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当悍妇遇到孝子》》 · 秋李子 · 2026-07-26
《当悍妇遇到孝子》全集
作者:秋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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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子...
中午时分,天上日头照的人火辣辣的,狗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喘气,这种时候连最勤快的人都想跑到树下躲懒。但在一所宅子面前,此时站了个妇人,双手如同擂鼓样的敲。这样的敲击让宅子里的人吓了一跳,还当是出什么事,刚把门打开一个缝那门就被人从外一掌推开,接着妇人就冲进去。
看见妇人,开门的人说话舌头都有点打结:“四奶奶,您怎么……”说了一半想起这人已不再是这宅里的四奶奶,换了称呼道:“黄姑奶奶,您今儿这是怎么了,来我们这有什么事,要我说……”不等他说完,黄娟已把他猛地一推:“灵儿在哪?”
灵儿?开门人还有些转不过弯来,身后已经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唉哟,这不是黄姑奶奶吗?怎么今儿到我们这来,是不是嫁不掉想重新回来寻我们四爷?只是姑奶奶您晚来了一步,我们四爷已经另娶了,您啊,顶多就是做妾。”
啪的一声,这人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黄娟面罩寒霜地道:“二狗子,别以为穿了件长衫我就把你当人看,守门的狗就是守门的狗,抱了赵氏的大腿还是狗,给我滚开,我要去见灵儿。”
二狗子自从得了新奶奶的青眼做了这里的管家,人前人后都被称一声王管家,此时听到黄娟这话不由大怒:“守门的狗又怎样,我在这,你休想冲进去,我们大姑娘虽说是你生的,可已有了……”黄娟已把他猛地一推,举步往前面走,二狗子被黄娟推倒,忙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拦住她。”
黄娟抬眼冷冷地瞧了围上来的众人,她毕竟是这宅里六年的主母,这里的下人多是当初她曾用过的旧人,积威尚在,这一眼就逼退了众人。黄娟冷哼一声,抬脚就往女儿的房间走。
二狗子忙让人在后追,但怎么追的上黄娟的脚步,黄娟已经推开女儿住的屋门,屋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小丫鬟坐在那里发呆,瞧见黄娟进来,她脸上有惊喜神色:“奶奶您回来了,姑娘被他们带……”
二狗子已经在那喝道:“你胡说什么,姑娘是爷的女儿,哪是这个下堂贱妇可以带走的?”黄娟转身两巴掌甩在二狗子脸上,用手指着他的脑袋:“我告诉你,就算我离开林家,要碾死你,也就跟碾死个蚂蚁似的,给我滚开。”
说着黄娟回身对小丫鬟道:“好春儿,告诉我灵儿在哪?”春儿瞧一眼二狗子才喃喃地道:“新奶奶说姑娘不吉利,病了也不给治,把她放到厢房去了。”黄娟听了这话怒气已然冲天,先就手打二狗子几下出气:“我先去寻到灵儿,再来和你那个不要脸的主人算账。”
说着黄娟拨开人群拉着春儿就往厢房去,厢房里什么东西都没有,门窗关的死紧,地上垫了个褥子,一个小小身子缩在上面,黄娟一打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情形,泪顿时流下,上前把那小身子抱在怀里:“灵儿,乖孩子,娘来带你走。”
灵儿烧的模模糊糊中听到母亲的声音,眼十分茫然地看向她:“我是不是要死了,不然怎么会看见娘呢?”女童的声音本该是清脆娇甜的,可灵儿的声音却十分沙哑,这声音再加这句话,让黄娟的泪流的更凶,用脸贴了贴女儿的脸:“乖孩子,跟娘走,娘不会让你再受折磨。”
灵儿乖乖点头,黄娟微一使力就把女儿抱起来,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滚烫,黄娟心里已经骂了几百句,但此时还是要先把女儿带走再请医调治。春儿看见黄娟把灵儿抱起来往外走忙跟在她身后。
黄娟笑一笑:“你不必担心,我答应过你就会保你平安,跟我一起走吧。”春儿面上顿时露出喜悦神色,虽然年纪还小,可春儿也知道那位新奶奶是不好相与的。嫁过来不到四个月,已经赶走了姑娘身边的奶妈妈,又说人手不足把另外两个大丫头赶去厨房,姑娘身边就只剩的自己,再这样下去,只怕连自己都没有着落,能跟了黄娟走是最好的。
黄娟抱着灵儿带着春儿刚走到门口,二狗子瞧见就又喊道:“黄姑奶奶,您要做什么小的们虽不好说,可是大姑娘是四爷的女儿,这丫头也是林家的丫头,您啊,管不到。”黄娟怎会理他,眼一瞥就带着春儿往外走,二狗子啊了一声但还是不敢上前对黄娟怎样,只得去拉春儿:“死丫头,你的身契可还在奶奶手里攥着呢,你刚走出去一步奶奶就能把你腿打断。”
黄娟用手摸一下灵儿的脸,感觉到女儿睡的安稳一些这才回头对二狗子道:“敢?我今儿就带走了,谁敢再多说一句。”黄娟眼神冰冷,二狗子不由吸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一步。
黄娟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还没走出这个小院就听到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这恶妇,被我林家休了还有脸来要女儿,你们还不快些给我把她打出去?”春儿听到这声音不由一抖,手就去拉黄娟的胳膊,昏昏沉沉的灵儿重新睁开眼睛:“娘,您别管我,爹会打死您的。”
黄娟拍一下女儿的手,停下脚步看着面前怒气冲冲的前夫林世安,眉头微微一挑:“林四爷,久违了。”黄娟这么淡然的说话让林世安有些泄气,脚步也停下:“黄娟,你别欺人太甚,当日你既离了我林家,女儿就该……”
黄娟并没理他,只是用手摸一下女儿的额头这才抬起头瞧着林世安:“你也有脸说?当日你林家信誓旦旦会对我女儿好,结果呢?女儿烧成这样没人在旁服侍,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屋里,身边的丫鬟婆子半个不见。林世安,你既管不了我女儿,我这当娘的来把女儿带走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论起嘴头功夫来,林世安怎能比得过黄娟,吭吭哧哧很久才冒出一句:“你已不是我林家妇,女儿姓林,你不能带走。”黄娟早已走出数步,听到这句话回头瞟了眼:“女儿姓林也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这个爹不照顾好她,我这当娘的怎能不带走她?”
林世安脸红脖子粗地嚷道:“你胡说八道,我哪有没照顾好她?我另娶一房媳妇不就为的照顾好她?”黄娟唇边冷笑泛起:“是吗?难道你没听说过有后娘就有后爹?”说着黄娟眼稍都不稍林世安,带着春儿疾步往大门口走。
林世安见黄娟对自己不闻不问,急得对那些下人们大喊:“你们都手瘸了吗?给我拦住她?”二狗子倒是先窜上去,但下人们没有几个像二狗子一样对林世安那么忠心,互看一眼磨磨蹭蹭上去。
还不等二狗子伸手去抢黄娟怀里的灵儿,黄娟已经一手抱紧灵儿,另一手伸出就推了二狗子一下:“滚。”二狗子被这一推差点倒地,回头看一眼林世安,林世安已经气的在那直挽袖子一副要把黄娟赶出去的模样,但终究不敢上前只敢站在下人们背后嚷。
这个男人就是这么没出息,黄娟唇边有嘲讽笑容出现,如同没听见林世安的嚷叫一样,施施然地往大门口走,刚走到门口黄娟让春儿去开门,身后已经传来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黄家姐姐请留步。”
黄娟微微转身,看着阳光下苍白了一张脸却掩不住花容月貌的赵氏,眼微微一抬:“你配吗?”赵氏方上前一步就听到这么一句,脸色更加苍白,这让林世安十分心疼,忙上前扶住赵氏就对黄娟骂道:“你这悍妇妒妇,若不是我娘子心地宽厚,早都不理你了,此时唤你一声姐姐你还这样做作?”
说着林世安低头对赵氏道:“娘子你刚有了身子,该好好在床上躺着才是,怎能出来?”赵氏被林世安扶住更显娇弱,喘息一下才道:“灵儿是我的女儿,真要被带走了我们林家的脸面往哪里搁,我既嫁了你,当然事事要以你为重。”
这一句让林世安感动的差点掉泪,果然赵氏和黄娟是不一样的,他握一下赵氏的手才转而对黄娟道:“听到没有,灵儿有我们夫妻,你还不赶紧把孩子给我放下。”黄娟冷笑一声:“先奸后娶的货,也有资格说夫妻,林世安,我没想到你倒长情,能把这个外室接进家来。”
这话让赵氏的脸更加苍白,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去,眼里已经有泪:“相公,我……”林世安见赵氏如此,心里顿时升起男儿气概来,手一拍胸口就道:“若非你不肯下堂,娘子又怎会……”
不等林世安把话说完,黄娟已开门走出,林世安知道真要让黄娟把灵儿带走,自己家都不用再在这活了,忙咽下后面的话就追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黄娟用脸贴一下灵儿的脸,觉得没有方才那么烧,刚要继续前行已经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老者声音:“黄姑娘请留步。”
2、盘算...
黄娟的脚步略停一停,转身看着说话的人,唇微一上扬就道:“三叔公好,恕我抱着孩子不好行礼。”三叔公今年已经六十有三,在这林家族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长辈,既然黄娟对他笑脸相迎,他也不好恶语相向,停下脚步道:“黄姑娘,虽说你们做不成夫妻,但总有那么几年的情分在,灵儿怎么说都是姓林,你抱了她走,我们林家的脸面当真就没了。”
黄娟唇边有一丝嘲讽笑容,怀中的灵儿睁开眼睛看了眼,见自己依旧在娘怀里,这才重又安心睡去。黄娟拍她一下才道:“三叔公,我知道你是林家的人,自当维护林家的脸面,可是三叔公,灵儿是什么情形你也看到了,病的昏昏沉沉,他们竟不给她看病,难道要等她真的没了,我再寻上门来和他们打人命官司?三叔公,若那对夫妻不讲说对灵儿好,只要能病了能请医,饿了能给吃的,平日里教导着她些,我也不会寻上门来。”
说着黄娟眼里已有泪流出,瞧着三叔公道:“当日和离时候,我要把灵儿带走,是三叔公你在我面前拍了胸口,说灵儿是你们林家血脉,留在这里怎会受委屈,我这才把女儿留下,可是这才几个月,从我和他和离也没四个月,灵儿瘦成这样不说,还病了没人请医无人服侍,当日我走的时候,可是留下了奶娘和三个丫鬟,可是现在身边就有这么个小的,那些全都不见。三叔公,你难道还要指责我吗?”
三叔公抬眼瞧了瞧被黄娟抱在怀里的灵儿,心里暗骂林世安做的不地道,此时林世安已经走上前对三叔公委屈地道:“三叔公您别听她一面之词,灵儿是我女儿难道我不心疼,只是她病了也没人回我我这才不知道。你们,赶紧地给我去请医生去。”
黄娟冷笑一声:“林世安,你是死了还是病了?不知道?难道女儿每日不来你面前晨昏定省?难道女儿不叫你声爹,此时全都怪到下人身上,林世安,你娶的新奶奶可真是会管家。”
赵氏躲在门后听的胆战心惊,虽说她已把林世安全捏在手心,可也晓得林家族里这几位是不大好相与的,当日林世安要把自己接进门的时候这几位就有些不欢喜,若不是林世安执意如此,他们毕竟不是林世安的父母,只怕自己现在还在外头住着。
想到这里赵氏不由手紧紧握成拳,怎么能因自己又有了身孕就当在林家已站稳了脚跟,把灵儿身边的人都赶了个干净,连她病了都只当做不知?三叔公见林世安还在那为赵氏分辨,哼了一声就道:“谁让你不正经另娶一房,反接了赵氏进来?我和你两个叔叔都不答应,只是我们毕竟不是你的父母也做不了你的主,这时你瞧瞧,人才进来几个月,家里就闹的乌烟瘴气。”
赵氏听到此处晓得再站不好躲,只得掩着脸出来,见她那样娇娇弱弱走出来,三叔公的胡子一翘眉头皱的更紧,娶媳妇哪是个娶来画上看的,要的是能管家理事,这娇滴滴的模样,一看就是只会吃不会做的。
这样想着三叔公又看向黄娟,见虽在烈日之下,黄娟还是腰板挺的笔直,唇微微抿住。当日这门媳妇是林世安的娘临终前不久特意求来的,不为的就是林世安早年丧父被养的娇了些,怕他守不住这家业,特意娶一房能干的媳妇回来为他管家?
三叔公叹了口气,自己那个已过世的侄媳妇眼神的确好,黄娟嫁[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过来这几年,又多添了三四百亩地,家里的下人都多了几房,虽说凶悍了些,可是这男人不抵用,女人不凶悍些怎么养家?
也不知道这侄孙是被什么蒙住了眼,竟被赵氏这样的娇弱女子所迷,这样女子顶多只能多个妾哪能做这一家的主母?赵氏被三叔公的眼看的心里一惊,手握的更紧,当日不就是不愿为妾才哄着林世安把自己养在外面,再吹了些风到黄娟耳里,趁黄娟带人上门来打时候趁机弄掉自己肚里的孩子才让林世安下了休妻的决心。
虽则最后并不是黄娟被休而是变成和离,还拿走了林家的二百亩地,可是剩下的家业也够自己丰衣足食,筹划了那么多终于如愿以偿,哪能害怕别人的眼?
赵氏想到此处已经滴了几滴泪,委委屈屈地道:“三叔公明鉴,并不是侄孙媳妇管教不好下人,只是侄孙媳妇前几日有了身子,原先小产过相公不许侄孙媳妇下地,这才不知道大姑娘病着,怎么说我也大姑娘的继母,怎会故意不请医调治,姐姐你先消消气。”
后面那句向黄娟说的更是娇喘吁吁,惹的林世安心中一片怜爱,更觉赵氏楚楚可怜,黄娟面目可憎。林世安心中上前拉住赵氏:“你无需对她说好话,这事就算我的错。”黄娟勾唇一笑迈开步子:“你们慢慢地去讲是谁的错,我没什么空和你们在这啰嗦,先带着灵儿去看病。”
说着黄娟招呼春儿一声就继续前行,三叔公急忙道:“侄女,三叔公好话说了一箩筐,你就把重孙女放下吧。”黄娟摸一下灵儿的脸就道:“放下?等他们磨磨蹭蹭什么时候才能请来医抓了药?我也不劳他们的药钱,我自己带灵儿去瞧还更快些。”
三叔公额头有汗出来了:“侄女、侄女,这总是我林家的孩子,总不能在你们黄家长住。”黄娟冷笑一声:“那是你们林家的脸面,你们自己慢慢商量。”说着黄娟往柳树下走去,那树下还栓着一头驴,黄娟让春儿把驴绳解开,自己就跨上驴带着春儿走了。
赵氏虽心里巴不得灵儿就这样被黄娟带走,以后再不回来才好,可也晓得真要这样做了自己在这林家更是日子难过,哭哭啼啼地道:“三叔公,并不是侄孙媳妇……”
不等赵氏把这句话说完三叔公已经摔了袖子:“谁对谁错你们心里有数,灵儿怎么说你们也要接回来,若不接回来,你也别叫我叔公。”林世安见三叔公话说的这么决绝,忙道:“三叔公,全是那泼妇上门来找茬。”
三叔公胡子都气的翘起来:“人都说经一事长一智,你到现在都这么傻?不是你对你女儿不闻不问,让她身边没服侍的人,病了也没人请医,黄家的怎么上门来闹?你自己做事不地道,给人落了把柄,这时还只会怪别人,真是。”
三叔公还打算训下去,见林世安低头不说话,三叔公鼻子里面哼了一声:“罢了,你还是和你媳妇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才能把灵儿从黄家接回来,不然我林家的脸面就这样被你们丢尽了。”说完三叔公手往后一背就气冲冲走了。
见林世安那样焉头搭脑,赵氏眼珠一转就唉哟叫出来,这一叫让林世安慌了神,上前扶住她:“你怎样了,是不是又不好受?”赵氏怏怏地靠在林世安身上:“爷,我也没什么,只是我想着,姐姐怎么知道大姑娘病了,想来定有人乱嚼舌头。”
林世安已经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这些人里面大都是那泼妇用过的,你瞧瞧今儿泼妇一来,他们一个个都不敢上前,等过些日子定要全都换掉。”赵氏盼的就是这句,等人全换掉了,那灵儿就算被接回来,还不就是自己的下饭菜,那时候任自己揉圆搓扁。黄娟,你再能干难道还能继续管你的女儿?难道不晓得鞭长莫及这话?
此时黄娟已带着灵儿来到医馆请医生给灵儿瞧病,医生号过脉又瞧过灵儿的神色,问过春儿灵儿病了几日,知道之后连声抱怨怎么都这时候了才带孩子来瞧病,这怎么当娘的?春儿想为黄娟分辨几句,黄娟止住春儿,只问医生灵儿这病能不能好?
医生久在这里坐堂,抱怨完了摸着胡子道:“幸好还能送过来,再晚那么一天就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都救不回来。”说着就拿出药丸交给药童用水化开先给灵儿灌下去,然后再写了药方该怎么煨怎么照顾。
黄娟眼眨都不眨地听着,见黄娟这样医生这才语气好了些,抓完药付了钱黄娟依旧抱着灵儿走出。刚走出屋子春儿就道:“奶奶,您怎么不说实话,明明是那个姓赵的……”黄娟低头看了眼女儿,虽然心里十分心疼女儿,却也晓得女儿终究姓林,跟着自己不是长久之计,还要想个万全之策才能护住女儿平安长大。
听到春儿这样说,黄娟咬一下牙:“我现在只怪当日怜惜那贱|人,给我惹出这么大的祸来,我倒罢了,我灵儿要怎样才能保全?”
前面传来咳嗽声,想是说话声音有些大被人听到,黄娟抬头望去,见门口来了个着素服的秀才,脸上还有些不赞同的神色,黄娟瞟他一眼就带着春儿径自走了。
那秀才的眉头皱紧,这谁家女人抛头露面不说,话也说得不好听,世间粗俗女子大抵如此,可恼自己的贤良爱妻竟不得长命,真是可叹。秀才还在叹息,药童已经打招呼:“汪秀才,我家先生已经把药丸备好,就等您来拿。”
汪枝应了一声,把方才念头抛往脑后,进去寻人取药。
3、黄家...
黄娟回去时心情比来的时候要好很多,那丸药吃下去后灵儿的汗发出来了,身上也没那么烫。黄娟抱着女儿坐在驴上,不时和春儿说话,春儿晓得黄娟一定会保住自己,心里放松,不等黄娟相问就把赵氏怎么对灵儿说出。
听到赵氏把灵儿的奶妈妈赶走,两个大丫鬟也被调到她房里黄娟的唇往下垂,那日离开林家时候,想的已经够周全。奶妈妈是自己庄上挑出来的人,三个丫鬟也是冷眼选了很久,别的不提,忠心都是一等一的,有她们照顾灵儿,灵儿衣食也不会短缺,谁知赵氏竟直接把人赶走。
心里骂了一句,黄娟问道:“那你们四爷没有说什么?”春儿没说话,黄娟笑了一声,那个男人实在无能,虽然从小丧父,婆婆却是个能干人,林家族内人还算宽厚,没有人趁机算计孤儿寡母的财产。
只是从小丧父的男子养的未免娇了些,又有些唯我独尊,当日婆婆撑着一口气定亲不久就散手而去。刚办完丧事他就要退亲,若不是三叔公他们出来说不能做这样的事,那时只怕就被退亲了。想想嫁他这六年,也不知吵了多少架,再到后来这个赵氏,那时心已经冷了,这样的男子有何可托,倒不如散了由他去闹。
只是舍不得怀里的娇儿,灵儿睁开眼瞧着黄娟,露出一个笑往娘怀里偎紧一些,黄娟看见女儿的笑心里又是疼又是怜:“我留给灵儿的那些东西也被那个不要脸的拿到她屋里去了?”当日黄娟离开林家虽带走嫁妆,但还是给灵儿留下不少财物,这赵氏。
看着春儿点头,黄娟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等灵儿病好了,这笔帐我会和她慢慢算的。”春儿点头后眼睛又睁大:“可是,奶奶您不是……”黄娟勾唇一笑:“别人不可以,但我不是别人。”
说着黄娟抬头一瞧跳下驴:“到了,你先在这住几天,等灵儿病好再说,一切都有我呢,你别担心。”这是又给春儿吃定心丸,春儿点头看着面前黄家宅子,觉得好像比林家宅子还要大一些,门半掩着,有个婆子坐在门口捡着豆子,瞧见黄娟过来忙去接她手里的驴绳:“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二奶奶听说您去了林家,在那急得不得了,还在那里怪小的们没拦住您,说句不怕姑奶奶您恼的话,小的们实在是拦不住。”
黄娟把驴绳交给她又指着春儿道:“你把驴牵到后面,叫小厮给它喂水再多添半升豆子,这丫头你也带着下去,先让她跟你安置。”婆子已经看见黄娟怀里的灵儿,还想再说话黄娟已经交代下来,忙点头道:“是,是,小的知道,哎,怎么会有那么心狠的人,表姑娘这样花一样的人,这才几天就瘦成这样。”
黄娟只是把灵儿再抱紧些没有接那婆子的话,一手拿着药包要里面走。看见黄娟进来,在树下的一个丫鬟急忙迎上来:“姑奶奶您总算回来了,方才二奶奶要遣人去林家寻您,又怕您出什么事,都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还让奴婢在这守着呢。”说着丫鬟就往后跑。
黄娟微微一笑绕过正厅往后面去,刚过了角门黄二奶奶就走过来,先瞧了黄娟没什么事又往她怀里抱着的灵儿脸上看了眼这才念了声佛:“小姑,你要去寻林家的晦气就和我先说一声,你这样单枪匹马地去了,有个万一我怎对得起地下的公婆和你哥哥?”
说着黄二奶奶眼圈就红了,丫鬟已经接过黄娟手里的灵儿往屋里走,黄娟把药包顺手递给个小丫鬟让她把药熬出来这才扶着黄二奶奶往屋里走:“二嫂我晓得你为我着急,可是就林家那几个人,算得了什么?”
黄二奶奶忧心忡忡地望一眼黄娟:“我晓得,可林家要是真那么讲理,你也不会回来了。”进屋后的黄娟把一壶茶喝光了才开口:“这没什么,比起我们黄家来,林家的不讲理就抬简单了。”
黄家在此也是聚族而居,族中颇出过几个人物,当然也有仗势欺人之徒。这支偏偏男丁不旺,数代单传不说,男儿还往往壮年就死去。到了黄娟娘这里,总算生了两个儿子,可是黄娟大哥到了五岁还是夭折,只有黄娟二哥成人,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女儿后过了数年才生下一个儿子,而黄二爷也没逃过祖宗的魔咒,前年不到三十就撒手而去。
指望不了儿子,这支就只指望媳妇,历代所娶的媳妇都是能干女子,为的就是要把这支往下传,只有到黄二爷娶媳妇时看中自己老师之女,黄母心疼儿子,虽然觉得这媳妇软了些但还是为儿子娶了过门。黄母怕的是自己死后媳妇撑不住家,于是尽力教导黄娟和两个孙女,前年儿子死后黄母也撑不住去世,黄二奶奶办婆婆丧事时候就有族人欺她面嫩儿子又小,颇欺负了几次,亏的黄娟出来把他们都给辖制住。
听到黄娟这样说,黄二奶奶笑一笑:“倒是我糊涂了,外甥女的病怎么说,我瞧已经抓了药了。”提到灵儿,黄娟的眉头微微皱了下才道:“去医馆时受了通抱怨,还说再晚一日去就……”此时小丫鬟端着药进来,黄娟接过药走到床边抱起灵儿把药喂给她。
灵儿感到药很苦,露出不高兴的神色,黄娟轻轻拍了拍她灵儿这才睁眼看看把药乖乖咽下去。喂完药黄娟把灵儿放下,又摸一摸她额头这才拿起蒲扇给灵儿扇着扇子。
黄二奶奶在旁边瞧见,不由叹一声:“哎,虽说是他做错,可受苦的却是灵儿,瞧瘦成这样,也不知道在继母手下吃了多少苦,小姑,我说句不当说的话,当日为了孩子你也要忍一忍。”黄娟伸手把灵儿额头上的汗擦一下才道:“嫂嫂,我和他是真过不成了,他一颗心全在外面那女人身上,这样人就算回来我也不肯理了。”
黄二奶奶看着黄娟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我知道你过的苦,你回来其实我私心是很欢喜的,有你在家有些人也不敢找茬,只是瞧见灵儿这样,我做舅母的都心疼,更何况你做母亲的。”
黄娟的手一直放在灵儿额头,感觉到灵儿的额头没那么烫了才把手放开道:“赵氏那边,我定要她给我个交代,真以为她进了林家的门,我出了林家的门就奈何不了她,那是笑话。”黄二奶奶轻轻拍了下黄娟的手,比起这位有主见的小姑,黄二奶奶这个做嫂嫂的也只有婆婆活着的时候听婆婆的,婆婆不在了就听小姑的,或者有一天还要听自己女儿的。
门帘被掀起,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跑了进来:“娘,听说姑妈把表妹接回来了,在哪里呢?”这是黄娟的大侄女巧娘,黄二奶奶做个噤声的手势:“你表妹病了在床上躺着呢,你这样大嚷大叫哪似个姑娘家?”
巧娘吐一下舌蹑手蹑脚走到床前瞧了眼灵儿才对黄二奶奶道:“娘,您还说我,您在这屋里定要和姑妈说话,吵醒表妹怎么办?”黄二奶奶莞尔一笑:“好,就听你的,我们出去外面说,这里让丫鬟瞧着。”
巧娘出了门就挽住黄娟:“姑妈,今日您去林家把表妹带回来了?您怎么不叫上我,对那种不要脸的就该很啐几口才是。”这话让黄二奶奶变了神色:“巧娘,你一个没出阁的女儿说这话。”
巧娘悄悄做个鬼脸这才去挽住黄二奶奶:“娘,女儿历来听您的,对长辈要敬爱,可是您也说了,那种没脸没皮做人外室的就该鄙视才是,这样的人怎能被视为长辈?”这话竟把黄二奶奶问住。
巧娘看见自己的娘被问住,用手比划一下:“再说做继母的自当慈爱,可是表妹这才离开亲娘几日就瘦成这样,还病体支离。这不是就是为人继母的不慈?”黄二奶奶用手按住头:“才说你一句,你就说出这番话来,真让人。”身后已经多了一道声音:“娘,姐姐这话我来辨。”
一个不行,又来一个?黄二奶奶回头瞧着走过来的二女儿宛若:“好了,你们姐妹平日在一起也别光练嘴皮子,你表妹病了,你们做表姐的可要好好照顾。”巧娘和宛若双双点头,这对女儿十分乖巧,黄二奶奶也不舍得再多说,只轻轻拍她们俩一下。
有了精心照顾,灵儿两天后就下了地,巧娘和宛若怕她闷,拿出纸笔针线教她写字做针线,这其中林家也有人来,只是都被黄娟一碗闭门羹打发回去了。
黄娟这样举动自然有人议论,这日黄娟才把灵儿安顿去睡午觉走到前面就看见一个族内的婶子在那和黄二奶奶说话,看见黄娟进来那婶子皱一皱眉就打算开口,黄二奶奶在旁察言观色地道:“三婶子,昨儿我娘家送了些好茶叶过来,正好您来就带些回去尝尝。”
黄三婶听了黄二奶奶这话也晓得人家是要堵她的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侄媳妇,你不要说我话多,我黄家可是有过贞节牌坊的,有一座不就是前头五嫂嫂挣回来的?这做人啊,是一定要向好的。”
4、说亲...
黄二奶奶打算打圆场,黄娟已经坐下:“三婶子这话我竟有些听不明白,难道是说我坏了黄家的名声?”黄娟单刀直入让黄三婶嘴巴张了张才道:“我们黄家自从先祖搬到这里,也有两三百年了,从没有过被出之妇,自然也没有被休之女。”
黄娟斜眼看着黄三婶:“三婶子这话说的,我这回了娘家的女儿是该去祠堂门前上吊呢还是一头撞死在五婶子的牌坊下面,好让祖宗不为我蒙羞?”黄三婶要说口齿也算伶俐的,但怎比得上黄娟,一听这话就知道黄娟故意说话堵她的口,咳嗽一声正襟危坐起来:“我是你长辈,来说你几句是该的,你就这样死啊活啊的?”
黄二奶奶又要开口,黄娟伸手把她的手拍一拍示意她不要开口这才对黄三婶道:“我若不这样死啊活的,三婶子又嫌我坏了黄家的名声,那我倒要请问三婶子一句,您今儿到这,到底是为什么,是要我从此后夹了尾巴做人不说半个字呢还是要我对在林家的女儿不闻不问一心只过自己的日子?容我多说一句,这两条路,都不是我黄娟能走的。”
黄三婶一张脸顿时红了:“好,好,我不过说一句你就这么一堆话,说句那什么的话,你既出了林家,不再是林家人,林家怎么待那女儿也是林家的事,你又何必打上门去强出头?”黄三婶说一句,黄娟的眼冷一下,等黄三婶说完黄娟已经冷笑一声:“三婶子果然好贤良淑德不会出头,六妹妹已经出嫁,到时在婆家有什么事,三婶子可千万记得嫁出门的女是泼出去的水不说半个字。”
黄三婶顿时噎住,黄娟的话又来了:“况且当日林家为什么闹?不就为的我没有亲哥哥撑腰,侄子还小,族里的叔伯兄弟们个个都明哲保身不肯出面,林家的这才大着胆子不但养了外室还要为接外室进来把我赶出门好给她腾空?此时三婶子倒有脸跑到我面前说什么我坏了黄家的名声,呸,黄家但凡有人敢出头,我又怎会从林家出来?再则说了,当日我离了林家是和离而不是被休,对黄家名声又有什么阻碍了?”
黄二奶奶张口数次想打断黄娟的话都又停住,等黄娟一口气说完黄三婶已经气的脸色铁青:“你一张利口我说不过你,但你要知道……”不等她说完黄娟冷笑:“知道什么?知道我嫂嫂和侄子还要靠着黄家族内过日子吗?也不是我说,从我曾祖过世我曾祖母独自支撑起,这族内可给过多少帮衬?若非我曾祖母为人能干,当日我曾祖父留下的那些田地只怕再已四散。三婶子,你一口一个名声一口一个要我记得黄家如何如何,可你也要知道,我们这房四代单传,哪一代不是靠了媳妇支撑?”
黄三婶见说不过黄娟,只得抬脚就走,嘴里还道:“罢了罢了,原本想来劝劝的,谁知就被这不识好歹的排揎了。”黄二奶奶追出去送她,黄娟站在堂屋门口瞧着黄三婶的背影冷笑道:“三婶子,小心我家院子里的狗。”
黄三婶脚步明显绊了下这才继续往外走,黄二奶奶已经回来,对黄娟无奈地笑道:“小姑,你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黄娟给黄二奶奶倒杯茶递过去:“嫂嫂,三婶子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惯爱说人家的长短,她当她仗了个婶子的名头我就不敢驳回去了?再说她平日最贪财,今儿特地过来只怕是要为林家说情的?”
黄二奶奶把茶杯放下:“小姑你不光是颗豆腐心,还是颗玲珑心,她方才话里的确让我劝着你,把灵儿早日送回去,被我用话岔过去了。”就知道林家直接上门行不通会用这手,黄娟的眉微微皱了皱才道:“不说这些了,灵儿虽要送回林家,但也不能就这样送回去,横竖拖的时间越长急的也是林家,我趁这个空,再给灵儿挑几个好的使唤人。”
黄二奶奶抿唇一笑:“我知道,你那日和我说了,我就让媒婆留心了,想着这几日她该来回话了。”这次服侍灵儿的人,身契可得捏在自己手里,还有她们的衣食可得安排妥当,绝不能像上次一样赵氏可以插手。黄娟用手按一下额头,真没想到赵氏竟能做出这样的事,不过细想一想,赵氏只怕恨透了自己,又怎会对灵儿施加一点点的好心?
丫鬟走进来:“奶奶,林妈妈来了。”黄二奶奶笑了:“说来就来,也不知道她给我带了什么样的人?”说话时候媒婆老林已经走了进来,先给黄二奶奶和黄娟行礼才坐下捶着腿:“这大热天,走了这么十来里路,腿都跑细了。”
黄二奶奶让丫鬟给她倒茶,笑着道:“我还当你是来回前几日的话,谁晓得你竟是一个人来的,是为了什么事特意跑这一趟?”老林一口把茶喝干才对黄二奶奶道:“今儿是去给旁边景姑娘说亲呢,谁知被赶了出来,这才老了脸皮来奶奶这讨口茶喝。”
黄二奶奶的眉头已经皱起:“哪个景姑娘?这族里的……”老林被赶出来十分不满,用手拍一下腿:“这族里还有哪个景姑娘?不就是举人的妹子,奶奶您也知道,景姑娘守了望门寡也有那么一年了,恰好隔壁村里汪秀才去年也丧了妻子,汪太太托我给儿子说门亲,我就想起景姑娘来了。哪晓得今儿只说话碰一碰就被你们五太太赶出了家门,还说女儿要守节。要我说,五太太自己守了一辈子,守到儿子成名得了牌坊脸上光彩也是常事。可这景姑娘今年才十八,都没嫁过去,无儿无女的就要守节,真是。”
黄娟还不知道隔壁那个景妹妹守了望门寡,更不知道她娘还要她守节,低头沉默不语。老林唠叨了一会儿这才起身:“二奶奶我先告辞了,您说的那件事,这几日我都上心打听着,等过个两三日一定回话。”
黄二奶奶让丫鬟送她出去回身见黄娟低头不语,叹了声道:“要说起守节,像我们这样好歹有儿有女年纪又大,舍不得儿女不肯再嫁也是常事,可是这守节的滋味难受。五婶子守了快十九年,怎么舍得自己女儿又守。”黄娟握住自己嫂嫂的手,这时候说什么让嫂嫂再嫁不再嫁那是戳人心窝子的事,毕竟巧娘已经十四,再过几年就要出嫁。
老林离了黄家,急匆匆往汪家赶,没了这一头亲,只怕汪太太也不会喜欢那些再嫁的,毕竟汪家日子过的好,又不是穷人娶不到妻子才会去挑那些寡妇。可是要照了汪太太的要求,这一过门就要管家掌事的,那些在家里娇滴滴的姑娘们还真是有些不大符合。
老林一边念叨一边已瞧见汪家的大门,和守门的说了声就往里面走,转过角门进了汪太太的上房就看见汪枝从上房里出来。老林停下脚步对汪枝道:“大爷大喜啊。”汪枝知道老林是媒婆,也晓得自己继母要为自己再寻门亲事,那眉只是微微一皱点点头就径自离去。
老林已习惯了,和门口丫鬟说一声就掀起门帘进了上房,汪太太正坐在上面,这样大热的天还围着床绉被窝,瞧见老林就道:“你这老货这张嘴简直不能说,答应给我寻的媳妇呢?到现在都没寻到。”
老林笑嘻嘻地行了礼这才坐到下方:“太太,您是知道我的,必要寻门特别好的,这家里大爷虽说人才好、孝心好,可是总有两个不好,一来是已娶过一房前头还留下儿女,二来呢……”不等老林说完汪太太已经啐了一口:“左不过是我们家穷的缘故,若真是那样有钱人家,别说这样年纪,就算再老上个十来岁,还不是一群人争着要结亲。”
老林掩口一笑:“太太您说这话就是拿我玩笑了,您这样人家住的瓦房、穿的是绸吃的是油,服侍的人眼前也站了好一些,这样还叫穷,那我这样的人就该死了算了。”汪太太面皮扯一扯:“好了,你也别和我练嘴,横竖我这媳妇是要落到你身上。”
老林收了嬉笑道:“这些日子也到处去寻,只是这肯结亲的人家不是穷了些就是寡妇再嫁再不然就是那家教不大好的,这些人家我怎敢往太太您面前放,想了许久想到邻村黄举人的妹子,他这妹子去年还没出门子男的就死了,守了望门寡,我觉得正合适要去碰一碰,谁知就被赶出来连水都没喝一口。”
老林这样说,汪太太可想的不同,眉头皱了下道:“若是这寡妇真的十分好,寡妇也就……”老林一听这话猛可想到黄娟,心里不由暗骂自己怎么糊涂眼前这么近的人都忘了,忙开口道:“太太您怎不早说,前日还有寡妇托我寻人家,我寻了别家去,现在倒是有这么个人,只是是从原先那家出来的。”
5、盘算...
汪太太的眉已经皱起:“老林,叫我怎么说你?我汪家虽比不上那些大富之家,却也不是穷到没饭吃,虽是挑填房,却也没有娶个被人休了的回来。”老林身子往汪太太面前坐一下,双手一拍就说:“哎呀我的太太,这人要不是实在好,我怎敢拿到您面前说,您先听我说,虽是从那家子出来,却不是被人休了,是和那家和离。要说起那家,实在也不是个东西,在外被个狐狸精迷了,先是置了外室,这黄姑娘怎受得了这个,于是带了人打上门。头一日还好,第二日那狐狸精就叫嚷着肚里的胎没了。这家人就嚷着休妻,吵闹一番,最后说成和离,算是互不相欠。”
汪太太虽半闭着眼睛,那耳朵却竖的高高的听着老林在那掰扯这件事,等老林说完又喝了杯茶才对汪太太道:“那黄姑娘旁的不说,掌家是把好手,年岁也不算很大,当日她嫁到林家还是我做的媒,算下来也才二十三岁,前头有个女儿丢给男人了。和离时候除了自己嫁妆还有两百亩地,也算富足。”
别的罢了,听到黄娟还有两百亩地,汪太太的眼皮微微抬了抬,面上却没显:“谁都知道媒婆嘴是信不得的,你说的这么好,谁晓得这妇人哪里不贤良才被休?”老林双手又是一拍:“我的太太,我在这家子来往也十来年了,说句您不爱听的话,当日您嫁到这家子来还是我和老魏合伙做的媒,难道不晓得我从来不说虚话的?”
提到十来年前的事,汪太太面上泛起一丝红晕,接着那丝红晕很快消失:“好了,你也别表功了,等我让人出去打听打听,要真的好,你再帮我去探口气。”说着汪太太就唤丫鬟:“老林来这一趟也辛苦了,拿一百钱来给她打酒吃。”
又多了一百钱,老林站起身来谢了又谢:“太太为人就是好,二爷二姑娘是您生的孝敬您是平常事,大爷也孝敬您才是旷古少听到的。”汪太太抿唇笑了笑:“尽贫嘴,你还有事我也不留你,等打听清楚了再请你来。”
老林接了钱又说了两句这才喜颠颠走了。汪太太瞧着老林背影消失,面上笑容渐渐收了,从屏风后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娘,每次老林来您都让我在屏风后面听着,这样村话我听来做什么?”
看见爱女抱怨,汪太太把身上的绉纱被窝推开瞧着她道:“你啊,真的以为那些是村话?做姑娘的总是要出门的,哪能一辈子做女儿那样腼腆温柔。”少女赖到汪太太身上:“娘,您这么疼我,还有大哥二弟,我出了阁,谁家会对我不好?”
女儿这样爱娇让汪太太又笑一笑捏一下她鼻子:“你啊,别想的这么好,就说我……”少女的大眼睛闪一下:“娘,您[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怎么了?爹在世的时候对您也很恩爱,爹不在世了,大哥虽说不是您生的,对您也从不忤逆,谁不知道大哥是个出了名的孝子。”
不提汪老爷还好,一提汪老爷汪太太就有点胸闷:“你爹?哼,我嫁了他十五年,又生了你们两姐弟,对他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可是他做出了什么事?不就把我当做一个管家婆子样的?前头妻子的嫁妆我都没摸过,等你大嫂进了门,他倒巴巴地把这些嫁妆都给你大嫂送过去。”
少女听到自己的娘又唠叨这个,眉头皱紧:“娘,您也说了,那是大娘的嫁妆,让大嫂管是正经事。”汪太太见女儿不知道自己的意思,伸手往她额上狠狠点了一下:“你啊,真是只知道吃睡和玩,别的都不知道。这家里,要没你大娘的嫁妆,每年的进项不过就够温饱。等你出嫁后你二弟成亲,总要分家的。到时难道我们就看着那大笔的嫁妆都被你大哥拿去?”
少女不解地皱起眉头:“娘,那些是大娘的嫁妆,大哥拿去也是平常事,难道我们还要那些嫁妆不成?再说大哥也有子女。”汪太太有些被女儿气到,早晓得就不让她和汪枝来往密切,现在她倒好,只会和自己讲这些。
见娘用手摸着下腹,少女睁大眼睛:“娘,难道您又肝气疼了,快躺下。”汪太太见女儿这么乖巧,心又软一些,罢了,她总是要出嫁的,要商量还是要找自己儿子商量,再说自己这番做作不就为的给儿子争产业?
少女唤进丫鬟扶着汪太太重新躺下,又拿了药丸服侍汪太太服下,听说汪太太又犯病了,汪枝忙过来问安。汪太太对这个继子,面上是很过得去的,先说了几句是老毛病不需他这样惊慌,接着就道:“大奶奶没了也有一年,我这一年时刻挂心那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这么小就没了娘着实可怜,况且你二弟娶亲还早,你妹子是要嫁出门的。我又多病这主中馈要人,想来想去你也该寻门亲事,一来中馈有人,二来我得了儿媳服侍,这病好的也快些。三来孩子们有了娘疼。”
汪枝听到继母又提起这件事,想了想才道:“媳妇去世之后,儿子想着既已有了两个孩子,这房也不算无后了,本想……”汪太太此时咳嗽了两声,汪枝停下说话,汪太太瞧着他满面慈爱:“虽说夫妻情深是大好事,但要孝敬我,就该顺着我才是,这男人丧妻续弦也算不得背盟。”
话都说到这份了,汪枝只有点头道:“既如此,娘挑的定是好的,就全由娘吧。”汪太太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心里却冷笑,那个黄家姑娘,既然敢和前夫家说离,定是个泼辣姑娘,况且天下继母容不得前房子女的尽多,到时瞧着她把那两个孩子一个个磨死,那时自己再出面以她悍妒之名休了她。到时长子定会失望不会再娶,既没了孩子又不再娶,那分家之说就永不会再提起,那些嫁妆自然也是自己儿子的了。
想到这里,汪太太面上的笑更加欣慰,汪枝还当自己答应另娶让继母十分欣慰,忙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这才离开上房。
这头汪太太让人打听黄娟的身世性情,那边林家人已重新找上黄娟,这次没有像前几次只派了几个下人来,这次是林三叔公带着林世安还有林家大伯一起来的。既有长辈来此,黄娟也不好再请他们吃闭门羹。
黄娟侄子年岁还小,黄娟请了素来还有来往的二伯在旁帮着陪客,自己出来见林家的人。瞧见黄娟,林世安坐在座上顿时有些坐立不安,人人都夸她能干,可是谁也不知道她内里是什么样子,想着赵氏这几日说身上又有些不好,林世安恨不得几拳往黄娟身上打去,可瞧着三叔公那责备的眼,林世安也只得乖乖坐下。
黄娟先行了礼,三叔公哈哈一笑:“侄孙女不要这么多礼,我听说重孙女的病已经好了,这些日子多累你了,只是总是我们林家的女儿,在黄家暂住些日子也不怕,可住得久了难免有人说嘴,今儿我带着人过来,一来是给你赔情,二来呢是想她接回去。”
这伸手不打笑脸人,黄娟也笑笑道:“三叔公这话本是实情,只是三叔公也晓得林家现在是什么情形,听说那头已经有了孕,我想着,干脆等那边生下孩子,孩子再大些我再把女儿送回去,这样一来呢让那头无需为灵儿烦心,二来呢……”
不等黄娟说完,林世安已经嚷起来:“胡说,这生孩子再到孩子稍大些,只怕都能出嫁了,不行,不能答应。”黄娟斜眼瞧前夫一眼,这才淡淡地道:“你不是心疼赵氏?怕她劳累,我特地把女儿带回来自己教养,不就不用赵氏劳累了,你还不高兴?”
林世安被黄娟堵住,只得对三叔公道:“三叔公您瞧,她又是这样强词夺理。”三叔公见这个侄孙子还是这么不懂事,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但现在不是教训他的时候,瞪他一下道:“好好坐着,这还有我们呢,你跟着嚷什么?”
林世安瞧一眼黄娟,只得乖乖回到位子上坐好。黄娟唇边现出一抹冷笑,接着就道:“三叔公,俗话说的,有后娘就有后爹,瞧他这样子,也不会再心疼灵儿,倒不如请三叔公做个主,把灵儿给了我,我但凡有一口饭吃也不会为难自己女儿。”
这怎么可以,三叔公赔着笑刚要开口,一直没说话的林大伯说话了:“侄女,赵氏所为我们也有所耳闻,你做娘的惦记着也是常事,但灵儿是我林家血脉,断不能流落在外。灵儿要回林家你有什么要求,今日就尽管提出,我和三叔能做主的定会做主。”
6、条件...
黄娟等的就是这句,刚要开口说话林世安又嚷出来:“大伯,你别这样说,这婆娘性子惫懒的很,要她提,还不晓得会怎么折腾我呢。”三叔公的脸色一下变了,林大伯咳嗽一声:“别人还没开口你就这样嚷,侄女在我们家这六七年,她什么性子我还是明白的,并不是那种不讲理胡乱说的。况且话说回来,要是你后面娶那房对侄孙女好一些,病了也请医来看,也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林世安被骂也只有低头不语,黄二伯手抱着胸对林大伯道:“林兄弟,你我两族这几十年互为婚姻,彼此情分本也深厚,当日我们侄女儿被你们林家那么欺负,我们总想着侄女没有生下儿子,况且那个外室那胎落的奇怪也就没有去为侄女儿撑腰。虽说按礼法上说,这妻子离了家,原来的孩子多不认的。可你我两族比不得别的,这门婚姻不成,别的婚姻还在,我可是听说,后娶的那个不光是不给请医,连房里的东西也搬空,留下的使唤人全都赶出。这种情形别说还沾亲带故,就算路边陌生人听到也要说句不忍。”
黄二伯语气很淡,林大伯听了也只有点头,忙为自家打几句圆场:“这件事我们也是后来才知晓,我们族内黄兄你也是知道的,从来都容不得继母欺凌前房儿女这种事情在。”黄娟听了这话不由笑了一声,这声笑传进林家人的耳里,三叔公的眉微微一皱,林大伯的脸不由红了,林世安已经又跳起来:“大伯,这泼妇到现在都嘲讽我们林家,还再多说什么,进去抱了孩子走,看黄家有谁敢多说一句?”
黄娟抬头瞧他一眼,唇边嘲讽的笑更大:“若你林家真的做事让人不说半个字,自然我也不会笑你,可是你瞧瞧都做了些什么事?为了外室要休了原配,甚至把个外室吹吹打打接进门当做主母,任由这人欺凌前房子女,林世安,我若是你,都不晓得死后怎么还有脸进林家祖坟去见林家先人。”
林世安这下更加恼羞成怒,上前就想对黄娟挥手,黄娟只是冷笑着看着他,这个男人现在是全看透了,没主见被人哄几下就被牵了鼻子走,什么情爱什么父女之情,他统统记不得。既然如此又何需和他客气,只要能给自己女儿争取到最大利益就是。
三叔公气的咳嗽几声,这侄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种时候还要给人送把柄,林大伯已经有些看不下去,见林世安的手要挥下去,三叔公又在那装咳嗽,只得大喊一声:“让你回去坐着,今儿本来是来赔情的,你别又做出让人看不下来的事。”
林世安的手这才怏怏地收回去,黄娟瞧向三叔公:“三叔公,你瞧他这样子,明明已经恨透了我,那赵氏不消说对我也没什么好印象,常说爱屋及乌,当然也有恨屋及乌,这样的人我怎放心把女儿交给他?难道说你们林家的名声要紧,我女儿的命就半分都不要紧?”
三叔公不好再咳嗽,只得开口道:“侄孙女你说的意思我全明白,这样,当日你留下的东西我定让赵氏再从屋里搬出来,你留下的人也照旧服侍孩子。”黄娟只淡淡一笑:“三叔公这主意,一看就是男人家出的,东西搬出来,自然也能再搬回去,至于留下的人,她们身契还在赵氏手里,怎敢忤逆她的话?到时不说别的,只要故意少给吃几顿就够孩子受的了。好,就算孩子长大了,赵氏怎么教孩子我是没见过,但她既恨我,自会故意不去教导孩子,那时必会传出灵儿教养不好,自然不会寻到什么好人家。三叔公,这样算来,到时你林家名声不一样有碍。”
三叔公和林大伯对看一眼,叹了声道:“你虑的也有理,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什么主意就说出来,横竖你是孩子的娘,不会对孩子不好。”
黄娟得到再次的肯定才缓缓地道:“方才三叔公说的,我给灵儿留的那些东西自然是要重新放回到她屋里,原先留的人既然赵氏爱用就留在她那里,我又挑了两个小丫鬟,这几日在这由人教着,这两个的身契我都拿着,每个月的月例银子也从我这边出,每个月灵儿的吃用开销就单独列出一本帐来,由我这边送去,免得我儿无衣无食。日后再大些,请先生这些的花销也从我这边出,我怎能让我的孩子无母教导名声不好。”
黄娟说完屋内已寂静一片,林世安倒没想到黄娟竟然不让自己出一个铜板养女儿,刚要说好就被林大伯狠狠瞪了一眼。接着林大伯笑眯眯地看着黄娟道:“侄女你对孩子真是操碎了心,只是呢,孩子总是姓林,怎能让黄家出钱养,我想着那下人银钱都不用黄家的,就在家里再挑两个小丫鬟服侍孩子,日用开销另立一本帐倒可以。”
黄娟自然知道林家要讨价还价,身子还是坐的笔直纹丝不动:“大伯,你们终是男人,不晓得做娘的心肠,我左思右想,赵氏对孩子不就多嫌着她花用了银钱,既如此,我这个做娘的就不要林家一个铜板,把孩子养大,这样既全了林家的名声我也能放心。”
林大伯觉得脸被谁打了下一样,这样的话传出去,林家怎会有好名声,只会笑话林家做事不妥,自己家的孩子还要外人养。三叔公晓得今日的事自家是争不回什么来了,又叹了一声:“侄孙女,既这样,孩子还是由你送去的人照顾,身契也放在你那里。”
黄娟的眉一挑就道:“那日用开销呢?”三叔公和林大伯对看一眼,终于还是林大伯开口:“林家的孩子自然林家养,那日用开销就另立一本帐,不从赵氏那边出就是。”黄娟这才勾唇一笑,起身对三叔公和林大伯行礼:“多谢两位长辈为孩子做主,只是还求两位长辈一句,人常说有后娘就有后爹,日后孩子的婚事……”
既然多的都做了,再顺水推舟也好,三叔公已经道:“以后孩子议亲,定会让人知会你一声。”黄娟这才长舒一口气,又对三叔公道:“那日我去接孩子时候,那个小丫鬟十分忠心,只是她本是林家的丫鬟,等回到林家还不知道赵氏会怎么作践她。我思来想去怎能害了人,我拿十两银子出来,还请把这丫鬟的身契拿来给我。”
这件事更是小而又小的一件事,三叔公自然答应,黄二伯这才重又开口:“其实林黄两族,原本婚姻就不断,都是和和气气的,遇到这件事情能够大家坐下来一起聊聊不伤和气是最好。”黄二伯递话过来,林大伯立即接过:“说的就是,似我们两族一直这么和气的也是极少的。”
黄娟低头一笑,等抬起头时面上的笑容已经和平日一样,反而对三叔公赔罪道:“二伯这话说的是,就是知道黄林两族历来和气,我才不敢请族里的人出面,只是自己把这事做了。”黄娟话里的责怪味道黄二伯是听得出的,但还是打着哈哈道:“侄女,我知道你历来是大局为重,所以我从不信赵氏当日的胎是你弄落的。”
林世安听着黄二伯话里话外对黄娟的维护和对赵氏的贬损,还有林大伯也在旁帮忙,心里又生起怒气,想开口为赵氏辩护几句,三叔公又瞪他一眼,林世安只得重新低头。
黄二奶奶晓得前面谈完,吩咐丫鬟把备好的酒席摆出来,又拿托盘托出一盘礼物,三位长辈每位一匹布料二两银。三叔公见了礼物,心里赞了声果然黄家的人做事大方,哪似那赵氏,晓得今日要往黄家来,连半个铜板都不拿出来。
酒席上来,黄娟总是不便相陪,亲自给三位长辈斟了杯酒又谢了又谢,这才往后面来。黄二奶奶坐在廊下摇着扇子,见黄娟过来也没起身相迎,只是拍拍身边的位子:“过来坐下喝口茶吧。”
今日虽说可算大获全胜,可是黄娟坐下还是叹了口气,黄二奶奶听到小姑叹气,拍拍她的手道:“这没有法子,你又不是死了丈夫,父亲还活着呢哪有娘养女儿的理?”黄娟还没答话就听到传来小女孩的笑声。
抬眼望去看见灵儿头上戴了个花环追着春儿出来,巧娘跟在身后:“灵儿妹妹你慢些跑,小心摔了。”黄二奶奶已经叫住巧娘:“叫你看着妹妹,你倒好,带着妹妹疯跑。”
灵儿已经跑到黄娟身边,黄娟拉住她的胳膊用帕子给她擦着额头的汗:“你才好些,也该慢些跑。”春儿已在旁边说话:“奶奶,姑娘说要给您瞧瞧这花环,才跑这么快的。”灵儿在旁点头,黄娟点一下女儿的鼻子,接着把女儿搂在怀里,怎舍得把女儿交还林家,可是放在自己身边,林家不肯,黄家也会不肯,自己无所谓,但嫂嫂侄儿还要在族里住。
灵儿被黄娟搂的很紧,不由叫了声娘,黄二奶奶已经牵着巧娘起身,只留下她们母女在这里。
7、分离...
黄娟轻轻地拍着女儿的后背,该和女儿讲清楚的,林家要来接人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可是做母亲的又怎舍得把孩子送回去呢?虽说已经安排妥当,服侍的人,女儿的衣食住行样样都妥,可是又怎比得上在娘身边呢?况且还有赵氏那么一个明显对女儿心存不满的继母。
黄娟觉得脸上湿湿的,用手摸了一把脸把那不知什么时候流出的泪擦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女儿。灵儿已经睁着大眼睛看向自己的娘,伸手往娘脸上摸一下,声音娇娇软软:“娘,是不是再过几日阿爹就来接我回去?”
那声是黄娟怎么也吐不出口,只是摸着女儿的脸:“灵儿,娘的话你要听清楚,回去之后,要叫人要乖,但是赵氏给你的东西你别吃,赵氏给你的衣衫你别穿……”说着黄娟声音就开始哽咽了,女儿才五岁,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怎忍心告诉她这些?
灵儿的眼睛睁的更大些,小胳膊已经环上黄娟的脖子:“娘,我知道,我知道只有你才是我的娘。娘,我好想和你在一起。”这让黄娟再忍不住,眼里的泪已经掉落下来,身后传来一叹,接着一个妇人声音响起:“奶奶,晓得您伤心,可是还是要抓住机会和姑娘好好说说才是。”
黄娟用手摸一下泪,灵儿抬头瞧见说话的人,眼里闪出惊喜:“张妈妈。”张妈妈虽被称为妈妈,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多岁,从灵儿下生就带着她。黄娟离开林家时候特地把张妈妈留下让她照顾灵儿,只是赵氏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张妈妈赶走。
这次灵儿生病不给治,还是张妈妈听到林家的人说才赶紧告诉黄娟,若不然只怕现在就见不到女儿了。黄娟伸手摸住女儿的头,瞧着张妈妈道:“张嫂子,以后灵儿还要托付你,这次你放心,我已和林家说好,没人再敢动你。只是赵氏为人狡诈,你要万事小心。”
张妈妈郑重点头:“奶奶能够再用小的,小的感激奶奶不尽,奶奶您放心,这次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护得姑娘周全。”黄娟淡淡一笑,低头看着女儿,灵儿虽依旧依偎在黄娟怀里,可是眼中已经没有往常的那种无忧,代上的是忧愁。
女儿才五岁,怎么舍得,怎能舍得?黄娟把女儿再次搂紧,灵儿乖乖地在黄娟怀中,再次开口:“娘,我会听张妈妈的话,我会很乖,还会努力学针线。娘。”这一声声的娘叫的黄娟的心都碎成一片片,离开林家从不后悔,唯一的牵挂只是眼前这个娇儿。
伸手摸一下灵儿的头发,黄娟抬头对张妈妈道:“我还预备了两个小丫鬟,这两丫鬟的身契都在我手里,赵氏没办法动她们。林家那边,四婶和我还有几分交情,有什么事你尽可以去求她,再不成就来告诉我。就算那些下人全都听赵氏的,我也不信林家全族会依旧当看不见。”
说到最后一句,黄娟眼里已经有怒火闪现,张妈妈叹了口气:“奶奶,若是没有赵氏,您和爷……”黄娟的笑容还是带着嘲讽:“不会的,张嫂子,那个人是什么人你是明白的,懦弱自私没担当,耳根子又软,被人哄几句就回家来和我吵,除了我外个个都是好人,我早寒了心。”
说着黄娟的手摸向灵儿的发:“我的灵儿,绝不能嫁那样的人。”灵儿的眼还是张的大大的,张妈妈笑了:“姑娘还小呢,刚五岁,再说赵氏那边,”黄娟冷笑:“就她,管不了灵儿的婚事,我女儿的婚事自然是我做主。”灵儿的小身子趴在黄娟腿上,黄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和张妈妈说着回到林家后该做些什么。
灵儿努力地把娘和张妈妈说的话都装进耳朵里,听着听着眼里的泪忍不住流出,真舍不得离开娘,真不想见赵氏,虽然赵氏笑的很甜,对自己说话也很温柔,但爹不在之后她会恶狠狠地瞪自己,还不许张妈妈和丫鬟来陪自己。
可是灵儿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长住,那日娘离开林家的时候爹恶狠狠地痛骂灵儿记得很清楚,有温暖地手拂过自己的脸,灵儿抬起满是泪的脸,吸吸鼻子。黄娟把女儿抱着坐到自己腿上:“灵儿不要哭,你外祖母在世的时候经常说,天塌下来也不能哭,哭了也想不出法子。以后张妈妈会照顾好你,还有小兰小草两个人,没事就在自己院里不用出来,好好学针线学规矩。人要学着懂事讲理。”
黄娟恨不得一日就把这些话都说完,就算知道灵儿听不懂多少也要讲完,灵儿虽然大半都听不懂,但还是很有耐心地听着黄娟讲,旁边的张妈妈叹了口气,那么昏聩的一个父亲,那么奸猾的一个继母,谁又放心的下?
过了两日林家这边来接灵儿,这次林世安没来,来的是族里的林四婶和林五嫂,黄二奶奶迎出去,彼此说了几句客气话,送上茶后黄娟就带着灵儿出来。瞧见灵儿出来,林四婶先笑了:“快过来婶婆这边,这孩子都快有半年没见过了,瞧瞧,比半年前高多了。”
林五嫂也是未语先笑:“灵儿这丫头比我女儿只大了两个月,怎么瞧着个子比她还高出一巴掌,说来还是四嫂,”林五嫂飞快地把话改了:“黄家姐姐养孩子养的好。”在座众人只当没听到林五嫂那飞快的改口。
灵儿已经上前行礼叫过婶婆婶婶,等黄娟坐下后才站在黄娟身边,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瞧见这样林四婶不由滴两滴泪:“哎,说来都是四侄子做的不好,那么个人外头养着已是没脸,竟还为了这么个人嚷着要休妻,落后更是把那么个人接进来,害得灵儿吃了那么多的苦,你们母女还分离。”
林五嫂没有林四婶辈分高,不好指责林世安,只是浅笑一笑:“说来也真好笑,接进来那日四哥还是正经摆酒请客,这臊的人都不好去,除了几家着实穷的去坐了席,别家都没去。妯娌之间来往起来,也没人请她。说来她还算识相,借着自己身子弱从不出门。”
林四婶已经把灵儿拉过来在自己身边问东问西,听到林五嫂这话鼻子里面哼了声:“那样的人谁愿意和她来往,只是谁也想不到她把气出在灵儿身上。灵儿啊,你以后闷了就让你奶妈妈带着你到我们家去,寻你姐姐妹妹们玩。”
林五嫂关切地问:“灵儿的奶妈妈是谁?说来这么个人还有些难寻,一来要忠心二来要不怕事。”黄娟笑了:“灵儿原来那个姓张的奶妈妈你们也都见过,虽说她被赵氏送回家了一遭,但一直记挂着灵儿,这次灵儿生病还多亏她来告诉我。我就想着用生不如用熟,依旧请了她来。”
说着黄娟就让人让张妈妈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林四婶见了张妈妈又关切地问了几句就道:“你也晓得我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你们回去了,那赵氏若再有些什么动作你就尽来告诉我。”黄娟听了这话忙又道谢,林四婶摸着灵儿的头:“这么一点点大的孩子,疼还来不及呢,哪舍得磨折她。黄家侄女你放心,这样的事绝不会再有。”
又叙了一会儿,算着已经该回程,林四婶牵了灵儿的手告辞,黄二奶奶和黄娟送出门,灵儿虽被林四婶牵在手里,但不时回头看着黄娟,黄娟觉得心如刀绞,林四婶先上了车,张妈妈抱起灵儿把灵儿送上车。
林五嫂看见黄娟这样,拍一拍黄娟的肩:“姐姐快别如此,此次比不得当日,有我们在,别的不成,绝会护得灵儿周全。”赵氏欲对灵儿不利的话早已传出去,以后做的任何动作都会被人无限放大,黄娟知道灵儿这次回去境遇全不相同,可怎么舍得女儿离开自己?
看着林五嫂也上了车,张妈妈她们等人在车后跟随,黄娟跟着车走了两步,能看见灵儿的小脑袋从车窗里露出一下,接着就缩回去。黄娟的手捂住嘴,不让哭声出来,黄二奶奶叹了声道:“小姑,回去吧,灵儿毕竟姓林,又经过这么件事,林家族里定不会再似原先一般。”
黄娟嗯了一声,那车已经拐过弯,跑出黄娟的视线,黄娟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回家,刚走了两步就差点撞到人,黄娟忙停住脚步,看见对面的人不由咦了一声,刚叫家一声景妹妹,已有个声音响起:“阿景,你跑出去做什么,还不快些回来?”
黄二奶奶已经打招呼:“五婶子许多日子不见,今日怎么?”不等黄二奶奶的话说完,黄五婶已经上前拉过黄景直接就走进自己家门,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黄娟一眼,眼神十分不屑。黄二奶奶担心黄娟不好受,对黄娟道:“五婶子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黄娟轻轻摇头:“景妹妹怎会这么憔悴,她才十八就守寡,守的还是望门寡,五婶子说起来还真狠心。”
8、银子...
呷的三斗醋、做的孤孀妇。守寡岂是那么好守的,更何况是望门寡,既没和夫君在一起过过日子又无儿女傍身。黄二奶奶听到黄娟的话也叹了声:“五婶守了这么多年的寡儿子争气得了牌坊,出外谁不敬着夸着,只怕……”
后面的话黄二奶奶没说出去,黄娟往黄五婶家门口看了眼,那两扇门关的紧紧的,方才虽只惊鸿一瞥,也能瞧出黄景容色憔悴一身素服,哪还是去年看到的那个温和恬静的女孩?黄娟的手紧握一下:“若以后有个什么,我定不会让灵儿年纪轻轻就守寡的。”
黄二奶奶笑一笑,接着道:“小姑,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问你,你哥哥已经去世,我这个嫂嫂你是知道的,素来没主见,你若再往前走一步我并不会拦你。”此时二人已进到家里,丫鬟端上茶,黄娟只接了茶在手不说话,白瓷杯里的茶色如同嫩葱一样新绿可爱,闻起来也有一股淡淡清香。本地出好茶,这茶也是黄娟喝惯的,可是今日这杯茶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黄二奶奶见状忙道:“小姑,我并没有赶你走的意思,说起来你在家中,我心里还安心一些,只是你今年不过二十三岁,下半辈子还长。”黄娟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笑道:“再走一步又如何呢?嫂嫂,天下好男儿又在何方?”
黄二奶奶伸手覆住小姑的手:“你是再嫁,可仔细挑清楚了。”这安慰的话让黄娟勾唇一笑:“当日娘也说过,林家是门好亲,男人有礼公婆都没了一过门就当家作主,再说黄林两族也是知根知底,可结果如何呢?总要和人相处久了才能晓得这人如何。”
黄二奶奶叹了口气就道:“你既如此想我也就不劝你了,你侄儿也是个乖的,等他成了亲,有了孙子我就该含饴弄孙,到时还是像现在这样一起说话。”黄娟也笑了。
林家所居的村落和黄家所居的村落相隔不远,林四婶她们已经到了林家门口。灵儿被林四婶抱下车,瞧着熟悉的大门,灵儿眼里闪过一丝害怕,这丝害怕落在林五嫂眼里,不由往地上吐了口吐沫:“也不知道那个黑心肝的是怎么对待的,竟把这么个孩子吓成这样。”
林四婶的唇抿紧,牵住灵儿的手也更紧一些,低头对灵儿道:“别怕,有婶婆呢,婶婆会护着你。”灵儿乖巧地点头,见灵儿这么乖巧,林四婶的心更软了。
不等上前敲门门就已经打开,赵氏扶着个丫鬟娇娇弱弱走出来,瞧见灵儿笑得如沐春风一般,身子摆的如风中杨柳:“灵儿,你回来了,这些日子我惦记着你,吃睡都不香。”林四婶就像没瞧见她一样,牵着灵儿就走上台阶,赵氏脸上的笑全凝在了脸上,忙又对林五嫂道:“还要多谢五嫂子替我去接灵儿,本该我亲自去接的,只是……”
林五嫂身份摆在那里,总算敷衍了一句:“不是听说你有孕了,就别跑了。”赵氏脸上的笑容这才舒展开,那句应当的还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就见林五嫂径自进了院子,竟没有一个把自己放在眼里,赵氏脸上闪过一丝怨毒,看着指挥着丫鬟们把车里东西抬下来的张妈妈,好,让你们先得意几天,等进了这门,下人终究是下人,哪有不听主人使唤的理?
那丝怨毒被张妈妈看个正着,怕什么,现在和原来并不一样,不在赵氏手里讨针线,谁会害怕她?张妈妈和两个丫鬟抱着扛着把东西送到灵儿屋里时候,林四婶早带着灵儿在那四处瞧着,这屋里的东西又被从赵氏房里搬出来,林四婶东摸摸西看看,瞧见张妈妈进来忙道:“你过来瞧瞧,这些东西可都是灵丫头原先的?”
张妈妈把手里包袱放下才上前仔细看了会儿又摸了摸才垂手道:“小的瞧着倒和姑娘原来的东西一样,件数瞧着也不少,只是当日还有五十两银子和些首饰衣料没看见。”赵氏在旁听的要气死,见林四婶瞧向自己,忙假笑着道:“也是侄媳妇糊涂了,我怀着身子这事是让别人做的,谁知他们把东西抬回来了,那些细软……”
林四婶已经冷冷开口:“不管怎么说这是你管教下人不利,不找你赔要找谁赔?”说着林四婶问张妈妈:“那些首饰衣料大概值个多少银子?”张妈妈是早晓得灵儿的首饰衣料是多少,但还是装做仔细思索一下才开口道:“当日奶奶离开林家,留给姑娘四样金首饰,每样最少重一两,这四样加在一起就有十两来重,除此还有几样银首饰,虽轻加在一起也有七八两重。衣料倒没什么稀奇,不就是两匹京缎两匹潞绸,买下来也就二十来两。当日我们奶奶走的时候,就曾明说过,这是要留给姑娘当嫁妆的。”
林四婶不由吸了口冷气,算下来,这些细软加在一起也有一百五十两银子,还有那五十两银子,两百来两银子的嫁妆足够这样人家把女儿风风光光嫁出去,更别提到时林世安一定会却不过面子再给添些嫁妆。
生母和继母,区别就是这么大,林四婶压下心中的感叹才板着脸道:“这笔细软足有两百来两,你们家的产业有多少我还是明白的,虽说拿出两百两银子来并不难,但也没有拿这两百两银子扔到水里不管不顾的事。这件事绝不能善罢甘休,当日是谁把这些东西送回来的,仔细问过,这样背主偷盗的东西就该送进衙门里,送他去挨上几十大板再监上几年才是正经。”
那些细软当然都是被赵氏私吞了,两百两不是一个小数,她怎舍得到手的银子这样送出来,听到张妈妈一五一十数出林四婶又要这样发作,赵氏忙喊起屈来:“四婶子您消消气,这不过是侄媳妇我前些日子在床上养胎,才放纵了那些下人。这种事总是家丑不可外扬,到时由侄媳妇去把这些细软追回来,再把人撵出去也就完了,哪能因了两百两银子就害了人的终身?”
林五嫂已经笑了:“真是慈悲宽厚的,下人们有了这样主母只怕就奔走相告了,既如此,就先拿出这两百两银子赔了侄女,再慢慢地由你去追那些细软。”没想到这两人竟软硬不吃,赵氏的牙咬一下唇,面色更加楚楚可怜:“好嫂嫂,两百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今年的租子还没收上来,叫我拿什么出来?”
