庄政航打量着这一间小小居室,这屋子,给蝶衣住已经足够了。
蝶衣唤道:“红袖姐姐,你……”见庄政航瞪她,将剩下的话说完,“奴婢是想给红袖姐姐留个念想。”说着,撑着身子在床上给庄政航磕了头。
庄政航终究是盼子情切,闭目叹息一声,“我不管你这次究竟是不是有意的,只是断然没有下回了。”
“少爷——”
“我话再说一遍,不许出了这院子,吃的东西,用的东西,自己个小心一些。青衿来了,若是她当着你的面胡说,你不用自己委屈着,只管告诉我……也别去烦着少夫人,少夫人才来,事情又多,顾不上你。你缺衣少食了,只管跟我说就是。只别去少夫人眼前乱晃。”
蝶衣张口结舌,一时分辨不清庄政航究竟是在怜惜她,还是在偏袒简妍,心想今日她动了胎气,简妍不请大夫已经是罪过,怎日后,自己还不能拿了事情问她。
庄政航见蝶衣没有出声,抬高声音问:“你听见了吗?”
蝶衣一颤,眼睫上挂着泪珠,更显楚楚可怜,一张微微抬起的脸,比往日里瘦削了一些,“……少爷可是为了圆圆,才对我如此冷淡?”
庄政航一愣,心里去回忆圆圆,好半天,才记起一个肤白如雪的女子,只是那女子的面孔早已朦胧,今日听着那女子的声音,也不甚熟悉。
蝶衣苦笑道:“少爷信了谗言,也当当初是奴婢设计,让老夫人看见大少爷与圆圆在一处,老夫人才叫圆圆跟了大少爷?少爷怎不去想,若当真是奴婢设计,怎么得了骂名的是奴婢,受了众人怜悯的是圆圆?便连老夫人如今对奴婢也很看不上。少爷夜夜念着圆圆的名字,对奴婢很是冷淡,可是……”
“原来如此。”庄政航呢喃道,嘴角挂着一抹苦笑,难怪简妍会从新婚第一日就说起南南,原来如此,她从新婚开始,就在算计蝶衣了;而今日的事,□成是蝶衣自己醋意大发,去寻了圆圆的不是。
蝶衣忙问:“少爷说什么?”
庄政航自嘲地一笑,再看蝶衣,心道蝶衣也不过如安如梦一般,是个蛇蝎美人罢了。
“我说,你若是敢利用我的孩子生事,我就叫你这辈子悔不当初。”
蝶衣见他目光冷然,跟方才嘱咐他时又不同,心里越发笃定庄政航是为了圆圆才会对她如此,心中暗恨圆圆圆滑,每每能够侥幸逃脱。
24倒打一耙
蝶衣生的单薄,不仅脸庞瘦小,身姿瘦削,连眼神笑意,也是单薄柔弱,仿佛秋日之蝶,颤颤巍巍,叫人不胜疼惜。
蝶衣也知自己比端庄、丰腴,不及旁人,因此越发将身子歪下去,仰头楚楚可怜地看着庄政航。
“少爷,到了晚饭时间了,少爷回去吧,别饿着身子了。”
庄政航记起简妍方才的话,赌气坐下,心想他就不回去,简妍必是要等他的,饿一饿那婆娘,也叫那婆娘知道他的厉害,明白他不是能叫她呼来唤去的小白脸。
“少爷——”
庄政航不耐烦道:“你闭嘴。”
蝶衣噏动鼻翼,薄薄的嘴唇颤颤,忍住内心的委屈。心想她今日会去要银子,也是因庄政航的冷淡,为得不过是验证庄政航的真心,与红袖、翠缕等贪图富贵的人不同,庄政航为何看不到她的真心,心里还惦记着那个仗着自己貌美,就意图叫家里的少爷们都惦记她的圆圆。
庄政航在屋子里坐着,自己倒了茶水喝。
蝶衣想说茶水冷了,见庄政航似乎是在出神凝思,便没有开口。
不一时,青衿进来,对庄政航道:“少爷,红袖在外头给少夫人磕了头,如今已经走了。少夫人说凡事听少爷吩咐就是,少夫人唯恐红袖寻了短见,叫玉树跟着去了。”
庄政航嗯了一声,“你日后好好照顾蝶衣,红袖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万万不可重蹈她的覆辙。”
青衿忙答应着:“是。”直起身子,看了眼沉默的庄政航,又望向蝶衣。
蝶衣挣扎着道:“青衿姐姐,劳烦你替我拿了那边箱笼里的银镯子去送给红袖姐姐,姐妹一场,也算是彼此留个念想。”
青衿望了眼庄政航,见他不说话,心道她才来,蝶衣就做拿起乔来了,应了一声,开了箱笼,拿了银镯子就出去了。
蝶衣见青衿出去,望了眼庄政航,垂下眼皮,叹息一声:“红袖姐姐跟了少爷多年,如今出去,便是配人……”
庄政航不耐烦听她嘤嘤的声音,心道饿着简妍,也会饿着他自己,傻子才拿自己赌气,于是径自出去了。
蝶衣见庄政航就这样走了,撑着身子唤了一声,然后见他没了人影,身子一下子倒下,然后靠在枕头上,就悲泣起来。
庄政航进了正屋,见里头已经开了宴席,翠缕、碧枝两人在炕上打横跪坐着,下面金枝、玉叶等人坐在脚蹬子上,正吃得开怀。
众人见他来了,忙站起来。
翠缕见他阴沉着脸,只当他是为了蝶衣,心里啐了一声,心道为了个自己作践自己的女人也值当这样。
简妍笑道:“夫君不是不吃的吗?怎么过来了?”
因听外头人说给庄老夫人准备的八扶汤好了,简妍道:“夫君早晚都要过去伺候祖母,不如现跟着丫头一同过去吧。”
庄政航进也不是,出又不甘心,愣了愣,心道回头再收拾她,于是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为夫这就去了,娘子且与她们热闹热闹吧。”
说着转身出来,心想这宴席必是要简妍出银子的,简妍前几日抠门的很,怎回了娘家一趟,就大手大脚起来,莫不是她在娘家又发了横财?
外头端着汤的娉婷低着头,唯恐叫庄政航注意到。
庄政航看也不看她,一径在前面走着。
却说庄政航到了庄老夫人那边,庄老夫人一向是爱享乐的,况且又是孙媳妇进上的东西,赞了几句,就吃起来,吃过了,依旧叫庄政航边说笑,边给她捶腿。
庄政航饿着肚子伺候了庄老夫人一场,正要回去,忽听庄大老爷传他,于是忙跪下求着庄老夫人:“祖母,你可得护着我。”
庄老夫人笑道:“你又犯了什么事?”
庄政航指天发誓道:“孙儿什么事也没犯。”
庄老夫人嬉笑道:“既然没事,怎么就把你唬成这样?见你父亲,又不是见天皇老子,你怕什么?你只管去,若是过了一盏茶功夫还不回来,我就亲自去寻你。”
庄政航忙谢过庄老夫人,起身忐忑地向庄大老爷书房去,心里嘀咕着究竟是什么事。
庄政航走后,庄老夫人笑道:“去见他老子,就跟老鼠见到猫一般。”
祝嬷嬷笑道:“可不是,只是奴婢方才仿佛听到少爷肚子叫了,应当是饿着肚子来服侍老夫人的。”
庄老夫人闻言笑笑,心想不知庄政航这孝顺能延续几日。
庄政航到了书房外,就见王义、王忠避着他的眼,听着里面庄敬航不住地劝道:“父亲,此事当真跟二哥无关。”
庄政航心道不妙,定是庄敬航倒打一耙,反将他告了,因想金枝、玉叶是他的人,做不得证,安如梦又不好牵扯出来,心里快速地想着该如何应对,那边王忠就对内道:“二少爷来了。”
帘子掀开,庄政航小心翼翼地进去,见庄大老爷阴沉着脸,庄敬航脸上微微有些淤青,满脸焦急地劝着庄大老爷。
“孽障!还不跪下!”
庄大老爷一声呼喝,让庄政航心颤了颤,然后重重地跪下,低着头,心想庄敬航果然是个小人。
庄敬航慌张道:“二哥,你快跟父亲说此事与你无关。”
庄政航抬头道:“三弟,此事你最明了,你不必替我求情,先将自己所作所为说了吧。”
话音落下,庄大老爷一鞭子落下,冷笑道:“你三弟清楚?你当你三弟是你这般色胚,不思进取,成日惦记着各房各院的丫头吗?”
庄敬航在鞭子落下后,跪着挡在庄政航面前,“父亲,儿子愿意替二哥受过。”
庄大老爷忙扶起庄敬航,叹道:“我知你最是孝悌之人,你母亲受了惊吓,如今还未醒过来,你快些去照看她才是要紧。”
庄敬航闻言,又替庄政航说了两句好话,才出了门。
庄政航一头雾水,望向庄大老爷道:“父亲就算要打,也要给儿子一个明白。儿子究竟做了何事,叫母亲受了惊吓。”
“你还不知?”庄大老爷冷笑道,“才成了几日的亲,就将跟了自己几年的丫头逼死,这是人做的吗?你可还有半分仁义之心?”
庄政航愣住,忙问:“谁死了?”忽地想起应该是红袖,然后想起青衿说过简妍是叫玉树陪着她出来的,这般红袖怎还会出事?
庄大老爷叹息道:“家门不幸,竟进了这等妇人!竟出了你这么个孽障!”
庄政航闻言,心道简妍也被牵扯上了,忙道:“父亲,是红袖意图谋害儿子子嗣,儿子才会将她赶出园子,至于她为何寻死,儿子一概不知……”
庄大老爷冷笑道:“好一个一概不知,你只是好好的少爷当着,听了妇人两句谗言,就将多少年的情分也忘了。若是那丫头当真是这等恶毒之人,你又长了什么脑子,这么久也察觉不出她的歹心,偏娶了亲,就瞧见她原形毕露了?”
庄政航闭上眼睛,“随父亲如何说吧。”
庄大老爷见他这般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心里越发气急,拿着鞭子就胡乱地抽起来。
不一时,外头人说庄老夫人、庄大夫人,庄二老爷,庄三老爷来了,庄大老爷下手越发凶狠起来。
庄老夫人进来,见庄政航身上渗出血来,哭喊道:“要人命喽,这得是多大仇恨啊!”说着就掉下眼泪。
庄二老爷、庄三老爷忙将庄老夫人扶到椅子上。
庄老夫人问:“你为何打他?”
庄大老爷收了鞭子,怒道:“这孽障竟敢逼死丫头,那丫头家人方才还叫着要报官。”
庄政航叩头道:“请老夫人给孙儿做主,求两位叔叔替孩儿去报了官。私自掩藏人命也是罪,侄儿也不愿白白担着这不白之冤,顶着逼死丫头的恶名,求叔叔们替侄儿找了官府,还孩儿清白吧。”
庄大夫人急得淌眼泪,忙道:“我一时晕过去,醒来怎就这样了?平白无故打了二哥儿做什么?二哥儿也快住口,你父亲一时不明真相打了你,算不得是诬告,你就莫要提那告官一事了。”
庄大老爷闻言,扬着鞭子再打下去,恨声道:“畜生,我打你两下,你就要告我诬告你吗?”
庄政航只管对庄老夫人、庄二老爷、庄三老爷磕头,“孩儿方才说的话清清白白,半字也没说要状告父亲,不知父亲从哪里听出儿子要告父亲的?儿子只求官府查明红袖一事,其他的,再无所求。”
庄老夫人等人听了庄政航的话,纷纷看向庄大夫人。
庄大夫人擦着眼泪道:“红袖那丫头是个心气高的,受不得委屈。但是谁家也没有将个丫头捧上天的,二哥儿说的对,哪有私藏人命的,就叫了官府问明了,咱们给了那丫头家里安葬的银子,也就罢了。”
庄老夫人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子,于是道:“既是如此,那就这样吧。”
忽地外头人说简妍来了。
庄老夫人忙道:“她怎来了?”
简妍并不进门,料到她进去了,庄家的三位老爷无处回避,于是在外头跪着道:“还请老夫人给孙媳做主,孙媳进门才几日,府中先是传出孙媳多舌,又传出孙媳善妒,这哪一条不是要了人命的。孙媳不是乖张之人,但为了府上的名声,少不得要说一句话。虽说咱们学士府都是规矩人,但是也掌不住有几个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求老夫人,老爷夫人们还儿媳一个公道,不然儿媳只有自请下堂,以求咱们学士府清清静静。”
25第一孝子
简妍的声音本就清脆,这一段话说的干脆利落,里里外外都听得见,且虽是村话,但将意思都说明白了,就是府上出了老鼠屎。
那边得了消息的庄二夫人,庄三夫人,并姚氏都赶过来劝她。
庄二夫人听了简妍的话,越发认定简妍气性大,耐性不足,不足以成大事。
原本伺候在府中的家丁,全都退避到庄大老爷书房后的下人房中,不敢出来。
庄政航听了简妍的话,心道正好,一起闹出来才好,于是道:“正是,今日儿子处置红袖也是偶然听红袖恶毒之言,红袖更是见也不曾见到简氏,不知父亲从何听出是简氏不容人,撵走了红袖?再则说,翠缕、碧枝两个还在红袖前头,简氏不对付她们,对付一个不近身伺候的丫头做什么?”
庄大老爷气的脸上青筋暴起,还要打,就被庄二老爷、庄三老爷拦住。
忽地听到庄政航肚子咕咕地叫了一声,庄大老爷鄙夷道:“竖子无状!”
庄老夫人道:“老二是为了伺候我,才耽误了晚饭,你不疼他,又骂他做什么?”
庄大老爷忙道:“母亲,我看他是惺惺作态,先前不曾见他这般殷勤,如今孝顺的跟换了一个人一般,事出反常必有妖!”
简妍在外面听见,磕头道:“成亲后,听闻夫君将为人父,儿媳才时时对他提起为人父母的不易,盼他为后来子孙做表率,儿媳为犒劳院中众人,备下宴席,也有菜上进给祖母,母亲等人。夫君言不能越过祖母先吃,于是便空腹去了祖母处。倘若儿媳此举让父亲不喜,儿媳愿意请去。”
庄大老爷一时愣住,心道这媳妇说话实在尖刻,天下万万没有不叫人孝顺祖母的父亲。于是摔了袖子,负手气鼓鼓地不看庄政航。
庄老夫人对着庄大老爷啐道:“一家人好好的,你瞧瞧你这又是干了什么事!”
庄大老爷忙跪下道:“母亲莫气,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况且那丫头尸身还在夫人院中。”
“求老爷告官。”
庄政航跟简妍异口同声道。
庄大老爷怒道:“你们打量我不敢么?”
庄政航道:“人在做,天在看。儿子求父亲告官,以还儿子清白。”
庄大夫人道:“好了好了,都别胡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哪里说的清楚。”
简妍道:“人命关天,此事已经不是家务事,母亲虽良善,但难免会有奸人煽风点火,毁了咱们学士府的清名。”
庄大夫人因今日瞧见庄敬航脸上的伤,盘问过芝盖后,又见着红袖哭哭啼啼的进来,转身红袖寻了死,于是心想不若借此机会收拾了庄政航,顺便再叫庄大老爷知道简妍不贤,不足以相夫持家,于是就闪闪烁烁地说了几句话叫庄大老爷误会。此时隔着帘子,也看不出简妍的神情,心道简妍竟是个这么不能忍的,果然商家出身,心胸狭窄,不过几句人言就要死要活地求公道,又想尚不知能否用到她,万万不可在明面上得罪了她,于是扶着额头,又要昏厥过去。
庄大老爷忙将闭着眼睛的庄大夫人扶到一边,对庄政航骂道:“你母亲又昏厥过去了,你可满意?”说完,忙着叫人进来扶庄大夫人回去。
外头简妍堵着门跪着,一个丫头也不叫进。
庄政航尚未开口,庄三老爷道:“大哥,大嫂体弱,跟二哥儿就有什么相干?况且二哥儿说的是,私藏人命,若是叫人揭发出来,反倒多了是非。况且听着二哥儿的意思,咱们府上又无过,与其叫那丫头家人讹诈,不如就见了官。”
庄二老爷附和道:“政航这次说的有理,就按着三弟说的办吧。”
庄大老爷心想家丑不可外扬,不愿闹出去,但见两位弟弟都如此说,庄政航又不见棺材不落泪地梗着脖子不认错,咬牙点了头,心想来了衙役,但看这小子慌不慌张,心虚不心虚。
庄老夫人忙道:“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也别提了,没得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叫一家子成了乌鸡眼。”
庄政航磕头道:“多谢两位叔叔体恤。”
外头庄二夫人、庄三夫人并姚氏也劝简妍起身,简妍并不起来,口中道:“儿媳进门不过几日,就有了两样骂名,满京城也再找不到像儿媳这般不贤的新妇,儿媳无颜再在庄府见人,儿媳求去。”
庄大老爷怒道:“好个刁钻的妇人。”因是儿媳,不好再说,悻悻地闭了嘴。心想简氏也不是小户人家出来的,闹出去,旁人必是不信简氏不良,反倒会猜疑是庄家苛刻不容人。因又想小门小户的新妇,进了门还要老实几天,偏他家的新妇,一天也老实不了。
庄政航接着道:“简氏年轻,尚有不足。但看她一心劝儿子孝顺祖母父亲,必定是个纯良之人。人言可畏,足以杀人,她进门才几日,也不曾见着旁人,不曾做什么事,不过进了庄家几日就有如此言论,日后就难以想象,斗胆请老夫人给我们夫妻二人主持公道。”
庄老夫人愣住,闭了眼,转问庄二老爷,“老二,你说该如何?”
庄二老爷迟疑道:“毕竟是大哥房里的事……”
庄老夫人道:“并未分家,如今还在一处吃住,你有话就说吧。”
庄二老爷哪里看不出此事多半是有心人挑起的,于是道:“儿子深以为侄媳妇进门几日,就有此流言,可见是有人有心为之。但若是深究,不免伤了满府和气,母亲不若寻了几个拔尖的人,一次处置了,也好杀鸡儆猴,止住人言。流言止于智者,日后众人见到侄媳妇品行端方,也就无话可说。”
庄老夫人点头,然后问庄政航:“你可知谁说的最凶?”
