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嫤语书年》》 · 海青拿天鹅 · 2026-07-26
那些至亲的人,视我如明珠的人,他们一直活在我的心里。
几年来,我刻意地遗忘那些让我疼痛得喘不过气的日子,好像他们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好像他们还会回来。
可当他们真真切切地被刻在牌位上,我的心像被刀子活生生剜去一块,我明白,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口气从心底深深抽起,我大哭起来。
天灾人祸,昔日热闹的城邑成了荒野,风从天边扫过,只有几只乌鸦落在树上。
府兵们忙忙碌碌,有人收拾着祭祀后的祭品,有人打扫门庭,领队的军曹大声叫人到附近的[www奇qisuu书com网]废墟里去看有没有柴火和灶台。
我坐在一段残垣上,望着远处的坠坠夕阳,心中已经说不上凄凉或悲伤。
我想起了给父兄送行时的情景。
那时的我,仍然高傲,即便大厦倾颓也不肯服输。那天很冷,我披麻戴孝,一边哭一边大声地唱那首扶灵时才会唱的歌,走到最后的时候,父亲突然笑了起来。
“阿嫤!”他朝我大声喊,“别哭!活下去!”
……
“夫人……”耳畔传来阿元哽咽的声音,回头,她擦着眼睛,问我,“今夜在此留宿么?”
“嗯。”我答道。不在这里留宿还能怎么办,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烟。
阿元点点头,转身走了开去。
我深吸口气,擦擦眼睛。哭过以后,心中的郁气排解不少,不过有一件事我始终疑惑。
傅氏仅我一人,这祖宅却是新修的。
是谁?
魏安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静静地待在一旁,我几乎忘了他。
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个瓦砾堆里翻检。
“四叔寻什么?”我问。
他抬头,答道:“寻些碎木料。”
我瞥见他腰上坠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露出几只参差不齐的木柄,想来是小锤子小凿子之类的工具。
离家出走也不忘了带上这些,魏安的确是个怪人。
“这是长嫂家的祖宅?”魏安忽而问道。
“正是。”我说,故作轻松,“四叔觉得如何?”
魏安的眼睛在我脸上瞄了瞄,许是方才哭得红肿,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不错。”魏安的话有些言不由衷,过了会,补充道,“父亲也有老宅,在河西,不过比这里热闹些。”
我默了一下,道:“这里从前也是热闹的。”这话再说下去又要起伤感,我对他说,“稍后还要用食,四叔勿走远。”说罢,转身走开。
回到老宅前,军曹来找我。
他看起来有些担忧:“夫人,今夜在此留宿,恐须多加小心。”
“怎么?”我讶然。
“此地强人出没,方才来时,我曾见有人影在树林里探头,只怕是歹人的细作。”
我沉吟,听他这么说,确有些担忧。不过看看这些府兵,他们都是魏郯一手历练的,且身上服色,一看就是朝廷兵马,乌合之众即便来抢劫,也要掂量掂量。
“知道了。”我对军曹说。
许是我们操心过度,一夜过去,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老宅虽然被毁过,可修得还算不错,至少前堂和左右两塾有顶有门。我和阿元住左塾,魏安住右塾,前堂给府兵们歇宿。
早上起来,从井里打来水洗漱一番,再吃过些东西,我们就启程回雍州了。
“出来几日便要回去,四叔可觉无趣?”上车前,我问魏安。
他沉默了一下,道:“我听说兄长在豫州。”
我愣了愣,知道他指的是魏郯。
“四叔想去豫州?”我问。
“嗯。”魏安点点头。
“太远了,不去。”我笑笑,转身走开。
回程的道路依然寂静,我望着路旁落寞的田野,忆起从前鸡犬相闻的田园景色,许久都没有说话。
虽然田园荒芜,这里的林木却显得更加茂盛,时而有溪水环绕,蓝天下别样美好。
当前方一片浓密的树林迎面渐近时,军曹忽然令车马停住。
“怎么了?”我感到不寻常,隔着帘子问道。
军曹没有答话,却紧盯着前方,手握在刀柄上。
突然,一支箭“咻”地从林中射出,太远,没有射中什么人,却教众人立刻惊起。
“护卫夫人公子!”军曹大吼一声拔刀。
府兵们训练有素,即刻列作阵式抵挡。御人则即刻调转马首,往回退去。
箭不断地从树林里飞出来,我听到粗野堆得鼓噪声音,隔着竹帘能看到有人影窜到路上。不过看得出来这些都是毛贼,府兵们虽人少,且挡且退,却是有条不紊。
阿元紧紧抓着我,满脸惊恐。
我正想安慰她不要害怕,却听一阵鼓噪声在路旁想起,猛地望去,心中大叫不好。只见一伙人突然从路旁的高草中窜出,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刀。
眼看杀戮将近,军曹大喝:“夫人公子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御人用力一抽,拉扯的二马发力奔起,颠得我和阿元一下后倒。
“四叔!”我不知道魏安的牛车能不能跟上,着急地大喊。
无人应答,却有呐喊和刀刃的铿锵声在后面不断传来,突然,马嘶鸣一声,霎时天地颠倒,我和阿元被倾覆的车厢带着狠狠地撞在车壁上,一阵翻滚。
外面的喊杀声沸沸扬扬,似乎又有一群人杀了来,惨叫声不绝于耳。阿元抱着我不住发抖,我也缩作一团,脑海刷白。
“……将军!”我听到有人喊。
“去看前方伤亡多少,穷寇勿追!”一个声音道。
它不高不低,待入得耳朵,我却心神俱震,如同遭了雷劈。
车帏被掀开,一个身影随着光照一同出现在眼前,刺目,却清俊依旧。
“阿嫤!无事否?”裴潜一把将我扶住,神色紧张而关切。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鲜花~
今天有点少,不过我引出了一只大猪脚啊~~~
☆、淮阳(上)
贼众被裴潜带来的军士打退,激战一场,众人在路旁就地休整。
府兵伤了几个,所幸无人丧命,有人正给他们包扎。马车被贼人使了绊马索,拉扯的两匹马都摔伤了腿,车厢也坏了。
魏安方才被府兵护卫着,毫发未伤,此时又镇定地坐在牛车上摆弄他的木件,不时抬头瞥瞥这边。
我坐在路旁的大石上,面前,裴潜一直站着,身上的青袍修长。
许久不见,他的身形壮实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临风咏赋的单薄少年。他的腰间悬着剑,眉宇也宽了些,儒雅依旧,却多了几分杀伐之气。
我曾设想过我和裴潜再见面会是什么样子。
他娶新妇的时候,我觉得我会对他又抓又挠骂他负心,然后没出息地求他娶我;我嫁去莱阳的时候,我觉得我会扑上去痛哭一场,然后没出息地求他娶我;而五年之后,当现实与时光磨灭了所有幻想,我已经不再去思考这样的问题。
就像现在,我面对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人正向裴潜禀报贼众伤亡,裴潜听着他说话,好看的双眉微微蹙起。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走开,时不时问些话,声音清澈,正如长久在梦里徘徊的那样熟悉。
说完了话,那人走开,裴潜再度转过头来。
“饮些水么?”他问我。
我摇摇头。
“用食么?”
我摇摇头。
“还害怕?”
