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书香府第》》 · 韶词 · 2026-07-26
平安到底年长些,虽然一手仍护着弟弟,或许是血脉天性,他不再抗拒着亲人的接近,宜珈将他搂在怀里抱着,他嗅着宜珈身上淡淡的香味,那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淡雅香气,让平安放松下来,他贪婪地嗅着,不由伸出手反抱住宜珈。
长寿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面前熟悉的身影,他张了张嘴,轻轻喊了一声,“六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听者泪如雨下,宜珈将长寿一同抱入怀中,哽咽道,“六姨在,六姨在这儿……”
长寿怯懦地朝宜珈伸出小手,宜珈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长寿嚅了嚅嘴,张开了小拳头,露出半截琉璃弯管,琉璃表面由于汗渍的侵蚀,已不那么晶莹剔透,却隐隐还能看出原先艳丽的红色。宜珈心头一震,看向长寿,“这是……”
长寿委屈地瘪了瘪嘴,哭道,“六姨……那些坏人抢走了九连环……长寿,长寿没用……”
宜珈握住了长寿的小拳头,努力把泪水吞回去,笑着安慰道,“长寿不哭,长寿最勇敢不过了,九连环没了,六姨再给你打一副,一准儿和那个一模一样,好不好?”
长寿边哭边抽鼻子,平安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帕子给弟弟擦泪,宜珈想给他换块干净些的,谁知平安执拗的拽着帕子不放手,闷闷的说道,“这是娘亲手绣的……”
老太太难受得别过头去,谢氏早已哭得泪流满面,在场的丫鬟婆子无一不红了眼眶,宜珈松了手,牢牢牵着两个孩子许诺道,“你们母亲定会没事的,你们会平平安安的一家团聚。”
平安和长寿重重地点头,谢氏上前搂过外孙,擦干了眼泪说道,“平安和长寿该饿了吧?走,跟外祖母梳洗一番,好好吃一顿去。”
孟闻诤回府后,不出意外的被罚去跪祠堂了,崔丹庭也被谢氏圈在房里闭门思过,轻易不得外出。大约宜珈和宜琼姐妹俩天性相似,平安和长寿更喜欢粘糊着六姨,好不容易等两个外甥午歇睡着了,宜珈才敢猫着腰去找六哥。
同是祠堂专业户的宜珈非常顺利的溜进祠堂,见孟闻诤直挺挺的跪在一众牌位前,宜珈觉得挺解气的,叫你没责任没担当,丢下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出去瞎转,跪祠堂,便宜你了!不过看在亲兄妹的份上,闻诤又跪了整整一宿,宜珈叹了口气鄙视一下自己,从怀里掏出个热乎的烧饼递到闻诤面前。吃饱了她才好开骂,万一骂道一半闻诤就晕了,那她多憋屈?!
闻诤闭着眼反省己身,宜珈的步子不算轻,他一早就发现了,他睁开眼,却见一只大烧饼横亘在眼前,委实有些哭笑不得。闻诤将烧饼推回给宜珈,摇头拒绝,“谢谢,但不必了。”
宜珈的火焰值简直要爆棚了,她冲着闻诤责问道,“当初走得如此潇洒,这会儿你来反省什么?!丢下母亲和我,抛下整个家族远走边关,你不是要建功立业做千古英雄么,现在还回来做什么?!”
闻诤静静听着妹妹的指责,昨夜祖父告诉他,在他走后,嫡兄出事,父亲了无音信,外家又连遭大难,妹妹一人挑起重担,既要照顾母亲,又要管理庶务,还要瞒着母亲外祖家的祸事,一心几用焦头烂额。不用宜珈亲口诉说,闻诤也知道她有多委屈,多辛苦。他是后悔的,他不知短短时日内家里竟频遭大劫,他也不知自己任性的出走竟再次加重亲人双肩上的重担,他痛恨自己的任意妄为,闻诤深吸一口气,静静听宜珈说完,抬起双眸,无比认真的向宜珈致歉,“我错了!我为我的任性和无知向母亲道歉,向妹妹道歉。”
闻诤如此干脆的开口道歉,宜珈反而不知如何作答,闻诤正视宜珈,“我孟闻诤在列祖列宗前发誓,从今往后,定当以孟家为己任,心系父母姊妹,再不敢肆意妄为,若违此誓,叫我骨肉相离,此生不入孟家门。”
宜珈坐到闻诤一旁的团垫上,像只受了伤的小猫,缩成一团,双手环膝,下巴顶着膝盖,喃喃地讲道,“爹不在,四哥不在,你们都不在,娘也病了……我其实也挺怕的,我没管过家,我怕做不好让人嗤笑,也怕这个家在我手里坏了……三婶天天盯着账上的钱,我得看着……七妹有自己的心思,我怕她乘乱下黑手,时时防着……外祖父外祖母也走了,我怎么也找不着他们……”
闻诤听了心头微怔,眼角有些酸涩,宜珈的话化成一句句谴责,重重鞭笞在他心头,他让他的妹妹,一个弱女子,替他承担了本应有他担起的重担与责任。喉头滚动,闻诤将宜珈搂在怀中,厚重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以后一切都有我在……”
宜珈靠在闻诤怀里,兄妹俩相偎在一块儿,阴晦的祠堂里难得有了片刻温情脉脉。
闻诤对宜珈充满了愧疚感,补偿方案在脑海里不停闪过,忽然间他想起了袁丛骁的话,若他能活下来,便将亲赴京城求娶宜珈……他和袁丛骁相识多年,深知他不是拿婚姻大事开玩笑之人,那么,大概、可能、十有他妹子会被袁丛骁缠上……闻诤顿时化身护妹忠犬,正重的向宜珈问道:“珈儿,你觉得袁丛骁这人,如何?”
宜珈被闻诤的话说蒙了,这思维跳跃的也太快了些……可看闻诤的表情并不向随口一说,他直直看着妹妹,眼睛也不眨一下,宜珈愣了半天,干巴巴的评价了一句:“他送的雕……不太好使……”
84错相知
皇帝这个工种危险系数大,劳动指数强,生命轨迹重复率还惊人的高!作为一个点背的皇帝,他的人生大约是“登基——嗝屁”的两部曲,而运气稍加的同志还能在中老年经历一番跌宕起伏的夺嫡大戏,当然,像末代皇帝溥仪这样奇葩的经历五千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令无数先烈前辈“扼腕叹息”,难以望其项背。大乾圣上人品还算不错,做了几十年皇帝,终于赶上了儿子羽翼渐丰、单挑老爹的“好日子”。
江南科举舞弊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多少莘莘学子心灵受到重创,呕血三升将满腹牢骚吐成五言绝句七言律诗,更有甚者效仿风流前辈柳三变,谱曲赠与秦淮画舫上的曼妙伶人,明讥暗讽络绎不绝,一时间文坛百花齐放。
主考官并一众随行官员死不承认,反咬一口将一切罪责推卸给孟闻谨,污蔑他行贿受赂强权逼死杨靖宗,更宣称江南舞弊案的罪魁祸首也是孟四少,还自主研发了一个极其可笑的动机——文人相轻,四少嫉妒新科会员才华横溢,暗下毒手换了个草包借此衬托。而风口浪尖上的孟闻谨恰好又失了踪,更符合了畏罪潜逃之实,众学子半信半疑,圣人子孙当真堕了圣人之名?
已是平郡王的大皇子要的就是乱,内忧外患之际他才好浑水摸鱼,乘乱起势夺得皇位。仕林学子乃立国之根本,一旦他们动摇了信心,口诛笔伐之下便是当今圣上也难以承受文人的一腔怒火。而挑起祸端的最好引线便是万千学子仰望于心的孟子一系走下神坛,连孟家人都变节了,那京里的老爷们还能有廉洁清正的么?
内部有了纷争,再施以外部压力,蒙古铁骑随时大军南下,流血千里、伏尸百万之景仿佛近在眼前。两相夹击之下,老皇帝的位子坐得愈加不稳,待时机成熟,他再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揭竿而起,长子长孙占了先机,他就不信老七个毛孩子能有什么能耐,至于老四,非嫡非长你丫凑什么热闹?!
大皇子得意的笑,梦里都是黄袍加身坐拥天下的美景,仿佛万里江山已在他手。可惜,孟四少除了圣人嫡孙的身份,他还有个喜欢培养密探扒人**的外祖父。孟闻谨在小黑屋里关了不到三天,谢家的探子便一路畅通无阻的摸到了他面前,孟闻谨二话不说脱了衣裳换了夜行衣摸黑逃了出去,留下一个长相有几分相似的探子扮作他的模样,麻痹其余人等。
平时越是和蔼好脾气的人,炸起毛来打击报复的越是凶狠,孟闻谨从小到大就没吃过闷亏,皮大王闻诤见着他哥就差没绕道走,最是耀武扬威的宜珈在闻谨面前也是一等一的乖觉,大家心里都有数——惹谁都别惹阴险狡诈睚眦必报的孟闻谨!孟闻谨跟着探子躲到了个隐蔽的小四合院,狠狠洗了通澡后便紧锣密鼓的谋划起了报复大业,头号目标锁定主考官蒋大人。
蒋大人是个聪明人,这些日子缩在贡院内拒不出门,就等着一切平息后跟大皇子回京封爵赏官。谢家的探子身经百战,打劫和虏人简直是小菜一碟。于是,在一个月高风黑的夜晚,今科主考官蒋大人连同他藏在枕头里的十万两银票一并被人扔在了秦淮河畔最大的销金窝藏春院门口。据目击者称,当时厚厚一打银票随风飘扬,漫天飞舞,路上行人纷纷哄抢,而我们的蒋大人穿了一条小花裤衩,披着一件薄里衣,赤红了双眼朝群众吼去,瘦小的身板硬是挤进了人群中央,疯狂的抢回自己的卖身钱。
群众一片哗然,哇靠,二品钦差大臣的俸禄一年不过千百两,十万两雪花银——蒋钦差你得工作一百年才能赚回来啊!蒋大人收受贿赂的消息不胫而走,数额从十万两一路飙升至百万不等,爱八卦的百姓们口口相传,愣是把蒋大人说成了大乾史上第一巨贪,恶名远扬,与邓通、石崇、梁冀四人并称古今四大贪官。
紧跟蒋大人步伐倒了血霉的便是名不符实的新科会员杨承宗,作为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杨承宗生平一大爱好即是泡美眉,藏春院是他的第二个家,秦淮河便是他家的后花园,哪怕外头学子们恨不得啖他的肉饮他的血,杨胖子仍雷打不动每天光顾画舫美人。孟闻谨派去的探子抄家抄得爽快,不一会儿就将杨承宗送给各位考官的礼金账册翻了出来,顺手还牵走了不少新科会员的“著作”,当然,大多都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淫词艳曲,YY对象几乎覆盖了秦淮河上大小一众歌妓舞妓,连船上倒夜香的小丫头都没放过。
杨承宗的光辉事迹在孟闻谨的高效之下,第二天便遍布大街小巷,仕林学子人手一份,贿金数额详细到“两”,涉案人员上到蒋钦差,下至封卷官,当地官员几乎人人有份。舆论又哗然,早知道官场黑,却不晓得居然这么黑!其二,杨承宗这么差的水平,这么多的银子,逆天啊!
在一众官员抱头鼠窜下,孟二爷轻车找儿子来了,早有探子把他引了来,二爷在小四合院里找到了悠闲晒太阳的谨哥儿。闻谨一眼瞄到父亲驾临,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速整了整衣衫,朝父亲走去,亲切的问候,“父亲,您怎么亲自来了?”
孟二爷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番,从头发丝看到脚底板,确定没少一根寒毛,这才松了口气,回答说,“还不是你这小子不省心,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不来你还不得被那群老狐狸生吞活剥了?!”
二爷星夜兼程,衣衫上满是灰尘,心里又担着事,整个人消瘦了不少,两颊的肉憋了下去,发丝里也带上了一抹银色。
闻谨扶着父亲坐下来,安慰道,“儿子叫父亲担心了,实在不孝。”
二爷歇了口气,继而问他,“舞弊一案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就扯上了你?”他实在是想不通,自家儿子几乎算是个挂名官员,说穿了就是块“活招牌”,鼓励学子之外没别的用处,怎么瞬息万变转眼间就成了舞弊案的罪魁祸首了?这也太坑人了……
孟闻谨不敢隐瞒,老实交代了一切,孟二爷眉头紧锁,越听脸色越难看,闻谨小心翼翼的交代了自己的小动作,二爷吃惊至极,“你说,你派人把蒋大人扔在了妓院门口?!”
孟闻谨垂头默认,二爷眼珠子要弹出框来,“你还找人抄了杨承宗的家,翻出了行贿单?”
孟闻谨简直不敢抬头看父亲,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违背了祖训中的“光明磊落”,挨批完全是意料中之事。孟二爷张口结舌,娃子啥都自己解决了,他这老爹还来干嘛?!
随着六少爷和六少奶奶归家,二房众人也渐渐有了主心骨,崔丹庭算账理家是把好手,她又得了丈夫的嘱托格外热心的帮着宜珈处理庶务。宜珈有了她这个帮手,省力不少,有空去干别的事,这不,她猫着空找闺蜜蓉蓉聊天去了。蓉蓉年初便被杨老爹包办了婚姻,成了人家未过门的小媳妇,为此蓉蓉狠狠闹过一阵,一哭二闹三上吊样样来一遍,可惜被杨老爹**,至今仍出不了门。恰巧孟家这些日子又事多人杂,宜珈恨不得一个时辰掰开来当两个用,自是没空寻她。如今眼看蓉蓉婚期将近,宜珈再不好意思躲着,只得做足了心理建设,带上诸多礼物上门赔礼去了。
蓉蓉的屋子位处杨家东南角,从前是她亲娘写字作画之处,倒是府里头数一数二的好去处。她娘走后,杨老爹怕睹物思人,便将屋子划拉给女儿,蓉蓉也是个爱折腾的性子,好好一间屋子整得天翻地覆,每块墙她都画上两道,气得她老爹心肝疼,把她赶了出来。蓉蓉一怒之下住去了外祖家,如今要出嫁了,杨老爹又把她发还此处,蓉蓉看着满墙自己的“杰作”,愈发郁闷了。
得知宜珈来了的消息,蓉蓉眼睛一亮,吐了葡萄籽,跳下炕来亲自迎了宜珈进屋。宜珈心虚得很,抢先说道,“蓉蓉你好些日子都没来找我,只好我来看你了。”
蓉蓉不上她的当,杏眼一瞪,叉着腰说她,“你别恶人先告状,谁不知道我老爹铁了心要把我卖到王家去,我哪儿出得了门看你去?!”
宜珈干笑两声,打算采用怀若政策,让杭白取了几匹上好的布料给她,“这可是我亲自从库里挑了来的,不比内务府的差,你可别生气了,新娘子可不兴绷着脸呐。”
蓉蓉不耐烦听这些,鼻子里出气,“稀罕,新娘子可不是我!你这重色轻友的坏家伙,都要和元师兄成亲了才告诉我,没义气没情意!你们一个两个都没把我当朋友!”
蓉蓉越想越委屈,甩开宜珈拉着自己的手,一个是她青梅竹马的师兄,一个是她引为知己的好友,两个人居然背着她好上了,还快马加鞭要成亲了,这狗血也忒大发了点!
宜珈觉得心里一跳,嗓子直发干,恍然辩解道,“你胡说些什么,谁要成亲了?!”
蓉蓉奇怪的看向宜珈,问道,“不是你和元师兄是谁?!前几天元府就派了人来送请柬,说是师兄月底大婚。我早就看出来元师兄对你不一般,平日里就爱时不时的朝你看,每次给你送的礼也比我好,不是对你有意思是什么?!”