庄政航忙叫那日从王义那边问来的几人说了。
庄老夫人又问外头简妍:“妍儿可知有谁在说?”
简妍道:“园子里看守瓜果的王婆子,专供茶水的闵家媳妇,厨房打杂的顾姐还有,两个是棠梨阁的,未免人说孙媳趁机清扫眼中钉,孙媳就不提了。”
闭着眼睛的庄大夫人听简妍流利地说出这几人,心道好个安分守己的新妇,进门才几日,竟在园子里各处布下耳目,倒叫她日后束手束脚的,不好遣调园子里的人。
庄老夫人道:“你说了吧,一并处置了。但看你将蝶衣安置的那般妥当,谁敢说你善妒?”
简妍道:“是,还有一个便是粗实丫头夕月,一个是少爷的奶娘,按说我也算是那奶娘的儿媳,不该说她什么,但是……”
庄老夫人嗤笑道:“你也太过小心,那奶娘是后头补上来的,到了政航身边时,政航已经□岁,不用吃奶,说是她儿媳,也太抬举了她。况且她又是奴,犯了错,理应受罚。旁人也说不得你们不孝。”瞄了眼依旧昏昏沉沉的庄大夫人,开口道:“大夫人如今看来是醒不过来了,今晚上先撵了人,明日再回她。就这样散了吧,老二去叫人报给官府登记,赏了那丫头一身敛葬的衣裳,再给三十两银子,就这样罢了。日后谁都不许再提此事,府上若还有妄议主子的,不论说的是哪个,全撵了出去。”
众人应了,庄老夫人看了眼庄政航,也不耐烦去想他是真孝顺,还是假意如此,心道自己一穷二白,一没有靠山,二不是高枝,还怕他有所图谋吗?况且又是自己孙子,于是亲自扶起庄政航,对庄大老爷道:“自己个的儿子也能下这样的手,以后若要动他,先问过了我。满京城也没见过儿子孝顺了,反倒要挨骂的。”
庄大老爷连声道是,暗中瞪了庄政航一眼,心道这废物旁的不会,先学会装腔作势了。
庄政航扶着庄老夫人出去,出了门,庄老夫人瞧见简妍还跪着,叹道:“起来吧,你才进门几日,就受了这样的委屈,可怜见的。万幸你是个快言快语的性子,不然,换成一个锯嘴葫芦一样的人,凡事都窝在自己心里,还不叫他们作弄死了。”
简妍羞愧道:“多谢祖母体恤,孙媳心里搁不住事,听到两句话就坐不住,出来喊冤。孙媳日后定改了,好好地跟着祖母修身养性。”
庄老夫人点头,也不说话,领着她们两人去了。
庄二夫人与庄三夫人并姚氏,也跟着去了。
丫头们等着里头的老爷都出来,才进去照料庄大夫人。
闹闹哄哄一场,最后庄政航得了几鞭子,什么事也没有了。
庄政航窝着火跟简妍回了棠梨阁,心里想起上辈子庄老爷将他丢在牢里不管不顾,心里又恨又气,灌下一碗茶水,也不许翠缕等人给他瞧瞧伤口。
简妍盘腿在炕上坐着,胸前围着一方毛巾,叫金枝就着小丫头端起来的水给她洗脸,然后就将拿了热毛巾烫烫膝盖。
简妍洗过脸,叫了玉树过来,见她也是吓得脸色白白的,和颜悦色地问:“不是说怕出事,叫你陪着红袖的吗?”
玉树忙道:“奴婢是陪着她来着,红袖原本还笑着跟奴婢说,说夫人不是要将她配给管着院子的焦资溪的二儿子,就是要指给跟着老爷那个王忠的儿子。”
庄政航趴在床上,心想难怪红袖这般容易就出去了,原来她心里除了他之外还有退路呢,怒道:“她既然这样说了,也就想好了后头的路了,怎就寻死了?”
简妍眯着眼睛,心想定是挡着谁的路,听人说了几句风言风语;又或者,庄大夫人瞧不上红袖,本来就没想将她配给好人。见玉树颤颤缩缩,开口道:“不关你的事,你也别自责。今日的宴席算是不欢而散了,你先去吃些东西,明儿个好好躺着歇歇,另叫你玉叶姐姐给你添两条新帕子,算是给你压惊了。”
玉树福身道:“多谢夫人。”
简妍道:“你们都回去歇着吧,金风去瞧着那夕月走了没有,还有少爷的奶娘,也去瞧瞧。翠缕领了少爷回去上药,其他人各自回去。”
“是。”
庄政航在床上哼哼了几声,望了眼伸手要来扶他的翠缕,想起庄大夫人每每劝说庄大老爷,都将庄大老爷心头的火扇的越发凶猛,对庄大夫人指派来的翠缕道:“不必了,有少夫人帮我上药呢。”
翠缕讪讪地收手,然后服侍简妍洗脚。
简妍收拾妥当,出外受了夕月的头,然后进屋,就见庄政航自己已经将里衣脱去,见他细白的背上露着血糊糊的伤口,口中不住哼哼,于是扑哧一声笑了,“你当我跟你一般怜香惜玉吗?露着这伤口想叫我心软继而心动?”
庄政航见简妍识破他的用心,心道自己美男计再加苦肉计,向来无往不利,他就不信收服不了这个婆娘,叫她老老实实地交出试题。
简妍翻身越过庄政航躺在床里面,手指敲着首饰盒。檀木的盒子在她手指的敲击下,发出声声厚重的声音,忽地,简妍翻身起来,盯着庄政航的伤口瞧了瞧,然后翻身拿了条帕子压下去,见血渗出来,越发高兴起来。
庄政航呼痛,骂道:“你这疯婆子。”
简妍一脸兴奋道:“这可好,明日你就顶着这个伤,去刘太医门外跪求刘家祖传秘方,就说是治母亲昏厥之症的。明日日头又足,你跪上半日必定汗流浃背,血水必定会渗透单薄的衣裳,到时候,一个不支,昏厥过去,你就成京城第一孝子了。”
庄政航低声咒骂道:“一个不支,我就死在刘家门前了。你这疯婆子,叫我给那女人求药,更何况刘太医家的秘方向来不外传,刘太医除了伺候着宫里人,外头一概不应,明知求不来还叫我去,你当你傻,全京城的人都傻了吗?你究竟是跟我有仇,还是跟刘太医有仇?”
简妍躺下去,手指依旧敲着首饰匣子,喃喃道:“你才是傻子,卧冰求鲤傻不傻,照样流传千年。先不说你一向就是有脑子等于没脑子的,没人疑你那么多;再说,就算是全天下人看出你动机不良,也不敢说出来。谁要是说你,那就是不孝。你是个无能之人,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尽管往那至诚至孝的路上走,走得远了,谁跟你交好谁就是孝顺之人,谁指着你说你虚伪,就是个不孝的。这就叫做才华不够,德行来补。”
庄政航听她说了那样多,心里早被无能之人四字刺成马蜂窝,其他的话全当简妍在奚落他,哪里听得进去;又兼心里恨庄大夫人很恨得了不得,哪里肯替她求医,再则,圆圆一事,也叫他对简妍的防备之心更盛,于是不忿道:“若要孝顺,你去便是,不必拉着我。”
简妍叹息一声,心道竖子不可与之谋,“你不见你临时抱佛脚,就叫一向不喜欢管事的老夫人喊了两位老爷去救你,可见我说的都是对的。”
听不到庄政航说话,简妍翻身向内抱着匣子,嘴中念叨着:“可惜了这一身好伤。”
“你想要,你去求了父亲赏你几鞭子。”
26一波未平
庄政航心里盘算着苦肉计叫简妍心软,哼哼唧唧了半天,听着她熟睡了,恨得伸手要拍向她,忽地想起简妍今日这般的大方,于是动了去拿她银子的心思,小心地下了床,悄悄地向简妍的柜子走去。
“自轻自贱,难怪旁人看你不起。”
庄政航本是缩着肩膀,听到她的话,一挺身子,浑身痛了起来,隐约觉得背上又湿了,是血水流了下来。
“你不是睡了吗?黑灯瞎火的,你能看见?”
简妍嘲讽道:“怎么,这才多久,你就忘了我上辈子是瞎子。”
庄政航冷哼一声,快步回到床边,扯了衣裳就向外去。终归是自己个的身子自己爱惜,于是就向翠缕、碧枝房里去。尚未进到那两人房中,就隐隐听到哭泣一声,身上本就只披着一件衣裳,风一吹,起了一身鸡皮。
屋里的人没有睡熟,听到脚步声出来,就露出一张憔悴的小脸。
蝶衣欢喜道:“少爷。”
庄政航唔了一声,皱着眉头,虽满腔怒气,但好歹勉强自己住口没将蝶衣骂回去,心想蝶衣见了他的伤,闻到血腥味不定会吐出来,说了一句更深露重,叫她好自爱惜自己,就拐进了碧枝与翠缕屋子,叫两人给他上药。
蝶衣见他就走了,立在门边,半日醒不过神来。
翠缕、碧枝两人自是高兴,但是给庄政航收拾好了伤口,已经过了四更,庄政航已经呼呼睡去,剩下的两人面对面一时尴尬起来,推让了半日,两人挤到一张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日,众人默契地不提红袖一事,全当没有她这么个人。因报了官,官府来人察看,只说是红袖自己想不开寻的死,不关庄家什么事,红袖家人本是庄家奴仆,闹一场也不过为了几个钱,如今得了银子自然就住了口。
庄政航心里有心思,好不容易睡去,一早听见翠缕起床,就醒了过来,心里想着院试之期将近,不管能不能考上,好歹要先报了名,于是挣扎着起身,就向简妍房中去。
翠缕、碧枝两人忙来献殷勤,见庄政航气色不佳,脸上红红的,心知他定是发烧了,于是忙要拦着他躺下休息。
庄政航不耐烦地挥开她们,然后勉强向简妍屋里走去。
到了简妍房中,见她已经起身,于是在一旁坐下,拿着屋子里昨夜的剩茶喝了两口,开口道:“我今日去报名参加考试,你且给我些银子,叫我去周转周转。”
简妍回头,见他脸上红红的,走过来,伸手摸了一把。
庄政航心里兀自觉得好笑,心道果然没有不体贴夫君的妇人,于是扯住她的手,在脸上蹭了蹭。
简妍抽回手,又转身去将手擦了擦,稍一踌躇,开口道:“你既然起的这样早,就去三叔院子外拦着三叔,求了三叔替你报名。三叔的同门恰是今年的学政,你去求着三叔给你报名,以后也好叫三叔多指点你一些。”
庄政航笑道:“不过是觉得有当状元的利器,却不去考太可惜了,这才要去的,哪里用得着三叔指点什么。”心里盘算着报了名,且大胆试一试,拿着母亲的嫁妆去贿赂学政,不过是个院试,这个考试过了,秋闱春闱,光明正大的去考,也不怕人说闲话。
简妍抱着手笑道:“你去寻了旁人,未免还要塞银子,去寻了三叔,既叫三叔可怜你,护着你,又省下一笔开销,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庄政航笑道:“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三叔有什么能耐护着我,他自身尚且……”因想起昨儿个,确实是庄三老爷先开口替他说的话,口中的风凉话就说不下去,因发了热,头脑晕晕的,心道还是听简妍的吧,去了就回来睡觉。
简妍道:“你等我出门了再去。”
庄政航冷笑道:“你本就不贤良,还要我给你装门面?”因想简妍定是不愿担了对他照顾不周的罪名,才要先一步走。
金枝端了简妍洗脸的香汤进来,听到庄政航这么一句,一时立在门边进退两难。
简妍道:“端进来吧,我这就洗脸。”
金枝忙端了水进来,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拿了帕子服侍简妍洗脸。
简妍洗了脸,慢条斯理地梳妆打扮,心想不知等会庄大夫人的病态会装到什么地步,又想少了一个丫头,庄大夫人势必要添了人进来,还是事先回绝了的好。
梳妆打扮过后,喝了一碗参汤,简妍就出去了。
庄政航因见简妍没吩咐人给他炖汤,心里越发闷闷的,心想她这是显摆她有钱呢,于是叫金枝也炖了汤过来。
金枝忙道:“少爷,还是先请了大夫来瞧瞧吧,这人参不是胡乱吃的。”
翠缕也赞同道:“金枝说的是,况且,院子里的人参没了,还要去问了夫人要才有。”
庄政航瞪了翠缕一眼,心道果然是一个门里出来的,说两句话也要暗示简妍藏了人参自己吃,独独不给他。虽翠缕说的是实情,但奈何此时他比起简妍,更厌恶庄大夫人,因此翠缕的煽风点火,反倒叫那火燎到自己身上。
翠缕见装政航只瞪自己,心里委屈,心道果然是来了新人,就将旧人全抛下了。
庄政航心里有事,撑着身子出门,不理会金枝等人的阻拦,一路出了园子。
却说简妍起身后就去探望庄大夫人,庄大夫人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道:“委屈你了,你也是,受了委屈怎不早跟我提起?”
简妍见庄大夫人脸色灰暗,心道庄大夫人必定是昨夜一晚没睡,才能弄出如此憔悴的病容,道:“本是怕给母亲招惹是非才不说,后来被说的急了,于是就失了理智。还请母亲见谅。”
庄大夫人这病态,一半是装的,一半却是真的,活生生的一个人死在面前,如何能不受了惊吓。
庄大夫人叹道:“哎,都是从媳妇做过来的,我怎会不知你的难处。罢了,日后再有事,只管来说与我听,千万别见怪。”
“多谢母亲。此外还有一事。昨儿个夫君去翠缕房中上药,偏偏碧枝也在,避无可避,三人共处一室,想必尴尬非常,一早夫君就回来了,气色也不甚佳。我思量一番,觉得将蝶衣迁至红袖房中,还叫碧枝回她自己屋子里住,其他下人再挤一挤就罢了。转念又想,母亲向来疼爱夫君,必会再分派丫头下来,又怕新人来了,没有屋子住,反倒又是一件尴尬事,因此左右为难,还求着母亲给儿媳拿个主意。”
庄大夫人听她这番话,心道叫翠缕、碧枝过去,本是要两人跟庄政航亲近,两人塞在一间屋子了确实不好,再者说,如今简妍带了丫头过来,庄政航屋子里上上下下二十几个人,也够了,于是道:“那就依着你的意思,叫蝶衣去了红袖屋子里吧。此外,你才来,院子里人尚不熟悉,你又带了自己相熟的人过来,我便暂时不叫人再去了,若是你院子里人手不足,你只管问我再要人吧。”
“多谢母亲体谅。”
简妍从庄大夫人房中出来,就见庄敬航也过来了,庄敬航礼貌地见了简妍,简妍关心了他脸上的伤,然后就走了。
庄敬航进去,看着红锦账内,庄大夫人气息奄奄,忙跪下道:“儿子不孝,叫母亲生生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庄大夫人道:“哪里关你的事,是那丫头乍然寻死,一时吓到我了。也不知那丫头性子怎这样烈,按说你的小厮瑞草也是百里挑一的,人品相貌,她有什么看不上的?”
庄敬航自然不会说瑞草吃喝嫖赌无一不能,在下人中风评不好,只是担忧地看着庄大夫人。
庄大夫人道:“我没有大碍,你回去吧。”望了眼庄敬航脸上的伤,心疼道:“他是个浑人,你就离着他远一些,日后凭他闹翻了天,你也不许凑上去。”
庄敬航道:“毕竟是亲兄弟,哪里能如母亲所说。”
人常说知子莫若母,这话放在庄大夫人母子身上就要反过来。庄敬航自幼养在庄大夫人膝下,对庄大夫人性情是了如指掌;反倒是庄大夫人,自幼见儿子聪慧懂事,孝悌仁义,直在心里将他当做一等一的贤人、身上并无一丝瑕疵,因此龌龊事是一丝一毫也不肯叫庄敬航听见看见。
此时庄大夫人听他这般说,既无奈,又欣慰,劝道:“虽是兄弟,但毕竟人心隔肚皮,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样也该护着自己一些,莫叫父母担心才是。”
庄敬航忙又跪下,恳切道:“儿子必定不会再叫母亲担心。”
母子两人彼此关切一番,庄大夫人就让庄敬航出去。
庄敬航出门就被一身素装的庄淑娴拦住。
庄淑娴心中已将庄敬航当做女婿一般,自然是怎样看怎样喜欢,因见他脸上有伤,忙问:“侄子脸上的伤哪来的?你结交的都是斯文人,谁会下这手?”
庄敬航心道果然安如梦回去不会跟庄淑娴说,因此侧着脸,只是笑,不肯说明缘由。
又儿恰在门边,伸着手指,比了个二字。
庄淑娴啐道:“我说呢,满府也寻不到第二个这样野蛮的人了。听说昨儿个晚上闹的很凶,三侄子为何不当着老夫人、老爷们的面一径说出来,也叫大哥好好教训教训他。”
庄敬航对又儿嗔道:“别胡说,坏我们兄弟情意。”对着庄淑娴,却是一味的陪着笑脸。
庄淑娴道:“难为侄子这般仁义。”
庄敬航侧着身子叫庄淑娴进去,庄淑娴走到门边又回过身子看了眼庄敬航,心道这么个对如梦痴情,又才貌两全的女婿,如梦怎就眼瞎了一般硬是不要呢?还是怪如梦太年轻,见识不多。
庄淑娴进到门内,瞧见锦账内庄大夫人无精打采模样,嬉笑道:“大嫂子昨晚上该不是打了一夜的棋谱吧?何不叫了我来陪着,也免得大嫂子一个人苦苦挨着。”
庄大夫人听她这么一句,心头的火气又上来,有气无力地叫茶。
再儿端了茶水上来,庄淑娴伸手试了试,见是凉茶,笑道:“不愧是跟了大嫂子许久的丫头,只是若是添了冰块进去,可不正好熄了大嫂子心头的火气?”