我没有表示。
裴潜微微弯腰,看着我,片刻,轻声道:“阿嫤,说话。”
我望着那双眼睛,仍然不开口。
裴潜低低地叹了口气,直起身,回头对一名军士道:“收拾车驾马匹,回淮阳。”
那军士应下,转身传令。
我吃了一惊,看他们的架势,是要带上我们一起走。
“我……我不去淮阳!”我心急之下脱口而出,声音涩涩的。
裴潜看向我,苦笑:“我以为你再也不出声了。”
我咬咬唇,心知被他破了功,有些懊恼。
“我不去淮阳。”我重新说一遍。
“不去?”裴潜脸色平和,“你看看护卫你的兵卒,有几个不带伤,此去雍都最快也要八九日,他们走得了么?若再遇上些匪徒,又当如何?”
我被他问住,一时语塞。我想坚持,却不得不承认裴潜的话没有错。心狐疑不定,脸色也跟着阴晴莫辩。
“还有什么话要问么?”裴潜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道。
我犹豫一下,瞅着他:“你怎会在此?”
魏傕伐谭熙,兵力只有对方的一半。天下割据,各路豪强之间虎视眈眈,魏傕一方面顾忌寡不敌众,一方面有顾忌后方无人,于是,东南的吴璋就成了魏傕的结盟首选。魏傕与吴璋约定,吴璋出兵五万,与魏傕共同伐谭,事成之后,淮水流域尽归吴璋。
吴璋在淮阳拥兵二十万,倚仗山泽天堑,本是一块难咽的骨头。这五万兵马,对于魏傕来说其实只能算个零头,但是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把背后的包袱交给吴璋,让他牵制荆楚蠢蠢欲动的梁充。
于是,魏吴交界的淮南成了两军共守之处。
而裴潜,是吴璋驻在淮南的主将。
他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很耐心,毫无保留,就像我从前问他问题的时候一样,他说完了,就看着我,用眼神询问我听懂没有。
若在从前,我会想七想八,拿些全不着边际的念头来烦他。可是现在,我听完以后,默默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匹换上了好的,车厢坏了半边,但还能走。
我就坐在这样的马车上,满腹心事,颠颠簸簸地去了淮阳。
淮阳是淮南郡的郡府所在,也是我在淮南看到的唯一还像个样子的城池。因为战事的关系,这里除了民人,街上到处能见到拿着武器的军士,见到人马来到,纷纷让开道路。
穿街走巷,裴潜把我安置在城中一处安静的宅院里。
“前面挨着的就是我的府衙,你且歇息,我去去就来。”他对我说。
我颔首,没看他的脸。
裴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却在我的耳畔延续了很久。
“夫人……”阿元看着我,满脸担忧。自从见到裴潜,她和我一样心绪不定,在路上的时候就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裴潜怎么会突然出现,我们到了这里之后又该如何?可我现下的心思也一样浑浑噩噩,要想的东西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转眼,我看到魏安立在庭院里,手里拿着他的木件。
我开始后悔带他出来。刚才遇袭,要是魏安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真的不用回去了。
“长嫂,我们要留在此地么?”见我走过来,他问。
我点头:“许多府兵受了伤,马车毁坏,暂且上不得路。”我看他神色,温言道,“四叔莫怕,淮阳也有朝廷兵马,回程时只消多派人手,必不会再有遇袭之事。”
魏安摇头:“我不怕。”
我当他是少年逞强,笑了笑。
魏安望着我:“真的,那些毛贼打不过兄长的军士,别看我们这边伤了几个,可他们被斩杀了十余人。”
这我倒没仔细看,想来当时被突然出现的裴潜震傻了。
“哦?”我看着魏安认真的样子,忽然来了兴致,“你怎知他们是毛贼?他们可有箭有刀呢。”
“箭都是粗制的,有的箭头还是石块;刀大多是乡人的柴刀,打不过兵刀。”他皱皱眉,“长嫂,兄长的军士真的很强,即便无人来救,我等也不会有闪失。”
我正寻思着该怎么给这个小叔子解释裴潜,他提起这茬,倒是正好开口。
“四叔,”我说:“方才来救的那位将军……”
“是季渊公子。”魏安道。
我没想到他一下说了出来,愣住:“你认得他?”
“认得。”魏安的表情淡淡:“我在长安时,他曾到家中邀兄长骑马。”
我惊诧不已。
裴潜竟与魏郯相识,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我顿了一下,觉得要说得再清楚些,“我说的是夫君与裴将军,交情很好么?”
“不知,”魏安道,“我只在宅中见过两三回。”
我看他眼神闪烁,片刻,问:“四叔还知道什么?”
“季渊公子是长嫂以前的未婚夫。”
我的额角又开始发胀。
在这个小叔眼里,我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甚好。
裴潜走开以后,许久也没有再出现。
他给我安排的宅院不错,虽不大,却干净舒适。府兵们被安置去了别处,裴潜另派了军士守在宅院外,人影绰绰。
我的屋子,进门可见一案一榻。
案上有壶有杯,壶里的水还是热的。我开了壶盖来看,里面泡的是槐花,还有蜂蜜的味道。
榻上有几本书,我翻了翻,都是些志怪的小经。
许多年过去,我喜欢什么,裴潜仍然记得清楚。
我感到有些累,走到内室,在卧榻上躺了下来。
榻上的褥子很软。奇怪的是,当我闭上眼睛,头脑昏昏沉沉,有件事却格外清醒。
魏安说,魏郯和裴潜在长安的时候就认得了。
魏吴结盟,裴潜在淮南的事,魏郯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
“……夫人亦知晓,我与夫人婚姻,乃出于权宜……”魏郯的话蓦地回响在心头。
当时听到的时候我觉得惊诧,现在却越来越觉得耐人寻味。
魏郯是故意的么?他知道裴潜在这里,所以让我来淮南?
那裴潜呢?他今天出现的时候,掀开车帏就喊“阿嫤”……
许是精力耗费太多,这一觉我睡得很沉。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很暗,我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薄被。
我拉开被子,起身下榻。待我推门出去,只见庭院里灯火寥寥,阿元他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醒了?”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我望去,却见裴潜正坐在阶上,那姿势,似乎待了很久。
“嗯。”我答道。有一瞬,我仍然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感受到凉凉的晚风和灯笼下裴潜疲惫的神色,我觉得这是真的。
“饿了么?我带你去用膳。”见我不说话,裴潜又道。
我没答话,却走过,隔着廊柱看他。
“裴潜。”
这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明显怔了一下。
我几乎从未称过他的全名。张口的时候,我有些犹豫,可还是叫了出来。这般情势,我刻意地想同他拉开些距离。
“嗯?何事?”他没有异色,仰头看着我。
我咬咬唇,道:“白天的时候,我曾问你怎会在此。”
裴潜笑笑:“我不是答过了么,魏吴结盟……”
“不单是此意,”我打断,看着他,“你去救我,并非过路。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对么?”