林四婶给自己倒杯茶:“这倒奇了,家里没钱还任由下人们把主人的细软盗走慢慢追究,遍这四周打听打听,我从没见过哪家的主母是这样做的。”赵氏面上的委屈更重,林世安走进来正好瞧见赵氏这样,忙对林四婶道:“四婶婶,晓得您今日劳累了,还请先回家歇息,等过两日我再让侄媳妇带着孙女过来道谢。”
林四婶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翻,手就拍着桌子开始骂起来:“好你个安哥儿,为了这么个女人赶了媳妇不算还要折磨女儿也就罢了,我们现在把你女儿接回来,问起你女儿的东西缺了,说是下人偷的,我们要替你追,你到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你娘活着时候是怎么教你的?”
林四婶这么一变脸,林世安只有求饶的份:“是,是,四婶婶您说的对,只是她自从有了身子之后精神就短了,对下人们总是有些管不到的。”林四婶冷笑:“管不到?那就该你这个做丈夫的管,现在你女儿的细软不见了两百来两的东西,这还是当日黄家那位走的时候留给你女儿做嫁妆的,底单什么都有,你现在敷衍过去了,等到你女儿出嫁时候,你拿什么来做嫁妆,到时我们林家的脸往哪搁?”
说到后面林四婶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这种娇娇弱弱只会勾男人的狐狸精就该见一个打一个,哪还能任由她横行。想到年轻时候的事,林四婶恨不得给赵氏几下,林世安没了主意问赵氏道:“既这样,先把这些银子拿出来还给灵儿,再慢慢地寻,到时寻到了把东西追回来再把人赶出去就是。”
赵氏听到丈夫这样说,心里恨林四婶入骨,但还是道:“相公,张家的说那些细软足值两百来两,这么大的一笔数目,谁舍得?”这话成功地让林世安把矛头指向张妈妈:“定是你说谎骗人。”
张妈妈不慌不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当日奶奶走时,把东西留给姑娘时候小的特意列的一张单子,上面除了小人的指印,还有后面七奶奶的证明。怕的就是被人污蔑。”说着张妈妈把单子交到林四婶面前,林四婶不识字,拿着横看竖看看不出来究竟就又递到林五嫂手上:“你瞧瞧可是这样?”
林五嫂笑了:“四婶臊我呢,我哪认得字,只识得自己的名字。”真的有单子?林世安的脸红一下就对赵氏道:“既有单子,就先拿两百两给灵儿,再慢慢追那些细软。”
9、亲事...
赵氏听到要把到手的银子吐出来,心里怎舍得,牙一咬就想说这单子说不定是骗人的,可抬头瞧见林四婶冷冷瞧着自己,只得把话咽回去,低眉顺眼地道:“爷说的是,这就让人把银子拿过来。”
林四婶已经加了句:“既说拿就现在当着我们的面拿过来,我们也好做个见证。”这更让赵氏的心滴血,抬头瞧了林世安一眼,林世安只紧皱着眉不瞧她,赵氏只得扶了丫鬟出门去拿银子。
等赵氏一出门,林四婶就对林世安道:“哎,虽说是林家名声,可是就你现在这个媳妇,孩子在她手里过日子,实在是……”林世安一张脸顿时红起来,强为赵氏辩解:“四婶,一来呢她怀了孩子,二来我也晓得,毕竟不是亲生的,难免有些隔膜,只是她从来都是温柔小意没什么坏心眼的。管束不住下人我也明白,所以难免会有下人在外面造她的谣。”
林四婶冷笑一声,林五嫂已经笑出声来:“竟这样情深意重,果然是只见新人笑。只是那日就已说好,灵儿侄女每个月该有五两银子的嚼用,只要把这笔银子按数支用过来,谁也不会多说什么。”
赵氏正好踏进房门听到每月要花五两银子,心顿时疼极了,林家的产业在黄娟和离之时就拿走一些。赵氏进门后也看了全部产业,算下来一年也就五六百两银子,现在一下灵儿这里每年就去了六十两,赵氏怎会不心疼?
但这是已定下来的事,赵氏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只有带着丫鬟上前把银子拿出。林四婶点够银子就把那些银子双手交给张妈妈:“你是黄姑娘亲自挑的人,定是忠心为主的,灵丫头还小,这笔钱财你先拿在手上。”当着众人面转交,到时有个万一也能寻出人说话,张妈妈忙跪下接了银子。
林四婶这才起身:“事已完了,我们也就走了。灵丫头,你平日闲着尽可以去我家寻你那些姐妹们。”林五嫂也是一般说话,这更让赵氏心中恼怒,但又不敢面上放出寒霜,只得随着林世安一起送她们出门。
灵儿也跟在外面,到了门口林四婶又叮嘱了灵儿几句这才和林五嫂出门。瞧见她们终于走了,林世安松一口气才想到身边的女儿,对灵儿露出个笑:“灵儿,这些日子都没见爹,想爹吗?”灵儿圆滚滚的眼睛睁大,看一眼旁边的赵氏,接着就低头很小声地说想。
林世安刚要上前去对女儿再说话,身边的赵氏已经按住肚子唉哟叫了一声,这声虽然很小但还是被林世安听到,林世安忙扶住赵氏:“你怎么了,是不是?”赵氏娇怯怯抬头:“我没什么事,你还是和姑娘好好说说话,毕竟你们父女许久没见了。”
这让林世安更感到赵氏体贴人,瞧了眼张妈妈就道:“这没什么,灵儿这一日也累了,我先扶你进房。”说着林世安就扶着赵氏往屋里走,灵儿眼神黯淡,张妈妈叹口气上前牵住她的手:“姑娘,我们也回去吧。”
灵儿小声地道:“张妈妈,爹不喜欢我了,可为什么我还要回爹这里?”张妈妈轻轻拍灵儿一下:“姑娘,你还小,长大了就懂了,况且奶奶已经为你打算周全,别的事你都不要管,过自己的日子就是。”灵儿虽听不大懂也点了点头,回头望了眼大门,虽然知道娘不会再从这扇大门走进来,可还是盼着娘。
林四婶径自回了自己家,刚进大门家里的婆子就迎上来:“太太回来了,老爷方才问了几回。”林四婶唇微微一抿:“他问我什么?只怕又没银子花了。”婆子讪笑一下:“也不是那么说,还是我回他您去了前面四爷家里他才没说话又出去了。”
林四婶觉得身子十分疲乏,进到屋内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进柜子里这才坐下。婆子已经端上茶:“黄家出手历来大方,四爷哪里想必也有谢的。”林四婶哼了一声:“你难道不知道你四奶奶换了个人,娶了这么个货,先不提她来历,就说管家上也不是个大方的,把一个铜钱看的比天还大,该花的不花,只怕你那个糊涂四爷还当娶了个手紧的娘子回来,却不晓得有来才有往,再照这样下去,在这族里名声都臭了。”
婆子应了一声就道:“说到四奶奶,今儿还有人和我打听呢。”林四婶眉头皱紧:“那个货也有人打听?”婆子笑一声:“不是现在这位,是原来黄家那位,这不是叫惯了改不了口?问的可细了,还问是不是真是一把管家好手,我估摸着,只怕有人想求黄家那位呢。”
林四婶用手按一下头:“说起来黄家那位除了脾气有些不饶人嘴头厉害之外,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我们这样人家又不是那种高门大户,必要媳妇极其贤惠,最要紧的还不是要能当家。这家要有心也算有眼光。”
婆子又奉承了几句,林四婶吩咐她去做饭,自己在那想着是谁家想娶黄娟,黄娟再能干,毕竟是个再嫁之妇,况且当日和离为的是林世安在外养外室一事,只怕肯娶她的也只是去做填房。
林四婶在这思量,那头的汪太太已经得到下人的回报,眯着眼听下人说完,当听到黄娟在林家时候,和林世安也吵闹过数次,最后一次更是黄娟带着人去赵氏那里打了个稀巴烂才让林世安怒而休妻。汪太太唇边的神色更加得意,这样有勇无谋的妇人,正好做了自己手中的枪,想着自己设想的场面很快就实现,汪太太都想仰头大笑。
下人说完才道:“其实呢,照林家的人说,当时去的时候,赵氏的胎还好好的,可是谁晓得第二日一早就有人报信说赵氏的胎掉了,照这样瞧来,这个赵氏还真是个能下狠心的。”汪太太顿时对赵氏起了惺惺相惜之心,女人就是要这样狠才能站稳脚跟,似黄娟这样有勇无谋横冲直撞的,就活该被人当垫脚石。
心里虽这样想汪太太面上可不会露出来,只是轻声道:“那都是他们的家事,过去了就过去,既然是把管家能手,又经过了些事倒比那些姑娘好,把大爷请来,我和他再说说,若能就定下来。”
婆子领命而去,汪枝被汪太太请过来,汪太太把黄娟别的事都瞒住不提,只是说些黄娟如何能干的话,最后才笑道:“我想着,你也是个娶填房,她也是再嫁,况且又经过见过倒比闺女好些,就想定了这家,你意下如何?”
对汪枝来说,娶谁家的姑娘不是娶,既然继母已经做了决定他也没有反对:“母亲这样为儿子操心,儿子真是万死不能辞,既如此就全听母亲的。”汪太太面上慈爱之色更深,轻拍汪枝手一下:“你这样通情达理我就放心了,等媳妇进了门,我也能好好歇着。”
汪枝又陪汪太太说了一两句就告退,汪太太这就让人找来老林,交代她去黄家说亲。老林听到生意又上门,跑的比平日还要快些,连连应了第二日起个大早就颠着一双脚往黄家来。
送走灵儿,黄娟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黄二奶奶晓得缘由所在,让巧娘姐妹多和姑妈玩耍,然虽如此,黄娟还是夜里思量早上就起晚了。黄二奶奶也没让人唤她,只带着女儿们做针线就瞧见老林笑嘻嘻走进来。
老林在这附近也是人人都晓得的人,黄二奶奶让她坐下就道:“怎么今儿又过来,是不是又要给景妹妹说亲?”老林手一拍:“说亲是说,但不是为景姑娘,而是为府上来的。”黄二奶奶瞧一眼自家女儿才淡淡地道:“巧娘已经定亲了,宛若今年才十一,我心里想着等过个一两年再说亲。”
老林用帕子掩口一笑,看见她这样滑稽的动作巧娘噗嗤笑出声,黄二奶奶看一眼女儿让她们都出去:“难道是为小姑来的?”老林已经拍着手道:“就是为娟姑娘来的,这家姓汪,就在隔壁村住着,本身是个秀才,前头娘子是因病去世的,家里也有上千亩田,养了几十头黄牛,要寻一个能干管家的娘子。娟姑娘的能干是这附近都知道的,这不正合适吗?况且这秀才读书不停,说不定日后进益了,还能给娟姑娘得个诰命。”
老林那番锦片样说辞并没让黄二奶奶动心,黄二奶奶只笑一笑:“上千亩田虽听起来多,可我黄家也不是穷到没饭吃养不起妹子的人家,要紧的是人要好。”老林又是手一拍:“别的也就罢了,这汪秀才为人那更是没话说,见了我们这样的人也是笑着打招呼,还事母极孝,这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娘不是他亲生娘,是他爹后来娶的。”
黄二奶奶的爹是塾师,黄二奶奶幼承庭训,对这些更比别人要关心些,不由哦了一声:“果真如此?”
10、相看...
老林见这句话引起黄二奶奶的兴趣,顿时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奶奶您是晓得我的,从不说虚的。这秀才不仅事母极孝,待两个隔母所出的弟妹也极好,按说这种前头生的大儿子,爹又去世了,借机□没长大的弟妹是有的。难得这位秀才不但不□,而且也是说到做到。奶奶您想,姑奶奶为什么离了原来那家,不就为的那家没心肝良心不好,这次要另嫁,自然要好好挑一挑,就要秀才这么好心肠的才配得上。”
黄二奶奶听老林这样说,瞟她一眼:“你说的这样好,家事不差,自己又是个秀才,这样人家,就算娶填房也能寻到闺女,这二嫁之人总是有些难。”老林身子往黄二奶奶那边倾了下:“奶奶,话不是这么说,汪家虽也有些家事,可是毕竟算不上什么大富之家,二来那位汪太太心疼孙儿们,舍不得寻个不好的后妈来折磨孩子,这才挑了又挑。”
这番话说的打消了黄二奶奶心里的一些疑惑,但即便如此,黄二奶奶依旧道:“上千亩田地在我们这地界,虽不能算头等人家,也是能说的上话,使奴唤婢穿金戴银的人家。这样人家怎会……”
老林正待打断黄二奶奶的话,身后已经响起黄娟的声音:“嫂嫂和老林说什么呢,说的这么热闹?”老林在听到黄娟声音时候已经起身,笑眯眯地对黄娟福了几福:“给姑奶奶道喜,今儿啊,是特地来给姑奶奶说亲的,只是二奶奶这里总有些疑虑。您来了,这倒是恰好的。”
老林来的目的黄娟早听巧娘说了,和巧娘的激动不同,黄娟听了之后并没那么忐忑,毕竟已经嫁过一次,虽然女儿丢在原[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来夫家,但总能想法子瞧到。黄娟出嫁时候嫁妆里有一百亩地还有首饰衣料,这些全都在离开林家时候带了回来,除此还有林家那两百亩地。这些钱财足够黄娟富足过一世,只是磨不过巧娘的好奇这才走出来。
还在门外听了会儿,听到老林竭力说和心中也不由泛起几分好奇,这才开口说话。黄二奶奶也起身:“小姑,这是你的大事,我做嫂嫂的不好为你做主,本来还想再问个清楚让丫鬟进去请你的,谁知你走出来,就再细问问。”
老林听到黄二奶奶这番话未免有些失望,原本以为汪家这样的,黄家只会极欢喜,毕竟汪枝有功名身家还和林世安不相上下,谁知黄二奶奶并不热心,连黄娟都淡淡的。
老林脸上的失望黄娟自然看到,只是笑着坐下:“林嫂子,其实呢,我想问的也不多,就想问一句,他前头妻子是怎么没的。”这个老林知道的很详细:“前头妻子是生了场病没的,前后也有一年多,这汪秀才请医问药绝无半点懈怠,汪太太心疼贤惠媳妇,原本身子骨就不强,操持了几天也就倒下了。这下家里一下有了两个病人,汪秀才既要照顾妻子又要照顾母亲,忙的分不开身。听得离此两百里有种药对汪太太身子好,就带了人去求药,谁知路上遇到发大水耽搁几天,等到寻了药回来,大奶奶就没了。”
说到这老林猛地想起什么:“姑奶奶您放心,虽说汪太太是继母,但对媳妇从不作践,连汪秀才要去求药她都不许去,还是前头那位劝汪秀才去的,汪秀才临走之前,还把岳母接过来陪伴妻子。这样情深意重孝义两全的男子,这世上确是难寻。姑奶奶你们若不信,还可遣人去打听,汪秀才前房妻子也是我做的媒,就是离这两里地张家庄的姑娘。你说要真是死的不明不白,张家的人会放过汪家吗?”
黄二奶奶瞧一眼黄娟,见她面上似有恍然神色,叫了声道:“小姑,我恍惚也听过,张家庄有个姑娘嫁到汪家,结果天不保佑,没过几年就因病没了,丢下一双儿女还小。张家原本打算人死亲不能断,要把这姑娘的妹子嫁过去,可是那妹子实在太小,今年也不过十二这才作罢。”
老林也点头:“奶奶这话说的好,若秀才真是那种黑心肝的,张家怎会想着把小女儿再嫁过去?”黄娟的眼微微一抬:“我知道了,只是这总是大事,我要见那秀才一面才能定嫁不嫁。”
自来相看是有的,只是都是双方派人去瞧瞧对方,定了亲后想法子安排见一面。老林甚少遇到这直接就要见面的,嘴巴张了一下,黄娟已经又道:“嫁人嫁人,总是要嫁这个人,我连这个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就点头,等盖头一揭开不就什么都迟了?况且说起来他娶过我也嫁过,不是什么少年男女,见一面又怕什么?”
黄娟这话说的在理,可是黄二奶奶还是觉得不妥,倒是老林回过神来,这二嫁的直接相看的也有,毕竟二嫁比不得头婚。一想清楚了老林就笑道:“姑奶奶这话说的是,只是这见面总要安排妥当了,我就先告辞,回去和汪太太说说。”
黄娟唤丫鬟拿了一百钱给老林,老林又谢了这才离去。黄二奶奶叹口气:“小姑,听起来这门亲事也不算差,你虽是去做晚娘的,但我晓得你的脾气,也不担心会出什么岔子。你又何必要见一面呢,到时若看中了倒罢,若看不中,小姑,你的名声……”
黄娟轻轻拍一拍黄二奶奶的手:“嫂嫂你别担心,我连那人是黑是白都不知道就要嫁过去日后若有个什么,到时二次和离,那名声岂不更糟糕?倒不如先瞧一眼,若真是个可心的就嫁过去,若无意了也就撒开手。”
黄二奶奶轻叹一声:“哎,小姑,要是你看上了别人没看上你怎么办?”黄娟的眉扬起:“嫂子,强扭的瓜不甜我是知道的,要他真没看上我就由他去,难道我还能赖着人不成?”黄二奶奶摇摇头,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小姑,也只有由她去。
老林离了黄家,就急匆匆赶往汪家,和汪太太说了黄娟要先见汪枝一面的事。汪太太的眉不由皱起,相看见得多了,但这要双方先相看的还真是少。这人这样有主见到时进家后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见汪太太皱眉不语,老林还当汪太太不喜欢,忙道:“这总是二婚比不得头婚计较那么多,当面相看的我也遇到过。”汪太太鼻子里面哼一声,当自己家是那种没规矩吃不起饭的穷人家吗?但左思右想后还是道:“等我叫来大爷问问,你先在外面等一等。”
老林应了就到屋外等候,果然不一时就看见汪枝走过来,看见老林汪枝已经知道继母寻自己来是为的什么事了,虽嘴里说不想另娶,可是这家里少了主母,还是生出许多事来,只是不知道那女子是否真的那么能干?
汪枝挑起帘子走进屋,当听到汪太太说的话时那眉不由皱紧,汪太太也叹了一声:“原本我想着索性就回绝了,可是先是我们这边让人去说的,回绝了也不好。这才叫你来商量商量,毕竟那头也是再嫁。”
这女子,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汪枝心里嘀咕一句才道:“这事全由娘决定,娘说要去相看就去相看。”汪太太白汪枝一眼:“这叫什么话,你都这么大了,又娶过妻子,这种事自然是你自己做主。”许是说话急了点,汪太太说完话就咳嗽起来,丫鬟忙递过茶,汪太太就手喝了两口才觉好些抬头去看汪枝。
汪枝见汪太太又咳嗽,倒觉得全是因为自己的事才让汪太太咳嗽,想了想道:“既如此,就去看一看。”汪太太笑的满脸欣慰:“就知道枝哥儿你是最善解人意的了。”听到她喊自己乳名,汪枝倒不好意思地笑笑也就告退。
汪太太叫进老林,和她说了汪枝的意思,让她去安排见面的事。老林如同绝处逢生一样,连连点头答应,转身就去安排见面的事。两边知会过了,就选在三日后观音寺见面,当然不能特意说是相看,先汪枝前去进香,再让老林陪着黄娟过去,就当偶然相遇。
到了约定那日的那个时辰,汪枝到了观音寺,先进大殿里进了香,又到周围闲走几步,这才在僧房里坐下。活了这么大,被人相看也有几回,但还是头一次被商量要娶的女子相看,汪枝心里既好笑又带有一丝期盼,也不知道这女子是什么样人,和离还不被说坏话的人真是不多。
僧人殷勤相待,送上茶又送上点心和汪枝说些因果故事,汪枝嘴里敷衍着,眼却往外瞧去,僧人把茶水点心都送上说了会儿也就离开自己忙去。汪枝算着时候差不多了,信步走了出来,刚走出僧房就瞧见老林跟个妇人走了过来。汪枝晓得这是老林说的人到了,难免要整肃一下,老林已对汪枝招呼道:“汪秀才,你怎么也在这,真是难得一见。”
黄娟进来就瞧见汪枝站在僧房门口,心里知道就是那人了,再听到老林招呼,眼就转了过来。汪枝和老林打过招呼才往黄娟脸上瞧去,一瞧见倒吃了一惊:“原来是你。”
11、闲言...
黄娟的眼刚刚落到汪枝身上就听到汪枝惊呼,倒吃惊一下,这人在哪里见过?老林已经笑出来:“原来大爷见过黄姑娘,这正是哪里来的缘分呢?”汪枝见黄娟皱眉才对老林道:“数日之前,我去镇上医馆曾遇到过,并不是认得。”
老林反倒以为汪枝这解释是掩饰,一脸的我懂我懂你无需解释的样子,瞧着汪枝笑嘻嘻地道:“这就叫缘分,谁晓得就有那么一面之缘呢,说来还是我这老婆子的好处。”老林在那自顾自地说,黄娟却看到汪枝说在医馆遇到时候,眉轻皱一下,分明是自己当时给他留下印象不好。
记得当时自己和春儿是边抱怨边出门的,黄娟回想一下,并没打算出口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单凭一面之缘就断定人好坏的话,这样的人也没有嫁的必要。
老林在那唠唠叨叨自顾自说个没完,却没听到身边人说话,忙闭了口往汪枝和黄娟两人脸上瞧去,见他们俩互相对看,都有若有所思之状,这心里顿时欢喜起来,瞧这样子,这两人是看中了。想到这媒能做成,到时的谢媒礼定要多许多。老林心里的欢喜已经漫到脸上,在盘算着黄汪两家会许多少谢礼。这两家出手历来大方,这次也不会例外,说不定加在一起能有个好几两,正好给自己去买几匹布回来做衣衫,这身衣衫还是前年做媒时别人送的布料做的,日子久了,袖口都有些磨掉。
老林正自想的欢喜,黄娟已对汪枝福一福道:“原来如此,今日幸会。”汪枝也回了一礼,正要等待黄娟为那日解释时候,黄娟已轻轻拉一下老林的袖子,示意她和自己往大殿上行。这倒让汪枝有些无所适从,起身时看着黄娟的背影,不由自主追了一步。
老林的欢喜想头被黄娟打断,不由抱怨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汪大爷既和你见过,我又不是没见识的人,定会让开一步让你们谈一谈的。”黄娟笑了:“谈?有什么好谈的?”这话让老林摸不着头脑,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汪枝正好听到黄娟这句,不由停下脚步,接着想了想就转身离去,离去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黄娟正走进大殿,汪枝只能看到她杏黄色的裙边缓缓扫过门槛就消失不见。汪枝的眉头又重新皱紧,这女子,并不是像当日所想的一样,她那日口口声声说的贱|人又是谁呢?还有那日她抱在怀里的孩子,汪枝越想越觉得自己那日想的未免有些武断,索性回家去问一问娘,这妇人是为了什么才和离?
汪枝匆匆回到家,刚进大门丫鬟就迎上来:“大爷,太太吩咐您一进门就到上房去。”见丫鬟面上还有笑容,汪枝笑一笑往里面走,丫鬟已经跟在后面道:“恭喜大爷了,我们家看来再过些时就该办喜事娶大奶奶了。”这丫鬟是汪太太的身边人,能够知道也不稀奇,汪枝又是一笑就跨进上房。
汪太太今儿难得地没有盖着被窝坐在椅上,瞧见汪枝进来眼里透出些兴奋,不等汪枝行礼就道:“你我母子没这么多的礼,快说说,可是看上了?听老林说那女子生的十分美貌,,我倒想知道她这次有没有自己打嘴。”
汪太太兴致勃勃,汪枝不好打断她的话,汪太太已经计划下聘这些,说了几句猛地意识到汪枝不答话,于是忙收了声:“你是不是没看中,这也难怪,毕竟是二嫁之妇,再美貌也比不过十六七的少女,只是我们家还不是那种娶媳妇当画看的人家,要紧的是能管家知礼明事。”
汪枝这才笑一笑:“并不是没看中,”这话一出口汪太太顿时兴奋起来,拍着椅子扶手:“那就是看中了,阿,香元,快些拿历书过来,我挑挑瞧这些日子哪个日子最好,等媳妇进了门我也能松一口气。”
汪枝见汪太太这样热心,一颗心并没想到别处去,而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疏忽了,毕竟儿子再好,服侍起来也没有媳妇细心。忙笑着道:“母亲先别忙着挑日子,儿子只是想问问,这人是和离之妇,当初是为什么和离的?”
汪太太此时一心只想促成这桩婚姻,听到汪枝问就叹了口气:“说来也是她原先嫁那人太不好,成亲六年没有儿子,这样人家纳房妾生个儿子也是常事,可他偏不好好地做,在外面置了外室。这种事情哪是门风正的人家做的出的?自然有人告诉了黄家的,黄家的也一时失了成算,带着人上门去讲理,也不知怎么说的,回来后过了一日那外室那边就遣人报信,说怀着的孩子落了,还是个男胎。这可就不得了,回来就闹,这才和离了。”
汪枝哦了一声,汪太太还当他心里对黄娟所为极为不满,忙又道:“我知道,男子纳妾本是常事,可没有在外置外室的理,就算失了些成算,算起来也是黄家这位对名声太过在乎的缘故。而且这边和离,那头就把外室接进门来充做正室,你说这样人家早该打脱才是。”
汪枝心里疑惑更深,站起身道:“母亲说了这么多话想来已经乏了,儿子先回房,等再过个一日和娘说定不定。”汪太太听到汪枝没把话说死,也只得顺水推舟道:“既如此,你就回房歇着吧。”
汪枝退下汪太太就皱眉细想起来,当初一心只想着把黄娟嫁进来对付那两个孙儿,如果他们夫妻情深呢?想到这汪太太咬一下唇,接着就摇头,历来婆婆整治媳妇有的是手段,再说自己活了三十来年,这贤惠的名声岂是白得的。
一个名声悍妒,又是媳妇,另一个却是贤惠的婆婆,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众人会偏向何方?汪太太脸上又露出笑容,这点事怕什么,自己就慢慢等着,等着媳妇进门后的事吧。
汪枝离了上房先到了书房,寻了管家让他把那日去林家打听的婆子寻来,自己要亲自问问。婆子传到,汪枝问的比汪太太问的更详细些,婆子见状怎敢怠慢,把黄娟都快吹成一朵花,不外就是黄娟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比不得那赵氏惯会装柔弱才被算计到,又说林家合族有些脸面的人都觉得黄娟被赵氏替代是没脸的事。
还渲染了一通赵氏过门后对灵儿如何不好,最后婆子说的口干舌燥地道:“大爷,说起来您要续娶这件事我们做下人的是不敢多舌的,但是呢老婆子总活了那么多年,晓得什么样的人是好人。”
汪枝微微一笑:“你也不必说了,下去吧。”婆子忙闭紧嘴巴行礼下去,汪枝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想到今日黄娟脸上那恍然大悟的神色和那之后的若有所思,这妇人,似乎并不像自己初见时认为的那么粗俗。
娶不娶呢?汪枝的眉又皱紧,只是久久在那思索。
黄娟从观音寺回了家,自然也被黄二奶奶抓住问她相看的如何,黄娟只略说了两句,见黄娟没什么兴趣黄二奶奶顿时泄气,难道说黄娟没看上?
两姑嫂正在那说,巧娘跑了进来,脸上还气鼓鼓地,黄娟招呼她:“怎么气鼓鼓的?”黄二奶奶已经拉过女儿:“她今儿是去七弟妹家里学针线了,只怕是针线活做的不好被她七婶笑话了。”
巧娘的唇嘟的更高些:“哪有,我这些日子的针线都做的不错,七婶还夸我来着,只是在七婶家里碰到五婶婆了,她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要不是七婶拦着,我就要和她吵起来了。”黄二奶奶轻斥女儿:“胡说,五婶婆是你长辈,长辈为尊,就算说些不中听的,哪有和她吵起来的理,等会儿我带你去道歉。”
巧娘的眼眶顿时红了,拉着黄娟道:“姑妈你来给我评评理,原本我也敬着五婶婆的,可是她尽说些什么做女儿必要贞静为要,守贞是最要紧的,别说嫁出去被送回娘家这种事,就算没嫁定了亲也是那家的人,哪能另嫁?我气不过才回了一句,谁知她说的更难听。”
黄娟轻轻拍一拍巧娘,黄二奶奶在旁听着也是无奈摇头,只是叹道:“巧娘,你要知道她总是长辈,说了不中听的,你左耳进右耳出就是,再不然就抬脚一走,哪有站在那挺她说的?”巧娘嘟囔道:“就是要我站在那听她说,我要走她就说我没家教,娘,女儿虽然调皮一些却从来都是敬长辈的,哪能被说没家教。”
黄娟微微摇头:“哎,这五婶,自己守节被族里人敬着,自己的女儿拘着守望门寡也罢了,哪能管起别人家的事?”巧娘的头点的更厉害:“就是就是,她还说姑妈你去观音寺上香是不守妇道,还说你被婆家休弃就该大门不出,哪能跑回原婆家去抢女儿。”
12、闲话...
巧娘说一句,黄二奶奶脸色变一下,等巧娘说完黄二奶奶已经喝道:“好了,你这丫头这么大了也该知道点事了,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都不知道吗?”巧娘被娘一说立即闭嘴,接着伸手去摇黄娟的胳膊:“姑妈,我晓得你不会生气才说出来的,当时我本想倚小卖小和她挣几句的,可是七婶拦在那里,我才没和她说。”
巧娘如此黄二奶奶倒不好再训女儿,点一下女儿的额头:“你倒会先表功,历来只有倚老卖老,哪有倚小卖小的?”巧娘的眉一挑:“娘,她是婶婆仗着身份在那说些话,我们要敬着她,难道就忘了长辈要爱护晚辈?”
黄二奶奶摇头:“哎,一个个都这样伶牙俐齿的,嫁出门了在婆家可怎么办?”巧娘伸手抱住自己娘的肩膀撒娇地道:“娘,你女儿我,女红厨下看帐哪样不来的?就算是出外待人接物也不会有什么纰漏的,娘您放心,我绝不会给娘丢脸。”
黄二奶奶拍着女儿:“有你这样不知羞的只夸自己的吗?巧娘,娘晓得你今儿受了委屈,但五婶婆辈分摆在那儿,娘等会儿带着你去她门上赔礼道个谦。”巧娘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点头。
黄娟已经站起来:“就由我带巧娘去吧。”黄二奶奶啊了一声,黄娟轻轻按住黄二奶奶的手:“嫂嫂,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巧娘也点头:“娘,姑妈很聪明的。”黄二奶奶点女儿额头一下:“说的你娘我就不聪明吗?”
巧娘抱住黄二奶奶的肩膀又是摇了摇:“娘的聪明和姑妈的不一样,女儿要是能把娘的聪明和姑妈的聪明都学会了,兼容并蓄那谁都欺负不了了。”黄二奶奶和黄娟相视一笑,既然她们姑侄这样说了,就由她们去做吧。
用过晚饭黄娟就带着巧娘出门,都在村里也不用丫鬟跟着。从黄娟家出来,往东走过第三家就是黄五婶家,她家的大门常年都是闭着的,黄娟上前轻轻叩一下门环,过了会儿才有个婆子打开一条门缝看看,看见是黄娟姑侄才把门打开:“原来是姑奶奶来了,您先请进,我去和我们大奶奶说一声。”
虽说黄五婶的儿子中了举人,但黄五婶并没让家里多添几个下人,依旧只有一房下人在家里,连服侍的小丫鬟都是黄大奶奶的陪嫁,这样也让黄五婶再多一个持家能干的名声。
黄娟的眼扫过院子中央的那棵梧桐树,树下还有一张石桌,黄举人没中举前夏日夜里常在这张石桌下读书。这院子中举后也修葺过,但只略略修了几处,大致还和原来一样。黄娟正在打量,已有脚步声,黄娟抬头对迎上来的举人娘子行礼道:“弟妹好。”
举人娘子急忙还礼:“姐姐这样就是折杀我了,怎么今儿得空到我这边来。”说着举人娘子已经拉起行礼下去的巧娘:“巧侄女越长越好了,听说针线活做的也不错,什么时候给我瞧瞧。”在外人面前巧娘是很斯文的,只说一句婶婶谬赞了就乖乖站到一边。
举人娘子已经让着黄娟进了堂屋,黄娟和她扯了两句闲话就道:“今日下午时分,巧娘这孩子在七嫂子家里见了五婶子,结果小孩子不懂得说话,冲撞了五婶子,我这特地带巧娘过来给五婶子赔礼道歉的。”
举人娘子是晓得自己婆婆那孤介脾气的,听了黄娟这话就笑道:“都是一家子,再说巧侄女还小,偶尔一两句话冲撞了也是常事,哪能当做一件事特地来道歉的?”黄娟喝着茶笑了:“就是因为孩子还小才当做一件事,不然等大了怎么教的出来?”
黄娟这话笑吟吟说出,倒让举人娘子微微楞了下方笑道:“果然二嫂的家教是最好的,姐姐你先稍坐一会儿,我进去和婆婆说说。”黄娟笑看举人娘子往后面去,巧娘已经凑到黄娟身边:“姑妈,这五婶婆……”
黄娟捏她脸一下:“说话要听音,你大婶婶可也是个能听音的。”巧娘点头举人娘子已经重又进屋,对黄娟道:“劳姐姐久等了,跟我来吧。”
黄五婶住在后面主屋里,这屋子已和旁边厢房打通做成个套间,黄景也和她住在一起。黄娟进屋的时候看见黄景正在窗边做着针线,和数天前相比,黄景更憔悴一些,似乎发上有点白,再加上身上穿的是和黄五婶一样的素色服饰,看起来母女俩竟似姐妹,可是黄景今年才十八,而黄五婶已经四十五了。
黄景已经抬起头,那眼里竟很干枯,没一点活泛劲,对黄娟笑一笑:“姐姐来了,快请坐。”黄娟的唇张一张才压下那快要冲出口的怜惜,对坐在上面一直没说话的黄五婶行礼道:“五婶婶好。”
巧娘也叫了声五婶婆二姑姑,黄五婶那常年紧抿着的唇闭的死紧,只是微点一点头,举人娘子忙道:“姐姐你快坐吧,都是自家人,还那么客气做什么?”说着举人娘子又往外叫丫鬟倒茶来。
巧娘从进了屋就觉得身上发冷,虽然这屋开着窗,盛夏的傍晚还十分炎热,屋里并不是没有人。巧娘下意识地靠近黄娟,黄娟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这才对黄五婶道:“今儿听这孩子说,在前头七嫂子家里,这孩子冲撞了您,特地带她来给五婶您道个谦。再有,五婶子有什么管教孩子的好话,还请五婶子先和做侄女的说了,侄女也能知道五婶子的好意。”
黄五婶的眼有些阴鸷地看着黄娟,从黄娟发上的首饰再到她身上的衣衫再到她的举动,听到黄娟说完才哼了一声:“管教?我再怎么也只是你族中的婶子,怎么当得起管教二字?”
黄娟脸上的笑容没变:“五婶守节十多年,抚养阿弟长大又读书成器,这四周的人谁不敬您?您老又是长辈,训诫我们几句我们谁敢不听?”黄五婶这才淡淡一笑:“听你这话你也是懂礼的,可你既然懂礼,怎会做出那样的事?这女子当以夫为天,就算对方休弃,也该反省自己过错,哪能反提出和离,回到家中也该闭门思过怎能到处去,这样哪是做女子该做的?”
巧娘听到黄五婶又老调重弹,手在袖中握成拳,黄娟的神色却没有变,只是微微一笑:“五婶子守节成名,自然望着族中女儿都能为黄家争气,只是五婶子这话做侄女的却不敢全听了。女子当以夫为天不假,可丈夫也没有把做妻子的弃之敝履的道理,更何况为了外室回来要打妻子骂岳家,这种事情岂不是对方先绝情断义。对方既绝情断义,做妻子的既无过错那也只有断恩,若再苦苦纠缠哀求收留,岂不坏了我黄家女儿的名声,要别人提起来只会说,娘家不出来撑腰,致女儿被人如此欺凌也不敢自求和离,这样人家教出来的女儿家教定不好,这样岂不连累了族内别的没嫁之人。”
黄五婶没想到黄娟竟有这样一番话说,气的放在桌上的手轻轻一拍:“你倒伶牙俐齿的很,好,很好。”黄娟过来本来就是来气她的,见她这样反倒面上现出惊讶之色:“五婶子您这是怎么了?侄女正依了您的教导,为黄家女儿争气,怎的五婶子您反而生气了?难道说要侄女留在林家受欺凌,被□死了还要累黄家说不庇护女儿,要黄家名声受损吗?”
黄五婶听了黄娟这话,欲待反驳竟不知道如何反驳,过了很久才道:“女儿家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别说丈夫没死,就算丈夫死了也当在婆家守节,挣的一个贞节牌坊才算为两家争气。”
黄娟知道黄五婶最荣耀的就是得到过这座贞节牌坊,得到众人赞扬的她甚至不惜逼迫女儿守望门寡,以望得到第二座牌坊。想到这黄娟就看向黄景,见黄景已经继续在做针线,面上平静无波只有手微微颤抖,黄娟轻叹一声才笑道:“五婶子说的是,丈夫若没了,家有幼年子女自当似五婶子一般守节。可是五婶子也要知道天下并不是人人都似黄家一般族里各人互相照顾的,五叔叔去世的早,五婶子平日拉拨两个弟弟妹妹,不也多亏了周围人家来帮忙?可是若族中非人类,不但不帮孤儿寡母还要欺负他们,到时娘家又没助力的话。日子久了连活路都难,守节这样的美事岂不反成了催命的符?”
不等黄娟说出后面的话,黄五婶的脸顿时冷下来:“好,句句都是你有道理,我这个长辈也没什么好教导你的,送客。”举人娘子担心地望了黄娟一眼,黄娟站起身却似没事人一般:“不过是和五婶扯几句闲话,各人情形不同,自然做的也不一样,五婶子若动气未免就太不值了。”
13、定亲...
说完黄娟福了一福就道:“侄女告辞。”不等黄五婶再说什么黄娟就走出去,巧娘也行礼后跟随黄娟出去。
举人娘子看着黄娟姑侄出去,走了一步想送她们出去,但看着黄五婶的脸色又担心地回来:“婆婆,姐姐她历来口直心快,您别生气。”黄五婶把举人娘子推一下:“谁让你让她们进门的,这种人进了我家门,我还嫌她脏了我的地,以后任是她家什么人,都不许进家来。”
举人娘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满,但还是恭敬地道:“婆婆训诫,媳妇知道了。”见儿媳这样低眉顺眼,黄五婶心头才满意一些,对举人娘子道:“你也别嫌我管的宽,要知道,门风是最要紧的事,我若不是门风紧,也不能拉扯他们兄妹长大,还出了个举人。”
这样的话黄五婶每天都要唠叨一回,举人娘子的头依旧低低地道:“婆婆说的是。”黄五婶的眼眯起来:“我们家是有牌坊的,走出去别人都要高看一眼,但越是别人高看,自己就更要尊重,乱七八糟的人不能来往,世间哪有二嫁女子?”
黄五婶这话让旁边的黄景手里的针线都快做不下去,世间不能有二嫁女子,定了亲就是夫家的人,丈夫没了就该安分守己守节,而不是希图另嫁。这样才是为自己的娘争气,黄景想到娘的话,手里的针又开始动起了,只是方才巧娘进来时候,裙边带的那个桃色绣鸳鸯的荷包似乎又在眼前晃,鸳鸯,鸳鸯,自己曾绣过一件大红鸳鸯的嫁衣,可是永远都穿不上了。想到这,这针怎么都绣不下去。
黄五婶把儿媳教育了个心满意足这才让儿媳出去,回头看见黄景停下针线,动一下|身子道:“阿景,你现在怨娘,怨娘不许你另嫁,可你是不晓得守过望门寡的妇人另嫁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妯娌看不起,婆婆不待见,连丈夫都和你不是一条心?娘怎么舍得你嫁去吃苦?等你守久了,就知道这守节的好了。”
黄景把针线放下看着自己的娘,低声道:“是,女儿知道了。”黄五婶这才笑了:“女儿,你大哥大嫂都是好人,这家里也比不得你爹去后了,多养一个人算什么。”黄景嗯了一声,黄五婶看着乖巧的女儿,面上全是欣慰之色,自己是节妇,再养出这么一个守节的女儿,儿子是举人,等老了去见地下的丈夫,也脸面有光。
巧娘才一出黄五婶家的大门就对黄娟兴奋地道:“姑妈,你果然厉害,几句话就说的五婶婆没话说了。”黄娟轻轻地拍下巧娘:“学着点,伶牙俐齿本是好事,可是有时也要知道怎么才能让人无话可说。”
巧娘点头,接着突然道:“啊,姑妈,这样说了要是五婶婆更记恨你了怎么办?”黄娟轻笑一声:“这有什么,就算我不这么说她照样不喜欢我。”巧娘点头后又叹了声:“其实,小姑姑可以再嫁的。”
毕竟才十八岁,黄景那毫无生气的脸庞又出现在黄娟眼前,在这尚有暑热的夏日傍晚黄娟都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冒起,寡妇都可再嫁,更何况这守望门寡的?巧娘也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偎紧黄娟一些,黄娟把她的肩膀搂一下就走进家门。
过了几日就有人来报灵儿的消息,灵儿现在除了还住在林家院子之外,别的差不多都算自立门户。赵氏这胎怀的很不稳,过个三四天就要请医来瞧,林世安着急赵氏这一胎,更是把黄娟骂了几千遍,说全是黄娟当日去赵氏那边把赵氏胎儿弄掉才让赵氏这胎不稳。
只要灵儿平安,这样的话黄娟听了只当没听见,传话的是林四婶家走使的婆子,见黄娟并不在意这话,忙道:“我们太太说了,现在四爷着急着赵氏的胎,赵氏一时也难以再发作灵姑娘,可是等孩子生下来,到时赵氏养好了身子,毕竟各门各户住着,要有个万一。”
黄娟笑着道:“回去替我谢谢四婶,说谢她想的那么周到,这事我平日也想过了,所以才让张嫂子再回去。”婆子连连点头:“我们太太也是怕负了奶奶您的托付,奶奶您既这样说,我们太太一定会放心,定会照顾的。”
黄娟又和她说几句闲话,抓了把铜子让婆子路上买杯茶吃,又拿了两样点心让她带回去给林四婶,婆子揣了钱,脸上更是笑的开花,谢了又谢就拎了点心走。
黄娟看向林家的方向,这胎怀的难,就该生个儿子下来,就这样的人能教出什么好儿子出来?到时得意变成了难过,那才更好看一些。
黄二奶奶走进来,见黄娟站在窗前,笑着道:“你还在想什么?说来也该想你的大事了,上次汪家那个,虽说千好万好的,可是这几日都没消息了,只怕也没影。我又寻了几个,你先瞧瞧。”
说着黄二奶奶把手上的一张纸放在桌上,黄娟举目一瞧,上面都写了年岁家境,不由瞧黄二奶奶一眼:“嫂子您当这是皇家选妃呢,还这样挑?”黄二奶奶白她一眼:“什么选妃啊?这还是前头七嫂子告诉我的法子,说等着媒婆来说总是不太好,索性多寻几个媒婆,然后把她们那里合适的都写出来拿给你挑,省得天天媒婆来家瞧着也不好。”
黄娟笑一笑,倒要谢谢嫂嫂这份心,丫鬟走进来道:“奶奶、姑奶奶,那个林嫂子又来了,坐在前头满脸欢喜,说要请奶奶和姑奶奶出去呢。”老林?难道是上回那个汪家?黄二奶奶和黄娟对看一眼还是走出去。
老林手里正端着茶,见她们俩出来忙放下茶碗上前道:“给姑奶奶道喜。还要和姑奶奶讨杯喜酒吃,也不知姑奶奶肯不肯给呢。”黄二奶奶一听这话就晓得汪家的事有几分可成,缓步走到上面坐下:“这没头没脑的,喜从何来呢?”
老林也不坐下只笑:“奶奶已经猜到了,怎么还故意问我,就是上回那个汪秀才,这次是实实说定了,说姑奶奶的人品相貌都是有数的,特地让我过来说一声,若姑奶奶愿赏我这杯喜酒,这亲就定了。”
黄二奶奶瞧一眼黄娟,黄娟坐在那儿,面上神色平静,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黄二奶奶笑了:“这事倒是喜事,不过呢结亲总要两厢情愿,他们那边倒肯了,只是我们小姑总要点头才行。”
老林正要再说汪枝几句好话,黄娟已经抬头问老林:“奇怪了,那日我瞧他竟是不情愿的样子,怎么今儿又答应了?”老林笑了:“就姑奶奶您这样的人品相貌,谁见了不夸。”黄娟正色:“这样套话还是少说几句。”
老林心里咯噔一下,可别男方肯了,女方又不肯,到时这媒钱就没了,一想到媒钱老林顿时又打起些精神来:“姑奶奶这话问别人倒罢了,我正好晓得这缘由如何。这汪秀才要续娶也不愿随便娶的,那日见过姑奶奶后,就遣人去打听过姑奶奶当日为何离了林家。等听到当日是为了赵氏落胎这件事后,还叹了好几声,然后就遣人去寻我,要定姑奶奶。”
黄二奶奶见黄娟问的庄重,不由也道:“老林,你是怎么知道的?”老林拍一下手:“奶奶这话问的奇,我们是做什么的?要连这些事都不知道,又怎么说媒呢?”
不管老林说的是真是假,黄娟心中倒对这汪枝多了一丝丝好感,这男人打听到实情反倒还肯娶自己,看来不是为外面蒙住眼睛的,既然如此,嫁了他又如何,也免得嫂嫂为自己悬心。
主意一定黄娟就道:“既这样,就嫁了吧。”老林没想到黄娟这样干脆,嘴巴大张,原来打点好的各种劝说的话竟全在喉咙中说不出来。黄二奶奶愕然地看向黄娟:“小姑,再想一想,毕竟是你的大事。”
黄娟笑了笑:“再想想又如何呢?那日观音寺前,他并不是那种轻浮浪荡的,我自认这双眼还没看错。”老林这下总算醒过来,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汪秀才的庚帖,姑奶奶也给我一个,换过庚帖,祖宗也点头的话,就下定了。”
黄娟的庚帖早准备好,接了汪枝的庚帖,老林笑嘻嘻走了,黄二奶奶有些忧心地道:“小姑。”黄娟笑了:“嫂嫂不必为我担心,我不是那种没嫁过没经过事的闺女,有什么可怕的?”
两边庚帖压在家堂下过了三日,都无异响。汪太太就以自己身子不好不能出门为由请了族中一个嫂嫂过来下定。两边都是二婚,也不争什么财礼嫁妆。虽一样三媒六聘,但日子就赶的快很多,六月下的定,选在八月十九成亲。
14、出嫁...
两边虽不争什么财礼嫁妆,汪家也送了些聘礼来,黄娟这边也要做些针线活,族里的人虽不来添妆,有些来往的近的也来瞧瞧黄娟,道声恭喜,毕竟嫁出以后还要归宁来往。
日子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过去,转眼已到八月十三,这日刚刚起来,就有几个族中的嫂子弟妹相约到黄娟这边,替她做些做不完的针线活。妇人们聚在一起,总是要说说笑笑,说些各门各户的话。
黄娟和黄二奶奶手上没停,偶尔插几句嘴,黄七嫂突然叹了声:“你们这些日子见景妹妹没?我前儿又见了她一回,吓的都快认不出来,那张脸就跟三十多岁的妇人一样,一点鲜活劲都没有。我想问问呢,又晓得五婶子怕景妹妹被我们教坏,只得和她说了一句就走了。”
在她下手坐着的黄九嫂端起杯茶喝了口才道:“七嫂子,你还能进五婶子的家门?说来还是我初嫁过来那年去五婶子家去了一趟,以后都进不了她家的门。不说别的,那位举人娘子就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样的穷人哪能攀得上?”
黄七嫂瞧这位弟妹一眼才道:“别一口一个穷,我家也不过比你家稍好一些,只是举人娘子说我做的绣活好,让我去她家给那两个侄女指点一下,说是指点,也只拿了一升米给我回去,若不是不要这米白跑一趟,我恨不得把这米就当场撂在那。”
这话一出来,妇人们叽叽喳喳开始说起黄五婶管家的吝啬来,黄三婶年纪大一些,慢条斯理地道:“按说这寡妇的日子是不大好过,诸事节省些也是实。可是再细一想想,原先侄儿上的是族学,那族学每年不是族里几家有力量的人家合着拿银子出来请的先生。中等人家每年还要额外给先生些钱银,只有那实在穷的,才会在族学里什么都不花。当日族长大伯怜惜族里几位寡妇人家,特地说族里只要有寡妇幼子,统统都不消出半分铜板。五弟妹家的日子其实颇过的,五弟去世时候,家里还是留下了百来亩田地。一年租子也能支持,可是这五弟妹把儿子送进族学,实在是一个铜板都没出过。现在儿子中了举人,家业也复兴起来,就该大方些,比不上那些有力量的人家也该如二侄媳这边,每年往族里送十两银子,一百斤稻谷,由族里统一周济那些过不下去的族人才是。可她还是抱定当年的主意,实在是有些……”
黄三婶的抱怨,立即引起众人的呼应,黄二奶奶和黄娟历来不爱听这些,等她们说了几句就笑着道:“做了这么久,想来也累了,昨儿厨房里做好了月饼,不如大家都先停一停,用些点心茶水。”这是阻止她们继续说下去,黄三婶笑着道:“果然侄媳妇是书香人家出来的,这行事做派就是和我们这些村里长大没读过几句书的人不一样。”
黄七嫂已经拿了一块月饼在那吃,听黄三婶这样说就笑了:“也是二嫂子这样的人,才能嫁进来住这样屋子享这样的福。”黄二奶奶说了几句都是一家子的话,黄九嫂却没去拿月饼,只是笑着道:“这就是当初大伯母的家教做的好,不说二嫂子,就拿娟姐姐来说,原先离开林家时候,我这个眼皮子浅的,心里还怪娟姐姐怎么舍得林家那样的人家。现在娟姐姐回来这些日子,我品砸着,才晓得娟姐姐为何那么做,一想出来,倒让我觉得娟姐姐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黄七嫂顺手就拿起一块月饼塞到黄九嫂嘴里:“今儿这张嘴是怎么了,抹了蜜似的,正好吃块豆沙的月饼应下景。”众人嘻嘻哈哈吃完点心喝了几杯茶,就又开始做起针线来,这时要安静地多。
黄娟绣好一朵花,觉得心头有什么牵挂,这牵挂并不是为新娘常有的忐忑,而是对女儿。自从和汪家定亲,黄娟也曾让人去寻过林四婶,让她寻个时机,不是把灵儿带来,就是自己去见一次灵儿,可是到今天已经十三,还有六天就出嫁,却还是毫无音讯。
见不到女儿,怎能安心再嫁。黄娟面色平静,但心里已经在狂奔,怎么才能见到女儿,实在不行的话就悄悄地去林家,见不到女儿这颗心怎能平静?
黄二奶奶晓得自己小姑心思为何,轻轻拍一下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守门婆子就走了进来:“姑奶奶,外面有人说要见您。”人?黄娟第一想到的就是自己女儿,放下针线按捺住狂跳的心就走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人并没见过,黄娟还在徘徊,车帘掀起一个角,林四婶露出半张脸向黄娟招手。既然林四婶不愿下车进屋那就有她的道理,黄娟掀起车帘,一眼就看见林四婶身后的灵儿,泪一下就下来。
林四婶把她拉到车里,对黄娟道:“我费了无数唇舌才把灵儿带出来,说的是去我娘家送节礼才雇的车,只能在这等一会儿,你有话就快说。”黄娟已经把灵儿搂到怀里,灵儿像原先一样乖乖依偎在娘怀里,听到林四婶的话,黄娟抬头对林四婶道:“婶子,多的话我实在说不出来,你的大恩大德,以后我能报的就竭力报了。”
林四婶摸摸灵儿的发:“灵儿怎么说也是我们林家的人,难道我要看着她被继母折磨死?不管你另不另嫁,我心里都有数的。”灵儿抬起一张小脸看着黄娟:“娘,赵氏说你要嫁了,以后就不会管我。”
难怪灵儿瞧着有些怯怯的样子,黄娟把女儿搂紧一些:“傻孩子,娘怎会不管你?”林四婶也不由陪了两滴眼泪:“傻灵儿,你还小,不晓得和离是什么意思,你娘要当真不管你,又怎会去望你给你请医,还做些这种种安排?”
灵儿的眼又看着自己的娘:“娘,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你,我好想你,我不想叫赵氏为娘。”黄娟的泪再次滴落:“乖灵儿,娘以后还会找机会瞧你,你不能离开张妈妈,要听四婶婆的话。”
黄娟说一句灵儿点一下头,林四婶掀起帘子瞧一瞧就对黄娟道:“我知道你还心疼女儿,可是差不多了,我还要回趟娘家。”黄娟也知道不能久留,又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就着车厢里给林四婶磕了个头:“婶子,您保全了这孩子的命就是保全了我的命。”
林四婶把黄娟拉起来,叹了两声,黄娟用手擦一下眼中的泪,从手上褪下个镯子:“年节时候,我出来的匆忙,没备下什么节礼,这个权当节礼。”林四婶在镯子被塞到手里时候就感觉这镯子并不轻,知道若不收黄娟定不放心,接下就叹了口气:“哎,终究是母女分离。”
黄娟的心被这话说的又搅起来,勉强忍住眼里的泪跳下车,拿了块碎银子付了车钱,就看见车夫拨转车头驾车而去。[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黄娟看着车远去,下一次再见女儿是什么时候,竟是不知道。
黄二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走出大门,看见黄娟这样就叹道:“虽说母女难离,可你再嫁到汪家,若对原来生的孩子太过照拂,未免会,”
黄娟把眼里的泪抹掉,对黄二奶奶道:“我会一心一意对他前头生的孩子,那我对灵儿照拂一二又怎样呢?毕竟我没要求他做的像灵儿是他亲生的一样。”黄二奶奶攀着黄娟的肩头:“小姑,你啊,有时候就是嘴硬心软,难免会吃亏些。”
黄娟淡淡一笑,不是不懂那些算计,也不是不明白怎么才能把男人的心拉回来,可是那个男人,不值得。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用尽心机,甚至用腹中胎儿的命来做要挟,从知道赵氏的胎莫名落掉时候黄娟就知道,那个男人毫不值得,而那个女人更加可恨,既然如此,何不遂了他们的心愿,让他们不去再害别人?
黄二奶奶看着黄娟面上笑容,拍拍她的肩:“小姑,不管怎样,我永远不会把你拒在门外。”黄娟侧头看着黄二奶奶,这次的笑十分轻松:“谢谢嫂嫂。”
过完中秋就是喜日子,一大清早黄娟就起床装扮,过的一时族中的婶子嫂子们都来贺喜,房里挤满了人,叽叽喳喳说些闲话。黄娟此时没有初次出嫁时候的羞涩和向往,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外面传来吹打声,说笑的人不禁一愣,接着就有人笑了:“哎,这汪家做事看来的确大方。”娶二婚有些总比不得娶头婚的,汪家不但送了聘礼还派了吹打,足见对这桩亲事的重视。
黄三婶已拿起喜帕给黄娟盖上:“还说些什么,吉时都快到了,快把新娘扶出去。”黄娟一边一个被人搀了,低头走出这道门,这次没像第一次出嫁时回头看一眼,而是十分平静地任人搀扶,二次出嫁。
15、洞房...
坐上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汪家,念了四双八句下了轿,踩了红毯进了家门,拜过天地被送入洞房坐到床上黄娟才算松一口气。尽管已经嫁过一次,可再嫁一次这些事情依旧繁琐的让人想半途掀开盖头说不进行下面的礼仪了。
已有人揭起方巾,打断了黄娟的思索,抬头看向汪枝。黄娟的一双眼又大又亮,汪枝瞬间有一些惊艳,耳边已经响起笑声:“哎,新娘子长的真俊,还真瞧不出……”有人扯了下说话的人,那人把再嫁这两个字咽下。
黄娟垂下头,喜娘上前接过方巾,让汪枝和黄娟并肩坐好,撒帐念福。喜娘撒帐时候,那些铜钱和五谷不时落到黄娟身上,黄娟不由想起当年嫁给林世安的时候,也曾和他并肩而坐,那时想着他是自己的良人,谁知结果竟是如此。
黄娟心有所思,不由转头望向汪枝,汪枝也在此时转头,两人四目相触,已有人笑道:“果然新人就是好。”虽没往后说下去,黄娟却听出她话里意思,望说话之处看了眼,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妇,旁边有人见黄娟往这少妇看去,忙道:“大嫂,这是三婶子。”
黄娟对这少妇笑一笑,又望说话这人面上看去,这人忙道:“我丈夫排行第二,你叫我二弟妹就成。”见黄娟在这和妯娌们认亲,喜娘的帐也撒完,汪枝起身道:“各位嫂子弟妹替我多陪陪,我还要出外去陪下别的客人。”
说着汪枝对黄娟点一点头就往外走,还是收了些嫂子弟妹们的笑,这是新人必要收的,只是汪枝已是二婚一般二婚没这么热闹,想来汪枝在这家里人缘还是不差。
汪二奶奶已经走了过来,笑着对黄娟道:“大嫂还是除了冠子,我们妯娌坐着好好说会儿话。”黄娟笑着把冠子除下,汪三奶奶已经笑一笑:“二嫂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位大嫂又不是没嫁过的,难道这种事都不知道?”
娶再蘸之妇的并不少见,但少有人当面说穿,黄娟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汪二奶奶已经笑了:“三婶婶就是这么口快,其实呢再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既有缘做了妯娌,就该客客气气相处才是。”
黄娟忍下心头火,汪三奶奶已经又说了:“是啊,原本我们不该是妯娌的。”黄娟被这句话提醒,再细一瞧不由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五姑奶奶,倒忘了你夫家姓汪。”汪三奶奶娘家就姓林,听到这话唇角也含上一丝嘲讽笑容:“说起来,林家休弃之妇做了汪家新妇,还这样吹打进门,这声妯娌我还真不愿当。”
旁边的汪二奶奶正待打着圆场,黄娟也已笑了:“早前没瞧出,原来五姑奶奶竟是这样守礼之人,却不知道回娘家之时有没有不去那家认认先奸后娶之人为嫂子?”林氏一张脸登时变色,她心里有些愤恨黄娟离了林家还能再嫁,本想借着黄娟新婚之时说她几句,毕竟新嫁过来怎么都要腼腆些。谁知黄娟寸步不让,正在想辙时候黄娟已经又开口了:“况且当日我离林家,也算夫妻不和顺自愿分离,各自男婚女嫁没有可说之词。嫁进汪家也是经媒说和,三书六礼一处不差?今日你口口声声提起旧事,是想挑这汪家做事哪点不合理还是为谁打抱不平来的?你却也要知道,天下间没有不许女子另嫁之礼。”
黄娟口齿伶俐,一步也不肯让,林氏一张面皮已经有些发白,再待说几句,偏偏又搜索不出来,汪二奶奶忙道:“大嫂,容我说一句,这人的心总是偏的,三婶婶会偏向她娘家也属平常事。”
黄娟笑了:“我知道人的心是偏的,只是林家的人已经另娶,三婶婶既在那边肯认先奸后娶之人为嫂嫂,为何在这里偏要挑我是再嫁之人?况且拿我和那先奸后娶礼数不全的人比,未免有些气不过这才多说两句。”林氏瞧着黄娟,知道自己说不过她,要走的话这满屋子的人却都一脸要瞧好戏的样子,只得依旧坐下,用手扯着帕子。
汪二奶奶见黄娟这样说,也顺势打几句圆场,别的妯娌又来认认。汪家也是大族,虽说这房里面只有汪枝一个成年男子,但别的堂房妯娌并不少,这屋里的都是比较近的,远些的在外帮忙,要等黄娟在这日子久了才慢慢相认。
把这屋里的认的差不多,汪太太已经吩咐厨房送了桌酒席来新房,让妯娌们陪着黄娟吃喝。今日黄娟是新娘,众人也就请她上座,吃喝说笑一番也就彼此熟识,除了林氏,也没人再提黄娟是再嫁之人,只是笑着彼此劝酒,林氏也被劝了几杯,虽然推脱还是强不过众人喝了几杯。
一时酒菜皆完,天色已晚,婆子掌上灯来。妯娌们陪着黄娟又说笑一会儿,算着外面酒席快要散了,众妯娌也就起身告辞,林氏走之前瞧都没瞧黄娟一眼,黄娟也不在乎,吩咐婆子把残席收掉,又唤来热水把面上的脂粉洗掉,春儿做了陪嫁丫鬟,这时总算能来到黄娟身边服侍,悄悄在黄娟耳边道:“奶奶,我瞧着,这汪家似乎比林家还要有钱些,大爷还是个秀才。”
黄娟洗掉面上脂粉才觉舒服一些,听到春儿这话伸手点她额头一下:“你又忘了我嘱咐你的话了?”春儿吐一下舌,乖乖端了水去倒掉,黄娟觉得酒意有点涌上头,这个丈夫究竟是个什么样人?
还在自己思量就听到春儿的声音:“见过大爷。”接着是汪枝嗯了一声,再然后是春儿欢喜声:“谢谢大爷。”大概是汪枝打赏不少,不然春儿不会这样欢喜。黄娟坐直身子就听见汪枝推门走了进来。
屋内原本就有残存酒味,汪枝一进来那股酒味更浓,一时黄娟竟不知道怎么开口,虽说接下来的事她和汪枝都很熟悉,可再怎么样也是他们之间头一遭,比不得原先。
黄娟在那徘徊,到底要不要迎上前去,可没听到汪枝的脚步声声,不由抬头望去,见汪枝也站在那一副若有所思样,看见黄娟看向自己,汪枝也迟疑一下。
这迟疑倒让黄娟笑了,这笑似乎收近一些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让汪枝有了些接近她的勇气:“你梳洗过了?”这简直就是明知故问,黄娟嗯了一声,汪枝努力想找出别的话,可是竟找不出什么话来,虽然已经经过一次新婚,可那时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喜娘在旁提点。
但是现在什么都知道了,面对这个还算陌生的女子,汪枝竟不知道除了干巴巴的相问还有什么?喜烛在上面燃着,两人一站一坐,这是他们的新婚夜,看着喜烛汪枝又有了勇气,很平静地走到黄娟身边:“夜深了,我们也歇息吧。”
黄娟微微地嗯了一声,这声嗯似乎轻不可闻,汪枝伸手摸上她的肩头,脑中却不可避免地浮现已逝妻子的面容,黄娟没等到他的下一步动作,抬头看向汪枝,汪枝面上神色已经泄露了一切。黄娟微微一愣就轻声道:“歇息就歇息吧,你若不习惯,我就……”黄娟没说下去,毕竟在新婚夜说这样的话总让人觉得很奇怪。这一声让汪枝从追忆中醒过来,看着黄娟声音很低地说了句:“对不住。”
黄娟轻轻一笑:“没什么对不住的,毕竟你我算起来只见了三面,而姐姐和你成亲六年。”提到已逝妻子,汪枝点头:“是啊,我们还有一双孩子。”说完汪枝觉得自己的话又不对了,忙又闭口不提。
黄娟反而点头:“你说的是,天下男人多是喜新忘旧的,少有你这样对着新人还念着旧人的,可是旧人虽要记得,新人却也无过,只记得她们中间一个而薄待另一人,其实都不公平。”一说到这个汪枝就来了兴趣:“哦,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时常也在想,娶新忘旧故是不对,可是一味思念旧人而冷待了新人似乎也不好。今日听你这样说,竟让我解了一个疑惑。”
汪枝说的这样慎重,黄娟反而笑了:“这算什么解了疑惑,不过我平日看的多一些罢了,再说不忘旧人就要把她留下的孩子好好抚养,而不是应了世间那句,有后娘就有后爹。而记得新人则要把新人所生子女一视同仁而不是分个高低厚薄。这样家宅才能安宁,要知道多少事情都是从这不平两字而来。”汪枝顿有豁然开朗之感,对黄娟打了一拱:“没想到娘子竟有这样美意,若娘子这番话传出去,不知天下该有多少人受恩德。
世间丧夫之妻再嫁的少,鳏夫另娶的多,只是十指总有长短,继母能不凌虐前房子女的都少,更别提对前房所生子女一概对待。黄娟瞧着汪枝笑了:“都说婆婆待你如亲子,这样道理难道还要我来说?”
16、拜见...
汪枝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过了会儿才道:“母亲待我,自然是好的。”黄娟微微一笑,并没去追问汪枝藏在话里的意思。况且今日忙碌一日,再到现在确实已经很累,方才说了会儿话已经算是强撑住了,现在更熟一些,黄娟站起身道:“以后日子还长,婆婆是什么样人我自会知道,现在夜深了,歇着吧。”
汪枝又微微嗯了一声,见黄娟吹灭蜡烛,只剩下上方高烧的那对喜烛,回头时候看见黄娟已经躺在床上,拉过被盖好传来规律的呼吸声。汪枝不由一笑,这个媳妇确实有些不一样啊,解衣躺了下来,很快也进入梦乡。
洞房内的喜烛燃了一夜,第二日早起来时候那对喜烛已经燃尽,只有一点残光在那亮着。汪枝披衣走到这对喜烛面前,曾听说过,哪枝喜烛先灭,那就是那枝喜烛代表着的人先走一步,当年那对喜烛究竟是哪枝先灭的?
黄娟也走到汪枝身边,看着喜烛道:“原本我也很相信这点,可我现在不相信了。过的好坏全在自己手中,哪是几支喜烛,几样兆头能够代表?”汪枝哦了一声,这声里的讶异更深,这样的讶异落在黄娟耳里并没引起什么异常,只是走到门前打开门:“梳洗了该去拜见婆婆了。”
汪枝嗯了声:“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在母亲那边。”现在黄娟进了门,那双孩子按说该回到这边抚养,汪枝还在想该怎么说,黄娟已经拉开门,门外初升的阳光一下照进屋里,黄娟笑一笑:“日子还长着呢。”
汪太太靠着引枕听着下面站着的一个婆子在那禀告昨夜黄娟夫妻的举动,听到最后眉头皱了皱。这婆子姓鲁,是汪太太的心腹,望后瞧了瞧才轻声道:“太太,大爷和新奶奶若真的不合,这对您不是有好处吗?”
汪太太的眉还是没松开:“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什么时候又好起来?”鲁婆子唇撇一撇道:“太太,就凭新奶奶的心智手段,您又是婆婆,她哪还不是您的下饭菜,有什么好怕的?”虽屋内只有她们俩,汪太太还是起身看了圈才对鲁婆子嗔声道:“你这张嘴也要加个把门的。”
鲁婆子用手掩一下口才道:“是,我的太太,谁不知道您为人宽厚仁德,待媳妇像待女儿一样。”汪太太这才满意地笑了,鲁婆子拍完马屁才道:“太太,现在新奶奶进了门,哥儿姐儿都该被新奶奶抚养才是。”
汪太太点头:“这说的是,虽说我舍不得孩子们,可我自己身子骨不好,再说他们母亲抚养也是正理。等再过几日,就把这家也交给大奶奶照管才是。”鲁婆子扶着汪太太起身,叫进丫鬟来服侍汪太太梳妆:“大奶奶是经过见过的人,定会管的极好。”
丫鬟进屋听到鲁婆子这话也笑着捧汪太太几句,汪太太坐在镜前由她们服侍着,从来都苍白着的那张脸似乎真的因为欢喜而多了几分喜悦的红。
等汪太太梳妆好用过早饭,丫鬟也来禀报汪枝夫妻到了。汪家亲眷也只有那么几口,汪太太从卧房出来时,一家人都到齐了。汪太太的一双儿女在那规矩坐着,汪枝的一对孩子由奶娘领着站在那,两个孩子眼里都透着好奇看向黄娟。
女孩要大些,看着和灵儿的年纪差不多,男孩要稍微小一点,黄娟不由想起灵儿对这对孩子笑一笑:“都叫什么名字?”他们俩的奶娘应了一声:“回大奶奶的话,哥儿叫成业,姐儿叫雨萱。”
虽然答应了,但这奶娘却紧紧地把这两孩子的手牵牢,似乎怕黄娟上来伤害这对孩子一样。黄娟的眉微微皱一皱,这样防范,究竟是受了谁的嘱咐?汪太太走出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情形,唇边有笑容闪现,这奶娘别的不能,忠心是没得说的,就是这样的奶娘才容易被新人忌讳,到时再寻点事把这奶娘赶出去,到时任由黄娟去揉搓这对孩子。
汪太太心里想着,面上的笑容却更温和:“我们这样人家人口也不多,大爷大奶奶还在新婚,晚来一会儿也没什么。”说着汪太太被鲁婆子扶着坐下,对那两个孩子招一招手:“过来祖母这里。”
奶娘见到汪太太出来心里才松一口气,把这两个孩子放开,成业已经走到汪太太身边仰脸瞧着她:“祖母,那个穿红的就是我的新母亲了吗?”汪太太笑容加深一些:“是啊,业哥儿,有母亲了她就会疼你,会给你买好吃的。”
雨萱的小嘴轻轻一撅,看向黄娟的眼有些敌意。这样的敌意让正看着她,想从她身上寻出一些和灵儿差不多样子的黄娟微微一愣,接着就释然了,自古后面难做,雨萱已在懂事时候,和成业自然不一样。
见黄娟面色没变,雨萱又看向汪枝,这次眼里似乎有泪要下来,汪枝却没发现女儿这样,只是携着黄娟上前去拜见汪太太。
他们夫妻双双拜下,汪太太眼睛都快笑眯了:“好,好,我盼了一年多,总算又盼到有人叫我婆婆了。我们这样人家人口也少,别学那些高门大户里算来算去,说来说去,有什么话当面说就是。”
说着接了黄娟奉上的茶,把一对金镯放在茶盘上,黄娟恭敬地道:“婆婆说的媳妇记住了,只是真的当然不会假,假的也不会变真。”汪太太的唇刚沾了那杯茶一下听到黄娟后面这句,不由把茶移开一些看向黄娟,黄娟却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汪太太把那茶喝了一口,告诉自己这定是黄娟从别处听来的,并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把茶碗放下笑着道:“起来吧,那是大奶奶小姑子小叔子,都是一家人。”
汪太太女儿名唤月兰,今年十四,对黄娟道个万福就对汪枝道:“大哥,这嫂嫂好漂亮。”汪枝也笑了,小叔子汪栋已经过来行礼,一揖到地:“嫂嫂进了门,以后定要告诉大哥,让他多教导做兄弟的才是。”
黄娟只有称声不敢,两个孩子的名字方才都已问过,只让他们过来给黄娟磕头,又给过见面礼就算事完。见过这些,汪太太又带着他们夫妻到汪老爷灵位前上香磕头,又给汪枝原配上过香,再让家里的下人们来见过黄娟,黄娟就算正式进了汪家的门。
这些事做下来,历来都称自己身子不好的汪太太不等已经面露疲倦之色,只用手撑住额头,月兰见状忙道:“娘,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先回房歇息去吧。”
汪太太一脸为难地对黄娟道:“我这身子骨不大好,你也看见了,本该再带着你去见见各家妯娌的,可现在瞧来也不成了。”说着汪太太又咳嗽两声,鲁婆子忙给她捶了捶背,对黄娟道:“大奶奶您不晓得,太太这是拖着病体操持婚事,结果操持不久就又旧疾复发。就盼着您进了门,能够里里外外都操持起来,免了她的担心。”
此时已进到汪太太上房,黄娟忙跟鲁婆子一起扶着汪太太坐下,又端过杯茶让汪太太喝了两口才道:“这位妈妈说的是,我做媳妇的这些就是我的本等。”汪太太喝了那两口茶似乎好一些,有气无力地对黄娟道:“大奶奶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只是这家里出息也就那么些,下人又少,管家是个烦难的事,我还怕大奶奶推托呢,等过了三朝,我就让老鲁把账本拿给你,到时我也能轻松一些。”
鲁婆子忙应声是,汪太太已经挥手:“大奶奶还是新媳妇,也该去族里各家认认妯娌,兰儿啊,你带你嫂子去吧。”月兰正想和黄娟多亲热亲热,听到自己娘这声正巴不得,哎了一声就带着黄娟出去。
屋内又只剩的汪太太二人,汪太太这才坐起来,对鲁婆子道:“瞧见方才让她管家那脸色了吧?那样喜,真以为管家能落银子?”鲁婆子忙道:“什么都出不了太太您的智谋,到时银子不够,您又病着,她不从她嫁妆里拿出来?再说了,她嫁妆不够,还有前头太太……”
汪太太狠狠剜了鲁婆子一眼,鲁婆子忙用手掩住口:“大爷哪里还有那份呢,那份可不少,好地就有四五百亩,还有两家铺子呢。到时大爷不肯拿出来,她嫁妆又不够花,这可有好戏看咯。”汪太太没有鲁婆子那么喜形于色,只是微微一笑,鲁婆子笑完了才道:“可是大姑娘对新奶奶要好,到时?”