庄大夫人闻言,心里烧得更慌,接了茶碗,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堆着假笑问:“姑夫人今日过来,可又将如梦一个人落在家里了。昨儿个我太忙,也没有功夫去寻她说话。”
庄淑娴笑道:“大嫂子这话的,只有她来给您请安的,哪有您去找她的。我今儿个过来,也是想跟大嫂子说,昨儿个我刚跟如梦提将玉枕孝敬给你,她就满口应了,只是家里的丫头实在该死,偏拿枕头的时候将玉枕给摔了,我罚了那丫头跪了一夜,本想撵出去,但到底是跟了我许久的老人,于是就动了恻隐之心,不再追究此事。”
庄淑娴这话自然是假的,昨日安如梦满身屈辱地回去,哪里能听庄大夫人并庄敬航这两个名字,方听庄淑娴提起庄大夫人要玉枕,转身就将自己的玉枕砸了,并锁了房门,赌咒说不许庄淑娴再提起庄大夫人母子。
庄大夫人虽也知庄淑娴这话虚虚实实,细究不得,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些,只听说玉枕没了,忙叫再儿再倒水,“将用井水沁的茶水拿来给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庄淑娴这边的路子断了,若是去旁处寻,该要花去多少银子。
27一波又起
庄淑娴见庄大夫人沉默地连喝两碗凉茶,在一旁嬉笑着,“你也别嫌我这亲家不够格,这枕头我给你出一千两银子,也算是如梦孝敬你,如何?”
庄大夫人虽不喜那亲家那两字,但是对着银子却是喜欢的,忙道:“那就就多谢了。只是一千两,够买一个的吗?”况且又要品质极好的。
庄淑娴撇嘴道:“大嫂子这话说的不怕人笑话,难道只用我添的银子买,你就一毛不拔?宫里大姑娘若是发达了,这福气可是要落在你身上的。”
庄大夫人讪讪地端着笑脸,用凉凉的茶碗冰着发烫的掌心,苦笑道:“明人不说暗话,你又不知家里的光景。前头老二成亲已经花去许多,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买这东西。”
庄淑娴笑道:“大嫂子又见外了,这明话说的也跟暗话仿佛。二哥儿的婚事,本是用的公中银子,是原就要算计好的,且又有各家送的贺礼,这一进一出,也算是平了账目的。此外,这玉枕可是大嫂子自己个的事,是要自己出钱的,算不得一码子事。难不成,为了自家姑娘,大嫂子就这般一分钱也不肯出?”
庄大夫人脸上隐隐有了怒色,心道果然庄淑娴这个亲家要不得,顺坡下驴,将她如今的亏空推到庄政航身上又能怎样,谁要她来义正词严地掰辨回来。
庄淑娴鼻子里轻呼了一声,然后袖着手,忽地一惊一乍道:“瞧我倒是忘了,今日老太太要领着新媳妇去隔壁给太夫人请安的。我可得领着如梦去瞧瞧太夫人,许久不见了,怪想她的。”于是起身,转身就向外去了。
庄大夫人待庄淑娴走后,将手中茶碗里的凉茶灌进肚子里,眼睛涩涩地圆睁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流年不利。”
再儿不敢出声,怯怯地缩了下头。
又儿见庄大夫人正在气头上,上前一步,小声道:“奴婢打探出昨儿个少爷为何要进园子了。”
事关儿子,庄大夫人忙问:“他为何进去了?”若说庄敬航贪图享乐,她是万万不信的。
又儿小声道:“昨儿个,奴婢听说芝盖去找了小七。”
“哪个小七?”因这么个名字,庄大夫人就不喜起来,心道她自己是时常唤自己女儿小七的,竟然还有人敢叫这个名字。
又儿向前一步,俯身神秘道:“便是二少爷房中的那个,看样貌是个乖巧的主,只是未免心机太深了些。隔着几重院子,竟然能跟芝盖认识,通过芝盖,叫了少爷去园子。”因那芝盖素来不与她交好,因此又儿反复说起芝盖,心里也并不过意不去。
庄大夫人将茶碗重重地放在茶盘上,怒道:“果然是叫那些坏东西拐带坏了,我说他正经地读着书,怎就进了园子。”于是心里反而怀疑起昨日红袖听闻瑞草之名,就脸色大变,一心寻死的事情,“那瑞草,与芝盖,素来品行如何?”
又儿闻言,看了眼再儿,见再儿早自觉地出去了,因想庄敬航向来倚重瑞草等人,便是说起芝盖,也不应叫庄大夫人恼他们太甚,况且春晖、再儿谁敢说庄敬航身边的人不好,她何必出这个头,叫庄敬航不待见她,于是轻描淡写道:“夫人怎问起这话?少爷身边能有不好的人吗?”
庄大夫人心想也是,笑道:“是我糊涂了,叫看园子焦资溪家的好好看着园子,便是芝盖等人,也一律不许放进园子里。”小七毕竟在庄政航院子里,只要不叫芝盖进出,谅她也不能怎样;又想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弄出一笔银子来,不管那玉枕价值几何,都要早早预备着才好。公中银子如今是不能动了,有庄淑娴盯着,万万不能叫她再抓到把柄;自己的银子,若说现银也够,但若是再来个什么事,就没了防身的银子。想来想去,心想如今唯有两个法子,一是新媳妇面薄,婆母开口必不会推辞,只是瞧着昨晚的情形,那位是个不能忍的,若是闹出来,反倒不好看。简妍那是条财路,但也不能如今就用,须徐徐图之;二是拿了前头那位的东西去典当了,如此既不会有人察觉,又能解燃眉之急,况且庄政航每常从她这里拿了东西去典当,便是到时候对着嫁妆单子,谁也不能问出这样东西到底是她还是庄政航去典当的。
想定了主意,庄大夫人让又儿寻了她陪房梁玉家的过来,挣扎着起身,亲自去库房寻了两柄玉如意,琢磨着应当够了,就叫梁玉家的拿出去典当,交代道:“不用叫你家男人或者小子去,你瞧瞧二少爷的小子广白可在,若是在,叫他捡着人多时候去典当,千万别招了人眼。”顿了下,又叮嘱道:“千万要当在简家的铺子里,不要去别人家,也别提庄家的名。”
梁玉家的心道又有油水揩,忙笑着藏着东西就去了。
庄大夫人心里惦记着红袖先前说庄政航急着去见秦尚书的话,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乱的,过了一会子,不知是喝多了冷水,还是受了惊吓,昨晚上又一夜没睡着了凉,竟当真难受起来,头晕晕的,却也睡不着,手脚发凉,偏心里跟一团火在烧一般。
又儿忙去请大夫,又听人说庄政航在庄三老爷那边也晕倒了,于是忙去跟庄老夫人说。
庄老夫人此时正交代简妍到了侯府如何,听了又儿急匆匆过来说话,忙道:“看他父亲昨日闹的,不然就叫他母亲好好歇着,也不会病;就叫二哥儿去好好说话,别动手,二哥儿也不会病倒。”
庄三夫人道:“母亲,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叫了大夫吧。”
庄老夫人点头,然后对庄三夫人道:“四哥儿还在府上吧,叫他去求了侯府那边的老爷,寻个太医来瞧瞧吧。”
庄三夫人敛首应了声是,就叫丫头去跟庄四少爷庄玫航说话。
与姚氏后一步赶来的庄淑娴听见了,半真半假地叹道:“哎呦呦,这可赶巧了。万幸那出头的都叫拔了去,若不然,可不得有人说老二家的八字跟咱们家不合,才进门,就克了夫君婆母。”
庄老夫人脸色不太好,沉声道:“少说几句吧。”本就被扰了出行的兴致,此时见庄淑娴、安如梦等人来了,更不喜庄淑娴脸上的幸灾乐祸,安如梦脸上的不情不愿,心道她才不与这两个一同过去呢,就淡淡地道:“都回去吧,叫人跟侯府太夫人那边赔声不是,就说府中事多,不能过去了。”
庄二夫人忙道:“侯府那边的大嫂本是约了我打牌的,不如我去说说?”
庄二夫人常去侯府,这是谁都知道的。
庄老夫人淡淡地点头。
庄采苹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庄三夫人道:“三姑娘有话就尽管说吧。”
庄采芹道:“那边的几位姐姐妹妹请了我去诗社,前头已经推过一回,如今母亲病着,本该再次婉拒,在家服侍母亲,然……”
庄老夫人笑道:“你说的那样文绉绉的,你的意思我懂,你去吧,你母亲病着,你便是留在家中又能做什么?”
庄采芹忙道:“然而母亲那边……”
庄二夫人道:“回头我替你去说,你母亲最是通情达理的,前头太夫人还念叨着你,说你大了,跟她们反倒生分了,你若是不去,你母亲知道了,反倒要怨你陷她于不义。”
庄三夫人笑道:“二嫂不必去了,等下我是必要去瞧瞧大嫂的,我去与她说吧。”
庄采芹听众人都叫她去,半推半就地就随着庄二夫人去了。庄二夫人要去,自然又带了自家一对女儿,并三房四姑娘一路过去。
一直不说话的简妍看着庄采芹这模样,心想庄采芹也是聪明人,能与侯府太夫人、夫人、姑娘们交好,家中二夫人、三夫人也护着她,可不是八面玲珑的很。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最后还是差在时运上头了。
庄二夫人走后,庄老夫人看着庄家剩下的七姑娘,开口道:“七姑娘去瞧瞧你母亲吧,见着你,你母亲也能开怀些。”说完,见屋子里三夫人去请大夫、照料庄大夫人去了,只剩下姚氏跟简妍两个孙媳。
“妍儿也快些回去吧,免得院子里的丫头六神无主,跟没头的苍蝇一般。”
简妍笑道:“院子里多的是人,且多是伺候惯夫君的。我回不回去,都不碍什么。况且,我情愿在这里伺候老夫人呢。”
庄老夫人笑道:“我不碍的,回头我就叫了丫头一起打牌。”
简妍并不以为庄老夫人无情,只是心想这老夫人倒是会寻乐子,与其去侯府看人眼色,不如在家里自娱自乐,笑道:“原来老夫人还有这发财的营生,难怪撵了我走。”
庄老夫人啐道:“你还当我要赚她们几个钱还是怎样?老二还躺着呢,还不快些回去?”
简妍嬉笑道:“你越撵,我越不走。”
姚氏笑道:“快些回去吧,等会太医就来了。”
简妍笑道:“要我走也行,总归我是要参股的。玉环,你来,我知道你是最擅长打牌的,你来替我赚了银子。”说着将玉环推到前面来。
庄老夫人见是一水灵温顺、眼光平和、身量合中的女子,笑道:“她这般年轻就想赢我的钱?”
玉环也在一旁推辞。
简妍笑道:“她在家时常跟我母亲一起打牌的。玉环你来,输了算我的,赢了咱们对半分。”
姚氏笑道:“老祖宗,弟妹这是摆明了来送银子的,你就留下这丫头吧,好好赢她一笔。”
庄老夫人笑道:“谁还嫌银子多么?就叫她留下吧。妍儿去吧,你只留在园子里就好,如今两个人病着,串了病气不好,你就莫去你母亲那边照应了。”因又叫玉环过来,拉着玉环的手细细问她多大了。
简妍对姚氏一礼,然后就出去了,先去瞧过庄大夫人,然后才领着玉叶向园子里去了。
28抠门之人
简妍到了园子里,就见方才随着庄淑娴走了的安如梦在竹溪桥上站着,安如梦此次身边好歹带了一个十三四岁圆脸细眼、盘着双环髻的丫头。
简妍心道安如梦怎么还如小孩一般别扭,站在这里晒太阳,等着人将她喊进去,笑道:“大热天的,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安如梦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扭过头去,“想回自己家,又回不去;如今寄居的屋子也不乐意去,庄家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简妍不知她为何又发出这种感慨,疑心是昨日叫庄敬航占了便宜,她心里头不舒坦,细细打量她,因安如梦的脸上一向神情不多,此时也看不出她的心思,笑道:“说这话做什么,去棠梨阁坐坐吧。”
安如梦摇头。
简妍问那小丫头,“你们姑娘是怎地了?你也不给她撑着伞,遮着太阳。”
那小姑娘一脸天真道:“奴婢也不知姑娘是怎么了,姑娘昨儿个摔了玉枕,跟夫人吵了架,一日没跟人说话,刚见着少夫人,才头回开口。早先夫人拉着她去侯府,姑娘也不乐意去的。”
简妍叫道:“摔了玉枕?摔那东西做什么,便是拿去当了,也比摔了强。”
安如梦冷着脸道:“你果然也如母亲一般,都是市侩之人。须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是宁可摔了我的东西,也不肯叫人拿着它趋炎附势的。”
简妍心思一转,上前抱着安如梦的身子,因安如梦的身子凉,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心道真真是个佳人,这样的佳人,娶回去,便是夏日里拿来降暑也好,“是是,我们都是俗人。只是那玉枕人家要来做什么?也不见谁家死了祖宗,要它来陪葬。”
安如梦本要推开她,又觉自己孤孤单单的,叫她抱着也无碍,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笑了,“嫂子不知那玉枕可降暑吗?”
“我只知道它是陪葬的玩意。”简妍道,为表示昨儿个庄政航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又故意问:“不知昨儿个表妹跟夫君一路出来,为得是什么事?”
安如梦冷哼一声,淡淡地道:“嫂子不需吃这莫名其妙的醋,昨儿个表哥领着两个丫头,你问她们就好,问我做什么?”因提起庄政航,心里有些怅然,心想她做过什么,会叫庄政航那样怕她。
简妍不语,进了棠梨阁,叫跟着安如梦的小丫头和玉叶一同去挑些果子来,因安如梦时常嫌旁人弄的不干净,因此那小丫头倒不生疑,就跟玉叶去收拾果子去了。
反倒是安如梦心里疑惑简妍为何这般懂她,少顷心想是了,这嫂子定是知我与表哥先前的事情,因此特特打听过我的事情。
简妍不知安如梦心中想什么,又问:“那玉枕是怎么回事?不知可有什么发财的路子没有?若是有,还请表妹指点一二?”
安如梦本不喜她那专营的神情,但想若是能坏了庄大夫人的好事也好,于是开口道:“大舅妈要了那玉枕偷偷送进宫去,好叫你家大姑娘巴结宫里的娘娘。母亲本是答应给她我的,如今我将我的摔了,少不得他们要去外头找。”
简妍唏嘘道:“我的祖宗,你摔它做什么,留下来送我也好。”说着,又去咂嘴。
安如梦见她这副神态,心里嫌弃起来,微微撅着嘴,见小丫头拿了果子进来,就去挑剔那果子。见是荔枝,就拿了象牙牙签去挑了吃。
玉叶提醒道:“少夫人,太医来了。”
简妍方想起回来是叫太医给庄政航瞧病的,于是忙道:“叫院子里的丫头都回避。”望了眼安如梦,笑道:“请如梦妹妹去西边耳房里头坐坐,稍后就好。”
安如梦问:“怎就病了呢?”
简妍笑道:“怕是他少爷身娇体弱,挨了几鞭子受不住吧。”
安如梦脸上心疼不忍一一闪现,最后咬牙道:“活该!”
简妍也算是知道她是什么性子的,一笑之后,叫玉叶陪着安如梦并那小丫头一并去了西耳房里的小书房。
简妍也自己个去了卧房,见庄政航脸上红彤彤地躺在床上,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胡说,耳朵贴过去,也听不清他说什么,伸手摸了一把,见他额头滚烫,一张脸红红的,如春桃一般,煞是好看,手上揉捏着他的脸,嘴里情不自禁地嘀咕道:“你就是个绣花枕头,也是个锦缎面的,只可惜枕头里头塞的不是鸭绒、芦花,而是稻草、麦秸。”
仿佛听到简妍的话,庄政航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黯淡,极是无辜地看了简妍一眼。
许是有些心虚,简妍伸手给他阖上眼,说道:“您老就阖上眼吧,这可怪不得我。”
恰翠缕进来见她这般言行,吓的脸白了,嘴巴张张,没敢说话。
简妍笑道:“放心吧,你们少爷没死。大夫来了?”
翠缕定定神,忙道:“来了,大少爷、四少爷一同过来的。”说着,引着简妍一同避到檀木孔雀屏风后面。
这屏风上的孔雀,虽不是名家所绣,但也是精美绝伦的,骄傲地挺胸开屏。
简妍伸手将屏风上几不可见的一点突起抚平,听着脚步声,知道是庄敏航、庄玫航进来了。
简妍不便出声,听由庄敏航询问那太医病症脉相,并请太医留下方子。过了小半个时辰,庄敏航依旧叫庄玫航送了太医出去。
事急从权,因庄政航病着,简妍不好不出来,于是就出来给庄敏航拜了一拜,道:“多谢大哥了。大哥今日不当值?”
庄敏航笑道:“前两日替了人值班,因此今日就歇下了。也是侥幸,若是迟一步,我又叫人喊出去吃酒了。”于是将太医留下的方子拿给简妍看,“这方子我与四弟都看过,极是对症,只是二弟伤在背上,不好叫他就这样躺着,若是压迫伤口,又或者汗水流到背上,那就须保养许久才能康复。只是夏日保养又还需再费一番功夫。我那还有同僚送的一幅燕丝草编制的席子,等下叫你嫂子送了来,那席子编制的极细密,既凉快,又绵软,也不怕伤口黏在被褥上,叫后背难受。”
简妍见他说了这么多的话,心道庄敏航果然是个非常细心的好人,于是道:“多谢大哥了,我是不懂方子的,全听着大哥的吧。此外,那席子,既是大哥同僚所赠,若是转赠他人,岂不辜负了同僚的一片心意?”
庄敏航笑道:“既是送人,便是给人用的。况且二弟怎算是他人?”
因久留不便,庄敏航略说了两句,交代了丫头如何煎药,就出了棠梨阁。
简妍送庄敏航直至院门,见他走远了,才回头,心道好人不活命,祸害遗千年,可不说的就是上辈子庄家的事吗?因又想自己原先盘算着先叫庄二夫人管事,然后等着庄敏航死后,庄二夫人无瑕管事,姚氏寡妇一个不好管事,再自己接过管家的大权……这计划是极好,但利用庄敏航的死从庄二夫人手上夺权,实在有些小人。不若仔细寻思寻思,瞧瞧能否叫庄敏航好好活下去,若是他活着,隔着一房人,她的日子也不会难过。
一路想一路走,却是进了西厢房,并未回卧房。
安如梦手里拿着简妍先前收集的书,似乎极为喜欢,见简妍进来了也不放下。
“少夫人,是否立刻给少爷煎药?”