作者有话要说: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存稿用完了。。
☆、淮阳(中)
风在耳边轻拂,夏虫低鸣。
我等着裴潜说话,他却只看着我,好一会,浮起无奈的笑:“我正愁如何说起,你倒提了起来。”
心像被什么触了一下,我盯着他。
“坐着听还是立着听?这话说起来不短。”裴潜拍拍身旁的石阶,过了会,从身上脱下裼衣铺在石阶上。
我皱眉:“不用你的衣服垫……”
裴潜斜眼一睨,我嘴边的话突然咽了回去。
当我在那垫着裼衣的台阶坐下的时候,心里不是不郁闷的,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会这样习惯地被他一个眼神堵住话头。
“今日我是特地去追你的。”裴潜一点弯也不绕,道,“孟靖上月就曾来信,说你会来淮南。我不知你何时来,一直等候。月初我有事去了扬州,几日前才得知你已经在路上,急忙返来。”说着,他舒一口气,双目中浮起温润的神采,“幸不曾耽误。”
他没有否认他与魏郯相识,可等他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我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裴潜自幼习剑,虽然以文采成名,却一直对武事兴趣高昂。
这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不知道先帝在官宦子弟中拔擢少年羽林郎的时候,裴潜也曾经报名。
这事他不仅瞒着我,也瞒着家人。教场比试那日,他特地在脸上画了粗眉贴了假胡,教人认不出来。
比试的前几场,裴潜很顺利,可就在要过关的最后一场,他输了。
打输他的人,就是魏郯。
这一战打得激烈,裴潜虽败,却因此结识了魏郯。二人虽见面不多,却相互欣赏,常常比试剑法。
后来,天下罹乱,魏郯追随父亲征战,而裴潜祖籍扬州,举家避乱回到故土。
二人再见的时候已经是魏郯定都雍州以后。魏郯出于形势的考虑,一向与吴璋和好,一次,裴潜受命去雍州见魏傕,与魏郯见了一面。他说我在莱阳,求魏郯把我带出来。
魏郯一口答应。后来,他也真的做到了,他用的方法,就是娶我。
“他一直想寻空隙送你出来,可一直出征在外,我这边又因事拖延,故而只得暂将你留在雍都。直至夏初,孟靖来书与我商议,方才将此事敲定。”裴潜看着我的神色,说,“阿嫤,此事牵扯要紧,孟靖不与你说,也有他的考虑。”
我坐在阶上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
脑子里回想起许多东西。
“……夫人若愿意留下,仍是魏氏冢妇;若觉留下无趣,亦可离去。一切全凭夫人意愿……”他那夜对我说的话犹在耳边。
魏郯对我若即若离的样子,他与我相处的那些夜晚……
枉我还自以为身世了得,枉我还每日为夫妻之事苦恼,其实一切一切,不过是他们的安排。我的“夫君”不是不近女色,也不是为旧情守身如玉,而是我在他眼里,根本与“妻子”二字不沾边。
我又想到他手下的府兵,如果我不回去,魏郯只消让他们弄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回去,说我死于流寇之手,我从此以后就与魏氏再无瓜葛了吧……
“知道了。”沉默许久,我低声道。言罢,看向裴潜,“如今我出来了,你欲如何?”
裴潜深吸口气,看着我,深邃而恳切,“阿嫤,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他的话语很轻柔,就像许久以前,他搂着我在我耳边呢喃的语调。
可就像石子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开始?”我悲凉地浅笑,“从何处开始?你娶妇那日还是我嫁去莱阳那日?”
裴潜的脸色一下变得紧绷:“阿嫤……”
“是你说要与我白头偕老,是你说会等我,可你父亲来退婚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的声音发抖,“我哭着去找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连来见我一面向我解释一句都不肯,我想你想得发疯,为了见你,我甚至不顾脸面去街上看你娶妇……”话语间,我的喉咙卡得发疼,泪水早已模糊了眼睛,“如今我家毁人亡任人摆布,你说重新开始……裴潜,我该感恩戴德么?”
“不!”裴潜断喝,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沉痛,“阿嫤,我从不曾忘记你,我……”
“你想说有苦衷是么!”我咬牙挡开他伸来的手,一抹泪水站起来,盯着他苍白的脸,“你我早已结束。”
“阿嫤……”身后传来裴潜焦急的声音,接着,他一阵猛咳。可我已经不想再看他,径自跑进屋子里“砰”一声用力把门关上,仿佛要把那令人失态的一切都隔绝。
身体在隐隐发抖,我背靠着门扇,哽咽着深深喘气,眼泪不可抑制地奔涌。
“……公子!”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人声,声音惊惶,“来人帮手!快去请郎中!”
郎中?我愣了一下,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连忙开门。
方才的台阶上,裴潜正被人抱起,双目紧闭,四肢无力地垂下,竟是不省人事。
屋子里药气弥漫。
郎中给榻上的裴潜把过脉之后,转过头来。
“郎中,公子身体如何?”戚叔走过来,向他问道。
“无大碍了,伤口已经缝好,敷了药。”郎中将用具收起,放入随身的布包。罢了,他皱眉看向戚叔,埋怨道,“我早说过旧伤未愈,骑马不可频繁。诸公可曾听进去?下回再这样,我是不敢治了!”
戚叔连声应承,又谢了几声,把脸色不豫的郎中送出门。
我在一旁看着他们,泪水早已经干了,脸绷绷的。
戚叔走到榻旁,看看仍旧沉睡的裴潜,片刻,又看看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摇头:“真冤孽。”
我低头。
戚叔是裴家的老仆。他侍奉过裴氏的三代主人,深得信赖。裴潜出世以后,他专司裴潜的起居行止之事,是裴潜最亲近的人之一。
我和裴潜都是戚叔看着长大的。对于我们而言,他是个严慈并立的长辈,有时我和裴潜闹别扭,还会去找戚叔评理。在裴府,我最熟悉的人是裴潜,第二熟悉的却不是他父母,而是戚叔。
“他……”我的声音低低,“怎会有伤?”
“半年前,公子肋下曾中箭。”戚叔倒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道,“伤得挺重,幸亏救治及时才捡回命来。”
我怔怔地望着榻上的裴潜。
白日里从郊野到淮阳,他骑在马上风尘仆仆,谁想竟是个重伤刚愈之人。再想他之前说我在雍州的时候,他“因事拖延”,那事就是受伤么?
