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煦风曦日》》 · 焦糖布丁 · 2026-07-26
楚修文略作斟酌,扬声道:“今日在场不少英雄都是在下的前辈,论资格,楚某人本不应该有所质疑;但家父卧病在床,临行前曾不止一次的叮嘱于在下,世间事,往往不在表象,须知许多事后,眼见的并非一定就是真的,万不可被人利用了去。事事当以大局为重。”
这番话一出口,的确让在场许多人心生疑惑。武林之中上一辈的人都知道楚家老爷子虽然时常因为‘卧病’在家而缺席一切武林重大事宜,但他洞悉武林纷争的那双眼却是无人能及。由楚老爷子亲手教养出的楚修文此番既然如此说话,也许真有什么事情被大家忽略了也说不一定。
应该说,楚修文转述的楚老爷子的话,是有一定分量的。
就在现场气氛一滞的时候,德性方丈坐下罗汉堂首席大弟子开口了:“阿弥陀佛,楚施主所言虽不假,但楚老帮主多年不问世事,难免有所偏颇。出家人不打诳语,此次弥山之事前前后后,皆有许多施主能够佐证,楚施主的意思是,众位老英雄都偏颇了,只有不问世事的楚老帮主才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决无伤与楚修文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
此时一直心不在焉的白曦忽然冷笑一声:“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么白某人今日所见,却是你少林寺的和尚处处咄咄逼人?”
那罗汉堂首席大弟子面上有些怒色,正要开口,却被方丈拦住了。
“阿弥陀佛。”德性单手捏个佛印在胸前,道:“楚施主,老衲与令尊相交多年,自然是信得过楚老帮主,只是兹事体大,老衲既然代任盟主之衔,就须得给在场列为一个交道,也给死者一个公道。既然诀施主无法证明自己当日行踪,那么老衲便有责任问个明白,还请楚施主不要为难老衲。”
楚修文皱着眉点点头,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方丈请问。”
德性果然询问了当日弥山惨案之时,决无伤身在何方,有人谁人能够证明。有了先前的刻意铺垫误导,楚修文的回答自然不能让许多人满意。
“楚施主言下之意,是出了楚施主本人和令妹,再无第三个人能证明诀施主当日行踪?”
楚家的沉默,被许多人看作是心虚无言辩解。
幻城派座下弟子大弟子怒道:“江湖中已有传言,楚家不遗余力拉拢南情北剑公子,不就是为了楚家的宝贝女儿么?谁不知道这两人都是下任盟主的人选——楚家的算盘,打得真是响啊!”
一番连捎带打的话,让许多原本有些疑惑的人,将矛头对准了楚家。
楚修文叹了口气,看了他要违背出发前,对老爷子的承诺了。老爷子睿智,早已猜到此次事端必有人在背后作怪,但他怕对手布局太大,以楚家一人之力无法撼动,才要爱子在临行前发誓不要卷入争执,尽力置身事外,在可能的情形下,对逆天府维护一二。
只是我不犯人,人却咄咄相逼,非我等之罪也。
楚修文面容上温雅褪去,眼神无惧地环视一周,伸手解下天青色大氅抛于一边,一字一顿道:“拿鸣鸿刀来——”
众人一惊,稍微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鸣鸿刀乃上古神兵,相传是上古时,轩辕黄帝为自己锻造轩辕黄帝剑之时,在金剑出炉之后,发现原料尚有剩余,由于高温未散,还是流质的铸造原料自发流向炉底,冷却后自成刀形——此刀便是鸣鸿刀。黄帝观其型卜卦之后认为,这柄自发而生的刀意太强,足以反噬持刀者本人。黄帝担心这把凶刀流落人间,欲以先一步出炉的轩辕剑毁之,不料次刀在黄帝手中变为一只白鹊,化为一道白光消失在云际之中。(度娘之)
传说鸣鸿刀刀长三尺。这柄刀从未在世间出现过,直到后由武帝得到,转赠于东方朔。
鸣鸿刀虽是传说,但因她与天下第一圣剑——辕夏禹剑一脉相承,皆由黄帝铸造,又同出一炉,虽然被铸造者封印至今,但却稳坐上古十大名刀榜首,甚至超过了上古三苗九藜部落联盟首领蚩尤的配刀——后世人称‘苗刀之祖’的上古神刀。苗刀之祖在逐鹿一战中,败于轩辕禹剑,只因苗刀是凶刀,而轩辕禹剑却被人称为圣道之剑。
那么,那柄传说中堪舆圣道之剑比肩的天下第一刀,难道一直在楚家?
江南楚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在场之人无不愕然,就连身为佛门中人的德性方丈一干也一时无言一出。
楚家已有仆从捧上一乌木制成的狭长木匣,木匣虽旧但乌黑锃亮光可鉴人,想来必定是千百年来,历任主人皆时时摩挲爱抚所致。
这……真是那柄上古传说的鸣鸿?
众人不敢眨眼,死死瞪着那盒子,瞪着楚修文的一举一动。
楚修文黑眸中有悲有叹,眼神无限决然,口中低道:“此刀今日一出,楚家再无宁日。我楚修文愧对楚氏列祖列宗。”
说罢楚修文跪于地上,对着木匣磕了一个头:“今日我楚某人不忍见兄弟受辱,因一己之私擅自请出鸣鸿——若有天罚,请只管降于我楚修文一人,莫要连累他人。”
上古神器多背负着许多人的血泪,无数人的性命,因此大多凶残,出鞘闭见血,否则即会反噬主人,只有极少的有缘人才能驾驭这些神器。
叹罢,楚修文起身,启开盒子,众人只见一团光华绽放,宛如出水的芙蓉般雍容而清冽,刀身浑然一体,刀柄上的雕饰如星宿运行闪出深邃的光芒,冰冷嗜血的刀刃就象壁立千丈的断崖绝壁——
刀被握在楚修文的手中,发出微微的鸣叫之声,嗡嗡作响,须臾之间,居然引动了在场数千刀剑和鸣——许多修行不深的人甚至握不稳自己手中的武器,心智不坚者更是看见扑面而来的血腥花雨,或是脸色惨白或是抱着头蹲下无法再视。
……
德性方丈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此刻他憋着眉对楚修文规劝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楚施主这又是何必?不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楚修文毕竟年轻,修为尚浅,他虽仍能保持清醒,但素来温雅的俊颜上,已浮现淡淡戾色,面孔也有些发白:“佛家也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德性有些恼意:“楚施主如是说,是不打算交出诀施主?”
楚修文冷笑,刀锋微转:“不仅如此,就连同这位白少侠,楚某人也管定了!”
众人变色,幻城派大弟子声音微颤,犹自强撑着叫嚷道:“看来楚家是打算与天下人为敌了!既然如此,天下人也人人得而诛之!就像对待那白家逆贼————————啊!”
话音未尽,这名方才还在出口成章的幻城派大弟子已身首分离,倒在血泊之中。倒下时,甚至于他的手仍然指着白曦。
众人不禁胆寒——是谁出的手?
楚修文接过仆从低过的一方锦帕,缓慢而带着一丝嗜血意味地,擦拭着刀身:“天下人?呵呵,小小幻城派也有资格代表天下人——如此狂傲之辈,不如就拿你来祭刀。”
众人震惊之余骚动起来,纷纷亮出兵器,场面顿时化作两派。
一边,是一楚家楚修文,决无伤,白曦为首的被讨伐一方;
另一边,则是天下群雄;
大战一触即发。
白曦扫了一眼已经隐隐为妖刀煞气影响的楚修文,嘴角噙着邪肆的笑:“有趣。”
决无伤应该说是山下众人中,如今唯一一个冷眼旁观的人,他虽因温煦与白曦有过节,但也知事情轻重缓急,此刻他以内力传音与白曦:“楚修文不对劲,我去夺他的刀——你来保护他。”
白曦冷冷笑了,眼中有悲有无奈有释然,他传音与决无伤道:“好。”
决无伤与白曦一瞬之间达成共识,趁着楚修文嗜血欲|望斗涨,注意力皆在幻城派几个激愤不已口出复仇之言的徒子徒孙身上之时,由白曦陡然发难,屈指成爪扣向楚修文握剑的手——
楚修文一愣之后,邪肆笑了,反手削向白曦,竟是要把人一破为二!方才幻城大弟子与他相隔数丈之远,居然在无声无息的情况下人首分离,而此刻白曦与他不过几步之遥,是根本躲不过去的——
谁知这本是诱敌虚招,决无伤等得正是此刻——他一掌劈向楚修文后颈,在楚修文来不及反手的时候,一把将鸣鸿夺了过来……鸣鸿刀一离手,楚修文便晃晃身子一头往旁边栽倒,决无伤眼疾手快得去扶——谁知决无伤眼前突然一黑,手臂一阵软麻,刚到手的鸣鸿便离了手。
“白曦!你!”决无伤既惊且怒。
白曦低头抚摸着这柄剑身隐隐发着红光的上古妖刀,淡淡的笑着:“你与楚家,都是他的朋友,又是名门正派弟子,这个恶人——还是留给我吧!”
说罢缓缓抬起头来,嘴角嘲讽的笑容隐去,看着决无伤,一字一顿道:“若是你能活着回去,帮我照顾他,替我和他说一声:对不起。”
这,是白曦第二次对决无伤说‘照顾他’,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无论是谁,只要今日他对天下群雄挥动了鸣鸿刀——便是天下人的死敌。
……
半山腰上,有人桀桀笑着:“鸣鸿终于入世,想不到居然藏在楚家。”
作者有话要说:我挤啊挤啊挤啊。。。拼命的挤啊,终于挤出自己还算满意的下文了,我靠之前写了四遍都删干净了,果然是么,灵感就像胸……挤挤总会有的。
要加紧才行了。谢谢诸位的耐心等待和不离不弃,布丁拼死也会完结的!
☆、入魔
而半山腰上的另一拨人,也在观望。
白无羁也有些惊讶:“楚家居然请出了鸣鸿刀——楚家老头果然有先见之明。”
灰衣影子皱眉:“饵似乎下的太重了些。”
白无羁不以为意的笑笑:“舍不得饵,怎掉的上大鱼?自然是越重越好。”
影子叹道:“只是鸣鸿入世,又不知要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几多灭门了。”
白无羁回头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影子,你想多了。鸣鸿本非凡物,此番入世,必然自行择主。神器认主,若是主子因为无能而被诛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又有何可忧心的?”
影子有些无奈,心道:如今鸣鸿正被握在你儿子手中,你儿子便是鸣鸿自行选择的主人,你方才那一番话……
……
山下。
白曦得了鸣鸿刀,立时红光大胜,刀身震动蜂鸣不断——居然在一阵及其刺耳的尖利之声过后,如同生了根一般长在白曦右手掌心。
上古名器自行择主,其势必异。
鸣鸿刀确是凶物,只有与之比肩同出一门的轩辕禹剑可以克制。楚修文为人正直磊落,楚家祖上为汉朝是奇人东方朔一脉后人,血脉绵延数百年,并非凡夫俗子。然而即便如此,当楚修文手握此物时,也多多少少为刀身戾气所俘,险些酿成大错。
白曦出身魔门,为人亦正亦邪,此番赴会,本是抱着必死之心,唯有一人不能放下,此为执念也。
鸣鸿刀这样的上古凶器最喜这样的宿主——执念在心不肯去,更利于它控制宿主,何况还是一个拥有一半魔性的本尊?
“呜…………”白曦空虚的心智抵抗不了鸣鸿的侵入,肉|体更是承受不住万钧压顶的重负,口中忍不住悲鸣起来。
决无伤见白曦面上已经浮现黑气,渐渐侵入灵台,心知入魔的结局已无可挽回。如今他仍在与魔物抗衡,但凡人又如何抵得过天命?等鸣鸿一旦占据了白曦心智,人刀合一之后,只怕他便会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喟叹一声,记起温煦最后对他的嘱托‘将白曦平安带回’,只怕他如今是有心无力了,也罢。
决无伤抱起已经陷入昏迷的楚修文,几个腾跳越出群雄包围圈,将楚修文安置在楚家人身边。决无伤将人放下之后,转身,拔剑——
即便无力回天,温兄,诀某人就算交付了这条命,也要无愧于你的嘱托。
……
山下。
不知是谁砍下了第一刀,也不知是谁刺出了第一剑。
山间湿地顷刻间如同血雨浇灌过一般,赤红乌黑得令人不忍细看,腥臭难闻的味道弥漫开来,正是人间炼狱的模样。
也许是刀意控制了持刀的人,又或者是人与刀以合二为一,在血泊四溅的地域中,一个狂魅如鬼的少年,持刀舞动,又似乎他根本就无心,只是下意识的人随着刀舞,劈开身边的血肉之躯。
鸣鸿刀千百年来一直被封印看、管着无法在世间崭露头角,如今方始开杀戒,怎叫它不激动。是利器,便渴望着鲜血,渴望着杀戮。东方朔早知鸣鸿性凶且戾,自然一直将它深藏——如今正是连本带利将自己几千年来错失的荣耀,一并讨回!
鲜血早已染透了白衣,如今更是赤色如鬼。
人群中离得近些的人,看着身前的师兄同门们毫无反抗之力的倒下,身首分离,四肢不全,惊恐地大叫起来:“魔鬼!他已经入魔了!”
有了开始,剩下的人也纷纷惊叫起来。一些人胆怯了,后悔今日不该来送命;但更多的人却是被‘除魔卫道’这样的口气驱使着上前,用自己的血肉去浇灌那柄尘封了千年的妖刀。
……
午时将近,这也是一日之中正气最盛,魔气最为薄弱的时刻。
饱饮鲜血的鸣鸿似乎戾气稍滞,就这一刻工夫白曦原本为妖刀控制的神智有些复苏,狂魅的神色渐渐平息下来,止住了刀势。
众人原本就恐惧胜于一切,麻木的挥刀上前,也不过是因为知道自己今日不除了这个魔头,也定然活不下去而已。如今这个魔头肯停刀,众人心中居然生出一丝怯怯的希望来。若是这魔头今日能就此罢手,怕是在场有一半人都会考虑退出江湖,归隐于市。
那些口口声声喊着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人,怕是有一多半都没见过真正的修罗地狱。
白曦眯着眼,有血水顺着眼角流下,隐在唇边,尝一下,是咸腥的味道,却让人不愉快。他抬头望着渐渐移置正中的日头,心中有一丝茫然——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场外看顾楚修文的决无伤见状皱了眉,对刚刚醒过来的楚修文道:“白少侠似乎已经清醒过来,我这就去——”
他话音未落,场中情形陡变!
一道银灰色的细链以极快的速度穿透人群,无比准确的扣在鸣鸿的刀刃之上,那细链的头部竟然是六指利爪状,一旦卡住,便丝毫不能动弹。
白曦刚刚有些恢复的神智被这变故刺激地又有些混乱起来,正要挥刀斩断那锁链,但身后忽的有劲风袭来——
白曦下意识回头,却被来人的锡杖当胸锤下!他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被震飞了出去,鸣鸿刀也脱手了!
那出手偷袭白曦的人,正是现任盟主,方丈德性大师。
众人目光不自觉得看着白曦飞出,一时间有些难以相信,到底是谁与德性联手,击飞了那个魔头?
待众人顺着银铁链子飞来的方向,却看见一名古怪的男人,手中正握着鸣鸿刀,发出桀桀的怪笑声。方才百步之外取刀的铁爪如今完全收回到了轮椅的扶手之内,之余六只铁爪在阳光下散发着深冷的光。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到大家后方的?众人心中皆有疑问,因为这人生的古怪,绝非一开始便在这里。
他坐在轮椅之上,其中一足以失,从另一条腿膝盖骨缺失的情形来看,是受过刖刑之人。此人一头灰白的头发,长长的并未束起,只凌乱的披在脸颊旁边,看上去就像个十天半个月没梳洗那般。从发间露出的脸颊上来看,这是一张明显被毁过容的脸,头发未能隐藏的面颊十分消瘦,上面有高温灼烧的痕迹,似乎年代久远了,那血肉就黏在了颊骨之上,如今他一笑起来,车动了那些僵死的肌肉,异常恐怖。
众人忍不住退后一步,重新集结成一条新的战线。
倒不是被他的怪异吓到,而是这人身后,还站着不下上百的武卫,皆着软甲,衣色斑驳暗杂,绑腿之上尽是尘土。
楚修文遥遥望见那怪人和他的武卫,顿时皱了眉头,口中道:“不好。”
决无伤也觉察到不妥,疑惑道:“这是……”
楚修文凝视着那怪人身下的木椅,以及他身上衣饰的云纹,开口道:“机关巧术,唯有公输。能造出如此精巧的代步轮椅,除了名满天下的公输家,还能有谁?”(介个,大家就表计较名字了,最近萌秦时哈)
决无伤讶然:“公输一族?不是在百年前就投靠了北方蛮族?”
“的确。”楚修文点点头:“据我楚氏一族的藏书看来,北方蛮族是蚩尤部落的后裔,长于白山黑水之间,因为生存不易,民风尤为彪悍坚韧。每隔百年,总有部落头领会集结起来,犯我中土富庶之地。”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了不祥的之感,看来这才是推动这场中土武林浩劫,背后真正的黑手。
……
这时群雄中有人渐渐醒过神来,上谭道人也算是武林前辈,上前抱拳道:“敢问这位阁下尊姓大名?”扫了一圈那怪人身后的武卫,上谭道人意有所值道:“不知阁下驾临…啸天,有何赐教?”
那怪人抬起头颅来,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容,桀桀道:“我的名字……你们不需要知道,因为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的……”
“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上谭道人的门下自然看不过眼,就要上前呵斥几句,却被自家掌门拦住。
不过那怪人却不再理会众人,目光落在方才被德性一杖击飞,如今匍匐在地上动荡不定的白曦身上,口中喃喃笑道:“……你就是他的儿子?你是不是也杀了你的兄弟才得到了如今的地位?”
白曦闻言似乎动了动,勉力抬起头来。他嘴角犹挂着血丝,看来方才那一锡杖下了重手。
那怪人一拍轮椅扶手,之前夺刀的银色飞爪又激射而出,一把扣住伏在地上白曦的肩膀,将他隔空拖到自己面前,留下一路淋漓的血道。
那人一把揪住白曦的头发将他提到自己面前,面上有狰狞的笑意:“小可怜儿,伤的如此之重,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我好心解脱了罢。”
白曦双瞳已有些涣散不收,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只有浓稠的血浆顺着下颚蜿蜒留下。
那人狰狞的笑容里,忽然多了些些悲天悯人的神情来,一手高高举起了鸣鸿刀,一边喃喃道:“其实你应该感谢我的,你死了,你的下一代,再下一代再无需受此残杀之痛……”
那怪人的眼中即悲凉却又透着决绝的癫狂,似乎透过了白曦再看另一个人:“可悲的命运——就由我来亲手终结罢!”
手起,刀落——
“锵!——”
刀落下的一息之间,众人耳边只听见锵然震耳的一声鸣响,眼前一道自空而降的黑影如同流云一般滑过,瞬间又退回到了十丈之外的地方。此时那怪人手中已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点白曦的身影?