简妍正在想庄敏航的事情,冷不丁听碧枝一声询问,吓得一颤,抬头道:“去大夫人那边领个药铫子回来,另去厨房支了炉子过来,就在咱们自己院子里煎药,免得药气熏到旁人的饭菜上。”
碧枝答一声,就听外头有人笑了。
简妍忙出去,见姚氏悠悠地走来了。
“你也太小心,不说嫌旁人弄脏了药,反倒说是怕熏到旁人的饭菜。”
简妍忙招呼姚氏进了耳房,笑道:“嫂子不是陪着老祖宗的吗?”
姚氏道:“你还提,我又不懂赌博,老祖宗又疑心我是替你盯着你家丫头的,忙将我撵了出去。只是你那丫头怕是叫老祖宗收服了,与老祖宗同声同气,这一会子,就叫你输了十一二两。”进了屋子,瞧见安如梦静静地看书,惊诧之后,声音也放轻了。
简妍与姚氏对看一眼,说声对不住,忙将她又引到堂屋。
姚氏边走边道:“我半路遇到你大哥,你大哥叫我拿了席子给你送来。我就叫露满去开柜子拿去了。那席子我原说给毛毛铺着的,因怕浪费了,就没给。”
简妍笑了笑,心道姚氏果然是心疼那席子才来的,于是笑道:“大嫂舍不得用的东西,只怕进了我这,就要沾满了药味了。”
姚氏握着粉拳作势打她一下,嗔道:“你当我是心疼那席子来的?”
简妍明知姚氏就是,但也不好点破,心想这世上有贪小便宜的,也有吝啬小气的,更有姚氏出身清贵,这般不爱占便宜,更不喜吃亏的。于是笑着请她吃茶,又叫金钗再拿了荔枝过来。
姚氏心里记挂着席子,心里微微有些不满庄敏航不声不响就送了东西,奈何先前因庄敏航胡乱赠人财物,两人已经闹了一场,如今关系才和缓一些,不好再闹。
姚氏见金钗拿了一盘荔枝过来,用象牙牙签拨一拨,见下面有冰铺着,忙道:“你这新婚,万万不能吃这样凉的东西。”
简妍知她好意,生怕自己不知何时有孕,偏又吃了凉的对身子不好,于是笑道:“定是前头如梦说要凉的,丫头就记住了,如今还拿了凉的过来。嫂子不吃凉的,就叫她们换了吧。”
姚氏笑道:“不必了,我吃得,你可是吃不得。”因又向里间瞥了一眼,见金枝、青衿等人进进出出,小声道:“你不去看着?”
简妍笑道:“有她们呢,她们可比我细心。”因见门口蝶衣惨白着脸、期期艾艾地过来,对内唤青衿,“青衿,你且扶着蝶衣回去,夫君已经是不好了,院子里可别再闹出旁的来。此外,屋子外头是谁伺候着的,怎叫人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又是谁许她打了帘子?”
青衿忙出来,见着蝶衣在门口掀着帘子站着,心里有些不悦,忙福身见过简妍与姚氏。
外头立着的金风忙进来跪着,蝶衣也颤颤巍巍地进来,开口道:“听闻少爷有恙,奴婢一时情急……”
简妍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起来吧,若是弄出什么事来,这罪过又都是我的。”
蝶衣听简妍如此说,委屈地呡了呡嘴,然后慢慢地站起,心道都是圆圆奸猾,害她在旁人眼中如此不堪。
金风道:“奴婢刚闪了一下神,就……”
简妍道:“罢了,也没出什么大事。只是叫人随便进出,实非大家规矩,也叫嫂子看了笑话。你虽在廊下乘凉,也该瞄一眼房门。”
金风忙应了是,微微瞅了眼蝶衣,又收回视线。
简妍摆了摆手,青衿扶了蝶衣回去,金风也退了出去。
不一时,姚氏的丫头露满捧着用绢布包裹的席子,霜盈抱着一团粉嫩的毛毛过来。
毛毛口齿不清地喊着娘娘,见着姚氏就要抱。
姚氏抱着毛毛,嗔道:“小东西,大热的天,还净往我怀里钻。”说着,就叫露满,[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霜盈展开席子给简妍看。
那两个丫头将包裹席子的绢布展开,绢布里面的香草气息弥漫出来,青涩中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甜,再展开,里面的席子编制的细密如锦缎一般,靠近半步,就觉身上一阵清凉。
毛毛挥着手要,在姚氏的怀中挣了挣,口中“要要”地喊个不停。
姚氏呵斥道:“不许胡闹。”
简妍哪里不知这毛毛是轻易不出门,心里猜到姚氏的想法,笑道:“由着他吧,这大热天的进去换席子,反倒要弄得夫君一身汗,况且还要吃了药,发了汗,擦了身子,才好去躺清凉的东西。”说着,叫玉叶、玉树拿了三四寸厚的猩红毡毯出来,就扑在地上,然后叫霜露两个将席子铺在毡毯上,叫毛毛上去玩。
因地上本就铺着毯子,如今又铺了厚厚的一层,也不怕凉着肚子,姚氏点头叫人将毛毛上去。
简妍道:“拿了温温的牛乳给他喝吧,我家里头顶小的小妹妹也跟毛毛差不多大,我倒是知道怎样养孩子的。”
姚氏笑道:“才吃过,不好给他再吃。”话虽如此,却也没有拦着。
小半个时辰里,毛毛吃了两三颗荔枝,两三片王瓜,又喝了一小碗汤,果然不负众望地尿在席子上了。
简妍暗中松了口气,姚氏也是如此,两人彼此看看,姚氏就笑着啐道:“这小东西,他老子才送的东西,他就这样不给他老子脸面。”
简妍笑道:“小孩子懂得什么?快叫人拿了温水给他洗了屁股,换了衣裳吧。”
毛毛被抱起来,身下留着一小摊水,那席子也奇怪了,竟是不漏水的。
姚氏作势又骂了几句,忙叫霜露两人抱了毛毛回去。
简妍见席子将水兜住,心道自己的毯子应当是无碍的,于是道:“大热的天,回去做什么,小心晒到孩子,叫人快些跑回去拿东西。”
姚氏道:“这席子也要收拾收拾,不然太糟蹋东西。”
简妍忙道:“我这里什么清理的东西也没有,叫露满一同拿回去吧。总归叫毛毛先占了,就留给他用着好了,也算是他婶子送他的礼。”
姚氏听她这般说,心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心想人家没想要她的东西,她还巴巴地费尽心思要将席子拿回来,转而又想总归是自家的,拿回去也没有错。于是就叫霜露两人都回去了。
忙乱一通,给毛毛换了衣裳后,已经到了正午,日头正大,姚氏也不舍叫毛毛晒太阳,庄老夫人那边赌得开心,尚未散场,也叫她们两人不要过去了。简妍开口留姚氏吃饭,姚氏就应了。
简妍、姚氏并安如梦,三人就在西厢房里吃了起来。
这西厢房是一明一暗两间,在明暗之间,只挂着一道珠帘隔开。
姚氏吃着饭,瞧了眼西间里头的书本,仿佛记起简妍曾说自己读书不多,想问,又想这是她的事,况且如今看来简妍也是好相处的,何必问这么许多,于是只管吃饭。
29明争暗斗
虽是妯娌姑嫂,这三人眼下还相当于陌生人一般,便是姚氏跟安如梦略熟些,也不过是点头之交,除非节庆,不曾在一起吃过饭的。
因此三人倒是将食不言寝不语秉持到底,谁也不出声说话。
庄淑娴叫人来喊了安如梦一回,许是因安如梦昨晚上反映太过激烈,来的丫头也不敢强请,与安如梦说了一句话就又走了。
饭后,三人略走了走,安如梦还是看书,简妍与姚氏依旧在明间,那毡毯也挪到了这厢房里。
姚氏看着毛毛在毡毯上爬,“万幸没有弄污你这毯子。”
简妍道:“小孩子的屎尿都是干净的,谁还嫌这个不成?”
姚氏笑道:“我先前没孩子的时候闻着人家四五岁孩子身上的奶味都觉得臭,如今有了这东西,才觉好些。”
简妍笑道:“各人的孩子各人疼呗。”
姚氏因想起蝶衣那胎,笑笑不再接话,有些累了,就到暗间安如梦读书那间屋子后头的榻上歇着。
简妍见着毛毛口齿不清地叫着,叫他奶娘拿了橘子葡萄给他自己剥着玩。
外头人说姚氏房中的圆圆来了,就听毛毛“圆圆”“圆圆”地叫着。
简妍抬头就见圆圆进来了,见她不如昨日那般精神,眼下又有淡淡淤青,知道她是熬夜做的布老虎。
圆圆拿着布老虎进来,对简妍一礼,笑道:“才刚弄好,怕毛毛要,就送了来。”
毛毛伸手接过老虎,抱在怀中,似乎是抹口水一般地亲了两下。
奶娘忙接过来,擦干净了,又丢远一些,叫毛毛爬着去拿。
简妍见那老虎做的非常精致,浑身上下连尾巴尖上也绣着花,笑道:“这里头塞的是什么?”
圆圆笑道:“是绞得碎碎的干净绢布和丝绵,这外头的老虎皮也是做好了然后洗干净请了赵妈给塞的东西缝合的。最后这一手,奴婢学了几年了也学不会,缝的时候总会掘出来一块。”
简妍心道圆圆果然比蝶衣心细,做个老虎丝毫破绽也不给旁人留。这赵妈是姚氏的奶娘,叫她去塞东西是最好不过的。
圆圆道:“不知二少爷病的如何了?奴婢才听说,也吓了一跳。”
简妍道:“多谢你关心,太医说不打紧,伤结疤了就好。”
圆圆道:“二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自然是好的。”又略带请求道:“奴婢昨日只跟少夫人赔了罪,并未去看过蝶衣,不知……”
简妍笑道:“蝶衣去找你,那你们的关系自然是好的。总归现在回去也要晒太阳,不如就去寻了蝶衣说话,等着日头下去了,你再跟你少夫人一同回去。”
圆圆忙谢了恩,转身自己打了帘子出去。
姚氏在里间问:“方才是我们那边的圆圆?”
简妍道:“大嫂睡吧,她去找蝶衣了。”
姚氏在里边不言语,忽听一直看书不吭声的安如梦道:“狗咬狗,一嘴毛。”
姚氏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听外头毛毛打哈欠,叫奶娘将毛毛抱进去,母子两人一同在榻上歇息。
简妍在外头示意玉叶、金钗先不急着收拾毯子,支着脑袋,心想果然世上一半人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边厢,圆圆出了西厢,向正房后头去,隐约听到谁骂了一句“正经的摆过酒的都没人伺候,她倒好,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爬上床,没叫老夫人、夫人过目的,竟连着用了两个丫头。”,继而又有人说“我看便是她将红袖姐姐挤兑走了,也不瞧瞧咱们这园子里,红袖姐姐最是个老好人,谁都该走,偏她不该。叫红袖、青衿两个姐姐连着伺候她,她可配?这折福的事早晚要应在她身上。”
因与棠梨阁众相熟,稍微想想,圆圆就知道这是两个三等丫头不知在讨好谁跟着骂蝶衣呢,嘴上浮起笑容,只做听不见,行了几步就进了蝶衣屋子,打量了一番,见茶几上放着一碗稀饭,两道小菜,笑道:“你如今不是正该养身子的吗?怎就吃这个?”
青衿因蝶衣被叫回来,满心不悦,也懒怠劝蝶衣吃饭,自己个去外头歇着了,因此蝶衣的午饭就摆在一旁。
蝶衣一个人在屋子里,身上懒懒的,又因担心庄政航落了几点泪水,越发吃不下饭。
“……少爷如此,我还哪里吃得下饭。”
圆圆道:“便是吃不下饭,你也该多吃药才是。我伺候大少夫人的时候,可是瞧着她一有了消息,就开始吃安胎药的。更何况你这个才动了胎气的。”
圆圆虽说的平淡,但是蝶衣就是能听出她的嘲讽,心道风水轮流转,走着瞧,她不会叫圆圆捉弄一辈子的。
蝶衣靠着枕头,伸手将胸前的被子按了按,然后捋了捋两鬓,笑道:“昨日也没有跟你怎么说话,就出了那糟心的事。这么久了,大少爷膝下还只有毛毛一个,二夫人就没说你们屋子里该添人吗?”
圆圆捂着嘴甜甜地一笑,“你当我跟你一般吗?便是二夫人说了,又如何会对我说?再则,我从不做为古人担忧的事,与我无关的事,我打听了它做什么?”
蝶衣心里是恨不得庄二夫人立刻开口抬举了圆圆的,笑道:“皇帝不急太监急,是我多嘴了。大少爷、大少夫人对你都是好的,何须我多嘴。”
圆圆只管笑,不时地瞄一眼蝶衣的肚子,然后叹息道:“我过来时瞧见你们少夫人正哄着小哥儿毛毛玩。可见你们少夫人是真心放心你们的,竟不去亲自照料少爷。”
蝶衣手指微微收缩,心道果然庄政航跟简妍不甚亲密,那庄政航这番,半丝也不是为了简妍,全是为了圆圆了。
圆圆左右看看,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四处打量,然后坐到床边矮凳上,叹道:“怎么都是先前见过的东西?我还当少爷知道你有消息,要乐得给你添几样好兆头的东西呢。”
蝶衣见圆圆举起的手腕上,珠圆玉润的皓腕上,因袖子滑下,露出一只金光灿烂的手镯。
圆圆见蝶衣看见了,忙拉了袖子掩住,含羞带怯道:“这是少爷给的,给了也没几日。”
蝶衣的心一下子凉了,这少爷,她断断不会以为是庄敏航,定是庄政航了。昨儿个她问庄政航讨几两银子,庄政航尚且不肯,竟给了圆圆这么一样贵重之物。
蝶衣虽自诩不爱庄政航的钱财,但男子为女子花银子,本就是爱意表现。因此见着圆圆的镯子,心里就酸涩起来。
圆圆见蝶衣又要落眼泪,忙道:“蝶衣,你怎地了?可是肚子又疼了?眼下你们少夫人忙着,不若我去替你给老夫人回话?”
蝶衣哪里不知庄老夫人厌恶她,闭着眼睛,不肯再看圆圆,心道总有一日会叫圆圆折在她手上。
圆圆又瞄了眼蝶衣的肚子,眼带嘲讽地退到远处的椅子上,又絮絮叨叨地说些不相干的话。
若说圆圆已经是庄敏航屋子里的人,为何还要来与蝶衣暗中针锋相对,那也是有些缘故的。
当初蝶衣方进了庄家,就被庄政航要了来。蝶衣见圆圆与庄政航青梅竹马,于是就挖空心思跟圆圆交好,后来设计了圆圆,叫庄老夫人瞧见圆圆跟庄敏航在一处说话。庄老夫人就将圆圆给了庄敏航。
谁知圆圆本就有心于庄敏航不说,顺水推舟跟了庄敏航后,更是“不经意”地将蝶衣先前的作为揭穿,如此,便是庄政航待蝶衣也不如先前。如此一来,在蝶衣眼中,圆圆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若是如此,两人分开了也就没有现在的事。
谁知圆圆进了庄敏航屋子里,却发现庄敏航与她想的不一样。庄敏航虽大方,但大方也是看人,对着亲朋好友那是不惜万金相赠,对着下面的丫头,就并非如此。况且庄敏航为人太过周正,对于男女之情有些木讷,便是与姚氏行夫妻之礼,也要请示再三。
圆圆去了一年多,与庄敏航话也不曾说过几句,她又自负是佳人,一心要寻个风流才子来配,因此对庄敏航的心也就淡了。
彼时庄政航依旧对圆圆紧追不放,时不时地嘘寒问暖,又屡屡赠送金银绫罗,很是合圆圆的心意,圆圆也就生了叫庄政航问庄敏航讨要她的心思。是以,圆圆与庄政航院子里人异常熟络,庄政航屋子里的第一人蝶衣,就成了她的眼中钉。
絮絮叨叨了半日,那边霜盈来唤,圆圆才随着姚氏一行回了姚氏的院子丹苹斋。
蝶衣受了半日无处诉说的气,肚子倒真的有些疼起来,人吓了一跳,动也不敢动一下。
青衿进来了,将蝶衣没吃的午饭端走,然后坐在一旁道:“原先听人说你们要好,我还不信,如今我倒是信了。”
蝶衣拿了帕子将眼下有些粘腻的泪水擦去,苦笑道:“你又信了什么?她……罢了,不说了。”
青衿见蝶衣遮遮拦拦,反倒来了兴致,在床边坐着问:“当初可是你陷害她进的大少爷房中?昨日可是你自己个撞上去的?”
蝶衣忙道:“青衿姐姐,咱们日日相见,你还不知我吗?”
青衿笑笑,心想蝶衣这等人,便是相伴百年,也看不穿她是什么人。
蝶衣道:“青衿姐姐,天地良心,我若是存了害人之心,就叫我不得好死。”
青衿忙道:“多大的事啊,至于这样发毒誓吗?你等着,我去厨房瞧瞧可有什么吃的给你端来。”说着,转身就出去了。
蝶衣看着她出去,咬着牙,忍着肚子里的痛,心想昨日摔的一脚,只怕当真动了胎气了。一想到这,心里就后悔起来。
30快言快语
却说姚氏在简妍那边坐了半日,也算是投契,心里打量着倒可以跟简妍长久地亲密来往。因此回去后,见着廊下凉着的燕丝席子,记起跟简妍的默契,不觉一笑,心中有些赧然,就叫霜盈开了柜子,拿了一把湘妃竹的扇子用檀木小盒子给简妍送去。
简妍拿了那扇子展开,见扇面上是出自大家之笔、形容姣美的两个仕女,心知姚氏若是不喜欢她,定不会舍得送东西,于是收了扇子,给了霜盈一个一两的荷包,一个精致的玫瑰花银戒指,转而叫玉叶开了箱笼,将放在嫁妆里的扇子盒拿来,解开包着盒子的绢布,怀念地看一眼,从盒子里拿出一把檀木骨架高山流水扇面的扇子,又将绢布系好,叫玉叶陪着霜盈一同去给姚氏送去,请姚氏务必留下。
一直未走的安如梦怀中抱着两本书,看她这番作为,开口道:“不过半日,且不过说些家长里短,你们倒是义结金兰,要成知音了,莫非也是书看多?想要觅知了?”