“女君啊……”戚叔看着我,忽然红了眼底。
“你勿怨公子。”他抬起袖子擦擦眼睛,道,“我知道女君心里苦,可是女君,公子也苦啊。那时情势女君是知道的,裴氏上下两百多口人,主公也是无法。主公决意退婚之时,公子无论如何也不肯,主公一狠心,命人将他捆起来,亲自去了府上。事后,公子要去寻你,也是主公把他软禁起来。公子不吃不喝,才几日过去,人就瘦得没了神气,最后是夫人要在他面前撞柱子寻死,他才开的口。”
“女君不知道公子这些年过得多沉郁,他从不曾开怀笑过,年纪轻轻,眉间都拧出了痕。即便是新婚之时,公子与新妇拜了堂,却转身睡去了书房,惹得亲家差点翻脸。及至长安生乱,公子举家避往江南,新夫人故去……”
“故去?”我听到这两个字,抬起头来。
戚叔颔首,“唉”了一声,道:“新夫人本身体羸弱,长安到扬州路途漫漫,她发了一场急病就去了。”
我看着他,睁大了眼睛。
戚叔声音低低:“女君,主公也常劝公子再娶,可公子应一声也不肯。他这些年独身一人,为的就是等女君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觉得把小魏和小裴写得有点基情。。。
☆、淮阳(下)
作者有话要说:淮阳(中)
风在耳边轻拂,夏虫低鸣。
我等着裴潜说话,他却只看着我,好一会,浮起无奈的笑:“我正愁如何说起,你倒提了起来。”
心像被什么触了一下,我盯着他。
“坐着听还是立着听?这话说起来不短。”裴潜拍拍身旁的石阶,过了会,从身上脱下裼衣铺在石阶上。
我皱眉:“不用你的衣服垫……”
裴潜斜眼一睨,我嘴边的话突然咽了回去。
当我在那垫着裼衣的台阶坐下的时候,心里不是不郁闷的,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会这样习惯地被他一个眼神堵住话头。
“今日我是特地去追你的。”裴潜一点弯也不绕,道,“孟靖上月就曾来信,说你会来淮南。我不知你何时来,一直等候。月初我有事去了扬州,几日前才得知你已经在路上,急忙返来。”说着,他舒一口气,双目中浮起温润的神采,“幸不曾耽误。”
他没有否认他与魏郯相识,可等他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我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裴潜自幼习剑,虽然以文采成名,却一直对武事兴趣高昂。
这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不知道先帝在官宦子弟中拔擢少年羽林郎的时候,裴潜也曾经报名。
这事他不仅瞒着我,也瞒着家人。教场比试那日,他特地在脸上画了粗眉贴了假胡,教人认不出来。
比试的前几场,裴潜很顺利,可就在要过关的最后一场,他输了。
打输他的人,就是魏郯。
这一战打得激烈,裴潜虽败,却因此结识了魏郯。二人虽见面不多,却相互欣赏,常常比试剑法。
后来,天下罹乱,魏郯追随父亲征战,而裴潜祖籍扬州,举家避乱回到故土。
二人再见的时候已经是魏郯定都雍州以后。魏郯出于形势的考虑,一向与吴璋和好,一次,裴潜受命去雍州见魏傕,与魏郯见了一面。他说我在莱阳,求魏郯把我带出来。
魏郯一口答应。后来,他也真的做到了,他用的方法,就是娶我。
“他一直想寻空隙送你出来,可一直出征在外,我这边又因事拖延,故而只得暂将你留在雍都。直至夏初,孟靖来书与我商议,方才将此事敲定。”裴潜看着我的神色,说,“阿嫤,此事牵扯要紧,孟靖不与你说,也有他的考虑。”
我坐在阶上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
脑子里回想起许多东西。
“……夫人若愿意留下,仍是魏氏冢妇;若觉留下无趣,亦可离去。一切全凭夫人意愿……”他那夜对我说的话犹在耳边。
魏郯对我若即若离的样子,他与我相处的那些夜晚……
枉我还自以为身世了得,枉我还每日为夫妻之事苦恼,其实一切一切,不过是他们的安排。我的“夫君”不是不近女色,也不是为旧情守身如玉,而是我在他眼里,根本与“妻子”二字不沾边。
我又想到他手下的府兵,如果我不回去,魏郯只消让他们弄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回去,说我死于流寇之手,我从此以后就与魏氏再无瓜葛了吧……
“知道了。”沉默许久,我低声道。言罢,看向裴潜,“如今我出来了,你欲如何?”
裴潜深吸口气,看着我,深邃而恳切,“阿嫤,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他的话语很轻柔,就像许久以前,他搂着我在我耳边呢喃的语调。
可就像石子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开始?”我悲凉地浅笑,“从何处开始?你娶妇那日还是我嫁去莱阳那日?”
裴潜的脸色一下变得紧绷:“阿嫤……”
“是你说要与我白头偕老,是你说会等我,可你父亲来退婚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的声音发抖,“我哭着去找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连来见我一面向我解释一句都不肯,我想你想得发疯,为了见你,我甚至不顾脸面去街上看你娶妇……”话语间,我的喉咙卡得发疼,泪水早已模糊了眼睛,“如今我家毁人亡任人摆布,你说重新开始……裴潜,我该感恩戴德么?”
“不!”裴潜断喝,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沉痛,“阿嫤,我从不曾忘记你,我……”
“你想说有苦衷是么!”我咬牙挡开他伸来的手,一抹泪水站起来,盯着他苍白的脸,“你我早已结束。”
“阿嫤……”身后传来裴潜焦急的声音,接着,他一阵猛咳。可我已经不想再看他,径自跑进屋子里“砰”一声用力把门关上,仿佛要把那令人失态的一切都隔绝。
身体在隐隐发抖,我背靠着门扇,哽咽着深深喘气,眼泪不可抑制地奔涌。
“……公子!”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人声,声音惊惶,“来人帮手!快去请郎中!”
郎中?我愣了一下,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连忙开门。
方才的台阶上,裴潜正被人抱起,双目紧闭,四肢无力地垂下,竟是不省人事。
屋子里药气弥漫。
郎中给榻上的裴潜把过脉之后,转过头来。
“郎中,公子身体如何?”戚叔走过来,向他问道。
“无大碍了,伤口已经缝好,敷了药。”郎中将用具收起,放入随身的布包。罢了,他皱眉看向戚叔,埋怨道,“我早说过旧伤未愈,骑马不可频繁。诸公可曾听进去?下回再这样,我是不敢治了!”
戚叔连声应承,又谢了几声,把脸色不豫的郎中送出门。
我在一旁看着他们,泪水早已经干了,脸绷绷的。
戚叔走到榻旁,看看仍旧沉睡的裴潜,片刻,又看看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摇头:“真冤孽。”
我低头。
戚叔是裴家的老仆。他侍奉过裴氏的三代主人,深得信赖。裴潜出世以后,他专司裴潜的起居行止之事,是裴潜最亲近的人之一。
我和裴潜都是戚叔看着长大的。对于我们而言,他是个严慈并立的长辈,有时我和裴潜闹别扭,还会去找戚叔评理。在裴府,我最熟悉的人是裴潜,第二熟悉的却不是他父母,而是戚叔。
“他……”我的声音低低,“怎会有伤?”
“半年前,公子肋下曾中箭。”戚叔倒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道,“伤得挺重,幸亏救治及时才捡回命来。”
我怔怔地望着榻上的裴潜。
白日里从郊野到淮阳,他骑在马上风尘仆仆,谁想竟是个重伤刚愈之人。再想他之前说我在雍州的时候,他“因事拖延”,那事就是受伤么?
“女君啊……”戚叔看着我,忽然红了眼底。
“你勿怨公子。”他抬起袖子擦擦眼睛,道,“我知道女君心里苦,可是女君,公子也苦啊。那时情势女君是知道的,裴氏上下两百多口人,主公也是无法。主公决意退婚之时,公子无论如何也不肯,主公一狠心,命人将他捆起来,亲自去了府上。事后,公子要去寻你,也是主公把他软禁起来。公子不吃不喝,才几日过去,人就瘦得没了神气,最后是夫人要在他面前撞柱子寻死,他才开的口。”
“女君不知道公子这些年过得多沉郁,他从不曾开怀笑过,年纪轻轻,眉间都拧出了痕。即便是新婚之时,公子与新妇拜了堂,却转身睡去了书房,惹得亲家差点翻脸。及至长安生乱,公子举家避往江南,新夫人故去……”
“故去?”我听到这两个字,抬起头来。
戚叔颔首,“唉”了一声,道:“新夫人本身体羸弱,长安到扬州路途漫漫,她发了一场急病就去了。”
我看着他,睁大了眼睛。
戚叔声音低低:“女君,主公也常劝公子再娶,可公子应一声也不肯。他这些年独身一人,为的就是等女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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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上一章还没抽回来,所以贴来这里。
窗户关着,仍然有夜风从缝隙里透入,烛火一动一动,光影在裴潜苍白而沉静的睡颜上浮动。
我一直坐在榻旁,心情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激烈,却仍然乱糟糟的。
“……女君,”戚叔方才的话仍徘徊不去,“容我说一句,女君与公子都是我一路看着来的,少年挚情,最是珍贵。从前诸事身不由己,如今女君与公子再遇,乃是千般不易,若得再续前缘,岂非大善。女君,留下吧……”
留下么?