宜珈忽觉一阵晕眩,她下意识撑住桌角,蓉蓉见她脸色刷白,不由止住了牢骚,关心道,“我,我就是气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好像我是外人似的!元师兄挺好的,你们俩……挺般配的。”
宜珈无力的向她笑了笑,笑容比哭还不如,“我没有要和元师兄成亲……师兄的新娘应是另有其人。”
嘎?!蓉蓉顿时呆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85攻亲计
天要下雨娘要嫁,儿子造反老子压。
大皇子东放一把火,惹得仕林清贵怨声载道;西燃一堆柴,引了外族恶狼登堂入室;再加上天公不作美,旱灾横行,滴水难求,多少良田颗粒无收,流民遍地开花,几要涌到皇城根下。事态危急,皇权不稳,似乎只需轻轻再推上一把,天下顷刻间便将易主——以上乃大皇子极其酒囊饭袋亲友团眼中的大势走向。
南方某些特权分子与当地学子清流小有摩擦,北方蛮夷一年一度再次试图挑衅边疆安宁,中原小部分地区遭遇旱灾,其余地区形势一片大好,一切困难艰险在朝廷面前都是纸老虎,大乾皇帝福与天齐、福泽延绵,保佑全国人民安泰康健——此乃大乾朝廷台每日广播的核心内容。
事实情况既不是CNN也不是CCAV,江南暴动的学子们被各种行贿铁证惊得目瞪口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调转矛头指向了江南最高行政长官巡抚刘大人——你管辖的地区99%的官员都那啥了,你不负责任谁负?刘大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他也是被逼的好不好?!保命第一的原则下,他又顺藤摸瓜牵出了藏于幕后的大皇子平郡王,都是他都是他,皇族自家人搞内斗非要殃及无辜,连累他这条池鱼被人当成了箭靶子!群众面面相觑,一不小心挖出条深海巨鲸,这可咋整?艰险狡诈的隐形钦差孟二爷出招——搞个签名,悄悄送份万人言给圣上消遣消遣。私底下爱作诗的爱写词的爱谱曲的,谁也不拦着你,尽情发光发热吧……
西北边关战事虽险,却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符纪霖祖孙三代为将,守着这片黄土高原数十年,比游牧为生的蒙古人还要熟悉这儿的一草一木。蒙古人先期得了布军图钻了空子,叫汉军狠狠吃了个大亏,后期符将军敏锐的察觉军机泄露一事,随机应变暗中调兵遣将,表面上装的毫不知情,骗了蒙古人钻入圈套,一举歼灭蒙军主力兵团,解了燃眉之急。如今两军胶着,蒙古人仗着人多势众围城待攻,符家军死守城池,分毫不让,一时半会儿难分胜负。
符纪霖如今带兵守城,成日住在军营里,甚少回家,宜琼领着城里大小军官女眷一同拿了针线缝制冬衣。边关不比中原,入了九月便已是寒秋,十月里冰柱寒霜随处可见,街上不乏一夜冻死的流浪汉。大乾普通兵丁的军饷并不多,堪堪能维持生计尔,家里人口略多些便捉襟见肘。朝廷的冬衣迟迟未到,许多士兵穿着单薄的秋衣,忍着严寒天气哆嗦着守在城门上,宜琼见了不忍,便说动一众军官夫人尽己所能的裁布缝衣。边关女眷大多较深闺妇人更为慷慨仗义,宜琼的号召很快得到响应,贵妇们纷纷拿出库存的棉布毛料,发动婢女婆子日夜赶工,这会儿已做了百十件棉衣送去前线。
符纪霖忙于军事,无暇照顾妻眷,袁丛骁便常替他去将军府跑腿儿,这不,袁丛骁又领命去宜琼那儿搜刮新制成的棉衣了。
“嫂子,大哥让我带人来取棉衣。”袁丛骁大大咧咧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宜琼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稍整衣衫,带着丫鬟出去迎他。
“新的一批在侧厅放着呢,约莫有一百来件,你派人跟着古娜去取吧。”宜琼指了指身旁长的极具异域风情的女子,对袁丛骁说道。
古娜原是符纪霖下属一员大将的女儿,生母是回人,早年便亡故了,其父不久前牺牲在战场上。临终时他将独生女托付给符纪霖照顾,让他给找个好人家嫁了,符纪霖原打算把姑娘送去中原安妥之地,谁知古娜生就了一副倔脾气,宁愿一头碰死在战场上也不愿苟且偷生,无奈,符纪霖只得把她暂且留在宜琼身边。
袁丛骁对古娜的父亲心存敬意,连带着对英雄的女儿显得颇为友善,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朝古娜微微点头示意,“麻烦姑娘了。”
古娜像极了她的母亲,深目高鼻,嘴唇红润,笑起来十分浓艳,“袁将军又客气了,说了多少次,叫我古娜就行了,姑娘姑娘的听着怪生疏的。”
袁丛骁只朝她笑了一笑,并不回应,转头使了眼色让侍卫跟着古娜往侧屋去。古娜有些气恼,郁闷的又看了袁丛骁一眼,闷闷不乐的带着侍卫走了。
袁丛骁见古娜走的看不见人影了,这才舒了口气,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朝宜琼抱怨,“嫂子,你就帮着外人可劲折腾我好了。”
宜琼觉得好笑,抿了嘴乐道,“我这是为你着想啊,古娜人美性子好,你也老大不小了,早点成家立业也好叫老将军放心不是?”
袁丛骁摆摆手,拒绝道,“我爹喜欢传统的,古娜是不错,可惜她是半个外族。我爹打了一辈子的外族人,要是我真带了个番邦女子回去,他非得拿皮鞭抽死我不可!不行不行……”
宜琼好像和袁丛骁杠上了,接着逗他,“古娜是异域女子你不喜欢,那上次林将军家的姑娘又哪点不好了?武将世家,精通兵法,根正苗红,定和老将军投缘。”
袁丛骁似是早有准备,嬉皮笑脸朝宜琼说道,“我爹这关过了,可惜我娘不喜欢。我们家祖孙三代个个娶的都是武将家的小姐,我娘发话了,说家里煞气太重,让我找个温柔可人会吟诗作画的,回去中和中和。”
宜琼厥倒,朝袁丛骁笑骂道,“边关重地不是武将就是异族,哪儿去找书香世家的姑娘来配你?!”
袁丛骁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的对宜琼说道,“谁说没有,我看嫂子就很不坏!圣人子孙,饱读诗书,端庄大方又烧得一手好菜,最重要的是嫂子宅心仁厚,为守军将士送衣送食,许多将士私底下把嫂子当成活菩萨拜呢!”
袁丛骁一顿恭维,宜琼又好气又好笑的听他胡诌,末了拿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骂道,“这汤你多给你大哥灌灌,少来我这儿卖乖!说罢,看上哪家姑娘了?嫂子我给你做主,一会儿就备了礼给我们小袁将军上门提亲去!”
袁丛骁就等着这句话,立刻接口道,“就知道嫂子心善人好,不忍看弟弟我形单影只一人孤苦!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想娶京城孟家的六姑娘为妻!”
“好,嫂子我这就修书一封给京城孟家……孟家?!”宜琼的话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朝袁丛骁看去,“你说的是哪家姑娘?孟家?!六姑娘?!我妹妹宜珈?!”
袁丛骁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丝毫不含玩笑之心,“我想娶孟宜珈为妻,望嫂子相助。”
宜琼闭上嘴,消化了好一阵,最后干巴巴的问他,“你不是开玩笑吧?你和宜珈也没什么交集,怎么忽然就看上了?你肯定是在开玩笑……”一定是这样的,宜琼越想越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一见钟情?不是她贬低自家妹妹,比宜珈漂亮温柔多才的姑娘海了去了,以袁丛骁的家世身份以及眼界,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事关亲妹子,不由得宜琼不认真考量,她狐疑的眼神在袁丛骁身上转了十个来回,就差没拿X光里外里照上几遍了。
袁丛骁有些尴尬,怎么他在未来姨姐眼里形象这么差?!是徐徐图之还是一鼓作气?袁丛骁心思转了几个弯,紧了紧拳头,向宜琼坦白道,“不瞒嫂子,八年前我曾与令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惊了马,危在旦夕之际顾忌的却是伤了普通百姓,多少权贵子弟从不把人命看在眼里,而她却不同,这份仁心足以让我侧目。之后得知她不惜性命策马狂奔,竟是为了替亲姐伸冤,高门女子多得是勾心斗角互相陷害之辈,如此情深意重实为难得,此事让我对深闺女眷改观,或许荣华权力背后当真仍有善良心慈之人。”
话说到此,袁丛骁下意识朝宜琼看去,只见宜琼似是忆起往事,眼神里透出温暖,她鼓励他继续说下去。袁丛骁轻了轻嗓子,接着说道,“惊[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鸿一瞥过后,我曾派人打听,得知她竟是孟家姑娘,家学渊源,才华横溢,更是书法大师虞宪文座下弟子,”袁丛骁顿了顿,话锋一转掩去了话音里的柔情,笑道,“所以,宜珈定是我娘眼里顶号的儿媳人选!”
宜琼注意到袁丛骁口里从“孟六姑娘”到“宜珈”的转变,又听了他一通深情告白,心里信了五分。平心而论,袁丛骁是个不错的婚配人选,家世背景过硬,又是自己的熟人,品性人格均有担保,宜珈若是真嫁了他,她们姐妹俩倒能再续前缘,聊解思乡之苦。宜琼想着想着,心里的天枰又向袁丛骁倾斜了几分。
“这事儿我也做不得主,不过倘若你是真心实意的,我倒能替你打听打听……”宜琼模棱两可的许诺,能有亲人作伴,宜琼心里痒痒的。
袁丛骁心里笑开了怀,面上仍一本正经,“那丛骁先谢过嫂子!”握拳!又搞定了一个!
宜琼从这会儿起打心眼里开始把袁丛骁看做自家人,未来妹婿对待,她好心的提醒道,“下月初可是六妹十五及笄之礼,若你真有这心思,不妨好好准备准备。”
袁丛骁嘴角上扬,笑道,“嫂子不必担心,我早已准备妥当。”
所谓搞定婚事的前提是搞定爹妈亲戚,袁丛骁从宜珈的兄长亲姐出发,已迈出了不小的一步。而他的情敌元微之虽在感情上领先他一步,但在家长方面却落后了一大截——他连自己亲爹亲娘都没能成功说服。
元微之被关了禁闭,元尚书执掌刑部出生,自己的家管的那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出,元微之想要买通看守放行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在一切逃跑举动无望之后,元微之采取了最老套却最管用的一招——绝食!
翩翩贵公子关了没几天,两颊纤瘦,脸色苍白,宛如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仿佛就要羽化而去,梁夫人倒地心疼自家儿子,元微之折磨自己,顺带也往梁夫人的心里捅了几把刀子。
“老爷,微之三天没喝一滴水了,再下去身子可就不成了……”梁夫人急得团团转,荣华富贵是重要,可儿子要真死了她找谁哭去?!
元老爷不为所动,自顾自地看着书,丢出一句,“饿不死,到时候一碗参汤灌下去,死人都能活过来。”
梁夫人急红了眼,“老爷,参汤只能救一时,微之这孩子死心眼,我们总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他啊,到时候他要再寻短见可怎么办?!”
元老爷不耐烦的吼了一句,“等孙家姑娘进门了,要死就让他去,没用的东西!”
梁夫人叫丈夫骂得呆愣在地,微之……到底是他们的亲骨肉啊!梁夫人擦了擦眼泪,无论如何她不允许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白白丧命!
86黄粱梦
元家发迹不过短短三十年,官邸倒是修的毫不逊色勋爵世家,粗看沉稳大气,细节处又彰显其精致华贵,屋檐上五只角兽昂首挺立,廊柱间万蝠翻飞。梁氏着一身华衣,环佩叮当,从布料到首饰无不是宫里赏下来的珍品,身后跟了八个俏丫鬟,她步子急促地朝元微之的屋子赶去。
“呀,”小丫鬟阿凝惊呼出声,她刚出屋门一转身差点撞上太太,吓得她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梁氏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托盘,四菜一汤原封不动,梁氏拿手摸了一下盘底,凉的,想来放了许久,她怒道,“怎么端了冷菜给二少爷?躲懒是不是?还不块去换热乎的!”
阿凝不敢还嘴,捣头如蒜,一溜烟跑去了小厨房。梁氏狠狠的瞪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正面关着的房门,她深吸了一口气,“吱呀”一声推开了雕花大门。
“微之,娘来看你了。”梁氏脸上堆起笑容,往里屋走去,却见儿子并未躺在床上歇息,反倒站在书桌前静静的写字。
梁氏小心翼翼的走到微之身旁,探头看去,“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若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梁氏心中一动,惊诧问道,“微之,你怎么忽然看起佛经来了?”
元微之并不看他母亲,抬手蘸了墨汁继续挥毫,淡淡说道,“抄写《心经》让人耳清目明,心静如水,母亲不如也试上一试。”
梁氏笑得有些勉强,她的眼光从字转移到儿子身上,儿子消瘦了,写字的手骨节分明,本来得体合宜的衣裳如今堪堪宽出一寸。清明慑人的双目下泛起青色,抿紧的双唇不见血色,憔悴的神色叫梁氏心里猛地一揪。
“微之,先别忙,娘给你带了几个人来。”梁氏敛了心神,轻轻拉住微之的衣袖,元微之收回手臂,将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梁氏尴尬一笑,先一步往前走去。
“来来来,这几个是新来的丫鬟,都是认字识数的,你看看,若有中意的就留下来,娘给你做主。”梁氏侧身,让微之正面瞧瞧那八个俏丫鬟。
元微之听罢不由皱起眉头,转身便要离开,梁氏赶忙抓住他的手腕,劝道,“男人身边有一两个红颜知己,最是正常不过了。她们都是娘悉心挑出来的,样貌品性不见得比孟家姑娘差……”
听到宜珈的名字,元微之步子一滞,心下微明,带着审视的眼光扫了一圈那几个丫鬟,果然,每一个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宜珈的影子,或是一副相像的剪水秋瞳,或是同样秀挺的俏鼻樱唇,甚至有一个还生就了一对浅浅梨涡,梁氏能凑齐这些姑娘,想来当真花了不少心思。
可惜,元微之并不领情,他哂然一笑,对母亲说道,“既然如此,不如让她们先去父亲身边服侍好了,红袖添香,又显得母亲大度容人,一箭双雕实为难得。”
梁氏让他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元微之扔下一干人等,踱回书桌前,继续抄写佛经,如今唯有佛语才能让他静下心来,不至癫狂发疯。
梁氏看着儿子略显踉跄的步伐,再忍不住,冲上前去拦住他,“就非孟宜珈不可了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就为了个女人寻死腻活,你对的起你娘我么?!”
被梁氏一拽,微之的字划出了纸张,留下一道浓浓的墨迹,他却丝毫不在意,空了一个字的间隙,继续抄写下去。梁氏被他淡漠的态度激怒,一把抢过桌上的宣纸,狠狠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写写写,你除了会浪费笔墨还能干什么?!”
元微之被夺了纸笔,他冷冷看了母亲一眼,一言不发,朝里屋走去。许是多日未进食,又受了梁氏刺激,元微之忽然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上。梁氏憋着的一口气在看到儿子摔倒的瞬间化作云烟消散,她惊恐的跑上前去,顾不上仪态风度,她一把把儿子抱入怀中,焦急的询问,“微之,儿子,儿子你怎么了啊?”
元微之下意识要撑地站起,手脚却不听使唤,绵软无力,他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双唇,一阵头晕目眩。梁氏大骇,忙唤人把儿子抬到床上,手忙脚乱的请来了大夫,大夫看了也只摇头,说是心结难解,恨得梁氏没把这庸医拖出去。
“儿子,儿子你醒醒,只要你好起来,娘什么都答应你。”梁氏抱着儿子,泫然欲泣,两个儿子里她一向偏疼这个聪慧灵气的小儿子,如今好好一个儿子弄成了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心里不知有多难受。
元微之底子并不差,不过是多日未进食一时虚晃,迷糊间听到母亲的声音,他下意识的哼出声响。
梁氏以为儿子不信自己,情急之下连连保证,“娘都答应你,娘什么都答应你,你要娶孟家姑娘,我们就娶孟家姑娘,只要你好好的……”
元微之这会儿清醒了,他睁开双眼,眼前仍有些迷糊,他努力朝母亲看去,梁氏砸下一颗眼泪,抱着儿子许诺,“明儿,明儿娘就放你去孟府,你先喝碗参汤垫一垫肚子可好?”