简妍见她拿着书,知道她是对那书动了心,心想人生求得几个能在一处说话的人就好,何必强求什么知己,笑道:“进了你们这诗书世家,可不得带了书本来装面子。至于知音,既然难求,不若广撒大网,不定何时侥幸,就能网罗一二。”
安如梦嗤笑一声,不屑道:“向前数三代,老太爷还是街上靠奉承人得口饭吃的,字未必认识一箩筐,又算得什么诗书世家。那学士两个字,也不知老太爷是如何弄来的。既然嫂子要撒下天罗地网觅知音,那嫂子,这书我喜欢的紧,我拿去了。”
简妍忙道:“这可不成。这可是搜集来的孤本,你若要拿去也可,只是这本钱还须给我留下。”
安如梦一怔,微微握拳道:“枉我先前看书时还当人不可貌相,当你是与我志同道合之人,原来我错了。回头我给你送了那腌臜之物来。”说着扭身出去,那圆脸小丫头忙快步跟上。
简妍见安如梦身后帘子晃动不休,心道安如梦果然是不问价就走,料定等会子她定是要多多益善地送了银子回来。
玉叶过了一会子回来,对简妍道:“大少夫人很喜那扇子,还赏了奴婢一个玉戒指,并一个荷包。”说着,拿给简妍看,荷包里也是不亏不欠地一两银子。
简妍道:“既然是大少夫人赏的,你就留下吧。”心想好歹应当去看看庄政航那边看看,于是就过去了。
满屋子的莺莺燕燕方才在比赛谁哭的更悲,一个个或饮泣,或嚎啕,冷不丁见简妍进来了,忙都止住泪水,不敢再哭。
简妍心想庄政航时常将哭丧挂在嘴边,这一个个的可不是哭丧吗?
“都出去吧。”
金枝等人打量着简妍的神色,一一出去。
屋子里女子的脂粉气混在一起,空气污浊,又有药味掺杂在一起,十分难闻。
简妍自己开了点窗子,闻着窗户外晚香玉的气息,长长地呼了口气,转身回到床边,见趴着的庄政航微微睁开了眼睛,笑道:“你可真没有艳福,她们在时你不睁开眼,她们走了,你倒是醒了。”
庄政航嘴角微动,露出一丝苦笑,他是早醒了的,但是醒来瞧着众人或痛哭,或劝说,听着也无趣,反倒憋得一肚子委屈,心想本就是无妄之灾,并无他的过错,劝他做什么?
庄政航有气无力地道:“你扶我翻个身。”
简妍一条腿跪在床上,将庄政航扶起,叫他坐在床上,“别躺下了,背上的药弄到床上,可不得毁了一床被褥。”
庄政航哼唧了一声,也不耐烦开口。
简妍就坐在床边问:“你今日跟三叔说的如何?他可答应替你报名?”
庄政航点了头,身子一软,竟是要倒下去,简妍伸手扶了他一把,装政航就握着简妍的手不放,待简妍要抽回手,就见庄政航眼角落了泪到简妍手上:“我方才,就跟游魂一般,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瞧见自己是怎么对不起你的。妍儿,对不住了。”说着话,眼睛里又挤出两滴泪。
简妍愕然地看着庄政航,忽地伸手向他后脑拍去,“去你的吧,这招对姑奶奶不管用。病得要死还能说出这么多话来,你有能耐了啊。”
庄政航头被拍一下,脑仁一震,一阵闷痛,心道这婆娘果然是铁石心肠,男儿有泪不轻弹,换了旁的女人,还不得三两句好话就服软。
“妍儿,你怎就不信我?千帆过尽,我才知独有你最好。不然,你当我落魄之时,为何千方百计要寻你的消息?”
简妍拎着庄政航衣领,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瞳孔扩了又扩,笑道:“您老有点出息吧,与其费尽心思将主意打到我身上,倒不如好好算计着如何能不被抄家。”
庄政航见简妍嘲讽地笑,硬着头皮道:“你怎就不信我?”
简妍又拍了他一下,笑道:“行了吧你,苦肉计对我可是没用的。而且,你这人最没有耐性,一时兴起就来讨好我,一时忘了这事就要打我,您老要是有点恒心,长长久久地讨好我,我便是明知你是个银样蜡枪头,也会一时迷了眼,贪图安逸,信了你。”说完,依旧去梳妆台前梳拢头发。
庄政航忍着头疼,懊丧地低下头,身子向下缩了缩,慢慢趴下去,心道他就不信上辈子无往不利的手段会在简妍身上失效,又想若是收服了简妍,一时半刻,倒也不怕她背后捅他一刀。
晚饭时间,庄老夫人那边的锁绣过来道:“少夫人,老夫人喜欢玉环,要留她在那边过夜说话。”
简妍笑道:“老祖宗喜欢她,是她的福分。只是别累着老祖宗了,劝着祖母早些歇息才好。”又问玉环输了多少银子,叫玉叶拿了银子给锁绣捎回去。
锁绣方走,那原本跟着安如梦的圆脸丫头抱着一个布包又来了。
简妍问:“你叫什么名字?”这丫头她见过的,只是记不得名字。
那丫头道:“奴婢原先叫绮梦,后来跟了姑娘,就叫阿绮了。”
简妍笑笑,收了她送来的银子,叫玉环也拿了一枚玫瑰花式样的银戒指给她。
等着阿绮走后,简妍揭开布包看了,里头是一张银票,正是一千两银子,简妍心想安如梦果然是名副其实的视金钱如粪土,将银子收了,脸上带着笑意地吃了晚饭。
饭后,照例是翠缕、碧枝等人抢着给庄政航喂药,更衣,换药。
过一时,又有庄二夫人叫人送了一枝拇指粗细的人参,庄三夫人叫人送了些燕窝。便是庄大夫人那边,也送了些补品过来。
简妍叫人一一去谢过后,就叫人给她梳洗,然后拿了丝被、纱帐,自己去隔壁屋子睡了。
庄政航吃了药,心里隐约想起该如何过了院试,记起个能够收买的人物,一心要跟简妍商议此事,见她不来,身边碧枝等人又都沙哑嗓子说话,心里憋着气,心想自己出人头地后,那婆娘还不是一般要跟着沾光,怎他病着,那婆娘就不能热心一些来照应着。不亲自照料他就罢了,反倒嫌弃这药味,自己躲得远远的。既然她要等着抄家,那就来抄吧,他也不管了,乐得富贵的时候且享受着。
庄政航心里虽如此想,但到底还是怕了那落魄的日子,因此又在心里想着该如何说服简妍拿了银子,收买了那人,过了院试。
简妍自是不知庄政航病中又多想什么,一夜无梦,第二日一早,刚刚开门,就见庄三夫人房中丫头雪花过来了。
算算时辰,简妍料到这丫头是才开了园子门就过来的,待雪花给她请安后,就道:“三叔、三婶可好?怎你这么早就来了?外头露水大,可湿了鞋子?”
雪花道:“昨晚上老爷回来,就叫奴婢传话的,只是园子门锁了,奴婢就一早来跟二少夫人说。老爷说叫二少爷放宽心,已经给二少爷报了名了。老爷说少爷病了,且素日里不常读书,想来也不会考的如何,若是考得好,必定有鬼。今年的学政是老爷的同窗,老爷说少爷不可动了歪心思,走旁门左道。病好后,就与四少爷一般跟着老爷苦读,考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若是少爷斗胆走了歪门邪道,老爷就不念叔侄恩情,定要大义灭亲,亲自检举了少爷。”
简妍听着雪花的话忍不住就笑了,心道这丫头当真是脑筋不转弯地照直将庄三老爷的话转述了。便是连金枝、玉叶等人,也侧着脸,扭着脖子笑,独有被笑的雪花还是板着脸,一本正经。
这雪花乃是庄三夫人手下第一疼爱的丫鬟,若说她为何得宠,不是如旁人一般靠着温柔体贴,善察上意,而是因为她天生愚钝,据她老子娘说,雪花尚在襁褓里就被她老子娘不小心摔在地上,虽留下性命,但也去了慧根。因此这雪花就很有些蠢顿,只会鹦鹉学舌般替着旁人传话,不说针线,便连粗活也做不得。到了十一二岁,还闲在家中,各房各户谁也不想要这么个丫头。忽地有一日,庄四少爷庄玫航撞上她,叫她去给庄三老爷传话,不想她竟是将庄玫航自言自语的话全部说给庄三老爷听了,庄三老爷自然是教训了庄玫航一顿,但是见雪花憨憨的,没有心眼,就荐了给庄三夫人当差,庄三夫人见了她也果然喜欢,于是就留了她在身边。
因她是傻子一个,又只会传话,旁的事一概不会,于是庄三夫人房中众人也可怜她,虽见她受宠,也不嫉妒。
简妍笑道:“多谢你来传话,你可吃了?”
雪花摇头,金风凑过来道:“少夫人,雪花不吃旁人给的东西,只吃三夫人给的。”
简妍点了头,心里隐约记得仿佛是有人瞧见雪花相貌好,存了坏心要拐她,于是给她吃了不干不净的东西,若不是庄三夫人发现的早,雪花如今还不知如何了呢
简妍也不勉强,放了她走。
金枝笑道:“难为她有这么好的相貌,竟然是个蠢人,奴婢瞧着,她倒是比大少夫人那边的圆圆相貌还要好一些。”
简妍笑道:“别取笑她,她虽蠢,但是心里有一样清楚的也就她平安过一辈子了。”见金枝依旧嘴角含笑,开口道:“你进去,将方才雪花说的话一一说给少爷听。”
金枝闻言忙摇手吐舌,“少夫人饶了奴婢吧,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少爷面前说出那些话来。”
简妍笑了,转身进去,瞧见翠缕正细心地给庄政航敷药,庄政航忍着痛眉头一跳一跳的,简妍于是就将庄三老爷的话说了。
庄政航见简妍说的轻巧,眉宇间并无忧色反倒有些快意。心想难怪这婆娘一个劲叫他去找三叔,说什么找三叔便宜,原来是打得这主意。三叔既然说了这话,自然是要时刻盯着他,防着他去疏通关节。如此,他岂不是十成十过不了院试?他既然过不了,断了仕途一路,那这一辈子还不得一事无成?最后还不得抄家?
见简妍兀自在笑,庄政航脸色又阴沉下来,心想这女人定是想着庄家败了才好,这样她才能跟蒙兴那小白脸在一起。
31知人善任
庄政航听了庄三老爷的话,心里又是绝望,又是懊丧,又是自责,心想自己怎么就听了简妍的话,若是不听她的,叫他舅舅替他报名,然后从旁处挪了银子疏通关节,这不就顺顺利利地过了院试吗?今年考不上,来年的试题简妍未必有,如今怕是将仕途一路断送了,如此想着,心就灰了许多。
简妍哪有心思去思考庄政航如何,叫了阮妈妈过来,对阮妈妈悄声道:“妈妈叫人捎信给哥哥,就说我有话与他说,叫他来了庄家。”
阮妈妈疑心是简妍又受了委屈要告状,忙道:“姑娘又受气了?我劝姑娘咬牙忍忍吧,年轻人,总有个拌嘴的时候,过了两年,有了小少爷,那就什么事都好了。如今是生米煮成熟饭,闹了反倒越发不好。”
简妍笑道:“妈妈错了,我叫哥哥来,可是为了件好事。妈妈尽管叫彦文哥哥替我跑一趟吧。”
阮妈妈为人却有一样好,嘴上劝着简妍,见劝不住她,行动上就照着简妍的话办,绝不似有些奶娘拿大,心里想着如何对主子好,行动上就擅自做主地去做,也不去思量主子会如何。这也是为何简妍明知道阮妈妈要说嘴,还是寻了她的缘故。
阮妈妈见简妍面上并无怒色,就去叫了她儿子阮彦文替简妍跑一趟腿。
简妍本想着要直到傍晚简锋才能过来,不想午间就听人说简锋来庄家探病。简妍先去了正房迎着简锋,领着简锋跟庄老夫人请安。
这简锋也不是呆霸王一般的人物,若说风流有,但是骨子里却是承袭了简老爷的精明,此时打扮的衣冠楚楚,说话彬彬有礼,甚是斯文,也很是讨人喜欢。这也是简妍为何不找忠厚的堂弟,寻了他这么一个刁钻的人过来。
庄老夫人昨日跟玉环玩的很好,今日又见玉环弄出了一套新鲜的牌,心里正高兴,见着简锋也喜欢,和蔼地问:“你媳妇呢?怎叫你出来探望?”
简锋面上有些难色,叹道:“她贪凉吃多了冰浸的果子,闹了两天的肚子。”
庄老夫人唏嘘道:“这可了不得,这才刚进入夏天,有得热呢,可得注意一些。”因急着耍牌,就催着简妍领着简锋去了庄大夫人屋里。
庄大夫人隔着一道屏风见着简锋,心里有些诧异,心想昨儿个才病下,怎么今日就有人来瞧了?勉强笑道:“不知亲家少爷是如何知道我病了的?怕惊扰了人,因此并未告诉旁人。”因简锋来,庄大夫人换衣裳见客,倒是着实出了一身的虚汗,虚汗散了,此时身上更加不舒服,虽靠在枕头上坐的端庄,但是身子还是忍不住轻轻地蠕动。
简妍并未陪着简锋在外间侍立,而是进了里间来,就站在床边,瞧见庄大夫人这般,心道她虽无心要人命,但是能叫庄大夫人这么一直虚弱也好,免得她有了精神又想法子来折腾她。于是心里下了决定,要叫自己娘家那边的亲戚有事没事来探望庄大夫人,最好一日来个七八个,叫庄大夫人一日换个七八回衣裳见客。
简锋笑道:“昨儿个遇到何太医,寒暄时,何太医说是从贵府出去的。小侄回去跟母亲一说,母亲便催着小侄来探望夫人。”
庄大夫人心想定是简夫人唯恐简妍先前回门闹的不好看,这才小心翼翼地叫人来,也没有精神多应承,说了两句就叫简妍领着简锋去探望庄政航,待到简锋走后,才冷不丁地想起昨日叫了广白去当东西,心想庄政航昨日一早就病倒的,必定不能是那会子叫人去当东西,看来这笔买卖还是勾销了才好,忙叫又儿过来:“去跟广白说,将昨日典当的东西赎回来。”
又儿忙道:“夫人,昨日奴婢收着当票,见上头写的是死当。”
庄大夫人哪里不知死当的东西若要赎回来,不知要填进去多少银子,心道若是不填了银子,此事就是一个漏子,叫人抓住了不好;但是要填进去那么些银子……思量一番,琢磨着若是悄悄跟简老爷说了,只说是庄政航偷偷当了府中的东西,未免庄大老爷发现后动怒,如今她要悄悄地替庄政航赎回来,简老爷知道了,必定不会多收了银子……心想如此也不失是一个好办法,但是玉如意毕竟是很大一笔银子,足足当了四千两银子,庄政航这两日又没有动身出去嫖赌,如何就需要那笔银子。心里咒骂着庄政航不该昨日就病下,辗转半日,心里也没有个主意,最后咬牙,心想庄政航常叫了广白来她这里拿当头典当,怕是他自己个也不知自己最后一笔当的是什么,就叫广白说是前几日庄政航就吩咐下来的,于是对又儿道:“交代广白一声,若是有人问起玉如意的事,不可说是二少爷昨日吩咐的,只说是前几日二少爷就交代的。如今那当来的银子,拿去还债了。”想了想,又道:“那当票,也叫人捎进院子里去。”
又儿一边给庄大夫人换回睡觉的衣裳,一边答应着。
庄大夫人擦了身子,换了衣裳,因方才一番思虑,又觉身上一阵发凉,盖了被子,又觉心烧得慌,一条被子盖了又掀。
那边厢,简家兄妹两人进了棠梨阁,虽是妹妹房中,简锋也不好多留,望了眼昏睡的庄政航,就跟了简妍出来,到了棠梨阁的前厅。
简妍给简锋上了茶,翠缕等人回避去了,只留下玉叶、金钗伺候着。
简锋原想瞧瞧庄政航的侍妾是什么模样,此次没有看到,略有些失望,因想不能多呆,就给了简妍一个眼色。
简妍早叫金钗、玉叶两人去看着前厅前后,也不怕人过来听见,于是道:“哥哥,今日我叫你来,可是有好事跟你说。”
简锋笑道:“便是你不叫我来,我也是有话跟你说的。前儿个父亲遇到妹夫,见他身上朴素的很,送他一枚玉坠。昨儿个,父亲去察看当铺,顺便替人相看古玩,谁知正见着妹夫的小厮去典当玉如意。父亲原也不知那小厮就是妹夫的人,还是因为当铺的掌柜见着父亲在,主动说起的。又将先前妹夫典当了多少东西的事也一并说了。父亲叫我来问问,可是妹夫手头很紧?不然怎就去典当了东西?”
简妍怔住,心道庄大老爷时常打庄政航,是以她也忘了嫁过来后,见着庄政航第一次挨打是什么时候。如今想来,抛去金猪、红袖这些上辈子没有的事,她进了庄家后,庄政航第一次挨打应该就在这几日。被打的原因嘛,恐怕便是简老爷不明就里,直接跟庄大老爷说了庄政航典当东西的事,叫庄大老爷以为庄政航又给他丢人;而庄政航也因此连新婚的新鲜感也没了,与简家也有了隔阂。
简妍笑道:“哥哥见着他方才的样子,半死不活的,像是急着要用钱,叫人典当东西的吗?”
简锋忙道:“难不成那小厮是贼,偷了东西去卖?”