不知怎的,我却想到魏郯。
他送我来见裴潜,却不告诉我裴潜的事。
他给我金子。
他说我留下或离去,全凭自己的意愿。
千头万绪,如今即便知道了他的初衷,我仍然觉得他是一个让人困惑的人。
榻上的人动了一下,裴潜拧起眉头,片刻,睁开了眼睛。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迷蒙的双眸透出喜悦的神采。
“阿……”他张张嘴,声音结在喉咙里。
“别动。”我说,拿来一碗水,凑到他嘴边。
裴潜微微抬起头,小口小口地抿起来。直到饮下大半碗,他舒口气重新躺下。
我把水碗放下,站起身。
才要迈步,袖子却被攥住。
“阿嫤……”裴潜的声音低哑,“别走。”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乌黑的瞳仁上覆着一层光润的色泽,如乞怜的孩童一样教人不忍。
“我去端粥来。”我说,语气不自觉的软下来。
裴潜似犹豫了一下,望望不远处放着粥罐的案台,放开手。
我倒了一碗粥端过来,看看他:“能自己吃么?”
裴潜试着动了动身体,才支起一点,却倒下去,眨眨眼睛:“起不来。”
我狐疑地看他,又怕他真的牵扯到伤口,只得自己在榻旁坐下。
戚叔送这粥来已有半个时辰,并不很烫。我用汤匙挂了一勺面上的,送到裴潜唇边。
“你吃过了么?”他忽然问。
“吃过了。”我说。
裴潜不再言语,张口将粥吞下,眼睛却望着我,唇角深深弯着笑。
“看我做什么。”我淡淡道。
“好看。”裴潜双目中盛着光亮。他的笑容一向迷人,若是别的女子看到他冲自己笑,一定会面红耳赤,再加上甜言蜜语,说不定会晕倒。
但我不吃这一套。
“傻笑。”我鄙夷地说,又将一匙粥塞进他嘴里。
这粥是从底下挖出来的,显然有点烫,裴潜含在嘴里,不住龇牙咧嘴。
“你这女子……”他好不容易吞下去以后,瞪我一眼。
看到这副窘样,我的心情却莫名奇妙好起来,又塞给他一口。
许是我满匙满匙喂得快,一碗粥很快吃完,我想再去添一碗,裴潜却不肯了。
“不要,饱了。”他说。
“那不行,郎中说你精气耗损,要补回来。”我说。
裴潜看着我,脸上却笑容盈盈:“不必了,已经补回来了。”说罢,他叹一口气,道,“阿嫤,想不到卧床让人伺候,这样舒服。”
得瑟。我白他一眼,可是心里却并不着恼。
以前裴潜很少生病,相比之下,我则是常常因季节变换着凉发烧,有时还会重到卧床。每到这时,裴潜就会来看我,也会喂我喝药喝粥。
遇到我嫌这嫌那不肯张嘴的时候,他会眼睛一瞪,说你这不识好歹的小女子,知不知道长安里多少病得七晕八素的美人求我去看一眼我也不去,如今我亲手给你喂食,你敢不吃?
这话自然是引得我一下从病榻上跳起来捏他。时隔许多年,那些情景如今对调了过来,我还能想起自己面上虽怒,心里却是快乐的。
“那你就再吃一碗,”我说,“舒服个够。”
裴潜苦笑:“可我吃不进了。”
我眉头一扬:“不吃算了,正好,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病得七晕八素的美男子等着我这二婚之妇去喂。”
裴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意味深长:“是么,那我同你一起去。我是鳏夫,与你正好一对。”
我的表情在脸上僵住。
裴潜注视着我,脸上的戏谑之色收起,只余认真。
“阿嫤……”他伸手过来,我却挪开。
裴潜的手僵在半空。
我低头不看他的脸,轻声道:“夜深了,我去歇息,你也睡吧。”说罢,我放下碗,转身朝门外走去。
出到庭院,天上的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守在裴潜屋子外面的军士看到我,或多或少的露出些好奇的表情。我不理他们,跟旁人借了灯笼,按着来时的原路,径自回到自己住的宅院里。
这般时辰,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当我进了院子里,却发现月光下有个人,不禁吓了一跳。
接着灯笼的光照,我认出来,那是魏安。他坐在院中的青石板上,靠着身后的老梅树,见到我来才站起身。
“四叔?”我讶异不已,“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魏安却不回答:“长嫂去了何处?”
我一愣,片刻,和色解释道:“裴将军旧疾复发,我去探望。”
“探望到凌晨么?”魏安语气有些尖刻。
我听出这话里的不善,皱眉低声道:“四叔胡说什么?”
魏安却不说话,“哼”一声,冲冲地拂袖而去。
没多久,“砰”一声,我听到不远处传来门扇狠狠关上的声音。
我怔在原地,正尴尬,阿元走了出来。
“夫人。”她身上披着外衣,打着哈欠,“夫人回来了。”
“嗯。”我说着,把灯笼交给她,“四叔一夜未睡?”
“也许是。”阿元摇摇头,道,“他说要等你回来,我怎么劝他也不肯走。”
“为何要等我?”
“我不知呢。”阿元说,“是了夫人,季渊公子怎么样了?我那时看夫人睡觉,便与四公子去用膳,回来却听说季渊公子晕厥,夫人也不见了。夫人这是去照料了大半夜?”
我疲惫地苦笑,点点头:“暂且无事了。”
阿元叹口气,还想再问,我却朝她摆摆手。我已经很累,不想再谈此事。
梦里沉沉浮浮,时光交错,我一会回到少年时,一会看到那些噩梦般的日子,或笑或泪,并不安宁。我梦到自己一直在找裴潜,他站得远远的,有时对我笑,有时却很忧郁;我想去追他,可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以后,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梦,我从前做过不少,以至于在梦里,我就知道它不是真实的。
“夫人醒了?”阿元走过来,拿衣服给我穿上。
“那边如何了?”我问。
阿元会意我指的是谁,道:“两个时辰前戚叔曾来过,见夫人还在歇息,就走了,只同我说季渊公子还在卧榻将养。”
我点点头,他这么说,就是没什么大事了。
“夫人要去看看么?”阿元问。
我想了想,道:“不去。”
从前惯来的毛病,听到裴潜卧病,我会本能地也坐不住。可是我也明白现在已经不是从前,太多的事隔阂在中间,若不十分要紧,我们还是离开些比较好。
阿元若有所思地看我,正要起身,我拉住她:“阿元,陪我说会话。”
她一怔:“哦。”说罢,又坐下来。
我仍然躺在榻上,一五一十地将昨日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些事实在太多,挤在我的脑子里让我不得安宁。我急切地倾诉,把它们统统倒出来,好腾出精力去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阿元听我说着,眼睛越睁越大,听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也不敢相信,是么?”我苦笑。
她点点头,片刻,又摇摇头。
“夫人,若是季渊公子,我倒是信。可大公子……”她有些语无伦次,“天哪,那不是一直瞒着丞相……”
我望着帐顶。这件事,魏傕清不清楚我不知道,但只消看看现在魏傕手下有多少父亲从前的门生旧人在帮他做事,就知道这桩婚事里面他们并非白白给人铺路。
“夫人。”阿元犹豫地看着我,“你怎么想?你回雍都还是留在淮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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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抽得太要紧,今天不敢放存稿箱了。。
我知道停在这里不厚道,但是马上要去吃饭,晚上要看电影,请大家手下留情不要PIA我!~~遁!