元微之不知是否该相信母亲,梁氏从阿凝手里端过参汤,耐心劝道,“你不喝就没力气,到时候怎么去孟家找人家姑娘?你父亲那儿有我,你乖乖听话,娘一准帮你把心上人娶回来,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再吓娘了……”
梁氏真情流露,眼泪一串串下落,元微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梁氏大喜,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端着参汤,一口一口喂微之服下。
元微之歇下后,梁氏轻声出了屋子,她从腰间拿出贡缎锦帕擦干眼泪,长呼出口气,儿子一时半会儿没事了。至于微之心心念念的孟家姑娘,“来人,替我送个口信给孟家当家的,”梁氏唤了心腹前来,“就说,元家无意与罪臣外女结亲,望孟老爷子多多谅解。”她是答应了元微之让他亲自去孟府求婚,至于孟府不答应,可和她没一毛钱的关系。
翌日,大清早的元微之便醒了,他换了身崭新的衣服,认真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阿凝捧着热水进了屋子,惊呼,“二少爷,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元微之温柔的对阿凝笑笑,向她招招手,“阿凝你来的正好,快替我束发,带那支羊脂玉簪子。”
阿凝赶忙放下铜盆,净了手,朝少爷走去,“二少爷今天似乎格外开心呀?”
阿凝是个老实丫头,肠子直得一点弯儿都不会拐,心里怎么想的脱口而出。元微之心情甚好,笑着回答她,“是啊,今天我要给你娶二奶奶回来了!”
阿凝大叫,“呀,二少爷要去娶孙小姐嘛?孙小姐好凶,阿凝怕。”
元微之好脾气的纠正她,“不是孙小姐,是孟小姐!孟小姐不凶,温柔又体贴,定会对阿凝好的。”他想起了宜珈身边的几个丫头,个个都被她惯得个性十足,棱角分明,不由好笑的摇了摇头。
“唔,那阿凝也喜欢孟小姐,”阿凝露出一张笑脸,蹿倒着微之,“那二少爷快去,快点把温柔的二奶奶带回家来!阿凝给她做午饭吃!”
元微之笑出声,双眼笑成了两轮弯月,嘴角不住上扬。
孟府,孟老爷子早接到了元家传来的消息,心里一阵怔忪。元家本身虽然并不如何出色,可两个儿子养的还是很不坏,老大已在官场小试身手,大有接替元尚书的资质。老二天资聪颖,在书画上极有天赋,若好好钻研一番,未必不能超越虞宪文,成为新一代书法宗师。若真如此,把宜珈许给元家,倒真是个不坏的选择。可惜了,强扭的瓜不甜,孟家百年世家,骄傲与自尊不容他人亵渎。
元微之提着一颗心,竟顺利的出了元府,不由松了一口气,连带着走向孟府的步伐也轻松起来,见着老丁头格外亲切,“丁大爷,我想求见老太爷和你们六姑娘,劳烦你通传一声。”
老丁头难得被主子叫做“丁大爷”,喜滋滋的引了元微之在照壁处候着,前去通报老太爷了。
老太爷背着手,点了点头,朝正堂走去,元微之已经在堂内等着了,见老太爷来了,忙躬身行礼问安。
“贤侄今日造访,不知所谓何事?”孟老太爷打了一副官腔,捋着胡子问道。
元微之心里有些忐忑,头一次在一向亲厚的老太爷面前不知如何开口。这是他争来的机会,他用命搏来的机会,元微之抬起头,正视老太爷,掷地有声道,“回禀孟爷爷,微之深知唐突,但有一话深藏心中多日,不吐不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微之仰慕贵府六姑娘多时,愿求娶六姑娘为正妻,望孟爷爷成全。”元微之说罢,朝孟老太爷直直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成一声脆响。
孟老太爷定神看向他,微之挺直了脊梁,迎着老太爷的目光,眼里俱是真诚。老太爷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可惜,太可惜了。
“你起来吧,戏言而已,我不会当真。”老太爷背过身去,不看微之。
元微之全身一震,跪着求道,“孟爷爷,微之并非玩笑之言,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实意想求娶宜珈为妻。”
孟老太爷心下做了决断,他转过身子,直直盯着元微之看去,质问道,“世人皆知你下月迎娶皇后亲侄女孙家小姐为妻,如今你来我孟府又说要娶我孙女,这若不是玩笑话,莫非你想让二女效仿那娥皇女英共事一夫,还是妄图纳圣人嫡孙为妾?!”
87误终身
孟家嫡孙,宁死也不会为人妾室。元微之深知理亏,他向老太爷解释道,“我只愿娶宜珈一人为妻,孙家小姐乃吾父所订,并非我本意。”
老太爷并不同情他,反而责骂道,“儿女婚姻当由父母做主,既是你父亲订下的姑娘,你当听从父命才是,如今来招惹我家孙女算什么道理?”
元微之百口莫辩,只得向老太爷求道,“我与宜珈同门三载,相识八年,感情深厚。若能迎娶宜珈为妻,自当一心相待,永不辜负,卧榻之旁再无第三人,还请孟爷爷答应!”
元微之的话甜如蜜,几乎许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莫说普通女子,就是孟老太爷也颇为感慨自家孙女怎么拱上的这颗好白菜?不过一时感动之后,老太爷又现实的想到了元家坚定的否决话语,若是孙女当真嫁去了元家,宜琬的命运只怕要再次出现。他老了,只想儿孙平安,合家团圆,权势地位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要争就让他们争取好了,只可惜了元微之这么个好孩子,生生给拖累了……
“好孩子,爷爷知道你心诚,可是这世上的事,不是有心就能成的……”老太爷和缓了语气,把他扶了起来,“婚姻大事,并不只关乎你和宜珈两个人,元家,梁家,孟家,谢家,哪一个不是牵涉其中。珈儿外家的事儿,你大概也知道些,你父亲不同意,那是在情理之中。就算真让你如了愿,硬把珈儿娶过门,你父亲能容得下她?你母亲能真心待她?不是我心狠,只是我这做爷爷的,明知道前面是个火坑,怎么还能把孙女往里头推呢……”
老太爷叹了口气,拍了拍微之的肩膀,“回去吧,你父亲订了孙家姑娘,必有他的理由,他未必没有替你着想,回去吧……”
元微之心中酸涩不已,他做着最后的挣扎,“孟爷爷,让我见宜珈一面吧,就一面,我想亲口听她说……听她说,她不愿嫁给我……否则我心不甘呐!”
老太爷狠下心肠拒绝了他的要求,“见了面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男未婚,女未嫁,到时候传出些风言风语,你让珈儿将来怎么办……”说到底,人性自私,再欣赏的后辈,影响到自家子孙,他便不得不硬下心肠,快刀斩乱麻!
“微之,你和珈儿今生无缘,望来世多修福禄,再续前缘吧。”老太爷闭了眼,挥手吩咐下人将元微之领出孟府。
元微之心中冰冷,漠然跟在老丁头身后,如同行尸走肉般毫无生气,老丁头识相地敛了话语,快步把身后之人引到门口,躬身送道,“元公子您好走,恕老奴不送了。”
元微之如梦初醒般看了老丁头一眼,老丁头向后一缩脖子,微之收回眼神,怔怔地看向那照壁朱门,匾额上峥嵘欲出的“孟府”二字,心下怅然欲失。宜珈,宜珈,他心里默念着宜珈的名字,今生我们当真无缘么?
他心心念念的六姑娘此刻正在后院里替母亲谢氏削梨吃,宜珈的手艺不错,整个香梨的皮练成一条,垂倒果盆上,梨子饱满水润,看着便让人食指打动。
“母亲,来,吃梨。”宜珈把刀放回盘子,将梨子递到谢氏眼前。
谢氏却不接,笑着说她,“这么大个梨,让人怎么下咽,分成小块,我们娘俩一道吃。”
宜珈挑眉驳道,“梨子可不能分,‘分梨’‘分离’,兆头不好。我们娘俩可要一辈子在一块儿!”
谢氏笑她,“谁要和你一辈子呆一块儿,娘老咯,可养不起你。”
宜珈笑嘻嘻的拱到谢氏身边,“不用娘养,我自己养活自己,恩,我还给你交租钱,这下你不赶我了吧。”
“贫嘴!”谢氏作势要打她,宜珈躲得飞快,一不小心撞上了后头走来的杭白。
杭白悄声向宜珈禀报,“姑娘,元家公子在前堂和老太爷说话呢,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宜珈一愣,自从在蓉蓉那儿听说了元微之的婚事,好一阵她都没缓过劲来。当初说喜欢她,要娶她的师兄,转眼间便成了另一名女子的未婚夫;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心底依赖信任着的男子,连一句话也未交待便许了她人终身;宜珈有过震惊,有过伤感,有过愤怒,可是最终这所有情感却化作自嘲与无奈。
这是一个男子三妻四妾合法制的时代,深情款款写出“除去巫山不是云”的元稹骨子里是个浪荡不堪的负心汉,“十年生死两茫茫”情寄亡妻的苏轼身边也从未断了美人,元微之不过是万千风流才子中的一个,她又如何能期待他能过尽千帆只守她一叶小舟?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才是最正常不过的古代男人,不是么?
如今有了新人还不忘旧人,该说元微之情深意重么?宜珈自嘲的笑笑,理了理衣裳站起身子,打算前去会他一会,失恋这件小事,作为一名穿越女她还真不怕。说来了,解了心结,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谢氏见宜珈站起身子,侧目问她,“你这是做什么去?”
宜珈垂眼回她,“元师兄来了,说是在正堂候着,师兄妹一场,他要大婚了,我这做师妹的应去恭喜他一番。”
谢氏将梨子放回盘子,擦了帕子净手,淡淡否决,“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院里陪我坐会儿。”
宜珈不明所以,解释道,“母亲放心,我去去就回,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不会耽搁多久的。”
对宜珈一向逆来顺受的谢氏这回忽然强硬了起来,吩咐耿妈妈看住院门,就是不让宜珈出去半步,“你师兄一个大男人,没过几天还要成亲了,你少和他牵扯,没得坏了你的名声。”
可元微之就像梗在宜珈心里的一根刺,不拔他就竖在那儿,痒得难受,“娘,我有事儿想问师兄,真不是大事儿,您就让我去吧。”宜珈央求着谢氏。
谢氏却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什么也不让宜珈出去,宜珈心里愈加狐疑,她问道,“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谢氏沉默片刻,女儿大了,一味的隐瞒欺骗终究不是办法,她始终得自己长大面对风雨。谢氏打定主意,开口说道,“娘知道你和那元微之……有些感情,元微之这孩子人品贵重,才华出众,精通书画,又有个‘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你喜欢他……娘也理解。可元家是个龙潭虎穴,其父野心勃勃,其母心思深重,他们求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娘不想你委曲求全一辈子,到最后还落得个凄凉的结局。”谢氏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盯宜珈,斩钉截铁的说道,“所以,你和元微之,从今往后最好再也不要见面了。”
宜珈静静待谢氏说完,这些她懂,她都知道,可她只是想要一个单纯的解释,她想听那少年亲口说,无关移情别恋,只是有缘无分。无疾而终,这不是她的风格。
“母亲,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就一面,从此之后我再不见他。”宜珈回望谢氏。
谢氏终是摇头拒绝,当断则断,相见不如不见。
宜珈见谢氏铁了心肠,便不再求她,她悄悄撩起长裙,乘着耿妈妈一时不备,一猛子往外扎去,竟冲出了院门。谢氏一惊,忙唤人去追她,宜珈不敢停留,拿出了跑800米的气势飞快往正院跑去,她已经能看到正堂后的垂花门了,葡萄藤上挂着满满一片紫莹莹的花朵,穿过这道门便是正堂了,元微之在那儿等她!
宜珈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是她几年来最激烈的一次,她不敢停下脚步,生怕停下了便再也迈不开步伐……她一路跑,垂花门近在眼前,“咔哒”,宜珈一脚踩在了石子上,狠狠一扭,整个人站不稳就要跌倒。
“珈儿,你这是做什么?”六少爷闻诤恰好经过,眼见妹妹要摔,忙奔过去,一抄手将她拦在怀里。
一阵钻心痛疼得宜珈额上直冒汗,她顾不得疼,急急说道,“哥,你快带我去正堂,快!”
闻诤不明所以,扶起宜珈,低下头查看她的脚踝,“脚有些肿胀的迹象,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不,哥,我有要紧事儿,你先扶我去前头再说!”宜珈坚持道。
闻诤见她实在倔强,无奈只得扶了她走,没走到两步,后头的丫头婆子大军就到了,耿妈妈呼哧呼哧跑到宜珈面前,用胖身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小姐,你别让妈妈难做啊,听太太的话,回去吧。”
宜珈不理她,想绕过耿妈妈继续往前走,耿妈妈无法,眼神示意几个婆子把宜珈架出去。
宜珈急了,她求着闻诤,“哥,你去看看,元师兄在不在里头,让他出来见我。”
耿妈妈急了,朝两个婆子吼道,“没看到小姐扭了脚么,快带小姐回去!”
宜珈眼巴巴看着哥哥,闻诤不知发生何事,只得转身进屋,宜珈使劲挣扎,还是叫两个婆子抓的牢牢的,寸步难行。
“小姐,得罪了。”耿妈妈朝宜珈躬了躬身,一旁一个壮实婆子直接把宜珈扛了起来,宜珈一个前摔,跌在婆子背上,顿时眼前泛黑,连路也看不清了。
“放我下来!”宜珈徒劳挣扎,她从没这么丢人过,她只是想求一个结果,为什么连这么小小的一个请求也不能答应她?宜珈难过之极,泪珠顺着柔嫩的肌肤一道道划下,斑驳一片。
“珈儿,”宜珈猛一抬头,那是闻诤的声音,“哥,师兄他……”
宜珈还未说完,闻诤便掐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元公子很早便走了。”
宜珈怔得说不出话,泪水一行一行滑落,她痴痴的笑了一声,也罢,也罢,男婚女嫁,从此再不想干。
88羡繁华
金鼓银钹,铜锣喧天,丝竹声声和流莺,彩旌翻飞迷人眼。
戏台上,伶人艳若桃李,粉墨登场,眼波流转如娇若媚,莺声燕语似诉还嗔,直叫人斛筹交错间仍侧目连连。
元家戏园闲置多时,今个儿总算迎来了自梁妃省亲后的又一个华彩之日,两层高的小楼妆扮一新,朱栏玉砖,花团锦簇,园子里足足摆了数十桌酒席,举目所见尽是一片盛红。
“元兄,今日令郎与国舅结亲,实乃一大幸事,真真是羡煞吾辈啊!”眯眯眼,八字胡,又一个官场同僚拍着大肚子朝元尚拱手道贺,只是这语气里隐隐约约透着股酸意,倒叫人略显尴尬。
“呵呵,王大人儿女绕膝,不过几年光阴,必能觅得佳婿贤媳!”元尚捋了胡子,朗声笑答。今个儿穿了一身绛红暗金礼服,更显得他红光满面,踌躇满志。
一个时辰前,八人大轿抬着新嫁娘稳稳当当进了元府,一百零八抬嫁妆九曲十八弯,红色长龙蜿蜒前行,半个京城笼罩在欢天喜地的唢呐迎亲声中,百姓纷纷咋舌,皇帝嫁女儿怕是也不过如此!
元尚见满堂佳云集,府里金玉满堂,只觉半生操劳偿其大欲,脸上不由挂起了笑容,不料吓得一旁偶然路过的小厮手一抖,凭白洒了一壶极品佳酿。
小厮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他家老爷掌管刑部,绰号铁面阎王,这回被逮个正着,死定了死定了……
谁知,元尚却仅是挥了挥手,连骂都没骂上一句,轻轻松松放了那小厮。小厮擦了擦虚汗,今天运气好到爆,待会儿喜宴完了,可得给老娘好好烧柱香,感谢祖宗保佑……
一曲龙凤呈祥余音袅袅,台上浓妆艳抹的伶人纷纷垂首敛眉而立,台下一众官老爷连连叫好,戏班班主弯着腰,捧着戏单交给新郎官点戏。
元微之一身锦绣红衣,许是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如玉俊颜染上了几分薄红,减了些许出尘之姿,又添了一抹俗世气息。
他似醉非醉,一双眸子朝班主淡淡扫去,恣意风流直叫见多识广的班主也不禁心中一荡。元微之也不去瞧那戏单,启唇问了班主,“可会南戏?”