简妍笑道:“哥哥这就错了,那玉如意是摆在库房里的东西,小厮再能耐也不能偷了那东西去,是有人存心要整你妹夫呢,叫他背黑锅呢。”
简锋笑道:“那也不能够,光咱们家的铺子就有他典当的几十样东西,且样样都是死当。”
简妍笑道:“就是他当的多了,旁人才想着算计到他头上。哥哥将典当的东西列出单子来,叫爹爹也别张扬。我琢磨着,那有心人是算计着这事就算闹出来,也不过是叫公公打了夫君一顿,然后父亲过意不去,也不算钱,就将夫君典当的东西送回来。”
简锋想了想,也想通此事,笑道:“也是,那玉如意也不是一件小东西,寻常不找,若是找起来就是样大事。妹夫是手里有多少银子花去多少的,便是到时候问起来,只怕他也当自己是当真将银子花去了。”
简妍笑着,忽地想,莫非庄政航典当的就是他母亲的嫁妆不成?不然府中的东西登记在册,便是庄大夫人也不会纵容他拿了府中的东西去当,毕竟庄大夫人还是想要个善于持家的美名的。若是如她想的那般,待到庄政航要嫁妆的时候,庄大夫人更有理由说是叫庄政航败坏的。心里想到这点,就对简锋道:“哥哥拿了夫君典当的东西给秦尚书看,叫他认认可是前头婆婆的东西不是?若是,如今夫君正卧床,也好捉拿了那小厮,将后头一串子的贼人拿住。”
简锋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心里盘算了一番,心道混水最好摸鱼,这等事掺和进去,也能捞到一笔好处,便是没有好处,也能跟秦尚书套好交情,日后父亲没了,也不至于失了人脉。
简妍见简锋听进去了,又悄声道:“我还有一样好事跟哥哥说呢。”
简锋忙问:“何事?”
简妍道:“哥哥那里可有玉枕?若是有,只管将价抬到天上去,这边府上急等着买呢。”
简锋笑道:“当真?我手头上虽没有,但是回去过不了一时片刻,就能寻摸到几十个。”
简妍道:“哥哥只管抬高了价,只是别露了自己的名,还有,若是见着跟庄家大夫人有关的人打听,只管叫人许给他多少多少好处。这天下跟哥哥一般见利忘义的人多着呢。”
简锋听到这没意思的话,脸上讪讪的,梗着脖子道:“妹妹说这话做什么?妹妹的事我什么时候耽误过?说这话岂不是叫我没脸吗?”
简妍记起简锋娶了续弦后,就与她越发生份,以至后来夫妻两人离京,连个招呼也没跟她打,于是笑道:“哥哥且记着今日说过的话才好。若是我落魄了,我也不是会跟哥哥打秋风的人。哥哥只记着我找你定是给你好处的。”
简锋道:“净说这些凉了人心的话,这可不是叫人不痛快吗?你是我妹妹,哪有打秋风一说?”
简妍只管笑,并不辩驳,“我跟哥哥漏个底,我是断断不能忍着如今的婆婆的,哥哥若是能想着法子,替我灭了她的威风,我便将嫁妆里二十亩水田,悉数给了哥哥。”
简锋早知道简妍有多少嫁妆的,虽觊觎那二十亩水田,但嘴上却道:“妹妹这不是陷害我吗?哪有妹妹这般的。”
32坐地起价
简妍心想简锋名声不好,多是薄情寡义惹的,但论手段、论心机,他却是强与旁人的。若是将庄大夫人交给他,必不会有错。
想起嫂子周氏,问:“嫂子这次到底是怎么了?”
简锋道:“那日你回去后没两日,她贪凉,吃多了凉东西。当时只说是吃坏了东西,不想半夜如厕,竟见了红。请了大夫,大夫说是丢了四个月的胎儿。我问她为何不小心,她说是并不知道,这几个月潮水虽少,且不规律,但也是来的,并不知何时坐了胎。母亲知道这事,也跟着伤心了几天。”
简妍看简锋阴沉着脸,知道他是眼看着自己二十有四了,才只有一个女儿,见着周氏小产,心里就埋怨周氏,安慰道:“大哥也别怨嫂子,都是你前头闹出的那些事,她心里头不舒坦,身子不好,这胎就是不吃凉的也要落下来。”
简锋叹道:“你是小妹,有些事不好跟你说。前头那事也不赖我,都是她自己娘家有事,她心里着急,才将芝麻绿豆大的事吵嚷起来。当初娶亲的时候我便说过不要那些酸不拉几的人家,偏父亲说他们是清贵人家,书香门第。”
简妍道:“既然嫂子娘家有事,你就替她料理料理好了,一个女婿半个儿,不要你帮手,又要谁去?咱们家虽有些闲钱,但说出去哪里及得上人家清贵两字?再者说,嫂子家那两个兄弟可是庄家二老爷、三老爷都夸赞的有才之人,每常拿了他们来鞭策家里的三哥儿、四哥儿。大哥此时不耐烦搭理他们,若是他们一朝得势,岂不是要怨恨起大哥来?统共不要花几两银子的事,做个仁义的姐夫不好?何必去于人结怨?便是为侄子积福,也是一项功德。”
简锋听了这话,笑道:“你成亲了反倒话多了,往日里你也是不耐烦去搭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
简妍笑道:“此一时彼一时,我如今也是哥哥的乱七八糟的亲戚,可不得替他们说两句?哥哥眼光放长远一些,那些为官做宰的,最是轻易不可得罪,便是要落井下石,也该做的隐秘些,不然此时被贬谪的,不定何时就起复了,那可不是就有了个位高权重的仇人吗?你看庄家,原先瞧秦尚书不起,如今哪里敢在秦尚书面前说重话。”
简锋闻言,也知简妍说的有理,便是周氏的父亲如今免了官,也保不住她两个兄弟有能耐,又想庄家三老爷前年乃是学政考官,既然他看上了,那周家兄弟就必然有些能耐。
简锋笑道:“此次就当看你面子,我回去替你嫂子料理料理。”
简妍笑着送简锋出去,心想只要不让那阴阳怪气的填房嫂子进门,就是留着一个病病歪歪的嫂子她也认了。
简锋与简妍兄妹出了棠梨阁,路上说些家人近日如何,简锋忽见一如雪花堆起来的美人从从容容地过来,一时移不开眼,心道庄家竟然还有这么个真正肤白如雪的佳人,又暗自纳罕旁人都回避了,怎就她出来?
“见过二少夫人。”圆圆福了福身,眼中眸光从简锋身上滑过,似乎是知道自己眼睛留白太多,见着生人,便将眼睛微微眯起。
简妍笑道:“大中午的,你怎么出来了?”
圆圆笑道:“方才三姑娘、四姑娘在大少夫人那边说话,瞧见霜盈的玫瑰银戒指十分精致,于是叫奴婢恬颜过来,问问二少夫人还有没有,若是有,三姑娘、四姑娘愿意拿了自己的戒指换。”
简妍笑道:“妹妹们太客气了,做嫂子的哪里能这么小气。你去叫金枝找了给你捎去吧。便是五妹妹、六妹妹、七妹妹那边,也劳烦你替我送了去。”
“奴婢代几位姑娘多谢少夫人了。”圆圆说着,低着头,一径进了棠梨阁。
简锋一直看着圆圆进了院子,见她宽肩窄腰肥臀,心里正酥酥麻麻,忽觉臂腕上一痛,回头就见简妍的手还拧在他臂腕上。
简锋讪笑道:“我瞧她大大方方的,跟旁人很是不同。”
简妍笑道:“人家这是广撒天罗地网觅金龟婿呢,哪里扭捏的起来。”
简锋只觉简妍成了亲,嘴皮子跟两把刀子一般,不敢多说,脸上端着笑,心里还记挂着圆圆,心道满京城也找不到第二个这般白净的女子了。
简妍记起庄大夫人换见客衣裳的事,小声道:“哥哥回去就叫家里的亲戚,就这两天,不管富的贱的,只拣着能说会道,会搅事的,一律上了庄家门来瞧瞧庄家大夫人。总归有回礼,富的来联络感情,穷的来赚一笔吃一餐,绝不会亏本。若是有认识的太医、大夫,又或者道士、和尚,管是会测字还是会扶乩,也全请了来,要多少银子,我出。”
简锋正色道:“你当我什么人?帮这小忙还要你的银子?”面上略有些不悦,心里疑惑简妍如此做有何好处。想问见已经到了二门了,就点头答应了,转身出去。
简锋与庄政航同是情场浪子,但在曾经的庄政航眼中,美人是远远重于银子的;简锋则不然,美人虽好,但银子更可爱。
于是简锋心里惦记了圆圆一回,料到那圆圆不是庄政航房里的,若要求来,需要下很大一番功夫。想着得不偿失,就丢开了手,不再想。转而又去思量该将那玉枕抬高到什么价位。
却说简锋出了庄家,立刻有自家的六个随从簇拥上来,拥着他上马,护送他回家去。
半道上,简锋遇到一人,此人姓陈名兰屿,是一贯与庄政航胡闹的酒肉朋友。
简锋虽也是惯常流连在风月场所,但却自认为与庄政航、陈兰屿等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不同,因此与陈兰屿等人不过是点头之交。
陈兰屿早想与简锋亲近,奈何寻不到路子,今见庄简两家成了亲家,心道他跟庄政航好,自然跟简锋也应当亲近一些,于是远远地堆着笑脸迎上去。
简锋也拱手迎着,待陈兰屿到了面前,翻身下马,寒暄道:“陈兄弟这是哪里去?可吃了午饭没有?”
陈兰屿笑道:“早吃过了,这大热天,简大哥忙着呢?”
简锋道:“去瞧了瞧妹夫。”
陈兰屿不知庄政航病倒,只当他去寻庄政航玩,忙道:“简大哥忒不义气,怎不寻了我一同去?如今我正要去庄家找庄二哥呢。”
简锋心里有事,心道跟这等人胡孱一天也捞不到一个子,于是更加不耐烦,待要说出自己有事要走,就听陈兰屿开口了。
“几日不见庄二哥了,也不知他如何了。只是兄弟们一伙还等着他开局呢。”
简锋听说是赌局,心里就有几分不屑,转念想简妍说庄政航是替人背黑锅,自己不如请了这纨绔子吃酒,从他嘴里套套话,问问庄政航是将银子花到哪了,虽不能一笔一笔厘清,但大概能知道个数目,也好算出庄政航大概是替人背了多大的黑锅。如此,一能在父亲面前显摆显摆自己的能耐,叫父亲更看重他,将手上的生意交给他;二也能叫简妍承了他的情,不叫她以为那水田打了水漂。
如此想着,简锋就满脸笑容道:“怕是不行了,妹夫如今卧床不起,我才去看过他,妹夫昏在床上,可怜的很呢。陈兄弟要是有空,不如就随我去吃几杯酒?”
陈兰屿此次来找庄政航,乃是因为他先前在外头包养了一位姐儿,这是偷偷养着的,连一同玩乐的庄政航也不知道。因近日手头紧,那姐儿的鸨母又不住要续包的银子,陈兰屿心里恼她,又怕她当真将姐儿转包给旁人,于是动起了将那姐儿说给庄政航的心思,心里打量着庄政航是个见异思迁的,过了三两日兴头没了,就会抛开手,到时候包身的银子已经给过了,他自己再去,那姐儿的鸨母拿了银子也没话可说。方才听了简锋的话心里先是失望,后又欢喜起来,心想没了庄政航,不是还有手上银钱更多的简锋吗?于是笑着答应了,与简锋携手向相思楼里去。
简锋虽去相思楼,正事倒也没忘,嘱咐长随简文、简武,一个叫去寻玉枕,一个回去跟简夫人说请大夫、亲戚去探望庄大夫人。
三杯两盏佳酿,又有美人相伴,不过一会子,陈兰屿就将简锋视作知己,简锋虽也饮了酒,但是自幼就随简老爷去生意场上闯荡,头脑依旧清晰非常,将自己想问的话一一问了,问过之后,心道庄政航说是风流,但在女人身上花的银子还有限,反倒是斗鸡、赌博并借债还利息上花去不少,尤其是听陈兰屿说庄政航年岁不大时,就在外头大笔地借债,且向来是凭据也不留,那放债的是但凡他要,就给,也不问数目,不管缘由。
简锋看出其中的疑点,也不多留,给了陪酒的两个□赏钱,另外将酒钱付了,人就家去了。
却也不是他吹牛,回到家中,果然简文已经从自家库房并当铺里寻到将近十个玉枕,并打听到庄大夫人的三哥王充正在四处打听玉枕的事情。
简锋对简文道:“你去找个机灵面生的伙计出面,只说玉枕是老皇亲家中要偷偷卖的,叫那伙计去跟王三老爷碰头,叫他将玉枕的价抬高两倍,再加上去的银子,就是他跟王三老爷分的银子。”
简文忙答应着去了。
简锋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叫人查了庄政航当掉的东西,不独他家当铺,便是其他人家的,也叫人悄悄地一一问过了。
此番动作,简老爷如何不知,不待简老爷问,简锋便来见他,道:“父亲,这可不是有人存心要坑你女婿吗?”
简老爷忙问:“我知道你问那混账典当的事,难不成是人家少给了他银子?”
简锋笑道:“父亲说的这是什么话,东西进了当铺,人家压价也是应当的,这能算是坑吗?儿子是说那些东西未必是你女婿当的,乃是别人当了东西,叫他顶的恶名。还有借他债务人,儿子虽没查,但也觉有诡异。便是三四品的官员要借债,也要给人家留个条子,也不知这是谁这么大胆,不要凭据,不问还期,就直接放债给你女婿。”
简老爷愣住,拿着庄政航典当的单子瞧了瞧,心想这些东西若是公中登记在册的,少了定会有人追回来,不至于叫人放在当铺里转卖了。于是心里也疑心这就是简妍所说前头婆婆的嫁妆,于是道:“你拿着这单子去跟秦尚书说说,此外,那放债的也好好查查,我就不信,还有这么胆大的,十几岁的小哥儿也敢几万银子地放心借他。”
简锋笑着答应,也不在家吃晚饭,便跑去寻了隔壁府中的秦尚书。
秦尚书拿出家中姐姐的嫁妆单子,两相比较,当即就怒了,骂道:“那畜生,前头还叫我替他去拿了嫁妆回来,原来他早将他母亲的东西都卖了。”
简锋陪着笑脸道:“世伯,世伯想想这嫁妆谁会没有缘由地送给一个毛头小子?若是送了,如今妹夫也就不至于叫世伯来要。若是没送,那这样一件一件,也不说清楚是谁的就拿给妹夫卖,这又是为了什么?安了什么心?而且妹夫昨儿个病着,妹妹都说他没有精神说话,哪还有心思去问人要银子。再者说,再也没有见过谁家养孩子,一文钱也不给,只想着用元配嫁妆养的。便是败家,也该败的是庄家,不是秦家。若是只管用秦家银子养儿子,那妹夫就该姓秦,不该姓庄了。”
秦尚书一向只当简锋是胡闹之人,不想此时听他有根有据地说了这些话,不住点头,心想难怪旁人说简锋聪慧。
简锋见秦尚书赞同,于是献策道:“妹妹进门两日,就见妹夫挨了两次打,可见先前妹夫也常吃鞭子的。据小侄的话,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等事情闹来闹去,反倒成了寻常市井妇人骂架一般。若是问庄大老爷要,庄大老爷一可说他不管这些琐事,叫世伯去跟他夫人理论;二可说嫁妆是他儿子的,管束儿子是他的事。便是寻了庄大夫人出来对质,与一动辄昏厥的妇人辩论,也不体面。不如世伯大刀阔斧地去问庄侯府的侯爷,叫他主持公道,一问谁家养儿子,从小儿子不懂事就给元配嫁妆由着他胡闹;二问谁家养儿子不出一个子,全靠着元配嫁妆的;三问谁家的老子不慈,反倒要问儿子不孝之罪的。父慈子孝,父不慈,儿子哪里能孝?便是闹到陛下面前,陛下打了妹夫五十大板,也要打庄大老爷一百大板的。不慈就罢了,不是还有养儿不教之罪吗?况且侯府也是姓庄,也算是一家人,便是叫庄侯爷主持公道,也算不得家丑外扬,庄大老爷也不能说世伯不厚道。”
秦尚书心里想着简锋的话,心道家务事,就该像简锋说的这般,大刀阔斧地处置起来才好,哪里能跟妇人一般撕撕扯扯,若是有庄侯爷出面,庄大老爷必不敢不还嫁妆。如此想着,看着简锋不住地颔首微笑。
简锋见此,反倒心里惴惴的,心道自己在秦尚书面前卖弄唇舌,若是叫他不喜,那可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秦尚书只是笑,伸手拍拍简锋肩膀,笑道:“我常以为你是个冷心冷肺的,原来是错怪你了。没想到你这般关心你妹妹。来,陪我喝两杯吧。”
简锋一日之内被两人说他凉薄,心里讪讪的,忙道:“那小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尚书笑着携着他的手去书房外亭子,叫人将酒菜摆在外面,与简锋推杯换盏起来。
简锋微微踌躇之后,将岳父周老爷的事说了,秦尚书笑道:“你岳父这是小事,不过是要担个治下不严的罪名,寻两个人为他上陈情书就好。便是不上,待过个两三年,你那两个小舅子考取功名,陛下看在他们的份上,也会复用你岳父。”又想若是简锋心胸宽广一些,日后倒也是个前途无量的。
简锋心里有了底,心想既然岳父还有复用之日,如今且替他奔走一番也无妨,当即对秦尚书感激不迭。
又吃了几杯,简锋才回家去,回家就叫人跟病中的周氏去说。
周氏闻言,宽了心,倒觉得身上好了许多,肿胀了两天的腹部,也渐渐消了下去。
那边厢,简夫人听闻简妍叫亲戚多多去探望,心中只当是庄大夫人瞧不上简家,简妍有意显示简家并非势单力薄人家,于是就叫人跟众亲戚去说,并交代不要一伙人去,免得扰到庄大夫人清净。为缓和简妍跟庄大夫人的婆媳关系,简夫人更是热心地寻了各色大夫能人过去。
简夫人是不知,叫人一个两个陆陆续续过去,反倒更会叫庄大夫人为难。
庄大夫人才换了家常衣服卧在床上,就听人说有亲戚到,忙又换了见客衣裳。客人走了,再换回来。待要穿着见客的衣裳躺在床上,旁人不说,她自己心里先觉得不自在,不成体统。一日换了七八件衣裳,冷热交替,反复出虚汗,因急躁,心里火气上来,病中又叫又儿拿了凉茶喝,越发病的昏沉沉的。
待要不见,偏简家的亲戚多是能说会道的,一个不见就成了看轻她们;一个迟些见,就是狗眼看人低;便是她盖着被子,露出来的一角见客衣裳的好坏,也能叫她们挑剔啰唣个半天。
虽心里不耐烦,但庄大夫人也不好发作,况且她们又是好心,牢牢地占着一个理字。
庄老夫人又是喜热闹的,见着简家人送的新鲜玩意,心里高兴,也乐得人来留下东西给她把玩,叫庄大夫人待客。
如此门庭若市地过了两日,府中又传出是红袖作祟的话,庄大老爷本不信这些,但几日下来,见庄政航已经好了一些,庄大夫人依旧是气息奄奄,于是也答应了叫人来做法事。
于是院子里嗡嗡地响了几日的诵经声,庄大夫人越发疲累,眼前一黑当真厥过去了,才算是求得了一时半刻安静。
简妍知道此事后,心虚了一会子,心想她可没想要人命。
太医给庄大夫人把脉,说她外感加内伤,须得好好静养一些时日。
33养儿不教
庄大夫人病倒,庄二夫人倒是欢喜了几日,因为这管家的事顺其自然地就到了她手上。虽只是暂时,庄二夫人心里也高兴,心中将简妍视作福星,与简妍越发要好起来。
简妍悠哉了几日,每日或与姚氏逗毛毛玩,或去与安如梦斗嘴从她那里追问玉枕的事,也清闲了几日。
一日简妍瞧见庄政航头发又白了几根,一边伸手给他拔去,一边笑道:“真难为你了,这几日就能愁成这样。”
庄政航道:“也不知舅舅跟父亲说了没有,也不知父亲肯不肯将嫁妆给我。”
简妍笑道:“你安心养病吧,操心那么多。”
庄政航道:“谁跟你一般没心没肺,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可是要想这一家子的。”
简妍看他愁眉苦脸的,笑得越发开怀,“你当愁眉苦脸的才算将事情放在心上吗?我教你一句话,若是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想了法子叫能干的人去办。”
庄政航不知简妍已经拿了水田贿赂简锋,叫简锋去办,心里只当简妍在听天由命。
正在简妍琢磨着简锋会如何时,那边厢,简锋又查到一件稀罕事。
这几日功夫,简锋查了查,虽失望于暂时没有发现借银子给庄政航的放债之人跟庄大夫人关系,但也侥幸查到庄大夫人曾于半年前放过债。许是胆量不足,庄大夫人放了几日就收了,不过庄大夫人的三哥王三老爷如今还在放债,且与其他放债之人十分相熟。
简锋于是去对秦尚书道:“世伯,侄儿查到一件事,只是却没有十分地把握说出来。”
秦尚书忙问:“是何事?”