提起这个女儿,汪太太就皱眉:“也怪我,让她和大爷太过亲热,只让她记得同父,却忘了他们本是隔母,现在都这么大了也难得正过来,好在女儿总是嫁出门的,等她出了嫁也就不管了。只要栋儿和我一条心,我怕什么?”
鲁婆子立即拍上一句:“那是,二爷对您那可是和别人不一样,再说二爷这么聪明,读书比大爷还聪明,到时只怕还会给您挣份诰命。”
17、母女...
提起自己的宝贝儿子,汪太太面上的笑这才叫真心实意的:“我当娘的,总要为儿子打算,只要这边的事了了,栋儿再娶房好媳妇回来,给我生个孙子我的心事就全了了,什么挣不挣诰命,就不去想那些了。”
鲁婆子怎不知道汪太太的心思,早笑着道:“哎呀我的太太,您不想要诰命您体贴二爷,可是二爷这么孝敬您,怎会不为您挣诰命呢?”这话更让汪太太面上笑开了花,和鲁婆子又说几句就让她去瞧瞧月兰姑嫂回来了没。
鲁婆子领命而去,汪太太唇边露出笑容,但愿事事都似自己心中所想。
月兰带着黄娟去了族中数家,汪家也是合族而聚,族中有富有贫,算来汪枝这一房算是汪家族里最富的一房了。由此黄娟姑嫂这一路而来,迎着的都是笑脸,倒也没遇到似汪三奶奶那样当面说酸话的。都是各自笑着说恭喜,又嗔着怎么要新娘子自己过来认人,该过几日厮熟了再来才是。
这样应酬也是极快速的,等走完这些该走的人家,也不过就是午饭时候,月兰领着黄娟往家走。月兰是个爱说笑的姑娘,姑嫂两人这一上午下来,也就混的熟了。月兰瞧着黄娟笑吟吟地道:“嫂嫂,你来了真好,不然我就没人陪。”
黄娟瞧向她:“这族内不是也有姐妹吗?况且还有萱姐儿。”月兰叹了声:“娘说再过两年我就该嫁了,成日拘着我在家里学针线学规矩,还要学着管家理事,我最不耐这些了。”月兰的娇嗔让黄娟会心一笑:“婆婆病着,小姑的针线规矩是谁教的呢?”
月兰并没有在意黄娟的问话:“娘稍好些时候自然是娘教,娘病重了就由鲁妈妈……”话没说完就听到鲁婆子的声音:“大奶奶大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太太吩咐我在这等你们半日了。”
月兰应了声就对鲁婆子道:“原本就要早早回来,可是在前面四婶家多坐了一会儿。”鲁婆子的眼往黄娟身上瞧去才恭敬地对黄娟道:“大奶奶这一上午也辛苦了,太太的话,这家里没多少人,她身子本就不大好,大奶奶新来也不用过去服侍,先回房歇着,厨房已经把午饭送过去了。”
既然婆婆有命,黄娟也就从善如流,刚举步走出去就听到月兰道:“大嫂,我也要去你房里。”鲁婆子不露痕迹地把月兰的胳膊紧紧捏住:“大姑娘,大爷和大奶奶方在新婚,太太都不让大奶奶去立规矩的,您啊,就别打扰他们夫妻了。”
月兰这才站住,鲁婆子等黄娟离开方对月兰道:“大姑娘,您啊,总是不爱听太太的话,见了个人就把话全说出来。”月兰瞧着鲁婆子,一脸诧异:“大嫂又不是外人,况且娘也说了,我们又比不得那些高门大户的,要算来算去,一句话要拐个九曲十八弯才说出来。为何不能和大嫂说些家常。”
这话让鲁婆子一时说出话来,过了会儿才道:“大姑娘,再过两三年你就要出嫁了,难道还像在这闺中一样?”月兰往天上翻个白眼才道:“鲁妈妈,我嫁的那家人也不过就是和我们差不多的人家,人和事也就那些,那些九曲十八弯的话我要说给谁听?”鲁婆子这下能十分体会汪太太的无奈,只为月兰总是要嫁出去的人,汪太太对女儿也不敢全抛一片心,到此时鲁婆子只有把这句老话拿出来:“大姑娘,等你嫁了人才知道,娘家有多要紧,亲弟弟总是要更好些。那时你才晓得,太太这样全是为你好。”
月兰听这话已经听的耳朵出了茧:“鲁妈妈,要照这样说,娘家要紧的话,我岂不更要和大嫂关系要好一些?”月兰这反问更让鲁婆子说不出话,只得叹了声:“横竖大姑娘您日后就明白了,现在先去用饭吧。”
月兰笑嘻嘻地道:“鲁妈妈,我晓得娘一心为了我,可是大哥和我虽是隔母,却从来待我们有一丝一毫的不好,我们待他又怎能不好?”鲁婆子不由嘀咕一句:“那是因为没牵涉到钱财。”
月兰已经收了面上笑容,对鲁婆子厉声道:“鲁妈妈。”鲁婆子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把心里话说出来,不由叹一声:“姑娘,晓得你不爱听钱财这种事,但妈妈活的时候长,见过许多为了钱财血亲骨肉之间翻脸的。”月兰面沉如水:“鲁妈妈,若真如此,亲哥哥信不过,那亲娘自然也信不过了。”
月兰的声音透着鲁婆子从没听过的冰冷,鲁婆子不由面露一些怯色,月兰瞧鲁婆子一眼才往上房走,那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大嫂过世前的情形又在眼前,那时大嫂苦撑着病体还要给自己准备几样首饰,说看不见小姑出嫁,只有这些当做添妆了。
大嫂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从来对娘没有半句不敬,可娘也在算计她,若不是无意中听见,是不是还当娘真的一直都有旧疾?而她平日对爹的那些抱怨也是真的抱怨,而不是众人认为的久病之后难免会口出些怨言。而娘能算计继子、算计儿媳,那自己这个终将要嫁出去的女儿,她对自己又有几分真情?不然怎么会连她本是一分病说成十分这种事都不告诉自己,而是看着自己在那为她操心,害怕有那么一日她就无声无息地过去?
月兰垂下眼,当日听到娘和鲁婆子对话时的那种翻江倒海又重新涌上心头,不说破只是等着娘有一日会和自己说出实情,告诉自己她这样做有多么地不得已。踏上台阶,月兰掀起帘子走进上房,瞧见汪太太时面上已经和平日一样:“娘歇了会儿可还好些?”汪太太招手让女儿坐到身边来:“我不过是旧疾,发作会儿就过去了,你歇一会儿,我们娘儿俩用饭。”
月兰端来茶服侍汪太太喝了这才坐下,汪太太瞧着女儿,往她脸上摸一下:“等你出嫁,再给你弟弟寻房好亲事,我这一辈子的事就都完了,以后就含饴弄孙了。”月兰勾唇一笑:“娘现在膝下不是有成业他们吗?娘早就能含饴弄孙了。”
汪太太含在喉咙里的那句,总没有你弟弟生的孙儿和我亲终究没说出来,只笑了笑旧话重提:“娘这一辈子只有你们两个,只要你们好好过一辈子就够了。”月兰勾唇一笑:“娘,女儿会好好地过一辈子的。”
汪太太那苍白的面色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女儿啊,别的话你都可以不听,只有这句,做人休抛一片心要听娘的。”月兰并没像汪太太所想的敷衍过去,只是瞪着眼问:“那对自己的孩子也不能全抛一片心吗?”汪太太笑了:“你这傻孩子,对自己孩子当然不能,娘对你和你弟弟,从来都是全心相对的。”
月兰看着娘面上的笑容,心里竟有些发寒,娘,您到了现在都没对女儿抛全一片心。汪太太往女儿脸上摸一下,摸到一阵冰凉不由惊讶问道:“谁欺负你了?”月兰用手擦掉泪道:“女儿只是想着娘的身子骨那么不好,还要娘操心实在不应该。”
汪太太又笑了:“你这傻孩子,娘的病拖了这么多年,再多拖几年也没什么,娘一定会看着你弟弟成亲的。”说着汪太太在心里叹一声,女儿毕竟被自己教的太单纯了,一心只把汪枝当亲哥哥,却忘了隔母总是不一样的。儿子绝不能再那样教,要让他知道,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黄娟刚走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孩童的笑声,女童娇脆的声音特别甜:“爹,我已经学写字了,爹你要教我。”接着是汪枝应好的声音,还伴着男童叽叽咕咕说话,黄娟含笑上前掀起帘子,雨萱面上的笑容在看见黄娟进来后顿时消失无踪,倒是成业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的还手里拿着块点心往汪枝嘴里塞。
雨萱这样的变化汪枝怎么察觉不出来,抱着成业走上前对雨萱道:“萱儿,这是你母亲,快叫母亲。”雨萱一双眼睁的很大,只是看着黄娟不肯说话,汪枝顺手就把成业交给黄娟,面上笑容有几分为难:“孩子家,你才刚来一天,她不肯叫你也是平常事。”
看见汪枝把成业交给黄娟,雨萱猛地冲上去把成业从黄娟怀里抢下来,嘴里还叫着:“不能抱弟弟。”成业也不算轻,雨萱年纪又小,这一扯不但雨萱自己跌倒,连带成业和黄娟全都跌倒。
成业顿时大哭起来,雨萱听到弟弟大哭也着急了,打算爬起身来安抚弟弟,可是人矮腿短,怎么爬也爬不起来,只能看见黄娟怀里抱着成业在那里轻轻地拍着哄他。
18、奶娘...
雨萱看见黄娟抱着成业,心里面更着急,急忙要爬起来,但一着急,腿被裙子绊住,不由也急得哭起来。汪枝见女儿这样,忙上前一步要扶起女儿,还不等汪枝的手碰到女儿,就有道身影飞快地冲进屋一把把雨萱抱在怀里,心疼地安抚:“姐儿没事吧?”
雨萱看见抱自己的是奶娘,小嘴一撇哭的更委屈了,指着黄娟对奶娘道:“弟弟,弟弟,不要让她抱弟弟。”这话让汪枝整个人愣在那里,奶娘用帕子把雨萱的泪痕擦一下又拍她一下以示安抚才起身对黄娟道:“大奶奶,您抱了哥儿这一会儿,只怕手酸了,还是小的来抱吧。”
黄娟现在明白不了出了什么事?轻轻拍着怀里的成业对奶娘道:“哦,我竟不知道,我要抱抱孩子还要经过你的允许了?”黄娟这声听起来不好,奶娘吓了一跳,但又想到前头大奶奶过世前的嘱咐,怎能轻易放弃,对黄娟道:“大奶奶疼哥儿,小的是明白的,只是哥儿养的娇惯了些,若换了人服侍,只怕……”
黄娟的眉微微皱紧,看着汪枝道:“这唱的是哪出?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他们姐儿俩身边的人给换掉了,又什么时候说过他们姐儿俩碍眼要打发了?怎么小的也好,大的也罢,都一副我会对他们不利的样子?我昨才进的汪家门,到现在一句都没说过,怎么就得了这么多的罪名我竟不知道哪句说的不对?”
黄娟这连珠炮的话让汪枝无法回答,那奶娘面皮已经涨红:“大奶奶,小的并无别的意思,只是……”黄娟打断她的话:“只是什么?只是天下继母都心狠吗?只是天下男子娶了后妻就忘了前头儿女?所以你要扶持着他们姐弟,要他们姐弟小心注意,别被我这继母害了?”
奶娘一张脸更加涨红,呢喃着无法说出一个字来。雨萱更没见过这样架势,站在那里只是张大了嘴巴。倒是黄娟怀里的成业已被哄的不哭,睁着大眼睛看着,觉得有些有趣还会笑一声。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汪枝的眉拢起,对黄娟道:“娘子,奶娘是当日特意挑出来的,这几年服侍他们姐弟也没半分不是,况且……”黄娟的眉微微一挑,看向汪枝:“况且他们说的也是人之常情?你可知道,这人之常情四个字,代表是什么?有后娘就有后爹,所以连爹都没法信,这话不但说的我,还对你毫不信任?我倒罢了,不过初来乍到,对我有误解也是常情。可你呢,她来这家中服侍了这么几年,难道还不晓得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要信那人之常情而不晓得你是何等样人?”
奶娘听到这句总算开口:“大奶奶您消消气,这全是小的不好,大爷他是什么样人,我们做下人的还不明白吗?”黄娟瞧着她,唇边泛起一丝冷笑:“就是因为你们明白,所以更加可恶。既然晓得你们大爷是个爱惜儿女的,那若我真是那种恶毒心肠的后母,你们大爷岂会任由我下手折磨?况且,”
黄娟看着奶娘缓缓地道:“若我真是那等恶毒心肠之人,你们这番做作,只不过更让我抓住把柄而已,到时对着大爷撒娇撒痴,让大爷把你给撵出去,再换人来服侍。你这一片护主之心,反害了他们。”
奶娘本来自乡间,为人淳朴又忠心,被嘱咐了就会做,那想到那么多的弯弯绕?顿时愣在那里,雨萱见奶娘不说话,悄悄地靠过去,小声道:“妈妈,你可不能不管我们。”黄娟看向雨萱,小女孩眼里还是有恐惧,一时黄娟有些好笑,自己是不是突然变成传说中红眼绿发的恶鬼了?不然孩子怎会这样看着自己?
在黄娟怀里的成业这时觉得黄娟抱的紧了些有些不舒服,扭着身子要下来,黄娟稍微放松一点,成业就滑下去,走到雨萱身边,伸手去拉奶娘的手:“饭,要吃饭。”早已过了饭时,黄娟起身:“好了,都去吃饭吧。”
说着带头往饭桌上走去,本还等着黄娟继续往下说的汪枝见黄娟已往饭桌走去,自己也坐到桌前。成业早先跑过去,奶娘迟疑一下才牵着雨萱走过去。
各人按位置坐好,这新家的第一顿午饭就在这诡异的气氛里吃完。吃完午饭让人收拾好了桌子,奶娘还待再说什么,黄娟已让她带着孩子们下去午睡。奶娘临走前还是有些忐忑地看向黄娟,终于什么话都没说走出屋。
等奶娘一离开黄娟这才看向汪枝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瞧着竟和你不大亲,虽说男儿家不照管孩子也是常事,可是毕竟少见这么不亲的。”这话让汪枝一愣,过了会儿才闷闷地道:“红勺去世之后,母亲说我一个大男人照顾不好孩子,又怕我看见这两个孩子伤心,不顾病体把这两个孩子带在身边。这一年来我常在外面忙碌,每次去见母亲问起这两孩子,不是说他们在睡就是说他们在玩耍,不好见。由此才生分了。”
说着汪枝的眉头皱的更紧,算来自从妻子去世,见孩子的次数竟是屈指可数。黄娟低头思量一下才道:“你我既已结为夫妻,又都是曾嫁娶过的,虽人常说半路夫妻心各别。可我是个女人,所依所靠的也只有你,今日我就和你交个底。我这个人是干脆利落的人,若你要和我一心做夫妻,就和昨夜说的一样。若你心里还有芥蒂,也相信什么后娘的拳头,天上的日头这样的话,那干脆趁我昨日才进门,也没沾了你汪家分毫,我离了你汪家,到时由得你去另寻贤妻。”
这番话听在汪枝耳里不啻石破天惊,他看向黄娟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你可知道说的是什么?”黄娟一笑:“我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也不是闺女,前头也嫁过男人,既离的头次就能离的二次。横竖我手边也有田地银两傍身,那些闲言碎语就当没听到而已。可要因了什么我是继母,别人就当我定不好,必要造出什么口舌说我对前房儿女不好,这样的话我可不愿听到。我一个清清白白行得正的人,为何要为那些我没做过的事忍气吞声。”
汪枝听着黄娟这番话,陷入沉思之中,这样的黄娟竟带出几分侠气来。黄娟见汪枝久久不答话,眉往上一挑:“怎的,你难道不相信我做不到?我虽是女流之辈,却也是一口吐沫一口钉,岂会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况且我也有女儿,为避免女儿在那后娘手里吃苦,我费尽了心思。由己及人,我又怎舍得让小孩子吃苦?”
汪枝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把双手合在一起看向黄娟,过了会儿看着黄娟面上的不耐之色才开口道:“世间女子,当记得三从四德[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以夫为天,为何你……”黄娟哧一声笑了,这声笑容竟带有几分不屑:“谁知你竟是个腐儒?以夫为天,三从四德也要瞧是什么样的人。若你真娶了个口蜜腹剑的女子回来,到时外面哄你哄的极好,背地里却在那磋磨你的儿女,那时你究竟还要不要女儿听从你?我是个极爽快的人,看不得那等行为,若真能受得下那等行为,当初也就不会离了林家,而是和那赵氏在那拈酸吃醋,背地里手段百出只希图得到男子宠爱而已。”
汪枝低头一笑,昨夜洞房之中,黄娟说出那番话时,汪枝就觉得她和一般妇人不一样,此时又听到她这番话,汪枝更加肯定她和自己见过的妇人不大一样。就不知道自己答应她到底是对还是错?汪枝还在徘徊,黄娟也没说话,是不是世间男子都爱那等娇娇弱弱,笑脸迎人,背地里却什么恶心事都做的出来的娇弱女子?
过了会儿汪枝才道:“你我既做夫妻,自然要夫妻一概相待。”黄娟的眉又扬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答不答应?”汪枝站起身却没有理会黄娟的话:“我去看看那两孩子,你说的对,我这个做父亲的就该和他们多亲热亲热才是。”
见汪枝离去,黄娟几步追到门边,想了想索性跟着汪枝走。雨萱两人住在汪太太上房的偏厦里。汪枝比黄娟走的快些,黄娟到的时候汪枝正在那里吩咐奶娘:“等孩子们醒了,就让他们搬回我院子里吧。”
黄娟听到这话,脚步不由停了下,奶娘虽应是但面上还是有担忧之色:“大爷,毕竟您和大奶奶刚新婚。”汪枝已经看到黄娟过来,声音稍微大了点:“大奶奶是孩子们的母亲,照顾孩子们是本等。”
奶娘也看到黄娟过来,心里更加焦心不已,看来是大奶奶的主意。她嘴上虽说的那么好听,到时暗地里下个手又有什么难,不行,一定要阻止孩子们搬回去,想着奶娘就道:“大爷,这事总要回明太太。”
19、回门...
汪枝眉头皱起,雨萱却已噔噔噔往上房跑去,嘴里叫着祖母。这样一来汪枝的神色难免有些难看,抱起成业对奶娘道:“我竟不知道我这个做父亲的,是要杀了孩子还是要打了孩子?要让儿女们到我身边来,你们竟都要这样拦阻。”汪枝这话说的极重,奶娘的面色有些发白,瞧着黄娟有些畏缩地道:“大爷,当日哥儿姐儿们来到太太身边,也是太太对孙儿们的疼爱,今日要走,自然也……”
鲁婆子从上房走出来:“大爷大奶奶,太太请你们进去。”汪枝也没放下手中的成业就和黄娟走进上房。鲁婆子等汪枝夫妻进去了才对奶娘道:“哎,虽说太太是孩子们的祖母,可大爷才是孩子们的爹,这有了新奶奶,怎么也不好再让孩子们由太太带了。”
奶娘看向鲁婆子:“鲁嫂子,这事说起来也不该我这个做下人的说,只是我带了孩子们这么多年,大奶奶临走之前也握着我的手交代,定要我保两个孩子周全。这天下的继母难得遇到个好的,到时若眼错不见,孩子们有个什么,我怎么去和地下的大奶奶交代?”
鲁婆子的薄唇微微一抿,往上房窗户那看一眼才凑到奶娘耳边:“太太方才也是这么说的,只是你也知道,太太身子骨不好,这一年来勉强支撑着,若大爷说要孝敬太太,不让太太操劳,太太又怎能驳回去?也只有把这两孩子带回大爷那边养着。到时也只有拜托你多照看着点。”
这话让奶娘更加焦心,嘴已经张的有些大:“要是这新奶奶真要做什么,我毕竟只是个下人,怎么办?”鲁婆子双手轻轻一拍:“到时啊,你也只有来求太太做主。”见奶娘点头,鲁婆子心中未免得意起来,到时求太太做主的次数一多,黄娟定会看奶娘不顺眼,就会把奶娘赶走。
没了忠心的奶娘,这两个孩子不就成了下饭菜?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和当日太太嫁过来时,大爷已经满了十岁开蒙懂事不一样。
房里的汪太太轻轻拍一下偎在自己身边的雨萱一下,对孙女道:“我晓得你孝顺祖母,可是祖母身子骨历来不好,这一年来你们姐弟在祖母身边,祖母虽能解些烦扰,可是祖母也……”话没说完,汪太太就咳嗽两声,丫鬟忙端过茶。
汪太太喝了两口才对雨萱道:“你爹娶了新媳妇,你和你弟弟又有娘了,这是大好事,你们住回去和爹娘团聚在一起,亲亲热热的。到时想祖母了,也不过就隔了个院子,又没远到天边去。”雨萱改偎依变成趴在汪太太腿上,小脸上满是委屈。
这举动让汪太太更加欢喜,就是要这样,表现的越委屈黄娟心里对着两个孩子才会越不喜欢,心里这样想,汪太太面上转为叹息之色:“大奶奶,这两个孩子丧母,我未免多娇惯了他们。况且这家里人多嘴杂,难免有几个说几句不好听的,这孩子心重就记在心里,我晓得大奶奶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黄娟看着汪太太,微微一笑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日子长了,姐儿就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雨萱听他们说来说去,一定要把自己和弟弟搬回去住,心里不禁是委屈,更多了害怕,奶娘和丫鬟们私下议论的话又在耳边,大哭起来:“我不要回去住,继母都没有好的。”
汪太太面露惭色心里欢喜,特别是看到黄娟面上的那一丝异色,汪太太心里更加欢喜,嘴里还要说些让黄娟不要往心里去的话。雨萱听的越发又气又急,哭声更大,成业听到姐姐大哭,也更着哭起来。
这哭声传到外面,奶娘顾不得再和鲁婆子说话,三步并做两步就冲进上房,一把把雨萱搂在怀里,心疼地拍着她的背,瞧着黄娟道:“大奶奶,姐儿要有什么不对,您说她几句就是了,可怎么能说重?”
这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自己安罪名了?黄娟眉微微一挑:“这在婆婆跟前,我有做的这么明显吗?”奶娘说完才知道自己说错,只是抱着怀里的雨萱轻轻拍着不说话。汪太太乐的再加一把火:“大奶奶,这奶娘是当日你姐姐亲自挑选的,最忠心不过,只是嘴上有些不大会说话。”
黄娟微微一笑:“忠心是最好的。既然已经定了,就让孩子们搬回去。”说着黄娟已把成业接过来:“婆婆,媳妇先抱着孩子们回去,那些东西等收拾了送过来。”汪太太哎了一声:“也是我身子骨不大好,不然让孩子们在我身边,我瞧着也多欢喜。”
奶娘抱着雨萱,摸一把雨萱脸上的泪,心里直叹气,瞧这大奶奶也是个厉害的,到时孩子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大爷素来是个对家里事不爱操心的,到时这院里还不是大奶奶说了算,可怜的孩子们,真是没娘的儿苦啊。
奶娘在那抱着雨萱伤心,汪太太却心中欢喜,咳嗽两声鲁婆子已走了进来,上前对奶娘道:“事既然已经定了,伤心也没什么用,你先带着姐儿过去吧,实在是太太身子骨不大好。”奶娘抬起一双泪眼看了眼汪太太,见汪太太也一脸莫可奈何,心中更加酸楚,只得抱着雨萱退出。
奶娘一走,汪太太就坐直身子,唇边有得偿所愿的笑,这第一步走好了,下面的可就全按自己的走了。鲁婆子把帘子放下才上前对汪太太道:“太太,还有件意外之喜呢,这新奶奶的嫁妆也不薄,除了有三百亩好田,还有四五百两银子呢,衣衫首饰也不少。”
娶填房大都没什么嫁妆,汪太太只晓得黄娟进家门时带了些嫁妆来,但并不晓得带了这么多的嫁妆,那眼顿时闪出光来:“你没看错?”鲁婆子凑到汪太太耳边:“当然没看错,听得这黄家极疼女儿,当日嫁去林家时候嫁妆备的很厚,离开林家嫁妆也还回来还多了两百亩好田。这次嫁到我们家来,她娘家嫂嫂一分银子都没留,全又给做了陪嫁。这份嫁妆到时也要留在汪家。”
这是肯定的,汪太太唇边笑容更深,真没想到这黄娟还是带财来的,只是带来容易,带走就难了。
回到院里把孩子们重新安置好,已经是掌灯时分,胡乱填了填肚子,黄娟夫妻也就收拾歇息。两人今日又熟些,未免要把昨夜没做的事重新做一遍,等闲下来黄娟闭眼歇息了一会儿,汪枝以为她已睡着,起身要把灯吹灭时候,听到黄娟说话:“你还没说过,到底答不答应呢?”
汪枝听到黄娟到此时还念念不忘,回身用手遮住她的眼:“睡吧,明儿还要去回门呢,只是你说的对,这两孩子和我确实不亲啊。”后面这句已带了叹息,黄娟闭着眼伸手拍拍他以示安慰,今日虽然孩子们跟着回到这院子里,但从进院子到现在,雨萱对黄娟都是戒备的,但凡黄娟说什么话,雨萱就先喊奶娘。
而汪枝也好不到哪里去,黄娟翻个身,最难办的反而是那个奶娘而不是别人。困意涌上来,明儿还要回门呢,先睡吧,不然等回门嫂嫂瞧见眼有红丝,定会问东问西。
带了礼物到黄家回门,黄二奶奶见汪枝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黄娟看起来气色比在家时候好,这心才放下。汪枝见过舅嫂就到外面和黄二奶奶特意请过来的陪客的族中弟兄们说话去了。
黄二奶奶吩咐把酒席摆在外面才对黄娟道:“哎,你也不知道,我悬了好几日的心。那边又是个继婆婆,我这几日也多打听了汪家的一些事,听起来倒有些后悔把你嫁过去。汪家人口虽少,却麻烦。”黄娟瞧着黄二奶奶笑了:“嫂嫂,现在后悔也晚了,天地也拜了,洞房也入了,婆婆还让我过了三朝就管家呢。”
黄二奶奶叹气:“这也不过是过后话,千金难买早知道。你嫁了,这几日林家那边也有话说呢,我只当一个不知道。小姑啊,你这一嫁灵儿那边就不大好管了。我就怕那个赵氏又出什么幺蛾子,毕竟现在她有五个月的身子,胎像稳了。”
赵氏?黄娟眼里闪过一丝冷然就对黄二奶奶道:“赵氏也是口甜心苦,上次既吃了那么大个闷亏,也不敢再主动挑衅。”口甜心苦,说到这个黄娟的眉微微一皱,似乎抓到了什么,但又觉得没抓到什么,见黄娟皱眉思索,黄二奶奶还当她是为灵儿苦思,拍拍黄娟的手:“这做女人,要样样周全,可真是辛苦。”
黄娟笑一笑,暂且把那念头抛到一边,笑着道:“人活这一世,总是会如此的。嫂嫂也别总为我操心,巧娘再过两年也就嫁了。那时嫂嫂就该为她们操心了。”黄二奶奶浅浅一笑,姑嫂两人又说些别的话。
回到汪家,第二日大早去给汪太太问安,没说两句鲁婆子就抱着账本进来,汪太太指一下账本:“大奶奶,我身子不好,这家以后还要你来当。”
20、管家...
鲁婆子已经把账本放到黄娟面前,汪太太见黄娟面上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微微咳嗽两声才道:“大奶奶,汪家没什么大的产业,这些年我撑的也艰难,难道是大奶奶嫌弃管家辛苦?”
说着汪太太又拿帕子要拭泪,黄娟倒真没料到婆婆说了两句就开始掉泪,眉不觉也皱起,手轻轻拂过账本才道:“婆婆说什么呢,媳妇既嫁进汪家,这些事也是分内事。”汪太太听到黄娟这样说,伸手拉住黄娟的手对她道:“大奶奶,你这样明理是最好的,哎,我这身子多病,你小叔小姑还小,他们的嫁娶还要你多烦心。只是汪家产业就这么些,就怕你嫌辛苦。”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头,黄娟的眉皱的更紧,看着汪太太道:“婆婆这话媳妇有些听不明白,管家辛苦媳妇是知道的,小姑和小叔的嫁娶媳妇我更是知道的。只是婆婆口口声声汪家产业不多,难道是怕媳妇会克扣小叔小姑他们,这才先对媳妇说?”
汪太太竟没想到黄娟会单刀直入直接把话说破,唇不由张一张,鲁婆子急忙开口道:“大奶奶说这话岂不刺太太的心,太太也是一番好意。”黄娟哦了一声对鲁婆子道:“婆婆既是好意提醒,那为何口口声声只说汪家产业只那么一些些?这样的话,岂不是不信我这个媳妇,既不信我这个媳妇,婆婆又何必要把家交给我?我虽年轻,却也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个道理。”
汪太太不由吸口冷气,面色顿时变的有些不好看起来,这脸色变化黄娟自然看在眼里,对汪太太道:“人人都赞婆婆是个明理的人,今儿媳妇讨婆婆一句示下,婆婆既要把家交给媳妇,就当信任媳妇,绝不让人襟肘媳妇。若没有婆婆这句,媳妇定不敢掌这个家。”
汪太太方才那口冷气还没热,又听到黄娟这话,那神色顿时更加难看起来。黄娟看着汪太太那有些难看的神色,心里更加奇怪,若汪太太真是心口如一的明理人,这番话汪太太定会不会觉得有什么。若不肯答应或者有些为难,那这位婆婆,想来不是人人都赞的那种贤惠。
黄娟在那思量,汪太太也在和鲁婆子交换眼色,两人都没想到黄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若缺少了襟肘,那让黄娟管家就等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若不答应,已经放出话来要黄娟管家,这出尔反尔的事?
汪太太沉默的越久,黄娟心里越觉奇怪,手不由微微握成拳,看来自己这位婆婆,并不像外表的这么慈爱啊。过了好一会儿汪太太才咬一下牙,这话虽看起来是对黄娟完全有利,可再细想想,全盘交给黄娟,那出任何事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一想到这汪太太对鲁婆子微微点头,鲁婆子开口笑着道:“大奶奶,您这话我做下人的本不该驳,可是一家子哪来那么多的想头,自然是……”汪太太听到鲁婆子会错了自己的意,不由咳嗽几声。鲁婆子忙回身给汪太太捶着背,汪太太被捶了几下才对黄娟道:“老鲁在我身边久了,难免说话有些直。你方才这话说的很对,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要把这家交给你,自然是全信任你。再说这汪家产业都记在账上,每月进多少出多少都有帐可记的,我怎会不信你?”
汪太太这突然的转变让黄娟的眉微微挑一下,但很快黄娟面色就和平常一样:“婆婆既然这样说,媳妇也就厚颜接下这差事。”汪太太面上笑的更慈爱:“我老了,身子骨又不好,这些事总是迟早要交给你的。”
黄娟看着汪太太面上的笑容,一点点往她脸上看去,看了会儿就垂下眼,若真是表里不一的人,那迟早会露出来,此时对着自己她又怎会露出?黄娟抱了账本就退出去。
鲁婆子等黄娟一出门就对汪太太道:“太太,您怎么能答应呢,这一答应,到时我们……”汪太太的薄唇轻轻一抿:“你啊,怎么说我也是婆婆她是媳妇,况且我只答应不让人襟肘她,别的可什么都没答应。”
鲁婆子愣了下才对汪太太道:“果然太太想的周到,只怕她现在还在那欢喜。”汪太太用手按下头,面上神色有些许傲慢:“她再能干,经过的事可有我多?当日我初嫁进来的时候,”想到过往,汪太太又叹了声,轻轻地拍了下鲁婆子的手:“若不是有你,我这日子还不晓得怎么过呢。”
鲁婆子忙笑道:“做下人的,忠心是最要紧的,小的是底下人,太太您是主母,小的怎能不忠心?”汪太太瞧鲁婆子一眼:“你记得就好,你对我忠心,我也不会亏待你的。”鲁婆子连连应是,汪太太挥手:“你去瞧瞧她吧,那账本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也解说一番。”
鲁婆子唤进丫鬟来服侍汪太太,自己就往黄娟住的院子去。院里雨萱正在和成业玩耍,奶娘在旁瞧着他们。看见鲁婆子走进来,奶娘忙迎上去:“鲁嫂子,可是太太命你来瞧瞧他们姐弟?”鲁婆子笑着道:“太太惦着哥儿姐儿呢,只是太太身子着实不大好,今早刚起就又躺下了,还说以后这家就是大奶奶来当。账本都交给大奶奶了,太太特地命我来瞧瞧,看大奶奶可有什么要问的。”
奶娘的嘴一下张大,这大奶奶当家,也不知道会不会克扣孩子们的用项?鲁婆子见这奶娘神色就明白了,心里更加轻蔑,这蠢货,当枪使是很好的,声音故意大了点:“大奶奶是孩子们的母亲,自会对孩子们好的,你说是不是?”
奶娘还沉浸在孩子们的用项会不会被克扣上,鲁婆子的话并没听进去。鲁婆子用手拢一下鬓边的发,正待再下两句蛆,帘子挑起,春儿从里面走出来:“鲁妈妈,大奶奶请您进去呢。”鲁婆子急忙撇了这边往屋里去,瞧着春儿笑眯眯地问道:“你是大奶奶的陪嫁丫鬟吧?前两日怎么没见过?”
春儿晓得鲁婆子是汪太太身边得用的,恭恭敬敬地道:“确实是跟着大奶奶嫁过来的,前几日因为不熟,大奶奶打发我在厨房帮了几日,今日大奶奶说待了几日也熟了,这才照旧过来服侍。”鲁婆子听春儿这番话,笑一笑:“真是什么样的主人调出什么样的下人,这小嘴伶牙俐齿的也难寻。”
春儿微微一笑,把帘子再打起些:“鲁妈妈还是先请进去。”鲁婆子用手理一下袖子这才走进去。春儿并没跟着进去,只是走到奶娘身边:“吴嫂子好。”奶娘现在满心都是黄娟这个继母心不好,又怎会对春儿有什么好眼色?把雨萱和成业往怀里拢一拢:“你不去伺候大奶奶,怎么过来寻我?”
春儿被奶娘这话弄的摸不着头脑,怎么连打招呼都不许了?这表现看在吴奶娘眼里却是春儿极度的不怀好意,把怀里的雨萱再抱紧些,自己一定要记得前头大奶奶的话,一定不能被新大奶奶拉拢过去,一定要把孩子们照顾好。
吴奶娘的心思春儿自然是不明白的,见吴奶娘对自己冷淡,春儿心里生出几分懊恼来,一定要帮着大奶奶在这家里立好足,怎么头一次就没做好?帘子又动一下,接着房里传来黄娟喊春儿的消息,春儿急忙飞奔而去。
雨萱在吴奶娘怀里探出头:“妈妈,你一定会照顾好我们的,是不是?”吴奶娘看着雨萱那满是信赖的眼,摸摸她的头发:“姐儿,这是一定的,大奶奶过世之前我是在她床前发过誓的。”雨萱小脸写上凝重,旁边的成业突然道:“姐姐,我们一起去找母亲,和她要好吃的点心。”
雨萱听到弟弟这样说,脸一下板紧:“我们的娘已经过世了,哪里还来一个母亲?”成业被姐姐呵斥,小脸顿时皱起来:“可是爹说了,他娶的新媳妇就是我们的母亲啊,再说母亲笑的那么甜,还给我好吃的。”吃,吃,就知道吃,瞧着弟弟,雨萱觉得,自己一定要把弟弟保护好。
这样子让吴奶娘眼里不觉有泪水,摸摸他们的脸:“我可怜的……”话还没说完就传来鲁婆子的声音:“吴嫂子,虽说你是哥儿姐儿的奶娘,但哥儿姐儿们有爹有娘,吃穿用度半点不差,哪里可怜了?”吴奶娘听到鲁婆子这话,心里更加凄惶起来,瞧瞧,这过门还没几天,现在就人人向着,等生下亲生儿女下来,岂不更是要把哥儿姐儿们百般践踏?
黄娟此时已经走出屋子,瞧见鲁婆子在那呵斥吴奶娘,眉微微一皱走上前:“鲁妈妈,婆婆那里还等着你呢。”鲁婆子应声退下,黄娟这才转头看向雨萱:“你不喜欢我?”
21、打发...
这一声问话让吴奶娘一惊,下意识地抱紧雨萱,刚走到门口的鲁婆子听到这话,顿时心中大喜等待着雨萱的回答,黄娟冷冷看了眼鲁婆子,鲁婆子只觉得黄娟这眼让人遍体生凉,腿不由自主抖一下,急忙走出院门口,却还不甘心就此离去,悄悄守在院门口打算听动静。
雨萱毕竟年纪还小,懵懂之中并不知道黄娟问这话的意思,既然奶娘抱紧自己,也只有睁大眼睛回看着黄娟。院中顿时十分安静,吴奶娘手心里冒出了汗,成业在这片寂静中感到十分不适应,张开双手想让黄娟抱。
雨萱看见成业要黄娟抱,顿时急了,从吴奶娘怀里挣脱就要去拉自己弟弟。黄娟看着雨萱,突然笑了出来,伸手摸一下她的发:“还真是个孩子。”吴奶娘见黄娟去摸雨萱的头发,心里顿时又慌了起来。
雨萱被黄娟这突然的举动弄的一僵,黄娟已经收回手把成业抱起,看着吴奶娘道:“姐儿是孩子,可是你不是孩子,你且细想想你的所为。若你真是毫无所动,那也不过一个蠢货,这样的人又怎能待在姐儿的身边。”
说着黄娟把成业放下,让他乖乖和姐姐玩,就径自回房。留下吴奶娘大张着嘴巴,一脸不可思议,蠢货?自己竟得到这样一个评价。可是自己一片忠心,想想也是,自己只为哥儿姐儿好,自然不入大奶奶的意,她不恨自己才怪。
想到这吴奶娘深深叹气,雨萱的小眉头也皱的死紧,看着吴奶娘不说话,吴奶娘摸摸雨萱的头,这没娘的娃啊,就是可怜。黄娟人虽在屋里,却透过窗户看到吴奶娘的举动,眉也跟着锁紧,这种不辨忠奸的忠心是最伤人的。特别是孩子们日夜跟随着她,还不晓得把孩子教成什么样子。这个恶人是不得不做了。
心里下着判断,黄娟把手里账本翻开,汪家的家业确要比林家强些,可是看这账本上,似乎汪家的窟窿也不少。黄娟轻轻地敲着桌子,每年千亩良田的租子,按说该足够全家丰衣足食,可是为什么还有欠医馆的银子呢?而且欠的数目不少,虽然节节清楚,可这寅吃卯粮的行为黄娟真心不喜欢,看来还要等汪枝回来问个清楚。
看完账本黄娟对汪家的家业和开销也有了数,管厨房的已来问柴米,黄娟开发了,下面又是月兰的丫鬟来问布料的事,黄娟对这些都已做熟,三言两语打发掉了。心里就在那翻着账本,一笔笔地在对汪家这些年的收支为何会出现窟窿。
这一对就到了晚饭前,汪枝从外面回来,黄娟服侍他换过衣衫,春儿捧过茶。不等黄娟开口问为何会欠医馆银子,汪枝已经开口了:“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声,方才我刚进门就遇到雨萱他们的奶娘。这奶娘苦着一张脸,说你今儿中午发作她了,还说她一片忠心只为孩子们,还求不要打发了她走。”
黄娟哦了一声,这平淡的反应倒让汪枝不好再说后面的话,见黄娟半日没说话只得又道:“我知道你是家中主母,这些事我本不该问的,只是这奶娘服侍孩子们也有数年,人虽蠢笨些却是一片忠心的。你何必……”
黄娟这才打断他的话:“你这句说对了,人虽蠢笨却忠心。可是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这做父亲的,是望着一家子和和美美,孩子们聪明听话呢,还是希望孩子们从此和我之间有隔阂,我只要冷眼看着他们吃穿,至于他们以后长成什么样子我全不管。等以后男婚女嫁,男的随便娶个媳妇,女的打发嫁掉,从此就落的清静的好?”
汪枝不是笨人,自然知道黄娟话里所指为什么,过了会儿才道:“后母难为,这我也是晓得的。只是……”汪枝顿了顿才道:“只是这日子还长,没必要为了这么个人让雨萱对你更加的……”汪枝这话听起来还不糊涂,黄娟笑了:“就是因为雨萱太信这奶娘,时日久了,这样的蠢人在雨萱身边是不成的。雨萱总要长大,到时要出嫁,出嫁后就比不得在这家里样样都有人护着。我知道你怜她失母,处处都顺着她。可是这样总不是对孩子好。”
汪枝长叹了一声,用手敲一下膝盖,黄娟知道丈夫对自己还没有全然信任,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嫁过来不过几日,而那奶娘总服侍了几年。想到这黄娟声音放柔一些:“你是知道我和那家还有个女儿的,那边的继母如何对待我想你也有所耳闻,我别的不会,推己及人还是会的。我舍不得自己的亲骨肉受后娘的揉搓,为她想尽种种法子。难道我嫁到你家就变了心肠,要揉搓别人的孩子?我真要是那种狠心的人,倒就让奶娘留在这,任她对孩子们说些我的不是,横竖有母子这层名分在,任她怎么闹我都有法子。真要闹的凶了,不过是于她名声有碍,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汪枝拍一下腿:“你这番话也是推心置腹的了,只是这样一来,倒先于你的名声有碍了。”黄娟笑一笑不说话,汪枝被这笑的觉得自己有些没意思了,眉皱了下思量一会儿,既然娶了妻子就要信她。娶个妻子若防着她,那还娶妻做什么?
点一点头,汪枝算是答应了,黄娟舒了一口气才又道:“婆婆说让我管家,我方才仔细瞧了账册,医馆那边欠了好些银子,这是为什么?”这事汪枝张口就来:“这也是常事,母亲身子常年不好,常要请医开药,每次要结也麻烦,索性就在医馆那设了折子,每过一段时日就去结一次。”
这也是有些人家的习惯,黄娟点一点头,心里的疑惑并没解开:“可我瞧着这账册还有些蹊跷,按说千亩良田每年进项不算少了,可这些年帐上却无一点盈余。若说花的奢侈些倒也平常,可我瞧着这家里的开销也很正常。这些银子竟不晓得哪里去了?”
一提起银子的事汪枝就例行头疼,打了个哈欠道:“这一年多家都是母亲在管,她常年多病精力有些不济也是有的。再说那些下面的人,难免有几个中饱私囊的,你查出来,警告一番就是。只是这盈余,我记得当初你姐姐也和我隐隐提过,说这家里一年的进项也只够开销。”
这就很奇怪了,黄娟知道男人不喜这些事是常有的,但为何雨萱的娘也说一年进项只够开销?黄娟的眉微微皱起,春儿已经进来报厨房已把晚饭备好。黄娟把这事搁开,吩咐他们把晚饭摆上来,叫了雨萱姐弟一起来用晚饭。
吴奶娘也陪着雨萱他们来了,见黄娟面色一切如常,心又放下一些,大爷人最好,自己先和他哭诉了一番,大爷定会阻止大奶奶的。心里既然这样想,吴奶娘又小心地服侍雨萱姐弟,雨萱端着碗在那吃,成业虽还小,也学着自己吃饭而不是奶娘喂。
一家人沉默不语地把饭吃完,吴奶娘打算带着孩子们下去的时候黄娟叫住了她:“我中午对你说的话,好像你并无所思。”吴奶娘不由一抖,下意识地看向汪枝,汪枝却拿起一卷书,招呼雨萱和成业:“过来,爹给你们讲讲书上的事。”
见汪枝带着孩子们离开,吴奶娘的手抖的更厉害了,扑通一声跪下:“大奶奶,小的晓得您不喜欢小的,可是念在小的一片忠心且有前头大奶奶托付的份上,您让小的留下照顾吧。”黄娟的身子微微前倾:“忠心?吴嫂子,你那是叫忠心呢?还是叫挑唆家里人不和?”
吴奶娘的声音顿时哑了,黄娟淡淡地又道:“我晓得,你那又叫未雨绸缪,可是我若真是黑了心肝的人,你的未雨绸缪有用吗?”黄娟声音很平静,听的吴奶娘愣住,但她很快就又道:“奶奶,您既不黑了心肝,为何还要赶小的走?”
黄娟唇边笑容有一丝嘲讽:“若你是主家,你会容得下一个成日在那说,继母不好,继母会克扣你们的,有后娘就有后爹的人在这家里吗?吴嫂子,忠心是对的,未雨绸缪更是对的,可是忠奸不辨的忠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的未雨绸缪,不但毫无用处,还会害了你想要保护的人。吴嫂子,这些你想过吗?”
吴奶娘是真的没想过这些,她额头上有汗滴落,接着就喃喃地道:“上面还有太太,大奶奶,您……”黄娟笑了一声打断她的话:“吴嫂子,你还忘了一件事,就算是婆婆,难道会为了你和我翻脸?”
吴奶娘这下是真的哭出来了:“大奶奶,求您不要打发小的走,您不让小的照顾哥儿姐儿们,小的就在这家里做些粗活都成。”
22、安排...
吴奶娘哭的很伤心,黄娟只是看着她,过了会儿才道:“你也照顾了孩子们几年,对孩子们没有一丝不尽心的,明儿早起,来我这里领十两银子,收拾好你的东西走吧。”吴奶娘见哭声打动不了黄娟,半趴在地上:“大奶奶,你可真狠心。”
黄娟笑了:“我狠心?吴嫂子,瞧瞧你做的那叫什么事?一味说对孩子们好,怕我这个继母薄待,在他们面前说东道西。口口声声说他们可怜,真要让你在孩子们身边,孩子们才真叫可怜。”吴奶娘被黄娟这几句话说的不敢还口,只喃喃地道:“可是,可是,小的是前头大奶奶……”
黄娟看着她:“我知道你是姐姐亲自挑的服侍孩子们的,姐姐看中你的,也该是你的忠心吧?我方才和你说了那么多,难道你都没听进去吗?”吴奶娘沉默不语,黄娟挥手让她下去。吴奶娘站起身,刚走到门口黄娟已经道:“你也别去和雨萱说,求她让你留下。”
吴奶娘转过身,一双眼满是泪:“大奶奶。”黄娟坐在那里,坐姿端庄声音清冷:“当然,你若以为这样说对雨萱和我之间情分有改善的话你尽管去说。”吴奶娘的泪滴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掀起帘子走出去。
春儿听到外面传来的哭声,担心地看了眼才走到黄娟身边:“大奶奶,其实吴嫂子真的忠心,您要收服了也是个膀臂。”黄娟倒杯茶,听了春儿这番话摇头道:“没用的,春儿,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哪有什么耐心和人算计什么,玩什么心眼。吴家的,瞧着确是个忠心的,但她太蠢,蠢到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春儿应了又道:“可是姐儿那里。”黄娟用手按一下头,会起冲突是必定的,但这种冲突,早来胜过晚来。
吴奶娘被打发的事很快就传到汪太太耳里,汪太太那时正喝完了当日的最后一碗药。用帕子拭着口笑着对鲁婆子:“当真?”鲁婆子端过杯茶服侍汪太太漱口完才笑着说:“当然是真的,吴奶娘离开屋子的时候就大哭。”
汪太太此时满心都是喜悦,这人性子还真急,不过这对自己只是有好处的。心里想定了汪太太才对鲁婆子道:“你记得去告诉雨萱,就说吴奶娘是舍不得走的,只是大奶奶容不下。”鲁婆子连声应着:“哎,小人知道该怎么做。”
门外的丫鬟已经道:“太太,大爷和大奶奶来问安了。”汪太太忙往后靠一下,鲁婆子端着漱口盂出去。丫鬟已掀起帘子,汪枝夫妻走进来,例行问候了几句,汪太太就咳嗽几声道:“你们也忙,无需天天过来。”
黄娟应了声这是该当的礼,月兰也掀起帘子走进来,瞧见大哥大嫂在这里,月兰上前行礼,互相问候过,汪太太才让女儿坐到自己身边:“现在你大嫂开始理家,我想着只怕她没空过来,你要闲着时候你们姑嫂也该多亲香亲香。”
月兰对黄娟颇有好感,这个家里说话不藏着掖着的人实在太少,听了汪太太这话就笑着道:“大嫂可别嫌我话多。”黄娟笑着刚要说话,门外就传来哭声,接着雨萱跌跌撞撞走进来,看见汪太太就放声大哭。
汪太太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面上却要装作个惊慌神色,伸手把雨萱拉到怀里:“我的心肝宝贝,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雨萱抽噎几下才转身指着黄娟道:“祖母,她欺负我,她要把吴妈妈赶走,她是坏人。祖母,你怎么娶这么个人进来,要走的人也该是她。”这番话说的汪太太心中快意,面上做出既心疼又难过还有几分不好开交的神色出来:“你胡说什么,你那个奶妈妈,只怕有什么不好才被打发走的,你别闹了。”
雨萱听到祖母这样讲,心里更恨黄娟,汪枝上前拉住女儿:“萱丫头,你那个奶妈妈,是有……”雨萱此时满心都是有后娘就有后爹这样的话,用手捂住耳朵:“我不听,爹和她一个鼻孔出气,爹都不疼我了。”
月兰的眉微微一皱,怎么也没想到黄娟会把吴奶娘打发走了,但看着雨萱这样闹,月兰又觉得这个吴奶娘确要被打发了才好,哪有做奶娘的成天在孩子跟前说些什么后娘不好的话。
月兰不由瞧向黄娟,想听她怎么应对,黄娟一直没说话,汪太太见黄娟不接招,只得开口道:“萱儿,你母亲这样做定有她的道理,快别哭了,哪有这样的道理。”雨萱听到汪太太这样说,哭的更伤心些:“祖母,连你也不疼我了,我……”
黄娟这才开口:“都不疼你了,你打算怎样?”雨萱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接下来该怎么办?黄娟走到雨萱面前,蹲下|身看着她:“你说说,为什么你那个奶妈妈不能走?”雨萱的眉皱起,求救似地看着汪太太,汪太太急忙道:“养个猫儿狗儿还有情分呢,更何况是个人,吴家的萱儿刚出世就在她身边,这些年下来,虽是下人也……”
说着汪太太顿一顿又道:“再说做奶娘的,总是和别的人不一样的。大奶奶,你虽然不喜欢吴家的,可也做的仓促了些。”黄娟嗯了一声就道:“是,我就该让她把萱丫头教的和我们彼此离心,萱丫头的名声都已不好,只怕连亲事都挑不出来再让她走?婆婆,您这养虎为患的主意,恕媳妇不能听。”
雨萱的眼眨一眨,不大听得懂她们之间的说话,汪枝把女儿拉过来:“萱丫头,你信不信爹以后再不疼你了?”雨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着自己的爹,努力回想起吴奶娘曾说过的话,有后娘就有后爹,会被克扣,等爹和后娘有了别的孩子,那时自己和弟弟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可经过方才的事,雨萱已经知道这样的话不能说出来。汪枝看着女儿神色变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雨萱,爹到现在只有你和你弟弟两个孩子,自然是望着你样样都好。如果,真的让吴家的留下来,天天在你们耳边说,有后娘就有后爹,慢慢的你和爹就会不亲,你和爹不亲,叫爹到时怎样疼你呢?到那个时候,该怨的是谁?”
汪枝这样的话雨萱听不大懂,只是皱着眉,黄娟摸摸雨萱的头,雨萱下意识地离开她的手。黄娟把手收回:“说再多你也听不懂,我不过是你继母,你愿意和我亲近也好,不愿意和我亲近也好,都由着你。只是你爹总是你亲爹,你多和你爹亲近这总是对的吧?”
好像是对的,雨萱的眉虽还皱在那,但面上神色有些变了。汪太太见汪枝几句话就把这场面纠过来,气的胸口是真的有些发闷,只是顺着说话也不好,再暗地挑拨就做的更明显了。月兰见状忙道:“夜已深了,娘要歇息了,大哥大嫂要教女儿就请移驾吧。”
汪枝拉住雨萱的小手:“萱丫头,爹和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吗?”雨萱点头,汪枝牵住她对汪太太行礼告退,汪太太面上的笑容此时就跟扯出来的一样,挥手让他们夫妻离去。
等只剩得鲁婆子在时,汪太太才一捶桌子:“这才几天,魂就被勾去了?”鲁婆子晓得她的气往哪里来,只得在旁道:“新开的茅坑还要香三日,更何况新奶奶确实长的不差。大爷久旷之人,恩爱绸缪些也是平常。”
汪太太紧紧咬住下唇,难道就任由他们夫妻恩爱?鲁婆子在旁笑出来:“这还不简单,等过个三五个月,太太您挑个长的好一些的丫鬟往大奶奶院里伺候去,这家里,想上进的丫鬟还找不出来吗?”
这也是个法子,汪太太觉得气平一些:“都这样了,我看他夫妻还能一条心?”鲁婆子应是,接着又道:“这吴家的被打发了,肯定还要再挑奶妈,到时要不要?”汪太太打个哈欠,脸上又露出那种万事全在掌握的神色:“这种小事,还要我教你吗?”
鲁婆子赔笑一句,见汪太太已发困,忙叫进丫鬟服侍汪太太睡下。
汪枝夫妻回到房里,雨萱一路是被汪枝抱到房里的,等进了房已经发着困倦,一进屋黄娟就让春儿把雨萱抱回房去睡。汪枝很久都没抱女儿走这么长一段路,用手捶一下胳膊:“萱丫头都长这么大了,我抱的还有些胳膊疼。这吴家的打发了,到时还要再挑个奶妈上来。”
黄娟摇头:“雨萱已经五岁了,倒不如买个七八岁的丫鬟来陪着她,七八岁的人也能做些琐事,成业那里也一样这样安排,再找个大些的丫鬟一总看着。既能陪他们玩了也能服侍了。等再大些,成业就该开蒙了。雨萱也该认得些字才成,虽说不望着她成个才女,可是总要会看帐理家。”
23、条件...
汪枝的眉微微挑了挑才道:“这主意好,这不知不觉间,孩子们就开始大了。雨萱都五岁了,再过些年不就该寻婆家了?”黄娟笑一笑:“从来只听说过孩子只愁生不愁长的,哪有反过来的。你毕竟是男人,对孩子没这么注意也是平常事。”
这话让汪枝的眉皱起,叹了声道:“是啊,之前有人照顾,后来也有奶娘在,我见奶娘一直都很忠心,照顾的很仔细,这家里家外总是有不少事,孩子们这边也就没那么细心。”黄娟笑一笑:“你是男人,这些事不注重也是有的,再说照顾孩子本也是女人的事。可是天下也没有做爹的是甩手掌柜的事,况且他们总是,”
黄娟顿一顿又道:“你这个做爹的多看顾看顾也是让地下人安心。”汪枝握住妻子的手:“我明白,这事也是我疏忽了,还要多谢你提醒我。”黄娟低头一笑:“你我是夫妻,谈得上什么提醒不提醒。”
她低头时候跳动的烛光正射到她脖子上,让她的下巴涂上一层浅浅红色,这让汪枝的心一荡,握住黄娟的手更用力一些,在黄娟耳边轻声道:“夜了,歇息吧。”
次日一早吴奶娘前来给黄娟磕头,吴奶娘双眼都肿成桃子了,黄娟也没多说什么,拿了十两银子给她。吴奶娘捧着那银子双眼泪汪汪地道:“大奶奶,求您让小的见孩子们一面吧。”黄娟看着奶娘,叹了一声道:“我晓得你心里也挂着孩子们,可是你且想想,你见了他们又有什么用处?”
吴奶娘的泪顿时掉落:“奶奶,小的知道小的错了,您大人大量,让小的见他们一面。”黄娟依旧不为所动:“我自会照顾好孩子们,你还是走吧,不然别连这最后一点情分都要浪费了。”
见黄娟毫无所动,吴奶娘只得爬起来,把手里的包袱抱紧:“大奶奶,您的心可真狠。”这些话黄娟就想没听到一样,看着吴奶娘走出去。吴奶娘一步步走出屋子,这个院子吴奶娘住了五年多,对这里面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对雨萱两姐弟也十分尽心。
原本吴奶娘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住一辈子的,可是现在就这样被人赶走。吴奶娘眼里的泪又流下来,自己走了,在这么个后母手下,雨萱他们怎么会有好日子过?吴奶娘透过泪眼看向上房,上房垂着的帘子还是大红缎子硬门帘,门帘上栓的还是当初大奶奶做的穗子。可是里面的人变了,就全都变了。这黑心肠的后母,竟是连戏都懒得做,吴奶娘擦一下眼里的泪,走的再慢也到了院子门口,最后不甘心地回头望去,但还是没看见雨萱他们,只得走出院门,快步离开。
屋子里很安静,汪家也就这么些下人奴仆,管厨房的人来问过今日的菜,又舀了米走,也就再没别的事。黄娟正要再看看这账本,既听到有人进来,抬头对上的是雨萱的眼。黄娟把手里的账本放下瞧着她并没开口说话。
她的安静让雨萱无所适从,本打算等黄娟笑眯眯叫自己过去的时候不理她的,可是她这样瞧着自己,雨萱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黄娟看了会儿,见雨萱不说话就拿起账本继续看着。
雨萱觉得腿都站麻了,终于鼓足勇气走到黄娟面前:“你不好。”黄娟抬头看着她:“哦,我什么不好?”雨萱努力地想了想:“你让我奶妈妈离开了,以后你肯定不会让我吃,不会让我穿,然后还要打我骂我。然后还要把弟弟抱到你身边教养,我不许。”
黄娟勾唇一笑:“那我现在打你骂你了吗?还是不给你吃穿了?”雨萱语塞,黄娟坐正身子看着她:“你不是想保护弟弟吗?”雨萱想了想,对,自己的目的就是要和弟弟一直在一起,于是雨萱握拳抬头看向黄娟:“你不能欺负弟弟,我要让弟弟好好长大,这样娘在地下才会安心。”
黄娟眼里带上一丝笑意,不过这抹笑意雨萱并没看到,她只是有些紧张地等着黄娟,不知道黄娟是会打自己一顿呢还是骂自己一顿?还是要做别的,被打会不会很疼?雨萱的小眉头不由皱起来。
黄娟伸手摸一下雨萱的额头:“不管怎么样,你弟弟都要被我教导长大,你要保护他,也可以,等你能保护他的时候再来找我吧。”雨萱再次语塞,还有些泄气,但很快又开口:“不可以,弟弟有我。”黄娟哦了一声:“那你要怎么样对他?你是能照顾他还是能教导他?你连自己都不能照顾,而且,”
黄娟把账本往雨萱面前一送:“你连账本都看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家务事。你弟弟现在小,调皮把衣服弄坏了,你连衣服都不会补。你倒告诉我,你什么都不会怎么照顾弟弟?”
雨萱我了几声就道:“不会我可以学,我可以学着做针线,学着写字,学着看账本,学着理家。”黄娟把账本一合:“那好,就等你学会了,你再来我面前说,你要照顾弟弟。”雨萱被黄娟将住,气呼呼地说:“好,我一定要学的很能干,你等着。”说着雨萱就跑出去。跑出屋不远就听到屋内传出黄娟的笑声。
雨萱气呼呼地停下脚步,哼,自己总有一天会比这个继母还能干,那时弟弟就能被自己保护,而不用在继母手下吃苦了。
可是要怎么学呢?雨萱的小眉头又皱起,这要去问谁,以前可以去问奶妈妈,现在奶妈妈不在了,对了,去问祖母。想到就做到,雨萱往汪太太上房跑去,并没注意身后跟了个丫鬟。
鲁婆子平日一大早要过来汪太太这边伺候,今日就到的晚一些,吴奶娘走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鲁婆子,鲁婆子上前拉住吴奶娘的手就叹气:“哎,昨晚太太也说过大奶奶了,只是总隔了一层,大奶奶不肯也没有法子。这是二两银子,太太赏你的,让你回家好好过日子。”
吴奶娘听了鲁婆子这话,那泪更是流的快些:“本该去太太跟前磕头的,可是碍着大奶奶,这才……”鲁婆子拍拍吴奶娘的手:“太太病病歪歪的,这些事也不用再让她去烦心。”吴奶娘点一下头道:“我也晓得,若不是太太身子不好,也不会……”
鲁婆子又劝她两句,吴奶娘才哽咽着道:“我走了,还求鲁嫂子多看着点哥儿姐儿。”鲁婆子握一下吴奶娘的手:“我会的,再说太太总是他们亲祖母,大奶奶要真做的过分,太太怎会不出面管。”
吴奶娘只听懂浅的,没听出来深的,点头道:“我怎么忘了这层呢?”说着吴奶娘就告辞而去,鲁婆子瞧着她的背影笑的有些狰狞,做的过分才会出头,至于什么叫过分什么叫不过分,那就是太太说了算。
鲁婆子转身正要进门,就看见吴奶娘停下脚步和人说话,瞧那个人像是后面三奶奶家的小丫头,想都知道吴奶娘不会说什么好话,鲁婆子脸上的笑更深一些,大奶奶,您啊,就好好地做你自己的事吧。
鲁婆子进了门,一路往前面走,刚走到一半就撞到个人,鲁婆子忙停下脚步对雨萱道:“我说姐儿,你是个金贵人,出门怎么不带个人,这万一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办?”雨萱跑的气喘吁吁,抬头对鲁婆子道:“鲁妈妈,我要去问祖母,祖母在吗?”
鲁婆子牵着她的手:“太太当然在,你随我来吧。”望见雨萱进了汪太太上房,跟在后面的春儿这才转身回去,进屋对黄娟道:“大奶奶,姐儿是去寻了太太。大奶奶,要照小的意思,姐儿年纪还不大,要哄也哄的过来,大奶奶您为何要这样?”
黄娟已把账本细细看过,晓得中间哪里出了些事,把账本收起道:“可是你也瞧见了,多少人不愿我去哄她呢,这吴奶娘是一个,只怕这孩子自己还是一个呢。”春儿叹了声:“可这样大奶奶您的名声就……”
黄娟嘲讽一笑:“天下做后母的哪有什么好名声?”春儿顿时语塞,黄娟已把账本收起:“昨儿我和大爷说过了,要找个大些的丫鬟看着他们姐弟,你年纪也合适,以后就由你照顾吧。”春儿应是后才道:“可是奶奶,你这边呢?”
黄娟的手轻轻拍着桌子:“家里还要买三四个小丫鬟,不说别的,小姑还有两年就出嫁了,总要给她预备个陪嫁丫鬟。汪家这样的,连个陪嫁丫鬟都送不起,那岂不是让人笑话?”
说着黄娟就让春儿出去外面和小厮们说,让他们去把老林请来,这附近也只有老林最晓得哪家女儿最合适了。
汪太太此时正在应付雨萱,没想到雨萱来竟不是诉苦,而是来询问怎样才能做一个能干的,什么都会的人。这让汪太太打算好的话说不出来,要按汪太太心中所想,巴不得雨萱姐弟早日没命,就算留下命,也不能学东西。
24、生病...
雨萱连问数句,汪太太都皱眉不答,这让雨萱有些忍不住,况且年纪还小,脱口就道:“是不是祖母也不肯告诉我?祖母难道也不喜欢雨萱了吗?”汪太太此时恨不得一把把雨萱推出去,但面上还是露出慈爱笑容对雨萱道:“祖母怎么会不喜欢你呢,祖母只是……”话没说完鲁婆子就走进来,看见雨萱在问,上前笑着道:“姐儿,你平日不是最孝顺的?太太身子骨不是太好,平日你还要让太太多歇息的,怎么今儿就问个不休?”
汪太太听到鲁婆子这样说,故意咳嗽两声才道:“本来呢,我这个做祖母的也该教导孙女的,可是萱儿你是知道的,祖母的身子一直不好,这怎么办呢?”雨萱顿时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祖母病着还来打扰祖母,小脸垂下。
鲁婆子见状再添一把火:“其实按说,太太身子不好,就该大奶奶教导,可是大奶奶连你奶妈妈都打发走了,这教导一事,只怕也难。”汪太太已经故意变脸:“老鲁,你胡说些什么?”
鲁婆子忙用手掩住口,对雨萱道:“姐儿,这不过是小的一时口快,再说……”雨萱的唇高高撅起,气呼呼地说:“祖母您说的对,就该她教导我,我这就去找她。”说着雨萱就转身往外跑。鲁婆子忙跟出去叫屋里的丫鬟:“瞧着姐儿,别让她摔了。”
丫鬟答应着去了鲁婆子这才转身进屋,汪太太面色已经十分不悦,用手扯着椅袱上的穗子,牙已经咬的很紧:“这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告诉萱姐儿这些?”鲁婆子上前一步劝道:“太太您有什么好恼的呢,她做娘的总是要教导女儿的,如果真不教导,到时太太您这里自然有话说出。而教导起来,就依了姐儿这个脾气。”
说着鲁婆子唇边已经带上一丝得意笑容,汪太太的手轻轻一拍,自己担心些什么呢?怎么说也比黄娟多活了十来年,而且这么些年,虽然不掌家了段时日,可是这里的任何出入都在自己眼里,就算她有几分慈心不磨折孩子。也挡不住雨萱的脾气。
汪太太的心一定,唇边带上丝笑容:“把药拿来我吃了,这药啊,还不晓得要吃多久。”鲁婆子从一个药瓶里倒出一丸药服侍汪太太吃下才道:“横竖这药里也是补身药,多吃些也不防的。”
汪太太吃完药闭上眼,鲁婆子知道她还要筹划一番,拿过小被子给她盖上,又往香炉里放了把香这才退了出去。屋里很安静,汪太太似乎已经睡着,只有睫毛偶尔颤动。
有脚步声传来,这脚步声很轻,走到汪太太面前看看又准备退出去,汪太太睁开眼看着女儿:“兰儿,这会儿来寻我有事?”月兰坐到汪太太身边:“方才大嫂找我去,问我您的药丸还有没有,我特地来问问。”
汪太太轻叹一声:“我也知道这每月的药钱不少,可我身子就这样。只怕你大嫂会嫌我。”月兰听到娘又这样说,眼微微垂下不说话,汪太太见女儿不说话,又叹一声:“娘病了这许多年,别说外人,娘自己都嫌弃自己,倒不如哪日闭了眼还清静些。”
月兰把冲口要说的质问咽下才道:“娘好好养身就是,谁会嫌弃您?”汪太太轻轻拍下女儿的手,月兰觉得自己娘手心竟那样的冷,又说了几句就走出屋子。
鲁婆子还在外面守着,见月兰出来忙迎上前:“姑娘,太太这病吃这药也好几年了,到现在还不大见好,要不要问问大爷,再换个人来瞧瞧?”月兰深深吸一口气才道:“娘的身子没变坏就好,至于换不换人,还是娘自己说吧。”
鲁婆子见月兰又这样,心里不由敲鼓,要不要把姑娘的变化告诉太太?月兰已经离开这里往黄娟那边去。刚走进黄娟的院子就听到里面传出雨萱的声音:“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娟的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慢:“因为你要请教我,所以你要说请,这是基本礼仪知道吗?”月兰的脚步不由放慢一些,雨萱已经气鼓鼓地又问了:“可是,可是,你。”
黄娟面上笑容没变,望着雨萱:“可是什么?再怎么可是我也是你后母,是你长辈,就算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你也要对我礼貌,这才是有教养的人。”雨萱的小眉头又皱起:“十恶不赦,什么叫十恶不赦?”黄娟勾唇一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雨萱语塞,之后才道:“你如果不教我,我就去告诉祖母,说你不肯教我。”黄娟轻笑:“好啊,你去告诉你祖母,到那时你祖母问起,我就说你毫无礼貌,请教别人还横冲直撞的。姐儿,你想那时是听到人家说你不肯为你在地下的娘争气呢?还是会听到别人说我这个继母做的不对?”