那班主眼前一亮,杂剧随着元朝的消亡,日渐颓败。反观江南戏界人才辈出,南戏已然成了当今主流之一,作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他们哪有不会之理。他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回公子,班中略通一二,尤善昆曲。”
元微之浅浅一笑,光风霁月,风姿卓绝,几令台上名角黯然失色。他嘴角含笑,吩咐道,“如此甚好,汤义仍的《牡丹亭》堪称个中翘楚,想来班主必不会陌生,不如便唱一曲‘皂罗袍’吧。”
班主刚想开口应承,话到舌尖打了个滚,忽然心头一颤,差点没把自个儿的舌头咬下来!
《牡丹亭》虽在南方如火如荼,连演数月场场爆满,可杜丽娘梦里私会男子终究不合正统教条,始终未能获官家认可。更何况,这“皂罗袍”不止唱那“断尽颓垣”,更叹“锦屏人”痴恨“韶光贱”,字字怜闺阁女子青春错付,句句哀繁华盛景不过过眼云烟。
满堂的达官贵人,红绸遍地大喜之日,若他真让人唱了《牡丹亭》,唱完他就该领着戏班子回去洗洗睡了,明个儿直接解散各奔东西……
班主顾不上擦拭头上不住冒出的冷汗,拱手讨好的朝元微之哀求,“公子,您可别跟小的开玩笑了,小的胆儿小,可受不住啊。”
元微之见他百般求饶,仗着酒意笑骂道,“连个牡丹亭都不会唱,还妄言京城一绝?!父亲,您可是看差了……”注意到走近身旁的元老爷,他故意话锋一转,朝父亲刺去。
元尚由他说完,淡淡吩咐一旁候着的管家,“二少爷醉了,扶他去侧屋歇息,好好醒醒酒。”顿了一顿,他又朝班主说道,“犬子无状,还望班主海涵。接下来不如唱曲《凤求凰》,大喜的日子,总要热闹欢腾些才好。”
班主连连点头,得救后忙转身吩咐戏子们妆扮吹唱起来,依依呀呀的歌词伴着丝竹胡琴很快又充满了整个戏院,宾们装作毫不知情,不住叫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场面一时倒也红火。
元微之哂然一笑,讽道,“好一曲《凤求凰》,父亲难道忘了,司马相如拐了卓文君远走天涯,纵是情比金坚,到底最后负了她,倒还尚不如《牡丹亭》。父亲真知灼见,深知我和孙氏必不会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纵是低语,他的话亦叫元尚肝火大动,元尚强压下怒气,喊了管家将儿子带出去醒酒。先前他派人压着微之和孙家姑娘拜天地,如今生米成了熟饭,孙颖洲进了元家门,元孙两家牢牢绑在一起,儿子的价值便大大降低,他也懒得再好言相劝,过了今日便眼不见心不烦。
“什么,姑爷他真这么说了?!”孙颖洲“哗”地一声扯下红盖头,不敢置信的瞪着出去打探情形的陪嫁丫鬟,贝齿咬着红唇,几要映出血来。
“哎呀,盖头不能掀,不吉利呀!”颖洲进了门,大少奶奶便成了大孙氏,她忙将颖洲手里的盖头再往她头上盖去。
“哪儿还有吉利,我都快倒霉死了,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个负心汉!”孙颖洲一跺脚,眼里噙了泪水,手里的盖头捏成了豆腐干。她是天之骄女,皇亲国戚,大婚之日竟要受这等委屈,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呸呸呸,乱说话。好妹妹你可不能哭,当新娘子的掉金豆,妆花了让新郎官见了就不美了。”大孙氏也急了,到底是差了几层的堂姐妹,再不满她也得哄着,谁让人是皇后亲侄女。
颖洲一听微之的名字,更难受了,她顺手把盖头使劲一扔,扔了个老远,挨了门边躺着,嗓子里呜咽道,“再美他也不喜欢,他,他定是喜欢上旁的人了,不然怎么会这样待我?!要让我知道谁敢从我手里抢人,我非扒了她的皮,卖到最下贱的勾栏里去!”
她越想越觉得是,瞪起杏目狠狠朝房里的丫鬟扫过去,这些都是自小服饰在元微之身旁的丫头,要说移情别恋,她们首当其冲!阿凝面容姣好,挨了颖洲好几个眼刀,吓得她一哆嗦,差点没夺门而逃。
大孙氏心里一抖,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我的姑奶奶,这等混话怎么能说出口,你还想不想要名声啦?!”你不想要没关系,关键是她也是姓孙的,一个出了问题,整个批次都要被怀疑是残次货,好不容易在元家立了脚跟,她可不想陪这么个黄毛丫头疯。
孙颖洲呜呜地发不出声,这才偃旗息鼓,恹恹的坐回床边,肚子一声咕噜。左手一伸,她朝大孙氏央道,“好嫂子,我想吃海棠糕,你给我拿几块来吃嘛。”
大孙氏眉毛一颤,心里翻江倒海,终是忍下怒气,从门边捡起盖头,手里捏得死紧。皇后嫡亲侄女又如何,这个家将来还不是在她手里!
昔者庄周梦蝶,似梦亦真,栩栩然不知年华几许。
今有孟氏六女,耽于异世,恍然间十五载芳华逝。
十月十五,孟宜珈及笄之日,父离母病,长兄不在,她的成人礼由长嫂孔氏一手操办。谢家自身难保,孟家风雨飘摇,她的成人式仅仅是在正堂孟子画像下受礼,再同至今家眷吃一桌寻常便饭罢了。
孟老太太年事已高,先尝独子嫡孙生死未明之悲,后闻六少携妻返家之喜,大起大落之下,老太太再次缠绵病榻,病势格外凶猛,如今连人也认不得了,只歪在床上不住喊着长子的名讳。大太太闵氏孀多年,和婆婆间隙了半辈子,如今老人家时日无多,又满心念着早逝的长子,闵氏摇摆之下,终是软了心肠,略收拾了几件衣裳,便去了主屋衣不解带的伺候婆婆。
偌大的明镜高堂里,两排共六座紫檀木雕花椅只坐了两人,且均是孟家本族姑奶奶,除了嫂子孔氏和崔氏,到访的年轻女子不过十来人,俱是与孟家沾了亲的同宗姊妹。昔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的堂里如今却冷冷清清,门口罗雀,孔氏心下感慨,大姑姐当年之礼名动京城,先不论那场意外,单说宾与排场,公主为赞,王妃为司,京里但凡有些名头的贵妇悉数到场,场面之宏大任她远在山东也有所耳闻。而如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却寂寥如斯,不由得人不叹一声命运无偿。
侧房里,二太太谢氏正和小儿媳崔氏一道替宜珈做最后的整妆。雪缎裁衣,玉带为系,层层裙裾以金丝为线,绣出夺目流云,行动间流光四溢,仿若天人。
谢氏从锦盒里抽出一条五彩发带,素帛为底,锦缎为纹,色彩浓艳,质地华丽。她轻轻拢住宜珈两边的秀发,理顺后拿了发带系上,艳丽的彩带成了她通体唯一的彩色,乍一看夺目逼人,无比惹眼。
宜珈看着铜镜,抱怨道,“娘亲,这根发带这么多颜色,看的人眼都花了。”小龙女一身白衣,同色发带飘扬,仙气外露。难得她也想飘飘欲仙那么一下,白色头饰她就不想了,咱弄根素色的也行啊!
谢氏笑着拍掉宜珈想要拆发带的手,重新替她整了整丝带,解释道,“你是十五,又不是五十,这年岁正适合鲜亮的颜色,待你到了娘这个年纪,想穿花衣裳还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人唤作老妖精呢!”
宜珈还想辩驳,丹庭凑上前来,也笑着帮腔,“太太可别妄自菲薄了,您看上去也就三十多点,哪就不能穿红带花了?倒是六妹妹,你这般年轻都一身素色,莫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嫂子整日花枝招展的,厌烦了?”
亏得丹庭和她平素关系甚好,不然宜珈听了这话能呕出一口血来,有这么胡说的么?!在亲娘和嫂子两座大山齐齐压顶之下,宜珈悻悻的住了口,随她们折腾,横竖,小龙女的白袍子咱保住了……
丹庭不一会儿便被孔氏喊去帮忙了,屋里就剩下几个小丫鬟,谢氏坐到宜珈身旁的锦凳上,双手环住女儿的肩胛,含笑看着铜镜里不甚明晰的影像,“一晃眼这么多年,连你都长大成人了,娘可真是老了……”
宜珈反握住肩头母亲的手,这双手伴着她度过了十五个念头,再熟悉不过。当年那双纤纤玉手如今不可避免的染上条条细纹,手背不复往昔湿润,唯有掌心依然温暖如初。她鼻头微酸,紧紧握着谢氏的手,安慰道,“母亲可记得当初宜珈说过,一生一世都要伴在母亲身边。母亲养育之恩宜珈万不敢忘,您老了就换我照顾你,您走不动了我就背着您,您看不清了我一句一句讲给您听,您牙口不好我就给您炖肉粥米糊喝。娘,乌鸦尚知反哺,您想啊,我总比乌鸦强,肯定能养好您!”
谢氏前头听了还感动不已,可听到后来却哭笑不得,她拿抹了丹蔻的指甲戳了宜珈的脑袋,笑骂道,“瞧你这出息,就知道和乌鸦比!娘还没老呢,等你孩子大了我可要把这通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他!”
宜珈一脸无所谓,霸气十足的说道,“养儿防老,他敢不养我,没收他老婆本。”
谢氏喷笑出声,母女俩揉作一团。
女子十五及笄礼,等级和档次上也就仅次于婚礼了,宜珈时运不好,没捞着个和她姐姐一般豪华气派的成人礼,连三婶沈氏也以女儿宜璐动了胎气之名,明晃晃的缺席及笄礼。谢氏和两位嫂子心里多有愧疚,当事人万分无所谓,至亲好友都在场,其他阿谀奉承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孟子在上,宜珈在下,青烟袅袅,仿若臻境。
“甘醴唯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无人来观,族中一德高望重的姑奶奶便做了这赞者,念起祝词。
宜珈叩首三拜,全了三加礼。
谢氏执一雕花镂空古玉掐银丝长簪,缓缓插上宜珈发髻,抿嘴笑道,“这根簪子乃是先皇后爱饰,后赏了你外祖母,你外祖母于我及笄之时又转赠于我,如今传给你,当好生保存,万不可恣意玩损。”
宜珈敬谢叩首,孔氏一叹,崔氏一喜,宜珞一惊。开国功臣之后,百年世家之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高耸入云的城墙仿若近在眼前,袁丛骁一人一骑,骑了一匹枣红色骏马,四只马蹄上均围了一圈雪白戎马,奔跑间如祥云飘动,极为俊逸。
袁丛骁见那厚砖城墙抬眼可见,不由勾起嘴角,他吹了记马哨,轻拍马首,手里长鞭直指城墙,“惊雷,那便是京城了!”
89寿星面
铁锅一口灶上煮,清水白面台前放。
谢氏换了家常便服,袖管略卷,珠钗尽去,将白花花的面粉倒入盆里,徐徐加入清水,又取了筷子慢慢搅动,仿若真是普通百姓家里的寻常主妇。
小厨房并不宽敞的木门口,宜珈囧囧有神的呆愣在旁,下巴掉到地上捡也捡不起来。
她娘说,闺女生日要吃面,于是孟家主母袖子一挽,抄家伙下厨房和面来了。
她嫂子说,小姑子光吃面不行,还要配小菜,于是妯娌三人齐搭档,你洗菜来我切丝,小刀一把上下飞。
主人们干活,丫鬟们退散,谢氏的小厨房此刻被婆媳四人占据。
厨娘王婶子站在宜珈身后,咬着手绢泪牛满面。太太,那面粉是上好的天竺国舶来货,用完就米有啦,您可省着点,别半盆半盆的撒啊……三奶奶,您给竹笋去皮能不把笋肉也削了,都砍了咱吃啥……唔,四奶奶,肉丁肉丁,婆子我虽念书不多,可也知道“丁”和“块”不是一回事儿吧,您刀下的亡猪泉下有知,会死不瞑目的……嗷嗷嗷,六奶奶,锅没擦干放油会炸啊,看吧看吧,血溅四方,呸呸呸,油洒厨房了吧……
王婶子看着她的领地被人一通蹂躏,心痛如绞,比她自己被人蹂躏还要痛心一万倍,周身散发的哀怨气息不断蔓延,连傻愣当场的宜珈也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王婶子辛酸的偷偷瞄了一眼小主子,六小姐,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您就乖乖的和婆子我一起在这儿躲着吧……
天不遂人愿,王婶子胳膊拧不过大腿,老天决定在她脆弱的心脏上压下最后一根稻草——从来到厨房只为坑东西吃的硕鼠六小姐挽起肩上的秀发,净手下厨了……王婶子双手捂眼,几乎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烈场景,脑中自动描绘了一幅蔬果齐飞、菜刀乱舞的景象。
“咦”,“呀”,“啊”,三种语气词几乎同时响起,王婶子心头一颤,莫不是……六小姐把自己指头给切了?宜珈长得漂亮又可爱,性格活泼也会说话,平时从不苛待她们这些下人,在孟家下层圈子里人气颇旺。她又爱淘吃的,来这小厨房的频率不算少,花言巧语哄的王婶子眉开眼笑,每次都独独在她的碗底偷偷焐两块火腿肉,好交情可见一斑。因而此时的王婶子简直悔青了肠子,天啦,她该拼死拦着小姐的,这么好的小姐没了手指可怎么嫁人哟……
“珈儿,你何时学会和面的?”谢氏忽然开口,把王婶子从奔溃边缘拉了回来,她瞪圆了小眼睛,朝宜珈处看去。
“卧勒个亲娘唉,”王婶子惊讶之余,连多年不用的家乡话头爆出来了,她看到了啥?六小姐接过太太手里的面盆,白净双手反复搓扮吸干水分的面粉,待面粉成为片状“雪花面”后,纤细十指蘸了清水再洒至面上,顺一个方向不停搅拌成团团小面团,最后按在砧板上将面糊擦去,揉成光滑面饼,手法娴熟叫几十年的老手王婶子也啧啧称赞。
“娘,我常来这小厨房寻吃的,耳濡目染,自然学会了。”宜珈轻拍双手,拭去沾上的面粉,睁着眼说瞎话。上辈子在北方读的大学,别的没学会,做面食她可是一把好手。
“三嫂,我来削吧。”宜珈盯着赵氏手里的“笋尖”嘴角微抽,一尺长的竹笋能削成根湖笔,三嫂绝对是奇葩!
宜珈拿过案上的刀子,像模像样的削皮切丁剁豆干,不一会儿,一座座或红或白的小山整齐堆叠,看的三位大家闺秀羞红了脸。
热锅,温油,炒菜,再洒上一把花生米,一股焦香从锅里溢出,直叫人食指大动。宜珈见浇头已成,转身又拿过揉好的面团,寻了把小弯刀,将面团一片一片削到烧开的热水锅中,动作轻盈,王婶子揉了揉眼睛,阳光底下小姐削面的姿势……还挺好看!
宜珈将煮熟的面捞出,盛到汤碗里,又浇上炒好的八宝酱,一式六份整整齐齐的放在灶炉旁。叫灶火熏了一会儿,宜珈白皙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缕发丝染了香汗,微卷着黏在鬓旁,她满不在乎的用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笑的阳光灿烂,“娘,嫂子,你们来尝尝,这是我做的刀削面!”