简锋道:“侄儿早疑心给姐夫放债之人有鬼,不想去查了查,果然如此。世伯当那放债之人是谁?却原来是庄家大夫人的娘家兄弟。世伯可见过纵着娘家兄弟给自己儿子放债,叫儿子赌博之人?”
秦尚书闻言,心中虽怒,但也高兴又有一件事能拿来声讨庄王氏了,于是给庄侯府下了帖子,又请了庄家族长,连同庄学士府三位老爷,一同到庄侯府一聚。未免庄家人多势众,偏袒自家人,秦尚书又将一向耿直,被当今太后赞为至孝之人的古太子太傅过去。因古太傅乃是当初促成庄家与秦家亲事的媒人,请了他去,也不算过份。
庄大老爷收到帖子,心道是寻常。心想秦尚书插手他儿子的婚事,又请了众人一聚,必是他才回京中,才任尚书,根基不深,有心要借着跟他家的姻亲,跟庄侯爷交好,因此并不当一回事。
反倒是听闻此事的庄敬航心里纳罕起来,心想便是聚会,也该是在秦尚书家中,怎会借了庄侯府聚会,且邀请之人,俱是庄家人,心想秦尚书此举必定居心不良。但因他不知嫁妆一事,也猜不出秦尚书此举何意,到了众老爷休沐那一日,也随着庄家三位老爷去了。
庄大老爷本要他留在家中读书,但庄敬航一句要去请教庄侯爷,反倒叫庄大老爷自己先赞同他同去。
却说庄学士府三位老爷进了侯府,到了庄侯爷的书房,待小童通报,掀了帘子进去后,就见满地摆着玉如意,玛瑙宝瓶等物,满满一地,灿烂非常。
庄大老爷并不认识这些东西,与庄侯爷,庄族长,古太傅并秦尚书等人彼此见礼后,就笑道:“侯爷这是做什么?若说晒东西去霉气也过了。”
庄侯爷却不笑,皱着眉头将一份嫁妆单子,一份当铺单子递给庄大老爷。
庄大老爷看后却不知是什么,经了庄侯爷提点,才认出是元配的嫁妆,怒道:“这孽障!竟敢败坏他母亲的东西。”
秦尚书冷笑道:“先不问这些东西是不是外甥当的。敢问先姐夫,家姐的东西是谁保管的?又怎会到了外甥手上?论起当铺里的账,他十一二岁年纪就拿了东西去当,怎家里也没人追究?”
庄大老爷道:“哪里没有追究,为了此事我打了那孽障不下百回。”
秦尚书听了,只是对古太傅道:“太傅,你听听,你听听。果然是棍棒底下出孝子。”
听着秦尚书冷嘲热讽,庄侯爷皱着眉头对庄大老爷道:“大哥,稍安勿躁。如今这东西还不一定是政航当的。最后一笔典当的,是一对玉如意,典当人是政航的小厮广白,那广白如今就押在后面,那小子先嘴硬,后挨了几板子,就全招了,说是嫂夫人叫他当的。”
庄大老爷听了这话,怒上心头道:“既然是那孽障的小厮,就是他典当的,这还用追究什么?物以类聚,那孽障的小厮也不是好的。再则,当真是侯爷亲自问的吗?若是旁人,少不得有屈打成招之嫌。”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秦尚书。
庄侯爷听庄大老爷不信是庄大夫人叫人典当的,与庄二老爷对视一眼,很有些无奈地道:“是小弟审问的。”
庄大老爷听了这话,就不再辩驳。
古太傅一把年纪,满头白发,哆嗦着一把胡子,鸡皮一般的手颤颤巍巍地端着御窑茶碗喝茶,然后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开口道:“既然不追究是谁典当的,那就追究是谁给庄家小少爷的吧。总有个监管不力,教育不当的罪名。”
庄敬航也看了庄秦氏的嫁妆单子,听了庄侯爷的话,心里却不似庄大老爷一般听而不见,反倒微微有些抱怨,心道母亲何至于做事这般粗心,留下把柄,于是恭敬地道:“晚辈不才,却也知这继母难为。若说教育不当,家母……”
秦尚书咳嗽一声,那边庄侯爷也有些不喜。
庄二老爷忙道:“长辈说话,你且在一旁听着,不要出声。”
庄侯爷望了庄敬航一眼,开口道:“你去寻了你哥哥们读书去吧。”
庄敬航见众人撵他,庄大老爷又碍于众人不能出口护他,咬牙出去了。出去后,不好在外头听墙角,慌忙回家去告诉庄大夫人。
庄大老爷道:“那孽障实在混账!若说心血,我花在他身上的心血比敬航多上百倍。想他幼时读书识字,哪一样不是我手把手教他,偏他懂了事,就样样与我对着干。顶撞他母亲不说,更是不学无术,成日偷鸡摸狗,实在是叫人……我打他几次,他竟生了反骨。寻常的巴掌不怕,非要动了鞭子才讨饶!哎!”
听庄大老爷这一声叹息,庄二老爷忙道:“是呢,我能替大哥作证,大哥是当真在二哥儿身上很是费了一些心思。”说着,伸手拉了拉庄三老爷。
庄三老爷不去看两位兄长,只是袖着手,迷糊着眼,半响道:“新近两次大哥打政航打得不该。”
庄大老爷脸色一暗。
庄二老爷忙收了手,心道不该叫庄三老爷一同过来。
一时屋子里静下来,无人再说话,古太傅咳嗽两声,人站了起来,小声对庄侯爷说了一句。
庄大老爷等人紧张地看着古太傅。
庄侯爷却忙叫人领着古太傅出去如厕。
庄二老爷见此,忍不住觉得好笑,用拳头掩着嘴就笑了。
秦尚书望着庄大老爷,笑道:“先姐夫可知道政航在外头借了银子?”
庄大老爷不屑道:“那孽障时常缠着他母亲要银子还账,我如何不知?”
秦尚书笑道:“既然如今的庄夫人对先姐夫不隐瞒,那先姐夫也该知道借给政航银子的人,就是你如今的三舅子。”
庄大老爷一怔,脸上青筋跳了跳,脱口道:“你休要信口雌黄!不说王家也是官宦人家,不会做放贷那等事,便是退一万步做了,王氏身为人母,也断断不会放任兄弟这般带坏儿子。定是那孽障逼着他王家舅舅,叫他舅舅瞒过他母亲。”
秦尚书笑道:“如今古太傅不在,我也不就隐瞒了。不独先姐夫如今的三舅子,就连先姐夫如今的夫人也是放过债的,若是先姐夫细心去如今的夫人房里搜搜,不定就能搜出借票。”说完,又觉不应当叫庄大老爷将自己跟庄大夫人娘家王家类比,开口道:“官宦人家也有三六九等,王家如今许久没有人在朝了,只能算是旧时人家。”
庄大老爷听秦尚书贬低王家,摔了袖子,负手道:“信口雌黄!”
秦尚书笑道:“既然先姐夫这般认为,我也不愿担着这诬陷他人的罪名,就等着古太傅回来,请了古太傅上了折子,请陛下替先姐夫主持公道吧。”
恰在此时,古太傅回来了,庄大老爷不敢再辨,心道同是朝廷命官,秦尚书不会说查无根据的话,因此心里恨起王三老爷来,怪他不该连累了庄大夫人,对庄大夫人放债一事,却是不信。
古太傅咳嗽两声,开口道:“如今可商议妥了?”
庄侯爷望了眼庄大老爷,心里有些气愤。心想如今秦尚书圣宠正胜,且上回子众臣奏请册封淑妃为后,秦尚书也是没有掺和进去。庄家本与秦家有亲,正是拉拢秦尚书,帮扶贤妃娘娘的好时机,哪里有不做亲家,反倒结仇的,于是越过庄大老爷笑道:“有劳太傅了。养子不教父之过,且王氏嫁进庄家多年,也未尽到管教继子之责,又有放纵幼子之嫌疑。成家便要立业,既然政航已经成家,他母亲的嫁妆当然要悉数给了他。”
古太傅点头道:“此话是正理,本朝以孝立国,但也不能忘了孝的根本是慈。”
秦尚书笑道:“太傅说的是。先前我听一友人家幼子说:断然没有拿了娘子的嫁妆养儿子的,不然那儿子岂不是要跟娘子姓了。想来庄家是诗礼之家,必定不会做此让人非议之事。因此缺少的嫁妆,想必先姐夫定然会补足。只是方才三老爷所说的话,却让在下不得不动了怜惜外甥之心。若是嫁妆给了外甥,倘若先姐夫——的夫人要用父子君臣的礼数来代为监管嫁妆,这又该如何?据闻外甥无辜蒙冤,被鞭打卧床。若是日后先姐夫再手上没有分寸地教训他……”
庄侯爷捻着胡须道:“断然没有不叫父亲打儿子的,此事实在为难。”说着看古太傅。
古太傅闭目长长嗯了一声,忽地又对庄侯爷侧目。
庄侯爷忙叫先头领着古太傅出去的下人再次领了他出去如厕。
古太傅出去后,庄大老爷立刻道:“难不成还不许老子管儿子了?”
秦尚书笑道:“谁说不许,但是也没有草菅人命的。不知先姐夫为了什么事要大义灭亲?若是如此,先姐夫也算是我亲人,可要我也效尤,大义灭亲?”
庄大老爷见他拿着王氏放贷一事要挟,握拳不语,心里不忍庄大夫人卧床之时,再为王家忧心。
庄三老爷摇头叹息,转身出了书房。
庄侯爷忙道:“生儿不养,又有何资格待他大后再教训?秦尚书若是信我,便听我一句,我替大哥担保着,若是大哥再无故动了政航,又或者回去之后,对政航追究今日之事,我便请了族长来行族规。”
庄族长年逾古稀,鹤发鸡皮,也出声保证道:“老大去补足了嫁妆,半个月后先交到我手上,待侯爷过了目,见数目足了。再交给秦尚书,秦尚书替政航监管着,一点点给他,如此可好?”
秦尚书见已经要来了嫁妆,哪里会说不好,于是点头答应了。
待古太傅再进来,秦尚书与庄家人才算真的谈妥了。
34不离不弃
庄大老爷听到补全嫁妆就有些不甘心,但见庄侯爷与族长都如此说,秦尚书又握着王氏的把柄,心道他们这是以权压人,我还与他们争辩什么。于是闷声不说话,由着众人办了,心道他好心为了庄政航,唯恐他败了家,下半辈子无所依仗,谁知庄政航却一心要叫他颜面扫地。
待要出来,见着地上的东西,庄大老爷道:“这些还叫我拿回去,待到补足之后,一并拿回来吧。”
秦尚书道:“这些俱是我借了族中公中银子从当铺里头赎买回来的,赎金也列在典当单子后头,先姐夫要,也可。只是莫要难为我。”
庄侯爷道:“这些且放在我这,大哥快拿了银子叫秦尚书补全了家中账目吧。”
庄大老爷只得点头。
之后,古太傅乐呵呵地跟着庄族长,并庄侯爷、秦尚书,庄二老爷等人一同去花园中吃酒。
庄大老爷素来重视颜面,今日在庄侯爷等人面前颜面扫地,领了一份嫁妆单子备份,就撑着紫红的脸皮回去。一路上心道:好啊,难怪那孽障这几日敢顶撞他,原来是另寻了靠山,一心要与外人联手将他老子的脸往地上踩!忍不住伸手捶向轿壁,记起秦氏在时,庄政航虽懵懂,但瞧着也是乖巧伶俐,怎长大了,反倒越发的不堪,连老子都要害。况且他自己典当的东西,凭什么叫他来补全。
庄大老爷阴沉着脸,满身怒气地进了庄学士府,其他人等都不敢与他说话。
庄大老爷一路上前走,过了二门,冷不丁地见着一个穿着一身红衣裳的丫头嘻嘻笑着看他。
庄大老爷当即恼怒起来,心道什么人都能嘲笑他了,“混账!你笑什么?”
那丫头不是旁人,乃是雪花,雪花被吓住,唬得两眼盈满泪水,张口就道:“三少爷叫阿言瞧见老爷过来,就吱一声。阿言刚才没吱。”
庄大老爷皱眉,心里泛起嘀咕,顺着雪花的眼光看去,就见一个小厮在挤眉弄眼,问道:“你是阿言?”
阿言忙跪在地上道:“小的就是阿言。”又暗中瞪了眼雪花,后悔不该见雪花貌美又痴傻,就勾引着她到二门边说话。
庄大老爷踹了阿言一脚,转身见雪花呆呆的,双目无神,心道她是个蠢人,于是甩手向院子里去,不去管她。
庄大老爷进了庄大夫人院子里,见着院子里的丫头还在做着平常之事,不见慌乱。
进到庄大夫人房中,就见庄大夫人依旧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裳躺在床上吃药。
庄大夫人见庄大老爷来了,抬头看他,却没有力气说话。
庄大老爷望了她一眼,四处看看也不见庄敬航,于是问:“三少爷呢?”
又儿笑道:“老爷问三少爷?三少爷跟着老爷出去了,回来送了一瓶玫瑰露过来,又去书房读书去了。老爷找他?”
庄大老爷见又儿等人似乎对他在庄侯府的事一无所知,反倒有些愧疚,心道自己不该听了那傻丫头两句话,就疑心到王氏身上,好歹夫妻一场,虽不是结发夫妻,但相伴多年,怎么也该彼此信赖。
庄大老爷心气平和了一些,坐在一旁,心道那混账小子要他娘的嫁妆,就给了他嫁妆,从此以后,两人之间再也不提什么父子恩情,他也休要再去管那小子死活,就由着他自作自受,看最后哪个先低头。
“老爷?”庄大夫人气若游丝地唤道。
庄大老爷一怔,忙道:“你可好些了?”
庄大夫人含笑点头,这两日无人来探望,她倒觉得身上好了许多。因此,心想简妍真是她命中的克星,才嫁进来几日,亲戚就一窝蜂地过来打秋风。
庄大老爷叹息一声,见庄大夫人一身病,开口道:“罢了,我来处置吧。你库房钥匙给我,我去瞧瞧秦氏的嫁妆。”
庄大夫人咳嗽两声,伸手指了指柜子,因只听庄敬航说是关于秦氏嫁妆的事,也不知秦尚书他们说了什么,不敢随意开口。
又儿去拿了钥匙捧在手中过来。
庄大老爷叹息一声,便与又儿去了库房。
待见到库房中,见到满眼的绫罗绸缎并各色古玩,另有尺寸不一的屏风十余架,庄大老爷心道不过是嫁妆,给了就给了,能有多少,于是叫王忠、王义进来,对着单子,将库房里的东西理了理。
理到后头,瞧着嫁妆上的东西少了许多也就罢了,偏偏上头记着的庄子、田地的地契也没了。
没了这么多东西,庄大老爷少不得要去问庄大夫人了。
庄大夫人咳嗽几声,见庄大老爷问,于是道:“老爷忘了吗?当初有人跟政航追债,妾身问过老爷,老爷说这些总归是政航的东西,就用这地契来抵。”
庄大老爷愣住,记起放债之事,冷声道:“你可放过债?你三哥可还在放债?”
庄大夫人闻言,心口烧得慌,手心不住地发烫冒虚汗,张口欲言,眼皮一翻,忽地昏厥过去。
庄大老爷忙道:“快去请太医。”说着,就见庄大夫人眼皮颤颤,人醒转过来。
庄大夫人眼泪落了下来,苦笑道:“老爷,这罪名也是能往妾身身上安的?”