众人不由自主望向方才从天而降的那道黑影。
只见一人,身着压色石青罩服,头带金龙冠,左右分别垂下两道系金衔青金石结,其上贯珠,下坠直至胸前。那人一手搂着浑身染血的白曦,一双伏羲俊目微微扫来,幽深无波的瞳子一一扫过在场众人。
这边的人见了,不禁登时怔了一瞬,随即有人脱口而出:“南情公子?”
楚修文似有所悟,决无伤微微惊讶:“温兄?”
此时他怀着原本半昏迷着的人居然清醒了过来,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睛,翕了翕嘴,吐出两个字来:“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剧情终于发展了我我我我自己先激动一下!
介次算周更了吧,大家鼓励一下嘛,鼓励了才有动力呀~~~~(厚脸皮的狞笑)
☆、别赶我走
在场诸人本就是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白曦与那古怪的轮椅人,如今瞬息万变忽然半道杀出一名衣冠显贵的年青男子,更是万众瞩目之时。
白曦‘哥哥’二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登时有如雷击一般,一时间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江湖中谁不知道上一代逆天府府主有两个儿子。长子为当朝长公主所出,白家次子默默无闻,可见其生母并非名门之后。长公主又是当今皇上的嫡亲姑母,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下一任府中非这个白府长子莫属。
谁知三年前白府一夕之间剧变,向来名不见经传的白家次子居然击败了年长自己三岁的白氏长子,彼时白家次子才刚十三岁。在那之后,江湖传言四起,白家长子因技不如人在夺位之争中落败,被执行了白府门规,废其武功,断其经脉,逐出府门,终生不得复其白姓。
没过多久,逆天府上一代府中将位置传于一个十三岁少年。而白氏长子的生母长公主也重返宫廷。这一切,都昭示着一场权力更替的帷幕落下。
成者为王,败者却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从此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尘埃落定之后,江湖中人相信了这个结局。这样的故事,在江湖中并不少见,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利斗争;有权利斗争的地方,便有成王败寇。
一直到数月之前,在缘木涯上,众人的惊鸿一瞥,才知白家次子深浅。至此,再无人存疑,毕竟有这样的高手存在,那么白家长子的落败便是情理之中了。
……
只是……方才逆天府白曦口中说的是什么?
【哥哥】?
众人忍不住大量起面前面目清俊的人。这个人很年轻,只有二十岁上下的摸样,有些偏瘦,脸色也有些苍白,又有些疲惫,似乎方才大病初愈便忙着赶路的摸样。
细看之下,才见他头带的金冠是纹螭云龙纹饰的,一头漆黑的长发披垂直下,有如墨色瀑布一般,发尾用了同样金色的绦挽坠,那底角上面结着檀珠,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淡淡的金色晕出华彩来,嵌在黑色的乌发之内正如同流水一般,静静得流淌在他压色石青的锦袍。
在仔细去看那罩服,众人不觉倒抽一口凉气,上面绣着四爪金龙四团啊,分别为前后正龙,两肩行龙。用的是采帨月白色,没有多余的纹绣。
这人下|身身着朝群,上面片着金缘,饰有红色锦缎,下方以石青色行龙纹饰妆缎,皆为正幅,间以五色祥云图案。
不止如此,此人外罩着亲王正服,腰帷行四爪龙,裳行团龙八。朝带束腰,观其色乃金黄,其上以玉方衔于金口,饰以硕大东珠约十枚,最中央以猫眼石镶嵌,左右佩绦皆为黑色掐金线坠脚。
“呵……”在场有些见过世面的老人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这身打扮,可不是哪家贵公子少主,这——分明便是当朝王爷、亲王一流的。
又想起之前白曦口中唤的‘哥哥’儿子,众人不禁想起了那白氏长子的的确确有一半皇室血统。
再看这两人面貌,虽然一个俊美邪肆如鬼,一个清俊温雅如鹤,但若是细看那眉目之间,是有一丝挂像的地方。只是两人气势差异颇大,若不是如今两人就在一处,对比起来便宜些,只怕还真不容易认出来。
……
白曦此时眼中已没有旁的,唯有眼前一人。若不是扶住自己腰侧的手如此温暖熟悉,他怎么也不相信这个人会千里奔波,赶来救自己。
在这之前,他已经挥剑斩断了一切,用最卑鄙的方式,去伤害了这个人。只为了今日他身死之后,那个人不会太过悲伤。
比起一同赴死,他宁愿让哥哥活着,哪怕是用余生恨着自己。
这样,至少他不会仅仅把自己当做是需要他保护,时常无理取闹的弟弟。
日后若是他想起自己的时候,他的心,也会乱,也会痛。
恨,是与情同样执着的感情。
他们之间血缘的羁绊,注定了没有结过。
那么……就恨吧……
然而,当白曦这一刻再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后悔了。
他想活下来,他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死去,哪怕是隐姓埋名活在黑暗里,他也想留在这个人身边。
白曦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咳出一口鲜血来。他喉咙里有血块上涌,无法成言,只能固执地用手捉住那人衣襟,想去分辨那人的眼底,有没有憎恶,有没有厌恶,有没有觉得自己很恶心……
白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依靠在怀中的白曦。他已经长高了许多,甚至超过了自己,不过他如今虚软得靠在自己身上,却有着如同八年前一样的脆弱神情,那时害怕被抛弃,害怕被厌弃的神情。
这个神情白煦异常熟悉,正是因为七岁的白曦第一次流露了这个脆弱无助的神情,才让自己想去走近他,温暖他。
他成功了,在逆天府的五年里,他保护了白曦,然而到最后,为了保护他,他最终选择了离开他……
伸出手轻轻拭去白曦嘴角的血迹,白煦开口道:“我在这儿,便没有人能够再伤你。”
白曦闻言一怔,眼中露出狂喜来,混杂在毫不掩饰的情愫里,几乎无法再呼吸,抓住白煦衣襟的手也有些发抖。
……
“七凤朝阳扳指!?”这时人群中却有人认出了白煦手指上的那枚玄铁指环,顿时震惊万分:“是恒王!”
众人寻声望去,见说话那人正是江湖上著名的百晓生——于洋鹤庄的于通百。于通百武功平平,但江湖上五百年之内的消息确是最清楚的。别人也许认不出来,但他如何认不出这七凤朝阳玄铁扳指?若他说是,那便一定是!
于通百叹道:“天下乱,恒王现;天下平,恒王隐。如今恒王即现,只怕我朝又有腥风血雨了。”说罢已有所指地看了看那古怪的轮椅人,以及他身后的披甲武卫。
众人惊讶,想不到,南情公子,居然就是被白府逐出的长子。
更料不到,那被废逐的白府长子,竟是当今恒王!
那轮椅人,顶着一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也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似乎一时之间不敢相信刚才听见的话。
远处,楚修文在老管家的搀扶下看着,欣慰道:“白煦赶到,这场危机可化解了。”
决无伤听见‘白煦’二字,脸色有些发白,他并不是真的不问江湖事,毕竟行走江湖,各种传闻也知道一些。结合了方才众人的莫名惊诧,再加上楚修文的一句‘白煦’,他也知道了温煦真正的身份。
只是,他记得,那个叫做白曦的小子,那日对温煦明明……
……
这片刻功夫,众人还来不及动弹,便见十名身着锦衣的侍卫模样的人,其中八人抬着一顶大小如同小房子一般大小的华丽软轿轻轻落下。另外二人一人抱着一柄形状极细极长的剑,另一人怀里抱了个丫头,也跟着落了地。众人心知,这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内侍卫啊,光是看他身形和速度,便知个个都是内力精湛淳厚的。
那些个侍卫一落地,便单膝跪倒,恭恭敬敬得对着白煦行礼:“王爷。”
白煦点点头,朝那个小丫头招了招手,道:“依兰你过来。”
那小丫头正是当年依人离去之后,一直跟随白煦的依兰,她本就是长公主送给白煦做同房丫头的,只是白煦一直只是将她当做妹妹而已。后来白煦出府之后,依兰便随着长公主一同回道宫里,如今已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依兰毫不为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笑着跑到白煦身边,叫了声:“少爷。”
白煦朝她笑笑,似乎被这个称呼勾起了许多往事,转身将白曦交给她,道:“去帮小曦包扎伤口,药在身上带着吧?”
依兰有些不乐意,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道:“少爷,药是留着给你的。”
白煦没什么表情地横了依兰一眼,依兰扁扁嘴道:“好嘛,少爷就只疼二少爷,从来不管自己。”
那白曦却不肯离去,捉着白煦衣襟的手指关节泛白,死都不肯松开,嘴里断断续续道:“别赶我走,我还能再战……”
白煦微微叹息一声,伸手点了白曦穴道,以免他胡乱运气伤了自己,对他道:“我不会走,你先去处理伤口,一会儿还用得着你。”
白曦听见最后一句话顿时一喜,似乎送了很大一口气。只要还用得着他,他就算死了也要再活过来!
……
众人目睹了这一幕,有些面面相觑,这二人相处,与传闻不符啊。
不是应该你死我活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么,怎们如今看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啊,明明就是兄弟情深么。
楚修文自然知道其中大致的缘由,微微一叹:“这两兄弟能有今日真是不易,总算没有辜负白煦一片苦心。”
决无伤无言,他不是没有看见白曦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愫,他也看见了白煦眼中毫无原则的纵容与疼爱,他的心很乱。
这是背德!
这是逆伦!
白曦毫无疑问是对白煦有着不可告人的情愫,但白煦对白曦却也许只是对弟弟的疼爱,但这种无原则的疼爱与忍让,却纵容了白曦野心的滋长,一直到如今无法回避的地步。决无伤很担心,白煦这个人,太心软,若是他一旦被白曦缠上,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
而众人当中,受刺激最大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轮椅人呆愣地看着两人的举动,方才嘴角古怪的笑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不可置信与不甘,他双手抖着,面上紧贴着颧骨的干焉皮肉抽搐着,对着白煦声嘶力竭地吼道:“这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不死!”
作者有话要说:来了来了周刊来了,前天体检抽血,据说抽了很多管啊(偶很失败的从擦酒精就转移视线到别处了,还是回来别人告诉我抽了很多的),于是这两天就有的容易累啊,所以本来计划星期六更的,结果就睡过去了。
大家包涵啊~
☆、故人来
白煦低声安抚过白曦,让手下死士将人送下去疗伤。而这时早有机灵的下属从那顶小房子一般大的软轿内抬了一张描金雕凤交椅来,恭恭敬敬地放在白煦身后一步的位置。
白煦一掀外袍,转身坐下,微微扬起的凤目扫了一眼在场诸人,但似乎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倒是对着远远站着的楚修文与决无伤微微颔首致意。
群雄多出身草莽,身上除了匪气之外,只有极少数的人因为修为的关系,能做到超然物外,然而今天在场诸人……若是真的能做到超然物外,又怎会在此现身?
江湖气碰上皇权,世上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平心以待?
于是在场诸人除了外围的楚修文一干人等都有些心惊胆战起来,一时没人想起要上前问一问。
白煦如今身为恒王代天巡视,襄理武林事务,自然不必再像白身那般谦和有礼。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你越是有礼,便越容易为人轻视。
于是他方一坐定,先前那个被唤作依人小丫头便捧着一个银质托盘上前,上面供着一盏茶、一柄似鞭又似剑的古怪兵器。
白煦伸手取过茶盏,低头呷了一口,才微微一笑,抬头对那目眦尽裂的轮椅人道:“这就奇怪了,本王是死是活,怎么让这位……前辈如此挂心?莫非前辈认识本王?”
因着白煦方才一番不疾不徐的动作,在场武林诸人都如同被轻微催眠了一般,忘记了自己思考,只目不转睛得看着白煦的动作,听他说出的一字一句,听到白煦开口问那轮椅人,便齐齐将头转了过去。
那轮椅人死死盯着白煦,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你不是他的儿子……不对不对,你和他长得如此相像,一定是他生的……但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白煦微微一笑,将茶盏放下,抚摸着手上的玄铁指环道:“这位前辈看起来似乎与逆天府有些渊源,既然如此,不如就请出当年故人对质可好?”
“当年?故人……?”轮椅人一怔,似乎一时不能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白煦抬起修长的手指摸摸下巴,把这个略显孩子气而不太庄重的动作做得流畅自如,道:“说起来,前辈这位故人与本王也有些渊源……算了,还是让他自个儿来说与前辈听吧。”
那轮椅人似乎终于可以确信面前这个华贵衣服的青年人口中的‘故人’是谁,扶在轮椅上的手指都扣人木扶手中,手背上青筋暴起,有些声嘶力竭地道:“白无羁!你这个缩头乌龟在哪里?为什么不敢出来!”
白煦微微皱了眉头,这人嘶吼是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有意为之,将内力灌注在声线上,若是根基浅些的武林后辈,只怕受不住这番摧残。
扫了一眼外圈一众各帮各派,果见那些后辈们都有些东歪西倒面色苍白的趋势,白煦想了想,算了,若不是这群是非不分的人多事,小曦如何会受这样大的委屈。
碍着身份,他不能亲自出手给白曦报仇,但如今叫他们吃吃苦头也是好的,总该有人让他们知道江湖险恶,依仗的不是所谓‘名门正派’的名头。
也许是父子天性,那隐在暗处的‘故人’与白煦居然在此刻心意相通起来,在那轮椅人越来越焦躁的功夫,居然一明一暗地放任了这贯耳的魔音放,倒了所谓各大门派中的一大片后生晚辈。
除了倒下的人,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眼前的恒王仍然神态自若地低头喝着茶,时隐时现的嘴角却是勾着无所谓的笑容。
那轮椅人见状顿觉受骗,又气恼被这人几句话诈出了心里最不愿意碰触的那块伤疤,一时间手脚痉挛一般地抖起来,失控之下一拍轮椅扶手上的机关,众人还未自魔音的余韵中恢复过神智来,便见一带流光闪耀的银链便疾射而出,直扣那兀自低头喝茶的恒王面门!
白煦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道几乎碰到白煦面门的银链不知为何在空中忽然顿住,在半空中如同碰到了一道屏障一般忽然打了个折,变了方向,直直地打落插入白煦脚凳前的土里!
众人一晃眼,连什么暗器都没看清楚,待尘埃落定之后,才发现黑黄的土地上,潜着一枚白色的棋子,大半没入土里,只留了一小截在外面。
这时才有人注意到白煦身后的八人抬的轿顶上,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得站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他的衣袍无风自扬,还未落下。
而他身边的地上,单膝跪着一个灰衣人,手里还捧着一个木制的棋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黑衣人鬓角已有浅浅的霜色,并不年轻,观其轮廓,居然与白煦有六分相似,但浑身上下邪肆独尊的狂傲,却更容易让人想起之前浑身染血的白衣少年来。
在场后辈们自然不认识这样的人物,而少数的泰斗们,心中顿时凛然,果真是他。
白无羁,传说中已经退隐了的邪派头子。
许多人隐约还记得,三年前,江湖中还流传过逆天府新一任主子,弑父逼兄,谋夺府主之位的流言。
如今看来,江湖流言不可尽信、不可尽信。
知情者不自觉得又想起了如今他们集结在此的缘由,想起他们方才以多欺寡,联合起来对付一个武林后辈……面上不显,心底却是有些不自在了。
毕竟没有人会高兴的承认,自己也许被别人利用了,尤其是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兼之又德高望重的武林泰斗们。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白无羁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面上表情极清极懒,双目也是平静无波的扫了一眼那轮椅人。
但凡熟悉白无羁的人,都知道此刻白无羁心情,只怕是遭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了。
白无羁的表情不多,白煦记得刚过来是第一次见他,便是他冷厉的斥责自己小小年纪却随了母亲心狠手辣不兄不悌。后来再见面,却是他在回廊上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但是长大之后,见得最多的,还是他穿着黑衣,一个人坐在月罗树下,下一盘残棋,每每这个时候,他脸上多是淡淡的嘲讽着笑着,有一种厌倦了情愫。
无论是哪一种表情,那人皮下三分始终是掩藏不住的桀骜与肆意。然而现下,白无羁收起了这份桀骜,目光平和沉寂地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人——他在隐藏!
其实很难想象,像白无羁这样,连皇室公主都可以当做赏玩棋子的、肆意活着的人,会在另外一个人面前隐藏自己。知道当年事情的人,除了灰衣的影子,应该都不在了。而影子,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那轮椅人自从银爪链落地开始,便怔怔的看着地上的棋子。当耳边忽然想起那声淡淡的‘别来无恙’的声音,才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一点点得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望着站在高处的黑衣人。
白无羁与他对视,仍旧毫无表情。
那轮椅人凝视了许久,眼中居然流露出一丝迷茫和激切来,居然下意识的伸出手去——
只是那手刚伸到半空中,那轮椅人余光看见自己那五支已经萎缩了的,有些蜷曲者的手指,每一个指头上,都光秃秃的没有指甲覆盖。
那轮椅人一怔,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僵硬结痂的脸,又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狂笑起来,一直笑到撕心裂肺的地步,才拽着胸口的衣服,咬牙切齿道:“别来无恙?好笑好笑!你害我至此,我如今这番境地,怎会是别来无恙?”
白无羁仍然很平静,平静地几乎算得上是漠然的开口回道:“这是你当年自己选的路,何苦怪之于人。”他语气淡淡,只是简单陈述而已,连反问都算不上。
场外的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纷纷低下头努力思索着,当年与逆天府白无羁结下血海深仇的人,都有哪些?这人到底是谁?怎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让我选?”轮椅人似乎听见了好大一个笑话,连颧骨上僵死的肌肉都微微抽搐着:“你让我选,就是让我选去死,还是生不如死吗?!”
白无羁目光浅浅地虚落在那轮椅人身上,目光居然有些困惑起来,这样几乎称得上是脆弱的神情,很难想象有一天会在这个人身上出现,他似乎已经想不起来很多当年发生过的事情,也有些记不清为什么这个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良久之后,白无羁忽然叹了口气,不再看他,垂下目光看着安静坐在一边的儿子,身形微动,袍裾轻扬,如凭空中踩了楼梯一般几步走下,立在白煦身边,伸手执起白煦一只手腕,手指搭在他脉动处,片刻之后,看了一眼白煦仍显青白的脸色,微微皱了眉。
楚修文远远观了白煦脸色,也有些疑惑,低声询问身边的决无伤:“白煦之前可是受过伤?”
决无伤想起了那个天色将明的清晨,在破败的庙宇中看见的狼藉,不可避免得脸色黯了黯,幸而他一贯冷漠,倒也没露出什么破绽来,只颔首回道:“很重。”
此时白无羁也将手收了回来,没在看白煦,只是往前两步,不着痕迹地将白煦挡在身后,对那轮椅人道:“我既然留了你性命,许了你随时报仇,便不会躲——只是你不该牵扯上这许多人。”
那轮椅人嗤笑出声,阴阳怪气道:“我却从来不知道,你竟是个心善的?”