谢氏有些赧颜,本想着亲手给女儿做顿寿面,没想到自己管家理事一把手,却在做饭上实在没有天分,可转念一想,女儿聪慧伶俐,又做得一手好菜,心里又隐隐升起满满的骄傲,眼角眉梢如春风拂过,尽是温柔。她第一个取了筷子,端起汤碗,细细品尝女儿的杰作,三个儿媳互相对视了一眼,也上前一步,端了汤碗吃起来,扒着门框的王婶子又咬起了小手绢,看主子们的表情,应该是还不错,讨厌,人家也想尝尝小姐的手艺啊……
“王大娘,汤还有多,我就多盛了一碗,你也来尝尝。”宜珈发现了门外的王婶子,好心朝她招招手,王婶子吸了吸鼻子,小姐你这么好,婆子我决定了,以后坑谁的也不坑你的宵夜!
宜珈笑脸盈盈,将面递给厨娘,见谢氏和几位嫂子也细细尝着,心里乐滋滋的,兴高采烈的转过身,打算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
“吸溜——”长长的一记吸面声如一道闪电将宜珈劈得呆若木鸡,她僵着脖子一点一点准过去,不出意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口大口喝着她的面汤!
“这面长得奇怪,味道倒还撮合,小妹,有前途啊!”孟闻诤正寻宜珈呢,却见亲妈老婆人手一只汤碗,起了好奇心顺手拿起最后一只,喝的无比畅快,刺溜刺溜不带喘口气的。
“孟闻诤!!!那是我的寿面!!!”宜珈咆哮出声,泪奔了泪奔了,辛辛苦苦做的面,自己一口没吃到……
“嘎,”孟闻诤呆住了,嘴里无意识的继续嚼着Q弹劲道的面条,然后伸直嗓子,咕嘟一声,咽了下去,一副二百五青年的样子。老婆崔氏别过头去,拒绝承认这人是她相公。
闻诤看了看一脸悲愤的宜珈,又闻了闻香气扑鼻的汤碗,不禁紧了紧端着碗的手,眼珠一骨碌,假意道歉说,“这回六哥错了,六哥补偿,你跟我来,你的及笄礼六哥还没给你呢。”话毕,闻诤手执筷子,三下五除二,迅速解决了宜珈的面条,随后拉着宜珈不由分说往外头走去。
宜珈挣扎未果,只得加快步子跟着他,绕过荷花池,穿过小花园,跨过月亮门,兄妹俩停在孟家宽大的马厩旁,咔哒一声,宜珈的下巴再次掉到了地板上,那谁谁谁,快告诉她,眼前这个蜜色肌肤的俊俏少年郎不是那个正在边关金戈铁马奋勇杀敌保家卫国的小袁将军……
“珈儿,你怎么傻了,袁兄都不记得了?你那匹红枣还是他送的呢!”孟闻诤十分体贴的将宜珈脑中的念头踩了个粉粉碎。
袁丛骁牵着惊雷,好笑的看着再次被打击到的宜珈。余光一扫,看到马厩里的另一匹汗血宝马,红枣懒洋洋的站着,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槽里的嫩草,和身边潇洒傲慢的惊雷形成鲜明对比。袁丛骁眉梢一挑,笑问宜珈,“好好一匹汗血宝马怎么让你养成了这幅摸样?”
宜珈满肚子疑问还未出口,却叫袁丛骁的一句话噎了个半死,什么叫“这幅摸样”?!宜珈悲愤了,红枣哪儿不好了,瞧它那肉呼呼的肚子,一荡一荡的多可爱啊!看它那鬃毛,纯正的棕红色,油光瓦亮的多好看呐!从小马驹养到如今的大帅马,宜珈护红枣就像护自家的孩子,大眼睛瞪得溜圆,她义愤填膺的看向袁丛骁,“红枣日行千里,上能去战场杀敌,下能入农田犁地,军民两栖,是匹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马!”
惊雷似是颇为不满,威风凛凛的朝宜珈和红枣狠狠打了个响鼻,撇过头去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将军说京里有能与她相配的夫婿,如果指的就是眼前这么匹二愣子傻马,作为一匹有尊严的汗血宝马,她在考虑下次是不是该故意把主子送错到敌营去……
袁丛骁听了她的一番歪解,眼睛都笑弯了,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照我看,你的红枣上了战场只有做祭品献马肉的本事,它要是下农田,怕是犁不到三天就力竭而死。红枣?倒是应了它的名字,多肉无用的果子一枚。”
有没有知识!红枣补血益气又好吃,简直乃居家旅行不可多得的美食!宜珈总不能说,她见小马驹通体棕红,像极了一颗饱满多汁的大红枣才取了这名……她果断换了个话题,“总好过你那破马身无二两肉,关键时刻塞牙缝也不够。再说了,袁将军不在边关御敌守国,擅离职守跑这儿来做什么?”
袁丛骁毫不在意的摸了摸惊雷的鬃毛,丢出一个炸弹,“谢老爷夫妇有消息了。”
宜珈僵了,硬了,傻了,乐疯了——她一个跨步,窜到袁丛骁面前,凶悍的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一口气问道,“我外祖他们在哪儿?他们还好么?什么时候能回来?”
袁丛骁咧嘴,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笑容,极其无赖的说道,“不是说我擅离职守么?”
宜珈:……你个小肚鸡肠的坟蛋!
“哪儿的话,祖宗说了,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打仗累了就该出来走走,看看祖国大好河山,回去杀敌更带感。”狗腿子宜珈讨好的说道。
袁丛骁继续给惊雷顺毛,又问道,“谁刚才喊惊雷破马来着?还说它不够塞牙缝?”
宜珈:……你丫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谁在胡说八道,多好的一匹骏马啊,周身如火,四蹄踏雪,跑起来神采飞扬,堪称马中赤兔,人中龙凤啊!”人在屋檐下,宜珈从善如流的低了头。
一人一马都被拍得满意了,舒心了,袁丛骁摸摸肚子,说道,“赶了一整天的路,这会儿有些饿了。”
宜珈:……凸
“小厨房里还有些面,我这就给你下去!”还有比她更悲催的寿星么?!
袁丛骁一顿,“你亲手给我下面?”
宜珈有些不好意思,貌似还真不合规矩,淑女VS外祖,厨房我来了……
“你等一会儿,很快就煮好了。”宜珈红了耳朵,一转身飞也似的逃走了,留下个俏丽的背影,看的袁丛骁心里暖融融的。
“好小子,连我也瞒着,哼!”布景板孟闻诤气道,一拳头打上袁丛骁的胸膛。
袁丛骁也不气,笑的春光灿烂,“你妹妹要给我下面吃!”
……神呐,谁把白痴扔出去!
幸亏谢氏浪费了不少面粉,宜珈的面团还有的剩,几个嫂子削的笋丁肉块堆在一旁尚未处理,宜珈索性废物利用,一并做了浇头,噼里啪啦,片刻之后,一碗浓香四溢的肉汤面便做好了。
宜珈端着托盘带着热腾腾的面飞快往后院跑去,到了马厩却发现人去楼空,唯余红枣和惊雷两匹马呆在一处啃草。
“咳,小姐,六爷和袁公子去了花厅歇息,您这边请。”杭白轻咳一声,接过宜珈手里的托盘,领着她往不远处的小屋走去。
袁丛骁许是真饿了,闻着香喷喷的面条食指大动,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碗汤面便见了碗底,他豪气的拿袖管抹了抹嘴,放下碗,称赞道,“孟家姑娘果然做得一手好菜,大嫂诚不欺我。”
宜珈心里焦急,小心提醒他,“我外祖的事儿……”
袁丛骁笑笑,直视她,“你托我办的事儿,我哪次没办妥了?谢老爷夫妇如今在边城军营里,我已派人暗中保护着,出不了岔子。”
宜珈心下一松,石头落地,心情也好了起来,看着袁丛骁也悦目起来,“多谢,这事儿多亏了将军,宜珈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袁丛骁乘火打劫,“孟姑娘手艺了得,不如待我将二老送回之时,再给我下碗面吃吧。”
宜珈答应的爽快,“一碗面而已,外祖平安归来,宜珈定亲自下厨做一席酒菜聊表谢意。”
“当真?”一个笑的奸诈。
“一定!”一个应的痛快。
壁花孟六爷:痴兄弟配傻妹子,绝配!
☆、大结局(上)(中)(下)
盛夏光景,莲叶接天,粉荷亭亭清香逸,娇儿无赖窗前倚。
烈日灼灼,蝉鸣鼓噪,金鲤沉塘懒曳尾,两只雕儿窝里蹲。
玉臂赛雪倚朱栏,黛眉微蹙拢忧愁,孟宜珈凭栏远眺,与窗外的碧云天融成了一幅画。
微风拂面,吹散额前细发,痒痒的仿佛挠在人心头,宜珈伸手将青丝别至耳后,弯了手臂靠在窗棂上——撑着脑袋继续发呆。
美人如画,秀景如墨。
“杭白姐,小姐是不是受得刺激太大,魇着了?”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紫薇压低了嗓门,悄悄和杭白絮叨。
杭白瞪了她一眼,小声训斥,“胡诌什么,小姐也是你能编排的,让耿妈妈听见了,小心撕烂你的嘴。”
紫薇悻悻地撇了撇嘴,嘟囔道,“是是是,我知道错啦。可乞巧节至今都过去好几日了,小姐每天就这么看着窗外那几片叶子,话也没两句,我这不是担心么……都怪那些小姐们,还大家闺秀呢,嘴比胡同巷子里的婆娘还碎!”
杭白唬了一跳,一把捂住紫薇喋喋不休的嘴,骂道,“你还来劲儿了,贵人小姐们都敢瞎扯,不要命了你!让姑娘听了,又该伤心了!”
听到最后一句,本还欲争辩的紫薇顿时偃旗息鼓,探过身子瞅了一眼窗边的宜珈,见她仍呆呆的望着窗外,舒了口气的同时又替宜珈委屈,“小姐真可怜,明明和元少爷之间一清二白的,却让那帮人颠倒黑白,愣是说成了……说成了……”
紫薇咬着牙说不出口,狠狠跺了跺脚,又怒其不争,“小姐怎么也不解释清楚就这么走了,凭白让人误会!”
杭白叹了口气,拉着紫薇往外退了几步,解释道,“当时这么多小姐,众口铄金,越描越黑,我们姑娘能怎么办?更何况,还有七姑娘在后头帮倒忙,姐妹阋墙,这话传的可就更难听了……”
紫薇听到此处顿时炸了毛,甩开杭白的手,义愤填膺极了,“我呸,还姐妹呢,有她这么胳膊肘向外拐的么,帮着外人一道欺负我们小姐,亏得小姐聪明机智化险为夷,不然小姐名声毁了,她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我个奴才都懂,她怎么就不知道呢?!”
“吱呀——”屋内传来声响,紫薇和杭白顿时一惊,侧过身朝里头望去,原来是宜珈阖上窗户走向雕笼,取了些风干的肉条,慢条斯理的喂着大白和小白。
杭白扫了紫薇一眼,后者不情不愿地低了头,放轻脚步跟着杭白往小厨房走去,小姐爱喂,大白能吃,如今小白怀了小小雕,这肉干如同长了翅膀似的飞速消耗。
宜珈听脚步声渐行渐远,不顾大白的挤眉弄眼,放下肉条,取了帕子净手。杭白和紫薇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即便听不见一言一语,宜珈也知道她们在谈论些什么,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一晚的流彩华灯,尖锐女音。
“世风日下,书香门第竟出了这等勾三搭四之辈,真真辱没门风!”——有自命清高百般不屑装X无极限的世家小姐;
“不过是个区区四品官的女儿,居然敢觊觎当朝国舅家的姑爷,不自量力!”——有阿谀奉承见缝插针抱大腿的新贵姑娘;
“六姐,虽然你和元公子相识在前,可毕竟他已有了家室,孙姐姐心地善良,只要六姐你认个错,自此改过,她必不会再怪你的。”——有插刀教资深玩家七姑娘孟宜珞;
更有一身华服,环佩珠钗却神色冷峻的新嫁娘孙颖洲,那一双本该顾盼生辉洋溢着幸福的眸子却冷冷的盯着她,如芒刺在背,似利刃戳脊。
孙颖洲就这么看着她,一言不发,喧哗顿止,气氛一时凝固。
戏台上的曼妙伶人美目含泪,红唇软糯,痴痴嗔上一句“李三郎”,抛广绣,回流波,贵妃投缳,美人香消,唯留余音袅袅,似怨还恨的嗟叹不轻不重的打在众人心头,竟与此刻的情形诡异的相符。
唇边绽开一丝讽笑,孙颖洲话里藏刀,“夫君才貌双全,人品贵重,又与妹妹相处多年,妹妹倾心于他本也无碍,只是,”她轻轻咬了咬红唇,既羞且愧的劝道,“只是如今夫君心中已有了他人,怕是不能接受妹妹的心意了。”说罢,她从腰间掏出一张折得四四平平的红笺,莹润的指尖递到宜珈面前。
这纸她再熟悉不过,朱红为底,金粉为饰,瑞脑幽香沁人心脾。她在那笺上写了几百个福字,只为贺他新婚如意。原图长三尺,宽三尺,如今却成了巴掌大的一块豆腐干,皱巴巴的扁平放着,远远看上去倒更似一封饱含少女情思的书信,余光所见,不少小姐闺秀们眼里俱是嘲笑,团扇之后是一张张不屑的笑脸。
宜珈并未接过那笺纸,浅浅一笑直视孙颖洲,“宜珈与师兄同门多年,师兄待宜珈视若亲妹,照顾有加。若如此引得嫂嫂误解不快,妹妹在这儿给姐姐赔罪了。”宜珈不等她回答,接着说道,“宜珈不知嫂嫂手中之物为何,吾亦从未此等物什于他人,如若不信,大可打开叫众人瞧上一瞧。”
宜珈气定神闲,坦然无垢,倒叫在场的其他小姐心下起了疑惑,纷纷将视线转移到孙颖洲身上,莫不是河东狮吼,妒妇错将贞女当花娘?
孙颖洲怒在心头,她本欲看见的是张惊恐至极、羞愧万分的脸,试想一个不经人事的黄毛丫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人发难,不一头碰死以示清白,也该羞红了脸不知所措、任人奚落。谁料孟宜珈居然镇定自若,一口伶牙俐齿,倒叫她落了下乘。本来五分的怒气七分的妒意在她的驳斥下化成了熊熊烈火,誓要叫她知道皇亲贵戚容不得她小小臣女挑衅。
“我本顾念着你与夫君兄妹一场,不愿刻意刁难,谁知你竟不知悔改,非要死缠烂打,好,我就给你个明白!夫君亲口所述,孟氏不顾礼教,刻意纠缠,然念同门情谊,不忍斥之,望其及早悔悟,不堕圣人名讳!”孙颖洲脱口而出,话语尖酸刻薄,众人惊诧同时不免对其言辞微微侧目。
宜珈一顿,随即嗤笑出声,“若真如此,一个在背后诋毁他人的伪君子,宜珈实在不知有何值得倾心。如若不是,那嫂嫂也未免太过信口开河,造下口业。”
本还想留一两分脸面日后好相见,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再见,宜珈索性一并说了,“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元夫人对尊夫视若神抵,推崇之至,可在宜珈看来,诚然师兄出类拔萃,才华横溢,却还算不上这世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古有卫家军万里驱胡虏,今有符家将浴血保家国,战场上的每一具枯骨,每一名将士,哪一个不比只会吟诗作画的文人更值得尊敬?!”
一席话之后,偌大的庭院里寂静无声,那些本持着轻蔑之色的闺阁小姐纷纷敛了笑意,纸醉金迷掩盖下的国难危机浮于纸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歌舞喧嚣终是无法湮灭危在旦夕的家国故乡。
宜珈也没了兴致,懒得再和这些只知风花雪月、勾心斗角的小姐们虚与委蛇,略福了福身称身子不适,便告罪离了席位,皎洁月色下,那一抹纤细窈窕的背影孤单而又高洁,竟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紫薇存心落在后头,朝着宜珞甜甜一笑,“七姑娘,马车可就一部,您是再留会儿,等我们回来再接您,还是……您打算同别家小姐一道儿?”