☆、守城
阿元问我去哪里。
我苦笑,是啊,去哪里?
魏郯娶我本是假意,现在又送着我来这边,想来是不打算再让我回去的。
裴潜呢?我叹口气。对他,我的心情一言难尽,他做出这么许多,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是过去种种,又岂能说忘就忘?
我若跟了裴潜,“傅嫤”两个字,大概从此就会变成“傅氏”被写在魏氏祠堂的牌位上,而我从此隐姓埋名,不仅魏氏,甚至与傅氏也再没了瓜葛。那个被我珍爱和引以为傲的姓氏,会被我亲手抛弃……想到这些,我的指甲突然掐进手心。
“我哪边也不想去,”我幽幽地说,“我想走得远远的,找个偏僻的地方也好,逍遥自在,不用再管这些人。”
阿元的脸色变了一下。过了会,她想想,道:“也并非不可,但是夫人,你若留走了,雍都的生意怎么办?”
我一愣,心头如遭闷捶。
对啊,竟忘了雍都还有生意!
我抓狂,用指甲挠床板。
虽然我刻意地不想跟裴潜太靠近,但他旧伤复发是为了我,探望他还是成了每日必行的功课。不过跟第一次不一样,我只在白天去,并且每次挑的都是饭点,落在别人眼里也就不会那么暧昧。
魏安仍然对这几件事很有意见,一连几日不跟我说话。我每次去看他,他要么在弄他的木件,要么在跟院子里的军士说着木件。见到我来,他却是一副冷脸。
我跟他解释过裴潜的伤,可他好像一点听不进去。我无法,自己不是圣人,他要生闷气就只好由他去了。
裴潜的伤好得很快,过了三四日,他已经能够下地了。
每次看到我来,他都笑吟吟的。无论写字还是看书,他都会停下来,专心和我一起吃饭。
我也不像先前那样紧绷,会主动跟他说话;有时候说到一些共同认识的人和事,会不由地想起从前二人议论时说过的话,望向裴潜,那双目中竟也满是会心的笑意。
年少之谊,指的大概就是如此吧……
“想什么?”我正神游,面前的碗突然被敲了一记。
裴潜将一块中翼夹到我的碗里:“食不可分神。”
我皱皱鼻子,不过鸡中翼是我最爱吃的,看在这份上,不与他计较。今天我问过郎中,给裴潜做了鸡汤,整整炖了两个时辰。
裴潜低头喝着汤,皱皱眉头:“这汤怎么这么甜?你放了糖?”
“嗯。”我说。
裴潜看着我,表情有些无语:“你见过谁家的鸡汤放糖?”
“不是放糖么?”我疑惑,想起从前喝的汤,人们都喜欢讨论汤甜不甜,不放糖又怎么会甜……看到裴潜的脸色,我意识到自己大概做错了,但是,认错是不可能的。
“不好吃么?我觉得挺好。”我横着来,“里面的药材很贵,你要吃完。”说到药材,我心头简直滴血。淮阳虽靠近南方,但刚经过战乱,平常做汤用的药材价格翻了十几倍,我买来的时候简直像放血一样难受。
“你去买药材?”裴潜讶然,“问戚叔要不就是了,怎么要你买?”
“不用你管。”我瞪他一眼。问戚叔要当然容易,可是我最近很怕见到他,因为他老是劝我留下来,还动不动就垂泪感叹。
裴潜不语,低头喝汤。他的唇角一直弯着,好像在吃着无上美味。
吃过饭,我收拾了东西要走,裴潜叫住我。
“阿嫤,”他说,“那些府兵的伤也快休养好了,过两日,我加派些人手,将四公子送回雍都,如何?”
我一愣,这话的意思很明白,送魏安走,我留下。
“我……”我咬咬唇,“我再想想。”
裴潜苦笑:“阿嫤,孟靖送你过来,难道你还能再回去?”
“我再想想。”我重复道。
裴潜看着我,脸色微微黯下。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未几,有人道:“将军!”
裴潜有些讶异,走到门前去:“何事?”
我在室内,好奇地竖起耳朵。只听那人的声音很着急,道,“将军,细作来报,梁充次子梁衡帅军一万,正往淮阳而来,已不足三十里!”
梁充是皇室宗亲,先帝时,任荆州牧。大乱以后,他拥兵自重,将荆楚诸郡牢牢握在手中。天子定都雍州之后,曾召入朝,可是梁充拒绝,骂魏傕挟天子而令诸侯,他誓不屈服。
魏傕北方未定,并不急于收拾梁充。而梁充也不是傻子,蛰伏荆楚,伺机而动。
如今机会来了。魏傕在北方与谭熙大战,后方正是空虚。十日前,梁充次子梁衡进攻江州,吴璋忙于抵抗,将原本驻在淮阳的兵马调了过去。谁知梁充梁衡虚晃一枪,竟连夜朝淮阳而来。淮阳乃是整个淮南的门户,一旦打开,淮南尽入囊中。
而裴潜的手中有人马五千,加上魏傕留在这里的一千兵马,只有六千。
我不懂打仗,但是听到戚叔详说,身上也起了一层冷汗。
裴潜早在听到消息的时候,就匆匆去了城头。府兵们闻讯赶来宅院,军曹把马车也拉了来。
“女君,”戚叔对我说,“公子命我即刻带女君出城。”
“去何处?”我问。
“离淮阳最近的城池,唯有扬州。”戚叔说。
“夫人!”这时,一名府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向我禀道:“夫人!四公子不知去向!”
我一惊,这个节骨眼上,魏安怎会不见?忙道:“快去寻!所有人都去!”
众军士应下,纷纷跑开。
“女君,时辰可不能再拖了!”戚叔急道,“这样,四公子我来等,女君先走!”
“不行。”我咬唇:“要走一起走,再等等。”
半个时辰过去,魏安仍然没有找到,而城墙上已经传来了敌军来到的消息。
这辈子,我不是第一次经历围城。上次是莱阳,魏傕兵临城下。一样的人心惶惶,一样的纷乱嘈杂,但结果还算不错,兵不血刃,我嫁给了魏郯。
不知道这回又会如何?
街上,匆忙奔走的军士呼喝着“让路”,到处是神情紧张的人。不少平民今日要去赶集,闻得战事突来,慌慌张张地往家里跑。一名妇人提着菜篮从我身旁急急走过,怀里抱着的孩子正“哇哇”大哭。
“阿嫤!”一声大喝突然在身后响起,回头,却见裴潜大步走来,又惊又怒,“不是叫你走么?怎还在此?!戚叔何在?!”
他风尘仆仆,全身铠甲,腰佩长剑,全然一副武将的样子。
我正要回答,突然,只听得城头上一阵吵闹。
“将军!”一名军士朝这边大喊,“敌军击鼓,要攻城了!”
裴潜脸色一变,对我急声道:“召集府兵护卫,躲到宅院里去!”说罢,他转身,匆匆朝城楼奔去。
城下的人如炸锅,我能听到城墙外隐约传来“咚咚”的鼓声。
“夫人,”阿元的声音透着害怕,“现在怎么办?”