不行,自己一定要为在地下的娘争气,雨萱倔强地想,黄娟拿起一副针线做起来,看也不看雨萱一眼,月兰站在门边瞧着这一幕,心里不由惊叹,竟还有这样教孩子的。不过想想也是,雨萱性格倔强,对黄娟又带有敌意,若要软语劝着,只怕雨萱还不肯学。
黄娟已经看见月兰过来,起身迎她坐下,两人又在那说针线该怎么做。雨萱在那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虽然脸上还带着不悦之色,但还是上前对黄娟道:“请母亲教我针线。”
黄娟正和月兰看着一副牡丹花的样子,像没听到一样,雨萱从没受过这样冷落,眼里已经有泪出来,倔强地不肯让泪流下,声音更恭敬地道:“女儿请母亲教导针线。”黄娟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这才放下针线道:“这才是有礼貌的孩子。”
说着黄娟从抽屉里拿出一小个针线包:“这个以后就归你了,初学针线也不用学什么花样,先学穿针。”雨萱接过针线包,恭恭敬敬地谢过,这才打开针线包看起来,几根针几束线还有几块零碎布头。
月兰已经笑了:“这倒和当年娘为我准备的针线包差不多,那时娘的身子骨还好,常和我说……”说了一句月兰就停下口,也就在那时候不久,自己的娘就常说身子不好,如果没记错的话,该是大嫂快进门的时候。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娘开始装病?
月兰皱眉细想,黄娟已经轻轻拍下她的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月兰轻轻一笑:“只是在想当年我还没雨萱高呢,转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说着月兰用手轻轻按一下眉心,大嫂过门,很快爹也病了,那时的自己是多么惶恐,娘生病不说,爹也病了。
后来就是什么,月兰觉得自己快想出来了,可是总缺了那最关键的一点,娘到底为什么要装病,而且一装就是这么多年。黄娟见月兰的脸色吓了一跳,用手摇着她的手:“小姑,要真有些不舒服就先歇着吧。”
月兰深深吸一口气才笑道:“没什么的,只怕是今日起早了,现在有些发晕。嫂嫂我先回去了。”黄娟起身送她,一边的雨萱也起身:“小姑姑,我也跟你去,在你那里也能学针线。”说着雨萱还有些得意地瞧向黄娟,黄娟对她笑一笑,雨萱欢欢喜喜地牵了月兰的手就走了。
老林到下午时分才到,先对黄娟说过恭喜,就开始说起她知道的那些合适的人家,黄娟听了几家,和老林约好三天后带着那些孩子过来给黄娟细挑挑,老林也就告辞。
汪太太听到黄娟要买丫鬟的消息,那双手顿时有些怒地抖起来:“好,好,我倒要看看她要糟蹋多少银子?”鲁婆子知道汪太太在盛怒中,只得小声道:“按理,也该给姑娘备一个陪嫁丫鬟,姑娘现在身边那个,都已十九了,一心盼着姑娘出嫁后她好出门嫁人,哪愿意跟着姑娘嫁出去。”
汪太太把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放:“这是该当的,可是为何雨萱那里也要买丫鬟,这么大的孩子,本就只该用奶妈妈的。”汪太太愤怒,鲁婆子也不高兴,原本都已挑好几个人,只等黄娟要给雨萱挑奶妈妈就把人荐上去。哪晓得黄娟竟直接买丫鬟,这种后来买来的小丫鬟,想都不用想会对谁忠心。
汪太太想的却还多了一层,汪家的产业,她全都看成自己儿子的,现在有人要花这份产业的银子,她怎么甘心?只是黄娟说的理由很充分,她想反对也无从反对起,一想到这,汪太太是真的头疼了。用手按住脑袋:“哎,我头疼的厉害,你快来给我按按。”
鲁婆子还在奇怪为何只有自己和她在时还生病,一听这话就慌神,忙上前给她按着头,可是并不起什么作用。鲁婆子急了,急忙走到外面喊丫鬟去请医。
丫鬟见鲁婆子慌了手脚,急忙去请黄娟,黄娟听到婆婆病了,自然要过来,换衣衫时倒不由说了句:“不是婆婆那常备药丸吗?怎么那药不灵?”
25、冲撞...
汪枝的手在衣服带子那里不由停了下才缓缓地道:“医馆里的人倒说过,这药吃久了就要换换,但母亲说吃着还是灵,就没换。”黄娟哦了一声就让丫鬟赶紧去请医生过来,自己这里和汪枝收拾了往上房来。
此时汪太太的上房已经乱成一团了,鲁婆子在那奔进奔出,让丫鬟赶紧烧热水,好让汪太太用热手巾捂一捂。瞧见黄娟和汪枝过来,鲁婆子哎呀叫了一声:“大爷大奶奶你们总算过来了,这都过了小半个时辰了,要是……”
汪枝能隐约听见汪太太的呻吟声,倒真慌了一下,也顾不得鲁婆子话里不好听就急急掀起帘子进去。黄娟比他慢了一步,瞧着鲁婆子那眉皱起:“妈妈是说我们到晚了吗?”鲁婆子的嘴不由闭一下,黄娟又看她一眼这才跨进屋内。
屋内汪太太已被安放在床上,用手按住头不停地叫,面色都有些灰白,身边站了个丫鬟在她给换着额头上的热手巾。瞧见汪枝夫妻俩进来,汪太太想挣扎坐起,可是刚要坐起就支撑不住又倒回去。
汪枝忙扶住她:“母亲您先躺着,医生一会儿就来。”汪太太这时是真心怕了,她这些年,大都是装病,没想到这次是真的不好,而且来势这么汹涌,泪一下就落下来,用手抓住汪枝的前襟:“大爷,若我真的撑不住了,你可要千万看顾你弟弟妹妹,他们可是你一父所出。”
汪枝听了这话倒愣了一下,汪太太常年卧病,每次汪枝都来问安,但这样的话竟还是头一次。黄娟见汪枝不回答忙上前道:“婆婆,您且安心,休说婆婆定是福寿绵长的,就算真有个万一,大爷又怎会不顾弟妹呢?”
汪太太是真的怕自己这次不起,毕竟装病和真病是不一样的,况且自己在时,还能看着孩子们,可自己要真的死了,儿女就要守孝,等守出孝来,女儿出嫁倒不用说她。可是儿子呢?到时娶了亲又没有长辈,哪还有合锅过的道理,自然要分家。
可是汪家的产业自己再清楚不过了,能分的不过是五六百亩地,这所房子和一些家具什物。最赚钱的两间铺子,可全是汪枝生母的嫁妆,这些东西哪有拿出来分的道理?到时就算是平分,自己儿子也分不了多少,这让他用什么养家?
汪太太想到此处,已经是涕泪交流,拉住汪枝的手更紧,就差要汪枝当场跪下发誓了。这下连黄娟都看的奇怪起来,汪太太常年生病,对这些身后事定有筹谋的,怎么会直到此时才会拉住汪枝要把儿女托付?
门帘被掀起,汪栋走了进来,未及开声汪太太已经叫儿子:“栋儿你快些过来,快来求你大哥,我若不在了,他可不能对你不好。”汪栋顿时也愣在那里:“娘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大哥对人素来宽厚,大嫂虽才新过门,也不是那种刻薄的,您这话未免有些太……”
汪太太听了儿子这话,那泪已经打湿衣襟了:“我有一口气在,你大哥自然……”汪栋的眉皱紧:“娘您说什么呢?您定是长长久久的命,快好好躺着,不要再说话。”说着汪栋上前就把汪太太按下让她躺平,汪太太那支手还是拉着汪栋的袖子不放:“儿啊,儿啊,你定要听为娘的,为娘怎么会害你?”
汪太太这口口声声的话让众人竟没有一个知道要怎么应对,黄娟想一想才道:“二叔叔你也不要对婆婆这样,婆婆想是病久了,今日这病又发作的急些,才会这样着急的。”汪栋眉扬起没答话。
月兰也掀起帘子走进来,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娘还是装发作,这才迁延许久方过来,可是走进院子就听到汪太太的那几句,月兰的心一沉,自己的娘这次竟不是装做病情发作,等看见鲁婆子面上那种明显不是装出来的慌张时候,月兰更加确定,进屋听见黄娟这样说,忙接道:“大嫂说的是,娘定是这次发作的急了,才会这样慌张。”
说着月兰走到汪太太床边,弯腰对汪太太道:“娘,都在这里,您安心养着吧。”王太太的双眼睁的大大的,听到月兰这话手伸出来胡乱飞舞,月兰忙握住她的手。汪太太的手一被女儿握住就急忙道:“月兰,你要好好对你弟弟,记住,他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话凡是屋内人都听出不对来了。
汪枝的手不由握成拳,汪栋已经嚷出来了:“娘,您病糊涂了吗?还有大哥啊。”月兰把汪太太的手放回被子里面,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这时鲁婆子奔了进来:“太太,太太,医生请到了,您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一定。”
黄娟拉住月兰和她到床后回避,鲁婆子已经放下帐子,医生也被请了进来,看见往枝兄弟医生先打一拱:“令堂的病应该已被压制住了,怎么又发作了?”汪枝也不知道缘由,只是看向鲁婆子,鲁婆子急忙道:“今儿才吃过午饭,太太就说不舒服头疼,本以为吃了药就好,谁知并不起效用。”
医生已经坐下对汪太太号起脉来,听到鲁婆子这话眉不由皱起:“要照这时的脉来看,竟是急怒攻心才致发作。可是若照方才所言,又并无什么冲撞的。这倒奇了。”鲁婆子怎敢说出汪太太到底是为什么事发怒,只得掩饰地道:“或者是哪个丫鬟说了什么也说不定。”
汪枝的眉这下皱起来,这更没道理,汪太太做了这宅子十来年的主母,那些下人大都是她手里用出来的,又有谁不长眼这么冲撞她?医生只是问一声,并不想知道确切答案,又仔细号过方道:“在下先开一服药止住头疼,至于别的,在下也曾说过,令堂的病只怕大多由令尊去世之后忧伤所致,平日还是要开怀才好。”
汪枝仔细听了,请医生到外面开方,汪栋也陪着前往。黄娟姑嫂这才从床后走出来,帮着鲁婆子把帐帘收起。月兰弯腰道:“娘,您方才也听到了,平日必要开怀。”汪太太听到医生说自己急怒攻心,晓得已没什么大碍,这心慢慢平静下来,有些后悔方才说的话,只是闭着眼不说话。
黄娟已对鲁婆子道:“婆婆身边就妈妈您最得用,除此还有两个丫鬟,是不是这两个丫鬟冲撞了婆婆?”鲁婆子摇头,黄娟想了想道:“婆婆,媳妇已和老林说过,让她挑几个女孩子来,既然鲁妈妈也不知道这两个丫鬟什么时候冲撞了婆婆。媳妇想着,有头回就有下回,不如干脆趁这个时候再给婆婆您挑两个丫鬟,把这两个丫鬟换了?”
汪太太听到黄娟要换她的身边人,那眼一下瞪大,开始咳嗽起来,鲁婆子忙走上前给她用手揉着肩膀:“大奶奶,太太这才方好一些,您就说这话,这不是刺太太的心吗?”黄娟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再听到鲁婆子这倒打一耙的话,眉微一皱就放开:“鲁妈妈,方才医生也说了,婆婆是急怒攻心,问是否有人冲撞了她?今日仔细算来,我早上问过安后回去时,婆婆还是有说有笑的,那定不是我和小姑。之后一直待在这边服侍的就是妈妈和丫鬟们了,此时妈妈您说不是丫鬟冲撞的,难道是妈妈您冲撞的?不然我还真不晓得有谁能激怒太太。”
鲁婆子听到火烧到自己身上,顿时急了就嚷道:“大奶奶,虽说你是主人家,可这样的话也不能乱说。”黄娟轻笑一声:“鲁妈妈,我不过是为了婆婆好,总要知道是谁冲撞了婆婆,好好惩罚了方是治家之道。”
鲁婆子怎说得过黄娟,此时汪太太病了又不好请汪太太出面说话,只得继续替汪太太揉着肩膀。汪太太听了黄娟这几句话,头又疼起来,可又不好说是黄娟气了她,毕竟黄娟的话句句都是为自己好。可要让黄娟换自己的身边人,汪太太又不肯,只有闭着眼想辙。
屋内顿时又陷入诡异的安静中,月兰的眼不时往汪太太身上看看,又转回黄娟身上,黄娟这样举措也属很平常的,可是月兰知道自己的娘一定不肯。因为,月兰看着黄娟,脑中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成型,对自己的娘来说,真正冲撞了她的人,一定是黄娟。
可是嫂嫂是为什么冲撞了自己的娘?她嫁过门来都还没满月,举动都很合规矩,也没对自己的娘忤逆。到底是为什么?月兰觉得自己想不出来。
汪枝已经走了进来:“已经开好方了,也让他们去抓药,母亲您且安心养着。”汪太太这才睁开一丝眼,看着汪枝道:“大爷,这些年可累了你。”
26、换人...
汪太太这话听起来极其虚弱不堪,想到自己继母长年卧病,每次发作都没这次风险,既然这样风险所以才会这样慌张,况且自己总不是她的亲子,弟妹们又小,她担心失语也是应该的。想到此汪枝轻声道:“母亲说什么呢?照顾您本就是儿子应当做的。”
听到汪枝这话,汪太太重又放心,要知道,除了怕自己真的就此死去儿女得不到照料之外,往太太最担心的另一件事,就是自己露出的破绽让汪枝起疑心,这样自己十多年下来的辛苦就全然白熬。而此时从汪枝话里意思,汪枝对自己依旧如故。
至于医生说的急怒攻心才引起的这病,到时这就是拿捏媳妇的把柄。想到此汪太太就觉得身子爽利一些,丫鬟端着药走进来,黄娟接过药走到床边:“婆婆,先把药喝了吧。”
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汪太太着实有些不想喝,这些年喝药都喝怕了,还是两年前才又换成的药丸。但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面,汪太太也只有忍苦把药喝下,刚喝完汪太太就差点呛了出来,鲁婆子忙在她背上捶了几下,月兰又端过杯茶让汪太太漱了口,这才又喝了几口茶。
黄娟上前相帮着鲁婆子扶着汪太太躺好,汪太太瞧着面前众人有气无力地道:“我好些了,想歇一歇,你们都出去吧。”黄娟和月兰给汪太太盖好被子这才走了出去,屋内只剩得鲁婆子,鲁婆子这才坐到汪太太身边:“太太,您要真有个万一,小的就算死了也换不回来您啊。”
这休息了好一会儿,又想清楚以后的事,汪太太觉得是真的好了很多,睁开一只眼瞧着鲁婆子:“你这老货,我还死不了,别红口白牙地咒我。”鲁婆子忙改了口:“是,是,太太,您一定长命百岁,看着曾孙子娶了媳妇。”
汪太太被这话逗笑,白她一眼:“你啊,就是这张嘴可用。”鲁婆子呵呵一笑方道:“太太,您以后可得稳住了,大奶奶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媳妇,拿捏她的法子多着呢,您伤了身子,那才是大事。”汪太太想起方才那种头疼心里还是有余悸:“是啊,方才也是我一下忘了。不过雨萱那里,还是要,”
鲁婆子笑了:“太太,放心吧,您交代给小的,小的一定会办的稳妥。”说着鲁婆子的眉皱了皱:“只是姑娘那里,总是有些……”提起自己女儿,汪太太不由叹口气:“也是我要为栋儿筹划的太多,倒有些忽视她了,可她怎么竟不为自己打算呢?”
鲁婆子方要再说,门口丫鬟已经道:“鲁妈妈,大奶奶请您往她屋里去一趟。”鲁婆子忙应了,低声对汪太太道:“定是大奶奶问您身子骨的事。”汪太太把被子拉高一些,鲁婆子叫丫鬟进来服侍,这就走出去。
汪枝听到黄娟要叫鲁婆子来,眉皱了皱:“母亲那里方才服了药,想来鲁妈妈还要服侍,这时叫过来?”黄娟笑着拍一下他:“方才你也听到了,婆婆这次是急怒攻心所致,你想,婆婆身子骨本就不好,平日所见也只有这些人。只怕是丫鬟们长久服侍,难免哪里有不用心也是有的。倒不如和鲁妈妈商量了,趁着这次要买丫头,给婆婆挑两个好丫头使,况且这久病的人,见了几个新鲜的,只怕心情也会好些。”
汪枝笑了:“这念头倒不错,只是我总想着方才……”说着汪枝停一停:“毕竟不是母亲亲生的,她只惦着二弟也很平常。”黄娟了然一笑,轻拍丈夫肩一下:“婆婆怎么想是婆婆自己的事,我们只要做了我们该做的就罢。”
春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鲁嫂子来了,快往里面请。”黄娟后退一步,鲁婆子已经打起帘子进来,瞧见他们夫妻就道:“太太方才服了药睡着了,大奶奶,也只有在你这,小的才敢说,今儿太太突然发作,吓的这颗心啊,都快跳出来了。又听的说太太是急怒攻心,这下更加奇怪,旁人不敢说,小的服侍太太可一点不敢不尽心。”
黄娟笑着道:“鲁妈妈你先请坐,今儿寻你来,并不是要问罪的。只是方才我又和大爷商量过了,平日婆婆也不出门见的就是身边这几个人,只怕是丫鬟们服侍久了,有些不耐也是有的。倒不如就趁现在买两个好丫头来把原来服侍婆婆的丫鬟换掉。只是这话婆婆定不依的,就想寻鲁妈妈你来,你是婆婆身边老人了。说句实在话,你说一句比我们在婆婆身边说一句只怕婆婆还要更听的入耳些。”
竟是为了这事,鲁婆子冲口就要反对,这才几天呢就想把太太身边的人换掉?可一时也想不出这个反对意见,闭嘴不说话。汪枝也开口:“按说这事总要母亲做主,可是母亲久病,我们虽竭力照顾,总不能时时跟在她身边,也只有依托身边人。可有了这头一次母亲被激怒,那下次呢?倒不如未雨绸缪,把人先给换了。”
鲁婆子这下是真的寻不出话来反对,只得嗫嚅地道:“大爷大奶奶这片话也全是为了孝心,但太太这几个人都用熟了,一下要换,只怕太太不习惯。”黄娟笑着接上一句:“不是还有鲁妈妈你吗?到时还要托你多调|教那几个人。再说给婆婆挑人,自然要挑那等机灵的。”这话更是说的一丝缝都没有,黄娟又笑了:“再说鲁妈妈你服侍婆婆也有二三十年,自然希望婆婆长长久久的,若今日这事再发生,吓到大家倒是小事,只是婆婆身子骨不好,到时……”
黄娟低头不语,鲁婆子坐立难安,只得道:“大爷大奶奶的话,小的都记下,只等小的回去等太太病好一些好好问问。”说着鲁婆子就起身告辞。
汪太太听鲁婆子说了黄娟叫她去的目的,那眉皱的更紧,这事肯定不能答应,但要不答应又找什么理由?汪太太在那皱眉,鲁婆子已经哎呀一声就附耳对汪太太道:“太太,咱们何不将计就计?姐儿那不是要个年纪大些的丫鬟看着?咱们就挑贞儿那丫头去,她今年十三,等再两年也就大了。”
汪太太听的点头,但很快就道:“这样算起来,贞儿就是雨萱的丫头,这要真被……”鲁婆子唇一撇:“太太,这样岂不更好?”汪太太想到得意处,不由笑起来:“好,好,就是这样好,她换我的人,我就给她也安个人去。等到时瞧她还要脸不要。”
主仆商议定了,等到黄娟过来侍候汤药时候,鲁婆子就把汪太太的意思说出,说换两个丫鬟也好,总好过眼前总是这几张脸晃来晃去,只是这两个丫鬟也没有大错处,大的那个今年十八倒是可以让她家里人领了去嫁。贞儿才十三,在这家里也服侍了几年了,总不好就这样赶出去,不如就让她去服侍雨萱。
黄娟原本就要挑个年岁大些的丫头一总看着雨萱姐弟,汪太太这话也算合心意,那个叫贞儿的黄娟也见过,看起来倒老实。既如此黄娟就笑着道:“婆婆既这样说,那媳妇就听命。等明儿老林带着那些孩子来了,媳妇先请婆婆瞧过。”
汪太太面上又露出笑:“你想的总是周到,汪家能有你这样一位主母,也是前世修来的。”黄娟自然要谦虚几句,鲁婆子在旁又说几句好话,这在走进来的月兰眼里瞧着,倒也是婆媳和睦,其乐融融之景。
只是想起前头那位逝去的大嫂,月兰心中顿时翻江倒海起来,若是娘也这样算计黄娟,月兰有些不敢想下去,可是娘算计黄娟的目的是什么?要掌家里的事?但当日是娘主动把这摊子事交出去的,月兰站在那里,瞧着这一幕只是皱眉细思。
黄娟瞧见月兰进来,含笑招呼,月兰这才从沉思中醒过来,径自上前走到汪太太床边,走了几步才想到黄娟还在这里站着,十分抱歉地道:“瞧我,竟忘了和嫂子打招呼。”黄娟浅浅一笑:“小姑你心慌婆婆的病情这是常事,我怎会不高兴?”
月兰笑一笑,这十分勉强的笑容看的黄娟眉微微一皱,接着黄娟就淡淡一笑,怕什么?任别人有千般算计、万般心思,自己只要秉持胆大心细,又有什么好怕?
过了一日老林果然带了几个小女孩来黄家,这七八个小女孩年岁不一,长的也不一,穿的倒是一模一样的衣衫。老林见黄娟往她们衣衫上打量,忙道:“这种人家哪有什么好衣衫,那种破衣烂衫又怕碍了奶奶的眼,这才去估衣店里给她们挑了几件衣衫。别看旧,这么几件衣衫也足足花了我三两银子呢。”
27、添人...
黄娟不由笑笑:“老林你可真舍得,一个铜板没赚就先花出去三两。”老林笑嘻嘻地回:“我还不是依托着奶奶赏饭吃?若是奶奶能挑中几个,让我赚上那么十来两银子,这些花销又算得上什么?”
黄娟嘴里和老林说着话,眼却一直没离开这些孩子身上,虽然年岁不一,但都有个共同点,瞧着都有些面黄肌瘦。算来这些年也是太平年景,不是穷到没饭吃的人家又怎会把女儿卖出呢?毕竟七八岁的小姑娘,在穷人家已能做许多事。
黄娟的眼仔细打量着这些小姑娘,这几个小姑娘虽竭力站直,但身子还是有些抖,有一两个敢抬头看黄娟就算不错了。黄娟打量完了就对身边的月兰道:“小姑身边也要添个合适的人,小姑你先挑吧。”
这些丫鬟进来总还要教导一些时候,月兰瞧了瞧,指着中间这个道:“我瞧这姑娘生的也有几分清秀,就她吧。”老林见成交一个,面上顿时有喜色,忙笑着道:“大姑娘好眼力,这个叫环儿,是这几个人中长的最出色的。”
月兰嗯了一声,这丫头挑来是要给自己做陪嫁的,自然长相上不能太差,想到这月兰不知怎么心里有几分忐忑地看向黄娟。黄娟对月兰笑一笑就指着环儿左手边的那个:“你叫什么名字?”那小姑娘被这么一问,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老林忙道:“这丫头叫二花,二月生的才得了这个名字,年岁是这里面最大的,今年都九岁了。奶奶您别看她长的不怎么样,干活可是一把好手。”
黄娟斜瞥老林一眼才笑道:“这个是给婆婆挑的,要服侍婆婆,自然不能挑那种年岁太小的。”听到这个也出手,老林面上笑容更甚,正待再接再厉把剩下的都给推出去。黄娟已经点了一个女孩,老林见黄娟点这个,忙道:“奶奶,虽说您心善,但这孩子今年不过六岁,原本我不想带她来的,还是她娘在我面前求了又求,我想着带她来,能换身衣衫也是好的。”
黄娟瞧一眼老林,面上似笑非笑:“没想到你还这么好心。”老林哎呀一声:“总也要积德,不然我死了,只怕就真要下十八层地狱。”做媒婆的,总说成过几对怨偶的,也曾为赚银子把好好的姑娘说给那不相配人家,毕竟不是家家都肯仔细打听,还不是由着媒婆一张嘴在那说。
黄娟听了微微一默就道:“六岁恰好,就比萱姐儿大一岁,正好可以陪着她。”月兰奇怪地问:“不是说把娘身边的贞儿送去?”黄娟笑了:“贞儿年纪大些,正好可以照顾,再挑个年岁差不多,半陪半玩,也不真要她现在就什么都做。”
老林已经拍手道:“奶奶真是善心人,要这样,我就该带那个五岁的过来才是。”黄娟笑一笑:“五岁未免也就太小了些。除了她们三个,老林你瞧着还有谁差不多合适,好挑来服侍婆婆。”
老林心里再有决定,却还要再仔细瞧了瞧才指着最边上一个姑娘:“她今年也九岁,既要服侍太太,那总要年岁大些。”黄娟抬头看了眼点一点头,被挑中的这四个在老林示意下上前给黄娟和月兰磕头。
黄娟□儿进来把这四个带下去,总要先教她们几日规矩再到主人面前来。另外那四个没挑中的,一人赏了二十个铜子让老林先把她们带下去。等老林把她们安置在外面,老林这才重又转身进来谈价钱。
除了月兰挑中的那个环儿要卖倒的死契得了十五两银子的身价之外,别的都是十年的活契,每人七两。黄娟自己就识字,写了契拿出银子和老林交割了,老林算了算今儿从中赚的银子,眼睛都笑眯了:“大奶奶做事就是爽快,奶奶您这的事了了,我也就告辞,还要把这几个没挑中的丫头送回去,再把这些银子交给那几户人家。这么多的银子,我可不敢放在家里。”
黄娟笑着应了,又拿出一块银来:“这四个丫头既进了我们家,她们的衣衫钱总不能让你出,这你拿去,多了的就买酒吃。”黄娟拿出的是半个小元宝,老林接过上手掂了掂,虽没五两,四两是足足的。
老林忙笑着道:“奶奶做成我赚了这么多的银子,又赏我银子,我啊,也只有为奶奶念佛了。”黄娟瞟她一眼:“你既赶紧走吧,不然天色晚了也是麻烦。”老林又插烛似地拜了拜,这才欢欢喜喜带着银子出外领人走了。
月兰等老林走了才长喘一口气:“嫂嫂,娘总说要持家有道过日子要俭省些,可你今儿怎么一下就?”说着月兰咬一下唇,毕竟黄娟嫁过来还没满月,说这样的话会不会她面子上过不去?黄娟把碗里的茶喝完放下碗才道:“持家有道是对的,只是有些银子,该花的就花,该省的时候就省。这才叫持家有道。”
月兰低头一笑,黄娟的眉却皱起,婆婆的日子说过的俭省,那为何这每年的银子都只将将够花?这几日看账本上的记载,有些不对的就算把这些革除,也多省不了多少银子,这银子到底上哪去了?
黄娟还在思索就听到月兰轻轻开口:“嫂嫂,你能教我写字吗?娘总说女儿家无需读书。可我见你和前头大嫂都最少能看帐,我总不能到现在还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啊。”这声音打断黄娟的思索,黄娟笑一笑:“这极简单,我每日来理家里事的时候你就过来,听我怎么说,然后我教你看账本,等账本看会了慢慢也就会写字了。”
真的?月兰面上顿时喜悦满溢:“要真如此,等我学会了看账本还会写字,就给嫂嫂你做双鞋穿,好好下工夫做。”黄娟瞧着她不由皱眉:“虽说有些人家不会让女儿读书,怕移了情性,但你结亲人家总是一般富户,认不得字怎么看帐?”
月兰的唇微微扯了扯才道:“娘曾说教我看帐的,只是她身子骨一直不好,后来大嫂进门又十分忙碌,渐渐也就没人教了。”见月兰面上有黯然之色,黄娟拍一拍她的手:“你婚期还在两年后,这两年,也尽够了。”
月兰听到黄娟这么说,面上更加欢喜,黄娟还要和她说,雨萱掀起帘子走进来,直直走到黄娟面前,把手里的一样东西往她面前一放:“瞧,我做成的小荷包,你可不能说我不会做针线了。”
黄娟瞧着她,眉往上一挑:“你是谁,我是谁?既算外面那些穷的只够三顿饭吃的穷人,也没有个女儿在母亲面前这样无礼的。[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雨萱的脸顿时红了,看看月兰,月兰只是不说话。
雨萱的唇顿时嘟起,这才几天,连姑姑都向着她说话?但还是乖乖地重新对黄娟月兰行礼道:“母亲、姑姑,这是我做的小荷包,请你们瞧瞧。”黄娟这才伸手去拿荷包,月兰也凑过来看,两人看了看黄娟才道:“虽然针脚不齐,这布还有几针没缝上,也没有绣花,不过初学针线能做成这样也就够了。”
雨萱满心的喜悦在听到黄娟的评点后顿时全都消失,但还是抬头道:“这是女儿新学,假以时日,定会做的极好。”黄娟低头,雨萱并没看到黄娟唇边那一抹温柔笑容,等黄娟抬头时候面上神色又和平日一样,把这个小荷包还给雨萱:“好好收着吧,这总是你头一次做的荷包。”
说着黄娟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拿出几张纸走过来:“这是几张花样子,你把它们描出来,做针线总是要学会绣花的。”雨萱接过,月兰已经招手让雨萱过来:“萱儿,初学针线总是要吃辛苦的。”
雨萱听了这才满心委屈的把双手伸到月兰面前:“瞧,都扎了这么多的眼了。”月兰见雨萱十个指头上每个手指都有针眼,正要安慰几句,黄娟已取了一个小瓶子出来:“扎了眼就要说,哪有只有自己忍着的道理,这药你拿回去,告诉贞儿每日给你洗干净手后涂上。”
药?这个后母要给自己药,可是谁知道这药是好还是坏的?雨萱瞪大眼睛仔细思索,月兰已接过黄娟手上的药瓶递给雨萱:“你母亲给你的就拿着。这做针线虽说难免要被扎,但扎坏了手可不成。”
雨萱嗯了一声,月兰也就送她回去,黄娟让厨房准备晚饭,又去瞧过汪太太,和她说了买小丫头的事,等这些学的几日规矩就送过来。汪太太躺在床上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道:“你定下就好。”黄娟照例服侍一会儿也就回房。
黄娟进屋时候汪枝已在房内,见到黄娟总要问几句汪太太的病情,黄娟又说到今日花钱买小丫鬟的事,接着就道:“说来,这家里的银子竟是每年将将够花,我想着总要开源才好。”
28、内贼...
汪枝没想到黄娟会这样说,手顿在那里:“这些年这些事我都没操心过,不过你姐姐在世时候,并没和我说过开源的事。说来,这家一年差不多有一千五百两银子的进项,其实也不算少了。”这些日子黄娟也明白汪枝是个什么样的人,守成是够了,但要让他再把这家业进一步只怕也没有多靠的住。
读书人大抵如此,只要不读书读傻了,连开源的主意都要阻止就好。黄娟笑笑就道:“现在孩子们还小,但等他们长大,总要结亲的,聘礼嫁妆哪不要钱?再说这份家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还有二叔呢,总不能拿着这份家当给孩子们办这些私事吧?”
这说的有道理,汪枝的眉皱了皱又道:“可是这要开源,总要从家里拿钱,还有,这开源之后,不管是做生意还是买田地,以后的利息难道我们独吞吗?说出去都没这个道理。”丈夫也不是那种不开窍的,只要他能同意就好,黄娟拍一下他的肩:“自然不能我们独吞,再说这事只是我心里想的,总要再和婆婆商量商量才能定。”
汪枝把黄娟放在自己肩上那支手拍了拍:“你说的是,不怕你笑话,我除了能收个租,别的就再不会了,家计操劳这些,竟还全靠着别人。”黄娟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放开:“你是个读书人,不注重这些也很平常。”
汪枝嗯了一声:“说来我运气也算好,不管娶了你姐姐还是你,都是能干人,要真靠我,只怕这亏空一年比一年大。”黄娟的眉这下全都舒开:“这算不算傻人有傻福?”汪枝故意脸一板:“好啊,你笑话我。”
黄娟又笑一声,后面就再听不到笑声,只看见烛被吹灭。
既得了丈夫的肯定,次日黄娟就去见汪太太。进屋时候,汪太太照例还是躺在床上,黄娟问了鲁婆子,知道汪太太已经好些这才坐下服侍她喝完一碗药,又服侍她漱完口才把昨日和汪枝说的话说出。
汪太太本来是半闭着眼睛,听到黄娟这打算倒把眼睁开了,这要能赚钱汪太太倒十分欢喜,特别是这钱要能全留给自己儿子那就更好了,可这生意场上素有风险,到时要是亏了怎么办?
汪太太在那沉吟,黄娟见婆婆久久不语,眉也皱起,终究是等不得汪太太先开口就道:“婆婆,媳妇晓得做生意总是有亏有赚的,但这家里的情形婆婆想必比媳妇更清楚,小姑眼看要出嫁,嫁妆里总也要有几样能镇得住的首饰。二叔也将定亲,这哪一项都要银子。与其等事到眼前四处去寻,倒不如未雨绸缪先准备起来。再说家里在城里还有两间铺面,这每年租出去也不过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出息倒不如家里的田地。媳妇看帐时,还见这两间铺子的租金年年都不见现钱,全都抵成家里在那铺子里拿的东西。照媳妇瞧来,倒不如……”
黄娟正在汩汩而谈,鲁婆子已在旁边咳嗽一声,这声咳嗽引起汪太太的注意,她这才对黄娟道:“你的主意是好,可要从长算来,你先回去吧,等我想想再让人来寻你。”黄娟应是告退,心里不由泛起疑惑,东家把铺子收回也是常见的,为何汪太太的反应却有些不对劲?难道说这铺子每年的租金里头有什么蹊跷?
鲁婆子等黄娟一出去就把门帘拉下,走到汪太太床边对着汪太太耳朵道:“太太,这两间铺子要真的收回来,这可是一件大事。”汪太太的唇抿着,鲁婆子知道她也在想辙,声音压的更低,凑在汪太太耳边:“太太这两间铺子虽明说都是租出去了,可五年前就已经……”
汪太太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五年前那两家生意做不下去,我们就把铺子收回来了,现在铺里管事的就是你小叔子,可是他做生意又不行,你想想,一年除了租金,结余也不过就是三百来两,这五年到现在我也才攒了不到两千两,想买注田地都不敢买。要是真能多赚些银子。”
鲁婆子一听这话可就慌了神,自己一大家子可全靠着这两间铺子过活,这几年明得暗扣,也攒下了千把银子,还等着再做几年,想个法子把这两间铺子都拿过来,到时再求了恩典全家出去,也能做富家翁过活。
不然自己使劲帮着汪太太算计做什么?鲁婆子眉头一皱就道:“太太,您说的是,这做生意哪是这么好做的?您想想,小的那小叔子做生意也很久了,到现在除掉所有一年也不过就是能得三百余两。更何况大奶奶一个闺中女子,到时不亏本就好了,哪能再多赚银子。”
这话说的汪太太点头:“你说的是,她再能干,也不过一闺中女子,只是她这话我要怎么回了才好?”鲁婆子见劝下汪太太,急忙就道:“这还不简单,到时太太您只要说怕做生意有风险,再说家里又不是穷得没饭吃,一年总也有一千五百两银子的进项,俭省着花挤出银子不就成了?若大奶奶有难色,自可以说大奶奶持家无道,这样多的银子一年都省不出几两银子来。”
说到后面,鲁婆子已经高兴的有些手舞足蹈,汪太太还当她是为自己开心,点头道:“你说的是,到时没银子,是她不会管家,横竖我只要催着她拿银子办事就行,至于这银子从哪来,又关我什么事?”鲁婆子急忙拍了一记马屁:“太太英明,就是该这样做。”
汪太太主仆在那商量好了,就等下回黄娟再问就拿这话堵她。谁知黄娟虽日日来,却不再问这事,这倒让汪太太奇怪。见状鲁婆子安慰汪太太,只怕是黄娟回去后自己想了,觉得做生意是个艰难的事,自然就自己把这主意打消了。
汪太太得了这回答,也就心平气和,却也还嘱咐鲁婆子看好黄娟的动静,看她有没有让人去城里那两间铺子里面去打听,再告诉掌柜的,可不能露出半点风说这铺子实际早已是汪太太的人在经营。
这关系到鲁婆子的身家,鲁婆子自然连连答应,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做这件事。只是黄娟一切如常,每日理家问候汪太太,闲来时候也不出门,只和月兰说说话,逗弄下成业,看着雨萱学着做针线。
鲁婆子回报给汪太太,这让汪太太放心,毕竟是后院妇人,想到哪出是哪出,定是自己回去想想觉得这做生意是很麻烦的事,自己惭愧不肯再说。这件事不被汪太太放在心上,她就开始发愁起黄娟对雨萱姐弟了,原本汪太太打的主意是黄娟对雨萱姐弟不好,她也当做没看见,甚至暗地里推波助澜,等黄娟忍不住下了死手那时自己再出来,以黄娟不慈不孝的名义把她给休了。
可是现在黄娟对待雨萱姐弟虽不算多亲热,但也事事尽心,并不见她冷言冷语。难道就这样坐着等?况且买来的小丫鬟已经分派到各人身边服侍,贞儿虽被送到雨萱他们身边服侍,毕竟才十三,要用也要再等个两三年。
这两三年汪太太怎么等的?鲁婆子晓得自己太太等不得,只有更瞪大眼睛,想寻出黄娟不是来。可现在已经比不得原先,家里的丫鬟添了新面孔,老面孔自然就要交由各家父母领回去,这些新人还不知道脾性,怎能安排那些盯人的活?
外头的人虽然个个照旧,但这内宅的事他们也管不了,这让汪太太有些后悔,当初就算要换丫鬟,也该自己挑,更该把这些丫鬟的身契全捏在自己手上才是,而不是像现在,那些身契全在黄娟手里,丫鬟自然是听她的。
汪太太既心里不顺,自然又多请了几次医生,又开了几幅药,忙的丫鬟们连抽空偷懒的时候都没有,厨房里日夜都熬着药。汪枝见继母这次病的时候更长一些,既然请医不太效验,难免要和黄娟商量,要不要去外面寺庙拜神,再去施舍粮米做好事,好为继母祈福。
黄娟听了汪枝这话,笑一笑道:“这主意是好,可是银子从哪来?”汪枝呃了声才道:“七月不是刚收了租子?算来帐上还是有银子的。”黄娟把账本拿出来:“是该有银子的,但是,一来我把医馆那的银子结清了,二来又放到那二十两银子,这算是预先放着让家人吃药看医的。三来,这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上下总要做新衣衫,还要备年礼,算来过个年总要三百两银子,还有平日的家用。大爷你算算,还有银子为婆婆的病施粮米吗?”
一算起账汪枝就头疼,用手扶下额头:“这,母亲的病总不能不管吧?”黄娟把帐本一合:“是要管,不过先要把家里的内贼寻出来。”内贼?汪枝的眉皱紧,黄娟淡淡地道:“大爷你只晓得城里两间铺子都租出去了,不晓得管事的谁吧?”
29、商议...
汪枝的眉皱的更紧:“这是租那家的事,只要每年都不缺租子,这些管它做甚?”黄娟勾唇一笑:“人人都像大爷似的,从不操心这日子可怎么过?”汪枝愣一下也就自嘲一笑:“你说的是,这些我确实从来都不操心,可我真要操心,也不晓得该怎么做。”
黄娟白丈夫一眼:“那好,你不操心也成,只是这些就交给我,可不能在背后说三道四的。”汪枝的脸不由一红,但还是给黄娟作个揖:“我知道我挣钱不成,只能守着家里的这点田地过日子,娘子若有了主意,尽管去行。”得了汪枝的保证,黄娟松一口气,汪枝说完才道:“这两间铺子到底怎么回事?”
黄娟笑一笑:“这铺子倒没什么,好好开在那里呢,只是里面的管事不是别人,是婆婆身边鲁妈妈的小叔,听说这鲁老二在这管铺子已经管了五六年了。”汪枝眉皱一皱:“这,这要别人请去也是平常事。”
黄娟又笑了:“大爷总记得咱们家是谁去收这些铺子的租子和这外面的采买吧?”汪枝也不是笨人,只是对这些事不经心而已,听了黄娟这话就道:“你是说他们内外勾结?”
黄娟笑了:“按说这管采买的,和外面的铺子里打些联手吃些好处也是常见的,但像这样明目张胆,直接就把自己弟弟塞进我们家租出去的铺子里面还在里面拿东西的,倒也难见。”汪枝脸色有些发沉,他历来御下宽厚,也知道下人们吃些好处也是常见的,可做的这样过分就当主人家是死人一样的,这还是头一次。
黄娟见他脸色变化,拍一下他的肩:“婆婆这些年都卧病在床,姐姐在生时候,这家里家外的事也全压在她身上,她身子骨听说也不大好,还要强撑着理家。你又一心要读书,说起来,这家里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能好好出来做主。”这番话说的汪枝脸色发红,非常仔细地审视了一番自己的作为,确是有一些做的不到处,一心读书之外家里就全交给妻子,妻子生病也没注意,等到后来知道时候她已不起。
想到这汪枝不由长叹一声,心中添上几分懊恼,黄娟意思意思拍拍他的肩膀:“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把这内贼给换了,说来他们夫妻也是婆婆身边得用的人。”
汪家的下人并不多,也就三四房家人,七八个丫鬟,除了鲁婆子家,还有一对夫妻管了厨房,另一对管了守门和洒扫庭院,丫鬟们近身服侍,小厮们跟随出门。这要换的话还当真挑不出人来,再说谁都知道采买是头等有油水的活计,怎肯轻易放了?
而且谁都知道鲁婆子是汪太太身边的第一得意人,一下要把她男人的差事给夺了,这才叫起风波呢?不细想还好,一细想汪枝不由皱眉,难怪圣人要把齐家治国平天下放在一起说,这齐家一道还真很难做。
黄娟已经开口:“其实,我瞧守门的老张头不错,他媳妇也是个能干不爱说话的,每日这庭院真是洒扫的不见一丝灰。不如这样,先让老鲁和老张换一下,毕竟这看门也不算什么不好的活。”汪枝眉头一皱才道:“我方才也想了,这要换一个,老鲁毕竟已经做了这么些年的采买,要从中作梗的话?”
黄娟手一拍:“大爷现在说的就有道理多了,放心,我既然想出这法子,也能想出破解。”话音未落,就听到门外传来春儿的声音:“哎,贞儿姐姐你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呢?大爷和奶奶还在屋里,你要有事也该在外通传一声。”
贞儿吗?黄娟的眉微微一皱,汪枝此时想法和黄娟却不一样,既然得到汪太太如此信任的老鲁敢明目张胆从主家挖钱,那贞儿的忠心也就要打几分折扣了。黄娟拉一下汪枝扬声道:“谁在外面说话呢,进来说。”
春儿掀起帘子进来,身后跟着脸色有几分异样的贞儿,春儿先道了福才道:“奶奶方才让奴婢去寻冬日要做棉衣用的棉花,谁知奴婢这展眼的功夫回来,就见贞儿凑在奶奶窗前听什么,这哪是做下人该做的事。”
贞儿一张脸顿时紫涨起来:“奶奶,奴婢冤枉啊,奴婢只不过是因姐儿这些日子学做针线有些累了,方才好容易哄姐儿歇会儿,想着来回奶奶一声,走到这里见门紧紧关着,奴婢还在想奶奶在不在呢,并没有要听奶奶和大爷说话的心。”春儿小嘴一翘,绝不相信。
黄娟也不相信贞儿,但不管她有没有听,听了多少进去,这都没关系,倒能瞧出贞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只微微一笑就道:“有没有人贞儿你也该出个声,春儿你也是,哪能什么都没有就说人?”
春儿的脸顿时垮下,黄娟拍一下她的手又使个眼色,春儿这才道:“奶奶说的是,以后奴婢绝不嚷出来。”说着春儿就对贞儿行了一礼:“姐姐莫怪。”这倒让贞儿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回道:“妹妹也是忠心。”
黄娟已经笑了:“这家里也不多几人,就该和和气气的,遇到事哪能藏着掖着?贞儿你出来久了,还是回姐儿那边瞧着吧。”贞儿行礼退下,春儿见黄娟只瞧着棉花,急得喊了声奶奶,黄娟还是笑笑不说话,春儿也不知道黄娟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闭口不言。
鲁婆子听到贞儿说的要换个人,急得额头上冒汗:“你没听错?”贞儿瞧一下四周还是压低嗓子道:“我怎会听错呢?院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虽然只听到后面几句,但是呢,奶奶对您不满是肯定的。毕竟您是太太身边的得意人,奶奶要立威,怎会不先拿您开刀?”
鲁婆子恨的直咬牙:“立威,她也配?”贞儿哎呀一声:“鲁嫂子,这话也只有您才敢说,怎么说大奶奶也是现在的当家人,她要拿人立威,谁也不敢违抗是吧?”鲁婆子差点冲口又要骂,猛地想起贞儿并不知道内情,咽下话道:“哎,我们毕竟只是底下人,瞧来我还是该去求求太太。”
贞儿笑一笑:“鲁嫂子这话说的才对,您总是太太的人,大奶奶要动您,也就是动太太,大奶奶总不能不孝吧?”鲁婆子用手拍一拍贞儿的手:“多累你来告诉我,若不是你,我还不晓得大奶奶背地里恨我恨的牙痒呢。说来也不过就是我服侍太太太过尽心,怎么就惹了大奶奶的不高兴?”
说着鲁婆子还故意滴两滴泪,贞儿又和她说了几句也就急匆匆回雨萱那边。鲁婆子思索一会儿就转身进屋,汪太太今日已能起得来床,正坐在窗下由小丫鬟捶着腿,见鲁婆子进来,汪太太让小丫鬟出去才道:“那个贞儿来寻你说什么?”
鲁婆子嘴一裂就哭出来:“太太,大奶奶要整治小的,还望太太为小的说几句好话。”整治?汪太太的眉皱紧:“到底是怎么回事?”鲁婆子忙把贞儿听到的那几句添油加醋地说出来,最后又道:“其实呢,大奶奶要整治小的,小的也只有受着,只是小的要不在太太身边,太太的衣食住行又有谁操心呢?还有,小的不在了,这外面的银子?”
一提银子,汪太太面上就露出怒容,别的罢了,汪太太可是全靠着鲁婆子两口子在外做这些才能从中捞银子做私房的,若是这条线断了,以后就干巴巴靠着每月那点月例,这日子可还怎么过?
见汪太太面上变色,鲁婆子心中叫好,嘴里就道:“太太,大奶奶做这种事也是常见的,哪家新来的掌家不是先拿得意人开刀,只是小的舍不得太太。”汪太太把心头的怒火平一平才道:“你放心,难道我连个身边人都护不住?”
鲁婆子这才得意一笑还不敢让汪太太看见,小丫鬟已在外头道:“太太,大奶奶来了。”这来的好,汪太太用手捂住胸口就让黄娟进来。
黄娟走进来见汪太太捂住胸口的样子,忙道:“婆婆这是心疼病又犯了吗?就该让丫鬟们去叫媳妇,再让医生来瞧瞧才是。”汪太太靠着引枕,鲁婆子在背后给汪太太捶着肩,插口道:“大奶奶您不知道,小的本说去请大奶奶您的,可是太太说您事忙,还是不用了。”汪太太拍一下鲁婆子的手才对黄娟道:“我身边也只有老鲁家的最得用,平日难免有些得罪大奶奶你的地方,你可千万看在我的份上对她担待些。”
好端端的,怎么说这样的话?黄娟的眉微一挑,已经知道缘由所在,含笑道:“婆婆说的是,有鲁妈妈这样的人在婆婆身边,媳妇们也能少些操劳。”
30、发作...
这话让鲁婆子更加得意,汪太太也笑了:“难得你有这份心,我已老了,身子也不好,身边难得有合我心意的人,你能这么担待她,也就算孝我了。”汪太太这越说越上来的脾气,黄娟倒是头一次领教,又看一眼鲁婆子,鲁婆子眼里是遮挡不住的得意。
黄娟淡淡一笑,又陪汪太太说了会儿话,此时月兰也来问候汪太太,姑嫂两人陪着汪太太说了会儿话,汪太太也就歇息,月兰姑嫂走出上房。
一走出院子月兰就笑着道:“嫂嫂何不到我屋里坐坐?”黄娟的眉不由一挑,这倒稀奇,月兰从没这样主动说过,月兰的脸微微有些发红,黄娟不由握一下她的手:“你要有什么话就说,你我之间无需这样迂回。”
月兰咬一下唇方道:“实在是,嫂嫂,方才我见你对鲁妈妈那么好,可是鲁妈妈这个人,”说着月兰的额头鼻尖都有汗冒出,虽然知道鲁婆子不是什么好人,可要真直言说出,这对自己的娘也不好。这个选择,对年纪不大的月兰来说,实在是难以抉择,这些日子瞧着黄娟所为,月兰已经几次想冲口说出,可那一头毕竟是自己的亲娘。
看着月兰面上的为难之色,黄娟微微一笑:“小姑,下人总有难免恃宠而骄的,你以后出嫁也会遇到这样的下人,对这种下人,打着骂着都没用的。”月兰的眼顿时瞪大:“那要怎么办?”黄娟一笑,凑在月兰耳边道:“釜底抽薪就好。”
釜底抽薪?月兰还在琢磨,身后已经传来鲁婆子的声音:“大奶奶这是和姑娘说什么呢?要说什么就进屋说,哪有站在外面不成个礼数的?”方才说到她,她怎么就来?黄娟已经笑了:“我不过是和小姑说两句笑话,妈妈这是要回去?”
鲁婆子点头应了才对月兰道:“跟姑娘您的丫鬟还没来,不如我送你回去。”月兰只匆匆对黄娟说了一句。鲁婆子就对黄娟行一个礼带着月兰走了,
等走出数步后月兰才对鲁婆子道:“鲁妈妈,晓得你是娘身边的得意人,怎能这样?”鲁婆子见看不见黄娟身影才道:“姑娘,您今年也十四了,总该分清谁才是亲的,容我说句您不爱听的话,太太再如何,从没想过对您不好。”
月兰这话是真的不爱听,摔一下手就往前走,鲁婆子跟在她身后,月兰终于忍不住转身道:“娘若真的对我好,为何连她是不是真病都……”鲁婆子面色大惊地顾不得许多把月兰的嘴紧紧蒙住:“姑娘,你才多大一点点,太太做这些事总有太太的道理。”
月兰的嘴被蒙住,狠狠瞪着鲁婆子,鲁婆子叹一口气才把手放下:“姑娘,今日这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能让人听到,太太就生得你和二爷两个,她怎会对你好。”月兰知道再问鲁婆子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扯一下帕子转身进了自己院子。
鲁婆子站在门口瞧着月兰进去,可得提醒太太,大姑娘已经知道她素日是装病的,还得再让太太对大姑娘叮嘱一番,不然到时这露出来,那可怎生收拾?而自己全家就首当其冲,哪能功亏一篑?
鲁婆子心里想着辙,转身往家走,还得叮嘱自己小叔子,嘴可千万紧了,这可是十分紧要的大事。
汪太太一大早醒来,梳洗过后吃了药,就听鲁婆子说了昨晚月兰说的话,汪太太顿时大惊:“这是谁露出的风声?这孩子,怎么不知道谁才是亲的?”鲁婆子劝她两句:“太太,大姑娘毕竟年纪小,您又一直称病没多教导,她生气也是应当的。只是千万要叮嘱好大姑娘,让她别露出风声。”
这不用鲁婆子说汪太太心里也清楚,点头叹气:“哎,我这本是为他们操心,可是一个个都不晓得我的心,只把那不同母的哥哥当做好人。说句那什么的话,要不是我这些年这样,我们母子三人只怕早被大爷借分家的名头赶出去自生自灭了。”
要依鲁婆子对汪枝的看法呢,是绝不相信汪枝会这样不顾情分,但是鲁婆子出于为自身考虑依旧点头:“是,说来说去太太也是为大姑娘她们好,等您再和大姑娘说说,让她这心转过来。”
汪太太点头,打算等过一时就把月兰寻来,此时帘子掀起,黄娟笑着走了进来,和汪太太说了两句就道:“婆婆,昨儿我和大爷商量过了,把家里的采买给换了,到时若有什么不当处,婆婆就和媳妇说。”
哐啷一声,鲁婆子手里的茶碗落地,那滚烫的茶水全泼到鲁婆子手上,鲁婆子就像没被烫到一样看向汪太太:“太太,这,这,这……”不说鲁婆子大惊,汪太太也十分惊讶,这采买一换,到时自己还怎么从外面扣银子做私房?这样一想那气就渐渐上来,看着黄娟拍一下桌子:“你这个忤逆人,昨儿是怎么答应我的?怎么今儿一早醒过来就把人给换了?”
汪太太这样的表现更加深了黄娟的猜测,内中果然有猫腻,不然仅凭鲁婆子在汪太太面前的得脸程度,汪太太怎么会这样大怒?黄娟站起身道:“婆婆,媳妇并没换鲁妈妈,鲁妈妈不还是照常服侍?”
汪太太被这话堵住,还在想怎么说的时候鲁婆子已经哭了一声:“太太,小的服侍您也有二十来年了,不就盼您能庇护小的一二,可是现在连小的男人的差事也被夺了,小的还有什么心绪服侍您?”说着鲁婆子大哭起来,汪太太借机发作:“你昨儿答应我答应的好好的,现在瞧瞧,怎么就成这样了?”
黄娟哪是能被这样就吓到的,眉一挑就道:“婆婆这个罪名媳妇并不敢领。媳妇昨儿的确说过,不把鲁妈妈给换了,也曾答应要担待鲁妈妈。可是从头到尾,媳妇也只有对婆婆您说过鲁妈妈的事,并没有扯她男人。况且虽换了采买,但鲁老大现在还在家里看门,这看门也不是什么小事,难道不是媳妇对鲁妈妈的信任吗?”
黄娟这几句让汪太太答不出来,鲁婆子见状一步上前道:“太太,太太,采买和看门,这能一样吗?”不等汪太太回答,黄娟已经双眉一竖:“鲁妈妈你这是做什么?采买一个月也是二两月例,看门一个月同样如此,怎么就成不一样了?”
当日这三房下人,为的不挑东捡西,给的月例都是一样的,鲁婆子顿时被堵住,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采买都不能换人做。汪太太此时头也疼起来,怎么算来算去就没算到黄娟竟从外面入手而不是从内宅入手?
鲁婆子见汪太太撑住额头,忙上前给她捶背,嘴里就开始数落:“大奶奶,您现在是家里当家人,这人人都晓得,可是这些下人也是用熟的,您怎么能说换就换,难道……”
黄娟已经喝止鲁婆子:“鲁妈妈,我因你有了几岁年纪,又在婆婆身边服侍,一直敬你一声妈妈,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目无尊长?还是说我不孝敬婆婆?谁不知道婆婆长久病着,不得激怒她,可你口口声声只在婆婆面前告状。昨儿说我们不敬你,今儿又因我换了采买的人在这里大哭大闹。我倒想问问鲁妈妈,真都这样闹下来,这个家,究竟是你当还是我当?”
鲁婆子没料到黄娟变脸变的这样快,脸色顿时也变了,汪太太愣在当场也忘了头疼,毕竟媳妇敢在婆婆面前责骂婆婆的身边人,这种事情极少。黄娟对鲁婆子说完才瞧向汪太太:“婆婆,媳妇当家这些日子来,自认也并没有做错,更换采买也有媳妇自己的道理,更为的鲁妈妈家的体面,媳妇才没在婆婆面前说出一些话。若鲁妈妈再这样事事于媳妇为难,媳妇也只有不管这个家,由婆婆您自己辛劳。”
说完黄娟也不再看鲁婆子,只是往后退一步,今儿就要瞧瞧,这鲁婆子和汪太太还要唱什么,事到如今,黄娟一点也不相信汪太太对鲁婆子所为毫无所知。
鲁婆子已经跪下伏在地上,一副受惊模样,汪太太瞧一眼鲁婆子又看一下黄娟,心里筹划着该怎么回答,毕竟这事黄娟的理由是光明正大的,可真要任黄娟把人换了,这鲁婆子也没必要再留在身边。
汪太太心中是左右为难,鲁婆子打定主意不再开口,一心只抱稳汪太太这条大腿,屋内顿时十分安静。月兰掀起帘子走了进来,面上还有些惊慌:“丫鬟说里面吵起来了,到底是怎么了?嫂嫂你,”
黄娟已经对月兰一笑:“小姑你来的正好,不然你今儿就看不到这仗着自己有体面就不把人放在眼里的下人的嘴脸了。”
31主奴
这声一出口,伏在地上的曾婆子又哭出声,汪太太已经怒不可遏:“你,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把你放在眼里,明明是你不把我放在眼里。”汪太太这一声吼提醒了鲁婆子,鲁婆子急忙爬起来就扑到汪太太面前:“太太,太太,小的……”
不等鲁婆子说完,黄娟已到汪太太面前十分惊讶地道:“婆婆这话,媳妇当真是不明白?媳妇哪里把婆婆不放在眼里了?还请婆婆说出来?”汪太太看一眼鲁婆子,不行,今日一定不能答应,于是牙一咬道:“你要把老鲁从我身边赶走,这还叫把我放在眼里?”
月兰此时听明白了,心里倒佩服黄娟的勇气,正待为黄娟开口,黄娟已经笑了:“婆婆,媳妇从头到尾可说过要让鲁妈妈走?媳妇今儿不过就是换个采买,这在旁人家是十分平常的事,怎么在这就成了媳妇眼中没有婆婆,下人们不肯听调配?休说做下人的,主人说做什么就该是去做什么,哪能挑肥拣瘦?况且鲁妈妈是您身边得用人,深知您身子骨历来不好。遇到这种事情就该闭口任差遣才是,哪能因有了体面反倒大哭大闹不肯让媳妇换人,这样看来,难道不是鲁妈妈辜负您的信任?”
黄娟说话又快又急但众人听的清清楚楚,汪太太这下再次进退两难,月兰心中不由叫一声好,鲁婆子没料到几句话下来,就成了自己不是,忘了哭泣愣在那里。黄娟已经又道:“婆婆,您叫媳妇担待鲁妈妈,媳妇听了,可是鲁妈妈也没有仗着您发过这句话,就在那指手画脚,连最平常的换人之事也在那说东道西,若如此,这家婆婆倒不如交给鲁妈妈当,这样也好免得鲁妈妈成日在婆婆您面前说不是,惹得婆婆您生气。”
这番连珠炮似的话说出来,汪太太更没有了理由,鲁婆子的嘴张一张,月兰的小手紧紧握住帕子,嘴已经张大,从没见过口齿这样伶俐的人,若自己也能如此就好。
为今之计,只有汪太太那最后一手了,鲁婆子想给汪太太使眼色,但黄娟在鲁婆子又不敢,只得叫道:“太太,您……”此时此刻,黄娟已经能猜到只怕汪太太在这中间也有些猫腻,只是汪太太是这家里的当家人,怎会还自己挖自己的钱财来做私房?不过时间紧急,黄娟只能先把鲁婆子喝住。上前一步黄娟已经挡住鲁婆子的身子,眉头紧皱地道:“今日婆婆好容易身子好些,你在这叫什么?难道想吓到她?鲁妈妈,你是婆婆身边老人,怎么今日大为失态,难道说这采买一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月例银子你们三房可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话提醒了汪太太,若再任由黄娟追问下去,只怕连自己从中捣的鬼也能被问出来,心中顿时着急起来,装作不舒服地挥手:“好了,换就换吧,换个差事也是常事,你们下去吧。”
鲁婆子听到这话,面上满是失望地看向汪太太,黄娟心里有几分失望,若再待一会儿,只怕就能把这背后的事给问出一些,可是汪太太明显要息事宁人,黄娟也只有行礼退下。
月兰退下时候看向自己的娘,面上有几分失望,但还是一言不发地走出去。走出上房看见黄娟站在院子里对她招手:“小姑,今儿你也瞧见了,下人换个差事总是背后有各种嘀咕的,我听得你要嫁的那人家,人多口杂的,这些你也该上心些。”
月兰点头:“嫂嫂,我知道,平日我也有留心的,只是不晓得今儿鲁妈妈竟这样,怎么说她也不过是有脸面的下人罢了。”黄娟携着她的手往外走:“主奴主奴,虽说有个分际,可是也常有奴仆做大欺负主人的,这做主人的也不能一味宽厚或者刻薄。”说着黄娟笑一笑,要知道,宽厚或者刻薄都是很容易的,最难的就是恩威并施。
月兰又点头,隔着窗汪太太见自己女儿和黄娟笑嘻嘻走出去,心里又觉得不好受起来。地下的鲁婆子满面失望:“太太,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一提这个汪太太自己也头疼起来,用手捏一下额头:“你男人到底哪里露出马脚,怎么她不问青红皂白就先上来把人给换了?”
鲁婆子上前给汪太太捶着肩,努力回想着,但想来想去都事事做的妥当,只得摇头道:“小的样样都依太太您的吩咐,怎敢露出马脚,只怕大奶奶她是立威,可立威怎么会换了老张头?难道这老张一家,不知什么时候投诚大奶奶了?”
汪太太恨的牙咬:“只怕是这样也不一定,毕竟我老了,他们以为现在是大奶奶掌家,自然去拍她马屁,可忘了我毕竟是婆婆。”鲁婆子眼中一亮,凑到汪太太面前,汪太太还是面沉如水,并不说话。
换新的采买,之前的采买自然要交一本帐出来,这事来的太匆忙,老张到了中午就来回黄娟,老鲁不肯现在交帐。这帐没猫腻才怪,黄娟听完老张的话就淡淡一笑:“你守了这十来年的门,见过的人也不少了,这样一件小事难道还要我交你,记住,不管之前老鲁是谁安排的采买,此时你才是这家里的采买。”
老张虽算得上一个忠厚人,但能看十来年门不出差错,也有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这次采买落到他身上,真是意外之喜,自然要打出十二分的精神来把这事办好。听黄娟这一说就明白:“是,大奶奶说的是,是小的糊涂了,小的这就回去和老鲁要帐,若老鲁不肯给,小的也只好重新立起个账本来。”
黄娟点头:“这家里也就这么几个人,若这么几个人还玩心眼,各自在底下使绊子的话,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老张连连应是退下。
黄娟的眉皱起,这汪太太又是为了什么,要从这家里挖银子?汪枝从外面进来,瞧见黄娟愁眉不展的样,上前拍一拍妻子的肩:“[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今儿在母亲那里,定是听了几句不好的话。母亲久病难免心情烦躁,这鲁妈妈又是她身边得用的,鲁妈妈难免会哭诉几句。”
黄娟把丈夫的手拉下来:“你这说我倒想起来,一直没问你,那两间铺子是怎么来的?我见公公只喜买田,怎会在城里置下两间铺子?”汪枝本是安慰妻子,没想到会问到这个,迟疑一下才道:“这两间铺子是我娘的嫁妆,其实除了这个,还有三百亩地也是我娘的嫁妆,只是我娘去世时候我还小,家里有段时间艰难些,总不好抵押我娘的嫁妆,也不能看着大家过不下去日子。那段日子就靠了那两间铺子和三百亩地的租子过日子。后来慢慢缓过来,把原来抵押出去的田地又赎回来,这些也就没分开,最先是分开的。”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黄娟哦了一声,手轻轻敲下桌子:“那么,若是你们弟兄们分家,这份嫁妆该全是你的?”汪枝被问的一愣:“这是自然,不过好端端地,你怎么会想到分家?我和你说,虽然母亲是继母,但父亲去世之前再三叮嘱我,弟妹们小,母亲多病,要我多看顾他们。”
黄娟又笑了:“你这样子还真是个书呆子,我只是问问,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样拙朴到有点不通世事,倒也真难得。”汪枝非常罕见地红了脸:“你,你你,”黄娟低头不看丈夫,心里慢慢明白过来,既然这两间铺子和那三百亩地是汪枝名下的,汪太太这从家里挖银子的举动就很说的通了。
看来这位婆婆,并不像丈夫认为的那样慈爱,而且她的病只怕也有几分真假光景在里面。毕竟今日鲁婆子在那大闹一场,她都没有发作。
看着明显什么都不知道的汪枝,黄娟淡淡一笑,算了,这些话还是不告诉他,只要慢慢地引导他知道真相就是,这样也不会让他太过难受。想到此,黄娟倒有些愣了,到底有多久,已经没有为人这样打算过?该是知道林家那个,不是自己所认为的良人时候吧?那时自己辛苦支撑,但林世安在背后说什么自己太过能干,让他这个男人抬不起头?
可是林世安这个男人又做得了什么呢?除了会听别人的话,回来和自己作对,别的什么都不会。想到此,黄娟抬头看向丈夫,好在他不是这样的,汪枝感觉到妻子的目光,抬头笑一笑。
黄娟回他一个笑容,又说几句家务才道:“既是婆婆留下的铺子,你得空也该进城去瞧瞧,毕竟做的好坏,你这个东家也有个数。”汪枝的眉微微蹙起,黄娟怕他心里还有别的念头,又笑着道:“古人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成日只晓得关在书房用功出去散散也好。”
这话说的对,汪枝深以为然,过了两日就趁新上任采买老张进城采买一些零碎时候和他一起进城,直往自家铺子行来。
32破绽
汪枝甚少出门,这铺子虽在他名下,也只来过寥寥数次,走进铺子时,伙计还当他是个来买东西的客人,再看汪枝穿着打扮,笑容满溢地上前招呼:“这位客官怎么称呼,想来买些什么?我们这店里,南北货品都是齐的,若是要办些布料,隔壁店就是个大布庄,还能让他们把料子拿过来让您在小店细细挑了。”
汪枝前几次来铺子里时,不过是看看自己名下产业,并当做自己来买东西一样,见这伙计这么热情,心里倒觉得这是难得体验,信步走到柜台前瞧一瞧,这伙计已经倒了茶过来:“这里有桌椅,您要寻什么,告诉小的一声,您啊,先坐下喝着茶慢慢挑就是。”
汪枝从善如流坐下接过茶,这伙计已经问他要挑些什么?汪枝原本没有心买东西,见这伙计这样热情,又是自己名下店铺,送几两银子就是,让伙计寻几条好火腿来。伙计高声应了就道:“要买火腿,您进我们这店最好,谁不晓得我们店里的火腿都是掌柜的远去浙江亲自进来的,包您能放上三年都不坏。”
说着伙计已经搬过两条火腿来,那张嘴更是没停:“客官可再要些笋干?这笋干用来炖火腿也是极鲜美的。”此时已有人进来,张嘴就问可有桂圆瓜子?伙计已经扬声道:“有,有,就来。”
这边笑着对汪枝道:“您先瞧着。”说着用抹布擦一下手,到另一边拿出桂圆瓜子让后来者挑选,接着就又转到汪枝这边:“客官,对这两条火腿可中意?”汪枝无可无不可地问了价钱,就让伙计包起来。
伙计见生意做成,那眉更是快要飞起来,嘴里还问汪枝住在何处?是就带走呢还是让人送到家里?刚包了一半就听到那边说就称两斤桂圆干。伙计飞奔过去给那人称好包好收了钱又跑回汪枝这边继续包着火腿。
汪枝见状不由问道:“你这里只有一个伙计,等会儿要送要谁送?”伙计笑一笑就道:“平日除我们掌柜外还有几个呢,偏偏今日我们掌柜兄长寻他,他就回家去了,另一个家里老爹生病探望,还有个送货去了,就只剩下我一人。好在今日不是集日,不然怎忙的过来?”
说着已把火腿严严实实包好,还用根麻绳系上,方便背在身上,但看着汪枝那一身细绢衣衫,伙计迟疑一下。汪枝也知道自己这身不好背火腿,心里倒有些懊恼应的太急,不过方才和老张说过,让他径自到这里寻自己,笑着道:“等会儿我家有人过来,我在这等等就是。”
伙计一听就笑了,又往汪枝碗里续了一次水:“倒是我糊涂了,您是个秀才,怎会孤身出来?”接着伙计就笑道:“您瞧这还有两三个月就过年了,要不要买些布匹,隔壁就是个布庄,他家里的布都是全的。”
汪枝吹一口碗里的水才道:“你提了数次这布庄,难道卖出布匹来,还是你们两家分账不成?”这伙计也坐下来,笑嘻嘻道:“分账倒不是,只是我们和隔壁本是一家,这两家生意好了,年底的分红也要好看些,自然要互相帮衬。”
汪枝的手一抖,里面的茶泼了出来,伙计忙拿过手巾给他擦:“客官,可是这水太烫,也怨小的,怎么就忘了给您吹一吹。”汪枝平复一下心情才道:“你是说,这隔壁的布庄和你们这间铺子是一个东家?”