白无羁微微抿着嘴没说话。
轮椅人嘶哑地笑道:“连亲生哥哥都会残害至此的人,居然会怪我牵扯上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战栗着爬上了更新了,赶在一个月的时候……
偶知道找借口是不好滴,八过实在是悲惨的一个月哇,正好是揣了小包子的第三个月,胃口差的一塌糊涂,吃了就吐哇,身边也没有一个人照顾,每天下班要自己做饭,因为吃不了外面的东西,也没法外卖。现在一天的食量当不了以前一顿饭呀,结果就是一个月的时间瘦了6斤下来,时常出现低血糖反应,这次检查医生也委婉的表示了一下应该注意了。
大概是能量不够,所以精力灰常灰常差,基本上只能撑着写另外一篇V了的文,然后就可以直接昏迷了,所以才拖了这么久这么久……辛苦大家陪偶一同受罪了。希望这段难熬的时间赶快过去,阿米豆腐~
☆、棋高一着
此言一出,场下众人莫不切切低语起来。白煦早有所查,那人白无羁引他出来下棋之时,曾提及他有个叔叔,却没了下文。如今看来,只怕白无羁对这个幕后主使之人早有所查罢。
白无羁对这样的言辞指控并不在意,反倒是嘲讽地笑笑,上前两步,仔细端详起那轮椅人的惨状:“呵呵,这些年也真为难你,以这副尊容尚且苟且于世,不愧是我看中过的人。”
那轮椅人闻言,面上仍是笑着,目光却不由憎恶起来,如同毒箭一般几欲脱框而出:“是啊……若不是你这狂妄悖逆之人,谋夺我帮主之位,乘我不备,我又怎会被囚禁潭底地,变成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你这样的人,也配站在我面前?”
白煦摸摸下巴:这人是白无羁的兄长?逆天府上任的府主?被白无羁谋夺了帮主之位,被囚禁折磨?……不对劲啊,白无羁这几年来的行为不似一个会为了谋夺府主之位不择手段的人。事实上,白无羁对这个府主的位置充满了嘲讽与愚弄,甚至为了嘲弄这个位置,让两个亲生的儿子自相残害,而自己在躲在一旁冷眼旁观。
那么就是另有隐情了?
白煦觉得自己似乎把理出了一丝头绪,白无羁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曾经在他脸上出现过的那些神情,以及他对他与白曦之间刻意的挑拨与设计。
忽然衣袖微微扯动,白煦回头看见白曦灰白的脸,正站在自己身后,也皱着眉看那怪人。白煦皱眉低声斥责道:“胡闹,你作死么,还不快下去?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那轮椅人忽然也注意到了这里的扰动,桀桀怪笑起来:“怪哉怪哉,你这样灭绝人性的畜生,想不到生下的两个儿子倒是兄友弟恭、友爱的紧。”说着眼光一边扫过来,空洞的眼神里有些令白煦不适的东西。
“他们还都活着,你似乎很在意?”白无羁忽然开口了,嘴角擎着一丝嘲笑:“还很不甘心是不是?”
那轮椅人脸孔迅速扭曲了一下,衬得他原本就被损毁的面容更为可怖。短暂的失态之后,那轮椅人又镇静下来,微微抬起下颚,眼神闪烁地锁紧白无羁,嗤道:“白二,我记得你说过,活着,有时比死了更痛苦——”说着忽然双掌往身下轮椅扶手上猛然一拍——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黑风旋转而过,直朝高处的白无羁扑去。白无羁衣袂微微晃动,双手成掌横挡于胸腹间,隔挡住那轮椅人劈胸抓来的一爪。
只是那轮椅人功力极高,他虽然双腿膝盖骨缺失、筋骨寸寸尽断,然而单凭着一双枯骨般的手,竟然能在一击不成之后,以手为脚,双手撑地再次借力弹起,屈指抓向白无羁的双膝。
白无羁并不惊慌,竟然这么任由那怪人扣向自己的膝盖。
只是千钧一发之际,白无羁身边的灰衣人斜里伸出一只铁钩,寒光一闪,直刺那怪人手心。
众人只听见‘铛’的一声响,那怪人双掌对上铁钩竟然毫无损伤,原来他残废多年,早已修习了以手代脚,双掌掌心都装了精钢炼制的铁掌,寻常铁器自然不能伤其分毫。
白无羁冷眼看着那怪人,道:“是,有时活着,的确比死去更痛苦。”说罢嘴角一笑:“所以,你才会仍然活着。”
“你——”你轮椅人忽然睁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白无羁没有表情,只淡淡地看着那怪人的膝盖,许久才微微一笑:“何必多次一问?你以为若是没有我的允许,你能从潭底地牢脱逃?”
轮椅人的眼神恶毒起来,几乎有如实质。
白无羁的笑容异常甘美,似乎看见心爱的女子一般:“白无风,以你的聪明,怎会时至今日才看明白?这么多年,自欺欺人的感觉,可好?”
“你——!”那轮椅人全身剧烈颤抖起来,目眦尽裂,双手生生地抠进身下轮椅的铁扶手里。
白无羁笑容隐去,不再言语。
那被叫做白无风的轮椅人在短暂的痉挛之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咧嘴笑道:“白无羁,你总是这么心软,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说罢微微抬起手,他身后的数百软甲人即可利器在手严阵以待。
白无羁熟视无睹,而在一边一直旁观的白煦却是微微一笑,扬起下颚。他身后的山坡上顿时寒光闪闪,数千盔甲人不知何处忽然现身,神情肃杀。
轮椅人微微一愣,随即咧开嘴角:“对啊,我几乎忘了,你可是靠着女人起家的贱种!”
白煦一怔,眼睛眯起,这句话听起来,意外的有些耳熟。而身边的白曦的呼吸也有些凌乱起来。白煦回身看了眼不知何时又撑着剑立在自己身侧的白曦,知道劝不回去,只能压低了声音道:“别动怒,会乱了真气,我可没第二颗灵丹来救你。”
白曦低头看着身前这个石青色四爪亲王正服的人,又忍不住看向不远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奇形怪状形状可怖的怪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呼之欲出,那是一种看到自己人生另一种结局的怪异感觉,仿佛另一个自己的另一种结局一般。
白无羁冷眼看着,面无表情道:“就算你要谋反,又与我何干?就算我抢了皇帝的女人又抛弃,谁人又能奈我何?你若是想激怒于我,实在不该这有这样而已。”
“激怒你?”那轮椅人嘶嘶笑得更加渗人:“你以为事到如今,你以为还单单是你我二人的恩怨?只是要你死,已经不足以消弭[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我心中的愤恨,你加诸于我身上的每道伤口,我都要你加倍偿还,我要你整个余生都匍匐在我脚下,求我打发善心结果你。”
白无羁仍然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牵了牵嘴角。
反倒是一旁的白煦轻轻咳了几声,温言道:“这位……前辈,我若是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自取其辱。”
在场众人温言都不由将目光看向白无羁,只是那轮椅人却直视着白煦,轻蔑道:“黄口小儿,你以为你胜券在握了?莫不是以为带了这区区数千人就能将我击败?”
白煦见白无羁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出面,袍袖一挥,笑道:“非也,我这漫山的金甲卫不过是来撑个场面的——你那些‘乌合之众’来做什么,他们就来做什么的。晚辈有怎会寄希望于他们呢?我说的不过是你那些‘虾兵蟹将’罢了。”
那轮椅人闻听此言顿时慌乱起来,眼神忍不住往后看了看。而他身后一人连忙向后奔去。
白煦又掏出锦帕掩住嘴角轻咳几声,才道:“别去看了,你以为由你出面拖住本王,那些披了鱼皮的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得逆流而上,来个出其不意了?”说罢将用过的锦帕扔在地上,笑道:“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奇差一招,你那几千人——如今只怕都做了水鬼。”
(补完)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之前断断续续的更的时候,是开了空头支票说要在生娃之前更完的,结果事实证明空头支票不能乱开哇,我完全低估了hy过程的困难(毕竟是第一次嘛)和工作量的问题(一直悲催地工作的生之前最后一天),后来生了自然不能上网更别说有时间写文了,现在也是小布丁才不到40天,赶快爬上来给大家认错道歉,接下来会慢慢恢复速度的。
原谅我吧~~~~
☆、离间
“怎么——可能!”轮椅人下意识的反驳,喉头连连作响:“你怎会知道——?”
依兰乖巧地端上一盏白色瓷盅子,对着白煦纳了个万福,唤了声:“爷,您的药。”
白煦瞪了依兰一眼,眸中笑意一闪而过,摇了摇手,嗔道:“丫头,也不看看场合,上上代府主面前,可由得你这样放肆?”
依兰自小跟着白煦,端得是有恃无恐惯了,闻言只故作委屈,道:“都热了三遍了,爷,您也心疼下奴婢成不成?”
那边轮椅人看了这边竟然毫不将他放在眼里,自顾打情骂俏起来,在看了一脸置身事外的白无羁,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狂怒袭上心头,只觉多年部署忍辱负重都在别人眼里成了笑话,那种想要不管不顾毁掉一切的念头渐渐克制不住。
肩上被人按住,轮椅人右侧身后的那名软甲人上前将手搭在他肩上,抬眼看了一眼白煦这边,低声冷冷道:“中土人士当真奸猾成性,莫要中了他们的激将法。你且稍安勿躁,一切只待乌安达的消息。”
这边的人都是高手,这样的低语自然逃不过众人的耳朵。白煦温和一笑,正要抬手去拿依兰手里的药盏,谁知倒让一边默默不作声的白曦先了一步。白曦几乎算得上粗暴的夺过依兰手里的盅子,连一眼也懒得看她,只自顾自地低头凑近嘴边喝了一口,才递给白煦,口中道:“有些温了,但还能喝。”
白煦怔了一怔,余光扫了一眼站在高处的白无羁,又看了白曦一脸执着的神情,温顺地接过药盏,饮下。连远在外圈之外的楚修文,也注意到了白曦脸上一瞬间柔和下来的眉梢眼角。
白无羁自然没有看这边,事实上他从方才将事情踢回自己这边后,便一直有些神不守舍,目光早已不知落在何处。
白煦倒是没有错过,那轮椅人在看到听到这一幕之后,微微愣神之后,居然在那腐朽不堪的面容上,流露出了一丝古怪的怀念神情。
白煦搁下药碗,笑看着那边急匆匆回来复命的软甲人。只见那名先头匆匆离去唤作乌安达的人附在轮椅人身后那人耳畔低声几句,后者脸色一沉,眉峰紧紧隆起。
白煦暗叹一声,好气度好沉稳呐,知道自己的三千水兵被悉数歼灭尚能如此镇定,想来必然不是等闲之辈。
那轮椅人抬起头来,阴沉的目光看过来:“啸天恒王,真是好魄力好狠心,真真让刮目相看。我北夷族尚且知晓爱护子民,没想到你倒是狠得下心来对待你的国人!”说罢他哈哈哈大笑三声,故意将声音扬起,远远道得散了开去:“在江河中投毒,鱼死网破,果真是决绝毒辣!在下佩服佩服!”
话音一落,周围作壁上观的武林人士皆是一怔,继而议论纷纷。
楚修文眉头皱起,急道:“不好,这人只怕要离间我啸天朝廷与武林,白煦这下要犯众怒了。”
俗语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江湖与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拿朝廷官府那一套去套在江湖中人头上,就是犯了规矩。因此才有啸天府一系的存在制衡江湖。
只是无论是朝廷亦或是江湖,总归在大是大非面前有着惊人的一致。如此在江河湖泊中大举投毒,置下游沿河百姓于不顾的做法,只怕在朝堂上也会掀起轩然大|波,更何况常以‘仁义’标榜于世的武林?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许久不出一言的德性方丈忽然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扬声道:“我佛慈悲、惜众生、不伤天和,白施主所为,实在是有伤天道,有违天和。”
白煦一震袍袖,笑意盎然地看着德性,微微拱手道:“敢问大师,三刻之前大师以武林泰斗之尊,对舍弟痛下杀手之时,可有半分佛祖慈悲在心中?莫非那佛曰都是用来约束旁人的?”
德性面不改色,双眼微微半阖着,很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怅然道:“除魔卫道,本是我正道天职。白小施主早已大开杀戒、堕入魔道,伤我无辜正道中人。即便是佛,也有降魔之姿。”
白煦温温一笑,点头说了句:“很是这个理。”
众人见那三月暖阳一般的笑意,几乎都忘了这就是那个在谈笑间下令毒杀五千水下奇兵、置下游数万百姓与不顾的王爷。正当众人将目光集在他身上时,却忽然见他石青色袍袖微动,恍然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站在原处?
正惊诧着,那人就这么平地消失了,就听见远处的德性方丈一声微微惊诧的一句‘你’。
再看去,就见那凭空消失的恒王正端端站在德性面前,手里正握着他的……一撮花白胡子,身上的石青罩服甚至还在幻化出一道弧度,未曾落下。
——好快的速度!好惊人的身手!即便是当日在缘木涯亲眼见过惊鸿一瞥的人也忍不住滞住了呼吸,年纪小的武林后辈们更是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有这样的身手?手中刀剑又有何用?
这样的上乘内功,转息一瞬间,哪里像是一个伤重得病歪歪、需要不停吃药的人?
那少林众僧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将手中的烧火棍指向白煦,罗汉阵雏形已具,只等方丈一声令下。
德性终于面色微变,终于收起了他那副悲天悯人的神色,眼中杀意略过。想他一代宗师,武林泰斗,却被这后辈在一息之间捉住胡子撒野,此等挑衅已经威胁到了一派武林名门的地位。若是置之不理,待今日之事留传出去,日后少林如何服众?
白煦玩味的将德性眼底的杀意收入眼中,顿笑道:“大师,不过玩笑罢了,想看看大师这把胡子是真是假?”说罢还当真揪了一揪。
德性当下已然恢复了神色,面上依旧是一派宗师的神色,言道:“王爷与我少林可有瓜葛?为何如此行事?”
白煦也收了笑脸,眯着眼睛道:“老头儿,你方才趁乱出手打伤我弟弟,已非一代宗师所为,矫言惑众更非正道行径。于公于私,你我之间都有一笔账该算算,本王说的可对?”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心道这恒王行事无迹可寻,倒真是像极了逆天府出来的人,眼下强敌当前,他却只抓着自己人出气。难道真要自伤三百再让外族得了便宜?
只有在一旁置身事外的白无羁微微露出个兴味至极的眼神来,轻轻哼道:“他倒是个护犊子的,没怎么变。这个时候还想着给那小子出气。”
白无羁一举一动都在那轮椅人的眼里,如今见他眼睛露出些微笑意,那轮椅人胸中恨意斗涨。见白无羁眼中都是他的儿子,于是邪邪地扯了扯嘴角,手腕一番,两枚钢针从袖筒中疾射而出,直取白煦后背、后颈两大穴道。
白煦根本不用出手、自然也没有回头,仍旧笑眯眯地看着德性的眼睛,貌似专心地等着他回答。
身后一灰一黑两道残影略过,一左一右护住白煦背后。
只不过,这两人似乎不怎么对盘,都没有想到对方会出来,因此眼下就这么互相瞪着。
白曦将手里的钢针扔在地上,冷哼一声对另一人道:“谁要你多事。”
决无伤连表情也没多给他一个,扔下手里的另一枚钢针,转身又跳出了战局。
这一打岔,众人对恒王兵刃朝内作法的不满顿时转移开去,都剑拔弩张地看着远处身在轮椅上那个怪人,纷纷想起,这人才是今次祸事的罪魁。
轮椅人身后的软甲人心中微微一叹,好不易就能引起他们内讧,却被这眼里只有仇恨的蠢材给生生破坏了去,若不是还留着他有用,真想将他挂在马腿上拖死!
不过那恒王却又生生将众人的注意力转了回来,只听他状似恍然大悟一般对德性道:“大师,本王发现,你与本王的叔叔当真配合的紧啊,一唱一和,配合的当真是天衣无缝!本王叔叔出手时,你就在后面出黑手;如今本王正同你说话着,便轮到我叔叔放暗箭了?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德性听罢脸上顿时一黑,不顾的别的名声,曲手成掌,朝着白煦一掌狠狠拍下。
那一掌自然伤不了如今的白煦,他早在一掌拍下之前全身退出三丈,笑意盈盈地看着德性,道:“大师,你恼羞成怒了——可是被本王说中了痛处?你当真与本王那通敌叛国的叔叔是一伙儿的?”
德性怒斥道:“黄口小儿,休得信口雌黄、扰乱人心,贫僧只顾念天下苍生,为百姓说一句公道话罢了。倒是王爷,以一己之私置芸芸众生于不顾,实非正道所为!”
白煦抖抖袍袖,动作不紧不慢十分自在,丝毫不以为意,敛眉道:“大师,人如蝼蚁,慈悲不过是幌子罢了。你若真慈悲,又如何会引天下英雄赴此忘川河除魔之约。若是本王今日不来,在场诸位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若是北夷挥军南下,忘川下游岂会完好无缺?这又怎么不是本王的慈悲?”
“信口雌黄!”德性终于失去耐心,手指紧扣禅杖,一挥袈裟,道:“白施主的弟弟杀我中原武林同道数百人,又在弥山上做下命案,老衲即便只为本门弟子,也要为他们讨还公道!”
未及白煦再度张嘴,他身后立着的白曦倒是冷哼一声:“枉自称为名门宗主,却是个是非不分之人。口口声声说本座在弥山杀了人,除了一柄剑几个伤口,有谁能证明是本座做下的?”
仓木门的新门主何玉欢冷声道:“那按白少侠之言,又有何人能够证明,本门宗师非你所杀?”
白曦连眼神也懒得施舍一个,混不在意洗清自己清白一事。倒是他身边的白煦微微思索了一阵子,才道:“这件事本王倒是能作证,缘木涯之后,这位白少侠正忙着千里追杀本王,哪里有时间去弥山杀人。”说罢一顿,状似无限惋惜道:“只可惜你们未必肯信就是了。”
众人一听这话,都不禁愕然。
观这两兄弟今日的情形,说数月之前还是一个千里追杀另一个?
谁信!?
作者有话要说:不说啥了,躺平任抽打……
☆、引蛇
那轮椅人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他自然很高兴看到这般场面。
只要白煦肯舍了白曦,他就必能脱身。武林中人也不过是想找寻一个替罪靶子罢了,而白曦恰好符合了所有人的利益。
只要能看到那个人的下一代能反目成仇骨肉相残,他就不枉此生!
可惜,在场有一个人,他说一句话,还真有让众人信服的本事。
楚修文摁住心口,压住刺痛难当的心脉,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不知是否能听在下一言?”