这话由一个丫头说来,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宜珞脸色一暗,柔柔弱弱的站起身,轻声说道,“姐姐不适,我自当仔细伺候着,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姐妹们多多包涵,宜珞望下次再与各位姐妹相聚。”
宜珞话说的漂亮,诸多小姐们顺势下了台阶,也纷纷起身送别。孙颖洲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见孟家姐妹出了月亮门再看不见身影了,狠狠啐了一口,“不要脸的小骚货,贯会欺世盗名,口蜜腹剑!”气极了的孙颖洲,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既然大家撕开了脸,就不要怪她手段毒辣了!
七月七,女乞巧,牛郎织女喜相逢的日子被她弄成了和前男友之妻的掐架大会,宜珈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只当作女儿家的小小争执,混没当回事儿。谁知对方却本着不死不休的精神,派了人在市井里肆意宣扬她孟家六小姐勾搭男人不成,争风吃醋诋毁对方嫡妻,风头愈演愈烈,话越传越难听,简直把宜珈说成了祸国殃民水性杨花的再世妖姬,妲己投胎,男人看她一眼也要被勾去魂,人将不人。
宜珈听得瞠目结舌,抱着肚子笑了好一阵,泪花都泛出来了,躺倒在贵妃榻上爬也爬不起来。她终于确认自己不是被命运大神遗忘的小孤女,而是开了金手指的万能穿越女啊!循规蹈矩活了这么十几年,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居然成了能和褒姒妲己媲美的绝代红颜,不是金手指是什么?!
宜珈乐得要死,紫薇等一众婢女却吓得不轻,姑娘该不是受刺激太大,疯了吧?!匆匆寻来二太太谢氏,母女关着门聊了半天,出来后谢氏脸色尚可,宜珈却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好歹不笑了,正常了。
谢氏简单陈述现实:你名声坏啦,世家子弟上门求亲的人数大幅下降,再下去要么嫁个七品芝麻官窝京里呆着你娘我看着,要么远嫁外省山高皇帝远好赖自己过着,两选一,挑一个。
宜珈:……
谢氏瞟她一眼:别想了,没第三种选择了。
宜珈:……
擦,她以为俩小孩吵架居然演变成了美帝侵袭伊拉克,呀呸,她才不要做那个悲催的倒霉鬼萨叔叔。
谢氏总结陈词:最近没事就别出去了,家里歇着。当然,有事就更别出去了,容易招事。
于是乎,就出现了开头这一幕,美人,美景,两只鸟。
宜珈心不在焉的喂着大白和小白,大白柔情似水的看着身旁的小白,挪了挪爪子,把肉干都推到小白面前,小白羞答答的转过头,飞快的吃光肉干,再转过来,含情脉脉的看着相公大白,颇有你是疯儿我是傻的潜质。
宜珈叹了口气,上辈子是剩女,难道这辈子要延续这个光荣传统?垂死病中惊坐起,我连对象都没有?莫非这是她将来的真实写照?两只小雕浓情蜜意,啾啾直叫,宜珈愈加气恼,无赖的把存着肉干的白玉葵花瓣碗挪到远处,大白眼角余光扫到宜珈的动作,拍着翅膀掀起一阵疾风,尖锐的鸣叫冲破屋顶直入云霄,宜珈手一滑,“啪”地一声,玉碗跌落,碎成几瓣,弯弯的打着旋儿,令她心里一突。
“小姐,小姐,出大事啦!”紫薇大声喊着,猛地推开雕花门,冲了进来,满脸的惊恐,泪痕斑驳,她扑倒在宜珈脚下,秫秫发抖。
“出什么事儿了,你慢慢说。”宜珈心里一沉,余光扫至青砖上晶莹剔透的碎玉,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紫薇使劲忍住泪水,打着嗝,上气不接下气的哭道,“朝堂上传来消息说,边关失守,大姑爷通敌卖国,泄露军机,小袁将军误入敌手,生死不明。外头,外头都说,说我们孟家里通外国,要拿我们开刀,全家抄斩以谢天下,呜呜,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嗝,小姐……”
宜珈的心落到了谷底,通敌卖国、全家抄斩、生死不明,这便是她的结局?他的归宿?
——————————————————大结局中——————————————————
“隆——”乌云蔽日,层层墨色染上天幕,远近的水榭亭台均笼罩在云色之中,压抑黯淡。
云丝绣鞋踩在瓦亮的青石砖上,鞋尾的一对儿金铃铛清脆作响,六幅洛水牡丹裙裾翩跹,在空中滑过优美的弧度,俨然成了漫漫长廊上的一道风景。
少女跑的急促,眉心紧蹙,提着绣裙的手指纤长如葱,指骨却青白如霜。平日里一眼望的到头的朱廊这会儿确如山间小径,七拐八弯怎么也走不到头。
孟宜珈跑了很久,终于望见了正堂,粉墙高耸,黛瓦冷凝,她深深吸了口气,静下焦躁的心,慢慢走到门前,“吱呀”一声推开了朱色大门。
屋子里因着这一声,沉寂了片刻,见来人是六姑娘,又纷纷转过头去,熙熙攘攘闹个不停。宜珈迅速一扫,见谢氏沉了脸站在右侧,六嫂崔氏朝她使使眼色,宜珈微一点头,敛了心神,从人后悄悄绕了过去,站在崔氏和孔氏身旁,较谢氏略差一步。
宜珈略略抬头,仔细打量着屋里的一群妇人,二房和三房俱全,分支一些说得上话的太太夫人们也都到了,更难得的是这些年只管吃斋念佛的大太太闵氏竟也出了她的小佛堂,来这儿凑热闹。
孟老夫人撑着病体强坐在正座上,面上显着倦容,更多的却是愤慨,她手执黄花梨凤首拐杖,狠狠朝青砖敲去,沉闷的“嘟、嘟”声压住了屋里的喧嚣。
“平日过年都懒得赏脸的人,今个儿到时来了个齐,老婆子我真是受宠若惊啊!”孟老太太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锐目朝座上的妇人扫去,很有几个女眷尴尬的垂下双眸,不敢与之相对。
毕竟是御赐的老封君,尽管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那么硬朗,可那目光里的威严却半分不减。孟老太太见暂时压制住了她们,扶着丫头坐回位上,歇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今个儿来这儿同甘共苦是假,怕连累你们是真!”
此话一出,剩下的那些夫人脸上青红交加,咬着牙不敢反驳,垂着的头更不敢抬起来了。
老太太话锋一转,嗤笑道,“还都是圣人子孙,从小熟读大义经文,我看倒是连平凡人家都不如。树倒猢狲散,我们这棵树还没倒呢!”老太太似是气极了,捂着胸口直喘,手上的拐杖一下又一下打在青砖上,狠狠敲在下头的妇人们心头。
她们本也就是受夫婿暗示,来这儿探探风头,毕竟空穴不来风,虽说皇帝老爷一句话没说,可万一这事儿成真,她们也好有个对策。孟家嫡系可倒,百年孟氏却不能倒,所谓的亲戚同宗,在利益相同时相辅相成,可一旦出现了裂痕,他们却又第一个落井下石、撇清关系。
老太太见堂下无人敢接话,暗自松了口气,半靠在酸枝木椅上休憩。
许是凤首拐杖的敲击声过于尖锐,许是气氛过于诡异,大太太闵氏怀里的外孙女儿,穆宁侯府大小姐婉儿“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因着胎里积弱,三四岁的女娃长得极为瘦小,并不水嫩讨巧。加上顶着克死亲娘的名头,婉儿在侯府并不受宠,闵氏看着心疼,便时不时抱来孟府养在自己身边。范钦舟看着婉儿那双像极了亡妻的大眼睛,便也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因此小婉儿一年里头到有太半呆在了孟家。
琬儿大声哭了起来,闵氏赶忙抱着外孙女儿哄起来,看着自己唯一的血脉,闵氏咬了咬牙,一股脑儿把话倒了出来,“娘,大姐儿的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孟家家大业大,几十口人不能为着一个出了嫁的闺女陪葬!”
孟老太太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向闵氏,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闵氏心头一跳,吓的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怀里的小婉儿抽抽嗒嗒的看向外婆,懵懂的大眼睛和宜琬的如出一辙,闵氏看着外孙,低下头不看婆婆,“媳妇儿,媳妇儿没说错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婉儿,不,孩子们都是无辜的,可不能白白断送了前途、甚至丢了性命……”
老太太再想阻止,说出去的话却收不回来了,闵氏几句话一出,屋里的女人们有了借口,你一言我一句插了起来,话里话外夹枪带棒,讽的老太太脸色发青。
“大嫂可没说错,我们家又不是只有二爷一房,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您可得给公爹留一条血脉啊,不然将来见列祖列宗可没脸了啊!”沈氏上嘴唇碰下嘴唇,说出来的话差点没把老太太气死。她卡准了当着这些个分支太太的面,老夫人不敢提嫡庶二字。
谢氏往前迈了一步,从背后撑住婆婆,冷冷看向沈氏,沈氏下意识一缩,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呛着自己。可她转念一想,如今的谢氏没了平鎏侯府做后盾,不过是只落架的凤凰,女婿又做出了叛国谋逆之事,怕是连只鸡都不如,怕她作甚!沈氏挺了挺胸,挑衅地瞪回去。
谢氏正想开口,忽然屋门“吱呀”一声透出了一条细缝,屋外一闪而过的白色电光透过这条门缝映入人的眼帘,紧接着“轰隆隆”一阵巨响,雷声大作。
七姑娘宜珞娇俏的小脸看见谢氏的一瞬白了白,随即转作镇定,将门又推开了一些,手里牵着一只小手,将屋外的两个孩子领了进来。宜珈一愣,竟是长寿和平安两个孩子,她分明嘱咐了奶娘好好看着他们,千万别让出屋,没想到宜珞找着了,还领到这儿来了!宜珈心里一阵懊悔,孔氏和崔氏眼里也露出鄙夷,谢氏更是冷了脸色,直直盯向宜珞。
宜珞强作镇静,领着两个男孩儿走到孟老太太面前,给各位夫人行了礼。长寿紧紧拉着哥哥的手,敏感的觉察到屋内诡异的气氛,小脑袋四处张望,当看到宜珈时,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三步两步跑到宜珈身旁,宜珈拉过平安和长寿,将他们挡在身后,遮住四周不怀好意的视线。
长寿见宜珈脸色不好,有些怯怯的拉了拉宜珈的衣角,小声解释道,“七姨说有爹和娘的消息,长寿想爹爹和娘亲了,才叫哥哥带着长寿来的,姨姨别生气……”在孟府养了一阵儿,长寿白胖粉嫩,圆滚滚的很是福气,小家伙亲疏有别,就爱粘着宜珈管她叫姨姨,管宜珞却是略有生疏的“七姨”,贴心贴得宜珈一点脾气都没了,摸了摸他的圆脑袋作罢。
宜珈将两个外甥护在身后,冷冷看向宜珞,宜珞不自在的侧过脸去,喃喃解释道,“我听六姐你房里的丫鬟说,说有大姐和大姐夫的消息,想着长寿和平安那么久没回家了,肯定心急的很,所以,所以才……”
好一招借刀杀人,宜珞几句话倒将自己摘出来,自个儿是个体恤外甥的慈爱小姨,而宜珈却是个纵容手下碎嘴的无能主子。宜珈嘴角一抽,不客气的回击,“妹妹可别是认岔人了,我屋里的丫头可都是祖母和太太细选出来的家生子,没那些个无事生非乱打听主子消息的。若真有,倒还请妹妹指出来,也好让姐姐我立立规矩,把些好事者撵出去。”
宜珞红了脸,秀美的额头上泛起薄汗,绞着手指,委屈的看向宜珈,左右不敢得罪谢氏和老太太,半响憋出一句,“妹妹想是听岔了,一时心急,还请姐姐大人有大量,别跟妹子计较。”
宜珈扫了眼四周躁动的人群和尴尬的宜珞,朝谢氏望去,谢氏朝她点点头,宜珈拉着长寿和平安想往屋外头走。
“慢着,”一名妇人出声阻止,“六姑娘想把那两个乱贼逆子带到哪儿去?”
平安握着宜珈的手一紧,长寿不明所以的看向宜珈,宜珈回握他们,挺起胸膛,杏眸圆睁,质问那名妇人,“乱贼逆子称谁?既入圣人之家,便应谨言慎行,怎可胡言乱语,欺凌弱小?何况尔等有何证据呼之为贼?圣上一日未断,他们便是镇西将军之子、忠烈后嗣一日!孔孟之家,诗礼传承,最看不起的便是落井下石、陷害忠良之徒!”
“珈儿,不得无礼,”谢氏出言制止,眸子里却并未露出半分不满,“对方是长辈,不和你小辈计较是人大度,什么陷害什么乱臣,是一家人该说的话么?还不给人赔礼去。”
那妇人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涨得紫红,谢氏那是拐着弯儿骂自个儿为老不尊、和小孩子计较,这话还说得冠冕堂皇、抓不出一丝错来,妇人气呼呼的看宜珈假惺惺地认错,腮帮子鼓地更高了!
“我儿性子急,话中有得罪各位嫂姨的,还请大家别和她小孩子计较。”谢氏服了服身,接着说道,“不过她话却没说错,符家一天没定罪,长寿和平安便一天是忠烈之子,我这个外婆便保着他们一天!谁想动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谢氏温良半辈子,这一刻迸发出的霸气却让人不由得记起她不折不扣的将门虎女身份,她环视四周,将门的气势生生压下了这群女人,沈氏唬了一跳,吧唧吧唧嘴,还是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可这孩子他姓符不姓孟啊,凭什么要我们养,要是他爹真反了,难不成还要我们给陪葬不成?”人堆里忽然冒出一句,立马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老太太的凤首拐杖敲在地上,她伸手向长寿和平安招了招,两个孩子乖乖的走到她身旁,老太太慈祥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笑道,“像,和琼儿真像!”
长寿许是被那群姑婆吓着了,把头往老太太怀里埋去,老太太拄着拐杖抱着曾孙,静静环视四周,将那些所谓的亲人的嘴脸一一看过,拐杖触地发出脆响,“他们不姓孟,可他们的母亲是我孟家女儿、骨肉至亲,他们不配得孟家护佑,莫非将来你们的女儿孙女之血脉也不得入我孟氏门楣?”
众人闻此言,脸色几变。闵氏抱着外孙的手不由收紧,小婉儿有些难受,使劲挣扎,闵氏听的心里发颤,手上抱得更牢,小女孩儿“哇”地尖叫出声,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屋里,令人侧目。闵氏惨白了脸,不知所措的抱着婉儿,垂了头再不敢言语,毕竟今日长寿和平安不得母族庇护,明日婉儿有所差池也是一样的下场,唇亡齿寒,这道理她终是懂得。
老太太搂着长寿,看着平安,末了仰天叹道,“罢了罢了,天底下多的是贪生怕死之徒、无情无义之辈,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我孙儿不怕,孟家容不下你们,老婆子我总还是要护着琼儿的骨血,不能叫孟家女儿在外头寒了心!走,跟着曾外祖走,你们不姓孟,婆子我也不姓,我个老婆子养自己的曾外孙,看哪个还敢乱嚼舌头!”
说罢,老太太拉着两个孩子,吩咐了下人收拾行李就要往外头走,闵氏和沈氏吓得不轻,赶忙跪下来连声央求。宜珈瞥了眼谢氏,但见她娘不动声色,不发一言,只理了理鬓发,快步上前扶住老太太一道儿往前走去。
宜珈心中有数,转头吩咐小丫鬟,“让杭白将我梳妆台第二格抽屉里的八宝盒取出来,再简单收拾几件衣服一并带来。”小丫鬟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说完,宜珈便小步追上前,跟在谢氏身后,左右孔氏和崔氏也都跟在婆母身后,三人相视一笑,颇有默契。闵氏和沈氏呆愣在地,想追上前去,却又怕被赶回来丢人,半响没个决断。七姑娘宜珞欲要咬碎一腔银牙,最后没了辙。索性摔了帕子朝前殿跑去,找祖父、父亲搬救兵去了。
一行女眷竟就这样通行无阻地出了孟府后门,老太太屏退了一众孟家女婢,只领了几个主子上了侯在府外的马车,车轮辘辘,两辆马车渐渐驶离,身后是那高耸巍峨的孟氏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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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珈领着长寿和平安跟着老太太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手里拿着杭白刚送来的盛唐牡丹八宝盒。老太太眯着眼似在休憩,平安脸色凝重、闷闷地坐在一旁不声不响,倒是平安年纪小,性子活泼,眼巴巴地看着宜珈手里的盒子——好好看的匣子!