伙计笑嘻嘻道:“两家连掌柜都是一个,我们私下都说,这是哪里来的商人,怎么小气到连掌柜都只用一个,生意再好,年底的分红顶多也就多分那么二三两。”汪枝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郁,这些年来,所有的账册上,都是说这两间铺面租给不同的人。
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猫腻,汪枝使劲让自己平静下来才问:“不过我看这铺子也极赚钱,就不知道这一年的租金要多少?”伙计眼看着铺子门口,嘴里回答:“这两间铺子租的便宜,听说两间一年也不过两百五十两,前面那家,比我们这间还小一些,一年都要一百五十两。”
这话让汪枝有些气血上翻,现在连这租金都骗了,这几年可都是只有一百五十两的租金,这中间一百两去了哪里那是可想而知的。纵然汪枝认为,下人们从中落些好处也是应该的,可这样明目张胆的落好处,正当自己是死人吗?
伙计看见门口走进人来,又迎上前去招呼,进来的是老张,径自走到汪枝跟前:“大爷,这店里的掌柜不在吗?”老张既做了采买,这铺子的租金也是他来收,自然要和掌柜打交道。
汪枝此时恨不得一步就跨回家,问老鲁个清楚明白,已起身对老张道:“掌柜的不在,我买了两个火腿,你拿着一起回去吧,别的零碎都不用买了。”好端端的,怎么买两个火腿,但老张还是上前背起火腿,伙计见是汪枝的下人到了,忙相帮着老张把火腿背上去,送他们出门,嘴里还说:“下回来就是熟人了,可一定来啊。”
老张应了,抬头见汪枝走的又快又急,心里十分奇怪,大爷从来不这样,急忙追上去道:“大爷,马车在那边呢,这边不好赶进来,我让小厮在那看着马车。”汪枝这才觉出今日这样十分冲动,停下脚步往另一边走。
见汪枝皱紧眉头,老张有些奇怪地问:“大爷,是不是那伙计不知道您是这铺子的东家,冲撞了您?”汪枝摇头:“老张,你说说,我可是那种刻薄的主人?”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老张有些难以回答,过了会儿才道:“大爷,要说这做主人,从老爷那时候起,就是宽厚的,不然当初小的家败时候,并不是没人比这边银子多的,小的就是看在老爷对下宽厚才投到这边的。这么十来年过来,小的真心觉得,小的当年的主意没错。”
说着老张还待继续表下忠心,熬了这么十来年,好容易熬到新大奶奶进门,给自己委以重任,怎能不趁机表表忠心?把这个采买长长久久做下去?却见汪枝大踏步往前走,老张急忙追上去,努力思索到底哪句话说错了?毕竟比不得老鲁常在汪枝身边,要知道老鲁说一句,从没见汪枝皱过眉。自己定要十分努力才是。
汪枝这一路上都在盘算着该怎么说,因了鲁婆子是汪太太身边得用的,汪太太对这两口子十分信赖。汪枝自然也是如此,可是今日的话打破了汪枝这种信赖,一百两,整整一百两的差价,这几年下来,谁晓得他家攒了多少银子,这样的下人,实在是。
已经看见自己家,老张从车辕上跳下来,掀起帘子就去扶汪枝:“大爷,到了。”老鲁自从被调来守门,平日都是无情无绪的,特别是今日看见老张伺候着汪枝进城,心里更加愤怒。约来自己兄弟来商量怎么套口词,兄弟在那主张让他离开汪家算了,毕竟汪家也没多大油水,现在这个奶奶看来又是厉害的。
老鲁听了兄弟这番话大怒,骂兄弟怎么全想不出主意,两兄弟拌了几句嘴,老鲁正准备把兄弟赶走,就见汪枝的马车回来,忙迎上前。
汪枝下车看见老鲁,眼神不由一冷,让老张把马车赶回去,也不理老鲁就往宅子里面走。老鲁见汪枝这样,用手摸一下脖子,是不是就按兄弟说的,索性离了这里,可是这一时还不知道投向哪家才好?
汪枝匆匆往宅子里面走去,回到房里才知道黄娟往汪太太那里去了,倒有些懊恼今日有些被激怒,竟忘了礼节,也换了衣衫前去问候汪太太。
刚踏到上房台阶就听到传来笑声,汪枝掀起帘子面上带上笑容进屋,见汪太太坐在窗下,面上带着笑容,汪枝上前行礼毕才道:“母亲今日觉得精神好些?”黄娟已经笑了:“方才老林来,说要给二叔说亲,我在这里和婆婆说,婆婆听了心里欢喜。”
提起汪栋,汪太太总是欢喜的:“我年纪这么老了,你二弟还小,这几年还要靠着你们夫妻俩帮衬呢。”汪枝笑一笑就道:“母亲说的是,只是有件事,”汪枝刚要出口就看见鲁婆子,迟疑一下才道:“母亲还请把鲁妈妈请出去,儿子想和您说件事。”
鲁婆子和汪太太交换一个眼神,鲁婆子就走出去,黄娟也想出去,汪枝示意她留在房内,才把在城内铺子里听到的事对汪太太说了,说完又道:“若是小数也就罢了,可是这整整一百两银子,又是这么多年,这笔数目不小,儿子觉得还是该好好查下鲁家的帐。”
33查
这话竟是从自己这个极少问事的继子口中说出,汪太太的唇顿时长大,心中又是惊又是怕。毕竟若是黄娟问起,还能拿出汪枝来做抵挡,可是现在竟是汪枝问起家事,而且一问就是问到很隐秘的地方。
汪太太觉得口内发干头有些发晕,一时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汪枝本以为自己说出这话之后,继母该立即愤怒,同时赞同去查鲁家的帐,可是只见汪太太张大嘴坐在那里,竟不回答自己的话,眉不由皱一下,还待再问,黄娟已经开口道:“婆婆可是一向信任老鲁家,今儿听到这话气到了?”
气到是真,但真正气到汪太太的是汪枝而不是老鲁家的所为,毕竟那些所谓的店租,早已落到汪太太的腰包里面。汪太太闭一闭眼,黄娟已经端过一杯茶给她:“婆婆,您先喝口茶,毕竟老鲁在您身边多年,您一向信任,怎么也没料到他会在背后做这种事。”
汪太太用手抚一下胸口,这时只有装病才成,于是闭着眼哎呀叫了一声,这声把汪枝吓到,忙伸手扶住她:“母亲你怎么了?”汪太太用手抓住汪枝的胳膊,还没等说话黄娟已经开口:“大爷,我瞧着婆婆只怕是被老鲁家所为气到,依我之见,先去查下老鲁的帐,若是里面的确有猫腻,老鲁在中间得到好处不少,就该处置了,也好让婆婆出这口气。若是老鲁是清白的,到时媳妇再来请罪。”
这说的好,汪枝起身就道:“还是娘子有主意,我这就去查老鲁的帐。”说着汪枝起身就走,汪太太见状气的更厉害,手抓住扶手就要起来,但只起到一半就跌坐下去。从汪枝进来再到现在,黄娟已经肯定老鲁从中落银子的事汪太太肯定知道的一清二楚,见汪太太又要病发,忙扶住她给她捶着背:“婆婆,是清白的就能清白,不是清白的怎么都不白。难道婆婆不想早日知道这鲁家到底有没有从中落银子吗?”
汪太太听了黄娟这话,知道装病也阻止不了这次清查老鲁账册,看着黄娟话从牙缝里蹦出来:“你,你安的什么心,竟要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赶走。”黄娟的眉皱紧:“婆婆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家又不是有什么大家事,一年也就这么有数的银子,除了吃穿用度,就剩不下多少了。更别提小叔小姑两件大事都没做,哪还能禁得住下人在中间搜刮银子?”
汪太太见自己说一句,黄娟就驳回这么多,气的用手拍着扶手:“你,你,有你这样做媳妇的吗?男人要查事,你不拦着反而撺掇,现在又在我身边说这些,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吗?”见她发怒,黄娟忙跪下:“婆婆这样说,媳妇不敢认。婆婆身边的人自然该婆婆处置,可是若是那种藏了坏心的,又怎能服侍婆婆服侍的好?说不定还在中间挑嘴拨舌,到时搅的家宅不宁,婆婆又怎会安心?此时媳妇若要顺了婆婆让大爷不去寻老鲁的猫腻,那等到日后这脓包越发大,到时岂不更让婆婆伤心?这样反倒是大不孝,媳妇怎敢于此时顺了婆婆得婆婆的欢心而让这个隐患留到后面?”
汪太太用手捂住胸口,狠狠瞪住黄娟,黄娟并不怕她的眼神,只是轻声问道:“婆婆,媳妇说的是不是这个理?”汪太太猛地咳喘起来,黄娟忙起身走到她面前给她捶背,汪太太推开她的手:“你走,你走,别在我身边服侍,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早点死了,上面没有婆婆服侍你才欢喜。”
黄娟的眉皱起来,外面的鲁婆子一直都在听着屋里的响动,偶尔能听到汪枝说起什么鲁家,这让鲁婆子十分着急,但不敢进去问,更不敢像往常一样让丫鬟守在这里,自己去寻丈夫。
等到汪枝走出来,鲁婆子上前像平常一样问候,谁知汪枝并不像平日一样和她说话,只敷衍一句就大踏步走出去。这让鲁婆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知道只有汪太太才能救自己,可是里面没唤怎敢进去。
此时听到里面传出汪太太的咳嗽声,鲁婆子这才寻到机会急忙进屋,进去后不看里面情形就哎呀叫了声:“太太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又犯病了?”说着上前把黄娟推开:“大奶奶,您是尊贵人,这服侍人的活还是小的来吧。”
黄娟放开让鲁婆子去服侍汪太太,汪太太喝了一杯茶这才咳嗽定些,看着黄娟道:“你走,你既然这样恨我,也不用再在我面前服侍了。”黄娟的眼微微垂下才对汪太太道:“婆婆既这样说,媳妇也就告退,只是婆婆,怎么说我们才是骨肉至亲,您又何必只记得外人?”
鲁婆子听到汪太太这话,心里又生起欢喜,毕竟没有白服侍汪太太,没给她白出过主意,汪太太已经大怒,顺势拿起身下的一个引枕就往黄娟那边扔去:“滚,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我休了你。”说着汪太太又咳嗽起来,黄娟此时对汪太太举动已经十分失望,看向鲁婆子:“鲁妈妈,您照顾好婆婆。”
看见鲁婆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黄娟的眼微微一眯,也剩不了几日了。见黄娟走出去,鲁婆子这才扑到汪太太身边:“太太、太太,这可怎么办,大爷要去查帐。”汪太太心中比鲁婆子还要心疼一些,这要真查出来,先不说没有了老鲁这房忠心的下人,以后的私房也做不成了,这才是大事。
鲁婆子的哭诉听的汪太太一阵头疼,用手按一下额头:“你别乱了阵脚,怎么说我也是他们的继母,他们也要孝,真不行到时就去寻族长,看这忤逆不孝是什么罪名?”鲁婆子听了这几句,心里顿时十分踏实,但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道:“太太,这……能行吗?”
不到万不得已,汪太太也不愿去告继子忤逆不孝,毕竟这十来年,双方面上都是和乐融融的,可要这断了自己的财路,汪太太想起就一阵阵心疼,鲁婆子看着汪太太脸色又叹了一声:“太太,若真说了忤逆不孝,这家里的产业大爷不能带走半分,可是前头太太的嫁妆,还有前头大奶奶的嫁妆和这位大奶奶的嫁妆也不是少数,这要带走了?”
汪太太觉得头更加疼,按一下头,汪枝前房妻子的嫁妆也不少,整整一百亩地、两百两的压箱银,还有装的满满一匣子的首饰和足有四口箱子的衣衫布料。这都是前头那位去世时候,汪太太以婆婆的身份和那边的娘家大嫂对着嫁妆单子一起点的,又亲自上的封条,说好要留作雨萱和成业两个嫁娶时用。
就算汪家产业全都归到自己儿子名下,光这三份嫁妆,加在一起也不是少数,汪太太想的头越发疼,对鲁婆子道:“也是你家做事不稳当,怎么就给问出来了?说好一百五十两就一百五十两,怎么加了一百两?”
鲁婆子也在心里骂自己的小叔子做事不稳,有些委屈地开口:“太太,这铺面租金总是有个时价的,周围店铺都是这个价,若让伙计们知道这铺面透便宜的租了,到时年底分红时候定会嚷出来,这才说租得是两百五十两。”
汪太太听的更是心烦意乱,鲁婆子辩解完见汪太太这样,忙服侍她睡下。放下帘子后鲁婆子思量一会儿,吩咐丫鬟看好汪太太,自己就往自己家那边走,希望汪枝又被绊住脚,好把家里那些银子藏起来。
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鲁婆子就一阵心疼,早知道当日就不担心自己小叔会全吞了非要把这一半银子放在自己家里了。就那窄窄的屋,这一搜不就搜到了,要知道,下人可是不能有私财的,虽然主人家常闭眼睁眼,但这来势不好,哪会再像平日样容许自家把银子全带走?
鲁婆子一边心疼一边往家赶,刚打开家门就叫了一声,跌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内一切。鲁婆子家是住在后面一带小房里,占了三间,用墙隔了个小院子。此时汪枝正坐在院子里,身边老张站着,两个小厮正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鲁婆子最清楚不过的,自己家攒的银子。
此时阳光照在那些银子上面,照的鲁婆子有些眼花,老鲁跪在汪枝脚边,鲁婆子最小的那个女儿缩在屋门口悄悄看着外面这一切,瞧见自己的娘,忙唤了声娘就要走出屋。鲁婆子此时浑身都是抖的,也不知道怎么站起身走到汪枝面前,接住自己女儿抱在怀里就对汪枝跪下:“大爷,求您看在小的夫妻素日勤谨份上,饶了小的夫妻吧?”
汪枝脸色铁青,他似乎没听到鲁婆子的话,只是对跪在那的老鲁道:“我竟不晓得,我家的下人也能有这么多的银子,让你们在我家里,实在是委屈你们了。”
34盘问
汪枝声音冰冷,鲁婆子的汗从额头滴落,侧过头看了眼自己的丈夫,见自己的丈夫只是闭着眼不说话。汪枝得不到回答,把身子微微前倾一些:“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汪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夫妻从中赚些钱我也能明白,可你们屋里的摆设,身上的穿着,还是这平日的月例,我可有克扣过?”
老鲁平日比鲁婆子还能说会道,但是今日却只伏在地上一言不发,鲁婆子想辩解几句,但一个字也辨不出来。汪枝的声音更冷:“我知道,你心内定是不服的,这家里从中赚银子的人不少,为何偏偏只有你家倒了霉?”
汪枝把手中的账册往老鲁那边扔去:“你这几日都不肯交给老张账册,后来交出的也是改动过的,只有这一份才是你真的账册吧?竟然收回家里的铺面交给自己兄弟照管,老鲁,你当我们全是死人吗?”
铺面铺面,又是这两间铺面,鲁婆子浑身都在抖,这事背后是汪太太,可看着素来和气但今日怒发冲冠的汪枝,鲁婆子知道最后的依靠只有汪太太,此时怎能说出实情,只得哑着嗓子道:“大爷、大爷,您瞧在小的服侍太太这些年的份上,给小的全家留点体面吧。”
汪枝看着鲁婆子,突然笑了一声:“好,很好,鲁妈妈,你在母亲身边服侍这么多年,家里上下哪个不敬你,可你呢?是怎么回报母亲对你的信任的?母亲若知道你在背后做了这样的事,她的身子骨本来就不好,你做这些时看曾想到母亲的病?”
一直跪在地上的老鲁抬头说了句:“大爷,太太……”鲁婆子已经打断丈夫的话:“是,大爷,小的确实是糊涂油蒙了心。”糊涂油蒙了心?汪枝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想着,若是事情不大,也就饶过去,可是这都上千银子了。”
鲁婆子呜咽出声:“大爷,小的知道小的不该这么做,还求大爷饶过小的这次,这些银子小的也不敢再求大爷赏了,小的全家也就离了这里。”说着鲁婆子大哭起来,她怀里的小女儿也跟着哭出声。
老鲁到这时也明白过来,若不供出是汪太太指示,自己一家只怕还能全身而退,顶多就是这些银子全都被主家收了,而若供出背后主使,那自己这家子只怕会被汪太太发落的更厉害,于是闭嘴不说,任由鲁婆子在那求情。
鲁婆子这一哭起来,汪枝就觉得心有点乱,毕竟这些年汪太太病着,一直都是鲁婆子在那服侍,汪枝心里还是有些感激她的。鲁婆子一边哭一边悄悄抬眼去看汪枝,庆幸今儿来的是汪枝,若是黄娟,只怕就不那么好开交了。
鲁婆子心里想着,哭声更加哀痛起来,老鲁也跟着哭出声,汪枝闭一下眼,门外走进个丫鬟,瞧见汪枝在这院里,脚步顿时迟疑不敢上前。老张喊住她:“没看见大爷在这处置事情吗?你乱跑什么?”
那丫鬟脖子缩了下才上前道:“是太太醒了,在那问鲁妈妈呢。”汪枝听到汪太太寻鲁婆子,想到鲁婆子总是汪太太的心腹,这件事还是交给她处置更好些。
想到这就吩咐丫鬟:“你去告诉大奶奶,让她往太太上房去侯着,这边马上就过来。”丫鬟忐忑不安,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听到汪枝这样吩咐,忙答应一声就跑了。
汪枝这才站起身:“你是母亲的心腹,还是去见母亲看她老人家怎么处置你,老张,带着这两个小厮把这银子还有这账册都收拾了往太太上房去。”老张急忙应是,汪枝往外走,鲁婆子原本听到由汪太太处置又生起一丝希望,等再听到黄娟也要去上房伺候,那丝希望又不见了,只得抱紧怀中的女儿咬牙往前走。
老鲁垂着头跟在鲁婆子身后,心里又是疼又是怒,疼是心疼那些银子,上千两呢,这眼看就要离开自己荷包了,怒是汪太太到现在都没说一个字,亏自己两口子还为她尽心尽力从那两个铺子上给她赚银子。
此时汪太太已经知道了这事,还晓得老鲁两口子要被放到自己这边处置,心里也如猫抓样的,此时称病已经不行,只得让丫鬟搀扶着到了檐下。毕竟有男的下人要过来,总不能让他们进上房。
汪太太刚坐到檐下,黄娟也过来,瞧见黄娟,汪太太眼里闪出怒火,恨恨地道:“你这个……”黄娟正在行礼,听到汪太太这话眉微微皱起:“婆婆,媳妇哪里做错了?此时大爷连证据都寻出来了,媳妇怕婆婆您受不住这个打击,特意赶过来服侍的。”
汪太太把手狠狠一摔:“呸,你还来服侍我,我少受点气就行了。”汪太太这话让黄娟在心中叹了口气,这样的表现,绝不是心腹下人出错后主人该做出来的,就不知老鲁从中截留下来的银子,有多少进了自己婆婆的荷包?
若缺银子,依了汪枝的脾气,只要汪太太开口,汪枝定会竭力供给,而这样做,就是陷汪枝于不义。黄娟看着怒气冲冲的汪太太,轻声道:“婆婆,媳妇方才已经说过,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事就该敞开了说。媳妇当日初进门时候,您也说要大家别藏着掖着的。”
汪太太长长地喘了口气,冷冷地看着黄娟,冷笑一声,这样的话只能去骗骗那些三岁小孩。就算自己的儿女,都有些不能说出的话,更何况是继子,这么些年,若不是自己竭力谋划,又示弱称病,只怕老爷一死就被汪枝算计了,哪能有今日情形?
汪太太心中所想黄娟虽不知道,但看着汪太太的脸色,黄娟也知道她心中所想大概不是什么好事?还有她这病,黄娟勾唇一笑,这笑看在汪太太眼里更加不满,转向院门口。
此时同样各怀心事的众人也到了,看见汪太太坐在檐下,汪枝上前几步行礼道:“劳动母亲着实不该,只是这事关了母亲身边人,儿子这才带着他们过来请母亲处置。”鲁婆子夫妻已经跪了下来,鲁婆子看着汪太太道:“太太,都是小的不好,被糊涂油蒙了心,小的也没脸再服侍您了,就求太太您看在小的服侍您这么多年没什么不是的份上,高抬贵手让小的全家出去吧。”
黄娟的眉微微一挑,这个鲁婆子倒真是个有决断的,只是短短一刻就把这错和惩罚想好。汪太太叹了一声,正待顺水推舟答应,就看见老张带着小厮手里抬着东西进来,汪太太的眉不由皱起:“难道说连他们也有不是?”
汪枝笑一笑:“这是儿子在老鲁家房里寻到的,粗看了看,光现银子就有千把两,倒吓了儿子一跳,这么一笔银子,真不算少。”千把两?汪太太眼里顿时喷出火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算来那两间铺子收回来也不过五年,自己每年从这两间铺子得到的银子也不过就是三四百两,怎么鲁家就得到这么多?
纵然汪太太认为他们夫妻会从中赚些银子,也没想到有这么多,看着汪枝道:“当真?”汪枝接过老张递上的账册:“自然当真,这是一本从老鲁那边翻出来的帐,原来那两间铺子早就被收了回来,而且还是老鲁的弟弟在照管。这些银子,想必就是从那铺子得到的分红。”
说着汪枝迟疑一下又道:“只是不知道他们的本钱从哪来的?那两间店儿子也去瞧过,就算不需要出房租,可是置办起货品来,总要两千银子,光是鲁家这里,肯定凑不起这么多的银子。儿子以为,若是他们勾结外人用我们的铺子做生意,这样的人就不该只是撵出去了。”
从家中克扣银子那是一回事,可勾结外人擅自用家中铺子做生意这又是另一回事,那可就是奴背主,要是往官府一送,鲁婆子的汗已经把身上的衣衫汗湿,老鲁也想到这点,看着汪太太一脸乞求。
汪太太还在愤怒老鲁竟从中扣下这么多的银子,哪里去理会鲁婆子夫妻的眼光,听到汪枝这话,想到送官倒也是个好主意,横竖他们也不敢招出自己,刚要点头鲁婆子已经喊出来:“大爷,您不是做生意的人,哪晓得做生意要多少本钱,那两间铺子,南北货店开头只投了七百两,布庄更少,只有五百两。总共一千二百两。”
一千二百两?黄娟开口问道:“一千二百两很少吗?鲁妈妈,你家一个月月例不过三两,一年三十六两,这一千二百两是你们三十多年的月例,你们拿的出来吗?”鲁婆子闭一闭眼,当初这银子自然是汪太太拿出的,后来赚了银子又还到账上,但此时又怎能说出这个实情?
汪太太没想到黄娟抓住这点不放,手不由握紧,老鲁已经开口:“大爷,这铺子确是小的借了小的弟弟名义开的,只是并没有什么和外人勾结。”
35处置
听到老鲁这么说,汪太太的心不由提到嗓子眼上,虽说就算老鲁要咬出自己,自己也能想办法摘干净,可是哪有老鲁把这一切全都抗下去来的好。
老鲁说完就重新沉默,院中再没人开口,风吹着树叶吹过来,黄娟看了眼汪太太这才开口道:“哦,没有和外人勾结,就是和家内人了,我倒想知道,这家……”鲁婆子咬一下牙,拼着全认了,说不定汪太太看在自己家全认了份上还会为自己家说几句话,也好过把汪太太指出来,那时只怕就真逃不了送官的命运了。
鲁婆子伸手把老鲁的手扯一下才闭一闭眼冲口而出:“大奶奶,并没有什么家内人,整件事都是我们夫妻做的,那两间铺子,原本就有这些货物,当时是和上手说了,说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子,等以后生意做起来再慢慢还。因着常和他们来往也晓得小的们底细,他们就肯了。”
鲁婆子这话出口,汪太太面上露出一丝放松神情,总算没有把自己说出来而是全认了。这点黄娟是不大相信的,一千二百两银子,也是白花花一堆,要买鲁婆子一家子也能买十几二十回了,哪有商人这么好心?
汪枝觉得鲁婆子这番说辞听起来还算有些道理,转头对黄娟道:“娘子,你看……”松了口气的汪太太已经回神过来,虽然恼怒老鲁背着自己私藏了那么多银子,可是现在他家既被汪枝揪了出来,这些银子也带不走。为今之计,只有赶紧把老鲁全家打发了,才能让自己的秘密不被揭开,毕竟在女儿尚未出嫁,儿子没有成亲的现在,自己还不能和汪枝撕破脸皮。
主意一定汪太太已经开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好,好,我待你如何,老鲁家的难道你不知道?我对你们两口子百般信赖,你两口子倒好,这做的什么事,活活给我打脸。”见汪太太骂出来,鲁婆子心里放松一些,就是要骂,骂的越厉害越好,这样说不定就能让自己全家被撵出去而不是送官,至于那些银子,现在鲁婆子也没有心情不心疼,伸手掐自己男人一把,就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哭起来:“小的辜负了太太您的信任,真是万死都不能辞。”
他们主仆这一做作,倒让汪枝不好说话,汪太太骂了几句就气冲冲地对汪枝道:“这样的东西,我看着碍眼,你处置吧。”汪枝没料到汪太太有这一说,眉不由皱了皱,黄娟在旁看的心里明镜一般,晓得汪太太这是以退为进,拉一下汪枝的袖子才对汪太太笑道:“毕竟他们是婆婆身边的人,婆婆说怎么处置,我们听着就是。”
黄娟的反应让汪太太很满意,但面上还是长叹一声抬头去看鲁婆子夫妇。到现在鲁婆子已经完全明白,汪太太绝不会在此时为了保住自己和汪枝翻脸,方才在屋里说的话也只是哄哄自己,先保住自家性命才要紧。
鲁婆子抬起一张已经哭肿的脸,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太太,小的知道小的糊涂油蒙了心做下这种事,可是小的儿女多,总想着……”话没说完鲁婆子又放声大哭。
汪太太又看一眼黄娟,见黄娟不言不语,毕竟自己是婆婆是长辈,汪太太调过眼才对鲁婆子道:“你做下这些事,难道还能留得你?你是为了儿女,可是照我看来,你是为你儿女作孽。”
鲁婆子听了这句吓的抱紧手中的女儿,难道说太太性子变了?但很快鲁婆子就看到汪太太对她使眼色,鲁婆子这才安心一些继续哭哭啼啼地道:“太太,小的知道小的错了,还求太太高抬贵手。况且汪家总是积福的,从无折福的。”说着鲁婆子把怀中的女儿放下,用手按着她的头让她给汪太太磕头。
小姑娘大不过六岁,整个过程都是懵懵懂懂的,现在娘让她磕头,她也就磕起来,鲁婆子手按的重了些,又恰好磕在青石板上,这一下额头就擦破皮有血流出。黄娟看到孩子额头出血,倒叫了声。
汪枝人本就忠厚,看见这小小孩子被自己的娘按住磕头还流了血,有些站不住了。鲁婆子之所以要让自己女儿磕头,为的就是这个,拿出一块帕子来把女儿的额头包住,看向汪太太又继续哀怨地道:“太太、太太,小的求求您,小的要没了命也没什么,可怜小的儿女,有这样的爹娘就算做丫头也是被人打骂的命。”
汪太太往汪枝那边看了眼,知道鲁婆子这番做作让汪枝心软了,故意又叹一声:“老鲁,就算我想抬手,可是你做的事也太过分难以抬手。”鲁婆子心意一转就晓得是说什么,转向汪枝道:“大爷,小的知道小的不该,还求大爷饶了小的这条贱命,小的虽是底下人,总也是为人父母的。求大爷饶了小的这条命,小的定要给大爷供长生牌位,烧香磕头。”
鲁婆子怀中的小女儿虽被用帕子捂住了额头,可那血并没擦干净,有些还沾在脸上,此时又睁着一双大眼睛,这更让人容易心软。汪枝叹了声:“母亲,这是您的人,还是您做主吧。”
既然三番两次让自己做主,汪太太这次就不推辞了:“哎,本来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是该好好整治才好。只是我们家也不过就是这样小门小户,祖上家训也是要积德的,你前些年耽误了,再过几年也该再去考试,若真的送官让他们送了命虽说是他们应当收的可在我这里瞧来也是给你折福。”
汪太太的话汪枝自然听着,黄娟瞧着鲁婆子,鲁婆子被黄娟瞧的心里发憷,若不是黄娟,怎会被揭出来?想到汪太太的打算,鲁婆子心里又添上一丝冷笑,自己走了也好,太太没有人做帮手出主意,遇到黄娟这样的儿媳,只怕是会被紧紧压制住。
汪太太又叹了几声才道:“既这样,这些银子就全收回来,把他们一家全撵出去,再让老张瞧着,除了随身的衣物,别的东西一概不许带出去。”这?虽然命保住了,但是全家被这样赶出去,身上一点银子都没有,这要怎么过?鲁婆子哀求地看向汪太太,汪太太此时心中盘算的,是怎么才能把这些银子全都装进自己腰间,那注意看鲁婆子?
倒是汪枝皱了皱眉:“母亲,既然要他全家出去,这一时半会儿也要去寻个住处,不如给银二十两,由他家去过吧。”汪太太嗯了一声,鲁婆子松一口气,二十两虽不够多,可也够自己家过个年把,到时再怎样寻,也该寻到活路了。况且还有自己小叔子那边的银子,就是不晓得这个小叔子可会收留自己?
既然已经有了决定,汪枝就让老张去看着鲁家去收拾随身衣物,又让黄娟去支二十两银子给鲁家。老鲁带着妻子儿女给汪太太和汪枝他们磕了头,也就趿拉着脚步往外走。
汪太太又长叹一声,汪枝忙上前扶起她:“母亲今日也累了,先进屋歇着吧。”汪太太起身才又看见地上放着的那些银子,黄娟已经上前扶着汪太太:“这些银子,既是他们克扣下来的,就当上帐充公才是。”
汪太太的牙不由一酸,但黄娟说的有理,她也不能驳斥,只得由黄娟夫妻扶着她进屋。汪枝交代丫鬟服侍好汪太太,这才和黄娟走出来,黄娟看着院子中间那些银子,不由叹了口气:“那两间铺子,照这样看来也该让人去收回来。”
虽然处置过下人,但汪枝心上却只有疲惫没有欢喜的,自问对待下人从无一点不宽厚,为何还出了鲁家这件事?听到黄娟[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这句,又见黄娟吩咐小厮把这些银子都搬回去,汪枝不由皱一下眉:“娘子,这样做,会不会被人骂我们做主家的太过苛刻?”
这个丈夫真是有点呆,黄娟勾唇一笑:“那要怎样才不苛刻,由着他们把我们家搬空?”汪枝的脸顿时红了:“这个,自然也不成。”黄娟见小厮已经搬着银子往外走,示意丈夫跟上:“这不过是处置家贼,这些银子是来路不明的,若当真是我们赏的,他们过了明路积攒的,我们还把它搜出来,这才叫苛刻。”
黄娟这话说到后面稍微有点重了,汪枝不是那听不出来的人,并没接黄娟的话。黄娟回头见丈夫满脸若有所思状,拉一下他的袖子:“我知道你是宽厚人,可是这掌家,不是一味宽厚就成的,必要恩威并施,宽严相济,赏罚分明,才能家业兴旺,多少人家就毁在这几个上面。”
这说的很有道理,汪枝正待再说,就见春儿走过来,行礼后方道:“奶奶,方才舅奶奶家有人来了,奴婢见您忙就没让她进来见您,舅奶奶说,请您得空时候回去一趟,有话商议呢。”
36好人
有话商议?汪枝先皱了眉:“难道舅嫂家中也出什么事了?”黄娟瞟他一眼:“真出什么事,就不用让我得空回去了,只怕是有人来求二侄女,嫂子让我回去商量商量。”宛若也十二了,这个年纪定亲正好,汪枝笑了笑。
春儿插口道:“奶奶说的是,奴婢听张嫂子嘴里也是这么说的,只怕要定下来,才请奶奶回去的。”看来这次来说亲的人家定让黄二奶奶十分满意,这才请自己回去瞧瞧。
黄娟已经对春儿道:“你去和老张说一声,让他先带着人看着老鲁一家子,等到明早再带到城里。”带城里做什么?汪枝十分奇怪地看向黄娟,此时二人已回到屋内,黄娟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喝着才道:“那两间铺子,若按老鲁账册上说的,已在五年前就收回来了,那说起来就是我们的产业了,既是我们的产业就该收回来自己照管才是。”
可,汪枝皱眉:“这要老鲁去做什么?还要看着人不许传出去?”黄娟又笑一笑:“你啊,就是太好心了,自然是去算账。这一传出风声,只怕连夜就把铺子里的东西卷了跑掉。这么些年他们也吞的够多了,难道就这样轻轻地把老鲁全家放出去?总要好好算算账,别的不说,这些年的房租总要收回来。”
汪枝到了此刻,也只有点头应是,而黄娟心里想的却是只有这样一来,才能看出汪太太到底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想到这黄娟有些头疼起来,本来好好的日子,为何要在这背后算计?明日这算账,只怕更能让汪枝吃惊。
看一眼身边的丈夫,黄娟拍他一下:“相公,我想问你,你对婆婆,可是心中从来没有半丝芥蒂,视她为亲娘?”汪枝十分奇怪:“这是自然,我读圣贤书,休说母亲在我幼时对我呵护,即便她对我不理,这么几年她照顾父亲,我都该念在父亲面上,对她多有孝敬才对。”
“你真是个好人。”黄娟这话让汪枝一愣,刚想问个详细,黄娟已对走进来的春儿道:“都忙了这半日了,你去厨房吩咐他们快些备饭吧。”春儿本打算说一下老张已经依照吩咐看好老鲁一家,听了这话忙出去对厨房吩咐。
汪枝这才推一下妻子:“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黄娟已经眉一扬:“好人是该有好报的,相公,你这么好,该有最好的报答才对。”汪枝的脸不由一红:“你又取笑我。”黄娟看着这样很想伸手去捏他的鼻子,但手伸到一半就忍住了:“我是说真的,你今日累了一日,吃完晚饭就早点歇着吧,明儿还有的闹呢。”
汪枝自然听从,厨房送来晚饭,黄娟让人去瞧瞧汪太太那边怎样?听到回报说汪太太连晚饭都没用,旁人都猜是因为最信任的人从中挖了这么多的银子气的,月兰已在那边服侍宽慰了,还说让黄娟不要担心。
黄娟听了后微微一笑,倒是汪枝有些着急,夫妻两人用过晚饭后又去问候汪太太,汪太太这次来了个不见,说服了药已经睡下,月兰出来说了几句。看着小姑面上为难的神色,黄娟心里有些恋爱,这件事只怕小姑也知道了些风声,但毕竟是她亲娘,这种事说出来又是难以启口的,才让她时时面上有欲言又止的神色。
黄娟只拍拍她,让她安心照顾好汪太太,汪枝也是一样说话。等他们夫妻走了,月兰转身进了屋,汪太太的眼虽闭着但听见月兰就睁开了:“他们夫妻来做什么?难道是来看我有没有死?”
这话让月兰叹气:“娘,您这是何苦?大哥大嫂何尝说过这样的话?”汪太太气呼呼地道:“你啊,是真的不懂人心险恶,今儿他们能把老鲁家的事给揭出来,明儿就能把我这个继母给撵出去。月兰,娘现在教导你也晚了,不是自己亲生的,怎能贴到肉上?你看着罢,等摆布了这些,你那个嫂子就该回身摆布你那两个侄儿了。”
这样的话月兰怎么都不爱听:“娘,嫂子她不是这样的人。”汪太太这时的语气已经恶狠狠了:“不是这样的人?呸,好人会和丈夫和离?我当时怎么就蒙了心选这么一门亲?等哪一日我被摆布死了,你失了庇护那时你才晓得人心险恶。”
月兰的下巴收了下才道:“娘,随你怎么说,我只信我听到见到的。”见女儿和自己不一条心,汪太太恨不得打她几下,但想想又舍不得,况且现在鲁婆子去了,那两个丫鬟又是黄娟安排的,要寻帮手竟只有女儿,只得长叹一声重新躺下。
这一夜黄娟在枕边和汪枝说了半夜,让他到了城里,去铺子里的时候要怎么说怎么做。还教他不管那掌柜怎么说,就只记得两件事,第一,这铺子是汪枝名下的,第二,若是租的,就拿出租约来,把这历年来积欠的租金给清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去管他。
汪枝一一应是,黄娟的眼盯着帐顶,幸好抄出来的账册上,已经注明这两间铺子早没立过租约了。只是,黄娟侧过头看着丈夫,也不知道他这书生能不能和人说理?看着他闭目沉睡的样子,黄娟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算了,什么都别想,就交给他吧,总不能一辈子他都只晓得读书不晓得别的吧?
次日一大早,老张就奉了汪枝的命令,带着老鲁跟着汪枝进城,该预备的东西也预备好了,两间铺子的房契,还有至关要紧的当初收回这两间铺子时候和上家立的约。他们一走,黄娟就带着人到了老鲁家的那座小院子。
看着鲁婆子的是老张媳妇,看见黄娟来,老张媳妇忙上前行礼:“大奶奶,鲁嫂子和她儿女都在这里了,就等您老人家来说了。”黄娟嗯一声进了门,鲁婆子和她的四个儿女都在屋里,小女儿的伤已经包了下,正被鲁婆子抱在怀里,看来他们也是一夜没睡。
看见黄娟进来,鲁婆子并没起身行礼,只是对着黄娟恨恨地道:“好奶奶,必要把人逼到走投无路才可吗?”黄娟瞧着鲁婆子淡淡一笑:“若我不逼你呢?是不是等你银子赚足了,就索性再动下手脚,把这两间铺子都转到你们名下,然后你们全家离开去做富家翁?”
鲁婆子被说中心事,脸色顿时变了,但嘴里还犟道:“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服侍人的,我这几个儿女,为何就要服侍人?”黄娟瞧着鲁婆子那四个儿女,大儿子十三岁,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地看着黄娟,剩下几个都还有些懵懂。
黄娟笑了:“你这话说的很是,谁也不是天生就服侍人的,你想发财想做富家翁,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并不是要你这样偷偷摸摸算计,更何况你偷摸算计的还是主人家的。若你真能出去做一番事业,我还要赞你一个好字。可是现在你这样行为,和偷窃有什么两样?我不送你去见官已经是手下留情,你竟还觉得是我逼迫,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番话说的鲁婆子哑口无言,黄娟从身后的春儿手里拿过那二十两银子:“你走吧,出去后好好过日子,别想着再卖身投靠后还要怪主人家不给你偷银子。”鲁婆子转过头抱着女儿起身,还是她大儿子伸手拿了那二十两银子跟在鲁婆子身后离开。
看着鲁婆子一家离开,黄娟轻声道:“银子,果然是个好东西。”春儿没听清楚,开口问道:“奶奶你说什么?”黄娟回头道:“我说,该选在哪日回娘家。”
春儿笑眯眯地道:“这好办,奶奶想在哪日回去就哪日回去,反正二奶奶瞧见您,定是欢喜的。”有时候想的少些,人要快乐很多,黄娟吩咐老张媳妇把这屋子锁好,里面的家具能用的就分给各家下人,不能用的就当做柴火,好好清理了好等后人来住。
老张媳妇答应着送黄娟出去,黄娟看着天色,算来这时候汪枝也该到城里,就不知道他会怎么和那掌柜说?
南北杂货店的伙计今日一大早刚开了门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到了门口,这伙计心里嘀咕这得多急才会一大早就来买东西,等看见汪枝被引下来,忙上前招呼:“客官,您今儿又来了,快往里面坐,就说我们店里的东西最齐。”
汪枝坐进店里才对伙计道:“我今儿不是来买东西的,麻烦你把掌柜请出来。”伙计心里嘀咕着,但还是上了茶水去请鲁掌柜出来。鲁掌柜从昨晚到今晨,这眼皮都跳的很厉害,起的晚了些,听到伙计来报心里十分奇怪,但还是穿了衣衫出来。
一到外面就见店门已被关起来,自家兄长站在那里,竟似被押着似的,鲁掌柜再看到一边的汪枝,心里更是怦怦跳,但还是上前行礼:“大爷,您今儿怎么得空来?”
汪枝温和一笑:“我来,是想来和你算算房租的。”
37收店
这话让鲁掌柜摸不着头脑,但他是做生意的人,和老鲁交换了个眼神立即就笑道:“大爷,这不过是小事,在下一直和贵管家打交道的,若大爷有什么租金上的问题,只要和贵管家吩咐一声就可,何必亲自前来?”
汪枝毕竟老实,听了这就有些不知道怎么往下说,老鲁听了自己弟弟的话,心放松一些,现在黄娟不在,汪枝是个好糊弄的,只要再多几句,大不了就是重新签下契约,这两间铺子在这里,几年也就能把那些银子重新赚回来。
一想到那些银子,老鲁的心就一阵阵疼起来,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早晓得当日自己弟弟游说自己去买田地时候就该和他一起买了,偏偏自己家那个婆娘说现在还没脱身,买下产业也只能放在别人名下,到时要被黑良心的吞了才叫不及,倒不如现银子放在家里安稳。
谁知现在就被全抄了去,上千两,足够买两百亩好地,这些田地足够全家衣食无忧。老鲁还在那呆愣愣地想。汪枝在短暂的无语后想到黄娟的话,手一挥就道:“这些日子我检点家计,见这两间铺子虽则说年年租金不少,但不过一百五十两银子的租金,往往还冲抵了从这店里拿来的货物,算来竟是一分银子都没见到。想来想去,也是我平日懒散把家计全委托于管家之故,今日特地来此,想瞧瞧当日签的租约之上,究竟是怎么说的?”
鲁掌柜身后的一个伙计听到汪枝这番话时,不由啊了一声,鲁掌柜瞪他一眼:“大惊小怪什么,快些去拿些好点心来。”这才转向汪枝:“租约的话,当日因是熟人,也并没有签租约,年年这租金用店里货物冲抵,是有一本帐的,并没拖欠一文。”
说着鲁掌柜就走到柜台里拿出一本帐来,双手捧给汪枝,汪枝翻开账册随便看了看就从袖子中拿出一本账册来,翻出一页用手点着给鲁掌柜看:“这本账册上,已经写的很清楚明白,这两间铺子早在五年前就已收回来由我自家经营。”
鲁掌柜看着账册上写的,不由回头瞪自己哥哥一眼,可是老鲁只在那想着自己的事,并没看到鲁掌柜看自己。鲁掌柜还待再辩解几句,汪枝已经淡淡地道:“说来,有些恶奴难免欺主,名虽是收回来,但背地里把铺面租出去,再和人勾结起来两头赚钱也是有的。但正因如此,做的就更加谨慎,租约定要有的,鲁掌柜,今日你只要把租约拿出来,我就只追究我家下人的错,再另行和你定租约,这店你再继续做下去,若不能,”
汪枝顿一顿没有说话,鲁掌柜的汗头一次流出来,想要辨几句,但拿不出租约,这就等于空口白说,过了半日才道:“汪大爷,我租你们家的铺子也那么多年了,租金年年清爽,为这个店也算把家产都投进去了,难道现在你因没有租约就要平白无故地把我这店收回去,这话,说到哪里都是你没理的。”
汪枝还没说话,老张忍不住开口了:“得了,鲁掌柜,到这时你还说这些,谁不知道你是老鲁的弟弟,你家穷的做哥哥的自卖自身去做家人,娶个媳妇还是太太身边的陪嫁丫鬟。你自己也不用说了,年过三十都没娶妻,田无一垄房无一间,在这街上打零工还是你哥哥得了太太的信任做了这管家,带挈的你有几分钱钞赚才娶了妻子,娶的还是别人家的一个粗丫头。你打哪儿来的银子顶下这两间铺子?”
这话是说到鲁掌柜的底细了,鲁掌柜的脸顿时红起来,和老张挣起来:“我,我拿我媳妇的嫁妆不成?”老张哧一声笑出来:“你媳妇的嫁妆,你媳妇不过是你花五两银子聘礼,两件衣衫去街尾刘家娶的一个粗丫头罢了。这些事,大爷大奶奶在深宅里面住着不知道,可我们还有不知道的吗?你要老老实实,把你怎么和你哥哥串通从中把这两间铺子收回来自己家没出一分银子的事交代了,只怕大爷会念在你这几年掌管这铺子也得法,放你一条生路也说不定。不然就送官,到时真要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仔细想想。”
老张这番话软硬兼施,汪枝倒没想到老张还有这样的口才,不由笑一笑:“我知道,你们想从中赚些银子也是有的,可是这赚银子不是抢银子,你和你哥哥做的事情已经不止是赚银子这么简单,再说……”鲁掌柜额头上的汗珠开始滴落,想一想怎么也要把汪太太供出来,主谋是汪枝的继母,到时自己也好脱罪,说不定还能被念在自己掌管这两间铺子一直赚钱的份上,能赏自己些银子出去重新做事。
想到这鲁掌柜就道:“老张哥你说的是,大爷,这借我一个胆子,我也想不到这样的计,是我哥哥寻我,说……”一直没说话的老鲁怕的就是自己弟弟把汪太太供出来,昨夜和鲁婆子商量了一夜,知道供出汪太太只怕脱不了罪反而会被汪太太反咬一口说奴诬主,到时全家都只有死路一条,急忙开口道:“大爷,全是小的糊涂油蒙了心,想到要收回这两间铺子是个好机会,这才找了我自家兄弟商量,横竖这件事是小的全权在做,于是就对太太说这两间铺子又重新租出去,让我自家兄弟做了这铺子的掌柜,那一千二百两银子,都是平日陆续还的,上两年才还清,平日赚的利,都是小的和兄弟两人分了。”
汪枝觉得这话里总是有些不对,但这话和昨日鲁婆子说的又严丝合缝,况且今日来的目的也就是收回这铺子,看向鲁掌柜道:“到此时,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鲁掌柜诧异地看向自己哥哥:“阿哥,这铺子,分明是……”
老鲁伸手捂住自己弟弟的嘴才道:“当时为了让我兄弟肯点头,还借了太太的名义,说这是太太的意思,也是太太想挣点私房钱。我兄弟听了这个才肯点头,实在是只借了太太的名义,太太常年生病,哪能想到这些事?”
这严丝合缝十分合理的一番说辞让汪枝的眉皱一下才道:“说来,老鲁,这事就全是你的主意?”老鲁闭一下眼睛,接着睁开眼,一副大无畏的模样:“是,大爷,这事全是小的的主意,和别人半点干系都没有。”
汪枝轻叹一声:“以奴背主,老鲁,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老鲁跪下道:“大爷,小的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小的做了这样的事,万死都不能辞,只求大爷看在小的素日勤谨和我兄弟并不知情的份上,放我兄弟一条生路吧。”
说着老鲁就哭起来,鲁掌柜定定地看着自己哥哥,还是叹了声没有说话。汪枝的眉头紧皱后才道:“那说起来,你是为我汪家做了五年掌柜?”鲁掌柜到这时候,已经明白大势已去,只有顺着汪枝的话:“是,东家,在下确是为汪家做了五年掌柜。”
说着鲁掌柜又走到柜台那里,拿出厚厚一本帐来:“大爷,这是这店里的帐,全在这里。”说着鲁掌柜又咬一咬牙,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来:“两间店的钥匙全在这里,请大爷收了,任大爷再选别人做掌柜。”
说着鲁掌柜一阵阵心疼,这一交出去,以后这两间店铺就和自己没半分关系了,幸好这些年赚的银子已经在乡下置了田地盖了屋,一家的饱暖是半点问题都没有,只是出了这种事情,在这城里有些难以立足,只有回乡下去,也不知道自己媳妇能够待惯乡下吗?
汪枝顺手翻了翻才道:“你一个掌柜,算下来一年能赚多少银子?”这世面上的行情鲁掌柜还是知道的:“我这样一个掌柜,一般就是一年六十两银子,到年下还有几十两分红,一年下来也就是百来两。”
汪枝拍拍这账本:“今年还有两三个月就过年了,我算你做了五年,这五年来,你从这铺子里赚的这些银子我都不追究,就当做你的酬劳,你的家小想都在后面,你去和他们说一声,收拾收拾搬出去吧。”这样处置已经很手下留情,鲁掌柜哎了几声,觉得后背上都汗湿,又急忙行礼。
汪枝吩咐老张带个人跟着鲁掌柜去银柜等各处紧要地方看看,还要去隔壁布庄说一声,从此就换主人。老张应是离去,老鲁还跪在地上,好歹弟弟这边的银子保住了,到时和弟弟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分自家一些,也好让自家去过日子。
店内的三个伙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昨日那个见过汪枝的伙计开口:“大爷,小的们,能不能留下?”
38争吵
汪枝笑一笑:“你们在这店里既做熟了,愿意留下的就留下吧,只是……”不等汪枝说完,那个伙计已经道:“大爷,您放心,小的们只求一个温饱,哪里敢想什么别的?”另外两个伙计也连连点头,汪枝笑一笑,看着老鲁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对老鲁道:“你把这几年的事原原本本写出来,再让你弟弟来按个手印,从此后你我的主仆缘就尽了。”
没想到汪枝还有这一手,老鲁抬头看着他:“大,大爷这是为何?”汪枝笑一笑:“你知道我是个秀才,名声是最要紧的,况且圣人也说过,小人难防,这要有个万一,我也好拿着你的亲供为自己辩解。”
老鲁抬起袖子擦一擦汗,有些口吃地道:“大爷,小的虽离开汪家,这做过汪家下人的事情众人都知道的,就算说出去,旁人也不相信。”汪枝还是摇摇头:“这是两回事,你写吧,横竖你不往外传,我也不会拿出来。”
伙计已经道:“写吧写吧,一看大爷就是个宽厚人,定不会随便乱说的。”说着已有伙计走到柜台里边,拿出笔墨纸砚,还把笔沾满了笔递给老鲁。老鲁知道这逼不得已,只得思索一下写起来,不时还要把涉及到汪太太的部分全都改掉,好容易写完,那汗已经出了好几身。
汪枝接过看了看,见写的还算通顺,笑着道:“老鲁,我也不是逼你,你也知道,我的名声是很要紧的。”老鲁此时哪还说得出一个字,只是愁眉苦脸站在旁边。老张带着鲁掌柜从后面进来,上前对汪枝道:“大爷,布庄那边也点过了,小的带鲁掌柜过来,瞧瞧大爷您还有什么话没有?”
汪枝把老鲁写的那张纸送到鲁掌柜面前:“这是你哥哥方才写的,你在上面画个押,以后这些事就一步勾销,我定不会再来找你鲁家的麻烦。”鲁掌柜看了这张亲供,手抖起来:“大爷,你要拿了亲供转身往衙门里一送,这该怎么办?”
说着鲁掌柜就去瞪自己哥哥,怎么这么蠢,老鲁站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人人都知道自己是汪家的下人,有没有亲供对自己都没什么影响。汪枝被这一提醒倒明白了,自己是君子,可是别人未免会以小人猜度自己,拿起笔又写了数行,接着递到鲁掌柜面前:“这下你放心了吧?”
鲁掌柜见上面写着这事了结之后,只要鲁家弟兄不在外说关于这件事的内情,就再不追究,心这才放松一些,连连弯腰:“大爷果然是宽厚人。”说着皱了皱眉,重新拿了张纸过来又抄了一遍,这才在两张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老鲁也过来按了手印。
汪枝倒赞一句他做事周到,收起一张纸就道:“这件事从此了了,你们兄弟走吧。”老鲁跪下给汪枝磕了个头,鲁掌柜用手擦一下汗:“大爷,小的家眷还没收拾好,容小的再收拾一会儿。”
汪枝点头,让老张留在这看着,自己就要起身离去。
鲁掌柜又伤心又欣慰,虽则离开这两间铺子,以后不得这么轻松地赚钱,可是也去了头上的这个隐患,回到乡下有房子有地,遇到合适的再买上一两房家人,别人也能称自己老爷。
想到这,鲁掌柜忙随着老张送汪枝出去:“大爷为人宽厚,定有后福的,往这边走要近一些。”鲁掌柜这么殷勤,老鲁的脸色可不大好,现在全家上下除了身上的衣衫,就只有那二十两银子,要过日子还要靠兄弟,自己弟弟倒还能帮自己,就不知道自己那个弟妹?
鲁掌柜送走汪枝,又对老张道:“张管家,我让家眷赶紧收拾,您还请到里面喝茶。”这声张管家叫的老张十分喜悦,点头笑道:“其实照我们大爷的好性子,是会继续留你的,只是你毕竟是老鲁的兄弟,难免有些……”
鲁掌柜呵呵一笑,看一眼旁边站着面色尴尬的兄长:“知道知道,进来喝茶吧。”见鲁掌柜要往前面去,老鲁一把拉住他:“我说,你可不能不管我。”鲁掌柜伸手拍拍他的肩:“大哥,你急什么,这事后面再说。”
老鲁急得不行:“我还不是为了你?现在连累的我全家都被光身赶出来……”鲁掌柜拉一下老鲁小声道:“大哥,这张管家还在呢,你急什么?”老鲁想想也是,只得忍口气和他们进屋。
堂屋里有些乱,地上还有个两三岁的娃娃在那爬来爬去,鲁掌柜上前把那娃娃抱起就叫:“赶紧把孩子抱走,这有客呢,端出两杯茶来。”帘子一掀,从屋里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来,对鲁掌柜眼一瞪也不上前接孩子:“你叫魂呢?方才不是你说要把东西都收拾出来准备离开吗?我带着丫头收拾了这半日,怎有空管孩子,你自己抱着。”
说着少妇帘子一摔就又进屋收拾,鲁掌柜抱着孩子尴尬一笑:“媳妇有些不知规矩,让大家见笑了。”说着一手抱孩子,一手去倒茶,老张也不嫌弃,接过茶说了几句闲话才道:“虽说大爷为人宽厚,可今日还是要搬出去。”
鲁掌柜笑着道:“一定一定。”这边正在叙话,门被擂鼓似地敲起来,鲁掌柜皱眉,往里面喊:“还不快去开门?”这次走出来的不是方才那个少妇,而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急匆匆去开门,里屋传来那少妇的骂声:“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喝来喝去的,正当自己是大老爷了?也不见你赚多少银子回来?”
鲁掌柜面上更加尴尬,开门处走进来的是鲁婆子带着一群孩子,进的屋看见鲁掌柜抱着孩子在那喝茶,老张坐在上面。鲁婆子顿时大怒,看着鲁掌柜道:“好兄弟,你哥哥为了你把差事都丢了,这一家子要吃要穿都要找你。”
鲁掌柜不及答话,里屋帘子掀起,那少妇走出,拿出一块包袱皮收着堂屋里的那些摆设,斜眼看着鲁婆子:“呸,你家要吃要穿关我家什么事情?还说为了我家才差事丢了,现在我们全家都要被赶出来要回乡下,自己家吃穿都不晓得在哪里,还要养别人,大嫂你还是去别家吧。”
昨日还是体面的管家娘子,今日就成了被撵出来的落魄人,还被一向捧着自己的妯娌这样排揎,鲁婆子这口气怎么忍得下,也不管老张就在旁边,横竖已经撕掳过的,也不再怕。声音喊的更高:“不寻你家寻谁?那些银子不是被你家拿去还是被哪家拿去?你家吃了甜头,苦头全我家吃了,最少你家那些银子要分我家一半。”
提到分银子,鲁二嫂就跟戳了她的脊梁骨一样,转身叉腰就对鲁婆子骂道:“分一半,你也不怕风闪了你的舌头,当日那些银子都是平分的,你家自己做事不机密被主人家寻到根脚,带累我们,现在还来寻我的是非,忒不要脸了。”
说着鲁二嫂就袖子一挽,上前去推鲁婆子:“滚滚滚,带着你全家都给我滚出去,这里现在姓汪,你家也不是姓汪家的下人了,哪还有脸站在这里?”这一推鲁婆子差点跌倒,她小女儿顿时哭叫起来,这一哭叫顿时让鲁掌柜怀里的小娃娃也哭起来。
鲁掌柜额头全是汗,又见老张一脸看戏神色,不好去拉自己大嫂就只好去拉自己婆娘:“你消停些消停些,现在这是别人家的地,你也不要吵,要吵,等回家再说。”鲁二嫂甩开鲁掌柜的手:“呸,你这时来说什么好话,不在这时把他们赶走,等回家去,这不要脸的占了你的屋,分了你的田,你是有几把力气和你这几个侄儿打?”
说着鲁二嫂回头就对老鲁的大儿子道:“你也十三了,该去寻事做去养活你爹娘,别把你爹娘弟妹都赖到我们头上。”这下老鲁也忍不住开口:“弟妹,你怎能这样说?”鲁二嫂是别人家粗使丫头出身,吵起架来鲁婆子这种贴身丫头出来的还真是比不上。
听到自己大伯子这样说,鲁二嫂转身一口吐沫吐到老鲁脸上:“真是一家子不要脸,还真想赖在我这里,我告诉你,没门。你要是个男人就带着你这一家滚出去,别指望去老娘家里骗吃骗喝。”
鲁婆子缓过气听到这话就跳起来去撕鲁二嫂的嘴:“你这没良心的,我撕烂你的嘴,看你怎么说。”鲁二嫂比鲁婆子要年轻些,身手也要灵活,轻轻一闪就把鲁婆子闪在一边,嘴里还不依不饶:“说破大天去,那产业不是祖上传下来的,是自己争的。并没分给哥哥的理,你到哪里去也没管你。”
鲁婆子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妯娌,又要冲上去打,这下拳头正正落在鲁二嫂身上,鲁二嫂大怒,伸出手就往鲁婆子面上重重打了两耳
39倔强
这两巴掌打的鲁婆子头晕眼花,更是恶向胆边生,也不去管老鲁和鲁掌柜在那跺着脚喊她们不要打了,伸手就往鲁二嫂胸上抓起,嘴里还骂:“你这眼里没有尊长的东西,人都说长嫂如母,你倒好,打起老娘来。”鲁二嫂怎能让她抓到,一边抵挡一边骂个不停。
她们在这打的热闹,老鲁和鲁掌柜两人想上去拉架也不好,况且年纪小些的孩子都在那里哭个不停,又要哄又要骂,堂屋里一下十分热闹起来。此时老鲁怕的是自己媳妇骂的嘴快,就把汪太太牵扯进来,把小女儿往大儿子身边一推,想了想上前抱住自己婆娘的腰:“你也消消气,要说什么,回去再说。”
鲁婆子这腰一被抱住,鲁二嫂趁机伸手往她脸上抓去,一下把鲁婆子脸差点抓花,鲁婆子从来管丈夫都管的极紧,这一被抱住回身就往他面上打了两耳光:“呸,你一个男人,看见别人欺负你媳妇,你不敢上前帮忙倒也罢了,这个时候你还来让老娘回去再说,呸,到底要回哪里去,这连个地方都没有。”
老鲁这举动倒提醒了鲁掌柜,他忙把手里抱着的孩子塞给旁边那个大丫头,自己也上前去把自己婆娘两个手紧紧拉住:“还有外人在呢,你们就打的这样热火朝天的,说来总是我们一家子的事,你又何必把这事闹给外人知晓?”
鲁二嫂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平日给鲁掌柜吃的苦头也不少,听到丈夫这样说,双眉一竖就道:“什么一家子?当初分银子的时候他家要多分一些,那时怎么不说一家子,你现在倒一口一个一家子,我呸,没见过这样只会扯后腿的一家子。”鲁婆子心头的火气本来就大,听了这话在自己男人怀里挣扎着骂:“你这不知足的小蹄子,你当没有了我们夫妻,就能有这两间店面?我们夫妻提着性命做这件事,难道不能多分一些?”
见她们又吵起来,老鲁和鲁掌柜唉声叹气,老张正待说话,一直在旁看着的老鲁的长子开口了:“娘,二婶,你们都别吵了,人都说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我也十三了,以后我去外面找事做,不就是千把两银子,哪能挣不出来?”
这话让鲁二嫂冷笑一声:“听到没有,大侄子倒是个有志气的,大侄子,做二婶的就等着你拿银子回来。”鲁婆子急得不和鲁二嫂理论这个,甩开丈夫的手就走到儿子跟前:“你当你跟着二爷上了这几年的学,就真的什么都知道?这银子哪是这么容易赚的,不然,”鲁婆子看着旁边的老张,终究不敢把实话说出来,只是含糊地道:“你就算要出外,也要再长大些。”
大儿子长出一口气:“儿子就是知道了些道理,才晓得娘您错了。”说着跪下给鲁婆子夫妻磕一个头:“儿子这就走,娘,您和爹也不用挂念儿子。”
说完起身就往外走,见儿子真的要走,鲁婆子急忙追出去拉他,大儿子甩开自己娘的手:“娘,您不用劝我了,我已下定决心。”说着快步跑出去。
鲁婆子还要去追,身后的鲁二嫂已经冷笑着道:“大嫂,你有了这么个好儿子,以后何晓愁?以后啊,说不定侄儿子发了大财,我们还要沾光呢。”说着鲁二嫂的眉又是一竖,腰一叉:“现在,大嫂你还是带着你这些人走吧走吧。”
鲁婆子见鲁二嫂又提旧话,还待再和她说,老张已经咳嗽一声:“鲁嫂子,大爷已经收回了这两家店,留我在这也是看鲁掌柜收拾东西的,你们的恩怨还请到外面说,现在时候也差不多了,鲁掌柜,你们还是赶紧收拾吧。”
鲁婆子这下悲从中来,也不去追儿子了,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怎么这么狠,让我们没地方去。”鲁掌柜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对老张拱手:“这就来,这就赶紧收拾。”说着让还打算吵架的鲁二嫂赶紧把东西收拾起来。
鲁婆子在那哭了半响,老鲁在那唉声叹气,鲁二嫂的东西倒已收拾好了,叫起丫头,抱上儿子,鲁掌柜又去外面叫了辆车,一家子这就准备离了城回乡下。老张也走到鲁婆子跟前准备让她离开,鲁婆子突然爬起来,扯着鲁二嫂的衣衫:“你家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鲁二嫂甩了几下没甩开,喊自己丈夫:“你是死人啊,还不快些把你大嫂拉走。”鲁掌柜叹了一声,看了看自己哥哥,终于开口却是一句:“先回去吧,现在大侄儿也被你撵走了,先回去吧。”
听了这话鲁婆子面上顿时有得意洋洋之色,鲁二嫂气呼呼地上了车,鲁掌柜兄弟和老张拱一拱手,两家人挤在那辆车上就回家去。
车去的远了,还能听到车里传来吵嚷声,不是鲁二嫂骂丫头,就是鲁婆子在那说鲁二嫂,倒惹的来往人群纷纷往车上看去。老张侧耳听了听,唤来伙计赶紧把这里收拾好,看看天色已近黄昏,还要赶在城门没关之前赶回去和汪枝回报。
老张赶回家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娘子接着他不由嘀咕两句:“人家采买,你也采买,怎么就人家成日闲着还在那油水多多,你就被大爷使?”老张狼吞虎咽吃下两大碗饭,倒杯茶喝了才对自己娘子道:“现在大奶奶比不得太太,她是个精细人,我们自然也要好生服侍了才有这好处,不然像老鲁家,你瞧瞧,前些日子还那样得意洋洋,今儿鲁嫂子真是连脸面都不顾。”
老张娘子瞅他一眼,外面已经传来丫鬟的声音:“张婶子,张大叔回来没有?”老张娘子急忙道:“是桃花吧?快进来坐,你张大叔回来了,洗把脸就往上头去呢。”桃花也是这次新买得的小丫头,掀开帘子进屋对老张娘子笑笑,接了老张娘子递过的芝麻糖就和老张一起往前面走。
汪枝已用过晚饭,正在灯下看着雨萱做绣活,还在那教成业写几个字。雨萱做几针就对汪枝道:“爹我也要学写字。”不等汪枝说话,黄娟已经开口:“等你会绣一整朵花了,那时就不光是学写字,还要从经书开始学。现在你连一茎草都不会绣,学什么写字?”
雨萱顿时不服,眼看向汪枝想让汪枝为自己说话,汪枝想了想就道:“听你母亲的,女孩子家女红是很要紧的,总要先学会女红,再来学写字。”雨萱的泪顿时要滴落:“可是,女儿这些日子学绣花学的手都疼了。”
说着雨萱把双手送到汪枝跟前,汪枝看了看,见上面确实扎了不少针眼,虽用了药但那针眼叠针眼看的人一阵心疼。汪枝不由握起女儿的双手往她手上吹吹:“萱姐儿,不哭啊。”雨萱还待再撒娇,黄娟已经递过一条帕子,对雨萱道:“这是那日我拣点东西,寻出来的一条帕子,上面的针线活是你亲娘做的。这小牡丹花绣的多好。你现在懈怠了,难道要等到你长大了,别人笑话你连个绣活都做不好?”
雨萱最吃不住这个,拿过那帕子瞧瞧,的确绣的很好,于是唇高高撅起:“哼,我娘做的就是比你做的好。”
黄娟低头看着成业在那写字,嘴里漫不经心地说:“是啊,人人都知道你娘比我绣花绣的好,等你长大了要绣不好,人家只会笑话你学艺不精,可不会怪我教的不好,到时丢的可不是我的脸。”
雨萱最经不起激,把那条帕子小心翼翼藏好才说:“我一定不会丢我娘的脸。”汪枝已经听出黄娟话里的意思,并没阻止而是笑了笑,雨萱看到汪枝的笑就对他嚷道:“爹,我是我娘的女儿,我一定会绣活管家样样都做的好,爹你说是不是?”汪枝低头拍拍她的脸:“是,你说是就是。”
雨萱得到肯定,小下巴不由一翘,得意地看黄娟一眼,爹心里还是娘最好。这倔强的小模样让黄娟笑了笑,纠正一下成业写的错字,门外桃花已经道:“大爷大奶奶,张大叔回来了。”
这是要讲正事,汪枝叫进春儿让她把这两孩子都带下去安排睡觉,这才让老张进来。老张进来把汪枝走后鲁家的事都说了。黄娟倒真的没想到鲁婆子夫妻就这样咬紧牙关不把汪太太露出来,眉微微皱起,也不和汪枝说自己的疑惑,毕竟那是他的继母。见汪枝说老张辛苦,就笑着道:“你这几日做的很好,这里有一匹布,你拿回去给你孩子做衣衫。”
老张没想到黄娟还有赏,忙磕了个头抱着布欢欢喜喜走了。汪枝这才伸个懒腰:“总算把这内贼除了,以后日子就安稳了。”本以为黄娟会接自己的话,可是黄娟没说话,汪枝正要相问,黄娟已走到妆台前卸妆:“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我明儿回娘家一趟,顺便带孩子们见见舅母。”
40见面
话题跳的太快,汪枝惊讶地看向黄娟,黄娟回头一笑:“我现在嫁了你,自然我的亲戚也要来往。”汪枝做个明白的手势,眉头紧皱地道:“成业倒罢了,雨萱性子有些倔强,明儿若有什么冲撞?”
黄娟卸完妆走回去:“就算真冲撞了,难道我嫂嫂还会说她一个孩子不成?况且没娘的孩子总要多带出去让她见见人,性子才会开朗,长闷在家里也不好。”汪枝伸手握住黄娟的手:“你这番苦心,也不知道雨萱能不能放在心上?”