德性总归还是当前盟主,一代宗师,他虽然面色十分难看,但仍是呼了一声佛号,和声道:“楚公子以身殉道,实乃在下所不及也,有什么话,还请但讲无妨。”
楚修文点头笑笑,道了声大师言重了,才转头看向众人:“在场诸位英雄、各位前辈,想来在座之人也或多或少知晓逆天府的门规,白兄当年被逆天府逐出师门又废了武功与一臂是事实,算来也已是白大府主网开一面。”
楚修文内伤不轻,说了这一句话便不得不停顿片刻。
众人倒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回到王帐正接过布巾子拭手的白煦。联想到他生母的身份地位,被破了规矩留下命来也算合情合理。
楚修文见众人面露了然神色,便继续道:“白兄被逐后,与在下结识,一见如故,算来已经三载有余。家父爱惜白煦人品文采,才代为求药医治,才有了后来的南情北剑之南情公子。而这一切,的确是在白兄弃了白家姓氏之后的事情。”
其实楚家老头一开始是看好白煦人品,想收了做女婿用的,可惜人家对自家小妹只有兄妹之情。成与不成尚且难说,楚修文自然不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免得自家小妹日后难做人。
“缘木涯之后,白兄的确被一名少侠追击打成重伤,其后一直在楚家别庄养伤,而这位白小少侠,也确实一直相随。这一点,在下可以以楚家之名起誓,句句实言、居无虚假。”
决无伤眸中微微波动,他那时也身在楚家,自然知道楚修文说的话半真半假。白煦那时的确被白曦打伤,但他们并不能保证白曦没去杀人。
楚修文这样以家族名义起誓……
决无伤看了一眼神色镇静的楚修文,又看了一眼围场中明显已经有所动摇的众人,沉声道:“在下,也能证明。”
楚修文的话,已然说服了在场过半,而决无伤的寥寥数字,则让余下犹疑不决者,悉数放下疑惑。毕竟为恒王说话的人,一个是泰山北斗的武林世家,另一人,则是惜字如金嫉恶如仇的侠客。
白煦大约也没想到楚修文肯当众说瞎话,帮白曦脱罪,当然更没想到决无伤也肯出面,面上微微露出惊讶之色,继而又笑了。
……果然,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故人诚不欺我也。
楚修文其实也很无耐,他自幼蒙家父教诲,行走江湖单靠两个字——‘信义’。对于这等信口开河的事他说起来也觉得心虚。
无奈楚家老头子在临出门前三番五次地耳提面命:若是温煦身陷为难,楚家将需不惜一切以助之。
更何况,就像楚家老头子说过的,我楚氏百代先祖汲汲经营,总算得了个‘忠孝仁义’的名声得以在江湖立足,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用在刀刃上。
决无伤则直接的多,他与白曦打过交道,虽然两人互看两厌但那不过也是因为某一个人的缘故。但凭着那位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不管是一开始的追杀或是眼下的倾慕,他也能察觉到这白府少主的心里脑子里全是他哥哥。
……这样的人,礼义廉耻全不放在心上,更何况是功名利禄?
德性方丈沉吟片刻,口呼一声佛号,敛眉道:“贫僧自然是信得过楚施主的,只是仓木门下曾有弟子在弥山见过那行凶之人神行数百里,轻功卓绝。若不是白少侠,敢问今日江湖谁人还有如此功力?”
楚修文有些为难地看着温煦,德性这番话,将矛头直指了整个逆天府。他说得没错,当今武林,以如此轻功足以独步天下。有此成就者,不过两三人罢了,今日不就全都聚齐了不是?
众人刚刚因为楚修文的话而放下的敌意又因为这句话,又熊熊而起,目光直指白煦,甚至白无羁。
“更何况……”德性接而又道:“恒王爷既然既是朝中人,又与逆天府有着千丝万缕之因缘,这实在不能不让老衲忧心。江湖与朝廷素来两清,如今恒王代天子驾临我武林除魔盛会,与群雄为敌,一意袒护白少侠,不知可是朝廷欲要对我等一介草民动手?”
这是楚修文也察觉到了异常,这一番话分明是要将整个朝廷推到了武林的对立面上!这个秃驴三番五次诱导武林与逆天府为敌,看来并非是一时被蒙蔽或是死人恩怨。
温煦眼光闪闪,遥遥朝着楚修文微微颔首。看来楚家也已看出症结何在,这人迫不及待地自己露出马脚来了。
楚修文见状,心中也越发明了,扬声道:“大师,我中原武林与朝廷的确相安无事数百年,不知今日为何大师一意独行要让朝廷与我武林为敌?到底是何居心?!”
众人一怔。
德性面上微僵,而他身后众僧人则露出受辱之色。首席二代弟子空闻愤然道:“阿弥陀佛,楚施主出言辱及本寺主持方丈,贫僧倒要代主持问问,是何居心?我方丈大师在少林五十八年修生养性不问世事,今日只为主持一个公道而来,还请楚施主给本寺僧人、以及天下武林一个交代。”
“且慢——”正当群情骚动时,温煦上前一拱手,不温不火道:“诸位,主持方丈有一言高见,朝堂与江湖,素来无瓜葛。但想来列为英雄也知国耻,若是国不国,各门各派焉能独善其身?今日在此盛会,虽为除魔,但如今国贼当前、兵祸为患,难道列位就甘心做了他人的傀儡,被人愚弄于鼓掌之间?”
在场之人,只要不是愚昧顽固的,早已知晓自己做了他人手中的剑。只是到底谁是那幕后之人?
是朝廷?是逆天府?还是武林世家?
只是这些微的迟疑便已足够,温煦复了笑容,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在手中一扬,笑道:“本王手里,倒是恰恰有这么一页证据。是本朝戴国老写给当今武林盟主——”
温煦故意停了那么一瞬,目光扫过德性那张长满花白胡子的脸,又继续道:“就是德性主持方丈的信。”
“血口喷人!老衲何时与戴国老有过书信往来?你休要拿莫须有的事情构陷于老衲!”德性闻言面色僵硬,似是忿然而被人冤屈。
他身后的众僧人一时也愈发不满朝廷的介入,二代与三代坐下弟子纷纷盘腿而坐,铸成人墙。
温煦欣赏够了,才慢条斯理道:“大师何故如此惊惶,本王手中的书信,不过是戴国老与大师论禅讲经的心得罢了,莫不是大师心中有鬼,以为是旁的什么?”
德性顿时面色发黑,目光森然凌厉起来,不复先前的慈悲和蔼。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极其销魂。。。实在不擅长这种大场面。。。sigh
明天长途搬家,之前收拾东西累得连筷子都拿不动了,大家十天之后再来吧
☆、落幕
这番变动自然落在众人眼里,惊疑、震惊、不可置信。
无论再自欺欺人,他们也无法说服自己,面前这个数十年慈眉善目、德高望重的人与这次武林掀起的腥风血雨毫无关系。
戴国老的女婿通敌叛国、与白彝北夷私下互通消息,换取边境采矿与贩卖私盐的商权。
一朝事发,戴国老自然无法独善其身。说起来,这十几年来,他得的庄子商铺也不在少,若说他毫不知情,实在是难以服众。
戴国老事发牵连甚广,他坐朝数十年,门生遍布天下。光是因此被罢免的京官,便有一百五十七名之多,更不用说被贬黜戍边者了。
官场一时谈戴色变,似乎一旦与之扯上关系,便会被扣上通敌的罪名。
那德性在武林中潜伏数十年,没想到却在这时自己说露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地变了。
德性环顾四周,周围本寺弟子也在温煦那句话之后,不知不觉慢慢退后了三步,更显得他孤立在前。
事已至此,德性目送黑沉下来。
多年经营付之一炬,全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如果他不出现!
如果他不是恒王!
如果没有这个人!
德性深知今日之后,中原武林再无他立锥之地。
此仇不可不报!
德性趁着众人一时僵立无言,陡然发难。
他回身一排锡杖,将身后的二代弟子七人各个当胸击中。为首的决心、诀信二人毫无防备之下,顿时口吐鲜血。
少林寺所有僧人都不知所措,德性方丈在寺中修行近三十年,如今更是一派掌门方丈,今日在座众僧半数都师承德性。试问这些僧人又怎敢对方丈出手?而
寺中只有三人辈分与之平起平坐,而这几日今日都未曾出席。
德性击伤所有二代弟子之后,毫不犹豫地飞身而起,直直跃起,腾空挥动紫金锡杖以雷霆之势直击温煦。
温煦眯起眼,手正要扶上一旁小童托着的软件上,而他身后的白曦早在第一时间腾空跃起,挺身挡在温煦面前。
温煦这下坐不住了,白曦身上伤势不轻,手边又只有随手从侍卫身上取来的铁剑。
只一交手,那寻常的铁剑便毁在紫金锡杖之下,断做两截。
白曦毫不犹豫,挥掌相迎,一声沉闷之声自骨肉之间响起。
“白曦,回来!”
温煦今日第一次变了脸色,飞身跃到白曦身后,一手用剑鞭隔住再次当头砸下的锡杖,一手拽了白曦的衣领往自己身后拖去。
德性阴阴一笑,他的目标从来都只是恒王。
白曦不过是棋子,用来挑起武林与朝廷的争端。可惜这个棋子并不好用,反而依附了恒王,让他多年布置几乎落了空。
说到底,都是因为面前这个石青色朝服、纹螭玉冠的男人!
德性心中恨极,他此番前功尽弃,即便是回去了只怕也是断无生还之理。近四十年苦心经营付之一炬,如今他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温煦从德性疯狂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个人的打算。白曦肋骨断了几根,根本不能同人硬拼。他身上虽也有伤,但不算致命。
因此德性再次使出他的成名绝技挥动锡杖泰山压顶一般砸下时,温煦也凝神静气执起剑鞭迎上。两相碰撞,那剑鞭已经变了形,但不知那精钢里参了什么东西,居然未断,只折了个弧度,却将锡杖的力卸去了大半。
正在两人胶着之时,被温煦推到他身后的白曦忽然狂叫一声:“哥——”
温煦正要回头,忽然心口有如被巨石集中,而他面前的德性陡然双眼暴睁,额头青筋突起。
再我往下看去,德性的胸口不知何时开了个大洞,深深然露着几根断裂的白骨,猩红而黏腻的脏腑喷溅了一地。
一根炫黑精细的银链子,直直得透过德性开洞的胸膛,一头连在那个轮椅人扶手之上,而另一边,那银色的钢爪,正森然钉在温煦的心口,血染长衫。
温煦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他仰起头,惨白的日光居然慢慢昏黄发暗起来,耳边各种惊呼与呼唤之声也越来越远。视线中模模糊糊似乎看见了白曦双目通红的眼。
远处传来几声尖利的笑声、破碎的呻吟。
接着便是白曦有些变调了的呼唤,已经随之而来永恒的寂静。
‘哥——!’
……
白曦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满眼满心都是眼前不远处慢慢滑到的人。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上前伸出手臂牢牢将人抱住,两人一道顺势坐倒于地。温煦石青色的罩袍上有深褐色的水渍氤氲开来,泛着腥甜的气息。
白曦觉得自己整个腮帮都酸的厉害,不会叫也不会哭,就连有人大声叫着‘送王爷回帐’上来拉开的手他也死后不肯动一动。
决无伤从来没像这样懊悔过,他顾忌着身份没在德性刚一发难时出手、后来白曦以身相替之时他更加懒得出手,因此在他看见一线银色疾射而出时才赶忙跃起,确实晚了……
决无伤只来得及出手挥剑,在那一线夺命摄魄的银链在温煦胸口撕下血肉之前将其一刀斩断。只是那终究也不过是晚了一步。
决无伤无法抑制住让自己失控的怒意。他瞥了一眼抱着温煦目不斜视的白曦,提刀一跃而起,直取那轮椅人。
只是他手中利刃却在轮椅人面前三尺处被两根手指捏住,再也难动分毫。
决无伤看向那个阻挡自己的人,眯起眼睛:“松开。”
白无羁却连看也懒得看他,手指微微一捻,那精钢的剑尖便断开两段,落在决无伤脚边尘土中。
白无羁只是目光淡淡地看着轮椅上的人,说了一句:“这是我同他的恩怨,你不配插手。”
“你!”决无伤自问不是个冲动的人,也绝不是个沉不住气的蠢材,但如今面前这个黑色锦服的魔头,却让他很想不管不顾上前狠狠杀上一场。
那轮椅人桀桀笑着:“你终于肯出手了……”
白无羁垂下眼,唇边也不知不觉带上点嗜血的浅笑,宛如许多年前一样:“大哥,你既一心相邀,我这做弟弟的,又岂会推三阻四。”
轮椅人眸中疯狂闪烁着:“你怎么能有儿子!你怎么配有后人?!你不过是我的玩物罢了,当年就在我身下婉转承欢,怎么配坐上那个位置?!”说罢之后忍不住急促喘息着:“他们都得死!都必须死!”
白无羁不为所动,只微微皱起了眉头,凝视面前的人许久,才微微一叹:“你疯了。”
“桀桀桀桀……”轮椅人眼睛陡然亮了起来,似乎听见了什么真言一般,怪叫道:“正是!我早疯了,自从当年你把我关在地牢、折磨我、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就疯了!”
说完那轮椅人居然毫无章法地朝白无羁扑过来,似乎不记得他的膝盖已然残废无依、也忘了轮椅上的层层机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屈指成抓,朝白无羁抠过来——
白无羁身形微动,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人扑向自己,继而后继无力、扑倒在面前的尘埃中,在激起的尘土中蠕动着、努力想要抬起头来。
就在他干枯如柴的手就要够上白无羁黑色袍角的时候,一柄玄铁短刀不知从何处祭出,凭空生生将那只枯手钉在地上。
只有远远在一旁望着的楚修文,看见白无羁身后灰衣人人碰着棋盘的手似乎动了动。
……
白无羁目光黑沉着,似乎想起了许久之前的往事,周身的气息渐渐沉入死寂之中。
他叹道:“大哥,你可知道你为何会败在我脚下?”
“呵呵,若不是你连雌伏人下都能忍下,将我麻痹……我又怎会、又怎会?”
白无羁却只冷冷笑了:“你应该庆幸,如今还有命在这里同我说话。”
“难道我该感激你的不杀之恩吗?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今日统领武林的,将会是我!是我!”轮椅人说着已经混乱的话,神情疯狂而迷茫,用未受伤的那只手陡然拔起钉住自己右手的那只玄铁匕首,也不管手背上喷勃而出腥臭脓血,就这样往白无羁踩在他面前的脚上插去——
白无羁衣角微微晃动,一脚将轮椅人的手连同短刀一同踩在脚下。
“你会败,是因为你不知足。”
刀光闪过,那只被踩在脚下的手,不知何时被斩落于地,只余那一根手指微微抽动……
那轮椅人却似不知疼一般,嘶喊着:“是你!都是你!”
“若不是你当年原本就打算赶尽杀绝,被我听见,我岂会破釜沉舟?”白无羁笑。
剑光再现,轮椅人的另一只手的手指,也都齐根断裂,如同几只蠕动着的蚕虫一般。
“若不是你不知足,当年我顾念旧情,放你一条生路,今日你就不该再回来。”
寒光闪过,那轮椅人残存着的一条腿业已离他而去,残破的如同被野兽抛弃的断肢。
“你要如何苟延残喘要投靠谁我都不会管,只是你不该动我的人。”
剑光过后,地上匍匐的人只剩了犹在苟延残喘的躯干在微微颤动着,而那轮椅人的脸上已经浮现出僵死的灰色,只是眼中仍旧恨意闪烁。
白无羁蹲□,想要伸手抬起地上那个人的脸,但伸了一半却收了回来,眼中竟是厌恶。
于是他只弹了弹手指,将一粒朱丸弹入轮椅人的嘴里。
“想死……”白无羁接过丝绢擦拭手指,再抛于地上:“我却偏偏不会令你如愿,你吃了红丸,便是腐烂了一半,也还存着一口气。”
“你!”那轮椅人面色青黑,眼睛睁得几乎暴突出来,陡然喷出一口血,落在白无羁黑色的衣袍上,氤氲成团。
白无羁最后笑道:“既然你来了,就留下你的命罢。”
(补完)
作者有话要说:乐极生悲,半夜心口疼死了去急诊,结果胆囊炎挺严重的,之前一直吃止疼药拖了,医生建议动手术啊口胡,我说偶都木有准备好。。。。所以半死不活的好几天,再加上卡文啥的,就拖到现在了。
好了,最苦逼的大场面过了,接下来应该会好些了吧。。。
补完了,下一章还是更浮生劫那边,然后是这边
☆、回京
白曦浑浑噩噩中,忽然听见有人说‘吃了这药就是死了一半也能有一口气’顿时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说话的那个人。
白无羁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说罢又兀自笑了笑:“药只有一粒,我自然不会给他吃的。你有空在这里呆着,不如好生想着如何帮他解毒才好。”
白曦闻言忙低头看去,果然看见温煦胸腹涌出的血色渐渐带了腥臭的气味——那铁爪上摸了剧毒。
白曦这才有些清醒,一把抱着温煦起身。谁知这是怀里的人却忽然睁开眼,抓了抓白曦的衣襟,张嘴吃力道:“等等,等等……”
这一用力,黑色的血块便不住地往从他嘴里涌出。
白曦忙用手不断擦拭着温煦的嘴角,急道:“你别说话,别用力,我带你去行宫,那里有太医……”
温煦却按住他,回头朝楚修文的方向看过来。
楚修文意会,忙由后头由家仆搀扶着走近前来,蹲下对着温煦道:“温兄,有什么只管交代愚兄。”
温煦退下手中七凤朝阳扳指,交到楚修文手里,略略喘息道:“楚兄,白府家门不幸,今日在天下人面前倒是惹了笑话。只是私仇事小,国事为大。白无风也不过是个棋子罢了,德性虽死,然武林中并非不会有第二个德性,何况北夷大军仍在,此处仍需有人代天督阵。”
楚修文不忍温煦操心,回握住他拿着扳指的手,道:“天下安危匹夫有责,即便温煦不开口,愚兄也不会袖手旁观。”
温煦释然一笑,脱力一般松开手,闭上眼:“小曦,我们走罢。”
楚修文这才抬头去看抱着温煦的青年。
不是第一次近看,上一次即便是温煦护着他,但楚修文心底从未放弃对这个人的各种怀疑揣测。不过今日,这人却是看着却从未如此顺眼过。
因此楚修文对着白曦将手一拱:“如此,温兄便托付与白兄了。”
白曦难得扯了扯嘴角:“自然。”说罢手臂一紧,抱紧怀中的人双足点地,向后飘去。
楚修文手握七凤朝阳扳指,对于眼前情势毫不担心。
有了温兄在前抛砖引玉,当年轰动武林的五大门派弥山血案的真相早已若隐若现。
除了被温兄诈出的德性之外,只怕其余四派之中也有北夷细作。否则就算德性功力再强,也断然无法在其余四人毫无反抗之下将人悉数斩杀。
所以,必然有第二个、甚至于第三个同为细作的帮手为其效命。而这些帮手,极有可能就是血案当场随着几个门主一道上山的随侍。
有了这样的线索,挖掘出异族最后埋在武林中的探子,并非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温煦将七凤朝阳扳指留给他,就意味着漫山遍野的铁甲金兵如今只听他一人号令。
北夷凫水而来的鱼皮水兵已经被温煦悉数毒杀,若是这等情形之下都能让北夷残兵有逃走的机会,他也不必回去见他家中的老父了。
……
温煦强撑着一路醒着。白曦不忍,低头想去拂了他的睡穴,却被温煦拉住衣袖:“不必……如此。”
“你睡一睡,醒来就好了。”若不是当年恨他弃了自己,白曦总是不忍心他受苦。
这么多年了,他如今总记得早年还在逆天府的时候,哥哥对他说过的,‘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或是‘睡着了就不疼了’。
那时他尚不知事,每日被逼着练功习武。师傅们皆不留情面,将他日日往死里操练。若是练得不好连晚间膳食也没得给剩下。除了哥哥晚间偷偷溜到自己房里,塞给自己从他嘴里剩下的馍馍,连口热菜也吃不上。若是哥哥也被罚了,他们兄弟只能窝在一处苦中作乐。
那时自己不懂事,年纪又小,最是忍不得饿时。时常哼哼唧唧一整晚吵着‘饿,睡不着’。哥哥总是昏昏欲睡地把手塞到他嘴里,安抚他‘饿了就咬咬罢,睡着了就不饿了’。
温煦似乎也记得这话耳熟得厉害,闭着眼睛艰涩一笑,却是再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曦看见他嘴唇渐渐失了颜色,却还舒眉吸气兀自强忍,伸手遮住他的眼眉,终究是一记手刀斜斜劈上温煦颈后。
看他撰着自己衣袖的手终于垂软顿于身侧,白曦松开覆着那人双眼的手,细细端详着沉静虚弱的昏睡容颜,衣袖慢慢拭去他唇角腮边刚刚涌出的血色。
“小主子,还是先行送王爷回行馆才好。”一路随侍的宫卫们忍不住出言提醒,皇上把他们放在这位忽然冒出来的王爷身边时,就交代了旁事无论,只一样,若是这位爷的身子出了任何好歹,他们怕是没一个能有全尸回家暖炕头。
白曦涩然点头,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居然想着也许哥哥就这样去了也不是坏事,至少没人再来横在他们中间。终归事情了了,自己寻个青山绿水之滨,两人就这样埋在一处,自己的心愿也算成了。
这隐秘的心思只在心尖一绕,终是抵不过去不忍见他受苦的那点儿仅存的良心。白曦双手微微收拢,似是极怕自己粗手笨脚弄疼了昏睡的人,轻轻说了声:“带路吧。”
……
温煦伤得重,但有皇帝私库里的人参吊着一口气,终究没有死成。
只是一连七日他总是游离在昏沉将醒未醒之间,时常陡然被灌下或是清苦或是酸涩的汤水药丸。晨昏间总有人在耳畔细细述说,拉着自己的手擦拭。再后来,便是颠簸摇晃着,似在九曲回肠般的便道上轱辘滚着前行着。
只是等他能睁眼时,已然是帝京里宫苑内,长公主府内长汀提畔的退阁。
他流浪江湖的那几年里,回来探望公主时,公主便是大多呆在退阁。此处身在湖心,是个静僻的去处,只有一道索桥连着宫苑,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实则是长公主退婚以妇人之身再度回宫,受不得那后宫中莺莺燕燕的侧目。纵使她受两代皇帝礼遇,但终归敌不过隐隐绰绰的流言蜚语,因此便向当今皇帝请旨,将这长汀提的所有宫苑都赐给了自己居住,又将回水楼重命名为退阁。
退阁,自然便是退却俗世、亦或者萌生退意之意。
温煦醒来便有依兰机灵上前服侍着他用了一小盏参茶,又为他垫上个大迎枕,才拍着胸口道:“公子,你可是真真吓死奴婢啦,这都快小一个月了,今儿才能坐起来。”
温煦提了一口气,果然觉着丹田中空空如也,那些试探有如石沉大海一般有去无回,心中叹了一口气:果然,内息全无啊。
继而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怎么白曦没守着他?