长寿虎头虎脑地样子十分可爱,宜珈抿嘴浅笑,露出两个小酒窝,长寿见姨姨对他笑,便虎了胆子把手伸向八宝盒,啪叽一声扭开了盒子,之后张大了小嘴成了“O”字型。
平安看弟弟傻呵呵的表情,不由皱了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立时也跟着一呆,不可置信的看向小姨。
宜珈笑嘻嘻,摸了摸长寿的圆脑袋开玩笑道,“出门在外岂能无傍身之物,放心,小姨足够养你们个十年八载的。”
再看那盒子里,金光四射的堆着一小摞金条金鱼金疙瘩,底下放着厚厚一沓子银票,看数额足有近千两之多,小门小户一辈子都吃不完,难怪俩孩子瞪大了眼睛。
长寿咽了口唾沫,二了吧唧的问宜珈,“姨姨偷东西,好多金子……”
话没说完,就被宜珈一掌拍在头顶,“胡说,这些都是姨姨自个儿存的赚的,小没良心的,姨姨养你,你还怀疑我!”
长寿委屈地扁了嘴,自己揉脑袋,泪汪汪地看向宜珈,宜珈叹了口气,卖萌可耻……
老太太见几个孩子这么闹腾,睁开了眼,就见宜珈领着两个孩子做游戏,心里不由一动。三个嫡出的孙女里,对于宜珈,老太太关注的最少,宜琼和宜琬从小养在身边,老太太自是更加亲切,这个小孙女在她印象里一直还是个黏着哥哥姐姐的孩子,如今却已长成会保护外甥有担当有想法的大人,心头不禁百感交集,语气也放软了,“珈儿,你是孟家子孙,不该跟着我们出来的,对你的将来不好。”
宜珈有些惊讶,挠挠下巴,“琼姐姐在外头奋战,她的孩子管我叫姨,我要是不管不顾任由他们流落在外,等大姐回来肯定就不认我了,便是普通人家也断没有让孩子在外头单过的道理。”她转过身来,直对着老太太,“更何况长辈在外,小辈怎可不随侍在旁?奶奶你可别赶我回去呀!”
老太太被她一句“奶奶”叫软了心肠,慈祥地拉过她的手,“不回去,不回去,咱一家人好好的在一块儿。”
祖孙俩拉进了距离,老太太也关心起宜珈来,指着那匣子金块说道,“快收起来,自己的小金库自己存着,奶奶可用不到你的嫁妆。不过话说回来,怎么尽存了这么些东西?”人家姑娘小姐的,满匣子的首饰珠宝,怎么她家这个就爱存俗气的金条银票呢?费解啊费解。
宜珈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瓜,上辈子小农思想作祟,经历过通货膨胀的孩子看啥都不如黄金保值……
马车很快驶到了一个小院落,三进的宅子,位处城南小巷子里,十分的幽静,院子似是常有人打扫,很是干净整洁。
一行人下了马车,一个穿戴整齐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笑容满面地朝老太太走去,“哎呦,这不是老夫人么,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老太太一番解释,原来这宅子是老太太的父亲当年给她置办的嫁妆,几十年过去了一直维持地井井有条,里头的奴仆也是老太太娘家的老人,牢靠可信。眼前这妇人便是内院管家,叫王婶。
几位女眷都分得了住所,院子较小,谢氏侍奉孟老太太住了主屋,孔氏和崔氏住在左侧院,宜珈带着两个孩子留在右侧院,众人距离相近,方便照料。
宜珈带着平安和长寿刚整理完了新屋,忽然窗户处“噗啦”一声,似是有东西撞了上来,宜珈就听外头王婶惊呼,“呀,哪儿来的大鸟!”
宜珈一把推开窗户一看,大白和小白尽然跟到这儿找她来了,刚才便是大白一猛子撞在窗上,想引起她的注意,小白高高的盘旋空中。大白看见宜珈,小眼睛一亮,扑棱着翅膀站在窗台上,傲娇的抬起小脑袋,响亮地鸣叫起来。
宜珈一乐,笑道,“平时大鱼大肉的可算没白喂啊,知道跟着来找我!”
大白视线向下45°瞅瞅她,像是鄙视似的。
宜珈看着大白,不由想到远在边关的袁丛骁,心头一紧,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陷入困境……宜珈发着呆,大白见她傻傻的站着,胆向恶边生,一爪子往宜珈脑袋上爪去,我怎么会有这个呆个瓜主子呢?
宜珈被它一抓,弄乱了发钗,一巴掌拍向大白,随后理了理头发,顺手摸到一直插在发间的银鱼簪子,这簪子是袁丛骁在她生日时送的……
宜珈紧紧握着簪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书桌旁,拿起笔蘸了墨汁写了几笔,随后从小匣子里拿出一沓银票,分出一半,同短信一道压紧卷成粗粗的一个圆筒,唤来大白将簪子和圆筒一道绑在大白细细的腿上,威胁道,“尽快送给你前主子,迟了我就把小白嫁到山沟里去,连着你的孩子,让你们骨肉分离,一辈子见不上一面!”
宜珈恶狠狠地威胁,大白一个激动,怒瞪她,一人一鸟僵持半响,终于以大白垂头丧气的火速飞离告终。宜珈看着在屋里巡视一圈的小白有些无语,这丫头是缺心眼还是二愣子,自个儿拿着她把她相公卖了,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孕期的鸟好奇怪呀么好奇怪。
千里之外,袁丛骁和符纪霖两人躲在边城黄土城里,风沙漫天,黄土呛人,矮矮的土屋成了他们的避难所,袁丛骁眯着眼睛时刻注意着屋外的动静,屋里头符纪霖一手捂着伤口,殷红的鲜血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袁丛骁见屋外暂时无人,便躲进屋里,扯了衣角的布料,用力撕碎,绕着符纪霖的胸膛绑了几圈,替他止血。符纪霖皱起眉头,却一声不吭,唯手指紧紧蜷缩,抓着地上的黄土,细沙混合着指间的血液,凝成褐色块状。
“大哥,我探查过了,外头暂时安全。”袁丛骁替他包扎完,坐在一旁,用袖管擦了擦脸,一张俊脸上留下了一条条泥印,整个人略显疲倦,眼角犯上了血丝。
符纪霖有些内疚,“都是大哥连累了你,若非要救我,你大可独自逃脱求救……”他受奸人偷袭,胸口中了一刀,若不是袁丛骁及时相救,怕此刻已是黄泉路上的又一孤魂了。
袁丛骁大大列列的一笑,“大哥你说的什么话,我们兄弟二人同生共死,如果就我一人回去了,宜珈那臭丫头还不扒了我的皮不可?我可不敢!再说了,我还等着大哥你替我说说好话,好早点把这小辣椒扛回家去呢!”
听到这话,符纪霖脸上也露出了丝丝笑意,“那我可得好好和你嫂子说道说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袁丛骁笑开了怀,难得符元帅也说笑话啊!
他抬头望向远方,视线跨过那漫天的黄沙,雾沉沉的天空,他还想再看看那个臭丫头,还想吃她煮的面,他还想带她去见他娘亲,那丫头一定能得他娘的欢心,他还想带着她走遍山川田野,吃遍五湖四海,他还想……很多很多,所以他一定要活下去!
———————————————————大结局下——————————————————
午后,阳光暖融,宅子中庭有棵百年榕树,虬枝苍劲、枝繁叶茂,华盖层叠留出好大一片纳凉佳所。宜珈领着长寿和平安,半躺在树下的榻椅上,光斑透过树影晕洒在地上,映在人儿脸上,难得一副平和安乐之景。
塌旁放了只矮几,上头摆了一盆玫瑰葡萄,色泽艳丽、果实饱满,偶尔有几只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之下显得晶莹剔透。宜珈伸手拿了一只,去了皮,喂给身旁的长寿吃,小长寿期期艾艾地啃了葡萄,囫囵吞枣嚼了嚼,双手捧着腮帮子,又唉声叹气起来。
“哎——”宜珈数了数,第二十八叹,她忍不住敲敲他的小脑袋,“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仔细未老先衰!”
长寿扁了嘴,委委屈屈地看了眼宜珈,低沉了嗓子憋出一句,“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噗嗤,”宜珈一听乐得笑出了声,摸着他头顶的旋儿打趣儿,“那岂不是把你自个儿也说进去了,怎么忽然就生出这种心思了。”
长寿看看哥哥平安,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说道,“这么些日子了,曾外公都没来看过我们,小舅舅也没个声响……他们都说,都说爹爹不要我们了,舅舅外公也不要我们了,我和哥哥是没人要的拖油瓶……”
“长寿,不准胡说!”平安朝弟弟一瞪眼睛,长寿吓得往后一缩,撇撇嘴不敢再说了。
“这话是打哪儿传来的?”宜珈话音里透出怒意,她们都远远地躲开了,竟还逃不过这些闲言碎语、明枪暗箭,不过区区两个无辜稚童,何苦如此赶尽杀绝?
宜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看看两个孩子,长寿眼泪汪汪,平安垂首静静坐着,小小的身影露出落寞,却又隐隐有几分坚毅。宜珈心头一突,没由来得觉得有些不妥,柔了音色宽慰起两个孩子,“长寿和平安怎么会没人要呢,这儿一大家子人多疼你们,可别听人嚼几句舌根就胡思乱想,知道么?”
长寿点点头,抿着小嘴小心翼翼地看平安,平安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一夜长大,小大人似的抬头望宜珈,双手抱拳向她一拜,“小姨的大恩大德平安牢记在心,将来若有用得上平安之处,平安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平安拱手垂拜,长寿懵懵懂懂地也跟在哥哥后头向宜珈拜了一拜,宜珈心中的不安感愈盛,目光紧紧盯着平安和长寿离去的身影,转头吩咐起杭白,“派个人照看着些,我觉得这孩子可能起了傻念头……”
杭白点点头,转身往廊下走去,时值多事之秋,一夜成长的又何止平安少爷一个,六小姐自己或许未发现,可杭白却敏锐的察觉到,往昔娇憨天真的小姐那让人怀念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消失了良久,宜珈举止言行间渐渐有了太太的风范,算账管家有模有样,处事冷静大气,已然是个合格的世家小姐,可杭白心里却更喜欢小时候那个爱撒娇爱无赖的小姑娘,那灿烂的笑容能让人打心眼里跟着一道快活起来!叹了口气,杭白收起思绪,沿着抄手游廊快步离去……
是夜,月明星稀,淡淡的月光泻了一地。
右侧院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厚重的帘布被轻轻挑起,一个细小的身影贼头贼脑的朝屋外望了望,随后招招手,又一个更小的身影从屋里蹦出来,背上背着老大的包袱,两个人手拉着手,踮起脚尖往垂花拱门挪去。
平安牵着长寿跨过垂花门,沿着幽僻地小径往宅子后头走去,这些天平安自个儿悄悄地摸索,对这院子十分熟稔,熟门熟路便拐到了院子尽头,两扇木门构成的后门隐约可见,平安手心有些湿热,攥紧弟弟的手往前头走去。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你也来这儿赏月么?”声音悦耳动听,熟悉得令平安一震。
抬眼望去,只见清冷的月辉下,窈窕的身影单薄纤细,宜珈静静看着两个孩子,平安小脸像煮熟了的瞎子,耳朵根也红透了,低着头咬紧牙根一句话也说不出。
长寿望望宜珈又看看哥哥,往前走了几步,张开双臂用小身躯把长安挡在身后,“姨姨你不要怪哥哥,是长寿不好,长寿想出去玩,才磨着哥哥带我出去的……”长寿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轻,双手却一直护着平安不肯放下。
“不,是我,是我不自量力想带着长寿离开,长寿没有错,六姨你想罚就罚我吧!”平安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宜珈,一脸大无畏的表情万分悲壮。
宜珈心里头直叹气,两个臭小子同仇敌忾,好像她是敌人一般。
“行了,下不为例!”宜珈摇摇头,使了两个婢子将孩子们带回去休息,自个儿往正屋去和谢氏打招呼,宜珈边走边踢石子,“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闹离家的外甥,失踪的亲爹和四哥,没义气的祖父和六哥,出走的外祖,跟着别人跑了的师兄,下落不明的袁丛骁,这帮男人就没一个省心的!
——————————平安和长寿第二天被教育的分割线——————————————
“小姐,小姐,大事儿!大事儿啊!”紫薇提着裙子,沿着游廊一路小跑,自打从孟府搬来,婢子们没了重重规矩的束缚,愈加欢快起来,谢氏念着跟来的都是忠心耿耿的奴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们去了。
宜珈正在屋里教平安和长寿习字,远远听见紫薇的声音,一脸黑线地放下笔,净了手往屋外走去,待紫薇跑到门旁靠着门直喘气,才淡定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你这么咋呼,万一小白被你吓的早产了可怎么办,大白不得找你拼命啊!”
窗棱边上站着梳理羽毛的小白一个哆嗦,伸出翅膀小心翼翼地护着鼓起的小肚子,瞪大了小眼睛怒视六姑娘,宜珈你个乌鸦嘴,可别咒我,不然我喊我家大白跟你同归于尽!
紫薇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扶着门框,“什么时候了您还贫呢,老爷和四爷都到门口了,太太喊您换了衣服去前厅候着呢!”
宜珈大脑瞬间当机,直到两个孩子从屋里溜出来,不住扯她的衣角,宜珈才阖上掉下来的下巴,磕磕巴巴的问道,“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谁回来了?我爹和四哥?他们怎么没个声响忽然就回来了?其实是你听错了吧,来的是祖父和六哥吧?”
宜珈罗里吧嗦说了一堆,长寿在一旁早就急了,拉着宜珈的衣角央求道,“姨姨,我们去看嘛,去看嘛!”
宜珈回过神来,匆匆换了衣服带着两个孩子往正屋走去,正院与侧院离得十分近,在游廊上宜珈就听见了屋里头传来的阵阵哭声。
跨过门栏,宜珈惊奇地发现,来的可不止是她老爹和四哥,孟老爷子和闻诤也在屋里杵着,孟家嫡系俱全,老太太正搂着儿子和孙子哭成一团,谢氏时不时拿着帕子擦擦眼角,几个媳妇跟着一道哭声大作,宜珈眨巴眨巴眼睛,沉了嗓音给一众长辈请安。
“珈儿也来啦,快让阿爹瞧瞧,”孟二爷搂过宜珈,仔细地上下打量起来,眼神里流露出的慈爱叫宜珈好不习惯,“恩,高了,瘦了,出落得有大姑娘的摸样了!”
二爷转过头看向谢氏,“都是纯娘你教养得好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话毕,二爷竟拱手朝谢氏拜了一拜。
谢氏大惊,忙拦住二爷,擦干眼泪笑道,“这是哪儿的话,珈儿也是我的孩子不是。这孩子机灵着呢,好些日子我身子不适,都是她帮着打理家事,她啊,能干着呢。”担惊受怕了这么些日子,谢氏对丈夫也软了心肠,借着对女儿的自卖自夸下了台阶。
二爷心知肚明,伸手握住谢氏的双手,眼里满是感激和歉疚,倒叫谢氏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子,想抽出手却让二爷抓得更紧,不由羞红了脸颊。
老夫老妻,儿孙满堂了,还这般腻歪,多丢人啊!谢氏似嗔非嗔地瞪了二爷一眼。
怕什么,经历过生死关头的考验才知糟糠之妻的重要,没你派来的探子救助,我和闻谨怕可就回不来了,让你忧心了这么多时日,都是为夫的不是。捏捏手怎么了,哪个不孝子孙敢说?二爷含情脉脉地看着谢氏,爱心满满。
宜珈一阵恶寒,闻诤悄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受不了了,谁来阻止他们!