黄娟又是一笑:“孩子总归是孩子,要因材施教,天下哪有性子原原本本一模一样的孩子?”至于雨萱能不能明白,放不放到心上,黄娟并不在意,行事只要无愧于心就好,别人的议论就由他去。
次日黄娟收拾好了,安顿好家事,前去和汪太太辞行,听到儿媳要回娘家,汪太太哼了一声:“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媳妇,婆婆还病着呢,就打扮的花红柳绿地回娘家,真真叫人……”黄娟已让丫鬟服侍好汪太太,这才转身道:“婆婆,医生已经说过,您要宽心,什么事都放在心上,颠倒四五个过子总是不好。”
汪太太被噎住又待再说,黄娟已经微微挑眉:“难道婆婆以为,媳妇不该劝婆婆宽心?”汪太太恨的握一下拳头道:“走吧走吧,别在我面前碍事。”黄娟这才应声退出。
听到屋外黄娟和成业说话的声音,汪太太的眉头皱的死紧,现在鲁婆子不在了,自己没了膀臂,原本打算娶黄娟回来收拾这两个小的,可现在瞧来这路行不通,还有什么法子呢?汪太太坐卧不安,猛的想到方才雨萱进来时候,明显眼里有不愿意去黄家的神情,对,还有雨萱,这孩子从小跟在自己身边。到时寻个机会再让雨萱回到自己身边来,那时就看雨萱是听自己的还是听黄娟的。
汪太太再次得意洋洋,只可惜身边没有可心得用的人,再多的得意也无法说出口。
成业难得出门,一路上只是趴在窗口叽叽喳喳问黄娟话,雨萱虽同样想瞧瞧外面的景色,可是想到汪枝说的做人要端庄,眼斜斜地看黄娟一眼,那眉就皱紧,自己的娘才不会像黄娟一样,掀开窗边的帘子指着外面的田野在那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黄娟看一眼坐在那一本正经的雨萱,勾唇一笑和成业说的更热闹了,雨萱的小眉头皱的更紧,喊了几次成业,但成业怎么肯听,还是和黄娟说个不停,雨萱只得依旧泄气坐下。
一时到了黄家,黄二奶奶迎出来,成业不等黄娟开口就叫了声舅母,喜的黄二奶奶登时笑开:“这是业外甥?长的可真好,教的也好。”雨萱听到黄二奶奶赞自己弟弟,心里又得意又恼怒,得意的是弟弟被赞,恼怒的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叫黄二奶奶为舅母。
黄二奶奶已拉了成业的手往里走,黄娟笑着对雨萱道:“我在家说的话你忘记了吗?出门若不讲礼貌,丢的可不是我的人。”说着黄娟就往里走,雨萱的眉头又皱起,还是别别扭扭进了门,到了大厅又正式给黄二奶奶磕头见礼,接了黄二奶奶送的见面礼。
见雨萱这别别扭扭连声舅母叫的声音都不大,黄二奶奶只是一笑,这么小的孩子这样别扭也是常事,再说自己小姑是个有主意的人,今日既能带过来,想来也能让他们不失礼。
只当没瞧见雨萱的别扭,笑着叙两句寒温就对丫鬟道:“请大姑娘二姑娘出来见见表弟表妹,可别忘了见面礼。”丫鬟应声后很快就带着巧娘姐妹出来,黄娟让雨萱姐弟上前去见巧娘姐妹。
除了舅母,还要认表姐妹,雨萱心里的不满越来越深,站在那不动,黄娟把手里茶杯放下,笑着对巧娘道:“你这妹妹年纪还小,礼节上难免……”巧娘已经笑着上前拉起雨萱的手对黄娟笑着道:“姑姑我明白。”
雨萱想把巧娘的手打掉,可是黄娟那话,很明白的在说自己礼节上有欠,这可丢的是汪家的脸,只得任由巧娘拉着。黄二奶奶不由看的一笑,让巧娘带他们姐弟去后院玩去,这才对黄娟道:“我让人请你回来,一来呢,是你二侄女的亲事已快定下,这二来,是有人想见你。”
有人想见自己?黄娟看自己嫂嫂一眼:“这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劳动你去请我?”黄二奶奶伸手拉起黄娟对身边丫鬟道:“我们去你七奶奶家,等厨房饭做好了你去那里寻我们。”
丫鬟应是,黄娟这下摸不到头脑:“这怎么说,七嫂嫂难道又学会很厉害的针线不成?”黄二奶奶携着她出了门,回头道:“你到了就知道了。”
黄七嫂家在黄家后边第三家,她家也曾富过,曾祖父时盖起整个族内最大的一所宅子,豪言这一房永不分家,结果曾祖父刚去世,几个儿子就开始争产,争的弟兄们老死不相往来,各自搬离那所大宅子,现在只剩下黄七嫂家和另外一个堂兄弟家在这住着。
虽然祖父时候争产闹的很凶,这两家处的还好,约着在镇上开了个小店铺。平日里男人们不在家,黄七嫂是个能干人,想着这宅子那么大,这村里又不能像城里把这空着地方租出去,索性就召集了这族里的姑娘嫂子们在这宅里学绣花,有绣的好的也能拿到店铺里面去寄卖。
做这一行日子久了,不光是这族里的姑娘,连这附近的姑娘都有来学绣花的,每日宅子里总有二三十个少女在那叽叽喳喳,十分热闹。黄娟没出嫁时也在这里学过,此时故地重游,不由笑了:“嫂嫂竟是怕我十分想念这里。”
黄二奶奶瞧着她笑一笑,径自领着她进了门,院子里有四五个少女边晒日头边在那做绣活,看见黄二奶奶姑嫂进来,有[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上前喊嫂子喊婶子喊姑姑的,黄二奶奶招呼两句就道:“我是来寻你们九婶子的,她在不在?”
有个十一二岁的姑娘已经笑了:“二伯母好奇怪,怎么今儿就要寻九婶婶,难道不能来寻侄女们?”黄二奶奶点一下她的额头:“就你嘴巧,你姐姐不该叫巧娘,你才该叫。”
这说话时候,黄七嫂已经走出屋门,笑着把黄二奶奶姑嫂请进屋里喝茶,黄二奶奶按住她的手:“七弟妹,今儿就别客气了,常来常往的,今儿我小姑难得归宁也不用叙别的。”黄七嫂听了这话瞧黄娟一眼就叹气:“我还算着,也该来了,说好的那边只肯送过来五天,今儿都第三天了。”
那边?黄娟的心不由紧紧提起,难道是灵儿?黄二奶奶拍拍小姑的手:“你这要谢谢你九嫂嫂,她那日回娘家的时候特地去瞧了外甥女,说外甥女虽被下人们照顾的还好,可是外甥女说很想你,你九嫂嫂设法说动了那姓赵的,让她放这孩子过来黄家几日。”
自己的女儿,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黄娟的眼眨了眨,黄九嫂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来:“哎,不过是点点小事,我瞧那姓赵的是巴不得让灵儿过来黄家呢,毕竟现在娟妹妹已经嫁了,她啊,只怕成日在灵儿面前说嘴,说她娘不要她。呸,不是姓赵的这个不要脸的在中间横插一杆子,灵儿哪会如此?”
黄娟根本听不到黄九嫂背后的话,只是瞧着随黄九嫂一起进来的灵儿,伸手把她抱进怀里,用手摸着她的脸,这脸上现在没那么瘦了,身上也有了点肉,一双大眼还是忽闪忽闪的,只是曾经的无忧无虑已经消失。
灵儿乖乖地被黄娟抱在怀里,伸出双手搂紧她:“娘,我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那个人说的话,都不能放在心上。”黄娟用手捧紧她的脸:“我的儿,有你这句话,娘就是下刀山火海都甘心。”
这话让屋内别的人都垂下泪,黄二奶奶用帕子点一点眼角,正准备上前劝她们母女。屋外已经响起黄五婶的声音:“七侄媳妇在吗?”黄五婶儿子没考上举人之前,也曾在黄七嫂这里接过绣活来做,算来族里这些人家,黄五婶算是和黄七嫂最熟了。
黄七嫂的眉不由一皱,这五婶子守节这么多年,最恼的就是妇人别嫁,更何况是黄娟这样与人和离又另嫁的。这些日子黄五婶也在黄七嫂面前嘀咕过几句,黄七嫂是八面玲珑的人,嘴里只是敷衍着,此时听到黄五婶进来,正准备让黄娟母女往后面去。
黄五婶已经掀开帘子走进屋,看见黄娟母女,面色顿时一沉。黄七嫂心里叫声不好就忙开口打圆场:“五婶子来的正好,昨儿有几个新花样,五婶子来瞧瞧。”说着就上前准备带她往后面去,黄五婶把手一甩看着黄娟道:“娟侄女,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41母亲
黄五婶总是个长辈,黄娟不好登时翻脸,只得笑着道:“不知五婶子还有什么要教导侄女的?”黄五婶伸手掠下鬓边的发看一眼灵儿才道:“娟侄女,休说我说话不好听,你也知道我为人直爽,当日你离开林家已是让我黄家全族蒙羞。幸得汪家不嫌弃你,你又另嫁,既嫁了就该对汪家那边尽心尽力才是,而不是和前头人生的女儿再有来往,毕竟若人知道她还和你来往,以后要寻亲事,总是难的。”
黄五婶说话时候,灵儿紧紧偎依在黄娟身边,眼里流露出惊恐。黄七嫂几次想打圆场,都被黄娟止住,黄九嫂的眉皱的更紧,怎么这五婶子越来越背晦了,当着人家女儿就说这样的话?
黄二奶奶担心地望着灵儿,想把灵儿带下去可是黄娟还是紧紧拉着女儿的手,等到黄五婶说完黄娟才瞧着黄五婶一笑:“灵儿是我生的,走到哪里都是我的女儿,难道就因她爹对我不好,我就连女儿都不认了?五婶子这话,若当真好,我做侄女的自然要听,可您这话,分明是要我做个狼心狗肺之人,我做侄女的怎能听?”
黄五婶没想到自己这番话竟被黄娟这样解释,眼瞪大同时说出的话也有些抖:“你,你不识好人心,我不过劝你好好过日子,哪有……”黄娟又浅浅一笑打断她的话:“好好过日子?若让人知道我连自己生的女儿都护不住,只怕被笑话的人是我吧?”
看着黄娟唇边有些挑衅的笑容,黄五婶正待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黄娟又缓缓地道:“再说我嫁到汪家不过两个来月,除开回门这日,今儿还是头一遭归宁,两个月归宁一次也算不上老往娘家跑,难道嫁出去的女儿都不能归宁?再说,”黄娟的眉微微一挑:“还不知道是谁在五婶子面前嚼蛆,说我过不好日子的,倒还请五婶子把这人说出来,侄女去问个究竟。”
黄娟咄咄逼人,黄五婶无话回答,黄七嫂忙笑着道:“五婶子,今儿还有新花样呢,你快请进去瞧瞧。”说着就推黄五婶进去,快进到门里面时,黄七嫂对黄娟悄悄竖了下大拇指。
黄娟会意一笑,低头看着灵儿,灵儿的眼还是睁的很大,方才黄五婶说的话虽是些昏话,可是难免会有些人在灵儿面前说些什么。黄娟蹲下看着女儿:“灵儿,娘不会不要你,而且,娘离开林家,并不是娘的错。”
黄九嫂已经过来道:“四嫂嫂,”叫了这声就改道:“小姑,你放心,侄女总是个姑娘家,又不像男娃娃成日要出外玩耍。纵再有什么流言,难道还能传到她耳里?况且我四婶当日吃过苦头的,恨那姓赵的还来不及,她在族里也算说的上话的,哪会容下这种事。”
灵儿也点头:“娘,我不怕,妈妈对我很好,那两个丫鬟也很照顾我,只有爹……”说着灵儿停口不说。黄娟摸一下她的头,就知道林世安不会对灵儿有什么好言语,偏偏那是她的父亲,偏偏自己又不能把她从林家带出来。
但是灵儿很快抬头,脸上带上笑容:“娘,不过我见到爹的时候也不多,而且每次妈妈都在。”张妈妈的脾气黄娟是知道的,况且已经预先说过,不算是林家的下人,这个后顾之忧没有了,真要吵起来,还不知道吃亏的谁。黄娟把女儿搂一下这才放开:“我的灵儿这样懂事,谁不爱呢?”
灵儿笑的眉眼弯弯:“娘,我长高些了,你看见了吗?张妈妈每顿都让我吃一碗饭,对了,我还在学针线。”此时的灵儿才有了点小女孩的活泼,黄娟看着她又欣慰又难过,但还是含笑听着她在那比比划划地说学了些什么东西,偶尔黄娟插一句话。
中间黄五婶看了新花样子出来,见她们母女这样,黄五婶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走出去。黄七嫂本还想说几句圆场的话,可见灵儿和黄娟说的很开心,又拿起一副绣活做起来,偶尔看她们娘俩一眼,和黄二奶奶她们交换一个微笑。
灵儿足足说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停下口,已经有些气喘,黄娟端过茶来喂她一口,还用手拍着她的后背:“慢点喝。”灵儿喝完才伸手抱住黄娟的脖子:“娘,我好想你,可是妈妈说,要我努力学、努力长,一点不能给你丢脸。”
黄娟抱着女儿抱的更紧,往她脸上亲了亲:“我的好灵儿。”别的话就再说不出。黄二奶奶这才停下和黄九嫂说话笑着上前对黄娟道:“你啊,见了灵儿这么久,糊涂了,都还没谢谢你九嫂嫂呢。”
黄娟这才把女儿放开,走到黄娟嫂面前道个万福:“九嫂嫂,多谢……”黄九嫂已经把黄娟稳稳托住:“说什么谢不谢的,我只不过不忍心看你们母女分离,看这孩子在后娘手里受苦。再说,要不是那赵不要脸的,你们母女又怎会分离?”
林家的人,颇有些很愿意看赵氏吃亏的,只是赵氏现在怀了孩子,被林世安当做宝贝样,赵氏也不出门,不然一出门也会受到些奚落。黄娟了然一笑,黄九嫂已经道:“再说那赵不要脸的,也着实把自己当成豆腐做的了,谁没怀过还自己,就她怀这个,听说隔三差五就请医开方,还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呸,赵家虽也富过,可那是前三十年的事情了。她今年不过十七,下生后家里连下人都用不起,现在装什么娇。”
黄七嫂咳嗽一声,黄九嫂这才想到灵儿在旁,忙摸一下灵儿的脸:“好侄女,方才的话只当没听到。”灵儿甜甜一笑:“五姑妈,侄女什么都没听到。”黄七嫂不由笑骂一声,众人也笑了。
说笑一时,黄家的丫鬟来说午饭已经备好,黄二奶奶想一想就道:“原本该让丫鬟把饭送给来陪嫂嫂们一起吃的,只是我家里还有几个孩子,总不好把他们撇在那。”说着黄二奶奶已对丫鬟:“你回去和厨房说一声,让他们送一份饭过来这边,让小姑和你七奶奶在这用饭,我回家吃去。”
黄娟虽有心带灵儿回家去,但想到雨萱又把这心思压下去。雨萱这孩子性格过于倔强,还要慢慢扭过来,黄二奶奶这主意是最好的。
灵儿已经道:“娘,我昨儿已经见过两个表姐了,那边,那边,我,”灵儿年纪毕竟小,不知道该怎么说。黄二奶奶把心里的叹息压下,用手摸一下外甥女的脸:“你啊,什么都别想,今儿和你娘好好吃顿饭。”
灵儿点头,对着黄二奶奶露出个大大的笑容。黄娟看的心内不由一酸,要是雨萱也有灵儿这么乖巧,就能省很多心了。可随机就想,同胞姐妹还性格不一,更何况是继姐妹?
黄二奶奶送来的午饭十分丰盛,还盛了两大盒子的点心散给那些来做绣活的姑娘们吃。这顿午饭吃的黄七嫂妯娌十分欢喜。吃完午饭,黄娟再舍不得也要和灵儿分开,又叫出陪着灵儿来的那个丫鬟,赏了她一些碎银子,又叮嘱她要照顾好灵儿,这丫鬟的身契本就在黄娟手上,连连点头应是。
黄娟这才又抱了抱灵儿回黄家,离开时看着灵儿眼里的不舍,黄娟心里更加舍不得,只有狠心转身回去。黄九嫂看着灵儿,拍拍她的肩:“灵儿,进去吧。”灵儿看着娘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自己眼里,嗯了一声转身进屋。
回到黄家,黄娟就去寻雨萱,竟见她乖乖地坐在那听宛若说话,这倒十分稀奇。黄娟的眉挑一下:“怎么今儿这么乖?”雨萱的小下巴又扬起:“我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而且宛若表姐懂那么多,我也要像她一样。”
这倒合了雨萱的性子,黄娟没在多说,转身出门和黄二奶奶说过宛若定亲的事,也就收拾起来带孩子们回去。
回到汪家,自然还要去见汪太太,汪太太见雨萱去了趟黄家,口里满是黄家的表姐怎样能干,自己也要学她一样能干时,听的十分不喜欢,想开口提醒雨萱还有她亲舅舅家呢,但黄娟在旁汪太太只得忍了。
坐了会儿,黄娟就以汪太太病着要静养,带着雨萱他们回屋。自己病着,又怎好让雨萱来自己身边?汪太太咬一下唇,看来只有让病慢慢好起来,可真要让病慢慢好起来,那不就少了个拿捏他们的手段?汪太太左思右想,用被子蒙住头,罢了,当务之急,只有先把雨萱要到自己身边教着她和黄娟作对才成。
过的数日,汪枝听说汪太太的病渐渐好了,还能在白日出屋晒晒太阳,倒十分惊讶:“原本天气转冷,母亲的病就加重,可是今年怎么就反好起来?”黄娟顺口就道:“看来这次换的药好。”
汪枝点头:“母亲这病慢慢好了,你也能省一些心。”省心?黄娟淡淡一笑,只怕更烦心才对。
42理由
不过黄娟并没说出担心,只是瞧着汪枝道:“婆婆病情虽慢慢好转,但她常年生病,这身子骨总要慢慢养才是。”汪枝点头看向妻子:“你说的是,倒是我糊涂了。现在那两间店我听的生意还好,以后银子多宽裕些,你也不消发愁。”
黄娟不由惊讶地看着他:“也,什么时候,我们汪秀才,晓得银子怎么挣了?”黄娟话里的取笑汪枝听的很明白,用手摸一下鼻子有些怏怏地道:“上回去收店的时候总也看了些帐,再说现在是自家生意,比不得原先把铺子租出去,每年只收些租金。”
听他这样老老实实承认,黄娟倒不好再取笑他,只又笑着道:“那也是你请的那个掌柜好。还多亏了你那同窗,就快过年了,这年礼可要多给他备些送去谢谢人家。”上次收回店,虽说要继续做,可总要有掌柜,拖延了两三日。
恰好汪枝一个同窗来访,闲聊中说起这事,这同窗就说有个远房表亲原本是在南京当伙计的,现在回乡娶了妻,也不愿再离开家乡,想在这里寻个事做。
汪枝听的有这么恰好的人,就请同窗请那人过来,详细问了问,觉得这人确实不错,又进去问过黄娟意思,黄娟听说时已悄悄掩在窗外见了,见这人面相忠厚,汪枝问的时候也有一说一,并不是那种夸夸其谈之徒。于是点了头,就请这人做了掌柜,每年六十两银子,年底依照生意照样有分红。
经过这件事,汪枝也觉得不该再像原先一样一味只苦读书,闲了时也该问问家事。毕竟功名虽要紧,但家计才更是迫在眉睫的事,这家里的事哪能全推在妻子身上而自己从不过问?
这样的改变黄娟是乐见的,毕竟学问虽重要,但男子也要有自己的担当。夫妻还在说话,春儿就在门外道:“大奶奶,太太那边派人来传话,请您和大爷去一趟呢。”果然这婆婆,病稍好一些就要折腾儿子,黄娟应了心里就在想,婆婆这次是要说什么事?
仔细思索黄娟真没想出来,鲁家被撵出去之后,黄娟又请老林荐了一家人来。这家姓柳,据说原本是在京城里服侍当官的,只是这当官的倒了霉被罢官发配。柳家也随当官的一路服侍过来,刚走到这里,那家当官的就得了病一命呜呼,此时官员的家产早被抄的差不多,身边只剩下两房下人,那官太太没了法子,只有把下人都打发了,好换成银子来操办丧事。
老林带这柳家人过来时候,还很叹息了一会儿,说柳家对前主人如何忠心,只是当不得如此困境,总要寻些银子去操办。只是整家要买这买的起的人家也少,若见他们家人分离又舍不得。黄娟也听的叹气,见柳家一对夫妻带了两个男孩子,毕竟曾在官府里做过事,那举动和平日乡里的那些人并不一样。
也就点头要了柳家,让老林送去三十五两的身价,又加了五两银子当做奠仪。和那官员娘子立了身契,把人买了过来。那官太太还哭着对柳家的说本不能做这样的事,只是穷途末路没法子,让柳家的不要怨他。
柳家的又磕了头,说定会好生服侍新主人,让太太一路扶灵回去,必要小心。倒惹的黄娟和老林在旁边也陪了两滴泪。回去后就让老柳家的去汪太太身边服侍,老柳就补上守门的缺,那两个孩子大一些的让他在汪枝书房服侍,小那个就陪汪栋上学。
月兰的婚期还早,汪栋虽在挑媳妇,但汪太太也是个挑剔的,她挑剔,黄娟也就乐得让她去挑。
黄娟想了一会儿已到了上房,老柳家的已迎出来,她虽是在官家服侍过,黄家这样比起官家那是怎么都比不了的。但老柳家的并没半点不满,为人也十分和气,并不因自己是从京城来的而带些傲慢。
老柳家的笑吟吟给黄娟夫妻行礼道:“大爷、奶奶来了,今儿太太多进了半碗饭,用完饭也没去歇午觉,晒了会儿日头萱姐儿来瞧太太,祖孙正在屋里说话呢。”说着老柳家的已把帘子打起。
雨萱?看来这事是要应在雨萱身上,黄娟心里下了结论,迈步进屋果然看见汪太太坐在那,雨萱坐在她下面,手里还拿着个荷包:“祖母,我做的,好看吗?”汪太太笑眯眯地道:“好看,我们萱姐儿越来越能干了。”
雨萱面上顿时有得意神色,冲着汪枝又比一比手上的荷包:“爹,好看吗?”汪枝只看了眼就对雨萱道:“祖母病才好了些,萱儿不要太缠着祖母。”汪太太坐在那儿笑眯眯地:“你这话就不对了,萱姐儿来陪陪我,我身子骨都觉得松快些,再说大奶奶毕竟事忙,你妹妹又要做嫁妆,倒是只有孙女能陪我了。”
雨萱被表扬,小脸上又添上些得意,汪枝无奈地摸摸女儿的脸才对汪太太道:“母亲说的是,儿子疏忽了。”汪太太已直接开口:“方才我也说了,大奶奶事忙,你妹妹又要做嫁妆,我这身子骨最近松快多了,觉得这屋里寂寞,想把雨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和雨萱相处了这么几个月,虽则这个倔强的女孩偶尔会让黄娟憋气,可黄娟知道她毕竟是孩子,本性又不坏,只要好好教就会和普通女孩子一样。可真要被接到汪太太身边?黄娟可不像汪枝一样认为坏事全都是鲁婆子一家干的,汪太太毫无所知。要知道鲁婆子几乎是日夜都和汪太太在一起,身边心腹人的举动她竟半分都不知道?
汪枝先看一眼黄娟才开口:“母亲这话好是好,可是您身子才刚刚好些,若让雨萱搬过来到时打扰的您不能歇息好,病情重新加重,这才是儿子的罪过。”汪太太已经拍着身边雨萱的背,声音十分慈爱地对雨萱道:“萱丫头,你不会打扰祖母的是不是?”
雨萱当然希望和祖母一起住,毕竟祖母平日对自己可是十分和蔼,虽说黄娟并没对雨萱说什么做什么,吃穿用度比起以前甚至更好。可是雨萱看着黄娟,脑中又记起原来还在祖母身边住的时候,睡着时候醒了听到祖母叹气和鲁婆子说的话,怎么说来着,天下继母有几个好的?哪个不是把前房的儿女当做眼中钉?
当时祖母还说,原本不想娶黄娟过门,偏偏汪枝非要娶这么一个过门,一个和离的女子,还不晓得怎么泼辣。雨萱听了这话,当时就大哭大闹起来,不要自己的爹娶后母,还被爹训了一顿,当时又是祖母百般安慰,还叮嘱雨萱不要把这话对继母说,不然她心里有了芥蒂,到时不晓得会怎么折磨。还说要遇到什么事,只要来寻祖母就好。
雨萱想到这些,马上偎往汪太太,伸手抱着她的脖子:“我一定不会让祖母烦心的,而且晚上睡觉可以给祖母捂脚。”汪太太笑的更欢喜,看向汪枝:“听到没有,萱姐儿一片孝心,你们啊,就答应了。”
黄娟知道汪枝一开口就会答应,抢在他之前就道:“婆婆,晓得您心疼孙女,可是做媳妇的还是不能答应。”雨萱的嘴顿时撅起来,看向黄娟有些气愤地喊:“凭什么,你凭什么不答应。”
汪太太虽拉了雨萱一下:“别这么没规矩。”但脸上的不满明明白白看的出来,黄娟又怎会害怕这样的不满和雨萱的愤怒,飞快地道:“媳妇知道,婆婆是为媳妇分忧,可是婆婆您仔细想想,婆婆这不仅不是为媳妇分忧,反而是陷媳妇于不慈不孝不义地步。”
黄娟说的这样严重,汪枝都吓了一跳:“娘子,没这么严重吧?”在汪枝面前,只有拿出书上的道理才可以说服他,黄娟浅浅一笑:“一来,都晓得婆婆病了这么多年,方才好了一些,我们就把雨萱送过来。知道的呢,说是雨萱和婆婆感情好。不知道的,难免会说是我们不孝,不肯带孩子,婆婆方好一些,就慌慌张张把孩子送来打扰您。这二来,都晓得我是继母,我嫁过来这些日子,自问对萱姐儿的吃穿用度并无亏欠,平日也照顾有加。萱姐儿在我身边这么几个月,现在冷不丁又送回来,外人只会当我这个继母不慈,容不下前房儿女。容不下前房儿女,那不是对丈夫的不义?”
黄娟一篇话说完,汪枝也觉得的确是这么回事,点头道:“娘子说的有礼,母亲,您要想萱姐儿,就让丫鬟经常送她过来陪伴您就是。”汪太太嘴皮子可没有黄娟利索,也说不出这样的理由,身边的雨萱已经眼中含泪,对汪太太叫声祖母。
汪太太正待安慰她,黄娟已看着雨萱:“萱姐儿,难道我当真对你不好?”
43流年
这话顿时问住雨萱,雨萱为难地看了看汪太太,想从汪太太那里得到些支持,可是当着众人面,汪太太又怎会做出恶婆婆的样子,倒是汪枝的眉微微皱了皱:“萱儿,你母亲一没打你二没骂你,还带你去你舅母家,哪里不好了?”
这句话倒让雨萱想到理由了,眼里的泪顿时落下来,对汪枝道:“爹对我不好了,以前从不这样。”说着扯着汪太太的衣襟开始哭起来:“祖母,鲁妈妈说过,有后娘就有后爹。”汪枝是从没想过自己女儿会这样反将自己一军,刚要再瞪下眼睛,黄娟已经笑了:“萱姐儿,你是不是想所有的人都喜欢呢?”
这话让正被汪太太安稳的雨萱抬起头,黄娟又问一遍,雨萱这才点头。黄娟的眉一挑:“那好,我再问你,是温柔懂事什么都会的人讨人喜欢呢,还是刁蛮任性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撒赖的人讨人喜欢?”
这说的有点复杂,雨萱的眉皱紧,黄娟用手拍下额头:“那我这样问你好了,那日我带你去你舅母家,你觉得是喜欢你宛若表姐呢,还是喜欢我们在路上见到的那个大哭大闹还打人的小女孩?”这下雨萱回答很快:“当然是喜欢宛若表姐,她知道的那么多,还对人那么好。”
黄娟双手一拍:“这不就结了。你在家中,自然是人人都让着你,你爹又疼你,怜你年幼失母,怎舍得多说你一句?你祖母体弱,也没多少精力教导你。我是后母,管严了呢,难免有人会说闲话,可要不管你,萱姐儿,你想想你会成你宛若表姐那样的,还是成大哭大闹无礼耍赖的那个女孩?”雨萱又不笨,低下头不说话,汪太太还待再说,黄娟已对雨萱道:“我知道,你是怕我这个后母两面三刀,面上对你好,背地里就折磨你,可是萱姐儿,你祖母也是你爹的继母,这些年她可曾这样做过?有这样一位婆婆在前头做着对比,难道我还要学那些无知妇人吗?”况且,黄娟轻叹一声道:“我也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她还在她后母手下受苦,我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受苦,难道又舍得折磨别人家的女儿?”
祖母也是爹的继母?雨萱还是头一次知道,倒没注意黄娟后面的话,不由看向汪太太。汪太太的眉一皱,汪枝还是头一次听到黄娟提起和前头生的那个女儿,感觉到她话里的悲伤,不由悄悄握住黄娟的手。
黄娟感觉到丈夫手心传来的温暖,心头也是一暖,轻轻抽出手对眉头紧皱的汪太太道:“婆婆休要恼媳妇提起这事,全是因为婆婆这个继母做的人人夸赞,媳妇才想到拿婆婆做个比方,并不是故意要婆婆和相公之间母子生分的。”黄娟这顶高帽一戴,汪太太的话就全被堵在喉咙里,要发火就坏了自己平日的形象,只得吞下这口气对雨萱道:“萱儿,倒是祖母疏忽了,你还是住在你爹娘那边,空了时,再过来陪祖母说话。”
雨萱被这样说了一番,也只有点头应是,但还是小小叹了口气。汪枝不由伸手摸一下雨萱的头:“别叹气了,你母亲除了心直口快之外真的是个好人,以后你就知道了。”雨萱嗯了一声,但面色还是有些怏怏的,汪太太拍一下雨萱的背:“好了,今儿你就先在我这用晚饭。”
提到用晚饭,黄娟起身道:“方才有人送了塘里新出的藕,媳妇这就让人炖出来。”说着黄娟转身出去吩咐,汪枝这才对雨萱道:“萱姐儿,有些话之前我从没说过,现在爹和你说,你是女孩家,日后是要出嫁的,女孩在婆家总要靠娘家撑腰的,明白吗?”
雨萱点头后才伸出双手搂住汪枝的脖子:“那爹你也不能不对我好。”汪枝拍拍自己怀里女儿那软软的小身子:“怎么会,你是爹亲生女,你母亲方才说不要把她想成无知妇人,那你也不能把爹想成无知人。”雨萱这下才真心实意地笑了,汪枝捏捏她的耳朵:“还是做姐姐的,这样怎么给弟弟做榜样?”
雨萱吐一下舌笑了,汪太太知道这时再不能说什么继母会对儿女不好的话了,毕竟自己也是继母,也只得陪着笑一声,心中涌上郁闷,难道就这样放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黄娟在这家里如鱼得水?
汪太太觉得无比胸闷,但已说了病渐渐好了,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装心上不爽快。等到月兰进来时候,见月兰和黄娟也有说有笑,汪太太这郁闷更深一些,自己生的女儿怎么就不向着自己?反而向着一个嫂嫂,哎,当初就该告诉女儿实情,而不是瞒着她,结果现在就生分了。
可当初怕的就是孩子们嘴不严才没告诉他们实情,汪太太想了半日,竟再想不出个法子来,现在身边的婆子丫鬟全都是黄娟嫁过来后才来的,对她们汪太太也无法信任,虽然这些人服侍的很周到也很恭敬,可汪太太心里就是防着她们。可惜了自己忠心的鲁婆子啊,汪太太长叹一声,也只得看见雨萱在这里用完晚饭后被黄娟带走。
老柳家的进来服侍汪太太睡下,见汪太太睁着眼睛似乎在想什么,劝了一句:“太太,您病方好,还该好好保养,别想的太多。”汪太太翻个身把后背留给老柳家的:“大胆,我的事要你管吗?”
老柳家的在汪太太身边服侍这些日子,也适应了汪太太这人前和气人后恼怒的脾气,只是放下帐子就吹灭灯走出去。她是做惯下人的,晓得这种事还是放在心里不要告诉当家奶奶为好,免得到时又起什么风波,毕竟有一层婆媳名分在上面压着。
汪太太把雨萱要到自己身边的目的没有达到,那将好的病情又这样慢慢拖下去。这样时好时坏的,汪枝之前就已习惯,除了让下人照顾好汪太太,又和医生商量着换过几贴药之外,似乎也没有再好的办法。
,黄娟当家理事,里里外外的事情都做的干净利索,那两间铺子的生意现在已经越来越好,每个月曹掌柜都亲自送账本和结余的银子过来让主家盘点。算下来,这两间铺子一年能赚到上千银子,这有了银子,家用也趁手,除多添了几亩地之外,黄娟又给月兰和雨萱各添了一个丫鬟。
见老柳家的见识比起普通下人来要好很多,性子又平和,黄娟索性把老柳家的配到雨萱身边,让她提点着雨萱,平日还让老柳家着意调|教着那些小丫鬟,好让小丫鬟们别那么畏畏缩缩,来个客人什么的也能进退有据。
在外人看来,黄娟嫁过来三年,汪家的家业是越来越兴旺了,铺子的生意蒸蒸日上,田地又多添了两百亩,家里的下人也从原来的三房翻了一番,丫鬟更是十来个,纷纷称赞黄娟果然是当家过日子能旺夫的妇人。
这家业越兴,汪太太的心里就跟搁了坛酸醋一般,家业兴是好事,但是这家业不握在自己手里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事,可当日已经说过让黄娟掌家,难道又开口要回来?
汪太太一心想寻出黄娟的错处好把这当家理事的事情给拿过来,可是黄娟还真寻不出什么是非来。对雨萱成业姐弟,吃穿用度都比当日他们亲娘在时还要好一些,特别是成业,入族学读书之后,被先生赞了又赞,说他毫无顽童习气,六岁的孩子比那些大孩子还坐的住,见了人也是礼数周全。
汪太太的药饵这些就不用说,别的供给,也都是上好的,服侍的人现在也添了,身边的卢妈妈一口一个太太不离口。管家理事这些,黄娟更挑不出错来,族中来往,也人人都赞。
汪太太心里的郁闷越来越深,再这样寻不到黄娟的是非,只怕自己就真要得病。可要往何处下手,汪太太还真是没有法子。
月兰的婚期已到,亲友们自然聚齐汪家来恭喜月兰。汪太太再称病,自己女儿要出嫁也不能躲着,收拾了出来陪亲友们。
亲友们说过恭喜之后就开始叽叽喳喳说些家事,有人对汪太太笑道:“嫂嫂嫁了女儿,明年这时候就等着抱外孙做外祖母,说到嫂嫂的福气,我们族里可都是头一份的,儿女孝顺不说,连讨两个媳妇都是孝顺的。”
这样赞扬的话听的汪太太心里一阵阵发苦,面上笑容还是没变,刚要接口就听到旁边一个人笑了:“说起来,这位侄媳妇过门也三年了吧,怎地还不开怀?虽说前房有儿女,可只有一个男丁,未免太单薄了些,表嫂,这种事你做婆婆的可要放在心上。”
没开怀?这话如同给汪太太指了盏灯,怎么忘了当初贞儿那丫头呢?算来她今年十六,也是正当年了。
44议论
汪太太正想接过话茬,又有人笑道:“三表妹你这话就有些不对了,这种事总是小夫妻之间的私事,况且前房媳妇已经有儿子,虽说一个男丁单薄了点,但现在那孩子已六岁,念书又聪明,得一个聪明儿子可是胜过有许多愚笨儿子的。做婆婆的又何必要出来问一句讨得大家都不欢喜?”
按说话都说到这份上,谁也不会再揭当家奶奶的短了,可今日这位也不晓得怎么回事,看着人就道:“四表嫂,晓得你们是这家里的人,凡事要指着那位侄媳妇多照看点。可再怎么说她也是晚辈我们是长辈,哪能事事都看她脸色?再说一个女人,怎么也要有个亲子在身边傍身也好,实在不行就该为夫君纳妾,妾生下孩子本就是主母的。这种事情难道还见得少了?”
方才出言阻止的人见这位三表妹越说越过,不由收了口,倒有人很奇怪地问:“说的也是,这侄儿和前房有儿女,侄媳妇在前面那家也是生过的,怎么进了这边三年都没消息?”三表妹把眉一耸就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侄媳妇在那家的时候曾小产过,听说当时十分凶险,好了后医生就说伤了身子本,以后再难生育。不然前面那家怎么会在外重新寻一个?为的不就是儿子吗?”
这在主人家说主人家的不是,除了原来劝的人,也有人望一下三表妹,有些迟疑地道:“这总是传言,做不得数。大嫂你说是不是?”汪太太听了三表妹说的这秘辛,恨不得立时就把黄娟寻来问个究竟,然后再做主让她给汪枝置上一房,到时等那妾生了儿子,自己好在后面悄悄地挑唆着,让她们两败俱伤,自己从中取利。顶好就是把贞儿给了汪枝,这个在自己手里用过的小丫头,比在外面买的要好拿捏。
听到问自己,汪太太才想到怎么说自己家也是主人,这三表妹说的事算来已经十分下自家的面子,这才咳嗽一声:“三表妹也是一片好意,只是这种事情,总是各家的私隐,今儿都是自家人在这里坐着,已经可别往外传。”
在座众人自然个个保证,三表妹见汪太太并不是十分生气,本还打算就着话把自己婆家一个守寡的远房表侄女给推出来给汪枝做妾,可汪太太很快就说起别的事来。三表妹只得闭口听着别人说话,猛听得有人夸月兰长的一副宜男之相,三表妹忙又急忙开口:“说来,这娶妻也好,纳妾也罢都为的生男丁。我婆家有个表侄女,十六出嫁,三年就生的三个儿子,有一对还是双胞胎,乡里都说她好一副宜男像。”
这谁家媳妇生的儿子多,众人自然是关心的,开始说起来,三表妹见状又叹一声:“只是她命不好,刚生下小儿子没出满月,男人过河时候被河鬼捉了去,她婆婆托我给她寻个人家,可这样已经嫁人生过孩子的寡妇,不外就是嫁给那些老光棍,她婆婆又嫌那些人出不起财礼。要有那样想纳妾生子的人家,倒是一头好婚事。”
这话就差直接明说要把自己婆家这个远房表侄女给汪枝做妾了,座中人多是乡村之人,听不大出来这话外之音,但汪太太有什么不明白的,那眉不由皱起,她算计别人可以,但别人算计她她哪能容得。
开口就有些不客气:“这世上,只怕那种九代单传到现在都没生养的人家才会想着纳这种生过几个孩子的寡妇为妾。三表妹,你要为你表侄女寻亲事,还是去寻那种有几亩田地的死了老婆的鳏夫去吧,多寡有几两财礼银收。”
汪太太这话一说出来,座中人都明白三表妹这话什么意思,有人窃笑起来,三表妹一张脸顿时通红,但还是笑道:“表嫂,我不过是说个闲话罢了,晓得您认得的人多。”见三表妹服软,汪太太也顺势道:“大家都是在说闲话,你那表侄女,若真生的好又有宜男之像,想是不愁嫁的。”
三表妹只得应着彻底打消把自己表侄女送过来做妾的念头,她们闲话一时,黄娟从外面进来,挨个招呼了又笑说招待不周。虽然方才也说了几句黄娟的闲话,但看见黄娟进来,三表妹脸上笑的像朵花似的,数她吹捧黄娟吹捧的厉害。
应酬这些人黄娟自有一套,况且也算长辈,陪她们说几句话,让丫鬟进来把茶果点心又换过一遍,也就告辞说要去外面看酒席好了没,请诸位宽坐,等会儿酒席好了再请诸位长辈出外坐席。
黄娟来去都似一阵风,众人自然也要评点一番黄娟的行为做派,有人已啧啧赞道:“这侄媳妇,原来只听过没见过,今儿见了才晓得这落落大方的劲儿啊,比起知县太太也不差。”顿时有人笑了:“知县太太?这侄媳妇也不过是待客有礼处好了些,哪能比得上知县太太?再说你往哪里去见知县太太?”
先前说话的那人撇下嘴角:“你没见过知县太太自然不晓得,去年知县太太不是出门去进香,回来路上路过我们村,我男人是里正,就在我家做了下处暂时歇一歇。我去给知县太太送茶,那个做派,真是啧啧。”
汪太太的嘴角不由微微一撇,族里的人大都是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不过一个知县太太就这样视若神明,要是自己儿子读书成器,到时当了官,自己可是比知县太太还要大些。一想到这,汪太太就咬牙,一定要为儿子把这份产业争下来,对黄娟的赞叹越发听不入耳,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好了,你们夸的我这个婆婆都快不好意思了,还是省着点儿夸,等会儿还有戏呢。”
今日竟然还有戏,屋里一半的人都睁大眼睛:“怎么先前都没听说?”汪太太得意地弹下袖子:“听说还有名角呢,虽只唱半日,但这不年不节的,能听下戏也是好的。”说着汪太太不由叹了口气:“可惜这戏台搭的小了些,有些热闹戏演不了。”
管它戏台大还是小,能有戏听就是极好的事,众人也忘了称赞黄娟,开始议论起戏来。等酒席备好,被请去坐席的时候才看见客堂面前果然垂了湘妃竹帘,对着的果然就是个戏台。这酒菜好,戏班虽不是什么大班子,但比起平日请来的那些乡下野班子的戏又好很多,众人顿时觉得今日又有好酒菜又有戏听,只怕这城里的大户人家嫁女儿也不过就是这样。
三表妹心里更加艳羡,巴不得把自己表侄女赶紧嫁过来做妾自己更能沾光,鼓起勇气凑到汪太太面前:“表嫂,其实呢,我那个表侄女,也才十九,还是好年华。”汪太太的眼从戏台上转过来看着三表妹:“纳妾纳个寡妇,我丢不起这个人。看戏吧,别说了。”
三表妹这下是真的丢了脸,旁边有人笑一声,三表妹只得拿酒席上的酒菜出气,夹了块鸡肉狠狠咬着,又伸筷子把半碗夹沙八宝饭拿了半碗过来。吃饱不算,又拿出个布口袋来,把那些炸果子全倒进去,还丢了好几块熏肉熏肝之类,把口袋全装满,心里才觉舒爽些。
虽说这出来做客,常有人带些吃不完的食物回去给家里孩子解馋,可像三表妹把整个口袋全装满的还是极少,一时和她一个席面上的人都停了筷子看着她。倒是老柳家的看见这幕,她现在算是半个总管,忙让丫鬟把这桌的残肴撤了,端上新的来,还笑着道:“厨里尽有,大家可千万要吃好。”
三表妹见端出新菜来,倒后悔方才倒的炸果子倒的太多,应该多夹几块肉进去,但后悔也晚了,总不能再把炸果子倒出来吧?于是又夹几块肉进碗里,倒了杯酒一口肉一口酒吃的香甜。
汪太太见了三表妹这样行径,眉不由皱紧,自家现在家业可比原来要兴旺,再说儿子读书聪明,真要考中当了官,有些穷亲戚的举动岂不是惹人笑话,以后再有什么事,有些人可千万不能请了。
众亲眷来坐着吃了一天酒,看了半日戏,到傍晚时分新郎花轿上门接了月兰,汪太太也要叮嘱月兰几句,看着她上了花轿等到回门那日再请人来吃一顿这嫁女儿就算完了。
此时临近黄昏,众人酒足饭饱,纷纷带了回礼告辞而去,黄娟打发走戏班子让人收拾完了已是半夜,次日未免多睡一会儿。知道她劳累,汪枝也没吵醒她,轻手轻脚出门去了。
黄娟睡的正香,耳边就传来春儿小心翼翼的呼唤:“奶奶,太太请您去呢。”黄娟坐起打个哈欠,看着外面已是太阳高照,忙梳洗了往汪太太上房来。
进了上房方行礼没说话汪太太就道:“晓得你辛苦,今日多睡会儿也是应该的,只是有几件事我要和你说一说这才让人把你叫来。”
45针锋
黄娟抬头看着汪太太:“婆婆叫媳妇是应当的。”虽然汪太太对黄娟心里有各种算计,但当了众人的面她还是十分和蔼的,笑着让黄娟坐下才道:“昨儿你妹妹出嫁,亲戚们聚齐了说起来,我才晓得你三婶家前年嫁出去的堂妹,今年儿子都已一岁,肚里又怀了一个,这才没来。算起来,你还去吃过她的喜酒。”
黄娟是聪明人,怎会听不明白汪太太话里的意思,但黄娟也只笑一笑就道:“三婶做外祖母的时候,还来媳妇这边寻了三十个鸡蛋,说要带去给堂妹补补身子,当时媳妇还送了匹棉布当贺礼。婆婆怎不记得了?”一提这个,汪太太就想说黄娟几句,平日过日子对待这些穷亲戚未免有些太大方了,遇到族里有什么喜事,送的礼总比别人家要重一些,这样可怎么行?
话刚到嘴边,汪太太猛地想起今日的目的,把话咽下去才对黄娟道:“今儿叫你来,不是来说别人家的闲话的,你嫁过来也有三年了,怎么还不见有喜。虽说你姐姐有两个儿女,可是这做女子的,总要有亲生子在身边傍身才好。”
黄娟听到汪太太终于把目的说出,身子微微直起看着汪太太道:“婆婆也说了,姐姐已有了两个儿女,汪家已无需再行开枝散叶,这有儿女本就是缘分,缘分到时自会到我腹中,若缘不到,那媳妇也只能叹一声奈何。”
汪太太又被噎住,想了想才又开口道:“媳妇,你我都是女人,这总要亲生子才能傍身,若无亲生子……”黄娟已浅浅一笑看向汪太太:“婆婆这话媳妇就斗胆驳一驳了,相公也不是婆婆的亲生子,可是相公待婆婆、婆婆待相公,都如亲生母子一般。族内无不称赞,公公去世时候,小叔年纪还小,不也全靠相公撑家。媳妇对待雨萱成业两人,势必要学婆婆对待相公一般,视若亲生,此时婆婆说什么非亲生的话,相公知道了岂不伤心?”
黄娟这话让汪太太无法接,有些恼怒的她张口就道:“你也不必巧舌,你当年在林家时候因为小产伤了身子,只怕很难有孕,不然……”黄娟猛地站起,双眼紧盯汪太太,汪太太被黄娟这一眼看的心有些发抖,竟往后蹭了一下,直接靠到了墙壁。
黄娟的眼很快收回去,也没再次坐下就对汪太太道:“婆婆,那些不过是传言,婆婆又何必相信那些传言,做出些让人笑话的事伤了我们婆媳之间的和气呢?”黄娟这话里透着一丝冰冷,汪太太不由自主地张嘴想应下,但猛地想起自己是她婆婆,把头昂起道:“我也是关心你才会这样说,子嗣是大事,我一个做婆婆的难道说不得吗?”
黄娟轻笑一声:“子嗣自然是大事,成业为人聪明,开蒙一年已能对对子,若能培养好他,也能胜过有好些蠢儿子。”汪太太不由咬牙切齿:“你,你这不识好歹的,等到了以后你才晓得,只有自己的儿子才靠得住。”
黄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婆婆竟忘了,你也是相公的继母,你也曾在相公面前口口声声说相公十分靠得住。若把这话告诉相公,不管相公信不信,婆婆你长久以来,到底对相公有几分真心?”
汪太太觉得心跳加快,却有些难以呼吸,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开口道:“你挑唆我们母子关系,你,你这个……”黄娟后退一步:“婆婆,媳妇劝您一句,您现在的日子看在外人眼里也好,家里下人也罢,小姑小叔眼里,都是过的安稳自在的。相公视您为亲生母亲,您又何必想那么多,不享福却偏要折了福气?”
汪太太十分狼狈地道:“我怎么是折了福气,我关心你们的子嗣也是我这做婆婆的应当管的。再说我们现在这样,想多要几个男丁也是常事,你若真生不出来,为大爷纳……”黄娟已经断然打断她的话:“婆婆您想的太多了,还是歇歇吧。”
汪太太伸手就要去拍桌子:“你,你怎能这么不敬长辈?”只可惜她的气势哪能压过黄娟,黄娟后退一步就道:“婆婆,做小辈的,在长辈糊涂时,自然不能听的,婆婆还是好好歇歇,媳妇去让厨房预备午饭,婆婆喜欢用蟹黄汤包,媳妇就让他们预备一份出来。”
说着黄娟掀起帘子出门,让方才自己说话时候已经命她们退出来的丫鬟重新进屋服侍汪太太,隔着帘子黄娟还能看到汪太太颓然地往桌上击了一掌。黄娟的眉微微皱了皱,有些小算计可以忍,但有些就不能忍,比如要为汪枝纳妾这种事。
不过照了黄娟对汪太太的了解,汪太太绝对是已经挑好了人才来寻自己的,只是不知道选的是谁,要快速地把这人嫁掉,免得汪太太再惦记着。去了厨房吩咐她们预备好了午饭,除了蟹黄汤包,索性又让她们做了三丁包、萝卜丝包,今儿中午就不焖米饭,吃包子好了。
安排停当回到屋里就把老柳家的叫来,老林家的这几年在黄娟身边颇得用,在众人眼中已经被视为黄娟的心腹。难得的是老柳家的还是和原来一样平静待人,并不拿出一丝骄傲来。
听的黄娟唤,老柳家的急忙来到,刚要行礼黄娟已经开口:“这些日子,太太身边的丫鬟们,有哪个特别得太太的青眼?”老柳家的眉头皱了皱才道:“太太身边的那几个丫头,大的也才十四五,小的十一二,并没有特别得太太青眼的。”
黄娟哦了一声,老柳家的昨儿在席上伺候,隐约也听到几句话,心里还在那里鄙视了一下,哪有巴巴地把自己家的亲戚送过来做妾的?这样行事,以后亲戚还做不做了?此时听到黄娟猛不丁这样问,突然想到一件事:“奶奶这样问,小的倒想起一个人来,却不是太太身边的丫鬟,是大姐儿身边的丫鬟,叫贞儿,昨晚太太把她叫去问了几句话,落后还赏了匹料子和两件首饰。丫鬟们今早还议论了一下,说贞儿服侍大姐儿也不见的多好,怎么就得了太太的青眼了。”
竟是雨萱的丫鬟,黄娟不由笑一声,竟还高估了汪太太,想谁不好想雨萱的丫头?到时服侍女儿的丫鬟去做了当爹的妾,传出去都能羞死。老柳家的见黄娟不语,她在京城那边多年,深宅大院里的勾当听过的不少,眉一皱就想通,不由拍了下手:“哎呀,这样的事,也亏太太想得出,真要放人,在外现买一个都成,哪能……”
黄娟淡淡地道:“外头现买的哪有这家里使出来的好拿捏?罢了,这件事也就你我二人心照,萱姐儿那,也不用去说,她那个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老柳家的忙应了,接着又笑道:“小的瞧大姐儿这些日子,不管学什么都是飞快的,规矩写字针线下厨啊。只怕再过一两年,大姐儿就能帮着您看帐理家了。”
提起雨萱,黄娟也笑了,这几年相处下来,雨萱也不像初见时候那样剑拔弩张,偶尔也会在黄娟面前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态。只是黄娟知道,这还有的磨呢,毕竟那位婆婆虽不敢明目张胆,时不时还是会说上一两句。
老柳家的在旁边看的真,笑着道:“大姐儿还小呢,等再过几年就明白您的苦心了,说起来,和灵姑娘比起来,她是浸在蜜罐子里了。”提到聪明懂事的灵儿,黄娟的心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赵氏早已如愿以偿地生下儿子,赵氏夫妻料理家事也不过平平,两口子又都是喜享受的性子,况且养儿子又要花钱,那家业虽没多少消耗,但手里的银子越来越不够花。
林世安这几年让人来说了两三次,想把灵儿每年六十两的开销减半,被黄娟骂了回去,还一笔笔地算账给林世安听,林世安听到黄娟算的一笔笔清清楚楚,也只得熄了这个念头。赵氏对灵儿更加不满,对灵儿是没什么好言语,连带张妈妈也吃了许多挂落,若不是林家族内上上下下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只怕赵氏早把灵儿身边的人又撵了。
好在灵儿现在学的一句,任凭赵氏怎么说,她径过自己的日子,时不时还被黄家接去住段日子,倒让赵氏的拳头打在棉花堆上,也只有拿着身边下人们出气,不免让下人们怨声载道。
见黄娟这样,老柳家的忙道:“倒是小的不是,不该提起灵姑娘,说来,就是林家不肯放人,若不然就算放在舅爷家住着,也好过现在。”黄娟擦掉眼角的泪:“是,他家若肯放人,谁稀罕那六十两银子。”这些年黄娟给灵儿送的吃的穿的,一年也不少,汪枝知道了不过说这还在人情天理之内,并没再多说一句。
黄娟感伤一会儿,正待继续去理事,春儿在外面道:“大奶奶,林嫂子来了。”
46婚事
老柳家的已经道:“林嫂子这来,定是来要喜钱的。”说话时候老柳家的上前打起帘子,老林笑嘻嘻进来,趴在地上磕了个头不等黄娟叫她起来就站起来笑嘻嘻地道:“大奶奶喜,本该明儿才来,只是今早已经去过陆家,陆家太太赏了小的一两银子,又正好要过来寻大奶奶有事,这才先来了,大奶奶莫怪。”陆家就是月兰嫁的那家,听到陆太太给老林的喜钱不少,看来陆太太对月兰这个媳妇十分满意,黄娟的心这才放下。
春儿已经端着茶上来,笑着递给老林:“林嫂子,你这明明就是想先把喜钱拿到手上,这怎么都不会少了你的不是?”老林来汪家这么多年,和上下的人都极熟,听到春儿这话就点头:“你别在这和我多说,等你寻女婿的时候才晓得我的好处。”
春儿顿时脸红起来,黄娟已经笑着让春儿把预备好的礼拿出来,一匹夏布,一串钱,老林见了夏布就笑了:“[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果然是奶奶细心,上次听小的说明年夏日没衣衫穿,只怕到时要把棉袄当了,今儿就赏小的夏布了。这颜色,拿去做个大褂子穿都好。”
黄娟笑笑方道:“你方才还说有事,可还有别的事?”老林把夏布包一包才道:“瞧我,只顾着和春儿打嘴撂牙的,就忘了正经事,昨儿送大姑娘去陆家时候遇到邱家那边的亲家太太,她和我说了几句,说想把那边的三姑娘提早嫁过来。”
汪栋定的就是邱家的三女儿,两年前定的亲,当时说的是过几年成亲,这才过了两年,汪栋今年才十四,这时候成亲不早了些?
见黄娟皱眉,老林看一眼就凑到黄娟耳边:“大奶奶,邱太太那样说也是有原因的,邱老爷病了这些日子,听的越发重了,邱家怕三姑娘这一守孝又要三年,况且邱姑娘年纪不是比二爷大那么一两岁吗?真等守孝守出来,到时二爷才十七,可是邱姑娘却已十八,算不得小了。”
黄娟是真没料到这点,但那眉还是没松开,虽在黄娟房里,老林还是四处瞧瞧才道:“大奶奶,况且还有别的,邱老爷真要倒下姑娘在那守孝,到时等出了孝,各项嫁妆只怕没那么齐备,倒不如趁这个时候嫁过来,各项嫁妆都是齐备的。”
黄娟咳嗽一声,老林住了口,黄娟才对她道:“这是二叔的大事,总要婆婆点头的,走吧,我带你去见婆婆。况且,也该让婆婆晓得小姑昨儿嫁去陆家很满意的事。”老林急忙点头和黄娟去了。
两人进上房时候,正听到雨萱在那说话:“祖母,我写的字好不好?”汪太太在那乐呵呵地道:“好,我们萱儿写的字越来越好了,只是这针线活可也别落下。”黄娟脸上不由露出笑容,老林已经笑嘻嘻地嚷出来:“哎呀,萱姐儿可是越来越出息能干了,这四周这么大的小姑娘我瞧了遍,可没有一个像萱姐儿这么灵巧的。”
听得老林的赞扬,萱姐儿的小下巴不由一翘,黄娟已经道:“小孩子家,聪明些也是常事,只是不能听了赞扬就当自己天下第一,要知道,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汪太太喝了口参茶才道:“晓得你管孩子严厉,只是这小孩子,可也不能太严厉了。”
雨萱看见老林进来,晓得她们有事要谈,已把桌上的纸收拾好告退。老林又赞了一句黄娟才把方才老林来说的话说出,听的邱家有这样打算,汪太太的眉不由皱起。
汪太太可一直盼着自己儿子读书成名的,再说汪栋去年又进了学,现在一心在书房苦读,就等着明年弟兄们下场,如汪栋能考中个举人,到时联捷中了进士,汪太太这一生的心愿就了了一大半,到那时,怎会不让黄娟夫妻拿出银子帮助兄弟选官打点?
至于举人和进士好不好考这个问题,并不在汪太太打算里面。见汪太太皱眉,老林昨儿和邱太太说的时候,可是打包票准能说定的。邱太太想的可就多了,毕竟三年守孝,万一汪栋中个举人,这汪家要变心,邱太太那时没了丈夫就算骂汪家也没人帮助,倒不如未雨绸缪先把女儿嫁去。
故此邱太太可是许了老林除了常规的赏钱之外,额外再加三两银子,钱财动人心,况且又是顺水推舟的事,老林怎能不多跑两趟?见汪太太眉头皱起,老林笑着就道:“其实呢,要照小的瞧来,大姑娘嫁出去,太太这里难免有些寂寞,现在娶二奶奶回来,平日也能陪太太说说笑笑。况且邱家三姑娘太太您见的少,小的可见的多,最是口齿捷便,为人又好,又能干,这些日子邱老爷病着,上面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邱家大奶奶那身子,太太想必也听说过,照应自己还照应不来呢,更何况要帮着邱太太?全靠这位三姑娘里外照应。邱太太还说,若不是实在难办,也舍不得把女儿这么早嫁出去。”
口齿伶俐,为人能干,又是自己的亲儿媳,老林这几句话倒搔到汪太太的痒处。汪太太心里已经有些肯了,可还是叹一声:“毕竟二爷才十四,说来这个年纪还不算长成呢。”老林有什么晓不得的?张嘴就来:“这有什么,到时就和邱家说好,二爷还小,等到十六圆房也不迟,这不就全了。”
这样更好,不圆房,她就靠不了丈夫全靠自己这个婆婆,到时用心笼络,再慢慢用言语挑着她和黄娟斗,毕竟妯娌之间可是比起妻妾之间斗要来的名正言顺的多。汪太太心里已经肯了,但还是瞧着黄娟道:“大奶奶,你此时是当家人,你说呢?”
黄娟本就只带一个耳朵来的,汪太太要娶亲儿媳,自己还能拦着不成?笑着道:“婆婆是一家之主,全看婆婆的意思。”汪太太很满意黄娟的反应,对老林道:“既这样,就定了吧,你去和老林挑下黄历,看年前还有什么好日子?”
后面那句是对黄娟说的,黄娟忙应是,老林听了汪太太这话,心里的欢喜是没法说的,忙起身道:“这日子,昨儿和邱太太已经说了,她说年前的好日子就只有腊月二十二,过了这个日子就要等到二月了。可腊月二十二,离现在不过两个月,来得及吗?”
汪太太瞧一眼黄娟才道:“我们这样人家,又不是那大富大贵的,顶多就是房要铺设好,再临时买个丫头服侍,大奶奶,你去瞧瞧黄历,要真是腊月二十二日子好,就选这个了。”黄娟点头就和老林出来,走出来时正好遇到厨房来给汪太太送午饭,虽只是四菜一汤,也看的老林吞了下口水:“这家里的饭食是越来越好了,瞧那小笼里的,是包子还是饺子?”
黄娟带着她往自己屋里走:“少不了你的,那小笼里的是特地为婆婆做的蟹黄汤包,也只有那么些,她们倒做了许多三丁包,我让她们送到我屋里,由你吃个饱。”老林双手急忙摆一摆:“这可不成,大奶奶,您还是让我去厨房吃吧,在那儿我吃的自在,等您用过饭我再过来伺候。”
黄娟笑一笑让春儿带老林去厨房,春儿掩口一笑:“林嫂子,奶奶让送到这边来,是把你当客,怎么你还上不了台面了?”老林笑呵呵地道:“当客是好,可是这当客就拘束,到厨房去,那还不是一样吃,再和她们说说笑笑,更自在。”
黄娟听着春儿她们远去,厨房也已把黄娟的午饭送过来,老柳家的帮着布设:“方才贞儿过来说了,大姐儿今儿在太太那陪太太用饭,就不过来陪奶奶午饭了。”贞儿,黄娟听着这个名字不由往窗外一望,老柳家的已对黄娟附耳道:“太太想是对那丫头说了些什么,瞧着今日有些不大安分。”
黄娟已经开始吃饭:“管她呢,孙猴子还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呢,更何况这么个小丫头,到时打发了就完了。”老柳家的忙住口服侍黄娟吃饭。
黄娟这边吃完,老林也从厨房出来,满面红光的,也不知道在厨房又和那些人说了些什么闲话,黄娟也不和她多说,只说看了黄历,腊月二十二确实是好日子,就定在这日,之前的各项事情还要劳老林多跑几趟。
老林听到日子定下,知道邱家那三两银子跑不了,应的一声比一声紧,拿了黄娟赏的那匹夏布揣了铜钱就急急往邱家去。
等月兰回门时候,知道已和邱家定下腊月二十二的给汪栋娶媳妇,倒吃了一惊:“这日子,会不会太紧了些?况且二弟还小。”汪太太一门心思想娶个媳妇回来和黄娟斗,听女儿这样说就把脸一沉:“亲家那边都许了,你还担心什么?再说先不圆房,你可好好和娘说说,姑爷待你好吗
47、母女...
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月兰的脸不由羞红,汪太太一看这神色就明白了:“哎,你这样我就放心了,和自己娘有什么不好说的,谁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啊,就盼着你们姐弟俩都安安稳稳的,我就放心了。”
这些年月兰已经明白自己娘对汪枝心中的隔阂,知道怎么说娘都不会听,也就把这事撇到一边,笑着道:“娘福气正长,嫁过去这两日,遇到的人,谁不夸娘您福气好,我婆婆还说,要我学着嫂嫂,做个孝敬媳妇。”孝敬?汪太太的嘴撇一下:“那也不过是做给外人瞧罢了,你是娘的女儿,难道你不帮娘说几句?”
这话月兰不爱听:“娘您这说的什么话?别人夸我们家的人,难道我还要说嫂嫂不孝?再说嫂嫂对您,吃的穿的用的花的,哪点亏欠了您?您身边的丫鬟婆子,哪个不是敬着您?娘,我晓得,您总觉得大哥不是您生的,和您隔着,可是大哥对您,当真是尽了孝道,您又何必如此?”
方才汪太太说的话月兰不爱听,这下月兰说的话汪太太不爱听了,把月兰的手一推:“你啊,只晓得外边,不晓得内里?再说我还以为你嫁过去做了人媳妇,总晓得做人媳妇的那些事,没想到还和闺中一样。”内里?月兰的眉皱起来:“内里又怎样了?这上上下下的,又有谁说过一句娘的不是?大嫂见了您也是一口一个婆婆,从没背后议论过您。就说我的嫁妆,除了娘您预备的那些,大嫂又给我添了五十亩地和两百两银子四样金首饰,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不是一句空话。娘,您的性子也要改改,您也知道女儿现在是做了人家媳妇的人,难道您也要女儿遇到这样的婆婆?”
这话让汪太太的脸顿时沉下来,喝道:“你才嫁过去几日,这说的话成什么样子?我但凡不厉害点,你和你弟弟能有好日子过吗?你真当天下有什么好人?你啊,必要吃过亏才晓得。”
月兰被自己的娘这么一说,心又冷了下来,原本以为自己嫁出去,在娘面前说话就有几分用,谁晓得还是没用。见月兰不说话,汪太太又拉过她的手:“女儿,你也不要嫌娘说话难听,这世上,除了你亲生父母,还有谁会真心为你?况且我说一句实话,就算是亲生父母,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呢?当初你爹不就偏心你大哥。”
月兰的头还是低低的,汪太太只能看见她鬓边的金簪在发上闪着亮光,这气叹的更长:“月兰,娘说的话都是为你好,你就……”月兰这才抬起头对汪太太道:“娘说的话女儿知道了,只是娘要为我好,也不用时时刻刻算计着别人。这样算计别人得来的好女儿不愿意。”
汪太太的脸再次沉下去,伸手就想往女儿面上打去,想想又舍不得放下了:“算计?你真是没吃过苦,不说远处,就说这族里,你七叔刚咽了气,你七婶子就被前头生的儿子赶出去,在你七叔墓前哭的死去活来。”
月兰已经打断她的话:“后头不是族里五叔公出来,把七叔家的大哥骂了一顿,让他把七婶子接回去,还说要是那边大哥再不孝,就把他逐出族内,给七叔另行立嗣。娘,这族内又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上头还有那么多长辈呢,大哥又不是七叔家的儿子。娘您为何总是要想的这么坏?”
帘外已经传来丫鬟的声音:“太太,大爷带着姑爷过来给您磕头了。”汪太太停了口:“你啊,总要轮到你身上才晓得疼。”说着面色就变得和缓:“进来吧。”
丫鬟打起帘子,汪枝已经和陆姑爷走进来,陆姑爷上前一步跪下给汪太太行礼,汪太太虽对女儿有些不满意,可是瞧着这女婿还是笑的合不拢嘴,亲手搀起他又道:“我身子骨不是太好,还累的你走进里面来。”
陆姑爷今年十七八岁,虽不是那种玉碾出来的人,在这乡村中,也算长相周正的了。对岳母恭恭敬敬说了几句话,那恭敬模样倒让月兰一笑,听到月兰笑了,陆姑爷望一眼自己妻子也露出个笑容,小夫妻这样让汪太太十分欢喜,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汪枝就带着陆姑爷出去外面坐席。
汪太太还待再教训月兰几句,要让她识得人心险恶,月兰就道:“娘,大哥都已出去坐席了,我们也出去吧,劳亲友们久等总是不好。”汪太太见女儿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恨得往她胳膊上掐了下:“怎么我这么聪明的人就生出你这么愚笨的女儿来?”
月兰只当没听见,扶了她往外走,刚走下台阶就看见黄娟迎面过来,见她们母女出来上前扶了汪太太另一边胳膊笑道:“正打算请婆婆和姑奶奶出去坐席呢。”
月兰听了这姑奶奶的叫法不由咬下唇:“嫂嫂,这才出门几日,你就对我生分了,这姑奶奶三字啊,我可不爱听。”黄娟和月兰相处这几年,晓得月兰脾性并不似汪太太一样,是个爱说爱笑有分寸的姑娘,笑着改口道:“是,小姑子,都说小姑子难缠,瞧瞧,就这一个称呼,就挑我的礼。”
此时已到摆席面的厅上,听的到人说笑,月兰笑嘻嘻地道:“不是挑礼,而是叫姑奶奶就生分了,就要叫小姑才亲热。”她们姑嫂在这亲亲热热地说话,汪太太却闭口不言,罢了,月兰是嫁出去的人了,就由着她吧。只是自己那个要嫁进门的儿媳,到时可要好好教导,哪能妯娌间当真亲热的像姐妹似的?
主人家一进来,这菜也就流水样地端上来,汪太太举筷子说了声请,顿时就听到风卷残云之声。一时第一遍菜都吃的差不多,又重新端上第二遍菜,和汪太太同坐一桌的人才有空说话:“嫂嫂,就你福气这么好,娶来的媳妇是个聚财手不说,嫁女儿也嫁了个好人家,我听说陆家的老太爷还当过官?”
旁边一白发老妪听到了忙把筷子上夹着的一块肉吞进喉咙里来接口:“是啊是啊,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陆家的老太爷考中进士,选了个知县,后来又晋到知府,只是他家老太太去世,回来守孝才没当官的。我跟你说,那时的热闹你们没见过,就不说陆家老太爷考中进士时候的光景。陆家那位老太太去世时候办丧礼,真是十里地都是白的,府县道都有人来送的。可惜我们汪家,当初也是有人做了官的,只是这二十来年,只有十年前老五家的小子考了个举人,偏生连赴几回试,都没考中进士。眼瞧着被陆家越过去了。”
汪太太肚内不由一笑,等自己儿子考中进士,那时整个汪家都要看自己的脸色。说着汪太太瞧一眼黄娟,到时候你那个屡次去考举人考不中的相公,可就要靠边站了。
旁边的人已经吃的差不多饱了,开始议论起来:“听说举人也可以做官?”老妪的嘴不由一撇:“这你们就不懂了,考中进士做的官和举人做的官是不一样的,不然那么多举人为何都不选了官去,而是去考进士?”这话听的人点头,已有人翘下大拇指:“四婶婆果然不愧是当年曾随四叔公在外面衙门住了十来年的,见识就是比我们强。”
提到这个,四婶婆自然要卖弄些当年她曾见过的那些事,这些事四婶婆凡逢酒席都要讲一遍,以显示她和这些村妇不同。汪太太的眉皱一皱,并不应酬四婶婆,只是偶尔看一眼在那和月兰说话的黄娟,让你再得意几日,等到我亲儿媳妇进来,瞧你怎么得意?
邱家那边,现在只求把女儿赶紧嫁出去,同意了等汪栋满十六才圆房的要求。邱老爷也知道耽误不得女儿这终身大事,强撑着这口气要看女儿出嫁。老林这些日子在汪邱两家之间跑了个风快,成亲的吉日定了,这边预备新房,虽说这夜不圆房,但也要把新房预备起来。
汪栋原先是单独住着三间小院,一间做房,一间起坐,另一间当做书房。新房当然就预备在这里,把汪栋的书房搬出去,把卧房和原来起坐的那间打通做个大大的卧房出来,又把旁边的两间小屋和这小院打通好让服侍的下人们住。重新粉刷油漆打墙,这样一收拾,也用了个把月时间。
新房收拾好了,接着就是送催妆礼,邱家发嫁妆过来,除了嫁妆,还有个陪送的丫鬟,看着十三四岁眉清目秀的,到了后就先给汪太太她们磕头。黄娟见这丫头生的比别的丫头好,让人带她去新房等着,自己赞了句:“没想到邱家连陪个丫头都这么清秀。”老柳家的在旁边笑了:“奶奶这几日忙糊涂了?怎么连这丫头是陪过来做什么的都忘了?”
48、妯娌...
黄娟的眉不由一皱,接着就笑了:“其实呢,我们不是那样高门大户人家,做丫头要紧就是忠厚老实能干,免得这家里出什么乌七八糟的事。邱家说来和我们家也是差不多的光景,怎么会陪这么个人过来?”老柳家的倒愣了下,接着就释然,汪家这样的家境,虽能养得起个把妾,但除了没儿子指望妾生下儿子的人家,又怎会花银子养?
老柳家的也顺着黄娟的话道:“小的听的邱太太的爹也是做过一任官的,这家境比我们家要好许多,规矩和我们家也不一样,邱太太有这样想法也平常。”黄娟嗯了一声:“也去瞧瞧这房铺设的怎样了?明儿就是喜日子,半点纰漏都不能出。”
老柳家的扶着黄娟起身:“大奶奶您就放心吧,别说有您的吩咐,都年根了,谁都指望等这事完了领赏钱好过年,怎会不尽力?”黄娟浅浅一笑带着老柳走到汪栋新房,这新房从里到外都粉刷过,除了汪家的人,还有一个眼生的在那站着指挥众人在那铺设,瞧见黄娟走过来忙上前行礼:“大奶奶安,小的是邱家过来送嫁妆的,想着先把嫁妆铺设好了再过去给大奶奶磕头。”
黄娟见这人伶牙俐齿的,晓得这定是邱家那边得用的管家婆,笑着让她起来:“是我打扰你了,怎么劳你赔罪,你们继续忙吧。”说着示意老柳家的拿个赏封过去,邱家的管家婆接了赏封掂一掂,里面起码五钱银子,心里暗赞这汪家出手果然大方,又给黄娟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黄娟已走进新房,这房里已经铺设的差不多,大红帐子大红被褥,床上两个鸳鸯枕,不过这鸳鸯枕是空设的,洞房夜一过,汪栋依旧挪到外面书房念书,新娘子也要带着丫鬟住到汪太太那边,等满了十六才重新打开这房门,为两人行合卺礼。
那个小丫头正在整理桌上的摆设,见黄娟走进来忙垂手侍立:“大奶奶安,奴婢……”黄娟环视一下这洞房才道:“你继续忙,我不过是想瞧瞧可还有什么?”跟着黄娟进来的卢妈妈已经笑了:“大奶奶,您这话不就是臊小的们的面皮,太太一再叮嘱,小的们已经提紧了心,若再出半点纰漏,那可还怎么有脸见您和太太?”