于是他问道:“依兰,小主子呢?”
依兰手下一顿,温煦看在眼里。只听她又道:“公子您可是问错人了咧,主子们的事儿哪里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人应当知道的。”
温煦还要说话,门廊上已经响起了步履匆匆的脚步声,还不知一个人。只一刻温煦便看见自己那名义上的母亲便雍容而入,身后自然是公主仪仗,内侍宫女共十六人。
“娘……”温煦虚弱开口,朝长公主微微探过去,他能看见这个中年妇人脸上不能掩饰的憔悴。不论如何,这个妇人如今仅剩的,也只有这公主仪仗、以及自己这个儿子的皮囊罢了。
母慈子孝的谈话未及十句,便有太医院的太医奉命前来诊治。温煦身子比较弱着,只这一会儿字来句往便已伤神,眼中昏昏欲睡。
太医诊了脉,终于长舒一口气,看来这位的命是保下了。
长公主掖了掖温煦的被角儿,看着他又合上上眼气息渐缓才示意太医随她出去。花厅里,长公主细细问了独子的情形,冷肃的丽颜渐渐沉了下去。
那太医跪在地上,连连保证,王爷若是在京里好好将养着、皇帝私库的药材续着命、生活起居都由下人们侍候着、万事万物都莫要操心劳力,活到天命的年纪也不是不可能。
长公主抬一抬手,便有机灵的丫头上前打赏。太医连额上的汗也不敢去擦拭,谢了恩才退出了退阁,宫里面还有一个人等着他去复命呐,也不知那一关易不易过。
……
其实太医这次想多了,若是恒王命在旦夕,皇帝定会大发雷霆命他们用尽办法否则定要以死偿命;不过如今恒王命脉暂且无碍,代价是一身精深内力,这对于皇帝来说,绝对不算一件坏事。
一个没有逃跑能力的王爷,比一个来去自如的南侠实在容易对付多了。
只要命人守住长汀提上唯一的铁索桥,除非这人变做一尾鱼儿,否则他只能安安心心呆在这座城里做自己的贤王。
作者有话要说:憋出来了,老样子,下一章先更新浮生劫
应该,快完了。。嗯嗯
☆、长公主
温煦将养了月余,除了长汀提上行宫里的宫娥奴仆,连长公主也见了不过数面。
不过长公主素来如此,当年在逆天府中便一派皇家威严,显得格格不入。如今到了皇宫内苑,到是合宜得很。
只是白曦仿佛从此消失了,再未出现过。
直到皇帝登岛驾幸退阁,亲自到王爷的寝宫探视,温煦才得以试探时局。
……
“不必多礼。”皇帝按住欲要起身的温煦,才撩了袍子在榻边坐了,随手拿起落在一旁的册子,道:“这话本子倒不似宫里之物,哪里寻得的?”
温煦一笑,只回道:“打发时间的东西,横竖我现在也是无事可做的。西后殿里有个书房,连前朝的杂书话本也有,倒是屡有惊喜。”
皇帝听他说‘无事可做’时心中一跳,睨了他一眼观他神色,见他面上略有自嘲却并非失落,才略略放下心来,道:“你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朕在朱雀堂里,可是累得连宠幸后宫的功夫也没有了。你还是快些好起来,替朕分忧解劳才好。”
温煦听得嘴角抽搐。
分忧?你想让我帮你批折子,还是让我替你宠幸后宫啊?
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符合条件儿啊。
哎,这个王爷的帽子始终是个麻烦,还是早早去了的好。
于是温煦斟酌道:“皇上,如今…臣的伤也好的十之七八,是该退宫还野的时候了。再说朝堂上的事,臣本无心亦无治国之才,如今更是布衣一个,留下来也不能为皇上分忧。”
皇帝一笑,摆摆手道:“一个王爷朕还是养得起的,更何况姑母膝下只你一个孩子,朕不忍皇姑母老无所依。何况你也是朕的堂弟,总在民间亦是不妥。宫中别的不多,只人参犀角无数,倒是个修身养伤的好所在。”
皇帝抬出长公主,温煦自然完败。
古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纵使温煦多么想要离开,也不得不顾虑一番。
于是他只能转而求其次,向皇帝打探消息:“皇上,臣的弟弟那日…当着臣一道离开,不知如今安在?”
皇帝面色未改,接过下手方宫女奉上的香茶,呷了一口,才道:“你说的是白小府主?他如今替朕办差去了,大约已经不在啸天境内。”
办差?
温煦面上微微露出疑惑来。
皇帝见状索性为他解惑:“北夷犯我边境,这些年来也在武林与朝廷也安插下不少眼线。经由忘川一役,虽然折损大半,但总有漏网之鱼。”
温煦深以为然,历来拔除他国间谍的认为都是最为艰巨的。
皇帝又道:“只是一动不如一静,如今朝堂倒了一个丞相已经人人自危,万不可再生出任何事端来。因此只能秘密使了人潜入北夷寻找端倪,以静制动。”
温煦认为此法思路正确,但行动起来则是极为不易。莫说北夷的钉子都是潜伏多年,被忘川一役惊动之后,只怕会藏得更深,就是北夷境内操控的人也会按兵不动。何况让白曦一个武林后辈只身入北夷,又能在短期内起什么作用?
温煦的想法不自觉流露到表面上,皇帝见了便道:“国事重于山,令弟并非普通氏族子弟。他亦是逆天府现任主子,是恒王的族弟,难道不该为国尽力?”
温煦虽然认为如今重心当放在安抚民心,让潜伏下的钉子自己决定永远留在这个远比北夷富足的国家永远闭上嘴巴,学会当一个顺民。但皇帝的意图他已然明了,因此他决定先当一个哑巴,纵使他说得天花乱坠只怕也是枉然。
于是温煦带着一缕极淡的惆怅,道:“他那日伤得重,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来不及细加照料。只此一别,也不知他何日才能归来一见。”
皇帝笑着安慰道:“我看令弟比你倒是健旺些,只要你好好的,总有兄弟见面的一日。”
这便是威胁了?
温煦不动声色,也跟着笑道:“那便好。”
皇帝见他面上露出疲态来,也就转了话题,说起闲话来,继而又道:“此番你总算平安归来,朕的姑母这几日已经动用了先帝御赐的公主签表,让朕替你赐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好将你留在身边。”
温煦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
皇帝不多久便看见温煦露出想要歇一歇的意思,于是顺水推舟地说了一句政务繁忙,才先行离去。
温煦合上眼,心思烦乱。当年皇帝在地牢中对他说的话仍言犹在耳。他那日说他与白曦兄弟德行有私,彼时他尚不信,但后来居然都成了真。
一边是白曦偏执中带着坚定的神情,一边是皇帝的掩藏在和煦关怀面目后势在必得。
耳边总是想起自己早年对白曦的承诺,虽然后来不得已出府丢下了他,但那时至少还能时常潜入逆天府偷偷看他长大。如今当真要被这一带死水拘在这湖心小岛上做那笼中鸟不成?
即便是不为了白曦,自己也该想办法出去!
……
既然打定了主意,温煦便安下心来修养身息。皇帝间或来探视时,他并不多言,只偶尔问及如今朝堂上顺清内奸的进展、以及北夷可有消息传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月余,眼看就要入冬。湖心小岛本就比别处冷些,如今更是秋风萧瑟着,几个内殿都燃起了炭盆挂起了厚厚得帷帐。
饶是如此,长公主经了一场秋雨,仍是病倒了。她的身子比不得当年,多年寡居、其心郁郁,早已熬坏了里子。如今母子二人相顾惨然,一个死不愿离开,另一个是想走却走不了。
长公主最后在太医与儿子的合力游说之下,终是离岛前往稍南的离岛度冬养病。
临行前,温煦同她拜别时,公主长久得注视着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最后轻轻的说了一句:“我儿,人都道,狡兔死走狗烹,历来恒王皆无善终。你若得终老于此,倒似皇上开恩了。”
温煦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原来她一直都看在眼里。
于是公主又伸手抚了抚温煦的鬓角,状似怀念:“倒是越发神似他了。”
温煦黯然,他的这个母亲修佛多年,只是红尘未断,仍旧痴心那个负心的人。
长公主面露微笑,已然中年憔悴的面容上幻化出一丝明艳的风华来:“当年梅花迟迟未谢,白郎御前奏对,不肯屈膝一跪,多少人侧目。梅林中落穗为媒,早已芳心暗许,以为良配。”
温煦见长公主已然陷入混乱往事,忙对着身后的女官挥手。那女官意会,忙带了身后仆从宫女退后二十步,都到了殿外立着。层层帷幔隔绝了内外两重,也将母子私语挡在帘后。
温煦见无人能听见了,才劝慰道:“娘,府主他……当年定然也是对娘一见倾心相思相慕的。”
长公主傲然一笑:“那是自然。你难道以为娘亲老了,连这都分不清了?”
温煦哑然:“倒是儿子想岔了。”
长公主收了浅笑,明眸中终于带出一丝决断来:“你可知为何当年我肯退让回宫?难道真是因为你离了府让我无所依靠才不得不走的?”
不待温煦回答,公主自顾自道:“你以为本宫看不出来,那个府邸早已是个枷锁,让你爹困于其中,他是被自己的心困住了。只有本宫离开,他才好极近癫狂,做回当年那个御前傲然而立的男人!”
说着,公主一拉温煦的手腕,厉声道:“你是他的儿子,怎能甘心被困于方寸之地?甘做他人禁脔?”
温煦心中一懔,张嘴叫了一声‘娘’,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公主竟然一直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公主看着脸色陡然惨白的儿子,伸手按住他,只在他耳边轻声道:“本宫知你打算,只是隆冬之际,凫水渡河于你而言无异自寻死路。若你愿意,如今本宫再帮你一次如何?”
温煦犹疑不定:“皇上若是——?”
长公主冷笑道:“本宫总是他的姑母,他能将本宫如何?更何况,他还要拿本宫引你回京呢,是也不是?”
温煦终于跪倒于地,真心实意地叫了一声:“娘——,是儿子没用。”
男儿膝下有黄金,但如今面前这个女人,却当得了他一跪。
长公主面上戾色褪去,换做一线慈母温颜,手掌抚上温煦的额顶:“本宫看中的男人,心在九天,本宫生的儿子,又岂是池中物?当日忘川一站,你做得很好。如今你伤已好,是该离去的时候了。记得,离去时,要想本宫一般,莫要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快完结了,本来还想虐一下哥哥的,实在是不忍心啊。老虐小受算个啥?
☆、渡河
恒王在内室拜别长公主。因为不能离岛,只能洗手焚香,在岸边击缶为母送行。
长公主的凤驾渡河而去,整个岛上除了恒王以及数十名随侍,再无旁人。岸边乌衣广袖的王爷一直在河岸边上矗立到日暮西斜,河面上水雾都上来了,才转身回到内室。
这天入夜时分,一顶蒙了黑色油布的乌篷船悄悄驶入河心孤岛的栈头。
一盏晕黄地灯光在前罩着,船上下来的人赫然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福宁。那赭衣太监唤来岛上留守的小厮低声问过话,才转身对着船内道:“皇上,王爷自长公主离岛之后,一个人独自在内室击缶到了傍晚。也未曾传膳便歇下了。”
里面的人沉吟了一阵子,才沉声道:“上岸。”
福宁弓腰伸出手来:“皇上仔细岸边地滑。”
一身便服的啸天易搭着福宁的手登了案。本来他打算先冷着白煦几日,等他磨得没什么脾气了再说的,只是今日晚膳之后他便心神不宁,一直无法专心政务。
后宫妃嫔遣了宫娥来报喜,他也打不起精神,不过按例打发了去。
想不到最先沉不住气的倒是自己了。
这也不怪他。
自从白煦被逐出逆天府后,布了这么久的局,终于才成就了这一刻。
白煦如今就是一只被拔了爪子的老虎,被困在水中央。唯一让他遗憾的是,他用尽了办法也无法让白煦白曦兄弟二人离心。
这事他始终不解。
那日白煦回京亲自见他,身上的各种暗伤不似作假。若当真白曦对他做了兄弟乱|伦之事,怎么就不见白煦对他稍加辞色?
如今连长公主也离他而去,整个岛上他一个人形单影只,是最易入人心神的时候。
因此当皇帝听见王爷晚膳也未传的时候,并不如何奇怪。
他屏退四下,将人都留在外殿,才一个人入了内堂。
因为没有人服侍,室内一盏桐油灯也早已熄灭,只有湖面反光映射在墙上,鬼影幢幢。
皇帝隐约瞧见榻上一个隆起的人影蜷缩着,不甚安慰的模样,心中一叹:“孤家寡人的滋味并不好受,他自年幼时便尝尽了。父王宠爱幼弟,母后一心只为夺回夫婿,将他充作筹码,这种日子,他也渐渐习惯了。”
那年因为幼弟之间玩闹而伤了弟弟,他却被父王贬斥一顿送去逆天府思过。似乎只有弟弟才是父王的儿子,自己不过是他的臣子奴才一般。
也罢,不见就不见。
只是到了逆天府,却在姑父身边看见了一个与自己一般大小的孩子,对着一个幼小的男孩子温柔的唠叨。
这一幕在当时直接刺得他两眼发黑、胸口血气上涌。
很好,一个受宠的嫡子与小妾生的儿子。
又是一户大家门户里的阴私勾当。
皇姑姑的性子他清楚,最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性子。那个低贱女人自己也被整死了,他可不相信她的儿子能在府里过上什么好日子。
逆天府里也有着与皇宫一样的规则,胜者才能生存。
皇帝的儿子只有一个能坐上那个位置,剩下的能存下命来便不错了。如今他是嫡长子,可皇父宠爱的确实庶子。
啸天易冷笑,这只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罢了。
逆天府的府规更加有趣些,输得那个人,一生都要做死士、做影子,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比皇宫更残忍。
幼年的他曾经恨过怨过,但登基为帝几年的他,也渐渐明白了这样血肉铸就的规则自然有他存在的道理。
这是一场检验人心、逼迫人抛弃心中虚幻柔情的角逐。
只有最为强大而坚定的人,才能笑道最后。
白无风那个老匹夫就输在这上面了,他狠毒有余,可惜报复心太重,被私仇蒙蔽的双眼。造了多大的势,也只是想看到对手跪在自己面前乞怜的一刻。
实在是太肤浅了。
正是因为明白这些道理,啸天易越发无法容忍白煦不合常理的仁慈。
他认定兄弟只会是一条会反噬自己的毒蛇,那个自小偏激的白曦更是如此。
可惜他的提醒,白煦从来不信、也不放在心上。
这让他这个过来人几乎无法忍受。
他一定要亲眼看见白煦被他所言料中,他要看见他们兄弟相残,最后一无所有。
就像自己一样。
两个孤家寡人在一起,也许可以聊以慰藉。
只是他这么多年的布局,到底只是成了一半。白煦这人,心软地不像活在这世上似地。他终于没有看到期盼已久的兄弟相残戏码。
但无论如何,白煦如今还是沦为孤家寡人一个了。
也好。
皇帝近前几步,走到榻边坐下。
榻上的人动了一动,却未起身。
“可是睡不着?正好起来同朕说说话。”皇帝尊尊诱导。
只是榻上睡着的人闻所未闻,似乎并不打算起身,但也没拒绝。
皇帝皱了皱眉,这情形不对。
他一手捏住被角哗得翻起,露出里面睡着的人——只见一个赭色衣衫的黄门正瑟瑟发抖。
皇帝须臾之间已经明白自己一时不查,竟然让人在眼皮子低下溜了。
眯起眼来,皇帝冷冷看着那黄门爬下榻来,滚落在他脚边匍匐着磕头求饶。
“吴起盛,长公主的凤驾怎么落了你?”