庄大老爷盯着庄大夫人试探道:“秦尚书说的确凿,怕是他手上有证据的。”
庄大夫人凄然一笑,闭着眼,扭头道:“多说无益,老爷心里想什么,就信什么吧。”
庄大老爷见此,心里信了庄大夫人,心道一面之词,与相伴多年的老妻,自然该信老妻的,于是轻哧一声,“姓秦的竟敢诈我,要我将那孽障花去的嫁妆补全,我倒要先告他个诽谤之罪。”
“老爷不可!”庄大夫人忙道,因说得急,人又不住咳嗽。
庄大老爷一边给她扶着背,一边道:“你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庄大夫人抬头看着庄大老爷道:“老爷,虽是如此,但考核之期将近。老爷,清者自清就算了,何必给自己招惹那些是非,叫有心人钻了空子,毁了老爷的仕途,那才是得不偿失。”
庄大老爷叹道:“也只能如此。”
庄大夫人说了那些话,先将庄大老爷要与秦尚书闹僵的事遮掩过去,才去想补全嫁妆的意思,“老爷说要补全嫁妆,不知这是何意?”
庄大老爷道:“你尚在病中,就莫要关心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了。”
庄大夫人道:“多谢老爷体恤,只是为老爷解忧,是为妇的职责。”
庄大老爷笑笑,不肯叫庄大夫人劳累,依旧劝着她歇息,转而叫王忠、王义来,去书房算账。
王忠道:“先大夫人的嫁妆如今要补全,还需填进去十万余两。”
庄大老爷早知发妻嫁妆之多,却万万没想还差这么多,忙问:“可有差错?“
王忠道:“老爷,其他的东西两万两就够了。独有水田庄子,先前不值这么多,但是如今那田地,早涨了价,价值不菲,比先前贵了两倍有余。秦家只有先大夫人与秦尚书一女一子,先大夫人自幼丧母,他父亲又未娶续弦,先大夫人把持秦家多年才嫁来,她的嫁妆虽没带过来秦家一半家当,但也差不了多少。”
庄大老爷自然知道这些,只是假作不知罢了,于是挥手道:“去叫了大夫人拿了钥匙,且支了十万两出来。”
“是。”王忠领命出去,半响哭丧着脸回来。
庄大老爷忙问:“可是夫人又昏厥过去了?”
王忠道:“小的在二门上叫了又儿姑娘来说话,又儿听到要这么多银子脸色就变了。过了一会子,又儿姑娘回来,对小的说,夫人听说要这么多银子,当即就晕了过去。”
庄大老爷到底担心庄大夫人身子,忙又叫人去看看庄大夫人究竟如何了。须臾,叫王忠拿了他的字条去支银子。
王忠去了,回来时,就见庄大夫人也叫人扶着过来了。
庄大老爷道:“不是叫你歇着吗?”
庄大夫人放开又儿、再儿的手,腿一弯跪下,惭愧道:“妾身不贤。前头给二哥儿办喜事,因想二哥儿是老爷头一个儿子,于是想着大办一场。府里亏空了一些,如今又要存些银子留待中秋过节。实在是拿不出十万两银子。”
倘若是庄淑娴,自然会听出庄大夫人是将自己房里的事又跟公中的事掺和在一起了。偏这人是庄大老爷,庄大老爷听了庄大夫人的话,扶起庄大夫人道:“委屈你了,我知道你的事难做。只是如今没了银子,这可如何是好?”
庄大夫人撩了撩鬓发,叹息道:“一场父子,骨肉相连,二哥儿定不会叫老爷为难。老爷不若去寻了二哥儿说说?”
庄大老爷甩手道:“叫我跟那孽障低头?若不是怕老夫人受不住,我定要撵了那东西出去。”
若是往常,庄大夫人听了这话该高兴,只是此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又要劝说庄大老爷,却听庄大老爷问:“我的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庄大夫人思量一番道:“老爷外头少应酬,如今账上还有一万两银子。”
庄大老爷心一灰,问:“公中还有多少银子?”
庄大夫人不语,寻思一番道:“公中还有六万两,还留了三千两过节。”
庄大老爷道:“先挪了来用,待中秋各处送上租子,自然还有一笔钱周转。”
庄大夫人点头应了。庄大老爷见庄大夫人焉头搭脑,心疼起来,忽地心想他难堪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要与儿子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账,庄大夫人为何不出声,便是敷衍一声,说一句拿了她的嫁妆来应急也是好的。
如此想着,庄大老爷秉持着夫妻一体,言无不尽,于是开口道:“不若将你的体己……”
庄大夫人忽地抚着额头倒下去,又儿惊叫一声,忙与再儿左右搀扶着她。
庄大老爷话哽在嗓子里,忙叫人送了庄大夫人出去,待庄大夫人出去后,觉得心闪了一下,今日秦尚书、雪花等人的话一一在脑中回想,逼着他去想庄大夫人究竟会不会如秦尚书说的那般不堪。
“王忠,你说夫人她如何?”
王忠笑道:“老爷跟夫人夫妻多年,自是没人比老爷更知道夫人的。老爷问小的,小的怎么好胡乱说。”
“说的是。”庄大老爷笑道,心想庄大夫人本就体弱,昏厥也是时常有的。暗自庆幸,心道自己险些就叫歹人离间了夫妻之情。如此想了一通,庄大老爷竟难得地生出些虽千万人吾往矣地豪情,拿了纸笔,写了不离不弃四个字叫人送进内宅安慰庄大夫人,然后依旧为银子烦心。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又儿送来一碗参汤并一万两银子的银票。
庄大老爷见着那汤与银子,发自内心地笑了。
35公私分明
庄大老爷对庄政航而言虽不是慈父,但对庄大夫人而言,却是实在难得的良人。今日在侯府听着秦尚书说了那些话,只是心思动了动,然后依旧坚定不移地信着庄大夫人,爱屋及乌,也一并爱惜王家;并后悔不该在庄大夫人病中提起此事,唯恐她病情加重。
若说性子,庄大老爷的性子倒是跟庄政航有几分相似,俱是心里有事,便要不管不顾,急匆匆做完的。比如庄政航想着日后要抄家,虽抄家是十几年后的事,如今也睡不踏实,很不得今日就封侯拜相,再也不叫人小瞧了他;庄大老爷想着要补足嫁妆,也不去想庄族长定下的期限,一定要立刻补足了才好。
是夜,庄大老爷与王忠、王义并将府中管家焦资溪、洪二一同叫了过来,商议着暂且能从何处挪到银子。
焦资溪毕竟是吃庄家饭的,不好当面说庄大老爷糊涂,为了跟自己儿子算账,将庄家公中的银子也算进来,见已经过了四更,劝道:“老爷,不急于一时,慢慢算来也好。”
庄大老爷道:“不可,早弄清楚了早好,免得叫人说我赖账。”
焦资溪与洪二对视一眼,两人心道这家总归是庄大老爷的,且银子又进到庄大老爷儿子手中,就由着他吧。
洪二实在疲乏,熬到了五更,终于开了口,“小的倒是有个法子,但若是传出去,小的命就要没了。”
庄大老爷问:“什么法子?”
洪二道:“老太爷在老家杭州买下几百亩祭田,还有坟地,如今也用不着,不如……”
焦资溪忙道:“不可,这可是老太爷留下的祖业。且若是动了,到时候闹了出来,也不好看。”
洪二不敢多说。
庄大夫人细细一想,心想那杭州的产业便是要卖,一来一回也要拖上很久,时间长了,定会叫庄政航那小子看轻,因坟地祭田,忽地想起一事,问:“府中的银子,留着给老夫人置办丧事的银子,有多少?”
焦资溪见庄大老爷动了这心思,忙道:“老爷不可,若是老夫人知道了……”
王忠道:“老夫人身子骨硬朗着,想必十几年也用不着。老爷且挪了用,过上三五月,想法子补上来就好,且老夫人百年之后的东西早准备好了,若当真到了那时候,也用不着那么许多,奴才私下里算了算,老夫人的后事,拢共不要一万两,就能办的很体面。”
庄大老爷捻着胡须点头,问:“有多少?”
洪二想了想,回道:“这要去夫人那边的账本才能知道,不过小的想,两三万两总归是有的。”
庄大老爷点头,心想算了算,见勉强够了十万两,心里踏实了一些,冷笑道:“那小子还当他老子拿不出十万两吗?咱们家随便找一找,也能凑出这个数来。”心道何须半月之期,他两日就可还回去。
焦资溪与洪二笑着奉承连声道是。
庄大老爷道:“叫人将杭州的田地好好寻了买家卖掉,也好将府中的账目平了。”
洪二见能在其中赚上一笔,自然极力地赞庄大老爷高明。
因见外头天色晚了,心想各处的门也早关上了,叫众人坐着说了一会子家事,待各处门开了,再放他们走。
第二日,庄大老爷催着众人领了银子出来,就叫人将银子送到庄族长那边。庄族长回话说,先要将秦尚书拿出来的银子还回去,才能再算庄大老爷送来的银子够不够。因此,这银子要先放在庄族长那边,待算清之后,才由着庄侯爷给秦尚书送去。
这边厢庄大老爷要以一己之力补足嫁妆,那边简妍收了简锋的信,知道庄大老爷已经答应了补足嫁妆,却也是对庄政航瞒而不报。
晚间,庄政航又在床上哼哼,简妍过来看翠缕给他上药,见他背上的伤好了许多,待翠缕出去后,笑道:“果然是祸害遗千年,这才几日,伤就好了。”
庄政航道:“本就是晚上从你这里出去才吹了风病的,背上的伤倒是不大要紧。”说着,见今日的简妍格外的和颜悦色,疑惑她又从哪里发了一笔财,“你倒是越加的阔绰了,前两日我听着金钗进来拿戒指,仿佛是妹妹们都有的。”
简妍道:“那倒不值几个钱。”心里想着那嫁妆要到了秦尚书手中,秦尚书见庄政航这般品行也是不放心给他的;但是秦尚书又不能扣着嫁妆不给庄政航,若是如此,岂不是叫人说是他自己起了贪念,要霸占亡姐的嫁妆。既是这般,只需叫人费上几句唇舌,那嫁妆最后便能落到自己手上,如此,岂不是比得了庄政航一半的嫁妆来得痛快。县官不如现管,嫁妆到了她手上,自然就是她的了。
如此想着,简妍脸上笑意越浓,好心地坐在床边给庄政航拔白头发。
一根根银丝拔下放在庄政航手中,庄政航唏嘘不已,叹道:“我这头青丝,都是为了你白的。”
简妍扑哧一声笑了,伸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笑道:“酸不酸啊,你可别冲着我说,指不定那个爱你至深的深情女子听见了,要将我如何了呢。”
庄政航只当她在说安如梦,哼了一声,开口道:“你如今不是跟她好着吗?我看她还送了银子给你。”
简妍说的是蝶衣,见庄政航误会了,也不辩解,在他衣裳上擦了擦手,转身要回隔壁歇着。
庄政航伸手拉住她,“你就在这里歇着吧,我能起身了,晚间也不会劳动你伺候我起夜。”
简妍抽了手,抱着手臂道:“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庄政航笑嘻嘻地觑了眼外头,“你不知,我病得险些断了气,那几个女人过来还不住地撩拨我,这不是存心要我丧命吗?”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您老如今还知道养生了?”
庄政航板着脸道:“今时不同往日,若是换了旁人就罢了,偏是那边送来的人,如何能不防着?且你看我如今这样快就好,若是换做先前,病中也不忘跟她们诉说枕上相思,这病足足要拖个一两月才能好。”
简妍来回地打量庄政航,心道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于是在床边坐下,“你若是想好好地保养,且听我的,将心思都放下,什么事都不要管,不要问。待病好了再出去,可好?”
庄政航笑道:“你当我跟你一般没心没肺?”又嘀咕道:“不知道舅舅跟父亲说了没有,只怕父亲轻易不会将嫁妆拿出来。”
简妍见他眼珠子转转,心想如今万事顺利,庄政航不要多事才好。
简妍叫金枝、玉叶将自己的被子枕头拿回来,然后就坐在一边泡脚,一边手撑在床沿上想心思。
庄政航对着灯,扒拉着自己头发,瞧见简妍披散的头发就在身边,用手去撩拨了一下,见一根白发也没有,有些失望地转身依旧趴着。
是夜,简妍回了房中歇着,依旧是不叫人守夜。原本侍疾的翠缕、碧枝只得回了自己屋子里。
庄政航扭身见简妍抱着首饰匣子缩在一边,一时起了夫妻夜话的心思,蹭过去,嘴张了张,迟疑一会,开口道:“你还不想跟我好好过日子吗?”
“深更半夜,歇着吧。”
庄政航被堵回来,蹭了蹭,头抵着简妍的后背睡了。
第二日,简妍依旧叫阮妈妈的儿子奶兄阮彦文传话给简锋,只说叫简锋凡事要以骨肉亲情为念,这话旁人听了也只当简妍是去劝说简锋,只有简家兄妹知道,这是暗示肥水不流外人田,叫简锋费些力气,将秦氏的嫁妆弄到简妍手中。
未免庄政航病中多事,简妍叫了玉叶、金钗看着他,叮嘱两人看着庄政航,不要叫他多事,又记起简锋说,广白受审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当票在庄政航这边的,于是就叫阮妈妈在棠梨阁里好好找找。
之后,简妍照例去给庄老夫人那边请安。庄老夫人如今还留着玉环玩笑,玉环也顺势认了祝嬷嬷做干奶奶。庄老夫人心知庄家夫人都是瞧不上赌博的,于是叫众人打发了她吃饭,就撵了众人回去。
简妍与庄二夫人一路,两人一同向回走。姚氏因毛毛有些流鼻水,在家照顾着,并未出来。
庄二夫人也听庄二老爷说了昨天的事,幸灾乐祸之余,更加不服气,心道治国齐家平天下,庄大老爷连一房人都管治不好,如何能管着满府的事,因此戏谑地对简妍道:“可曾给你母亲请安?你母亲气色好了一些没有?”
简妍笑道:“早上去老祖宗那边之前去过,并未见到母亲的人,也不知她气色如何。”
庄二夫人笑道:“昨儿个听说秦尚书将你父亲叔叔们都叫到了……”
简妍伸出手指嘘了一声,果然见庄大夫人那边的顾婆子匆匆走来。
待那顾婆子走后,庄二夫人笑道:“你去我院子里说说话吧。”
简妍答应着,两人一路向庄二夫人院子里去,进了屋子里,撵了旁人,庄二夫人就拍手笑道:“恭喜了,你原先婆婆的嫁妆要回来了。”
简妍故作不知,茫然道:“二婶这是何意?”
庄二夫人斜睨向她,道:“你还不知?你先头走了的婆婆留下好大一笔嫁妆,老夫人你也是知道的,只要有吃有喝有玩有乐,是不管下头人如何的。因此那嫁妆就叫如今的嫂子管着。昨儿个,你秦舅舅叫了侯爷做证人,你父亲答应了要将嫁妆给二哥儿的。”
简妍惊愕道:“当真?”转而淡淡地笑道:“还回来也是夫君的,与我不相干。而且如今我们在院子里头住着,这几日也不跟舅舅家来信,倒不知舅舅这么匆忙地就跟父亲说了。只是这事怎么跟前几日哥哥跟我说的不符?”
庄二夫人忙问:“怎么不符了?你二叔亲口跟朱姨娘说的还能有假?你不知你前头婆婆可是带了将近一半的家当嫁过来的。那还是老太爷亲自叫媒人去求的亲,那媒人可不就是现在古太傅吗?”
简妍因听庄二老爷是跟朱姨娘说的,心道庄二老爷跟朱姨娘感情倒是好,诡秘道:“我听哥哥上回来说咱们府上可是典当了好些东西在当铺里,便是父亲将嫁妆交给夫君,也该剩不了多少吧。”
庄二夫人笑道:“这你有所不知,那些事我也不好跟你说,只是你父亲是答应补足了嫁妆的。”
简妍忙道:“补足?那可不得费上好些银子?光哥哥跟我说的当铺里的东西就有几万两。”
庄二夫人嘴上笑道:“管他呢,总归该你们的东西还回来就好。”心里也想大房哪有这笔银子来补。
正说着话,朱姨娘掀了帘子探了探头。
简妍忙站起来。
庄二夫人道:“你要进来就进来,这般鬼鬼祟祟的,在侄媳妇面前不嫌丢脸吗?”说着,依旧拉了简妍坐下。
朱姨娘讪讪地笑着,自己打了帘子进来,进来后,打量着简妍吞吞吐吐。
简妍笑道:“可是我在姨娘有话不好说出口?那我还是去了吧。”
庄二夫人忙拉住简妍,笑道:“你别走,瞧她小家子气的,有话就说吧,侄媳妇又不是外人。”说着,给朱姨娘一个眼色。
36八拜之交
妻妾彼此猜忌的多,但是如庄二夫人与朱姨娘这般亲近的却少。原来这朱姨娘是自幼就伺候在庄二夫人身边的,因庄二夫人远嫁来此,两人进了庄家,难免生出一些相依为命之感,因庄二夫人待朱姨娘亲厚,朱姨娘也投桃报李地百般回报给庄二夫人。便是庄二老爷,也常说比起他,朱姨娘更亲近庄二夫人,每常吃了庄二夫人的醋。
朱姨娘见庄二夫人叫她说,于是探着身子,轻声道:“婢妾方才去园子里去瞧瞧五姑娘,角门上恰撞上焦资溪那口子,于是立住跟她说了两句话。婢妾听着这意思,昨晚上大老爷是与焦资溪说了一晚上话的,天亮开了门,焦资溪才回家的。”
庄二夫人啐道:“呸,这话还值当来说,怕是大老爷找焦资溪有事。”
简妍闻言笑道:“该不是说的就是二婶子方才说的话吧?”
庄二夫人道:“你好糊涂,方才那事是你们的家事,找焦资溪做什么?”
简妍笑而不语。
庄二夫人眼珠子一转,心道不妙,该不是老大两口子当真动了心思,要从公中钻空子。因又想她接手代为管家这几日,只处理了一些琐事,上头的账册却是见也不曾见到的。庄大夫人管家多年,定不会干净了。
简妍道:“不知姨娘可问没问除了焦资溪,大老爷昨晚上还跟了什么人说话?若是大事,定不会只找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