老柳家的笑着对卢妈妈道:“你啊,为的不就是大奶奶许的赏钱?”卢妈妈瞧一眼老柳家的,也笑了:“说的就跟你不想着赏钱一样?”黄娟把鸳鸯枕又理了理这才对柳卢两人道:“你们俩,得空就弹舌斗嘴的,当了人也不嫌被人笑话?”
邱家的管家娘子早就笑起来:“瞧大奶奶说的这话,我们姑娘嫁过来,这算起来不就是一家人?两位嫂子在小的面前说笑,这是不把我当外人,欢喜还来不及呢。”这下人能说会道,邱太太想必也是个能干人,她教出来的女儿想来也不会不是个糊涂人,这家里,有一个糊涂人就够了。
邱家的嫁妆全都铺设好,新娘子的衣箱是直接发到汪太太上房去的,汪太太上房的西厢已经收拾好,就等新娘子住进去。邱家的管家娘子又去瞧了那间屋子,见收拾的十分清雅,床帐等物都是上好的,这才去给汪太太磕头。
汪太太要娶媳妇,这几日也不再说自己身子骨不好了,笑眯眯地见了邱家的人,又送了赏封,也就让邱家人走了,等着明儿这边花轿去邱家接新娘子。
照例发花轿前,新郎要进来听自己的娘叮嘱几句,汪栋穿戴了喜服规规矩矩地进屋给自己的娘磕头,汪太太见儿子虽然面色稚嫩,但穿着喜服也像个大人,忍不住泪就要落,想着今儿是自己儿子的大喜之日,又强忍住对汪栋道:“你今儿娶媳妇,虽说不圆房,但娶了媳妇就是大人了,凡事自己该立的要立起来,哪能事事靠着你哥哥嫂嫂?”
汪栋应了一声就道:“可是娘,您以前说的是儿子要靠哥哥照顾啊?”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汪太太的眉皱了下才换成慈爱笑容:“那时你还小,你爹又没的早,自然要靠哥哥照顾,现在你自己都要娶媳妇了,哪还能靠哥哥照顾?”汪栋的眉也跟着皱起:“可是娘,不靠哥哥照顾的话……”
汪太太正要趁机说几句让儿子自己立起来的话,黄娟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婆婆,时辰差不多了,小叔还要去迎亲呢。”说着黄娟对汪栋道:“恭喜小叔了,从今儿起,小叔就是大人了。”
汪栋把胸脯挺一挺:“嗯,从今儿起,嫂嫂我就是大人了,以后你可不能再把我当小孩子。”黄娟不由笑了,汪枝走进来正好听到这话,伸手摸一下弟弟的脑袋:“你比你侄女也大不了几岁,这时候就说这话。”汪太太见汪枝兄弟之间笑语,觉得胸又开始闷起来,不管怎么说儿子是自己生的,他总会向着自己。想到这汪太太轻咳一声:“方才还说时辰快到了,这会儿你们弟兄们就在这说笑,赶紧去吧。”
汪栋这才收了面上的笑,回身恭恭敬敬给汪太太作了个揖才跟着汪枝走出去,汪太太不由叹道:“还记得他初生下时那么小,现在就要娶亲了,我这些年,真是……”猛地汪太太想到黄娟还在身边就收了口,黄娟笑吟吟地道:“婆婆这些年看顾小叔小姑们长大,也着实辛苦了。好在现在男娶女嫁,婆婆以后的日子全是福了。”
汪太太在心里接了句,最好就是你们一家出去把产业都留在这里,我就真的全是福。想到这,汪太太心中重燃斗志,亲儿媳和继子媳妇可不一样,到时只要儿媳肯听自己的,给汪枝两口子寻个不孝的由头,最好把汪枝的功名也干掉,到时这些产业就全是自己儿子的。
想到这,汪太太的眼眯起来,儿媳一定会听自己的,毕竟这是为她好的事。黄娟见汪太太面上神色,不由微一摇头,指望这位婆婆不出点什么事看来还真难办。
花轿回转新娘下轿,拜罢天地送进洞房,虽今夜不圆房,但两家也是做足全套,撒帐坐福一样不少,只除了没饮合卺酒。
等这些事完了,汪栋出外应酬客人,屋内剩下全是女眷,新娘子这才抬起头,众人细细瞧来有短暂的停顿才有赞叹声:“这新娘子生的果真有福气。”有福气?新娘子听了这话又把眼垂下,眉不够清目不够秀,唯一能有的也只有这高鼻梁圆下巴能被人赞一声有福气了。
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陪嫁丫鬟金容,邱氏心中不由有些像小火烧,还没嫁过来,娘就提前挑好这丫头,说自己虽然千好万好,但这容貌上还是欠了点,到时还是陪嫁个漂亮丫头过去,姑爷要喜欢就让他收了房,横竖这身契在自己手上,比从外面寻摸的那些人好。
邱氏不由握一下帕子,方才汪栋掀开盖头时候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又在眼前,看见这抹失望,邱氏心中的羞涩和喜悦顿时消失。金容已经端过一杯茶:“姑娘,这坐了一日了,喝口茶润润。”
邱氏就着金容的手喝了两口茶,已有人笑了:“这丫头,你们姑娘已经嫁过来了,哪能再这样叫?”邱氏喝了两口茶,心也定了些,抬头看说话的人,说话的人已经笑了:“二婶婶,我是前面大伯家的。”旁边有人笑着补充:“这可是你们家顶亲的堂房妯娌了,你该唤大嫂子。”
邱氏忙开口唤了,汪大嫂笑了:“果然和这边的大婶婶一般爽利,我啊,就怕那样扭扭捏捏的人。”门外已经传来黄娟的声音:“说我什么呢?这背地里可不能说人。”说着黄娟就走了进来,汪大嫂已经起身拉着黄娟过来,又把邱氏拉过来:“瞧瞧,这就是你在这家的大嫂子,可是个能干人。你们俩妯娌啊,可得见个礼。”
邱氏抬头看了眼黄娟,黄娟笑眯眯地看着她:“本来该在这里陪着你的,可是这外面还有许多客人呢。”说着黄娟从身后把雨萱和成业两人拉出来:“这两个,都嚷着要瞧新娘子,等到了这屋里就害羞。”
雨萱已经叫婶婶,成业却只睁着眼睛看着邱氏,黄娟把他们两个往邱氏身边一送就道:“好了,你们俩就在这陪着你们婶婶说话,我出去外面招呼客人。大嫂,还劳烦你帮我招呼着二婶婶,这要酒要菜的可千万别客气,唤外面的下人就是。还有,别给你侄女吃酒,小姑出嫁那日,她偷了半盏酒喝,倒睡了半日,吓得身边丫鬟都快哭了。”嘴里说着话,黄娟人早到了门外。
汪大嫂应了,笑着对邱氏道:“你大嫂就是个急脾气,你快坐下吧,都是一家人,也别拘束了。”邱氏坐到桌边,对雨萱笑一笑,心中的忐忑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49、新人...
雨萱已经拿起酒壶倒了杯酒双手送到邱氏面前:“二婶婶,请喝一杯。”汪大嫂摸下雨萱的头:“哎,我们萱姐儿真灵巧,这么小就这么知礼。你娘教的可真好。”雨萱得到赞扬,小下巴又是得意的一翘,但还是对汪大嫂道:“大伯母,是我亲娘教的好。”
汪大嫂拍她脑门一下,话里透着无奈:“你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时又这样,等你再大些,才晓得你福气有多好。”雨萱又给汪大嫂倒了杯酒:“大伯母,吃了侄女这杯酒,就别再说侄女了。”汪大嫂端起酒杯对邱氏笑道:“这侄女,一时像个大人,一时又有些像孩子,你在这家里长了就知道了。”
邱氏这才抬头羞涩一笑,成业的双手扒在桌边,眼睛一直看着邱氏,见邱氏笑了就对雨萱道:“姐姐,这个婶婶新娘子没有姑姑好看。”成业这话顿时让邱氏面上火烧一样,不等汪大嫂打圆场,雨萱已经把成业的手从桌上拿下,对成业道:“姐姐和你说过好多次,对人可要有礼,你怎么又记不得了?婶婶也不叫,还说这样的话。”
成业乖乖地把手伸回去,对邱氏叫一声婶婶,汪大嫂已经开口笑了:“说到长相,这十里八村也找不出有月兰妹子这么俊俏的姑娘来。我们都不如她,二婶婶,孩子哪晓得大人的事,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邱氏把心里的那股难过压下,这才笑一笑:“我知道,姐姐我也见过一眼,真是画上画的都没那么好看。”
雨萱已经拿着筷子给邱氏布菜,成业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用手抓抓头发,想了想才对邱氏道:“婶婶,新娘子都好看。”汪大嫂噗嗤一声把口里的酒都喷出来:“这孩子,和谁学的呢,还会这样说。”
雨萱的小嘴嘟起:“还不是和学堂里有些大学生学的,成业,爹可和你说过许多遍,好的才能学,坏的不能学,你又记不得了。”成业皱一下眉:“姐姐,我怎么记不得?娘说过,要听先生的话,要好好习字,我都记得。”
听到成业提起黄娟,雨萱的小鼻子皱一下不理弟弟,继续给邱氏布菜倒酒。旁边还有汪大嫂殷勤对待,邱氏那颗忐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偶尔抬头看见一边金容那张芙蓉面,邱氏的牙不由咬一下唇,离和夫君圆房还有两年,自己是不是要在这两年时间内抓住丈夫的心?这样才能一举得男,在这家里站稳脚跟?
而要得到丈夫的心,就要把婆婆侍奉好,还有这掌家的大嫂,也不知道她和婆婆之间,是不是真的像外面赞扬的,婆媳相得,母慈子孝?邱氏又饮干一杯酒,若不是爹生病,也不会提前嫁出,也能多得娘的教导,只是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常回娘家和娘讨教?
有些忧心忡忡的邱氏不知不觉竟多饮了几杯,还是汪大嫂见壶里没有酒才止住她:“虽说今夜你们不合卺,可是哪有新娘子醉了的道理。快喝杯浓茶解下酒。”金容忙哎了一声端过茶,雨萱在旁有些羞赧地道:“大伯母,全是我的错,见杯中酒干了就给婶婶满上了。”
汪大嫂摸下她的发:“你也是想对你二婶婶好,也是我说的尽兴就忘了。时候晚了,回去歇着吧,你弟弟不早去睡了。”雨萱对邱氏又行一礼就走了,邱氏连喝两碗浓茶才觉心头好一些,对汪大嫂道:“多谢大嫂了,只是我心里有些事才……”
说着邱氏低头,毕竟初来有些事不好说,汪大嫂一副我知道的表情,拍一下她的肩:“女儿家都这样的,况且你还挂念着你家里父亲,今夜又是虚置,难免心里忐忑。也不是我自家人偏心我自家人的话。你家里这个大嫂是个最好相处不过的人,还有你婆婆我婶子,也是最好说话的,只是平日身子骨不大好不常出门罢了。你安安心心在这家里住着,这家里也就这么几口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邱氏嗯了一声,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汪大嫂道:“时候也晚了,我也该去外面瞧瞧可有什么帮忙的。说来帮忙的,结果倒是坐在新房里陪你说了半日的话还把你灌醉了,真是我的不是。”邱氏忙起身送她,汪大嫂已径自走到门前掀起帘子:“就那么几步,你坐着吧,安安心心地,这本就是你自己家,别再多想了。”
邱氏低声应了,见汪大嫂一阵风似地走出去,接着门帘又被掀起,一个婆子带着家伙进来,先给邱氏叫了喜,这才去收拾残羹。邱氏忙让金容递过几个荷包,那婆子拿了荷包,又忙给邱氏磕头谢赏,听到她口中的二奶奶,邱氏的手在袖子中握紧,不管圆不圆房,自己都是汪家二奶奶,再变不了,就该像汪大嫂说的一样,安安心心过日子才是。
这一夜新房里都没灭烛,汪栋大醉而归,在窗边榻上睡了一夜,邱氏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的丈夫,过了很久才转身闭眼,两年后的圆房日,这对鸳鸯枕就再不能虚设。
虽说夜里辗转难眠,邱氏还是一大早就起来梳洗,汪栋也揉着眼坐起身,见邱氏梳洗就凑到她面前瞧了瞧,接着就道:“其实,你长的还算顺眼了。”这话让正给邱氏梳头的金容手紧了一下,差点扯到邱氏的头发。邱氏听了汪栋这话,竟不知该是怒还是该当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低头看着梳妆桌上的东西。
汪栋说完才用手抓下后脑勺:“好吧,你不爱听以后我就不说,不过同窗都说,对妻子该说好话,可是什么样的好话你才爱听?”金容这笑差点忍不住,只有使劲憋着,好在已经给邱氏梳好头,邱氏的头发也省得再被扯断几根。
邱氏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丈夫,只得吸气呼气几次之后才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该去见婆婆了。”
汪栋知道邱氏一定是生气了,可是他并无多少和女子相处的经验,黄娟是嫂嫂,月兰是姐姐,两个人都只有教训他的份。汪太太又怕家里的丫鬟们把汪栋给引坏了,防丫鬟们比防贼还紧些。同窗们说的那些和女子调笑的话,汪栋就半点都不知道,见邱氏出门也只有匆匆跟上去,对邱氏道:“你是不是生气了,生气了就说。我最怕别人和我这样不言不语了。”
邱氏觉得头有些微微的疼,这种事别人也无法交的,只得停下脚步道:“二爷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只是再晚一些去,只怕生气的就是婆婆了。”汪栋这才哎呀一声,跟邱氏一起往上房走,但还是问她:“都说你别我大一岁,你是哪月生的,我算一算?”
除了容貌,邱氏还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年龄了,可是问话的又是自己的丈夫,邱氏不好发火,只得不说话。见问不出来,汪栋开始去扯邱氏的袖子:“你告诉我,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这哪是丈夫,分明是个不大懂事的孩子,邱氏觉得比起昨晚见过的成业,汪栋也稳重不了多少,难道说汪家的人都是女的稳重?耳边已经传来黄娟的声音:“小叔小婶子早,小叔你性子怎么这么急,有些话不能当着大家面问出来的,你还问个不停,也是小婶性子好,换了我早恼了。”
见到黄娟,汪栋收起嬉笑给黄娟作个揖:“大嫂早,大哥来了没?”黄娟笑着挽起邱氏的手,这才对汪栋道:“你大哥早来了,在里面陪婆婆说话呢。”汪栋哦了一声就要跑进去,黄娟在旁边咳了一声,汪栋这才收起脚步等着邱氏。
看来丈夫虽然年纪小一些,但还是能听话,邱氏心里默默下了判断,和黄娟一起进了汪太太上房。今儿汪太太的打扮比起平日要庄重喜气的多,瞧见邱氏进来,仔细打量之后眉微微皱了下,但很快脸上就露出笑容。
邱氏和汪栋并肩跪下给汪太太行礼奉茶,汪太太接了茶扶起他们,对汪栋道:“你成了亲就是大人了,以后可不能再像小孩子了。”汪栋应是,汪太太又看向汪枝:“大爷,你弟弟现在也不算小了,以后有些事你也该教教他,让他晓得些人情冷暖世情百态。”
汪枝是老实人,继母训话急忙起身应是,黄娟瞧汪太太一眼,面上什么都不露。汪太太刚要再训几句,卢妈妈进来道:“太太,铺子里的曹掌柜来了,要见大奶奶。”
黄娟这才起身:“婆婆,今儿是小年,曹掌柜和媳妇结清了账目还要把伙计们的分红都给发了,媳妇和大爷今儿[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只怕不得空陪您了。”一提起铺子,那就是汪太太心头的恨,但在新儿媳面前也不能露出,挥手让他们夫妻出去。
等汪枝夫妻出去,汪栋才笑嘻嘻道:“城里的铺子,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50、思量...
铺子里生意好汪太太是喜欢的,但想到那些银子不被捏在自己手上,心里的喜欢又变成恼怒,看一眼旁边的邱氏,汪太太的眉又展开,自己亲儿媳就该好好调|教,让她和自己一条心,到时把汪枝的这两间铺子拿过来。
想到这汪太太的眼又往邱氏面上仔细看去,邱氏见婆婆细细瞧着自己,不由又想把头低下去,汪太太已经伸手握住她的手:“害羞什么?你进了这家门,就是一家人了,这两年你先和我一起住,我会像待女儿一样待你。”
汪太太这番话邱氏还没听出什么,汪栋就笑嘻嘻地道:“娘有了儿媳,以后就不疼儿子了?”汪太太拍自己儿子一下:“尽胡说,你们小两口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难道你还要和你媳妇争个长短?”汪栋本是说话来逗汪太太的,听了这话也只是一笑。
邱氏一直悬着的心这时又慢慢放下,婆婆瞧着和外面人说的差不多,是慈爱的。大哥大嫂看起来对婆婆也很恭敬,自己只要把婆婆服侍好,在这家里日子不会难过。想到这邱氏对汪太太抬头一笑:“婆婆慈爱,媳妇怎会不记得?”
对她这样恭顺模样,汪太太十分满意,拍拍她的手:“果然是个好孩子。”婆媳俩又说了几句,汪栋早坐不住了,对汪太太道:“娘,你既然有媳妇陪着,那儿子就出去了。”汪太太叫住儿子:“你出去瞧瞧也好,也要瞧瞧你哥哥嫂嫂怎么管事,免得成日只晓得读书。”汪栋的眼不由睁大一些:“娘您这话说的有些不对,原来您不是说要儿子努力读书,不为俗物缠绕吗?现在怎么又让儿子看哥哥嫂嫂怎么管事?”
汪太太既和儿子这样说,早想到了回答的理由:“那时你年纪小,现在你已经成家是大人了,自然就要知道些俗事,不然以后你妻子儿女要吃什么住什么?”汪栋的眉皱了下,但很快就展开:“好了,娘,我晓得了,您不就是怕哥哥嫂嫂太辛苦,我出去问问就是。”
说着作个揖,飞快地往外跑,汪太太不由摇头对邱氏道:“二爷他比你小一岁,难免有些孩子气,我也不怕和你说实话,当初挑你做媳妇,就是因你年纪大些想必性子也是沉稳的,能镇得住他,不然选个孩子气的媳妇过门,那不让我头疼死?”
汪太太这几句话听的邱氏越发安心,点头道:“婆婆的苦心,做媳妇的明白。婆婆放心,媳妇既嫁了二爷,这一生一世就是汪家的人,定会好好在汪家过活。”见邱氏说的不似作伪,汪太太这才笑着拍拍她的手:“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两年你先住在我这边,缺什么和我说,我和你大嫂说一声就是。”
说着汪太太的眉又皱一下:“你大嫂那个人,”这让邱氏有些奇怪,低低问道:“昨儿见大嫂,觉得她很好。”汪太太哼了一声,这声音里含着的不满让邱氏立即坐好,汪太太这才道:“这人心,是要天长地久才能知道的。”
说着汪太太看邱氏一眼:“好了,你先去你屋子那边瞧瞧,要少了什么就让人来回我。”邱氏见方才还笑着的婆婆现在突然冷下来,心里开始打起了嘀咕,难道说婆婆和大嫂的关系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融洽?但碍于初来,邱氏不敢多问,只是行礼退下。
一走出屋子金容就迎了上来,扶住邱氏的同时低声道:“二奶奶,方才在外面和人聊了几句,这汪家,比……”金容的话还没说完,卢妈妈就走上前对邱氏笑道:“二奶奶累了吗?小的先带您回您屋子歇歇。”
说着卢妈妈在前引路,邱氏和金容跟在她身后走进西厢房,里面房早已铺陈好,卢妈妈一走进去就先倒杯茶递到邱氏手里:“二奶奶先请坐下喝口茶,您的衣箱和那些摆设都在这边没动,就等二奶奶您过了门,亲自指示该怎么摆呢。”
金容走到那几口箱子前,用手摸一下,当初邱家上的锁都还纹丝不动呢。金容不由笑一笑,邱氏已把钥匙递给金容让她整理起那些衣服摆设来。见她整理,卢妈妈忙要上前帮忙,邱氏叫住她:“妈妈您就别忙了,您是服侍婆婆的,坐着说说话吧。”
卢妈妈还是没坐下:“小的是哪个牌面上的人,怎敢坐在奶奶跟前?”邱氏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才道:“我初嫁过来,也不知道这家里有什么忌讳。还望妈妈提点一二。”说着邱氏已拿过个荷包递过去。
这是应得的赏赐,卢妈妈并没推辞接过荷包就笑道:“奶奶这话说岔了,这样人家比不得那些深宅大院的,左不过那么几口人,哪有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况且太太和大奶奶都是极好相处的人。对下人们也是赏罚分明没一个不服的,小的是做下人的,也只晓得服侍主人别的不晓得。”
说了一大通,除了众人都知道的话,竟没有别的话,邱氏的眉间微微敛上一分愁意:“我知道这做媳妇和在家做姑娘是不一样的,总要小心些。”这抹轻愁瞧在卢妈妈眼里,倒让她想到别的地方去,哎呀了一声才道:“小的晓得了,您定是怕这两年有人会对您不恭敬。奶奶您这定要放宽心,这家里的下人们都是忠厚老实的,您又是主人,谁敢对您不恭敬?”
这答非所问让邱氏有些着急起来,门外已经走进一个丫鬟,先对邱氏行礼后才对卢妈妈道:“妈妈,太太唤您呢。”卢妈妈忙站起身对邱氏道:“二奶奶您先歇歇,等会儿还要挑两个丫头来服侍二奶奶,到时小的再带人过来。”
邱氏让金容抓了一把钱给那丫鬟笑着看两人出去,等她们走出去面上的笑容才收了。金容已经道:“二奶奶,方才这卢妈妈也说了,下人们没有不敢恭敬的,您就放宽心在这家里。”
邱氏抬头看了眼金容的相貌,再从镜中对照着自己,叹了口气让金容先下去,自己要好好歇歇,金容遵命退下,邱氏趴在桌子上,这做姑娘和做媳妇真是不一样,现在就盼着明日回门好好问问自己的娘。
汪太太问过卢妈妈邱氏问她的话,笑了笑道:“这是我的亲儿媳,想打听下我的秉性也是常事。”卢妈妈顺着道:“是,小的也知道这个,所以二奶奶问的,小的并不敢不答。”汪太太笑容又扬起,走进来个丫鬟:“太太,大奶奶那边已把过年的年例送过来。”
卢妈妈忙走出去接,见是春儿来送,笑着道:“怎么今儿劳烦你?”虽是冬日,忙了一上午春儿额上还是有汗,笑吟吟叫一声卢嫂子才道:“这本就是我的差事,怎敢交给别人?”说着让丫鬟把东西搬进去才悄声道:“昨儿我在那忙没见到新奶奶,这不想来瞧瞧。”
卢妈妈扯她一下:“就晓得你这丫头哪是白跑的,住西厢房呢,你自己把东西送进去吧。”春儿嗯了一声就往西厢房去,卢妈妈转身进上房去对那些年例,汪太太已经拿了年例单子,卢妈妈见她皱眉凑上去问:“可是今年年例比去年少?”
不但没少还多了很多,连银子也从去年的五十两涨到了八十两,可是汪太太想到当年那两间铺子在手时候,年终送到自己这边的银子就没有少过五百两的,那是面前这几锭元宝能比的?
想到这汪太太把手上的单子放下:“没有少,你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方才我听见春儿那丫头说话,怎么没见她进来?”卢妈妈忙道:“春儿还要给二奶奶送年例,这边就没过来。”
汪太太的眉皱一下:“什么人养什么丫头。”卢妈妈不敢接这话,只带着人把那些东西都收好,银子由汪太太亲自收进箱子里。
春儿把年例送到邱氏房里,也就转身回去,进屋见黄娟还在写年礼单子,春儿不敢打扰,只到旁边自己倒了杯茶喝,还没放下杯子就听黄娟叫自己:“把这单子递给你柳嫂子,让她照着上面的备出来,明儿你二奶奶回门,又遇到过年,这回门礼可不能薄了。”
春儿接过单子顺嘴道:“奴婢瞧着二奶奶的长相,只怕……”黄娟用笔杆敲一下她的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看人相貌说话这套?快去吧,这快过年了,人人都忙着呢。”春儿应了,正要掀帘子的时候突然道:“到舅奶奶家的年礼就奴婢去送吧。”
黄娟看她一眼:“怎么,想收你舅奶奶的赏钱?”春儿摇一下头:“前几日奴婢做了几样针线活想送给姑娘呢,要让送年礼的人带去,只怕他也说不清楚,倒不如奴婢自己带去。”黄娟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道:“你倒有心。”春儿又是一笑:“奶奶事忙,奴婢帮着想想也是应当的。”
51、祖孙...
黄娟没有再说挥手示意春儿赶紧出去让老柳家的备单子,重新坐下的她心里却没有方才那么平静,在汪家的日子过的很好,可过的再好也无法掩盖住对女儿的思念。
特别是在女儿有那么个爹和继母的情况下,做母亲的,巴不得把女儿放在自己翅膀下面不让她受半点风雨,但是想是一回事,实际上是怎么都做不到的。黄娟按一下额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赶出去好让自己继续写年礼单子,但一想到女儿,就什么都写不下去。而且灵儿眼看着就要十岁,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慢慢议亲,而赵氏能为灵儿寻什么样的亲事想都想的出来。
如果,如果能让女儿嫁到汪家族内,这不就能让赵氏不能碰到灵儿半分而自己也能照顾女儿。这个念头如同给黄娟打开一扇窗,对,当初把灵儿送回去的时候曾经说过,灵儿的婚事自己要做主的。主意一定,黄娟重新拿起笔写起年礼的单子来,现在就可在族中慢慢地为灵儿挑女婿了,要挑一个聪明能干读书好婆婆又好相处的。
心里虽打定了主意,但黄娟并没有和任何人说,婆婆只是面上慈爱,她在这族里的口碑还好,若让她知道了自己的主意,到时谁知道她会在背后说些什么。既不能告诉婆婆,那老实的丈夫也不能告诉了,不然他嘴一快说漏也是麻烦。
汪枝弟兄俩这日到傍晚才回来,弟兄俩都喝的面红红的,汪枝还能走路扶着汪栋走进屋。汪太太见弟兄俩这副模样,嗔着汪栋道:“怎么就喝成这样?”汪枝打了个酒嗝又觉得对汪太太不敬,忙对汪太太道:“母亲,全是儿子没注意,就让二弟代我喝了几杯。”
汪太太已让丫鬟赶紧去端热水来给汪栋洗脸,听到汪枝这话就严肃一下脸色:“大爷,我晓得你们兄弟情深,可是你弟弟毕竟年纪小,这出门在外不懂应酬你也要说着他,这喝的烂醉算什么?”这几句说的汪枝的酒差点醒了,忙跪下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以后再不如此。”
汪栋趴在那里笑嘻嘻地挥手:“娘,您别说大哥,全是儿子自己想喝,娘,儿子要……”汪太太用手拍下额头对汪枝道:“你先回屋吧,只怕大奶奶也等急了。”汪枝再次行礼退出去,汪太太伸手扯住儿子的耳朵:“你啊,就上点心吧?你大哥要真对你好,又怎会让你喝得这么醉?”
汪栋却早趴在那里睡着,汪太太的眼闭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在儿子才十四,还能教过来,还要把自己亲儿媳也要教得和自己一条心,这样才能把汪枝夫妻赶出去。汪太太从窗口看出去,见西厢房那安安静静,这才一天还不能瞧出这媳妇的性子来,但愿她是个心内聪明的,才不算辜负了自己这样的良苦用心。
汪枝回到屋内,自然也被黄娟埋怨了一番,汪枝边听着妻子的数落边笑着道:“你可不能怪我,今儿是二弟高兴,再加上今年赚的银子比去年多,我不就由着他们多喝两杯。回来就被你们个个抱怨。”黄娟把手里的热手巾往汪枝脸上擦:“高兴也不能喝那么多,小叔毕竟才十四,还小呢。”
汪枝嗯了声:“母亲也是这样说,好吧,全都怪我。”看着丈夫面上露出的无奈神色,黄娟拍他肩一下:“我知道你也是为这个家好,但酒多了总伤身。”汪枝顺手抓起妻子的手往自己脸上摩挲:“我知道,不过这两年我已晓得了些稼穑艰难,能帮你的我也就尽量帮忙。”黄娟面上露出温柔神色,伸手抱住他的肩膀:“我知道,所以你更要让自己好好的,这样我们才都会好好的。”
汪枝抬眼看向妻子点头,黄娟抱他抱的更紧:“现在铺子要到初五才开,过年想来也没人来约你去做文会,你闲在家中,就考校下成业和萱姐儿的功课,这就算非常帮我了。”汪枝点头,结果一下就和黄娟的下巴撞在一起,倒撞疼了哎呀叫了声。黄娟噗嗤笑出声,把丈夫抱紧一些,世事难全,自己所能做的只有尽量把儿子过好。
次日一大早,汪栋夫妇收拾好就回门去,各家的年礼也交代人送出去,剩下的就是该把这四处打扫干净,门上的对联也该撕下来,等大年三十那日换上新的。
这每年的对联都是汪枝写,今年也不例外,在书房里备好笔墨,就在裁好的对联纸上写起来。往年成业都只在旁边看,今年见汪枝写完一对,就拍手道:“爹写的正好,不过儿子也早会对对子了,不如儿子房门口的对联就让儿子自己写?”
汪枝放下笔瞧着儿子一脸不相信:“你能写?你才学会几天写字?”雨萱也插嘴:“爹,不光弟弟,我也会写,而且写的不比弟弟差。”说着雨萱就走上前拿起一支狼毫来,在纸的空白处写个福字,得意地看向汪枝:“爹,你看我写的好不好?”
汪枝瞧着这个字,唇边带上笑:“是不错,好吧,今年就让你们的爹最后写一年,明年就你们两姐弟写,怎么样?”门外已经传来黄娟的笑声,接着黄娟手里拿着点心走进来:“你啊,也太宠他们了,他们写字的确不错,可是在自己屋子里面贴贴还好,要贴在大门口的,还是要你写。”
成业已经上前去叫娘,雨萱的小嘴撅起:“母亲这话说的不对,爹就只有我和弟弟两人,而且我和弟弟都这么聪明懂事。当然怎么宠都不为过。”这话让汪枝的眉微微皱下,黄娟顺手拿起盘里的水晶糕递给成业一块,又把盘子送到汪枝跟前,笑着对雨萱道:“咱们萱姐儿越大越知道道理了?那我问你一句,你这懂事是从心发出的呢?还是要讨好你爹才让自己懂事的?”
雨萱本来已经去盘上拿点心,听到黄娟这问话就愣了下,手停在半空。黄娟把盘子放下,用手柱着下巴,看着自己的继女。汪枝不由摇头,这三年多来,汪枝已经明白为何妻子会这样对雨萱了,不然雨萱这倔强脾气还真扭不过来,只站在旁边等着雨萱的回答。
雨萱过了会儿才把手缩回去对黄娟道:“爹是我的亲爹,我对他当然是从心里发出的。”黄娟点头:“那为何你爹对你说的,要你对我尊重,你总是忘了呢?”
雨萱四处看一下,见汪枝分明是不想帮忙,而弟弟还在那吃着水晶糕,也指望不上他。不由咬一下唇,这些年来黄娟怎么对待雨萱雨萱是知道的,可是汪太太偶尔也会叹息,说黄娟是在装,对自己好是因为黄娟还没生下亲生子,等有了亲生子就不一样了。
雨萱想低头混过去,可是黄娟不是好这么打混过去,还是望向雨萱:“说啊,你今儿可是自己说自己很懂事的。”雨萱的脸顿时涨红,过了很久才抬头道:“那是因为你……”后面的理由雨萱怎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继续低头不语。
黄娟还在等着雨萱后面的话,见雨萱不说话轻轻摸她脑袋一下:“你啊,嘴上那么倔,心里这么软,以后可怎么办?”这话说的雨萱的心微微一动但还是保持着低头不语的姿势。汪枝也摇头:“你啊,总是这么倔,这在家有人护着,等嫁出去了怎么办?”
黄娟笑了:“她才刚九岁,这要等嫁出去总要七八年,怎么能学不会?”雨萱的唇一咬,可以装羞跑了,小辫一甩就道:“我不和你们说了。”说着就往书房外面跑。
汪枝对黄娟道:“说小也不小了,怎么总还是转不过弯?”黄娟低头看着成业写的字,对汪枝笑一笑:“说大也不大,七八年呢,日子还这么长。”再说,比起自己初嫁过来时那满身戒备的样子,现在的雨萱已经好很多了。
汪太太可没有黄娟那么轻松,自汪栋夫妇去了邱家,汪太太就有些坐立不安,女儿家出阁后第一次回门总是要问自己的娘一些事的,也不知道亲家母会怎么教?
用完晚饭,雨萱姐弟照例陪着汪太太说笑,屋里还有丫鬟呢,黄娟早捏到汪太太当着人总是要拿出慈爱温和的一面,也不怕她会和雨萱姐弟说什么。
但今日的汪太太哪还有心情和这两个不是亲生的孙儿说笑,不管是雨萱拿出做的针线活还是成业要念诗给她听,汪太太都少了平日的那种兴致,嘴里只是应着眼就看向外面。
好在也没让汪太太等多久,丫鬟就来报汪栋夫妻回来了,汪太太忙叫丫鬟把雨萱姐弟带回去歇息,嘴里还道:“你们俩也该去睡了。”雨萱虽照旧行礼告退,可那眉还是不觉皱下,这半日汪太太的敷衍让雨萱联想到曾感觉到的那几次敷衍,祖母究竟是在想什么?
52、颠倒...
姐弟俩刚走到台阶那,就看见汪栋和邱氏走过来,雨萱忙停下脚步喊二叔二婶,汪栋伸手往成业头上摸了下,从袖子里拿出两个草编的蝈蝈:“来,你们姐弟一人一个。”冬日到处都是衰草遍地,见到这绿草编的蝈蝈,成业顿时高兴起来:“谢谢二叔。”
邱氏在旁看的有些滴汗,自己的丈夫怎么还纯粹一团孩子气?接着想起自己娘说的话,邱氏把这叹息咽下去,嫁了人做了别人家的媳妇,现在又没圆房,最要紧的把婆婆侍奉好了。丫鬟已经请汪栋夫妻进去,雨萱牵起成业往下走的时候就听到汪太太在屋里笑了一声,那眉又微微皱下。
成业没有雨萱想的那么多,牵着雨萱的手下去还在那说:“姐姐,我们去母亲那里玩吧?”雨萱的思绪被打断,不由放开手把弟弟的手打一下:“你就知道母亲母亲,就记不得娘了?”成业的眼瞪大些:“姐姐,我当然记得娘了,可是先生说过,生恩养恩都一样大,对母亲,要像对娘那样孝顺才是君子所为。”
成业一板一拍地讲起道理,雨萱没办法反驳,把弟弟的手重新牵起,叹了一声:“你啊,不晓得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成业摇头:“姐姐,你说的不对,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努力读书每日听先生讲道理。”
雨萱摇头一笑:“好吧,你最有道理了,我们回去吧。”说着雨萱就往汪太太上房看去,祖母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一心为自己好吗?
汪栋和邱氏进了屋给汪太太行礼问安,汪太太照例问几句汪栋在岳父家如何,邱氏又把从家里带的礼物送上,那些东西都是常备的,汪太太只瞧了几眼就让丫鬟把这些拿给黄娟由她安排,还笑着对邱氏道:“这家里一直都是你大嫂子管着家,这些俗事我都不管。以后再有你家送来的礼,直接让她们拿到你大嫂那里就是。”
说着话汪太太仔细观察着儿媳妇,见邱氏的眼微微闪了闪才低声道:“是,儿媳知道了。”汪栋已有些困,在那打了个哈欠,汪太太正要寻媳妇说话见此就对汪栋道:“你下去吧,今儿你忙了一日也该歇歇。”
汪栋巴不得一声,行礼就退下去,汪太太这才让丫鬟也退下才对邱氏道:“我也是从做姑娘时过来的,今儿是你出嫁后初次回门,亲家母可对你说了些什么?你要觉得在这家里有些什么,要对我说。我一生就得你大姑子和你丈夫两个孩子,一直都是把儿媳当女儿相待的。”
汪太太这话让邱氏的眼微微一抬,那唇张了张但没有说出来。汪太太见状抓了她的手在自己手心,叹了口气:“虽说呢,我们这家在外人瞧来是和和美美的,但俗话说得好,舌头还会和牙齿打架。再说原先只有你大嫂一人,现在多了你,我总要晓得你是什么性子的人,日后在这家里若出什么事,我这做长辈的才好调停。”
汪太太这番话听来是极热心体贴的,邱氏想到自己娘说的,自己现在立足未稳,丈夫又一团寒气,要先把婆婆的心抓住,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至少面上还是要掏心掏肺的。想到这邱氏反握住汪太太的手,那眼里就滴下几滴泪来:“原本媳妇还想着这嫁过来害怕,可听了婆婆这番话,媳妇才晓得媳妇嫁到这里是掉进福窝了。”
汪太太十二分地满意邱氏的反应,面上的笑容更加慈爱了:“我们这样人家,也就那么几口人,自然要大家亲亲热热才好。你也知道我一直体弱多病,这家里的一摊子事都是你大嫂管着。你大嫂这个人,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为人真是挑不出毛病来。”
说到后面一句,汪太太的唇往里一缩,面上现出一丝不屑,但这丝不屑很快消失,又换上无奈。这些神情都只做出几瞬就又重新变成慈爱笑容,邱氏看着婆婆面上表情变化,心里揣摩着,大嫂和婆婆,难道不是外表的这么和谐?
不过想想也是,大哥总不是婆婆生的,这继母和继儿媳中间,就算有些许龃龉,只怕也会被盖掉。但自己是婆婆的亲儿媳,到时婆婆会怎样对待?邱氏不由握紧手中的帕子,汪太太虽面上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那眼一直没离开自己儿媳的手,见儿媳握紧手中的帕子,重新拍下她的手:“你大嫂这个人呢,说能干真是找不出的能干来,只是她手有些散,这不管是做什么花钱都比别人花的厉害些。”
邱氏不由咬一下唇,汪太太见目的已经达到,又把话头转回来:“这花钱也是为我们汪家的面子,不过这外人哪管是我们汪家的钱,还不是个个赞你大嫂好?”邱氏到此时终于忍不住了:“婆婆,我记得这家好像都是在一起的。”
汪太太轻声一叹:“你公公过世早,那时二爷和你大姑子年纪都小,我又是个女人,自然事事都交给大爷夫妇。后来你前头大嫂又过世了,大爷另娶,这中间也是花了无数银钱,到现在,总算是安稳下来也能攒些银子了。”
汪太太虽扯的远,邱氏还是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那眉微一皱,汪太太很快就又道:“不过若不是大爷,只怕我们孤儿寡母还会受些艰难,这银子,花了就花了吧。”邱氏不由长吐一口气,叫了声婆婆。
汪太太已经拍拍她的手:“瞧我,这都说了些什么话?平日可没这么多话说。今儿纯是高兴。”汪太太这样的半露半吐,更让邱氏觉得自己心里猜的是对的,还待张口安慰,汪太太已用手按一下额头:“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你嫁过来了,栋儿有了家,你又比栋儿大那么一岁,你以后可要帮衬着他把这日子过好。”
邱氏抬头看着汪太太,见汪太太面上全是殷切之色,重重点下头:“是,媳妇知道了。”汪太太心里得意面上却露出些许悲伤:“好,这才是我的好媳妇,你不知道我盼了多少年了。”邱氏忙又安慰她几句,汪太太说了这会儿,觉得口渴,喊丫鬟进来倒茶,邱氏不由低声问:“婆婆要和媳妇说话,为何房里不留人?”
汪太太瞧一眼丫鬟才叹了一声,等丫鬟倒了茶过来邱氏接过递给汪太太,丫鬟又退下去,汪太太这才开口:“虽说她们是服侍我的,服侍的在别人看来也很好,可是身契总不在我这里,月例什么的又全是你大嫂照管着。”
响鼓不用重锤,邱氏在家做闺女时节也曾听自己的娘说过些这下人们偷奸耍滑的事,自然知道这下人们是谁给银子就听谁的话,不由唇微微一抿。
汪太太已经笑了:“不说这个,你大嫂原来还说要给你挑两个丫鬟服侍你,我说这要挑丫鬟,自然要你点头,明儿就让老林带几个人来给你挑挑。这过年了,也给老林挣几个过年钱。”
邱氏应是,接过汪太太手上的茶杯放好,见汪太太有些困倦,忙起身扶着她去歇息,汪太太被儿媳服侍躺下才拉着她的手满面欣慰神色:“我啊,虽说做了十年的婆婆了,可到今日才知道,这被儿媳服侍是什么样子。”
邱氏又是一笑,把帐子放好才转身出屋,丫鬟听的汪太太已经睡下,也就按着平日的规矩各自去歇息。邱氏回到自己的西厢房,金容已把床铺熏好,又服侍邱氏宽衣卸妆。看着镜中金容的脸,邱氏不由一叹:“你比我生的好,你会不会有些不甘心,你这样的容貌怎能做个服侍人的?”
金容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梳子抖掉,忙跪下道:“奶奶说这样的话奴婢是万死都不能洗的,奴婢是奶奶的人,全家都仰仗着奶奶照管,怎会对奶奶生出异心?”邱氏低头看着她:“好了,你起来吧,我不过白问你一句。你是我的陪嫁丫鬟,在这家里,除了你我还能信任谁?”
金容这才战战兢兢站起,继续替邱氏梳头,邱氏躺下之后,那眉一直紧皱不放,大嫂现管着家,若真是那样的人,自己这个妯娌必然会成她眼中钉。到时自己的日子可怎么过?邱氏想的有些头疼,猛地想到一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多提防点就是了,明日要挑丫鬟,该趁机把那几个丫鬟的身契都拿过来才是。
老林这些年往汪家跑的次数多,承蒙他家照顾,银子也赚了总有那么几十两,一听黄娟又要买人,忙不迭地就带着人让黄娟挑选。邱氏刚服侍完汪太太吃早饭就听丫鬟说黄娟有请,汪太太不由笑着拍拍邱氏的手对她道:“你的主意很对,去吧。”
53、肚皮官司...
得到婆婆的赞扬,邱氏那颗微微有些忐忑的心又重新安定下来,行礼退出门外,等在那里的金容已经迎上去,却没像平日一样问好,只是陪着她往外走,来了新人,旧人心里总是会有几分不安的。
邱氏心里也有事,并没注意自己这个贴身侍婢和平日不同,主仆俩沉默地走到黄娟那里,还没进门就听见老林的笑声:“大奶奶,小的带这几个都是好的,其实大奶奶还可以再为姑娘挑两个丫鬟放着,照小的瞧来,原来那几个丫头虽则老实,相貌却有些平常。”
别的倒罢了,这相貌平常的话让邱氏心里如被针刺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忍不住去看金容,金容正好也看向邱氏,见邱氏眼里有些冷然,忙低下头上前一步为邱氏打起帘子。邱氏舒了一口气才让面上重新露出笑容,缓步走进屋内。
黄娟正在那和笑道:“我们这家里,主人本就不多,这下人尽够了,又不是那高门大户里的,必要姑娘们身边跟七八个丫鬟的。”老林双手一拍,正打算继续说,瞧见邱氏走进来,忙起身上前行礼,嘴里又道着喜:“二奶奶好,喜日子那日小的该过来伺候的,只是恰好小的有点不舒服才没过来,二奶奶千万别恼。”
老林是当真懊恼,这做媒不就图谢钱吗?谁知那日偏生过不来,黄娟已经起身拉着邱氏坐下,嘴里还对老林道:“老林也不是我说你,你就这么心不足,这几年光从我们这赚去的银子既不少了,不过漏了一次谢媒钱,方才进来就说了一回,到二婶婶面前还要再说一回,等出门想来还要再说一回,也不晓得你要在嘴泪颠倒多少回才成?”
老林一张脸顿时现出几分苦:“大奶奶,您在这样院里住着,又掌着这家,哪晓得小的家里人口多,家计艰难?”黄娟掩口一笑才对邱氏道:“请你来,也不为别的,你身边只有金容这一个丫头,她贴身服侍你,总有些粗活要人去做,这里有几个小丫头,你挑着瞧瞧。有合意的就来服侍你。”
方才黄娟和老林说话时候,邱氏已经细细打量过在屋里老实跪着的那四个小丫头,心中已经取中一两个,此时听了黄娟的话轻声道:“我在婆婆房里住着,也用不了这么些人。”黄娟拍下她的手:“你在婆婆那边不过权宜之计,总要还回到自己院里住的,难道那时再现寻不成?”
邱氏听了这话也就不再推辞,指了两个还算生的过去的小丫头,由老柳家的带着老林下去立契讲价。等她们走下去了邱氏才开口道:“有件事想和大嫂说。”黄娟嗯了一声:“有什么事就直说,可别猜来猜去的,我最不会这个了。”
邱氏的手不自觉地绕了下帕子才道:“大嫂平日管着家,这下人们的身契自然也是大嫂管着,只是现在我嫁了过来,若再让大嫂管着我们这房里下人们的身契未免有些太劳累大嫂了。”
说完邱氏就停下口看着黄娟,等待着黄娟的推辞或者反对。黄娟的眉微一皱接着就道:“你说的也有理,只是这家一直没分家,这么几年也就这样过来,倒没想到二婶婶已经嫁过来了,自然不能像原先一样。”
说着黄娟就□儿:“你去和你柳嫂子说一声,等这身契写好了,直接送到二奶奶房里。”春儿应是退下,没想到黄娟答应的这么爽快,邱氏不禁愣了下,这一肚子的话倒不知要怎么倒出来,黄娟吩咐完春儿抬头见邱氏愣在那里,眉不由一挑:“二婶婶?”
邱氏被这一叫倒回神过来,面上带上几分赧色:“方才嫂嫂也说了,这家又没分过,我若来要下人们的身契,倒显得生分了。”黄娟不由往后一靠看着邱氏,眉头微微皱了皱。但看向邱氏那紧握的双手,黄娟很快就把眉松开,何必和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般见识,再说依了汪太太的性子,这家迟早是要分开的,到时各过各的日子,这时争什么长短?
黄娟勾唇一笑:“什么生分不生分?总还在一个宅子里住着,只要大家齐心,下人的身契在谁手里管着,不都是一样?”邱氏已经紧张的双手都是汗,听到黄娟这样说立即点头:“嫂嫂果然很明理,婆婆说的不错。”
婆婆?黄娟的眉耸一下,汪太太在邱氏面前又是怎样的一副脸嘴?毕竟邱氏和自己不一样,是汪太太嫡亲的儿媳妇。黄娟把那些心事压下,汪太太有的只是那么几手,有时闲下黄娟都为汪太太不值,成日闲着琢磨这些事做什么?生生把好日子过的不好,想到这黄娟不由开口道:“婆婆的话吗……”
说到这黄娟顿一下才看向邱氏,接着勾唇一笑:“二婶婶,人人都想把日子过好,只是若能光明正大过好日子,自然是人人敬佩,若是为了自己过好日子去做些小心思,似乎不那么正大光明。”
邱氏被黄娟说的话心中一跳,但很快就对黄娟道:“嫂嫂这话说的有理,况且婆婆也说过,这家里就那么几口人,若再成日藏着心思才不好。”这话让黄娟点头:“这说的很是,一家子在这宅里住着,总要把话说开。”
邱氏毕竟年纪还小,听了汪太太的话对黄娟有些芥蒂,此时不免把黄娟的话在心中颠倒几个过子想瞧出黄娟话里的意味来,一时两人虽对坐,但竟默默无言。还是老柳家的来回说身契已经写好,那两个丫头先送到厨下学几日规矩,再让她们到邱氏房里服侍。
邱氏这才起身告辞,等邱氏走出去,黄娟才对老柳家的道:“你觉得,婆婆到底在二婶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
老柳家的把地上火盆里的火再挑旺一些才道:“这话说出来奶奶您别恼,毕竟二奶奶是太太的亲儿媳,况且小的瞧着太太,心里对您总是有些不满意的。之前姑娘在家时候,她就有些恼怒你们姑嫂相得,让她少了帮手。现在照小的瞧来,只怕是要把二奶奶当做她的帮手。”
黄娟歪下脑袋:“那她谋的是什么呢?况且她再把你二奶奶当做帮手用来对付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真要分家的话,就算汪太太偏袒汪栋,这族里又不是没有人了,怎会让汪栋把产业全拿走?况且,这家里最赚钱的两间铺子可是汪枝生母的嫁妆,任谁也拿不走的。那她还求什么?
老柳家的笑了:“奶奶您历来都是顺利的,自然不晓得有些人为了争产业,什么肮脏事儿都做的出来,偏偏面上还要做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样。依小的瞧来,只怕是……”说着老柳家的用手掩住口不敢再往下说,黄娟倒笑了:“是啊,这族里就算要争产,也不过就是纠齐几个人上门去打,老柳你不知道,我小时候父亲去世那年,就有族人说我哥哥体质不好非要过继一个儿子到我父亲名下,那种大吵若非我娘,只怕那点小产业就落了人手。”
寡母弱子再加幼女,当时若不是黄母拿出不要命的姿态那些人怕闹出人命不好收拾才罢手,真由他们过继一个过来,还能落得什么好?老柳家的在这住了数年,也见过些打吵的,不由笑一笑:“说来,不管是用肮脏手段也好,上门打吵也罢,都不过是求财。有那些算计功夫,为何不好好挣些银子?”
黄娟一笑:“因为来的容易啊,罢了,我们不去说这事,好好过年才是正经事,难得闲半个来月。”老柳给黄娟倒上杯茶才笑道:“奶奶哪里就闲了?这半个月,还有许多事要做呢。”黄娟点头:“是啊,还要回娘家,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到灵儿了。”
黄娟提到灵儿时候话语里的慈爱是不同的,老柳家的想到曾见过的懂事知礼的灵儿,不由微微叹气,母女分离,是这世上最不好受的事,偏偏这样的分离还是不得不做到的。
邱氏拿了新买下人的身契,汪太太自觉得计,只是不露出急切之情,偶尔话里说出几句黄娟的不是来。邱氏在汪太太的潜移默化之下,也觉得黄娟花钱太过大手大脚,说买丫鬟就买,说做新衣衫,家里上上下下就换了一身的新。
至于过年时候的菜肴这些,更是丰盛的邱氏都暗自咂舌,更别提家里有孩子来拜年,一抓就是一把铜钱。这让一向受[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的教导是勤俭持家的邱氏暗自承认黄娟什么都好,就是花钱太过分了些,而且这家又没分开,岂不变成拿着公中的钱买她自己的好名声?
黄娟是不去注意邱氏打这些肚皮官司,等到年初二,招待完了回家归宁的月兰,自己也就带上丈夫和孩子们回娘家。
54、相见...
这几年雨萱姐弟去黄家这边次数已经不少,一下了车成业就往大门里面跑去:“舅母,舅母。”虽然这不是头一次,雨萱还是皱下眉头,在背后喊一声:“还知不知道规矩?”然后四平八稳走进去。
跟在后面的汪枝不由摇头一笑:“还说她弟弟,自己走不了几步就跑起来。”黄娟莞尔一笑和汪枝一起走进去,刚走进大门已看见雨萱和成业两人站在黄二奶奶身边说长道短。说来也怪,雨萱对黄娟颇有戒心,这些年也只是在慢慢消除,偏和黄二奶奶颇投缘。
黄二奶奶和雨萱说了两句才道:“你大表姐也回来了,还带了你小外甥,你做了表姨,可是要给压岁钱的。”雨萱的眼睁大一些就要往里面跑,成业也抬头问黄二奶奶:“舅母,姐姐做了表姨,那我呢,我是什么?”
黄二奶奶拍下他的脑门:“你自然是表舅舅了,快去瞧你们小外甥吧。”雨萱两人往后面飞奔,汪枝这才上前行礼:“这两孩子调皮,难得舅嫂不嫌弃。”黄二奶奶请他们夫妻往堂上坐,嘴里笑道:“你侄儿和你侄媳妇归宁了,倒是你侄女婿在,妹夫可千万别恼。”
黄娟也不用黄二奶奶招呼就自己倒杯茶给汪枝,嘴里笑着说:“今年嫂嫂是走了一对,来了一家,明年就该是走了一对来两对,算来还是嫂嫂这边人多热闹。”
宛若的婚期已定在三月,这个年是她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年,提到这事,黄二奶奶不由叹一声:“虽说男婚女嫁是常事,可这嫁女儿哪有讨媳妇那么欢喜?”黄娟安抚地拍下黄二奶奶的肩:“这怕什么,我们黄家的女儿有吃亏的吗?”
汪枝已接口:“自然是没有的,比如娘子你就……”黄娟已经横了他一眼:“当着嫂嫂,你也这样胡说八道?”黄二奶奶不由掩口一笑,巧娘夫妻已经从后面抱着孩子走出,身后还跟着雨萱姐弟,成业一片声地要抱小外甥。巧娘已做了两人的人妇,此时又做了母亲,面上带上温润神情,但一双眼依旧闪着光亮。
她的女婿姓章,读了几年书也没考过,好在家事颇过得去,平日在家帮着父母料理家务,和巧娘也十分相得,见了姑丈人,忙上前作揖打拱,又抱歉地道:“本该在门口相迎的,谁知孩子又拉了尿,在那和巧娘收拾这才耽搁了。”
黄娟让他们夫妻坐下,笑着道:“都是一家子,客气什么?”众人各自坐下,成业还是绕着巧娘打转,要抱抱小外甥,巧娘用手捂一下耳朵才道:“那你搬个椅子来,乖乖坐在那,我把你外甥放你手上你不许动好不好?”
汪枝正待出言阻止,成业已经十分欢喜地搬了个椅子来坐在巧娘身边,把手张的大大的要接小外甥抱。巧娘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成业怀里,又让自己夫君坐在成业旁边:“这孩子,你们郎舅俩可得瞧好了。”
她夫婿连连点头,黄二奶奶倒瞧的一笑,雨萱总是女孩子,不好过去到那边,想起宛若就问道:“二表姐在哪里?”黄二奶奶尚未答话,黄娟已一笑:“你二表姐定在那下厨,你想吃什么就去和她说。”
雨萱跳下椅子就要去寻雨萱,黄二奶奶叫住她:“萱姐儿,叫丫鬟去就好,你在这和小外甥玩好不好?”黄娟没察举出她话里的不对来,只笑着道:“就让她去吧,她也该学着下厨。”雨萱早跑的没影了,黄二奶奶拉一下黄娟的手:“妹妹,我……”
但看着一边的汪枝,黄二奶奶这话竟不好说出口,黄娟的眉不由微微拢起:“嫂嫂这是怎么了?”黄二奶奶想把黄娟拉到里面说话,但又没有合适机会,倒是巧娘猛地想起,那脸色看向汪枝也变了变。
她们母女这打的是什么哑谜?不光是黄娟,连汪枝也觉出不对来,除了那边专心致志看着孩子的成业两人。黄娟牙一咬:“到底出了什么事,嫂嫂你就说吧。”
黄二奶奶看着黄娟眼又转向汪枝才低低地道:“今儿灵儿也跟着归宁的五妹妹回来了,说是想为你做道菜表表孝心,我让她在厨房和宛若在一块呢,这会儿萱姐儿过去要撞见了我怕不好。”这一句话说的黄娟泪都下来了,她的灵儿啊,从生下来就乖巧的灵儿,什么时候到自己亲舅舅家里,还要遮遮掩掩怕被雨萱撞见?
汪枝只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一时心中竟是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为灵儿的孝顺为黄娟感到欣慰呢还是别的?毕竟在这乡间,和离或被休女子就和前面那房子女永无来往才对。但让母亲离开孩子,又何其残忍?
看着黄娟眼角的泪,汪枝的唇张了张竟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堂上一时陷入沉默,倒让成业抬起头对巧娘道:“大表姐,怎么你们都不说话,是不是嫌我抱的不好?”巧娘勉强勾唇一笑:“不,你抱的很好。”
丫鬟面上带着焦急之色走进来:“奶奶,两位表姑娘只怕是要吵起来了。”不等黄二奶奶做何反应,黄娟已经噌地站起身往厨房那边走,汪枝的眉微微一皱也跟黄娟走出去,黄二奶奶示意巧娘待在堂上不要走才往外走。
黄娟走到厨房外面就听到雨萱的声音:“你到底是哪家的姑娘?你为什么不回答我?”黄娟的心陡地跳起来,急匆匆走到厨房门口,已经看见灵儿手里还拿着一把葱,眉微微皱着看向雨萱,宛若在旁劝解着:“萱妹妹,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这就是我们族里的一个妹妹,过来寻我玩的。”
雨萱的眉也是紧皱:“不,二表姐,方才我明明听到她叫你表姐了,而且丫鬟们也是叫她表姑娘的,在这里,除了我还有谁是表姑娘?”灵儿已经看见黄娟,张嘴就想喊娘,但猛地想起雨萱还在旁边就把嘴紧紧闭上,张妈妈说过,娘已经另嫁了,日子过的很好,而且娘对自己很关心,经常送吃的用的,那自己也要乖乖听话,不能给娘惹麻烦才是。
灵儿把脚步收回来,但眼还是没有离开黄娟的脸,眼里的思念让黄娟差点崩溃,手扶着门框让自己不要倒下去,灵儿看到黄娟,眼里的泪也要夺眶而出,可是还在过年,而且又在雨萱面前,不能哭,一哭就露陷了。
雨萱见灵儿还是没有说话,嘴已经嘟起来:“你到底是谁?你快说,哪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后面一句雨萱的话已经十分急促,面前的灵儿和黄娟有七八分相似,相同的眼鼻唇让雨萱一下就猜出她是谁来。
虽然雨萱一直知道黄娟有个亲生女儿,可是从没见过自然可以当做不知道。当这个人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雨萱心里生起的恐惧竟比自己想象的要大的多,面前女孩一看就比自己乖巧聪明好看,还是继母的亲生女儿,见了她爹会不会对她多生疼爱,还有继母,不晓得见了她之后会不会对自己再不好了?
雨萱的小眉头皱的死紧,小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一定要打下她的气焰来让爹知道自己才是最乖巧的,让继母知道,就算有亲生女儿,可是能在她面前的只有自己。
此时的雨萱并没意识到,自己对黄娟已经产生很深的依恋,她只是凭着心中的一股本能在行事。短短的一瞬在黄娟心里似乎过了很久,直到耳边传来汪枝的脚步声,黄娟才站直看向灵儿,眼里的慈爱让雨萱心中更加愤怒,不,这样的慈爱怎么能看向她呢?此时此刻,雨萱终于肯承认,黄娟平日对自己是真的慈爱。
不等黄娟说话,雨萱已经上前一步拉住黄娟的手:“母亲你是来寻女儿的吗?女儿还想和二表姐学做菜呢。”一声母亲让灵儿的脚步更加迟缓,手里那把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地,灵儿的心里生出哀伤,娘已经另嫁,有了别的儿女,自己只有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黄娟能听出雨萱话里的那种害怕,更能感受到灵儿心里的哀伤,眼里的泪忍不住流下。黄娟走前一步雨萱已经紧紧拉住黄娟的袖子:“母亲你不用担心,女儿会学好做菜的。”厨房里的情形让宛若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话,下意识地伸手拉住灵儿的袖子,灵儿抬头看向表姐,她眼里的伤心让宛若竟不知道怎么劝,当着雨萱,更是难以开口劝。
门口响起汪枝的声音:“萱姐儿,你别闹你母亲,这姑娘,是你母亲的女儿,是姐姐还是妹妹来着?”黄娟倒真的没料到汪枝会直接点破灵儿的身份,汪枝已经走到黄娟身边:“你说过,她和萱姐儿同岁,但没说过谁大一些?”
黄娟吸下鼻子才道:“萱姐儿是四月的,灵儿五月。”汪枝拍下雨萱的头:“你是姐姐,要……”
55、第55章...
雨萱已经愤怒地把汪枝的手打掉:“什么姐姐,我没有这么个妹妹,我只有一个弟弟。”厨房内顿时安静下来,灵儿眼里的泪已经夺眶而出,黄娟再忍不住上前抱住自己的女儿,灵儿下意识地抱紧黄娟的脖子。黄二奶奶此时走到门边,见到这样情形微一思索就示意宛若赶紧出来,宛若会意,并没再安慰灵儿就悄悄退出。
雨萱那一声叫喊让汪枝的眉皱起来,手不由扬起。汪枝的举动再加上黄娟紧抱住的灵儿,这让雨萱更加难过,她已经大哭出声:“我就知道,你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就看不到我了,你不是你生的,你怎么会真心疼我,还有爹,你有了她你也就不要我了。”
雨萱的大声哭泣让汪枝的手挥不下去,蹲下对雨萱道:“萱儿,你怎么能这样说呢?”雨萱已经哭的一抽一抽的了,声音更加哽咽:“她就是不真心对我好,现在这个时候,她只抱她亲生女儿不抱我。”说着雨萱看向灵儿母女,眼里的泪更是掉个不停:“你从来不抱我,从来都不抱我。”
原来竟是这个理由?黄娟怀里抱着灵儿,心中升起的竟是无比的欢喜,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倔强的孩子变得对自己有些依赖?汪枝不由失笑,拍拍女儿的脑袋:“你啊,都这么大了,马上就要说亲事了,还和人争宠?你要知道,你妹妹和你母亲很久都没见面,她们多亲热亲热是很正常的。”
雨萱的泪停了停,但还是抽泣着道:“爹你一直不是说,她会待我如亲生女儿吗?”灵儿已经放开抱着黄娟脖子的胳膊,但仍然舍不得从黄娟怀里离开,黄娟抱着女儿蹲下看向雨萱,声音里带上几分感叹:“萱姐儿,人要将心比心的。”
这话很简单,却让雨萱想起什么一样低头不语,灵儿羡慕地看着汪枝怎样对待雨萱,原来天下做爹的,并不都是自己的爹一样对女儿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只知道逗儿子。还有对女儿笑的那样温和的爹,雨萱感觉到灵儿羡慕的眼光,心里又有几分得意,虽然娘是她的,可是爹是自个的,索性赖着靠在汪枝身上不说话。
两个小女儿的眼神交错,让黄娟从心里笑出来,看向灵儿脸上的羡慕之色,心中酸楚又生,亲女儿脸一下才对雨萱道:“萱姐儿,将心比心,你到今日明白了吗?”雨萱的头抬起看向黄娟:“我,我并不是……”
汪枝摸摸女儿的头:“并不是什么?萱姐儿,原先你还小,现在您慢慢也大了,难道你不觉得你对你母亲,说了很多伤人心的话吗?你母亲大人大量从不与你计较,还是对你关怀备至。这些,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黄娟松开握住灵儿的一只手把雨萱拉过来:“萱姐儿,我和你说过,我的亲生女儿在她继母那里受苦。”雨萱抬头细细地打量着灵儿,灵儿的唇抿成一条线,本打算靠在黄娟肩上,但想到雨萱在这里,头抬起也看向雨萱。
这一打量雨萱看出来了,虽则是在过年,灵儿穿的是一身新衣,可是那衣服料子的颜色有几分暗淡,瞧着并不是新料子而是放了许久的料子。而且,过年了小姑娘家总要戴几朵绢花首饰这类,雨萱发上戴的是从铺子里挑出最新最好的绢花,首饰也是极精巧的,而灵儿只戴了一朵红色绒花,这绒花一瞧就是从货郎担上买过来的,首饰更只戴了一根银簪。
两厢一比较,雨萱就对比出不同来,黄娟轻轻叹了声,把两个女儿都抱在怀里:“萱姐儿,你方才怨我不肯抱你,可你肯让我抱吗?”这个?雨萱的脸顿时红一下,双手开始扭起来,灵儿看着雨萱现在的样子,明白方才雨萱一口一个母亲,其实大都是要做出来给自己瞧的。
这样一想又在娘身边,灵儿的心里不由漫上委屈,自己一年只能见娘几次,可是她是在娘身边的,而且,她的爹还那么好。灵儿再懂事也还是孩子,眼里的泪珠转着就要掉下来。看着女儿眼巴巴看着自己,黄娟摸摸女儿的耳朵以示安抚,接着才在雨萱耳边道:“萱姐儿,方才你的那些举动,我心里是又高兴又伤心,高兴的是,你现在是真的能把我当娘了。伤心的是,”
黄娟看向灵儿,眼里的泪似乎又要倾泻:“灵儿她一年也见不得我几次,况且她比不得你,出来总是艰难的。而且,”这下黄娟把眼看向雨萱:“灵儿的继母,就是你所想的恶继母,当年若非我重新寻到他家,只怕我的灵儿早就……”
说着黄娟再次哽咽,灵儿这下偎依紧了黄娟,雨萱不是笨人,这些年黄娟怎样对待她,她也是看在眼里心里,纵有汪太太在那嘀咕几句,但雨萱渐渐大了,也开始疑惑到底祖母说的对不对。此时听到黄娟这话,心里一直压着的东西似乎被什么推开,看着黄娟直接问出来:“那你以后会不会像原来一样对我?”
黄娟并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雨萱,汪枝原本想上前说两句,但听到黄娟的话,知道她要借这个时候好好地告诉雨萱一些事情,只是站在一边不出声,听到雨萱问话眼里闪出一丝温柔。
雨萱没有得到回答,面上红了红才小声地道:“我,我以后会把你真的当母亲的,我已经渐渐大了,可是,”说着雨萱就对黄娟道:“你要答应我,以后就算你和爹爹有了孩子,也不能对我不好,不然我就……”
雨萱还在那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汪枝已经像被什么呛到样咳起来,接着伸手拍拍女儿的脸:“你这傻孩子,你都这么大了,你母亲要真对你不好,为何不选在你还小的时候,非要到你已经大了,再没有几年就要出嫁的时候对你不好?”
雨萱一张脸已经红的不能看了,但还是看着黄娟等待着她的回答,黄娟也笑了:“你爹说的没道理吗?”雨萱过了很久才点头,黄娟看她点头,知道从今日起,这个继女和原来是不一样了,把她们俩都放开站起身道:“哎,和你们说这半日,我的腿都蹲麻了。”
灵儿还是偎在黄娟身边,汪枝已经对雨萱摇头:“萱儿,我都不晓得,你母亲对你的好,那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且都三四年了,为何你还对你母亲有敌意。”雨萱此时心中只觉无限欢喜,听到做爹的问自己就道:“祖母和我说过,做人要多个心眼,再说这世上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太多了。母亲还没有自己的亲生子,当然会对我好些,可等有了亲生子,就不一样了,所以我才……”
后面的话不由雨萱说出汪枝已经猜到,那眉头不由皱起来,黄娟并不点破,有些事要由他自己去想,只是拉着灵儿的手道:“现在都没哭了,你们两姐妹见见,还有这是你汪大叔。”灵儿点头就走到汪枝面前行礼:“汪大叔好。”
乖巧的女孩人人喜欢,汪枝也不例外,忙把灵儿拉起来:“这过年我也没带什么东西。”说着汪枝往身上摸了摸结果什么都没摸到不由看向黄娟,黄娟把女儿拉过来:“你的不就是我的,这左手给右手也就罢了。”
灵儿也笑了,这让雨萱又有一点点醋意,挤上前抱住汪枝的手就大叫爹爹,汪枝无奈地笑笑对灵儿道:“你这个姐姐未免娇了些,没有你懂事。”雨萱跺脚不依:“我哪有娇惯,我会针线会下厨会写字,还会保护弟弟。”灵儿看着雨萱这样不由抿嘴一笑,黄娟拍拍灵儿的后背对雨萱道:“可是灵儿也都会啊。”
这个?雨萱一张脸顿时皱了起来,汪枝不由大笑出声:“人有好胜心在所难免,可是如果只想着好胜而忘了别的那就钻牛角尖了。做人,必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雨萱乖乖点头,灵儿笑的露出两颗小糯米牙。
黄娟见这边事了拍拍孩子们的肩:“不是说你们要跟二表姐一起做饭?怎么不见你们二表姐?”雨萱的脸一红:“这,我去把二表姐寻来。”说着就飞奔出厨房,汪枝此时也该君子远庖厨,也跟着走出。
灵儿这才道:“娘,这汪大叔真是个好人。”黄娟看着乖巧的女儿,一把又把她揽进怀里,灵儿被黄娟抱在怀里低声道:“张妈妈说了,娘的日子过的很好,要女儿多为娘考虑些,说这才是孝顺。娘。”
黄娟把灵儿放开,摸着她的发:“我的乖灵儿长大了。”灵儿猛点头:“现在赵氏也不敢再明着欺负我了,顶多就是骂两句我身边的丫鬟,张妈妈说,管她的,让她自个在那憋屈去,我们要好好好过日子。”
黄娟还没说话,雨萱大惊小怪地声音已在一边响起:“怎么,你后娘欺负你?我跟你说,这人可不能被欺负。”说着雨萱把拉着灵儿,开始讲要怎么对付继母。
56、家人...
黄娟在旁听雨萱说的头头是道,眉不由高高挑起:“这么些年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多的心眼?”这话让雨萱的脸顿时红起来:“我,我这都是……”只说了几个字雨萱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这都是这些年来汪太太隔三差五叹息几句,入了雨萱的耳,就进了她的心。闲暇时候就在想,如果继母欺负自己时候,要怎么反欺负回去?