我望着城楼,只觉心跳也跟着那鼓声似的。
“先把四叔找到。”我低低说。
最先找到魏安的是两名府兵,他们带我穿过人流见到魏安。他居然离我不远,就在正门十几丈外的城墙上。
这里到处是手中持弓持弩的军士,一名中年将官立在魏安身旁,我看到他们身后的旗子猎猎招展,上面写着大大的“魏”字。
见到我来,魏安愣了一下。
他身旁的将官明显地犹疑了一下,随即上前来与我行礼:“夫人。”
我看看他,颔首还礼:“将军。”
此人叫杨恪,是魏傕驻在淮阳的主将。我来淮阳的原因本是微妙,身份更要保密,此人我也就在宅中见过一次。不过,魏安跟他熟悉得多,据阿元说,这些日子,魏安常常与杨恪在一起。
再看向魏安,他也看着我,好一会,才行个礼:“长嫂。”
这模样不情不愿,我也没工夫计较,道:“四叔,此处危险,随我回宅中去。”
“不去。”魏安说。
我登时觉得火起,压着怒气:“什么?”
魏安理直气壮:“兄长说过,魏氏的男子,宁死也不做畏缩之徒,我要与将军一道迎敌。”
“迎敌?”我气极反笑:“甚好!四叔如何迎敌?”说罢,我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城墙边上,指指城下,“四叔要冲上去与人拼杀么?”
我只想吓吓他,可当我看到城下那密密麻麻的阵列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鼓声隆隆地从战车上擂起来,无数的矛头指着城墙,我看到了几百人扛着的攻城锤、高高的云梯,还有好些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城上的士兵已经放箭,城下的人也回以箭矢,有几只还飞来了这边,军士举起盾牌,一阵“铛铛”的惊心之声。
“将军,”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发虚,问杨恪,“他们不是突袭么?怎么还有这么多攻城之物?”
杨恪眉头紧锁:“只怕是谋划已久。”
我越发心神不宁,不再理魏安,转而对杨恪说,“请将军派人将公子送回宅院。”
“不。”魏安大力甩开我的手,脸色通红,“我还要试新弩机!”
“弩机?”我讶然,这才发现他和杨恪的旁边有一个大木架。确切地说,这是一辆绞车,只不过前部加了一张两弩合成的大弩。
这时,城下鼓声忽然停住。只见军士朝两边分拨开去,一名身披盔甲的将官策马而出。他在军前站定,手中百十斤重的大戟一挥,寒光锃亮。风呼呼地吹来,旗子在风中抖动,我听到那将大声吆喝着什么。气氛中有迫人的压力,我想走开,却迈不动腿。
他在叫战,向裴潜叫战。
我不知道裴潜武力几何,能不能迎得了那支吓人的大戟。但是我知道裴潜身上有伤,如果他开成出战……我几乎不敢往下想。
“那便是梁充的次子梁衡么?”我问杨恪。
“禀夫人,正是。”杨恪道。
我着急地说:“他停住了,怎不用箭射他?”
“禀夫人,太远,箭够不着。”
我:“……”
这时,城头那边有人奔来,说裴潜请杨恪立即过去。
杨恪答应一声,命手下军士护卫我和魏安,告了礼,快步朝城楼而去。
我望着他的身影,心里忐忑地想,裴潜手下有能迎战的大将么?这般情势,雍州和吴璋应该会派援兵来吧?来的话何时才能来到……
城楼那边想起粗声粗气的声音,似乎是杨恪在向梁衡回话。与此同时,我听到旁边传来“咯咯”的声音。
看去,却见五六名军士正合力摇着绞机上的杆。绞机上的麻绳紧紧卷起,将大弩慢慢拉开;弩上的箭是铜制的,箭头粗大而锋利,看着碜人。
“公子,够了么?”一名军士问。
“再拉开些。”魏安盯着大弩道。
“四叔……”我上前,魏安却拦住我。
“长嫂,”他神色认真而恳切,“就让我试这一次。”
我抿唇,忍住心中的焦虑,站到一边。城下的叫战还在继续,敌兵起哄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叫战之后,若城中无人出来应战,他们就要攻城。
“往左,再偏一些。”魏安的声音响起,我再看去,只见那大弩已经被绞机拉得完全张开,紧绷的弦挂在牙上,好像随时都会崩断。
一名弩兵正将箭头朝向调整,未几,道:“公子,好了。”
魏安看了看,向一名身形高壮的大汉点头。大汉颔首,举起手中的木棒朝牙上一击。
弩回弹发出巨响,箭化作无影的同时,我睁大眼睛。
梁衡正与城上的杨恪对骂,似乎被什么话惹得满脸怒气。他举起大戟,正要挥下,突然,一道光穿透他的胸膛,溅出血雾。
刹那之间,天地寂静无声。城上的人和城下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懵住,就像是刚拉开的弓突然松了弦。
“怎么没声?”魏安踮起脚朝城下张望,“中了么?”
我:“……”
“中了!公子!中了!”一名城垛上的军士欣喜若狂,几乎跳将起来。这声音如同惊雷,一下将众人拉回眼前。突如其来的转折,城下的混乱如同蚂蚁炸巢,而城上的欢呼声如鼎中沸水,霎时吞没了一切声音。
鼓声大作,城上万箭齐发,如雨坠下。城下的敌兵抬着梁衡的尸体后撤,我听到有将官在大声催促军士出城追击。
“接下来如何?”魏安看看那些欣喜若狂的人们,挠挠头,看向我。
我只觉身上的汗湿贴了衣裳,凉飕飕的。
我长长吸口气:“他们可能会说你暗箭伤人,胜之不武。”
魏安一愣,有些为难:“那……要派郎中去把他救起,再打么?”
我摇头,无力地笑笑:“不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鹅写的各种战争、技术情节绝对伪科学,请群众擦亮眼睛!
谢谢9753691大人、秦白大人的长评,很意外的惊喜哦~嘻嘻~
☆、酒徒
一场大战,来去如风,淮阳兵马毫发未损,教人始料未及。
喜气洋洋的军士们把魏安围起来,用手臂搭作肩舆,把他扛下城墙。城下的人更是欢喜,杨恪领头,振臂欢呼“公子威武”,魏安总是不善言笑,也被这场面唬了个脸红。
“夫人……”阿元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又哭又笑,“方才夫人一直在上面,可担心死我了。”
我安慰地抚抚她的手,笑道,“放心,你父亲都说我是有福之人,必定无虞。”
不远处起了些纷杂的声音,我望去,裴潜正领着他的军士走过来。
“裴将军。”杨恪上前与他见礼,军士们见状也收起笑闹,将魏安放下来。
裴潜与杨恪还礼,看向魏安,微笑道:“此战多亏公子一箭,淮阳转危为安。”
魏安望着他,惯常清冷的脸竟也露出笑意:“是我长嫂应允,我才用那箭的,要谢就谢我长嫂。”
我和裴潜都愣了一下。
他看向我,脸色有些尴尬,却顷刻又用笑容遮住。
“公子过谦。”他温文道,说罢,转身对从人道:“传令下去,将酒肉都拿出来,今日要为众弟兄好好庆功。”
此言一出,众人大喜,又嚷嚷地欢笑起来。
魏安有些面色不豫。
“我回宅中歇息。”他对我说,看也不看裴潜,转身走了开去。
“四叔……”我想喊他等我一起走,魏安的步子却快,转过街口就没了影子。
“这童子倒有些脾性。”裴潜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
我看看他,许是刚得胜的缘故,那脸上原本的苍白被奕奕的神采所取代,颇有英气。
“他就是这个性子,对谁都一样。”我莞尔。
裴潜不置可否地一笑。
得胜之后,要庆功,要与魏傕和吴璋两边通报消息,裴潜忙碌起来。
我担心他的身体,每日一次的探望改成了每日两次,有时候待久些,会变成整个白日都跟他在一起。
当然,有人来见的时候,我会主动避到堂后。这般状况,说不暧昧是不可能的,我有时甚至想,如果魏氏那边突然有谁跑来捉奸,我大概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了。
但我和裴潜的态度都很自然。我是为了照顾裴潜,觉得反正现在是不清不楚,一切等到裴潜身体养好之后再论不迟;裴潜则是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他心情不错,身体恢复得也很快。
由于那场临时来到的战事,送魏安回雍都的日子推迟了好些,不过待得一切平静,这件事还是被重新提了起来。
裴潜问我,考虑得怎么样。
我张张口,仍然觉得无法回答。
“阿嫤,”裴潜叹口气,“你我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下去。”
我默然,好一会,道:“你父母知道我的事么?”