“皇上,公主殿下她、她……”
皇帝懒得听他多言,扬声道:“来人,拖下去。岛上所有的人都扣下,一个一个问,一定要给朕问清楚了。查查里面有没有一个叫依兰的,暂且不要伤了她。”
吴起盛被捂着嘴拖下去了,从此只怕再也见不着天日。
皇帝并不以为能问出什么来,皇姑母有心偷渡白煦出岛,只怕对朕已经有所防范。
一旦出城只怕便会兵分两路。从此白煦比如泥牛入海无消息,再难寻觅。
自己手头唯有皇姑母可以做人质,但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敢用。
若人真死了,他手中最后一张王牌也便化作白地。
可恨白曦却在这个时候别他遣到北夷去了。
诶,终归是他托大,以为人已入笼,逃脱无望了。没想到居然被一直只知念佛与儿子的皇姑母参透了。
皇帝眯着眼睛沉思,天光已尽,黑幕全数笼罩了孤岛。
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的大半年都在思索着什么……
也罢,还是派了妥当的人一路往北夷寻人。白曦既然在那里,他就在相信一次自己的判断!
皇姑母那里也该换一换人了,这些个奴才不过一时放松,便不知道谁才是主子。
皇帝闭上眼,看来今夜自己也只能是个孤家寡人了。
……
温煦藏在长公主凤驾的马车货箱中被偷运出京。
一直到他趁着公主一行休息时脱出大队来,才安慰自己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曲居货箱一时又有什么。
有一万双眼睛盯着公主车架,他不敢正大光明向公主辞行,只能隐在路旁矮树中,一直眼睁睁望着一大堆人从忙忙碌碌到井然有序地缓慢行远。
只是往后如何,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如今啸天危急暂解,啸天易奸猾狡诈惯了,最擅长躲在幕后看着旁人拼杀两败俱伤,因此他倒是不怎么担心朝廷危急。何况他也不过一个小人物罢了,被强压着拉大旗作虎皮在人前显耀了一把,如今是被打回原形的时候了。
这次他被利用了彻底,仅剩的那点儿自由可不能再被这样断送。
接下来呢?
银票金券倒是不缺,长公主的私房体己他得了不少,慢慢省着用,生计不愁。
他是想安定下来,成个家有个窝。
可是和谁呢?
重生至今,他也遇过无数上好女子,譬如楚修红、譬如依兰。她们各个都是美貌心思灵巧,或是娇憨或是机灵各有千秋,只是却从来只当他们做妹子做小姑娘,实在无法当做妻子爱侣。
若说在此世上,他还有和眷恋牵挂,也许只有那个自小与他相依相伴的弟弟。
只是白曦对他?
温煦觉得也许白曦幼年凄苦,正是自己对他自小的关怀让他有了误解。
他年纪太小,又从来没有人对他好过。遇着自己这样的哥哥,难免不学那溺水的孩童抓着一根浮木不肯放手。
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前生不是见过许多在父母阻碍下爱得要死要活的年轻人,结婚没多久立马离婚的例子?
温煦苦笑。
放心不下又如何?
他如今已经不是逆天府的长子、不是江湖人口中的南情、亦不是手握九凤朝阳扳指的恒王。
一身内力已毁,胸腹之上还有几道消不去的僵硬肌理,他也就是个身体大病过后的寻常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难道还能不知深浅地深入北夷寻人去?
就算去了,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温煦忍不住反省,一定是自己太宅不重社交活动,导致如今天大地大无处可去……
喔,不对。
他还是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也许可以接济一二?
决无伤倒是人选,只可惜剑客行踪不定、居无定所,他一个没了武功的人只怕只能拖累别人。
但楚修文就不同了,这厮有个前任武林盟主的爹。这次屠魔大会能有惊无险他拖延时间居功至伟。
那个无间道老秃驴倒台之后,想必由他暂代武林盟主之位。不去吃他,还能吃谁?
唯一要防的,是皇帝在楚家安插了眼线。这个到不算太难。
楚修文在京郊的行馆,位置他还记得,躲一躲应当不成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轮到更新这一边了,一定要完结啊握爪!不过高潮部分也过了……
☆、北上
温煦料定楚氏山庄躲不过皇帝的眼线,第一波的急追必然不会落下那里。
为了不给人添太多麻烦,温煦在京城中的澡堂子里憋屈了几日。
在一堆赤身裸体的酸腐大肉中间混迹,实在令他食不下咽。那白晃晃黑黝黝或细瘦或粗壮的同类身体,当真不如娇媚女子,瘦的可比林妹妹,胖的也能做杨贵妃。
温煦麻木之后也会反省,怎么同白曦一道坦诚相待时并不这般难以忍受?同性相斥的道理到了他这里就如此不统一。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回忆,即便是养儿子也不见得能如此这般罢。
四日之后,温煦估摸第一批急追的人已经离开京郊往南下而去,第二批地毯也快到了。这澡堂子不能再混,他这才偷了旁人的衣服,扮作寻常布衣,在楚氏山庄外徘徊,寻思着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
只他在外蹲点儿不过第二日,便被那守门老倔头发现了。
想来也是,那老头儿能被楚家独自留下看守别庄,难道还能是个老眼昏花之辈?
“二少爷,您总算到了!老爷听说您逾期未到,急得都食不下咽啦。”老倔头一见温煦当即化身忠仆。
温煦心中安慰了,看来楚老爷子耳目清明,早已料到他会上门求助。想必楚家大哥也在来路上赶。
事实上楚修文早在温煦被囚湖心岛的一个月后便动身来了京城,他只交代庄子的老管家留意周遭,而自己则在京城客栈中一住便是两个月,扮作商贾或是武林中人,暗地打探消息。
老倔头姓钟,自上一代开始便是楚家奴仆,他自己的一儿一女也在楚家江南老宅,儿子在账房做了管事,女儿在修红小姐身边做嬷嬷。
温煦在楚家别庄安顿下来,沐浴洗换用过便饭,楚修文已经得了消息赶回来。
“温兄”楚修文见了温煦自是欣喜,但他很快注意到这人异常黯沉的面色:“你伤没好全?可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温煦摇手道:“只是躲藏数日寝食难安罢了,不碍事,歇几日即可。何况我在此也不便声张。”
楚修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皇上他猜忌于你?”
楚家虽是朝廷在武林中的暗线,世代发誓效忠皇家,但楚修文与温煦交情匪浅,温煦有没有野心、对啸天有没有威胁他比谁都清楚。这次为了揪出异族内鬼更是差点儿丢了性命,若是这样忠臣还会被皇帝猜忌打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继续为朝廷效力。
温煦不大想提这个话题,只含糊道:“皇上倒不会要我性命,只是我着实不是当王爷的料儿,还是山野人家更和我的胃口,这才跑了出来。”
楚修文:……原来我楚家在你眼里竟然是山野人家?
温煦没有注意到某人的吐槽,又问道:“楚兄总领武林事务人脉广些,可知家弟行踪?”
楚修文不禁感叹这兄弟二人密不可分的情谊:“我只知那日他随你一道回了宫,之后便杳无音信。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武林中独臂书生是江湖百晓生,他还欠我爹三个人情,正好可以一用。”
温煦闻言忙道:“这事还是再观望一下罢,若是有人知道你在打听白曦下落,说不准会顺藤摸瓜寻到这里来。楚老爷子为朝廷一生殚精竭虑,不可为了我一个人惹上皇帝。”
楚修文越发肯定温煦与皇帝之间只怕是生了大嫌隙,否则怎会如此忌惮?他也犹豫起来,他虽然不怕招惹麻烦,但不得不为楚氏一门着想。
温煦也想到了这一层,于是主动道:“楚兄,我在这里不可滞留超过七日,江南也不可去,不知你可有别的去处可容我暂时养伤?”
楚修文皱着眉思索一阵,道:“这事儿不急,我看你身子是大亏之象,还是凡是莫操心的好。这几日我请个可靠的大夫过来给你瞧瞧。养伤之所倒是容易,我楚家旗下的商铺田庄还是有的。”
……
温煦在楚家休整了几日,楚修文早出晚归忙着清理温煦可能会留下的痕迹,又在往江南与出光的路上安排了替身,搅乱视线。
第二日楚家在京城药铺的大夫便从后面进来,为温煦请脉。这一请之下才发现,温煦除了重伤失了内力之外,居然还被下了牵机散。
饶是楚修文也忍不住怒气外溢,这牵机散分量不重,但足足下了几个月。温煦自从受伤之后一直在宫里,那么这下药之人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狡兔死,走狗烹,虽然古已有之,但楚修文仍是压不住心头那一丝对朝廷的失望与对家族前途的担忧。
这件事情楚修文没有对温煦说起,因为大夫说牵机散下得分量不重,且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只要花些功夫好生调理,并无性命之忧。
说到底,牵机散也就是朝廷阴私,用来控制臣下暗卫的阴毒之物。只要用药三月以上,无论如何刚强的汉子也会虚弱无力,全赖定期服药才能维持常态。
将这种药用在一个内力全失的人身上,皇帝安的是什么心?
药方开出来之后,楚修文已将温煦避祸的庄子准备好了,选得是江北盐湖附近一处富户的庄子。此处盐商富户甚多,商人往来频繁,要查一个陌生人着实不易。庄子的主人是楚家老爷的家生奴才,人也可靠。大隐隐于市,对于这样的选址,楚温二人自是满意。
出人意料的是,楚修文还带来一个令温煦意外的人,陪他一道北上。
“楚兄,诀兄往来无定踪,你是如何寻得他的?”温煦真心不认为他需要决无伤这样的高手来充作护卫,这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是决公子留了口讯给为兄与家父,要不你以为北剑公子会听从我的号令召之即来?”其实楚修文也没想到决无伤行动会如此迅速。他只能叹一声想不到众人眼中的无情剑客,对朋友却能如此两肋插刀。
温煦闻言只得歇了婉拒的心思,路上有个相识的人作伴也好。若是当真运气不佳碰上宫里来的追兵,也能安全脱身。
……
行程定下,温煦隔日便混在楚家外出置备货物的马车中出了城,在城郊又换了驴车扮作北上奔丧的孝子,最后在半道儿上与盐商采买的商队回合,扮作投奔亲戚的落魄书生,一路往盐湖而去。
整个行程中,决无伤毫无怨言地扮作温煦的仆从、侍卫与兄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在旅店投宿时,决无伤也不肯宿在自己房间,几乎夜夜都是合衣抱剑守在温煦房中,一坐就是一整夜。
虽然温煦有伤占着客栈的床铺,但七八日之后他实在没脸这样使唤别人。在劝说决无伤回屋歇着无果的情形下,他只能试探道:“这床不算太窄,诀兄若不嫌弃?”……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邀请像决无伤这样的人一道‘同塌而眠’,光是想想也够诡异的。
但更加诡异的居然是决无伤的反应,原本温煦以为他独来独往惯了,会说一句‘无妨’,谁知他略略思索了一息,居然说了句:“也好。”
或许是自己太在意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追杀仇人可以十天半个月不沐浴不修面,挤个床铺算啥?温煦最终认定决无伤在七八日不沾床铺的日子之后终于绷不住了,才肯屈就自己与他挤一挤。
在温煦迅速调整内心惊讶的时候,决无伤已经在窗口门边设好绊索暗针一类。当决无伤走向他时,温煦已经挪到里边儿,把整个外侧让出来。
“……”决无伤凝眉看了看他,道:“你若是不喜,我亦可以在地上打坐。”
……岂不是比坐在椅子上更不舒服?
碰着如此守礼的人,温煦说不出无赖的话,只能用行动证明自己并不介意。
决无伤在欣赏过这人略微发愣憋闷神情之后,心里居然隐隐透着一丝兴味来。终于这人慢吞吞往外挪了几寸,直挺挺地躺好,决无伤才忍着笑翻身上床,把剑斜斜倚在床边。
决无伤自是察觉到身旁这人刻意装作平静的呼吸,默默一刻,才说了一声:“睡罢。”手指紧掐一弹,室内摇曳昏黄的烛火灭去,只留下一汪黑色寂静。
温煦终究虚弱些,没有内力支撑,很快敌不过沉沉睡意,意识渐渐模糊。
决无伤在黑暗中静静用耳朵听着,听着窗外风雨击打窗棂的声音,听着身边这人慢慢平缓下来的呼吸声,听着自己胸膛之中有如擂鼓的心跳。
……即便是在他初次取人性命时,也不曾如此迷茫。
……
有了一,便会有二、有三、有四五六七八。
自此温煦开始无奈再次习惯身侧有人的日子,幸而决无伤歇下时也多在调息,睡相比白曦好了不知多少,二人同榻而卧倒也渐渐习惯起来。因为密江大水的缘故,道路阻隔了几日,江北虽然已经近在眼前,温煦带在身边的药却用完了。
药是用来解牵机散的,一旦服用则三个月不可间断,楚修文自是将这件事情向决无伤细细叮嘱过。
温煦对此并不知情,在决无伤面露难色时,他安慰道:“横竖不过是养伤用的补药罢了,停上几日至多疗效减半,断不会致命。江北眼看就在跟前儿了,水一退便能到,还是莫要节外生枝的好。”
决无伤默默一叹,只将客房门窗布置妥当,嘱咐他无事不可外出,自己只去去就回。
温煦无奈地看着决无伤忙里忙外,再默默地对着油灯枯坐一刻,哀叹一番自己无聊到死的精神生活,最后熄了灯上床。
……
迷迷糊糊中,有温暖的气息靠过来,却激不起他戒心。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恍惚中一张无法忽视的脸就在眼前,他却看不清楚。
久违的熟悉感涌上来,温煦急促呼吸着,终于挣扎着睁开眼睛。
“……小曦!”
☆、对不起
油灯重新点燃,温煦拉着白曦上下打量。
白曦一身灰布袍脏得看不出颜色,面上胡须茬子乱糟糟得几乎掩去了大半个脸,眼下青黑透出疲惫。
“你连日赶路过来的?”
白曦长长的松了口气,忽然膝下一软,往地上歪倒。
温煦被骇了一跳,忙伸手去扶,怎么上一刻还气势磅礴地杵在自己面前,下一刻就软了?
只是他自己也未曾站稳,居然被人这样一带就咕噜噜一道在地上滚做一团。白曦垫在下面,没让温煦伤着,但也赖着不肯起来,就势箍着温煦的后脖子,闭着眼睛道:“啸天易想扣下你,威胁我替他卖命,哼,他也配?他可一点也不了解你,以为你真是软柿子,想关就关?”
温煦闻言自豪之情骤然升起:知兄莫若弟,这才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
“所以我假意去身北夷,半途折返在京城守候数月。直到先去听说了大娘离宫休养,我便尾随一路南下……等我发现楚家动用了暗线之后,才肯定你已经出来了。耽搁了数日,到底还是赶上了。”
白曦将行程一笔带过,但其中艰辛早已透露一二。自从二十余日前他随长公主车架离宫之后,白曦几乎马不停蹄地一路急追,纵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大半个月不眠不休的赶路。
温煦坐起身来,又去拉赖在地上的弟弟:“地上凉,起来洗漱了去床上歪着。”
白曦不爽道:“床上两床被子,定然不是哥哥早知今夜我会寻来吧?”
温煦眨眨眼,正要解释,忽然窗户外一道冷芒划过,带出一声轻微的风声。
“小心!”温煦刚来得及喊一声,白曦已经翻身而起,在空中旋了半个跟头,躲过那抹利色劲气。
白曦立定之后看向来人,等他看清决无伤一张寡情的脸时,忍不住嗤笑出声:“原来是你。”
决无伤懒得回应他,不过是相看两厌的人罢了。他默默掩上窗户,将手里两个纸包放在桌上:“有一味药安和堂断货了,又跑了几家才得的。”
白曦很想再刺上几句,但事务总有轻重缓急,他不待见决无伤并不代表他会把兄长的伤病放在次位。他再次将头转向身后:“你伤还未好?”
温煦以为眼下这个问题并不是重点,于是越过白曦直面决无伤,歉然道:“诀兄莫怪家弟,他素来是这个性子。此次连番赶路,大约有些累了。”
决无伤看了一眼毫无自觉离去意思的白曦,侧头对温煦道:“既如此,我回屋去,稍晚药好了自然有人会送来,记得不可放凉。”
温煦觉得不妥,面上自是带了些歉意来:“有劳诀兄。”
决无伤不去看白曦,只对温煦又说道:“河岸上水还未退,明日只怕也走不了。你只管休息,不必理会别的。”
……
决无伤离去之后,温煦才回头招呼弟弟:“你可曾用过饭,厨房的火头还燃着,我去让人做些上来?”
白曦摇头道:“还是莫要惊动店里的人。”说罢想到方才的事,笑道:“决无伤从前可不是这个样子,这些日子可是近朱者赤了。”
温煦沉浸在与弟弟再会的喜悦中,一时没能觉察出白曦语气里的赞美之意很不同寻常,只一边忙着翻找随身的衣物与包袱中的干粮,一边道:“诀兄也是外冷内热的性情中人,这次能顺利北上全赖了他。你这身衣服没法儿穿了,去脱了换身儿再说。吃的我这里只有几个饽饽,和着茶也能填填肚子。”
说了一阵子,后面的人没动静。温煦回转身来,略略疑惑地问:“怎么?不饿?累了?”
白曦横眉冷对他许久,忽然松了劲儿,笑道:“算了,与你较真儿倒是自苦了。想必……亦是如此。”说完不等温煦发问,便近前来从温煦手中接过衣物:“院子里有井,我去打些水洗换。你在这里等我,不许先睡着了。”
温煦张张嘴,最后只应了一个‘好’字。白曦小时候任性,半夜无论多晚也会推醒他滚进他的被窝,如今大了更是强势,说一不二。
算了,不与他计较语气问题。
……
白曦梳洗整洁,重回一张俊脸。等他回屋时,桌上已经多了几碟热菜并两只碗。白曦走过去与温煦面对面坐了,才发觉那人面前是一只空碗,碗底残留着浅浅乌黑药渍。
“你不陪我一起用?”白曦发梢还染着湿气,滴落下来的水珠染得肩膀润湿开来。
温煦摇头道:“这药吃了让人倒足三年胃口,况且我也不饿。我做在这里也算作陪不是,就像以前一样。”
白曦想起幼时这人偷渡白面馍馍,同他一道躲在被窝里看他吃的情景,忍不住柔和了眉梢眼角的凌厉:“那几年日子虽苦,但如今回想起来,却总能与你在一处,这样的日子如今倒是难求了。”
温煦将碗往他面前推一推,笑道:“如今我没了武功,总该有个人能投靠。你若离了逆天府,不如你我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白曦闻言喉咙动了动,胸中有什么东西快要喷薄而出,但到了牙关又被他死死压住,他不确定地问:“你要和我一道?”