黄娟看见雨萱一张小脸又红了,伸手摸摸她的发,这才开口道:“萱姐儿,灵儿,你们两姐妹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我和你们说一句,这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要把丈夫公婆都当做家人才是。既是家人就要一条心,有什么该说的改做的就该说出来。”
灵儿点头,雨萱皱眉问道:“那要是别人不把我们当家人,一直防着呢?”雨萱圆鼓鼓的脸看起来很可爱,黄娟不由戳一下她的脸:“你说的是你自己吗?”雨萱的脸顿时又红了用双手捂住脸,黄娟轻笑一声把她的双手拉下来才道:“你这问的很对,只是呢也要区别,如果这人不过是受了蒙蔽,自然要慢慢把蒙蔽改掉。若只是一心和你作对,那自然就……”
说到这黄娟顿一下起身道:“还是做饭吧,你们现在还小,说这些未免有点太早。”灵儿的唇抿一下,捡起方才掉在地上的葱:“娘,我新学了一道菜,做给你吃好不好?”黄娟拍拍女儿的脸:“好,我闺女真孝顺。”
雨萱还蹲在地上,听到黄娟这句猛地站起:“我也很乖的。”黄娟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你方才不是说去寻你二表姐来做饭?怎么出去了一圈也没见你把人寻到?”呃,雨萱往四周瞧了眼:“我和丫鬟说过了啊。”
门外这时响起宛若的声音:“本来要进来的,可是见萱妹妹你在教灵儿妹妹,后来姑姑又和你们说话,再后来我就想,干脆让你们几个做饭,我好歇一歇呢,谁知姑姑还是不放过我。”
黄娟已把菜刀放到侄女手上:“你是这家的主人,难道还好意思让我做?得,今儿我就好好歇歇,你们三姐妹在这做饭吧。”说着黄娟走出去,灵儿叫了声娘,黄娟拍拍她的脸:“你方才不是说要做菜给我吃吗?我在这里,你怎能做好?”
灵儿乖乖点头,黄娟伸手抱住女儿:“乖,你一直在娘心里的。”不等灵儿说话,雨萱已经在旁边叫道:“那我呢?母亲,我呢?”黄娟回头看着雨萱笑了:“难道母亲平常待你不好?”接着黄娟的声音微微放低一些:“萱姐儿,你是姐姐,妹妹都知道让着你。”
雨萱不好意思地咬着下唇一笑,忙从头发上拔下那朵绢花塞到灵儿手里:“妹妹,给。”灵儿拿着雨萱塞到手上的绢花看向黄娟,黄娟示意她收下,灵儿谢过了雨萱这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来:“这是我绣的,姐姐要不嫌弃就收下。”
雨萱接过帕子,见上面只在角落处绣了一朵月季,但那月季栩栩如生,忙称赞道:“妹妹这绣活做的真好,比我做的好。”灵儿极少得到称赞的,面上不由露出欢喜神色,见她们小姐妹在那里一本正经地你来我往,宛若对黄娟会心一笑,故意嚷道:“你们姐妹们在说话,竟没一个人来帮帮我。”
雨萱忙跑过去,灵儿也跟上,黄娟见此心情更是大好这才走出厨房。做好午饭总还要一些时候,黄娟走出数步就看见汪枝站在那里,黄娟嫁给汪枝这么多年,竟还是头一次觉得丈夫看起来十二万分的顺眼,走到他面前抬头一笑:“谢谢你。”
春风吹着汪枝身上的枣红儒衫,显得比平日更温雅一些,看着妻子,汪枝的眼很温柔:“你我夫妻,况且你对孩子们如何我都看在眼里的,说什么谢谢?”黄娟的头不由歪下:“还是谢谢你,毕竟男子和女子不一样。”
汪枝的手抚上黄娟的肩头:“你嫁我这些年,难道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你对我好我就必会对你好。”黄娟莞尔一笑,接着把丈夫的手拉过来:“那反之呢?”反之?汪枝被黄娟问住,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黄娟拉着他的手看着他:“所以说你就是忠厚老实人,这样的人,怎么竟会有人忍心欺负你?”
要欺负自己的人是谁,汪枝很想问出来,但又觉得这时候问出来似乎不对,依旧看着妻子笑而不语。黄娟也没再说话,只是拉着丈夫的手温柔地笑着看向他。
很快午饭做好,这次灵儿没有像原先一样去别处吃饭,而是和黄娟她们一起吃饭,灵儿的喜悦是从心底发出的,坐在黄娟身边不时给黄娟布菜打汤。见她这样,雨萱也不甘落后,也在那帮着布菜,一顿饭下来,黄娟和黄二奶奶姑嫂两人竟没动过筷子,这让黄二奶奶笑的合不拢嘴:“都像你们这样,我啊,这日子就舒服了。”
雨萱瞧着黄二奶奶笑了:“那外甥女就陪舅母住些时候。”黄二奶奶拍拍雨萱的脸:“好啊,只要你不嫌我这里没你家里住着好。”雨萱对灵儿道:“妹妹,我们一起住。”灵儿却没接这话,雨萱的眼瞪大一些。
黄二奶奶轻叹一声,黄娟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对雨萱道:“萱姐儿,你妹妹她,和你是不一样的。”想到方才在厨房时问灵儿的一些话,雨萱沉默了,接着就伸手去拉灵儿的手:“没事,灵儿妹妹,你后娘要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灵儿点头,黄二奶奶拍一下雨萱的脸:“终究是孩子,尽说孩子话。”雨萱的眼闪一下没再说话,只有灵儿有些痴地望着黄娟,黄娟把女儿抱过来,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平的。灵儿偎一下黄娟就道:“娘,我没事的,我记得你说的话,要自己过的好好的,让别人去生气去。”
乖女儿,黄娟摸一下灵儿的脸,丫鬟已走进来道:“五姑奶奶那边来接了,说是吃过午饭就回去,这会儿都快到午时了。”又要到分别的时候,灵儿站起身,依次走到黄娟和黄二奶奶面前行礼,又和雨萱说了两句就跟着丫鬟走出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黄娟痴痴地看着女儿,见她再次回头忍不住泪快要出来。雨萱站在黄娟旁边忍不住问:“母亲,既然妹妹的后娘和她爹对她都不好,那为什么不能和母亲您在一起呢?”
黄娟把泪咽下才道:“萱姐儿,这世道,对女子是不公平的。”说着黄娟低头看着雨萱:“所以,一定要过好。”雨萱点头,黄二奶奶轻叹一声把眼角的泪弹掉正待说话黄娟已经道:“也不说这些了,以后慢慢的就知道了,现在还是孩子,就该欢欢喜喜高高兴兴的。”
雨萱觉得就光今日一早上的事都超出原先许多年的所看所想,黄娟说什么她就听,这几年还是头一次,黄娟看着她不由又笑了,即便女儿不在身边,有这么一个继女在身边也能解下寂寞。
从黄家回到汪家,总要先去汪太太上房去问安,黄娟夫妻带着孩子去到上房时,邱氏已经在那陪着汪太太,月兰也还没走。黄娟不由微微愣一下,但很快就释然,毕竟月兰是新媳妇,多待些时候婆家也不会多说。但看着邱氏,黄娟又觉得有些怪怪的,毕竟她也是新媳妇。
依次问安彼此见礼过,黄娟才对月兰笑道:“小姑……”刚说出一个小姑月兰就对黄娟道:“我今儿特意等着嫂嫂呢,以后只怕回来的时候要少了。”这?汪太太已经笑着道:“你小姑有了喜信,那边亲家母喜欢的不得了,特意要她多在家里养胎呢。”月兰面上不由有些羞涩,汪太太十分欢喜地拍着她,接着又对黄娟道:“你也知道,月兰是我亲闺女,难免偏心一些。你这个做嫂嫂的总要多照管些。”
黄娟这是真心为月兰欢喜,忙对月兰道喜,见汪太太这样说忙又道:“既这样,小姑也别客气,要什么只管和我说。”月兰已经上前挽住黄娟的手:“嫂嫂这样说我就不客气了,横竖我要出去了,就边走边说。”
黄娟对汪太太行礼后才和月兰退出去,汪太太已经拍下邱氏:“这家只有这个嫁出去的,多照管些你不会往心里去吧?”邱氏忙道:“婆婆说这样话媳妇就羞死了,姐姐本是婆婆爱女,就该多照顾才是。”
邱氏这表态汪太太十分满意,正想再表扬儿媳一下邱氏就已经道:“只是婆婆,这大嫂掌家媳妇知道是辛苦的,所以多得些也是必然,可大嫂常拿着公中的银子买她自己的名声,媳妇未免有些……”
57、谢谢...
这话汪太太爱听,还想再听听邱氏怎么说,只轻叹一声。听到她的轻叹,邱氏朝婆婆坐近一些就道:“按理,媳妇这话不该说,可是居家过日子,总要勤俭持家才是。我们家这样的排除,未免有些太惹眼了。”
说着邱氏低头,面上有微微的红,声音更低:“媳妇也知道这话不该媳妇说。”汪太太拍一下邱氏的手这才开口:“二奶奶,难得你这么为我们家想。说起来,你大嫂对我孝是极孝的,可是我们这样人家,那还指望排场像那些做官人家的?下人们够用就好,摆那些排场做什么?衣服一年做几身就是,哪能季季做新衣?我知道这样一来,下人们是很欢喜的,毕竟主人家多花些银子,他们也能从中得些分润。可是那是高门大户里的规矩,我们这样人家,一年也就有数的这些银子,哪能这样花?”
说着汪太太眼里就泪落:“只是呢,这话虽放在我心里,却不能说出来,第一我是大爷的继母,他孝顺我难道我还能推脱?第二大奶奶的脾气,能干是能干,对我孝也孝,但历来自己做主惯的,我一个继婆婆,怎好出头说话?”这几句话说的邱氏眼里也有泪落下,毕竟继子继母,就算相处的再好也不能像亲生母子,想来这些年婆婆屡次相劝却劝不出口。
邱氏忙安慰汪太太道:“婆婆休这样想,大哥大嫂对婆婆很孝顺,这是婆婆的福气,婆婆当享才是。”汪太太眼中含泪地拍拍邱氏的手:“我的儿,这话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我总要为你们小夫妻想,我还活着你们小夫妻自然是要和你们哥哥嫂嫂在一起住,可我总不能长长远远活着,等我死了这家总是要分。等到分了家,你们各自去过日子,那些下人们已经落惯了,只怕你们那时生下的儿女也习惯了这样富裕的日子,那些家业够花多少日子?”
说着汪太太长叹一声就用手撑住头:“只是这样的话,我实在难以说出口,你不知道我一想到这,这心啊,就那样被人揪住一样的疼。”邱氏这下是真真切切落泪了,没想到婆婆想的那么长远,忙起身走到汪太太身后给她捶着背:“婆婆这话是真心实意为我们想,其实,若真如此的话,倒不如两下家业分开,到那时……”
这可不是汪太太的目的,她的目的是要借着邱氏的手把汪枝夫妻不孝的名声给传出去,再然后赶走汪枝夫妻好让自己儿子独占这份家业,怎肯现在分家让?汪太太面上神色重又带上凄色:“你这孩子,想事还是太简单了。汪家情形和别家不一样,虽说大爷叫我一声娘,却不是我生的。我自然不能和他一起过,可是要和你们过呢,天下似乎又没这样的道理。再则我是个继母,就算分家分的再公平,别人总会疑心我偏向你们。到那时,疑窦一生,难免这家就不太平,这家不太平,我拿什么去见你公公?”
汪太太这番话真可谓有理有节又有力,顿时让邱氏觉得自己那个分家的提议简直就是蠢不可及,哪比的上婆婆这样深明大义思虑周全,这眉不禁皱起来:“那照婆婆这样说,这也不行那也不成可怎么办呢?”
见儿媳入了自己的设好的套子,汪太太拍拍儿媳的手:“其实呢,我委屈些也没什么只是你们以后的日子。这哥哥嫂嫂照顾虽好,但你们总不能一直在他们照顾下过日子。”邱氏的牙咬住下唇,一脸不知怎么办的样子。
汪太太见火候下的差不多了,这才道:“原先只有你嫂嫂一个,也没人好劝,你是她妯娌,平日多劝着她些,你大嫂虽历来惯于做主,但劝的时间久,想也就好了。”邱氏点一下头又想到什么:“但大嫂总为长,媳妇去劝似乎有些不好。”
汪太太面上又笼上轻愁:“我也知道难为你,可不劝着些,我这心啊,总是跟有什么似的。”邱氏点头应是,汪太太挥下手:“今儿你也累了,回去歇歇吧。我和你说的话,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我活着,你大嫂也不会亏待你们。”
活着不会亏待,婆婆死后呢?邱氏这心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下,但还是行礼退出,等邱氏掀起帘子时候,听到汪太太似乎自言自语了一句:“其实这家,要是换个能勤俭持家的人,就好了。”这话让邱氏的心往上一提,回头看了汪太太一眼,但汪太太已把脸转向里面,似乎没说过那么一句。
邱氏的心不由猛跳起来,脚步竟有些踉跄,走下台阶时金容忙过来扶她:“奶奶方才太太和您说什么了?您脸色怎么有些不好?”邱氏听到金容这话才回神过来:“婆婆没说什么,我们进屋吧。”
金容不敢再问,扶着她进了屋,服侍她坐下端了茶过来:“方才奴婢还看见姑奶奶了,她问过奴婢是谁,还赏了奴婢一个小荷包,里面放着一对小金锞子。奴婢还没回过奶奶。”说着金容就把荷包拿出来,放到邱氏面前,邱氏也没瞧那个荷包就道:“是姐姐赏你的,你就收着吧,难道我是那种不许你收赏钱的人?”
金容欢欢喜喜收下,原先在邱家时候,逢年过节也能得到赏赐,但多是几十文钱,连银锞子都只见过两次,这金锞子只听说过没见过。心里不由下了结论,这汪家别看外面没邱家气派,但这实惠是不少的。
心里一欢喜,金容的话就不免多了些:“方才奶奶在里面服侍太太,奴婢和卢婶子聊了会儿,都说姑奶奶福气好,在这家里时候,不但深得太太疼惜,和大奶奶也是极好。出阁的时候那份嫁妆,拿到这四乡八里都是头一份的。难怪姑奶奶出手这么大方。”
邱氏心里正转着汪太太方才说的话,听了金容这话斜斜瞟她一眼:“你不过就见了姐姐一次,就这样没口称赞,是不是想去服侍她?”金容哎呀一声才上前给邱氏捶着胳膊:“奶奶这话奴婢可不敢接,奴婢只是想着,您现在还没和二爷圆房,凡事都要靠着太太,和姑奶奶关系近些,太太就对您更加青眼。况且奴婢是奶奶您的人,您好了,奴婢才能得好。”
邱氏听了这几句话心里倒为自己前几日对金容的态度生出一分悔意来,拉着金容的手道:“今日你这话才算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算起来,这家里只有你是一直陪着我的。”说着邱氏就长叹一声,眉又皱起来,金容忙安慰她几句,又道:“家里太太也说了,奶奶您现在的依靠就是太太,太太为人又慈爱,奶奶您多听听太太的总是不错。”
邱氏趴到桌上,声音有几分软:“婆婆的话自然是该听的,可是大嫂是这家里的当家人,这要怎么做?”这个,金容也不知道,眉微微皱下,邱氏再没说话,这日子,要怎样才能过的好?
黄娟把月兰送出去,两人说了半日的话月兰才上车而去,黄娟又转到汪太太房里再次问过安,这才回到自己屋里。
汪枝正在屋里看着成业写字,雨萱趴在旁边说这字哪里写的不好。黄娟进屋瞧见就笑了:“我们哥儿还要去考状元不是?这大过年的也要写字?”成业写完一个字才抬头对黄娟道:“母亲,这不是儿子的功课,而是姐姐说要让我写几个大字给她贴在屋里。”
黄娟走到他们身边看了看,果然写的是大字,坐下才笑了:“怎么想起这个茬了?”雨萱抬起头很正经地说:“今儿听灵儿妹妹说,她在家里屋子上贴了几个大字,闷了烦了时就默念一番。母亲不是常说女儿有时不够沉静吗?那就要学着灵儿妹妹。”
黄娟眼里有笑意闪现,瞧一眼雨萱:“那你怎么不自己写,要叫弟弟写?”雨萱的头一点就道:“这也让弟弟练练字,免得丢的时间太久,字就写不好了。”汪枝摸摸雨萱的头:“就你有理。”
这时成业已经把字写好,抬头看着雨萱:“姐姐,我写好了,你看满意吗?”见雨萱要皱眉,成业就急忙道:“你要嫌我,我就不写了。”雨萱的眉这才展开:“好吧,我们去贴。”姐弟俩拿起写好的纸就往外走,黄娟伸手收拾着桌子,摇头笑道:“这萱姐儿啊,怎么越活越小了?”
汪枝走到黄娟身边握住她的手,黄娟惊讶抬头,汪枝眼里似乎有一汪清泉:“今儿在黄家,你说谢谢我,其实,我一样要谢谢你。”唔,黄娟觉得眼有些热,但丈夫的手更热,渐渐地黄娟觉得耳根也开始热起来,低下头黄娟轻声道:“总是一家人,谢来谢去就生分了。”
汪枝并没松开握住黄娟的手,声音变的更柔和:“我知道,可是真情还是假意,我是瞧的出来的。”
58针锋
黄娟抬头看着汪太太:“婆婆叫媳妇是应当的。”虽然汪太太对黄娟心里有各种算计,但当了众人的面她还是十分和蔼的,笑着让黄娟坐下才道:“昨儿你妹妹出嫁,亲戚们聚齐了说起来,我才晓得你三婶家前年嫁出去的堂妹,今年儿子都已一岁,肚里又怀了一个,这才没来。算起来,你还去吃过她的喜酒。”
黄娟是聪明人,怎会听不明白汪太太话里的意思,但黄娟也只笑一笑就道:“三婶做外祖母的时候,还来媳妇这边寻了三十个鸡蛋,说要带去给堂妹补补身子,当时媳妇还送了匹棉布当贺礼。婆婆怎不记得了?”一提这个,汪太太就想说黄娟几句,平日过日子对待这些穷亲戚未免有些太大方了,遇到族里有什么喜事,送的礼总比别人家要重一些,这样可怎么行?
话刚到嘴边,汪太太猛地想起今日的目的,把话咽下去才对黄娟道:“今儿叫你来,不是来说别人家的闲话的,你嫁过来也有三年了,怎么还不见有喜。虽说你姐姐有两个儿女,可是这做女子的,总要有亲生子在身边傍身才好。”
黄娟听到汪太太终于把目的说出,身子微微直起看着汪太太道:“婆婆也说了,姐姐已有了两个儿女,汪家已无需再行开枝散叶,这有儿女本就是缘分,缘分到时自会到我腹中,若缘不到,那媳妇也只能叹一声奈何。”
汪太太又被噎住,想了想才又开口道:“媳妇,你我都是女人,这总要亲生子才能傍身,若无亲生子……”黄娟已浅浅一笑看向汪太太:“婆婆这话媳妇就斗胆驳一驳了,相公也不是婆婆的亲生子,可是相公待婆婆、婆婆待相公,都如亲生母子一般。族内无不称赞,公公去世时候,小叔年纪还小,不也全靠相公撑家。媳妇对待雨萱成业两人,势必要学婆婆对待相公一般,视若亲生,此时婆婆说什么非亲生的话,相公知道了岂不伤心?”
黄娟这话让汪太太无法接,有些恼怒的她张口就道:“你也不必巧舌,你当年在林家时候因为小产伤了身子,只怕很难有孕,不然……”黄娟猛地站起,双眼紧盯汪太太,汪太太被黄娟这一眼看的心有些发抖,竟往后蹭了一下,直接靠到了墙壁。
黄娟的眼很快收回去,也没再次坐下就对汪太太道:“婆婆,那些不过是传言,婆婆又何必相信那些传言,做出些让人笑话的事伤了我们婆媳之间的和气呢?”黄娟这话里透着一丝冰冷,汪太太不由自主地张嘴想应下,但猛地想起自己是她婆婆,把头昂起道:“我也是关心你才会这样说,子嗣是大事,我一个做婆婆的难道说不得吗?”
黄娟轻笑一声:“子嗣自然是大事,成业为人聪明,开蒙一年已能对对子,若能培养好他,也能胜过有好些蠢儿子。”汪太太不由咬牙切齿:“你,你这不识好歹的,等到了以后你才晓得,只有自己的儿子才靠得住。”
黄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婆婆竟忘了,你也是相公的继母,你也曾在相公面前口口声声说相公十分靠得住。若把这话告诉相公,不管相公信不信,婆婆你长久以来,到底对相公有几分真心?”
汪太太觉得心跳加快,却有些难以呼吸,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开口道:“你挑唆我们母子关系,你,你这个……”黄娟后退一步:“婆婆,媳妇劝您一句,您现在的日子看在外人眼里也好,家里下人也罢,小姑小叔眼里,都是过的安稳自在的。相公视您为亲生母亲,您又何必想那么多,不享福却偏要折了福气?”
汪太太十分狼狈地道:“我怎么是折了福气,我关心你们的子嗣也是我这做婆婆的应当管的。再说我们现在这样,想多要几个男丁也是常事,你若真生不出来,为大爷纳……”黄娟已经断然打断她的话:“婆婆您想的太多了,还是歇歇吧。”
汪太太伸手就要去拍桌子:“你,你怎能这么不敬长辈?”只可惜她的气势哪能压过黄娟,黄娟后退一步就道:“婆婆,做小辈的,在长辈糊涂时,自然不能听的,婆婆还是好好歇歇,媳妇去让厨房预备午饭,婆婆喜欢用蟹黄汤包,媳妇就让他们预备一份出来。”
说着黄娟掀起帘子出门,让方才自己说话时候已经命她们退出来的丫鬟重新进屋服侍汪太太,隔着帘子黄娟还能看到汪太太颓然地往桌上击了一掌。黄娟的眉微微皱了皱,有些小算计可以忍,但有些就不能忍,比如要为汪枝纳妾这种事。
不过照了黄娟对汪太太的了解,汪太太绝对是已经挑好了人才来寻自己的,只是不知道选的是谁,要快速地把这人嫁掉,免得汪太太再惦记着。去了厨房吩咐她们预备好了午饭,除了蟹黄汤包,索性又让她们做了三丁包、萝卜丝包,今儿中午就不焖米饭,吃包子好了。
安排停当回到屋里就把老柳家的叫来,老林家的这几年在黄娟身边颇得用,在众人眼中已经被视为黄娟的心腹。难得的是老柳家的还是和原来一样平静待人,并不拿出一丝骄傲来。
听的黄娟唤,老柳家的急忙来到,刚要行礼黄娟已经开口:“这些日子,太太身边的丫鬟们,有哪个特别得太太的青眼?”老柳家的眉头皱了皱才道:“太太身边的那几个丫头,大的也才十四五,小的十一二,并没有特别得太太青眼的。”
黄娟哦了一声,老柳家的昨儿在席上伺候,隐约也听到几句话,心里还在那里鄙视了一下,哪有巴巴地把自己家的亲戚送过来做妾的?这样行事,以后亲戚还做不做了?此时听到黄娟猛不丁这样问,突然想到一件事:“奶奶这样问,小的倒想起一个人来,却不是太太身边的丫鬟,是大姐儿身边的丫鬟,叫贞儿,昨晚太太把她叫去问了几句话,落后还赏了匹料子和两件首饰。丫鬟们今早还议论了一下,说贞儿服侍大姐儿也不见的多好,怎么就得了太太的青眼了。”
竟是雨萱的丫鬟,黄娟不由笑一声,竟还高估了汪太太,想谁不好想雨萱的丫头?到时服侍女儿的丫鬟去做了当爹的妾,传出去都能羞死。老柳家的见黄娟不语,她在京城那边多年,深宅大院里的勾当听过的不少,眉一皱就想通,不由拍了下手:“哎呀,这样的事,也亏太太想得出,真要放人,在外现买一个都成,哪能……”
黄娟淡淡地道:“外头现买的哪有这家里使出来的好拿捏?罢了,这件事也就你我二人心照,萱姐儿那,也不用去说,她那个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老柳家的忙应了,接着又笑道:“小的瞧大姐儿这些日子,不管学什么都是飞快的,规矩写字针线下厨啊。只怕再过一两年,大姐儿就能帮着您看帐理家了。”
提起雨萱,黄娟也笑了,这几年相处下来,雨萱也不像初见时候那样剑拔弩张,偶尔也会在黄娟面前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态。只是黄娟知道,这还有的磨呢,毕竟那位婆婆虽不敢明目张胆,时不时还是会说上一两句。
老柳家的在旁边看的真,笑着道:“大姐儿还小呢,等再过几年就明白您的苦心了,说起来,和灵姑娘比起来,她是浸在蜜罐子里了。”提到聪明懂事的灵儿,黄娟的心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赵氏早已如愿以偿地生下儿子,赵氏夫妻料理家事也不过平平,两口子又都是喜享受的性子,况且养儿子又要花钱,那家业虽没多少消耗,但手里的银子越来越不够花。
林世安这几年让人来说了两三次,想把灵儿每年六十两的开销减半,被黄娟骂了回去,还一笔笔地算账[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给林世安听,林世安听到黄娟算的一笔笔清清楚楚,也只得熄了这个念头。赵氏对灵儿更加不满,对灵儿是没什么好言语,连带张妈妈也吃了许多挂落,若不是林家族内上上下下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只怕赵氏早把灵儿身边的人又撵了。
好在灵儿现在学的一句,任凭赵氏怎么说,她径过自己的日子,时不时还被黄家接去住段日子,倒让赵氏的拳头打在棉花堆上,也只有拿着身边下人们出气,不免让下人们怨声载道。
见黄娟这样,老柳家的忙道:“倒是小的不是,不该提起灵姑娘,说来,就是林家不肯放人,若不然就算放在舅爷家住着,也好过现在。”黄娟擦掉眼角的泪:“是,他家若肯放人,谁稀罕那六十两银子。”这些年黄娟给灵儿送的吃的穿的,一年也不少,汪枝知道了不过说这还在人情天理之内,并没再多说一句。
黄娟感伤一会儿,正待继续去理事,春儿在外面道:“大奶奶,林嫂子来了。”
59婚事
老柳家的已经道:“林嫂子这来,定是来要喜钱的。”说话时候老柳家的上前打起帘子,老林笑嘻嘻进来,趴在地上磕了个头不等黄娟叫她起来就站起来笑嘻嘻地道:“大奶奶喜,本该明儿才来,只是今早已经去过陆家,陆家太太赏了小的一两银子,又正好要过来寻大奶奶有事,这才先来了,大奶奶莫怪。”陆家就是月兰嫁的那家,听到陆太太给老林的喜钱不少,看来陆太太对月兰这个媳妇十分满意,黄娟的心这才放下。
春儿已经端着茶上来,笑着递给老林:“林嫂子,你这明明就是想先把喜钱拿到手上,这怎么都不会少了你的不是?”老林来汪家这么多年,和上下的人都极熟,听到春儿这话就点头:“你别在这和我多说,等你寻女婿的时候才晓得我的好处。”
春儿顿时脸红起来,黄娟已经笑着让春儿把预备好的礼拿出来,一匹夏布,一串钱,老林见了夏布就笑了:“果然是奶奶细心,上次听小的说明年夏日没衣衫穿,只怕到时要把棉袄当了,今儿就赏小的夏布了。这颜色,拿去做个大褂子穿都好。”
黄娟笑笑方道:“你方才还说有事,可还有别的事?”老林把夏布包一包才道:“瞧我,只顾着和春儿打嘴撂牙的,就忘了正经事,昨儿送大姑娘去陆家时候遇到邱家那边的亲家太太,她和我说了几句,说想把那边的三姑娘提早嫁过来。”
汪栋定的就是邱家的三女儿,两年前定的亲,当时说的是过几年成亲,这才过了两年,汪栋今年才十四,这时候成亲不早了些?
见黄娟皱眉,老林看一眼就凑到黄娟耳边:“大奶奶,邱太太那样说也是有原因的,邱老爷病了这些日子,听的越发重了,邱家怕三姑娘这一守孝又要三年,况且邱姑娘年纪不是比二爷大那么一两岁吗?真等守孝守出来,到时二爷才十七,可是邱姑娘却已十八,算不得小了。”
黄娟是真没料到这点,但那眉还是没松开,虽在黄娟房里,老林还是四处瞧瞧才道:“大奶奶,况且还有别的,邱老爷真要倒下姑娘在那守孝,到时等出了孝,各项嫁妆只怕没那么齐备,倒不如趁这个时候嫁过来,各项嫁妆都是齐备的。”
黄娟咳嗽一声,老林住了口,黄娟才对她道:“这是二叔的大事,总要婆婆点头的,走吧,我带你去见婆婆。况且,也该让婆婆晓得小姑昨儿嫁去陆家很满意的事。”老林急忙点头和黄娟去了。
两人进上房时候,正听到雨萱在那说话:“祖母,我写的字好不好?”汪太太在那乐呵呵地道:“好,我们萱儿写的字越来越好了,只是这针线活可也别落下。”黄娟脸上不由露出笑容,老林已经笑嘻嘻地嚷出来:“哎呀,萱姐儿可是越来越出息能干了,这四周这么大的小姑娘我瞧了遍,可没有一个像萱姐儿这么灵巧的。”
听得老林的赞扬,萱姐儿的小下巴不由一翘,黄娟已经道:“小孩子家,聪明些也是常事,只是不能听了赞扬就当自己天下第一,要知道,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汪太太喝了口参茶才道:“晓得你管孩子严厉,只是这小孩子,可也不能太严厉了。”
雨萱看见老林进来,晓得她们有事要谈,已把桌上的纸收拾好告退。老林又赞了一句黄娟才把方才老林来说的话说出,听的邱家有这样打算,汪太太的眉不由皱起。
汪太太可一直盼着自己儿子读书成名的,再说汪栋去年又进了学,现在一心在书房苦读,就等着明年弟兄们下场,如汪栋能考中个举人,到时联捷中了进士,汪太太这一生的心愿就了了一大半,到那时,怎会不让黄娟夫妻拿出银子帮助兄弟选官打点?
至于举人和进士好不好考这个问题,并不在汪太太打算里面。见汪太太皱眉,老林昨儿和邱太太说的时候,可是打包票准能说定的。邱太太想的可就多了,毕竟三年守孝,万一汪栋中个举人,这汪家要变心,邱太太那时没了丈夫就算骂汪家也没人帮助,倒不如未雨绸缪先把女儿嫁去。
故此邱太太可是许了老林除了常规的赏钱之外,额外再加三两银子,钱财动人心,况且又是顺水推舟的事,老林怎能不多跑两趟?见汪太太眉头皱起,老林笑着就道:“其实呢,要照小的瞧来,大姑娘嫁出去,太太这里难免有些寂寞,现在娶二奶奶回来,平日也能陪太太说说笑笑。况且邱家三姑娘太太您见的少,小的可见的多,最是口齿捷便,为人又好,又能干,这些日子邱老爷病着,上面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邱家大奶奶那身子,太太想必也听说过,照应自己还照应不来呢,更何况要帮着邱太太?全靠这位三姑娘里外照应。邱太太还说,若不是实在难办,也舍不得把女儿这么早嫁出去。”
口齿伶俐,为人能干,又是自己的亲儿媳,老林这几句话倒搔到汪太太的痒处。汪太太心里已经有些肯了,可还是叹一声:“毕竟二爷才十四,说来这个年纪还不算长成呢。”老林有什么晓不得的?张嘴就来:“这有什么,到时就和邱家说好,二爷还小,等到十六圆房也不迟,这不就全了。”
这样更好,不圆房,她就靠不了丈夫全靠自己这个婆婆,到时用心笼络,再慢慢用言语挑着她和黄娟斗,毕竟妯娌之间可是比起妻妾之间斗要来的名正言顺的多。汪太太心里已经肯了,但还是瞧着黄娟道:“大奶奶,你此时是当家人,你说呢?”
黄娟本就只带一个耳朵来的,汪太太要娶亲儿媳,自己还能拦着不成?笑着道:“婆婆是一家之主,全看婆婆的意思。”汪太太很满意黄娟的反应,对老林道:“既这样,就定了吧,你去和老林挑下黄历,看年前还有什么好日子?”
后面那句是对黄娟说的,黄娟忙应是,老林听了汪太太这话,心里的欢喜是没法说的,忙起身道:“这日子,昨儿和邱太太已经说了,她说年前的好日子就只有腊月二十二,过了这个日子就要等到二月了。可腊月二十二,离现在不过两个月,来得及吗?”
汪太太瞧一眼黄娟才道:“我们这样人家,又不是那大富大贵的,顶多就是房要铺设好,再临时买个丫头服侍,大奶奶,你去瞧瞧黄历,要真是腊月二十二日子好,就选这个了。”黄娟点头就和老林出来,走出来时正好遇到厨房来给汪太太送午饭,虽只是四菜一汤,也看的老林吞了下口水:“这家里的饭食是越来越好了,瞧那小笼里的,是包子还是饺子?”
黄娟带着她往自己屋里走:“少不了你的,那小笼里的是特地为婆婆做的蟹黄汤包,也只有那么些,她们倒做了许多三丁包,我让她们送到我屋里,由你吃个饱。”老林双手急忙摆一摆:“这可不成,大奶奶,您还是让我去厨房吃吧,在那儿我吃的自在,等您用过饭我再过来伺候。”
黄娟笑一笑让春儿带老林去厨房,春儿掩口一笑:“林嫂子,奶奶让送到这边来,是把你当客,怎么你还上不了台面了?”老林笑呵呵地道:“当客是好,可是这当客就拘束,到厨房去,那还不是一样吃,再和她们说说笑笑,更自在。”
黄娟听着春儿她们远去,厨房也已把黄娟的午饭送过来,老柳家的帮着布设:“方才贞儿过来说了,大姐儿今儿在太太那陪太太用饭,就不过来陪奶奶午饭了。”贞儿,黄娟听着这个名字不由往窗外一望,老柳家的已对黄娟附耳道:“太太想是对那丫头说了些什么,瞧着今日有些不大安分。”
黄娟已经开始吃饭:“管她呢,孙猴子还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呢,更何况这么个小丫头,到时打发了就完了。”老柳家的忙住口服侍黄娟吃饭。
黄娟这边吃完,老林也从厨房出来,满面红光的,也不知道在厨房又和那些人说了些什么闲话,黄娟也不和她多说,只说看了黄历,腊月二十二确实是好日子,就定在这日,之前的各项事情还要劳老林多跑几趟。
老林听到日子定下,知道邱家那三两银子跑不了,应的一声比一声紧,拿了黄娟赏的那匹夏布揣了铜钱就急急往邱家去。
等月兰回门时候,知道已和邱家定下腊月二十二的给汪栋娶媳妇,倒吃了一惊:“这日子,会不会太紧了些?况且二弟还小。”汪太太一门心思想娶个媳妇回来和黄娟斗,听女儿这样说就把脸一沉:“亲家那边都许了,你还担心什么?再说先不圆房,你可好好和娘说说,姑爷待你好吗
60说事
说完这句,黄娟才长舒了一口气,汪枝虽依旧握着黄娟的手,但指尖有些冰冷,老柳家的垂手侍立并不敢说一个字,此时怎么都轮不到老柳家的在这个时候出个主意。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黄娟把自己的手从汪枝手里抽出,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汪枝:“我知道,汪家在这地面上也是有体面的人家,这件事我若去了,定会让你面上无光,你若……”汪枝按住黄娟的手,阻止黄娟再说下去。
老柳家的听的大惊,正待开口时汪枝已经示意老柳家的出去才对黄娟道:“你忘了我们是夫妻了?”黄娟的头低了下才道:“我们自然是夫妻,可是灵儿是我的孩子,我是做娘的,我不会看着她被推入火坑。我,”黄娟的声音微微顿一顿才道:“绝不会因了自己日子过的好就不去管女儿的。这事我定要管,你若觉得失了你的面子,我就……”
汪枝按住黄娟的手加重一些力气:“你就怎样?就再求下堂?娘子,我们虽是半路夫妻又没儿女,但这些年下来你所做我都看在心里,你能视成业他们为亲生子女教导照拂他们,我又怎会拦着你去救你的女儿。”
汪枝这话说的有些急促,听的黄娟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嫁给汪枝这么些年,竟还是头一遭觉得丈夫十分地有担当。黄娟猛地抬起头,撞到眼里的是丈夫那双依旧温和的眼,这双眼现在含了坚定。
黄娟觉得心头有一些慌,迟疑一下才道:“这样做,你不怕别人笑话你?”汪枝勾唇一笑,这笑看在黄娟眼里觉得比平日都好看一些。接着汪枝轻拍下黄娟的手:“见人溺水,纵是陌生人也当施以援手,况且还是有瓜葛的。我虽不敢以君子自居,却也不愿以所谓名声明哲保身,以致看着人活生生往火坑里面跳。”
说着汪枝的袖子垂下,还有句话没说出来,若真如此,哪是读书人所为?黄娟如释重负地笑了,丈夫虽有些迂腐,可此时他已能用书上的事来说明道理而且有担当。想到此黄娟不由头微微一侧笑道:“这么说,方才我还误解你了。”
汪枝也点头:“是,为夫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娘子怎能以无耻小人视我。”黄娟此时心情极好,有了丈夫这句话,到时去林家做事也能无需太过忌讳,笑道:“那为妻就在这道个谦。”
说着黄娟起身行礼,汪枝扶住她:“不然不然,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主,方才那样视我,全是我做的不好。”黄娟长舒一口气,伸手抱住丈夫:“那你以后可要做的好好的,让我不用那样视你。”
黄娟难得有这样娇俏时候,汪枝心头不由有些荡漾,只是轻轻抱紧妻子再没说话。
夫妻俩既已商量好,黄娟也就再无后顾之忧,到第二日和汪太太说要回娘家去一趟,就带着老柳家的出门。
主仆上了车,却没往黄家去而是直接往林家行去,老柳家的在车上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奶奶,这事总要禀告太太一声。”黄娟的唇微微一抿:“告诉了她,我就走不了了。”老柳家的虽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毕竟黄娟是儿媳,黄娟看着外面景色,轻叹一声道:“今日去要做什么我都和你说过,你也不用害怕,况且大爷也肯了,还怕什么别的?”
老柳家的叹了声:“奶奶,小的知道您对灵姑娘的心,可要照小的瞧,总要再等几日,那边来人问,再见机行事。”黄娟点头:“我知道照礼该如此,可是我等不得,而且还怕他们到时下了定,再挽回就难了。”
黄娟一片拳拳慈母之心,老柳家的怎不明白?停了口没有再劝,林家所住村落离汪家也不算远,很快就来到林家大门前。
老柳家的扶下黄娟,黄娟看着面前大门,这么些年没来,这大门已经有些油漆斑驳,老柳家的方想上前敲门,门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媒婆打扮的人,还回身对里面的人道:“恭喜奶奶了,小的这就回去和吴太太说,有了这门亲,您还怕什么?”
赵氏想的真周到,连媒婆都不请老林,黄娟眼里闪过一丝冷然。送媒婆出来的是赵氏,这些年夫妻不大事生计,下人也渐渐快用不起了,身边只带了个四五十岁的婆子,正要和这媒婆说辛苦,抬头看见黄娟站在门口,那脸色顿时变了,急忙对媒婆说一句:“你快些走。”
然后赵氏就来到黄娟跟前:“这不是汪奶奶吗?今儿是来这边走亲戚的?”黄娟并没理会赵氏,而是看着那媒婆:“这位嫂子贵姓,今儿来是为谁做媒?”媒婆常年走村窜巷,对黄娟也有所耳闻只是没见过人,听到赵氏那声汪奶奶,顿时明白。这其中的各项弯曲别人不知道,这些专门做媒的媒婆哪会不知。听了黄娟这声问,那嘴巴张圆一些才道:“您也知道,小的也就不说了,小的还有事就不打扰两位奶奶了。”
说着媒婆就要溜,黄娟哪会让她走,微走一步就拦住媒婆:“我知道什么?还请这位嫂子说一声。”赵氏心里急得没办法,这桩婚事是一定要成的,而且八字已经合过,灵儿的八字极好,正是吴家要的,而且吴家为了得到一个八字好的媳妇,已经给出一千两银子再加一百亩地的聘礼,嫁妆一分不要。
这样里外算起来,赵氏一下就能进账两千银子,而且和吴家结了亲,在林家族内也能说得上话。至于灵儿,赵氏巴不得她嫁过去就守寡,这样才能出自己一口恶气。方才瞧见黄娟站在门口赵氏就有些慌乱,等听到黄娟步步紧逼地问着媒婆,就更加焦急起来,横下一条心道:“姐姐你来的正好,我给灵儿寻了门亲事,是城里的吴家,事情已快成了,正想遣人去寻姐姐说呢。”
媒婆额上已经冒出汗,听到赵氏这话忙道:“是,该恭喜汪奶奶呢,说起来姑娘是您生的,寻了这么一门好亲事,真是打灯笼也寻不到的。”黄娟的眼微微扫去,见已有人往这边走来,这才冷笑着对媒婆道:“好亲事?怎么不见你把你闺女嫁去?”
黄娟这话一出口赵氏就变了神色,横下一条心道:“姐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吴家是什么样人家,我们又是什么人家?能得吴家青眼,这是多么好的事,妹妹我在那寻了又寻才为灵儿寻的这么一门亲事。姐姐不赞我辛劳就罢了,还这样说我,姐姐的心真是。”
说着赵氏就拿出帕子捂住脸哭起来,刚要顺嘴数落几句,啪地一声,赵氏面上已经挨了一掌,赵氏面上**辣地看向黄娟,黄娟已经道:“几年不见,你面上肌肤还是那么娇嫩,算起来你今年也不过将将二十,想来你八字也不差的,为何不撇了这头去嫁吴家?”
赵氏的脸顿时红起来,不光是因为黄娟这巴掌更是因为黄娟这问话,赵氏恨不得把黄娟这张脸给撕了,但忍住气道:“马不二鞍、女不二嫁,当我似姐姐你一样吗?离了林家入了汪家,还真是有脸。”
黄娟淡淡抬头看她一眼:“我若不离了林家,你怎会进了林家?你若真是女不二嫁的贞洁烈女,当初怎么有脸做人的外室?”赵氏这张脸顿时不能看了,媒婆悄悄地想走,黄娟叫住她:“灵儿是我的女儿,她的婚事,谁说了也不算,你趁早打消这个主意,不然我能让喜轿出不了门。到时,我不知道吴家是不是更没脸。”
媒婆额头上的汗流的更急,看向赵氏,赵氏急得没法,对媒婆道:“休听她的,她不过一个下堂妇,灵儿的婚事,自然是我做主,你自去做你的。”媒婆的眼在黄娟和赵氏脸上看来看去,黄娟冷笑一声:“是吗?到时得罪了吴家,林奶奶,你觉得林家担的起吗?”
媒婆虽心疼自己的谢礼银子,但还是对赵氏道:“林奶奶,这事不如等等,等您这边扯清楚了再让人去叫小的。”说完媒婆匆匆离去,赵氏气的要死看着黄娟道:“你这个下堂妇,这门婚事族内长辈也很赞同,你再反对……”
族内长辈?黄娟最不怕的就是这些人,瞧着匆匆走过来的林四叔就笑了声:“四叔很久没见,今儿啊,当了这么多的人,我就想问四叔一句,当日三叔公应下我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林四叔听的有人报黄娟来了,就晓得虽为何事,原本打算和吴家那边说定婚事下了聘再去告诉黄娟,毕竟吴家家世摆在那里,又木已成舟,黄娟就算再反对也难以回天,谁知黄娟竟这时来了还当着众人问出当年的话,心里急忙想辙,嘴里已经道:“自然是算数的。”
61说事(下)
黄娟的眉已经挑起:“既然是算数的,那这门亲事我不同意。”赵氏瞧见林四叔过来,心里多了几分底气,谁知黄娟开口就还是不同意,不由叫一声四叔,林四叔能料到黄娟不同意,听了她这句话就哈哈一笑:“侄媳妇你先别急,这外面站着不好说,我们进去再说吧。”
说着林四叔就转向赵氏:“还不快些把汪奶奶请进去。”赵氏有了林四叔撑腰,胆又壮一些,刚要对黄娟开口,黄娟就道:“不必了,这外面太阳暖暖的正好说话,进了屋还要费炭点火。”
见黄娟拒不进去,林四叔的脸色不由沉下来,毕竟这门亲事给林家族内带来的利益太大,纵然知道会被人指指点点,但也能值得一搏。又怎会因了黄娟这句就不允这门亲事?林四叔的声音低了下来:“汪奶奶你别太过分了,你现在是汪家妇不是林家媳,当日能允你在侄孙女婚事上说话,为的是我林家确实有些对不起你。但今日你已嫁给别人,真要说起来,你都不能说是侄孙女的娘,这件婚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林四叔这几句话说出来,赵氏不由挺一下胸,在林家族内憋屈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更何况把灵儿送进吴家,自己就是吴家的亲戚了。想到此赵氏斜眼瞟一下黄娟,你再嘴硬你也是二嫁之妇,想来做孩子的娘,那就是没门。
黄娟哈地笑了一声:“林四老爷今儿这番话倒让我见识了,刚吐出的话就咽下去,四老爷是当这里没人呢还是以为在这族里可以一手遮天?”林四叔面上通红地道:“说破天去,你也是二嫁之妇,哪有对前房儿女婚事指手画脚的道理。况且这门婚事也是门极好的婚事,你不明白我们的苦心,反倒寻上门来骂个不停,你这样的妇人,幸得当年休了你。”
赵氏听的更欢喜,用帕子擦一擦额头,小腰一扭就换个姿势站,看向黄娟的眼里满是不屑,名分名分,现在自己才是林家的媳妇,灵儿的娘,不是这个被赶出门的弃妇。
林四叔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话倒没吓到黄娟,她的眉微微一挑看向赵氏,说出的话满含讽刺:“啧啧,几年不见,四叔怎么连婊|子都认作侄媳妇,不晓得去上坟的时候,怕不怕先人当夜入梦来骂你?”
这话明明白白说着赵氏,赵氏的眼圈顿时红了,对林四叔道:“四叔,侄媳可是明媒正娶进的林家,况且我赵家也……”不等她说完,黄娟已经啐她一口:“呸,你赵家怎么了?你还不是先奸后娶的货?也就是当日林家族内答应的我好好的,不然我怎会把女儿送回来?现在你们还要算计我女儿,我不为她出头我都不是人。”
林四叔此时竟有些左右为难,本打算用几句话骂得黄娟知难而退,谁知黄娟竟越挫越勇,还翻出旧事来说,眉不由皱紧一些想再说时黄娟已经道:“灵儿也才九岁,当日你们林家口口声声会照顾好她又为她择门好亲事我又为了你林家名声才把孩子交给你们。但今日瞧来,你林家族内既能认个先奸后娶的货做媳妇,想来也不在意名声,既这样,就把孩子交给我带去,从此一刀两断,以后她随我姓黄,我也不要你林家一个铜板养她。”
黄娟说话历来都是又快又脆,后面几句又微微提高声音,旁边早已围了几个人来瞧热闹,听到这话开始议论起来,但也有人开口道:“汪奶奶,虽说你是灵妹子的亲娘,可是但凡这离了的妇人,原先儿女多不认的,汪奶奶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黄娟见这人不大认得,又称灵儿为妹子,想是谁家的孩子,笑一笑道:“我也不说你还是孩子不该搀和长辈的事,毕竟当时我离开林家时候你们还小,但当日我离林家时候,祠堂之内,当着我黄家的人,你林家说过会对灵儿照顾很好,又说赵氏入不了林家的门,这才离了你林家。”
这事年轻些的人是真的不知道,先前发问的人不由愣了下。林四叔一张脸顿时又红了,旁边的赵氏气的直咬下唇,这些年在林家,赵氏也称得上是夹着尾巴做人,生下儿子后又拿出些小东小西笼络族里的孩子,谁知今儿竟被黄娟把当日的话说出,顿时忍不住开口:“你胡说,我是明媒正娶进的林家,有婚书为证。还……”
黄娟冷笑一声就看向林四叔:“林四老爷,你们林家不会昏头到把这货给上了族谱了吧?”这又揭了赵氏的伤疤,林世安在林家族里虽然家事还算能过得去,但是话是着实说不上的,赵氏入门这几年都没上了林家族谱,把灵儿嫁到吴家,林家为了面子也不能不让赵氏上族谱,到那时赵氏才算安稳。
赵氏不由急促地道:“我,我横竖明媒正娶进的门,我是灵儿的继母,你休要含血喷人。”说着赵氏面向林四叔:“四叔,四叔,侄媳妇全是为了林家好,并不是为了自己,四叔您是知道的。”
林四叔面色红红白白变了一番才道:“汪奶奶,这是我林家家事,你汪家媳妇也不能问……”黄娟又打断林四叔的话:“我自然知道我是汪家媳妇,不过我今儿来此,不是来说我是哪家媳妇的话,我是灵儿的娘,当日你们林家是怎么答应我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今日你林家不肯照了原来的话做,那我自然只能把灵儿接走。”
林四叔看着赵氏那涨红的脸,而面前的黄娟着实咄咄逼人,只得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汪奶奶,你在汪家日子过的那么好,也会有别的儿女,又何必因了一个闺女闹的家宅不安宁,难道汪奶奶你还想再从汪家出来?”
竟然开始耍无赖了?黄娟心头怒气勃发,冷笑着道:“四老爷当我是谁?当我是那种为了自己能过好日子,就扔下女儿不管不顾,甚至不把自己孩子的命当命的那种禽兽不如的人吗?”说着黄娟再次意有所指地看向赵氏:“在我心里,孩子是要疼着宠着的,而不是被用来做讨好别人或者为了达到某些目的就把他们杀了的工具。四老爷,你是做爹的人,自然不明白做娘的心。你要拿着自己族内的孩子去为族内换些好处我也能明白,但是,你不能动我的心头肉。不然,别说是再从汪家出来,就算要了我的命,我也会护住灵儿。”
林四叔和赵氏双双吸了口冷气,赵氏是和黄娟接触不多,大多印象也只集中在林世安说的话里,而林四叔是真的没想到黄娟经过这么多年,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怕的性子。但要真的就此认输,不把灵儿嫁到吴家,林四叔是真心舍不得,毕竟这样好的一门亲事,若不是恰逢其会,又怎会落到林家头上?
林四叔把声音放温和一些:“汪奶奶稍安勿躁,你是灵儿亲娘,关心则乱。但是这吴家的婚事,并不是什么差亲事,先不说吴家的门第,就说灵儿嫁进去,正正经经的媳妇,也是使奴唤婢……”
黄娟冷冷地打断他:“就算再好,女婿也不过是个痴子。”说着黄娟已经向先前问自己的小伙子开口相询:“若你有妹妹,你做哥哥的愿意把妹妹嫁给一个痴子?只为换些银钱吗?”被问的人所料不及,迟疑地看向林四叔,林四叔连连给他打眼色,这人愣了下才道:“照小侄瞧来,若……”
黄娟斜眼瞟了眼林四叔才又道:“你是男子,做男子的必要护住家中女子才能算得男儿,哪能遇到没吃没穿时候就把家中女儿卖去?今日能为了好处把妹妹卖掉,明日能做什么?纵然这样的人后来运气好时能身居高位,身裹绸缎口食膏粱,究其底子来,不过是个禽兽不如没担当的东西,连人都不能算,还能谈别的什么?”
这话说的这人顿时面红耳赤起来,林四叔不由在旁喝止:“汪奶奶,你这话骂的未免太损。”黄娟抬起一边眉毛:“咦,我骂谁了?我不过是说了天下有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四老爷常说林家家风甚好,定不会容许别人做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是不是?”
赵氏眼中已经有了泪,林四叔看着周围人的眼神,其中不赞同的更多,知道今日大势已去,想着再挣扎一下:“汪奶奶,灵儿八字重,这要嫁进去,一冲就好,到时灵儿可是被当做宝贝一样,那时你才知道我们苦心。”
黄娟眼中嘲讽十分明显:“四老爷不去说媒真是可惜,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坑了你还说是为你好。冲喜冲喜,你林家也算在这周围住了七八代的人家了,要把女儿卖去别家做冲喜媳妇,也不怕祖宗出来扇你们的脸?”
62定
林四叔的脸顿时变的煞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的面子被下的这么厉害,而且不光是自己的面子,还有林家的面子,不由恼羞成怒地道:“汪奶奶,做人总要留着些,不然就不好收拾。”
赵氏忙道:“四叔说的对,汪奶奶,你现在不是林家的人,总要……”黄娟又扬起手,赵氏顿时觉得面上重又火辣辣的,忙后退一步躲到林四叔身后,黄娟却没伸手打她,只伸手指着林四叔:“收着些?那你能收着些吗?我也不指望你像当年说的那样对我灵儿关心,让她不受贱|人的糟践,只要能让我灵儿有吃有穿就好。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这些年我灵儿受的委屈还少吗?若不是老张忠心,只怕我灵儿衣食都不得饱暖。现在又想把我灵儿卖掉,去做什么冲喜新娘,好让你林家族内得些好处。既如此,当初你林家又怎会一口一个为了家族名声把灵儿要回去?”
旁边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林四叔竟说不出一个字,赵氏见状心中焦急万分:“四叔,四叔,这事并不是出于侄媳私心,而是……”黄娟哼了一声:“轮不到你在这里说话,四老爷,今儿就一句,你若执意要把灵儿葬送了,我就进去把我女儿带走。若你想私下再做些什么,偷偷摸摸把我灵儿送去吴家,你当我不敢打上吴家吗?”
林四叔的手又开始抖起来,黄娟双眼都喷着火,赵氏缩在林四叔身后,伸出一个头又想说话,看见黄娟的眼又吓的缩了回去。林四叔长叹一声:“汪奶奶,这嫁去吴家,灵儿难道不会认你这个亲生娘吗?”
黄娟冷哼一声:“就算我穷到没有饭吃,也不会把女儿卖掉换口饭,更何况今日?四老爷,我明告诉你罢,今儿我此来,就为我灵儿绝不能嫁去吴家,至于什么再次下堂,你当我会放在眼里吗?四老爷,你但凡还剩得一丝半点清明,就晓得我是吓唬不住也利诱不了的,到此时,你还和我说什么?”
林四叔哎了一声才道:“好,好,汪奶奶,我今儿才算彻底见识了你,灵儿这亲不做就不做,只是以后她在这家里怎样,我不会说半个字?”黄娟冷笑一声:“怎的?你难道以为我不能把灵儿带出来吗?”
说着话时,耳边已经传来灵儿叫娘的声音,林四叔奇怪抬头,赵氏恨的牙咬,灵儿已经跑进人群之中,张开双臂就扑进黄娟怀里:“娘,我好害怕。”说着灵儿鼻子一吸就哭出声,黄娟把女儿抱紧,冷笑道:“四老爷方才可是连我女儿会死在这贱|人手下都说出来了,我还会把女儿留在这里?”
林四叔后退一步,忍不住道:“你们都是傻的吗?别人都欺上门把人抢走,你们还不说一个字,我林家的脸……”黄娟瞧着众人:“丢尽你林家脸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林家自己。护不住自己族内的女儿,任凭外室登堂入室。以后你林家族内的女儿,在婆家受了什么气,你们去撑腰,别人拿出此事,你们可敢说出一句响亮话?”
黄娟这几句让人群沉默下来,黄娟牵起女儿,冷冷地看着林四叔:“我女儿我就此带走,不劳你林家照顾,从此之后,我灵儿和你林家,一刀两断。”赵氏怎能看着灵儿就此脱出自己掌心,横下心道:“你已再嫁,难道要带女儿去汪家做拖油瓶?”
黄娟怎会理她,继续往前走,林四叔今儿的脸面都被踩到地上了,哑着嗓子道:“汪奶奶,你这么一闹,灵儿以后的亲事就难了。”黄娟冷笑着转向他:“这不劳你操心,你啊,还是好好操心下以后这族内的名声吧。”
围观的人见黄娟走出去,让出一条路,灵儿虽然脸上还有泪,但面上的欢喜是谁都能瞧出来的,老柳家的已经迎上来:“奶奶,姑娘的东西已经全放在车上了。”黄娟点头就对跟在老柳家旁边的张妈妈和两个丫鬟道:“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张妈妈忙道不敢,赵氏恨的牙咬,开口道:“你们难道就看着别人从我们林家抢人抢东西吗?”黄娟把灵儿交给张妈妈让她们带上车,回身对赵氏道:“你的人,你拿出她们的身契来?你的东西,你拿出这些东西的来路来?”
赵氏被问的哑口无言,黄娟怕一下手,突然冷笑一声:“我竟还忘了最要紧的一件事。”说着已经扬起手飞快地往赵氏面上打了两巴掌:“这两巴掌,是多谢你这些年对我灵儿的照顾。”照顾两字说的特别重,赵氏被打就要哭出来,黄娟打完看都没看她就径自上车而去。
等候已久的车夫见黄娟一上车就赶车,老柳家的和张妈妈坐在车辕上,直到他们走了很久林四叔才挥手:“都散吧散吧。”赵氏又叫了声四叔,林四叔哪肯理她,只是背着手走了。
有个年轻的小伙招呼一声:“走吧,走吧。”说着这小伙瞧赵氏一眼就笑了:“若不是今日这事,我还不晓得我们族内竟有个先奸后娶的。”赵氏听了这话,心中无限委屈,飞奔着推开大门就把门死死关紧,接着一阵哭声传来。
黄娟带着灵儿直接往黄家去,灵儿坐在车上过了很久才对黄娟道:“娘,您这样带我出来,汪大叔他会不会说什么?”黄娟把女儿脸上的泪细细地抹去才道:“不怕,你汪大叔是好人。”灵儿眼里闪出亮光:“真的吗?”
黄娟拍拍女儿的脸:“当然是真的,我什么骗过你。以后你就和你舅母住在一起,还是张妈妈照顾你。”灵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才偎依到黄娟怀里:“娘,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女儿的全然信任让黄娟面上露出笑容,把女儿抱在怀里。
坐在车辕上的老柳家的和张妈妈悄悄地揭起车帘,看见她们母女这样,两人不由相视一笑。老柳家的笑容很快就带上一丝担忧,双手合十念了念才道:“虽然姑娘被带出来了,但这黄家林家,还不知道会不会?”
张妈妈拍一下老柳家的胳膊:“不用担心,像奶奶这样有智谋的人,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多少。”老柳家的笑了笑,黄家已经到了,张妈妈上前去拍门,老柳家的和那两个丫鬟扶下黄娟母女。
丫鬟把门打开,瞧见门口站着这么一群人,哎呀叫了一声:“姑奶奶您回来的正好,姑爷方才来了,正和奶奶说话呢。”就知道他会来,黄娟不由笑了声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去,黄二奶奶已经得到消息,几步就走出来,见黄娟不但带回来灵儿,还让丫鬟搬下灵儿的东西,叹了声道:“小姑你要做什么,总要和妹夫商量一下,现在这样,到时……”
不等黄二奶奶说完,汪枝也走出来,见到他灵儿忙唤了声汪大叔,虽能猜到黄娟做什么,但见到这样汪枝忍不住皱眉道:“你真要去带回孩子,也该让我去。”这一句不但黄二奶奶没想到,连老柳家的都在心里啧啧赞了声。
黄娟也笑的春风一样:“我知道,可是我怕真有个万一,我不会连累你的。”汪枝伸手拍下黄娟的肩:“我说过我们是夫妻,这事又是拯人溺水的事,我怎会怕你连累我?”见状黄二奶奶是真的不好再说什么,悄悄示意张妈妈她们随自己带着灵儿下去,总要给灵儿预备房屋,不过好在巧娘的房间一直摆在那,只要重新铺设下就好。
黄二奶奶带着自己儿媳女儿在那给灵儿铺设房屋,黄娟瞧着汪枝依旧笑的花一样:“我知道,可是我单身而去,到时你也可以推说是我太悍,你无法御妻才出了这种事,你还可以用木已成舟来说话。”
汪枝看着妻子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啊,宁愿为了自己名声不好也不愿……”黄娟伸手捂住他的嘴:“你能为我着想,我也要为你想。”这样才是夫妻,互相为对方着想,而不是在外惹出摊子事来让自己为难。
看着妻子汪枝也笑了再没说话,直到黄二奶奶安顿好了灵儿,又让厨房预备好了午饭,这才让人请了他们夫妻一起用饭。
用完午饭黄娟又叮嘱了灵儿几句话,毕竟是别家的媳妇还要回汪家,虽然不能和娘住在一起,可是有一向和蔼的舅母陪伴,灵儿心里也非常欢喜,说自己一定会很乖,让黄娟放心回去不用担心。
黄娟夫妻这才回到汪家,照例去汪太太那里禀告一声,汪太太只当黄娟是回了趟娘家,没有多问就说自己身子不好,让黄娟自己下去了。
接连过了两三天,并没有一点别的风声,黄娟这才安心,看来林家太过羞惭没有宣扬出去。这日黄娟正打算让人去瞧瞧灵儿,就有人请她往汪太太那去,黄娟进了屋就看见汪太太面沉如水地坐在那,用手抚着胸口:“好大奶奶,我一向当你是稳重的,谁晓得你胆子竟比天还大。”
第63章
说着汪太太就一阵咳嗽,一副气的说不出话的样子,邱氏忙端过茶给汪太太喝着,又给她捶着背,柔柔开口道:“嫂嫂,虽说你管着家,凡事自己做主惯了,可是这样的大事竟不来和婆婆说一声,竟要等到别人来问到婆婆这里,婆婆才晓得。这种事情,传出去我们汪家真是半点面子都没有了。”
黄娟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出来邱氏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会理邱氏,只是眉一挑就对汪太太道:“婆婆,这事本就是媳妇自己的事,况且,”黄娟顿一顿才道:“婆婆身子一直不好,又爱操心,媳妇怕告诉了婆婆惹得婆婆操心,这才没告诉婆婆。”
汪太太那口气被黄娟这句话给说的噎在喉咙里,黄娟已上前给汪太太捶着背:“婆婆,您因身子骨不大好,素日不爱和人来往,为的就是要好好保养。”汪太太咳了两声,邱氏忙把茶杯放下笑着道:“嫂嫂这话虽说是为了婆婆好,可是这世上没有不通风的墙,今儿前面的三婶子来就多说了一句,还说外面已经议论纷纷,甚至……”
黄娟的脸往下一沉就道:“二婶婶你嫁进来日子短,不晓得前面三婶子最是嘴碎,又恼恨我们家这一家子上上下下齐心日子过的好,常有三分的事就说成十二分,这样的人说的话你们只能当个耳边风放过去,哪能实实在在放在心上?”
邱氏被黄娟这样一说,眼圈顿时红了,委屈地看向汪太太,汪太太已经咳顺了气,对黄娟道:“虽说你三婶子说话有些过,但这事你本就要告诉我,天下哪有你这样做媳妇的?没有得婆婆丈夫的允许,就带着人去你前面丈夫家里,吵闹不休还带走他家的人。大奶奶,你早从那家出来,现在已是我汪家媳妇,你做事时候可曾想过我汪家的脸面?”
邱氏屏声听着,牙不由咬住下唇,要仔细听着婆婆是如何教导大嫂的,毕竟做妯娌又没分家,全家的脸面都在一起。黄娟低下头,手也不由握一下,但她回来已好几日,早在心里想过怎么应对,抬头就问邱氏:“除了前面三婶子,还有谁在婆婆面前说过?”
邱氏不料这么一问,脱口就道:“只有三婶子。”黄娟点头就往外面叫丫鬟,丫鬟进来后黄娟让她去叫老柳家的来。这举动让汪太太的脸色变了变,呵斥黄娟道:“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难道要这家里的下人全知道你做了什么事?”
黄娟的眉又一挑:“方才听婆婆话里的意思,此时外面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既如此,这家里的下人定是已经知道,那儿媳就把老柳家来,问问她这些日子可在外面听到些风声,还有下人们又怎样议论?”
邱氏没料到黄娟竟是什么都不怕的性子,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汪太太又要被气到,今日汪三婶来搬弄了一些是非,喜的汪太太差点坐不住,难得遇到黄娟这么大的错,必要牢牢抓住,让她把手里捏着的这家里的权全交出来,已和邱氏商量好到时一人□脸一人唱白脸,一搭一合逼的黄娟没话说。
谁知黄娟竟连一句为自己辩的话都没有,直接大方承认还说三婶子的话听不得,这会儿还要让人去探听什么风声,这要如何处置?
邱氏看向汪太太,汪太太皱着眉还在想呢,黄娟已经又笑了:“说起来,婆婆把这个家交给媳妇,当然是望着媳妇把这家管好。媳妇虽不是那种很有才干的,可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篓子,这次的事媳妇不愿告诉您的愿意也就是怕您担心。毕竟媳妇一向晓得婆婆是慈悲心肠,知道了底细定不会责骂媳妇,而是怜悯媳妇的。”
黄娟这一番话一说,汪太太倒被弄的晕头转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老柳家的已掀起帘子走进来,上前行礼后还没开口询问黄娟已经笑道:“叫你来,不为别的事,只是婆婆今儿听了别人说的几句闲话,大为生气,说我坏了汪家的名声。我就想问问你,你成日在外面,可曾听说什么?”
老柳家的恭恭敬敬地对汪太太道:“小的也不晓得是谁在太太您面前搬弄是非,小的成日在外,也曾见过本家族内的几位太太奶奶,她们还是像平常一样对待小的。小的并没听到什么风声?”
汪太太恨的牙咬,这老柳家的谁不知道是黄娟的心腹?她说出的话会有实的?但汪太太又不好说出口,只是示意邱氏接话,邱氏又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看着老柳家的等她往下面说。汪太太的眉不由皱一下,这媳妇,听是足够听话了,可是不那么聪明,连个察言观色都做不到,也不知道她的娘是怎么教她的?
心里这样想着,汪太太还是放出一贯的和蔼样子来,对黄娟道:“要照了柳家的说的,这事在外面并没几个知道,难道就是你三婶子胡乱搬弄是非?”黄娟差点脱口而出这是自然,但面上微笑没动:“婆婆,三婶子这个人您是知道的,三分的不是她能说出十二分来。况且那日媳妇去的是林家,林家丢了这么大个脸,还会满下里到处嚷嚷?说起来这林家在这地面上也算是有些名声的人家,描补还来不及呢,哪会到处嚷嚷?媳妇方才也就说了,只怕是三婶子恼恨我们家日子过的好,又嫉妒婆婆您得儿子儿媳的孝顺,想故意气您才说外面传的漫天都是。”
老柳家的也急忙接话:“奶奶这话说的是,那日小的也跟奶奶去了,林家的那副嘴脸,叫人瞧了都生气,现在是他家出丑并不是奶奶办错,林家怎会满下到处嚷嚷?”汪太太是只知道黄娟去林家带走前房生的女儿,然后送到黄家抚养,具体的并不知情,此时听黄娟和老柳家的都说是林家丢脸,晓得借这个事发难很难,只得叹了口气:“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事你也要和我说一声,你三婶子在我面前说了好大一篇话,还说现在满下里都是说你的不是,又说这事传开来,还会累得大爷二爷考试不成。我这心慌的,都快跳出来,这才……”
说着汪太太又咳嗽起来,邱氏忙上前给她捶背,也帮了几句腔:“嫂嫂你要知道,婆婆是最担心大爷二爷考试的事,若真因了嫂嫂你?”黄娟已经打断邱氏的话:“难道二爷只是二婶婶你的丈夫?大爷就不是我的终生所靠?这事要真连累到他们考试,我就算再艰难也会想别的法子定不会这样直接。”
门帘掀起,汪枝人没到身先到:“母亲,这是好事,怎会连累儿子考试?”见大伯子进来,邱氏一时难以回避,只得迎着喊了声大哥。汪枝并没注意邱氏羞涩神情,只走到汪太太面前行礼道:“母亲,当日儿子和儿媳没有告诉您,怕的就是您操心,这事已经平息,那孩子也有人照顾,母亲又何必误听人言,让家里不安宁?”
这,汪太太是真心没想到汪枝会直接走进来为黄娟说话,自己这个继子一向很守本分,从没这样突然进来的情形,况且从他话里所说,只怕还在窗外听了半响,那脸色竟不知道是该表现出一向的慈爱来还是该厉色相对?
见她沉默不语,汪枝已经又道:“父母之爱子,自然希望他们从无烦扰。对女子来说,也只希望能嫁入好人家。灵儿虽非我所生,却也是娘子亲生女,娘子嫁进我汪家这些年来,对两个孩子如何,想必母亲您也能见到。既如此,推己及人,娘子的爱女遇到这样灾祸,难道就袖手旁观?”
汪太太的面色暗沉一下,邱氏这时总算想到开口:“大哥,婆婆也是怕这事败了……”黄娟自汪枝进来之后就再没说话,听到邱氏开口不由冷冷瞥了她一眼,邱氏只觉黄娟这一眼无限寒冷,后面的名声两个字怎么都没吐出来。
但汪枝已经皱眉了:“弟妹这话就差了,读书人读圣贤书,自当知道道理,遇到这种事情,就算是个陌生人也当为其力争一番,哪能为了别人的讥笑就不管不顾?弟妹,你邱家虽说也是农家,可是……”
汪枝一说起这个就开始滔滔不绝,书生气发作,黄娟虽想看汪太太不高兴,可是邱氏总还是年轻面嫩,忙打断丈夫的话:“好了,面前有婆婆呢,你就少发议论了。”
汪枝这才觉得自己话说的有些不妥忙收了口,黄娟瞧着汪太太道:“婆婆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婆婆身子一直不好,医生也说过,要多静养才是,那些爱乱说话的人,婆婆就不该让她们开口才是,免得白白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