“阿咳,”闻谨清了清嗓子,将目光也放到宜珈身上,嗓音温柔,“多日不见,六妹竟也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了,四哥未能替你过及笄之礼,甚是遗憾呐。”
宜珈看着闻谨,半年多在外生活的淬炼和磨练,闻谨的一双眼中已有了沧桑之感,整个人也更为沉静稳重,彼时的意气书生恍如隔世。宜珈笑道,“四哥言重了,宜珈只愿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
闻谨深深看向妹妹的双眸,明眸清澈无垢,灿烂如华,不由点头笑道,“小妹所言极是。”
老太太收了眼泪,哽咽道,“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一家重逢,那是天赐的缘分,过了这道坎,我们孟家定会越来越好!”说罢又指着老太爷骂道,“你这老家伙,如今儿子孙子也回来了,别遮遮掩掩的了,把事情给我捯饬清楚了,和老六一道儿给两个小的认个错,不然老婆子我带着媳妇孙子就在这儿扎根了,不回去了!”
老太爷被骂得老脸一红,使眼色给老太太,底下子子孙孙都在呢,好歹给点面子啊!
老太太眉头倒竖,面子能当饭吃啊,老娘忍了你五十年,今天还就跟你扛上了,你说不说,认不认错!
底下一群孩子集体低头装看不见,心里百爪挠心,大家长认错啊,千载难逢好想看啊!可是看了会不会被报复啊?好纠结,[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算了,今天大团圆,百无禁忌,大胆地看啊!于是一双双眼睛贼亮贼亮地盯向老太爷,看得老太爷咕咚一口咽下去好大一口口水,天啦,他怎么生了这么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不肖子孙!
宜珈恨不得找个录音机出来录下这划时代地一幕,耳朵竖得尖尖,眼睛瞪得溜圆。
“咳咳,”大家长清嗓,“在座的都是我孟家嫡系子孙,我接下去说的话你们给我记在心里,烂在骨头里,一句都不能说出去!”
三对夫妻一个丫头外加两个小屁孩,一群共六个姓孟的齐齐点头,老太太不耐烦地又瞪了老孟一眼,快说重点!
“咳,”老孟觉得自己再咳都快把肺给咳出来了,“大皇子为人轻佻,易受挑唆,做出不当之事,致使我儿与闻谨屡陷危难,实非我大乾之幸也。”
老爷子摸着胡须,观察着一群猴孙,二爷和闻谨低下头,脸色凝重,想来回忆起过去一段日子的艰辛岁月;谢氏面色难堪,孔氏担忧之情溢于言表;闻诤和崔氏面露不忿,想来是为父亲兄长打抱不平;倒是宜珈神色耐人寻味,一脸高深莫测状。
宜珈不知道老爷子正兴致勃勃地打量自己,这姑娘心里正被百万头草泥马蹂躏。大皇子这个废柴,想篡位也得有两把刷子,这个废柴脑子里想什么怕是全天下人都知道,不韬光养晦低调做人居然还敢跳出来刁难她爹爹兄长,把整个孟家搅和进去,宜珈生啃了他的心都有了!心里自动跳出唐宋元明清废太子三百招,更何况这丫还不是太子,不过区区一个郡王!宜珈掰着手指在算,一会散会了拿哪套教材给祖父和阿爹作参考呢?
老爷子专注地看着宜珈,老太太不满了,你个老头子健忘症又犯了啊,让我们等你等到啥时候去啊?老太太狠狠跺了老爷子一脚,老爷子猛地一口深呼吸,这才没惊呼出声。
老婆子你干什么!老太爷吹胡子瞪眼睛。
平安和长寿他们爹娘的事儿你还没交代清楚呢,休想门混过关!老太太今天威严十足,一点不怕老太爷。谢氏似笑非笑地瞅瞅二爷,二爷脑门一头冷汗,还是他媳妇温柔……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老爷子一不小心成了真咳,喝了闻谨急急端过的一整杯茶才静了下来,“据探子回报,七皇子里通外国,勾结了西域诸国,妄图刺杀镇南将军,破城入关,一路南下,划黄河为界,割让我大乾半壁江山以换得七皇子登基。可惜,此毒计为袁丛骁识破,纪霖同丛骁一道逃脱,如今下落不明,因而七皇子倒打一耙,无限纪霖叛国之罪。”
老爷子双眸盯着平安和长寿两个孩子,平安早已泪流满面,双手紧握成拳,牙关咬得嘎嘣直响;长寿眼里也蓄满了泪水,抽抽嗒嗒地问道,“娘亲,娘亲呢,我要娘亲。”
老太太心头酸楚,抱了长寿入怀,平安倔强地站在一旁,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猩红地毛毯上开出一朵朵暗色花朵。谢氏和孔氏转头不忍相视,宜珈搂过平安,心里怒气冲天,这一个两个皇子都跟孟家有仇啊,专挑姓孟的下手!不整死你们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老爷子搔了搔头,见气氛如此悲壮,尴尬地开口,“琼儿没事儿,她就是被软禁了,暂时安全。”
长寿挣扎着从老太太的怀里探出脑袋来,水汪汪地大眼睛盯着老太爷,“我娘真的没事嘛?我爹也会没事的吧?太外公,我们一家都会没事的对吗?”
宜珈大口气许诺,“没事儿,有祖父在,姐姐和姐夫还有袁家哥哥都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祖父保证的!”
老太爷嘴角一抽,这死丫头,谁保证啦!
老太太斜睨一眼,你说什么?不保证琼儿和她外孙女婿的安全,老婆子我就让你在孟家大宅里做个活鳏夫!
宜珈笑得奸诈,不平安找你!
谢氏心思转得飞快,这丫头,姐姐和姐夫也就算了,没事儿带上袁家那傻小子干什么,难道……想着想着,她看宜珈的眼神也变了,论家世论人品,这袁家小子倒也排的上号,况且人家还救了自家女婿,这人情债最难还了,难道要拿小女儿抵?不行不行,他住的也太远啦,珈儿要乖乖待在她身边才好……
谢氏的算盘一秒钟几百响,快的谁都跟不上,二爷瞅瞅老婆的神色,得,又想过头了!
闻诤嘴角抽搐,得,妹纸胳膊肘往外拐了,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妹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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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珈信心满怀地向老爹和祖父传授了废太子倒王爷一百招,换来的却是她爹和爷爷的齐齐鄙视,老爷子语重心长地骂她,“姑娘家邪门歪道会这么多,将来嫁出去还不得把人家里弄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啊?回去面壁思过去!”待宜珈一脸沮丧才给揭秘,“圣上心中有数,无需你我多加手段!”你当皇帝真是白当的啊,两个儿子要谋反还不知道,哪能稳坐皇位几十年,早被人啃成大饼了!
乘兴而来,悻悻而去,这大概就是宜珈现在的心情。
宜珈慢慢悠悠晃回屋子,只见杭白脸色诡异地在屋里等她,“杭白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吃坏肚子啦?”心情放松了的宜珈,乐呵地取笑起杭白。
杭白努努嘴,“小姐你的信,元家少爷,唔,孙家姑爷给你的。”
心情指数立马下滑,宜珈接了信,拆开信件,信纸是千金难买的薛涛纸,墨是上好的洒金徽墨,两样都是读书人的挚爱,宜珈酸溜溜地想,看来元师兄的生活过得挺潇洒。
然而信里却浑然不是那么回事,宜珈看信看的心情复杂,元微之不知从何得知了父亲和岳父两人襄助七皇子谋得皇位一事,几经思量,不忍英雄蒙尘、血洒边关,故而决心大义灭亲,向老皇帝告发此事,心知此去难有机会再相见,故此写信与宜珈道别,唯望宜珈太平康乐一生。
宜珈不知元微之此举是否有那么一丝是为了她,哪怕两人早已没了往来,可毕竟师兄与她相处多载,眼见他前去赴死,宜珈心里充满了惋惜,拿着信前去请祖父想法子。
老太爷看了信件也是好一通感叹,元尚书心里九拐十八弯,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心思通透的忠良子孙,可惜啊,实在是可惜。
宜珈不管这么多,死缠着老爷子救师兄的性命,老爷子捋捋胡须,装高深,宜珈气得差点没揪光老爷子的胡须,老太爷这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小元应当无事,圣上仁善,必不会为难于他。”就怕他自己不放过自己,老爷子吞下了后半句话。
宜珈拍拍手,高兴了,扔下她爷爷回屋去了,如今一家人借着名头都住在这小宅子里,关系倒是密切了许多,宜珈待两位老人也像是平凡人家的爷爷奶奶,两个老人觉得格外新奇也格外亲切,平日里正经威严的孟家当家,如今也成了个溺爱孙子孙女的老爷子和老太太。
果不出孟老太爷所料,几日后,元微之上书圣上,控诉父亲元尚书与岳父孙国舅三大罪,老皇帝震怒,下令彻查,顺藤摸瓜,牵出了大皇子的忤逆案,七皇子的谋反案,唯三皇子衷心耿耿,被派去解救镇南将军符纪霖,坐镇边疆驱敌御国。老皇帝圈了两个儿子,拍死了一群蹦跶的臣子,下一任boss之位已定,众臣收心,不再活动,三皇子吃了定心丸,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退敌,保护自个儿的土地和百姓。
宜珈从老太爷那儿打听到,元尚书和孙国舅谋反坐实,抓去砍头,查抄家产,没收财资,家属女眷贬为平民不予追究。元微之却如掉入大海的石头,再没了下落,宜珈心中喟叹,世事无常,波云诡谲,但愿元师兄安泰康健。
一系列的动荡之后,三皇子顺利铲除余党,符纪霖也在袁丛骁的帮助下重掌帅印,更令人吃惊的是失踪多日的平鎏侯老侯爷和夫人宝刀未老,在镇南将军失踪之际稳定军心,指挥得当,这才没叫敌军有机可趁,乱我大乾国运。
皇帝得知后大加赞赏,不紧恢复了谢侯爷的爵位,大笔一挥,赏金万两,加封一等镇国公,老侯爷照单全退,只求圣上免了养子谢宴流徙之罪,送回侯府看管。皇帝将心比心,看看自己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再想想膝下凄凉的谢侯爷,一阵感叹后也就允了,顺手把封赏送给他女儿一家,谢氏得封一品夫人,闻谨和闻诤奉旨入朝为官,宜琼和宜珈则破例得封正四品郡君,享食邑俸禄,宜珈上辈子梦寐以求的公务员职位终于在这辈子实现了,也令她哭笑不得。
战事告一段落后,宜琼千里迢迢回京探亲,空手而来,领着两个娃儿归去,羞红的俏脸和微凸的小腹宣告着另一个生命的孕育,谢氏和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京郊相国寺寄来的平安笺上是熟悉的楷体字:吾得安宁,勿念,祝好。宜珈摩挲着略显粗糙的信纸,却知他必是安好。
所有人似乎都得到了完满的结局,唯有袁丛骁迟迟没有下落,宜珈已跟着父母回了孟家老宅,每天她都会下厨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香喷喷的葱花面逐渐转凉,心情也渐渐沉重。
小白约莫着这两天就要生了,为何大白还没回来,他也还未归来?
她知道所有人的消息,却惟独不知道他的,心中波澜四起,焦虑丛生。
谢氏看着她摇头,孔氏和崔氏掩嘴轻笑,宜珈心头愈加烦躁,再不回来,我就把小白烤了吃!小白一个哆嗦,臭丫头眼神真可怕,为了小小白,她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啃死她?
时光交错,又是三个月的时间,很快便到了宜珈的十六岁生日,袁丛骁还是没有半点消息,宜珈快抓狂了,想了三套方案准备离家出走,都在谢氏的高压下流产,最后一次骑着红枣都快跑出京城大门了,愣是让飞驰而来的闻诤抓回了府,耳提面命被谢氏唠叨了大半个月,气得老太太差点没晕过去。屡败屡战作为我国名言,又思春的姑娘你挡也挡不住,这不,宜珈的第四次逃跑计划正在实行中……
充分吸取了前三次的教训,宜珈这会儿秉着低调低调再低调的原则,悄悄的走,打枪的不要,乘着生辰之便,甩开一大群丫鬟,悄悄溜到宅子后门,连红枣都撇下了,背了个小包袱轻装出门,一溜烟就熟门熟路地跑出了孟宅。
第一步成功,第二步,南城门!上次抓住的地方便是南城,根据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我会再次从南门走!宜珈信心满满的往南城走去,半个时辰后,双腿发软的宜珈走到了城门口,眼看那高墙红砖尽在眼前,宜珈心中万千感慨啊,终于见到你了,城墙!
“孟宜珈,你要去哪儿?”平地起惊雷,宜珈吓得跳了起来。
“我不回去,坚决不回去,我要去找他!”宜珈使了吃奶的劲儿往城门口跑,我就不信了,小小一道城墙能拦住我孟家第六十二代子孙孟宜珈四次!
“呀!”一匹熟悉的骏马挡在宜珈面前,宜珈这才抬头看去,眼前的马竟是如此熟悉!这不是傲娇的惊雷嘛!
“你,你,你……”宜珈结巴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你不是应该在边关等着我去救你么袁丛骁!
袁丛骁眉梢一挑,笑问,“你你你,你什么你,说,你要去哪儿,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上下一打量,瞧着不对劲,“啧啧,看样子,还是偷跑的啊!”
宜珈不甘落后,反问,“你怎么半年都没消息,被敌军追得躲到哪儿去了啊?”
袁丛骁冷哼一声,“笑话,我能躲谁,还不是某人想见外祖想疯了,我又恰好答应了她,没法子,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我只能带了人回来,谁知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哼!”
宜珈眼睛一亮,也不计较袁丛骁的话,拉着袁丛骁的衣角,眼睛晶晶亮,小摸样好看的令袁丛骁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说,你这幅打扮要找谁去?”袁丛骁耿耿于怀,他不在的时候谁敢勾搭六姑娘,剁爪子,喂大白!
宜珈也不扭捏,本来咱就是现代来的姑娘,表个白算什么,“当然找你去啊,你可带着我外祖呢,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袁丛骁满意了,舒爽了,嘴角弯弯,“你外祖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得,经典问题男生版,我和你妈妈掉到水里你救谁变成了我和你外祖谁更重要,宜珈忍了又忍,谁叫人外祖在他手里,忍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换了问题问他,“你到底看中我什么?世家姑娘多的是,人品好模样佳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今天咱索性来俗的,都问了。
“难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啊,”袁丛骁笑得眼如弯月,“唔,我想想,你也就算个清秀佳人,脾气也坏,字虽好,可也就算个小情趣,对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倒是可以模仿其他人的字迹,战场上骗骗西域那群傻子!”
宜珈越听越气,丢开淑女的面子吼他,“袁丛骁!”
“哎,我在,”袁丛骁皮厚得很。
“你!”宜珈气呼呼地瞪着他。
“你什么,啊,你还欠我一碗面,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可记得去年你说过要再给我做碗面吃的。”袁丛骁笑眯眯的看着宜珈,“我可等了足足有一年呢。”
宜珈终究是没了脾气,转过身子往回走,“想吃就跟上吧,我孟宜珈说话算话。”
袁丛骁咧了咧嘴,拍拍惊雷的脑袋,“走,你也想红枣了吧。”
惊雷嗤之以鼻,哼,谁想那匹小呆马。
“对了,大白呢?”
“哦,去看它媳妇了吧。”
……
……
“老头子,珈儿这臭丫头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啊?”
“额,女生外向啊,这个笨丫头,还没见着人呢就被袁家小子骗走了,笨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结局下!历经大半年,处女文终于写完了,说不上十年辛酸泪,但大家能耐下心看完我的“荒唐言”,小韶万分感激!如果有同学想看番外请下单,我会开个新文来写,不收费大家免费看,以此感谢大家支持和鼓励!
一鞠躬,小韶谢幕,滚回去睡觉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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