温煦疑惑白曦的反应,但很快他立即明白了白曦未尽之意,当下尴尬起来。
白曦没有等到自己期待的回答,陡然张开的心线渐渐下沉。烛火摇曳之下,他忽然发现温煦脖子后面有一片浅浅的红晕漫延开来,染上耳根鬓角。
一点点骤然领悟的乍喜燃起,到了这个不确定的时候白曦越发不敢赌,但放在眼前的机会绝不容许就此错过。于是白曦端起粗瓷碗来,一面儿闷头用饭,一面儿道:“你自是要同我一道走。我千里奔波,难道就只为这一顿热饭?”
温煦也跟着笑,将方才那一抹不自在压下不提,只随口问起他东躲西藏时的见闻。
……
用过饭白曦拉了温煦坐下,细细替他把脉,眉头高高隆起,越号越沉凝:“当真是一丝内息也不剩了?可曾用过什么药?”
温煦收回手,不甚在意回道:“我并不在意这些,在宫里养伤时也顿顿拿药当饭吃,如何记得清里面都有什么?便是这几日用的方子,我也不曾过问。”
白曦顿感无力,看来这人的伤情还只能问隔壁住的讨厌鬼。既然问不出什么索性也就不问了,白曦用手弹灭了烛火,亲手帮温煦除了靴子,才拉了人翻身一道躺下,用力揽了他一把:“你太弱了,怎么都这个时节了还这样凉?”
温煦还怔怔地,方才白曦替他除靴宽衣的动作太过流畅,他来不及拒绝就被带倒了。这几日决无伤日日都与他同宿一屋,二人自是合衣而卧,眼下的情形自然让他有些僵硬起来。
白曦将鼻尖蹭在温煦脸颊上,缓缓诱供:“方才我从外面进来,你床上有两床褥子……你可在等谁?总不会是我吧。”
他怎么还记得这一茬!温煦一时间忘了尴尬,将这几日前前后后的事情交代一番,省得明日再费口舌。
白曦闻罢模棱两可地一笑:“我到是谁在窗口步了机关,这可不是你的手笔。”
温煦这才发现自己疏忽:“可曾伤了你?”
白曦不答,只微微倾身凑过去,几乎将鼻子碰着对方的鼻子:“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点儿,哥哥可是有了新人就忘了弟弟。”
温煦自觉自己从脚底燃到头顶,那一抹极力被压下的不自在破土而出愈演愈烈,他闭了眼不去理会白曦眼中骤然而起的光亮,用力稳住声音:“小曦,那日的事情,你我都太过冲动了。我为我吸毒疗伤,神智亦是受了影响……”
白曦一窒,那夜疯狂而绝望的心境又在隐隐泛滥开来。
温煦似有所觉察,耳边恍惚又听见白曦那晚在他耳畔呢喃。
“不能接受,就来恨我罢。”……
恨,太沉太重了,不应该成为他们兄弟二人最后的羁绊。
若这件事发生在二人再度重逢前,也许温煦还能说服自己放下,从此两不相干,就当是为了白曦好。可是现在……
温煦闭上眼,黑暗中绝望犹疑的气息无法忽视,他发现在所有他能承受的后果中,绝不包括与弟弟从此走上历代白氏先祖的老路。
忘川河畔那轮椅瘸腿男人的怪声诘笑言犹在耳,那个人的心魔早已附身蚀骨在每一个白氏后人的身上。
在白曦再度开口之前,温煦呼了一口气,他抬手握住白曦绷紧的手臂,在黑暗中毫无阻碍地看着白曦的脸:“我不是……不是不肯……只是怕你……”
白曦忽然愣住了,他自是听见了温煦的话,但似乎又一个字都没听懂,喃喃学语道:“怕我……你怕我什么?”
一阵难耐的静默,白曦这次很有耐心地一直等,他觉得也许生死就在这句话的背后。方才那一瞬间的灭顶绝望让他不知道该不该让这个人再吐出伤人的话来。
温煦自知无法回避,他微微偏过头去看着熄灭的烛芯上的那一抹暗红:“你还太小,经历得太少,你不明白……或许将来有一日……”
白曦撑起一点身子,不太确定自己听见的,他觉得自己必须要确认一次:“你方才说,你并非不肯与我,只是怕我日后变心?”
温煦呆了半晌,只吐出一个‘我’字来,再不知该如何解释。
白曦觉得自己原本已经鲜血迸流的心,忽然又隆隆震响地在他胸中擂动,那一脉喷薄欲出的热意就要按捺不住。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温煦眼角之下,顺着鬓角滑落耳侧。
接着又是一滴……
“小曦……你别……”温煦觉得自己喉头也被哽住,无法再言,千言万语也只能汇做一句几不可闻的呢叹。
“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你太温油了,肿么还道歉捏
嫑问我下一章有木有肉,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啊不知道……
这次更新还算卡着时间吧,所以我填坑的决心是认真的!
☆、我不走
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你痛苦了,对不起。
暧昧不清的情意让你乱了心智,对不起。
没有早一点察觉你的彷徨,枉自为兄。
对不起……
对不起……
白曦没有再说话,这个时候也不再需要言语。他低下头急促地寻找那人温暖干燥的嘴唇,再压上自己的。
温柔缱绻不属于当下,他需要更激烈的举动来弥补心中那微末的遗憾与不确定。
他对自己说对不起,他害怕纵容会耽误了自己。
白曦不知道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人明白自己、相信自己。
唇齿间的依偎渐渐激烈起来,白曦用力在温煦口中翻搅,迫切地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只是原本带着祈求与发泄的亲吻引出了深藏心底的欲望,纠缠厮磨的身体交换着灼人的热度,白曦不受控制得急切起来。
“……”温煦趁着白曦换气时撑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微微喘息道:“等等,这里是客栈。”
白曦反手制住他,语中不稳暗含威胁:“那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
温煦只默默看着他,眼底神光隐隐波动。
二人就这样对持一刻,白曦终究低下头来,伏在温煦颈侧闷声喘息道:“你不肯,我不逼你。我并不是为了这个才要与你在一起的。”
温煦缓缓回手环住身上的人,这个动作他在记忆里已经做过太多次。
他两世只这么一个弟弟,前世的遗憾早已化作对白曦的宠爱与纵容,无论他是撒娇的、别扭的、暴躁的还是偏执的,都不足以让他再次放开弟弟的手。
白曦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感受这种患得患失的心境,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不去争取,就可以安静地守着哥哥,做他一辈子的死士。
这个愿望在哥哥十八岁试炼的竞技场上被击得粉碎。那个时候,他第一次明白软弱退让只会让自己一无所有,就像自己那个连面孔都记不起来的娘一样,委曲求全并不能换来儿子一条生路。
他曾经无能为力地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哥哥被人折断手臂从此失去踪影。后来他才明白,那个掌控全局的人是在教会自己,只有权利与力量才能得尽天下。
所以他选择入魔修行习武,只为了有朝一日再无人能阻碍自己征伐的道路。
后来他做到了,却也失败了。
当整个武林都与他为敌的时候,他尚且无所畏惧横刀以对;但当他看见哥哥身染乌血横卧眼前时,他退却了、认输了。
——他不想拖着哥哥一起死。
原本他以为,只要是他想要的,就应该拼尽一切去得到。
可是人已在怀,只为了这个人一点点的迟疑,他心里居然生出不忍的念头——这真不像是自己!
或许是这个怀抱太温暖,亦或者是近二十日的昼夜奔波令他身心俱疲,白曦在长长的一阵静默后,神识渐渐模糊,拥着那人的力道渐渐松开许多。
温煦的手指在黑暗中缓缓抚过白曦发梢鬓角,最后轻轻划过白曦青黑深陷的眼窝,用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睡吧,我不会在离开你。”
……
第二日一早,同行的商人早已上了堤查看渡船能否启开。客栈里剩下的人不多,决无伤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默默看着窗外。
白曦睡了四五个时辰便恢复了大半,他独自出了房门,在决无伤面前坐下。
决无伤回头来,却不见温煦,不由面含疑惑。
白曦嘴角一勾,笑道:“家兄想必是心宽失了戒心,居然一睡到了这个时辰。让诀公子空候了。”
决无伤只当未曾听见白曦言语中的挑衅,仍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淡淡道:“药已经煎上了,再过一刻就好。既然白兄起身了,还是由你端给温兄罢。”
白曦再接再厉道:“这个不急,我此番特意来寻诀公子,是想告知家兄与我的打算。”
“打算?”决无伤皱眉看他。
“家兄叨扰诀公子已久,如今我既然已经寻来,日后自然不必再劳烦诀公子往来奔波。密江大水,家兄以为在此盘亘日久恐生事端,打算今日便同诸位告辞……”
“不可。”决无伤不待他说完便出声打断,“温煦不能走。”
白曦沉下脸来。
决无伤微微一叹,道:“温煦并不知他中了牵机散,这药你该清楚,中者不可劳累奔波,风餐露宿东躲西藏更是不妥。”
白曦一怔,陡然杀意四射开来,切齿道:“是谁?那个狗皇帝?!”
决无伤好整以暇地示意隔墙有耳,又道:“多说无益,就算你想去报仇,只怕温煦也会拦着你。唯今之计,还是想想如何躲避追兵才是。”
白曦闭目沉吟,终于冷静下来,睁眼问道:“他中了多久?”
决无伤冷笑一声,似是嘲笑他昨夜居然毫无所觉:“他中毒不深,只是汤药一旦开解便不可停用,三月之后若他肯同你走,我自不会再拦着。”
白曦腮角紧了又紧,终是起身对决无伤抱拳一辑:“大恩不言谢,如此只能再叨扰些时日。”
决无伤倒是没想到这人变化如此之快,这才正眼看过来。
白曦心思烦乱,不想与面前这人多做纠缠,扔下一句“我去拿药”便转身往灶房而去。
……
没过两日,温煦便发觉决无伤原本就无情的面孔越发很沉,连带着白曦都开始忧心忡忡。
到了这日晚间,温煦在白曦的逼视下用过药后,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有追兵在附近?是不是周围有些不妥?”
白曦面上神色冷硬了一瞬,温煦心中有了计较,于是他示意白曦坐下,开口道:“小曦,我们在客栈停宿也有六七日之久了,总这样叨扰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若明日我们一道辞行罢?”
白曦下意识接口道:“不妥。”
“有何不妥?可是你伤没好?”温煦这次觉得奇怪了,两人刚见面时,这个弟弟分明是巴不得当夜就收拾包袱一道私奔的行状,怎么第二日起身之后就一改常态在客栈扎下根儿来?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白曦与决无伤一样,直来直往惯了。白曦更是从来不知在哥哥面前如何说谎,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将牵机散的因由前后说了。
温煦闻言哑笑,他并不是自怨自艾之人,楚修文与决无伤费心隐瞒倒是多虑了。只是三月服药之期才过了不过半月,偏偏又遇上密江大水,这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忧心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清楚,客栈中投诉的旅人尚在酣梦,店门便被人拍得噼叭作响。温煦刚睁了惺忪睡眼,白曦已经懒腰将他抱起,拾剑在手。
决无伤也在这个当口推门而入。
白曦没松手,温煦略有些尴尬。幸而决无伤非礼勿视地收回目光,转身阖上门,一边说道:“是官府的衙差搜捕流犯,让所有旅人都要报上户牌,我疑心这不过是为了打草引蛇。”
温煦闻言彻底清醒过来,商人自是户牌随身携带的,可是他们几个却难办了。
白曦懒得多想,揽了温煦往窗口跃出,扔下一句:“随你如何应付,人我先带走了。”
……
接下来几日沿河两岸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官府张榜告民,一说城中有流贼趁火打劫乡民,但凡有面生者必须到衙门核对户籍户牌;二说城外已有水疫漫延,让各家各户但凡见到陌生遮面之人要即可上报官府。
这样一来,城中人人自危起来。所有外乡旅客只能客居驿站,但驿站也开始越发苛刻得核查户籍,连商人也怨声载道。
温煦白曦二人偷了外乡人的户籍已掩藏身份,但这样也只能解一时之急。若河道再不清开,他们迟早会被人清查出来。
这样忧心忡忡过了一日,温煦在半夜醒来时,发现身边空了。
短短五日,他已经习惯了二人同塌而眠的日子。不过一时空枕失温,就让他在初秋的深夜冻醒过来。
翻身而起,温煦在枕边地上找到一纸被衣角扫落的黄纸,是这几日药铺抓药的油纸,上面草草写了几个字:“三日不归,即避走。”
温煦怔怔地看着这页黄纸,一直到天色微微透了灰白,他才将纸揉做一个团,嘴里轻声说道:“这次,可是被你抛在身后了。”
……
白曦悄无声息地离去,临行前只让决无伤便宜行事。这下倒轮到温煦心神不定了,白曦行事冲动、不顾后果,这一次不知他又想做什么。
这样心虚气短过了三日,城里风声越发紧了。决无伤暗示温煦,客栈只怕不好再呆下去了。这几日官府探子总在客栈大堂蹲守着,也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风声。
只是温煦却犹疑不决起来,河道未通,白曦行踪不明,他这一走,再会又是何期?
决无伤几乎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温煦想起昔日少年在暗夜中的无声的控诉:“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在他熟睡时,无数次白曦在他耳畔低声絮语:不要再丢下我一个……
更为他日前那一句:“从今往后,我们一道,再不分开。”
当年那一句‘不得已’,兄弟险些成仇反目;好不容易到了今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重蹈覆辙。
温煦止住决无伤,微微摇首道:“决兄莫怪,但我真不能走。”
决无伤沉默一刻,道:“若白少侠在此,也定不愿温兄涉险。何况白少侠临走前也托付我便宜行事,若他一时绊住回不来……”
温煦打断他,用一种无比坚定的声音说:“他定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卡得久点儿,中间有亲人受伤住院了,又折腾了一下。
完结不远了。哥哥已经明白了明白了习惯了习惯了……
☆、我心亦然
整整三天,白曦并没有回来。他就像当年的温煦一样,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留下,从此消失踪影。
决无伤甚至认真考虑过要将人劈翻直接扛走一途,无奈想要将这一一个大男人偷运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密水城着实有些困难,这才作罢。
幸而这样的情形在第四日清晨有了转寰,决无伤发觉客栈大堂里日日蹲守的人不见了,客栈附近的时有时无的视线也难以察觉。
城中仍因为水疫而盘查进出人士,但比起先前连出城安葬的送葬队伍都有开棺验尸来,力度却是大减。
决无伤与温煦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更有好消息陆续传来,密江大水渐渐退去,官道不日便可通船渡江。这个消息让度日如年的商旅们弹冠相庆,纷纷收拾行囊日日到渡头排号。
温煦不肯走,他谎称日前在渡头淋雨受了凉,在客栈中将养。这群商人多等一日损失的银钱就多以百计,自然巴不得吧拖累行程的人都踢出队伍。
……
官府营造的紧张气氛渐渐散去,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消散开来。决无伤与温煦在暗自庆幸之余,才开始打探到底是什么事转移了朝廷的兵力。
接下来两日,决无伤带回的消息让温煦刚刚松泛的心再度攥成一团。
原来在四日前,在驼山以北的衡门弟子似乎看见逆天府主子护着一个病弱的青年一路往北而去。据说这名青年左手不便,连碗都握不住,还是白府主亲手扶着喂水进食。
驼山离密水城足有五百里地,便是高手赶路也要四、五日的行程。按照消息传回的时间判断,白曦至少在第三日便走完了这五百里路。
客栈中的两个人立即明白为何局面会有了转寰余地。
温煦第一次有些明白,当年白曦是用一种怎么样的心态看着他转身离开。
同样的自以为是的举动,同样是一厢情愿地自以为为对方好的行为……
刚刚明白时,他气愤心疼难耐,只想着等白曦回来,定要揪着他的领子好好打他一顿屁股。
可惜转身再想时,才想起当年他便是用一句‘不得已’不辞而别。今日白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满腹郁卒却无发责备,连抱怨都找不到人。
往往要到易地而处的时候,人才能明白别人当初的心态。
温煦在恍惚与矛盾中纠结了整整两日,其间决无伤三次劝他下定决心,要么南下要么渡江去盐湖,莫要浪费白曦费尽心力为他们铺平的一条生路。
温煦从未面临过这样踯躅不前的决定。一直以来他想得都太过理智,简单直白到近乎无情的地步。
可眼下他的心,乱糟糟一团。
理智上来讲,他应该趁着朝廷大半目光都被白曦引开,同决无伤一道南下,远走避祸。现今无论他多担心白曦都于事无补,只要白曦平安无事,总会有再见一日的。
总能再见……这是当年他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
这个理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苍白无力过。
“再等等,我想再等等。”温煦再一次婉拒了决无伤的提议,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心底也渐渐不那么坚定起来。
白曦会不会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他离开这里已经将近九日了……
就在这晚,决无伤却带回了比他想象中更糟糕的消息。
朝廷下了死命令地方官衙全力搜捕,江湖传言,逆天府主的身影一直从驼山延续道晋水,几乎靠近北夷的边境。
有人看见白少府主肩上中了一箭,被追兵围在横刀峡的崖壁上对峙。
温煦闻言脑中一片灰蒙蒙的惨白,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开口了,但又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声音:“他……可有逃脱?”
决无伤略微迟疑一瞬,才道:“他不肯就捕,听说是自行跳了崖,如今不知所踪。”
……
温煦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应决无伤的,决无伤又是何时离去的,更不知道天色何时暗下,连油灯也未曾点上。
白曦没有回来?
决无伤的意思,是白曦也许不会回来了。
温煦唰的一声站起来,往前紧走几步,又顿住,正如他忽而狂乱忽而停顿的心脏一般。他脸上的神情明明灭灭,最终定格在一如经年的平静上。
他,也许应该对白曦再多一些信心的。
不是也许,他必须相信白曦。
只在一瞬间,温煦已经能够想象道最坏的结果……
同生,亦或是共死?
推开窗户,看着朦胧在乌云掩映下的月华,温煦心下一阵轻松,仿佛多日盘压在胸腹的大石化为在瞬间乌有。
原来那词‘一生一世一双人’,并非对月扼腕空叹。
原来,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也可以如此纯粹而简单。
……
第二日决无伤再次见到温煦的时候,发觉他整个人都静了。以往温煦也斯文有礼,但觉不是这样堪破红尘般的无所谓。
于是决无伤明白这个人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听进他、或者别的任何人的劝阻了。
这是一对奇怪的兄弟。
为了能在一起,白曦曾经对温煦挥剑相向千里追击;同样是为了在一起,如今他却愿只身远走,葬身狂狼深谷。
换做自己,他也会不惜性命维护温煦,千里追随护他一世安康,但却不会如此行事。
决无伤终于明白,自己与他们不是同一类人,再也没有机会明白这样情谊。
决无伤不再劝说,只在药铺重新配好了药材,日日嘱咐他按时服用。既然他做了决定,他也愿意已他自己的方式,尽一个江湖挚交的道义。
这也是他唯一还能做的。
……
焦急的情绪奇迹般地化作安宁。
温煦每日按时服药,与决无伤说起今日城中的趣事,最后再对着窗户默默远眺。
他仍在等,但已经不执着是等待一个人的归来,而是在等一个结局。
是夜,密水城再次阴雨绵绵,像是在天与地之间挂上一挂丝线织成的帘子,软得浸人骨髓、密得无从逃脱。
到了午夜时分,雨势忽而大了起来,伴随着隆隆作响的闷雷,疾风卷起雨滴拍开了未曾紧阖的门窗。
一道霹雳青白光芒闪过,一个黑隆隆的影子在墙上划过一道轮廓分明的弧线。
“……谁!”温煦翻身而起,手中扣紧了霹雳火丸。
电光逝去,天地重归于暗,那黑影也隐藏在暮色中。温煦手指紧了紧,他看不清楚来人的脸,若是刺客……这人安静地有些不对劲。
!
温煦忽然想到一个几乎不敢去想的可能,整个人在一瞬间僵硬得颤抖着。
“小曦?!”
墙角那人的呼吸乱了一息。
这时天边一道惨白的光华骤然亮起,彻底照亮了整个房间,如同白昼一般。
屋角立着的人,浑身血水,污糟不堪。脸上络腮胡子已经爬上了鬓角,可是那一双眼睛、那一双薄唇,却无可错认!
温煦抖了几次嘴唇,可他的喉咙就如同被人勒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他觉得全是上下在这个时刻都僵硬得不似自身,发不出声音,甚至下不了地亲自前去一探究竟。他多害怕这不过是午夜酣梦一场,只要靠近就会碎了一地。
闷雷隆隆滚过,远处传来零零散散的吵杂声与门窗碰撞的声音,那时半夜被雷雨惊醒的人们在呼唤着伴侣起身,间或夹杂着婴啼阵阵。
这不是梦!
站在角落的人这时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在下一阵霹雳闪过时,已经立在了温煦床头。
电光照亮了二人通红的眼睛。
温煦张了张嘴,朝他伸出了手。
白曦一把扣住温煦的手,一个字也不说,低头封住了他的唇,舌头毫不客气地席卷而入,扫过他的上颚、扫过牙床,最后卷了他的舌头挤压吮吸。
他的力气大得几乎要噬人。
温煦丝毫没有抗拒的意思,他用空出的手揽着白曦的腰身,激烈地回应。他差点就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这样的疼痛才最真实,让他觉得脚下仍是坚实的大地。
因为姿势不对,温煦腰背几乎被折断的疼痛痉挛着,嘴角被白曦堵着,只能偶尔泄露出难耐的呻吟。
白曦却是听见了,但他因为这一声模糊的低吟澎湃起来,就着双唇相连的姿势将人一把推倒在床铺上,狠狠压住、紧紧贴在一起。
情到浓时,两个人居然都说不出话来。
温煦害怕白曦回不来,白曦又何曾不担心自己千里奔波赶回来时,面对的不过是一间人走茶凉的空屋子?
他们太需要用彼此的身体证明对方的存在。
什么兄弟背德、什么世俗禁忌,他们统统抛在脑后。到底是不是爱,也没人再去深究。
是兄弟情谊又如何?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比得上彼此,没人能横插在他们中间。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人,都可以为对方不惜一切。
有了这样的羁绊,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屋外仍是狂风暴雨,铺天盖地的雨幕将屋内屋外隔成两个世界。屋里的人耳边只有隆隆作响的雷声雨声,他们毫无顾忌地纠缠在一起。
衣袂被褥都被抛在地上,白曦湿透的身体将水汽染上温煦的身体,接着又被高热的体温蒸腾干净。
在这样的初秋的雨夜中,二人丝毫不觉得冷,灼热的体温炙烤着对方。白曦额上渗出汗水,滑落鬓角,在温煦胸前溅开水花。
一滴、两滴。
……
屋内模糊的低声喘息混杂在暴雨拍打门窗的洪流中,几不可闻。
但却有人早已站在温煦门外,决无伤手里的剑紧了又紧,最终松开了手,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
☆、大结局(上)
白曦咬上温煦的喉咙,那里有血脉奔流的汩汩声音,在他耳朵里有如天籁。
透过渐渐狂乱的心跳,温煦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白曦心底的疼、他的不安和他的不顾一切。他放任了身体的纠缠,更是不顾一切地回应着。
这样的夜晚太不真实,多年的期盼居然在这一刻化作现实,白曦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哥哥的眼睛。
“我是谁?”
“……你是我弟弟……”温煦伸手去摸他的脸,却被捉住手腕压回头顶。
“你又是谁?”白曦执着问道。
“……”温煦一瞬间的怔愣过后,目光柔和下来:“我是要同你在一起的人。”
不只是哥哥,而是要同你在一起的人。
一个能一起去任何地方,一道做任何事情的人。
白曦眼底的神采几乎照亮了整个屋子,他不再彷徨、不再害怕,原来这一切真的已经发生了,这个人,终于也同自己一样,不再退避。
最后的衣物终于离体,二人之间再无阻碍。白曦挑散了温煦的发带,让他同自己一样再无一丝束缚。
被雨水浸湿的冰冷身体早已火热得不像话,随时可以然烧起来。
白曦急切地用嘴唇摩擦着下面这人的身体,唇齿没入他下腹微微凹陷处时重重一舔,惹得这人腰身向自己弓起,宛如邀约迎合。
身下这人牙白色的身体干燥而温暖,纵使燃烧着也不觉过火,即便情动得难以自持也要紧牙关不肯失控……
白曦却不爱他这样,这么多年了,他总想看他失态无措的模样。于是他抬起身来用牙齿去挑逗他胸前的敏感处,手打着圈儿往下,缓慢而规律得去抚弄已经充血的部位。
极少与人肌肤亲近的温煦受不了这样的折磨,眼睛被逼得发红,几乎溢出泪来。
“叫我的名字……”白曦分开他的双腿,架在自己腰侧,在他耳边低声诱惑。
“……”温煦重重喘了一口气,用力将头甩到一边,想要忽略如影随形的逼人热度。
白曦温柔吮吸他的耳垂,手下却是圈住这人的脆弱处一下重似一下的□□。
温煦难以抵挡这样的痛苦伴随着快乐的折磨,他不住地摇头,但手指却紧紧扣住白曦的肩背,不松手。
白曦仍不放过他,他轻轻拨开上面的皮肤,一寸一寸的捻弄开来,一直到手下湿润起来又紧紧箍住。
“我是谁?”
“!”温煦惊喘一声,咬牙道:“白曦你这混蛋,快放手……”
白曦低头重重一吻以为奖励,接着俯低身子将嘴凑上去吮吸。
温煦身子重重得一弹,仰头发出长长得一声低泣,几乎无法呼吸,温热的液体释放出来。他的思绪也跟随这一瞬的释放而四散开来。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白曦对他做了什么。
一直到身下的钝痛透过脊柱传来,空虚的感觉被人渐渐填满。
太久没有过这样的事情,纵使两情相悦,但温煦仍然感觉到深入骨髓的疼痛。可是他却不愿松开手。
再疼一些,再用力一些……
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还真真实实地活在我面前。
白曦低头吻去他额边颈侧的汗水,将自己深深埋入他的身体,感受那绞紧自己的痛苦与蚀骨。
疼痛与极乐交替折磨着两个人,白曦却生生忍下奔腾驰骋的欲望,只反反复复用亲昵舒缓的吻慰藉身下紧绷僵硬的人。
渐渐痛苦散去,难以言喻的□与空虚升腾上来。双唇的亲吻勾缠带出了蚀骨销魂的滋味,不知是谁先动了第一下,堵在坝口的洪水再也无从束缚,奔涌狂泻而出,带出焚天毁地的意味来。
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一丝界限,心跳、呼吸、甚至血脉的股东也完全融为一体。一切的猜测试探都被抛在脑后,他们只是生死不分的两个人。
……
当震动摇撼的床榻终于恢复平静,白曦把所以的重量都交付给了下面的人,交错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仿若一人。
许久之后,温煦抬手抚上白曦右肩一处刚刚结痂的凹凸不平,开口道:“他们说你中了一箭?”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听得白曦心头微热,连眼圈儿也有些湿意。
“已经不碍事了。”他不愿多说,过去的事情说出来也不过是途惹这人担心罢了。
……
“你走了十三天。”就在白曦以为温煦已经睡着时,却听见他又开口问道。
白曦微微撑起身子看他:“你却没走。”
“……”温煦默默看他好一阵子,才缓缓道:“我答应过你,要走……也会带你一起走,不会再丢下你一人。”
白曦怔怔凝视着他,忽然低下头,埋在他肩头闷声抖动,两个模糊不清的字溢出嘴边。
“笨蛋。”
又过许久,白曦看着目光渐渐涣散的人,轻声问:“我让你只等三日。你不走,就不怕我回来了,你却被人扣住了?到时候可有得我千里寻你。”
他话中隐隐似有抱怨的意思,混着难以言喻的甜蜜,正是情人间的低声亲昵。
有多少年不曾如此放松心情去拥抱一个人了?
温煦自己也不记得了,他抬手顺着白曦的眉峰一直划到眉尾,微微笑道:“千里寻人你不在行,我是怕我这一走你又要花上三五年,到时候又该怨我不带你一道儿走了。”
白曦被他的无意之举撩拨得心里□难耐,只是气氛太过美好,他也不想刚刚见面就把人折腾太过,因此放软了身体享受着若有似无的抚摩,嘴里哼哼道:“走或不走,都是你有理,我说不过你。”
……
温煦听见白曦呼吸渐渐绵长起来,不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人放在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抱怨的话儿,转眼却又自顾自地迷糊了。
但他手下触摸到白曦腮角密密地胡茬子,手指扫过他眼下青黑疲惫的痕迹,最后用脚勾过地上的褥子盖在二人身上,轻轻在他耳边说道:“睡吧。”
……
白曦坠落山崖,纵使一切都是他精心布置,也难保不受伤。还好他的伤势都算表浅,只是他从谷底爬上来就马不停蹄往回赶,又惹得数月前在忘川受的内伤反复发作。
当然这些都是第二日才知道的。
幸而朝廷搜捕重心已经北移不少,密水城经过先前的地毯式清洗,如今反倒毫无威胁。三人又在客栈停留了二日,等到白曦内伤好了三四成,才动身渡江。
……
三日之后,一架乌蓬马车停靠在盐湖近郊一户盐商富户的庄子前。决无伤从车辕上跳下,四处望了望,才上前叩动门环。
朱红色的漆门里,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问道:“哪位?”
决无伤扬声道:“在下是朱老爷远房姑姐府上的护卫,表少爷路过贵处特来拜访朱老爷的。”
那门房忙道:“啊呀失敬了,原来是表少爷到了。请稍后片刻,老奴这就开门!”
决无伤刚刚退开几步,大门呼啦一声打开,里面立着的人却不是朱府家丁,而是手持枪戟的武卫。
决无伤眼中戾色闪过,退回乌蓬马车边仗剑而立。这时原本静谧的管道上忽得涌出近百侍卫,各个手持弓箭,开弓正对着马车的方向。
决无伤毫不退让,事态僵持不下。
这时‘呵呵’笑声自门内传来,决无伤一怔,握着剑的手越发紧了。
楚家老爷子大步自门里走出,御林军的侍卫分开两边为他让出路来。楚老爷此时一身矍铄,哪里有半点儿病重卧床的影子?
“诀公子,别来无恙啊。”楚老爷摸着胡子先一步开口,说完又向马车方向望去,一笑道:“白少侠何不现身一见?”
马车里的人没有动,反倒是决无伤冷然打断道:“想不到出卖我们的,居然是就是江南楚家。”
楚老爷面不改色,怅然道:“士为知己者死,我楚家世代沐受皇恩,自当事事以朝廷为先。”
决无伤嘴角勾起冷笑,他只想知道一个真相:“楚修文也知情?”
楚老爷微微一默,面色有些惋惜,道:“犬子不更事,勿将江湖义气做豪气,实属不该。我楚家百年基业,世代忠良,万不可因他一时冲动昏了头而化为乌有。”
决无伤嘴角一抿,哼了一声“原来也不过如此”,便住了口不再说话。
楚老爷也是武林泰斗,就连当今少林崆峒的掌门也是他的后辈,何时受过这般冷对,当下目光微冷,开口道:“既然各为其主,老夫也便不多费口舌了。今日这车中之人愿意也罢,不愿也罢,都得跟老夫回去,诀公子可要试试螳臂当车?”
决无伤扫视周遭层层布控的侍卫,往侧面斜跨一步,收了剑抱在怀中,冷然道:“请便。”
楚老爷子目中疑惑之色一闪而过,但仍挥手示意侍卫上前去‘请’车中人下地。
侍卫紧握画戟小心上前,将车架团团围住,才有人开口道:“王爷,请下车。”
马车毫无动静,那领头的侍卫长候了一会儿,又提高的声音:“属下无礼了,请王爷恕罪。”说罢就要上前。
车帘子忽然被人一把掀了起来,一张娇俏的芙蓉面露了出来,面含怒气,杏眼圆睁着,娇斥道:“我看哪个敢!”
那侍卫长呆住了,所有人都愣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马车里面一览无遗,分明只有一个娇俏少女和一个丫头,哪里有半个男人的影子?
决无伤嘴角弯起,却无人留意这些。
楚老爷子也是怔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斥道:“修红胡闹!你不在江南老宅,怎么会在此处?”
作者有话要说:倒数第二章…………
☆、大结局(下)
楚修红撑着车自己跃下地面,她身后的小丫头低叫一声跟着跳下来。看见楚老爷子之后瑟瑟发抖地蹲□子行礼。
楚修红晃晃头,道:“诀大哥是大哥的朋友,大哥托付诀大哥送往往朱伯伯府上避暑,有何不该?”
那进军统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想楚老爷子,楚老爷子面色一沉,喝道:“胡闹!你可是坏了大事!”
楚修红佯做不解道:“难道朱伯伯府上出了大事?怎么爹爹能来,诀大哥能来,就女儿不能来?”
楚老爷子重重一叹,对那统领道:“只怕这次是要让大人无功而返了。”
那统领犹豫道:“楚老先生,你看皇上那边儿……”
楚老爷子只道:“请大人将今日之事毫无隐瞒地向皇上回复,皇上圣明,自然不会为难大人。”
禁军统领也是皇帝心腹,他跟随皇帝多年,对于皇帝与楚家的关系知之甚详,只是不清楚楚休红与[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皇家的渊源,闻言仍做犹豫姿态。
楚老爷子又道:“大人放心,此事决计不会落到大人头上,老夫自会绑了逆子上京,请皇上降罪。”
话已至此,统领也不好再多说话。恒王不在车架中,他虽疑心是楚家老头自己通风报信放跑了人,但又不敢当真得罪江南楚家。既然此行已然空手而返,他自会事无巨细悉数回复皇帝,至于要不要添油加醋则是由他说了算。
统领在心中冷笑,深信楚家一儿一女牵涉其中,就算楚老头亲自出马只怕也无力回天。他也懒得再做足礼数,挥手示意属下撤下,他只朝着楚老头子略一抱拳,也转身离去。
……
决无伤默默看着人群散去,才回过头来,也不知是冲着谁,说了一声:“都走了。”
楚老爷子露出一个笑来,微微颔首道:“后生可畏吾衰矣,诀公子千里送小女过来,不忙的话不妨入府用杯茶再走吧。”
决无伤眉头一拧,他很是不爱走这些场面功夫。只是楚老爷子又道:“这些人可没那么容易走,只怕还在管道上等着呢,诀公子可愿让他们一等?”
天边墨云滚滚,隐隐透着水汽。
决无伤闻言嘴角一弯,他与温煦混得久了,也学会了这样拐着弯儿的整人,于是也拱手道:“如今晚辈就叨扰了,只怕还得住上一晚。”
楚修红鬼灵精怪地一笑,几步上前搀着楚老爷子的手臂往里走,一边嘟囔道:“爹啊,女儿这次连日奔波可是累都累死了,今晚这盐湖的夜市总该允了女儿去看看眼界吧?”
楚老爷子笑呵呵往里走,目光扫过决无伤,意有所指道:“若有妥当之人陪着,谁又能拘着你去?”
……
密水城往北的商道上,一架油篷马车滴滴答答地小跑着向前,车后面的拖车里蹲着乌布蒙住的货物,俨然地地道道的商旅。
驾车的是个寻常往来商道的车把式,只拿钱财不问出处,哼着歌儿赶路,不时拿马鞭轻轻抽打马儿的后腿。
车内是窝在一起养伤的兄弟两人。
白曦把头枕在哥哥大腿上,被摇晃得昏昏欲睡,但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疑问道出:“你怎知楚家老头儿会反水?”
温煦顺顺他的发尾,眯着眼睛道:“他并非反水,不过是他太了解皇帝、太了解朝廷,而楚氏一门绵延百年不得不顾虑全族性命,才选择了与朝廷站在一边。”
“他就不怕自己做了缩头乌龟,却害了自己一儿一女的性命?”白曦仍无法理解这样自伤八百的举动,在他看来,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若他是皇帝,定然不会再用楚家。
温煦一笑,摇头道:“皇帝又怎会真正信任过楚家?楚修文一举一动早有人监视着,楚老爷子不过顺水推舟罢了。修红不会有事,楚修文是下任盟主人选,皇帝在他身上耗费经年,不会为了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前功尽弃的。”
见白曦拧眉纠结,温煦索性说开了去:“若不是楚老爷子授意,你以为楚修红会这么巧恰好到我们下榻的客栈投宿?他早知道楚修文已经惹了皇帝疑心,你我渡江而去,也不过是步入陷阱罢了。他这样丢卒保车,就是皇帝真疑心,也一时动他不得。”
白曦忽然不满起来,翻身而起,鼻子对着温煦的鼻子,道:“皇帝、皇帝,你倒是很了解他么?这几年你都同在在一起?”
温煦哑然失笑:“我倒是想在宫里享福,可惜除了给皇帝办差,还要时常蹲守在郁郁寡欢的弟弟窗口做贼。再说,你以为南情公子的名声是白来的?”
白曦听他在自己窗外做过贼,心情舒畅不少,又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嘟哝道:“还好从楚家老大手里顺了银子,赶路投宿暂且是没问题了。他也算替父还债了吧。”
温煦顺毛摸过去,亲昵爱怜。
许久之后,驾车的把式又点上了第三根水烟,温煦低声问道:“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我们无事一身轻,正好到处走走?”
白曦没有说话,好似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道:“我不知道……从小,除了练功习武和杀人,没人教过我别的。后来……我也只是想要拼命找到你。”
温煦摸摸他的头顶,心来泛起酸涩,强笑道:“从今往后,我们都不分开。”
“……那是自然。”
“听说西山雄峻,路过之后不看山。”
“你想去?我陪你。”
“听说长河落日最美,啸天十景之首,无景能出其右。”
“那就去长河看落日。”
“听说漠北黄沙壮丽,古都美女车载斗量。”
“……你一辈子也别想去漠北。”
“喂喂,只看不摸总行吧。”
“……我说不成就不成。”
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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