裴潜一怔,笑笑:“你怕他们不许?”
“也不是……”
“阿嫤,”裴潜轻轻地拥住我,对我说,“我父母一向欢喜你,你是知道的。从前那事,他们乃是不得已,你若介怀,就不去扬州,随我去建邺,以后的日子就是你我二人。”
他的臂膀比从前结实有力,身上的味道却从没变过。我闭起眼睛,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
一切,果然仍如从前?
梁衡被魏安一箭射死的事,很快传开了。听说梁充痛哭不已,发誓要血洗淮阳,还要把魏安的人头挂在城墙上。
这话放出来的时候,众人紧张了一阵,杨恪甚至加了两倍的军士守在宅院外,唯恐突然来个什么厉害的细作收了魏安小命。可是等了好几天,风平浪静。细作传回消息说,梁充那边丧事还没做完,他要先把梁衡下葬。
“老匹夫。”阿元在院子里把晒干的衣服收起来,望望头顶的丽日蓝天,道,“好好的大晴天,出门逛逛集市嗑嗑瓜子多好,发什么毒誓打什么仗。”
我正在看魏安两天前摆在院子里的一个木件,听得这话,不禁笑笑。是啊,打什么仗呢,弄的天怒人怨有什么好。不过这种问题想起来太沉重也太复杂,我懒得思考,还是看魏安的那些个小玩意比较有意思。
“四公子去了何处?”过了会,我问。
“我也不知。”阿元说着,像想起什么,道,“我方才从外面回来,听说城外进来了一队人马。”
“人马?”我想了想,“吴璋那边的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颔首,望望天色,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该去看看裴潜呢。
我住的宅院离裴潜的府衙不远,外面的街上也都是军士。午后静得很,走到门前,甚至能听到外面的人在聊天。
“……听兄弟口音,不是中原人?”
“呵呵,小弟闽南人。”
“闽南可远呢,那边大么?”
“大!就说小弟出来的那个晋江城,在闽南也就是巴掌上的指甲盖。”
“晋江?没听说过,那边好玩么?”
“好玩不好玩就那样,不过有样土产挺有名。”
“哦?什么土产?”
“老抽啊!”那人高兴地说,“人们提到晋江,都说老抽……”
看到我,军士们停住话头,朝我行礼。
我点点头,走过去。
其实,我很怕魏安突然在前面出现。这些天来,每当我要去看裴潜,他就明显地对我甩起脸色来。我甚至觉得他越来越像戚叔,我要绕着道,才不会弄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
从后门走进裴潜的府衙,一路都不见什么人。
而当我来到堂后,忽而听到些说话声。
我想起阿元说城外来了一队人马,心想着裴潜或许在会客,正要走开,突然一个声音传入耳中,有些低沉,却让我的心猛然一震。
我回头,凑近窗格朝里面望去。
屋内的人不甚清楚,却足以辨认——坐在案前的是裴潜;坐在下首的人,身形笔直,是魏郯。
我走出府衙的时候,仍觉得思绪有些恍惚。
好巧不巧,迎面正遇魏安。
“长嫂!”他快步朝我走来,面上不掩喜色,“兄长来了,你见到了么?”
我不知道该作何表情,看着他,只问:“他何时来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魏安说,“我原本想带兄长去看长嫂,可兄长说要先见裴将军。”
我点点头:“如此。”
我没有和魏安一起等魏郯出来。他为何来,接魏安么?这本是无可厚非,可重要的是我在这里,而且是他送我来与裴潜相聚的。既然如此,我们这对名义上的夫妻,见面好还是不见面好?
他到底想的什么?我心里有些着恼。
不过,或许与我同样想法,直到入夜,魏郯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院子里。晚饭我是和阿元一起吃的,她显然已经知道了魏郯来到的事,总是看我,欲言又止。
“夫人……”终于,她把碗放下。
“别问了。”我叹口气。
阿元嗫嚅,重新拿起碗。
饭后,我听说又有一队人马进了城,是吴璋派来的。我不知道领军的是谁,吴璋那边的人我也不认识。
“夫人,你听到府衙那边的声音了么?”阿元不满地走进屋里,对我说,“那个吴璋派来的人,嚷嚷要什么伎乐,还叫季渊公子陪他饮酒。”
“哦?”我皱眉。裴潜的身体,郎中说过还不能饮酒,这话让我有些担心。“那他饮酒了么?”我问。
阿元摇摇头。
我望望天色,月亮还未到半空。外面现在人多,也不知魏郯在何处,我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夜色渐深,魏安一直没有回来。将要入睡的时候,我披上衣服,走到前庭去。
先前的嘈杂声已经没有了。淮阳几经战乱,富户都不剩多少,何况伎乐。没有了伎乐,一心寻乐的人也闹不了多久。
大门前挂着灯笼,我走到那里,望了望。一名军士抱着矛倚在墙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
有魏郯在,我瞎操心魏安做什么。心里自嘲道。
刚要转身,突然听得身后一声大喝。
“嘿!那个女子!”
我看去,却见几步外,一人醉醺醺地拿着酒瓶,用手指着我,嘴里喃喃道:“谁说淮阳没有伎乐,这不就是一个女子?”
“公台公台!”他旁边搀扶着的人忙道,“这位可不是伎乐,这位是夫人……”
“什么夫人!”那人将手一挥,“去拉来,陪我饮酒!”
我皱眉,抬脚便走。可没等我把门关上,门突然被撞开。下一瞬,我的手臂被猛然拽住,一股难闻的酒气突然冲来。
“想走?”那人笑得猥琐,“先陪了我再走!”
“公台!不可!”旁人连忙劝道,又招呼军士来拉开。
我用力挣扎,但当我借着灯笼的光照看清了那张脸,心如遭猛捶,浑身僵住。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面改了一下~
☆、杀人
我曾经悲愤,曾经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那些毁灭傅氏的人。但我从不知道这些东西压在心底历经五年之后,它们爆发出来的力气有多么大。
我挣脱,把那人狠狠撞到墙上。那人惊诧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被我的指甲划出了五道触目的血痕。
他吐一口唾沫,脚步趔趄,醉脸上满是狠厉之色:“你……”
“胡振,”我走到灯笼下,冷冷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胡振盯着我好一会,脸色渐渐沉下,带着些不可置信:“你,你是傅嫤?”
胡振,卞后的表兄胡勋的儿子。
卞后得势之后,胡勋当上了廷尉,据我所知,父亲最后被罗织罪名又被扳倒,胡勋在其中是出了大力的。
傅氏抄家也是胡勋带人去做的。父亲和兄长们被绑走之后,胡振见我的长嫂杜氏美貌,竟将她奸污。事后,长嫂含恨投井,而眼见傅氏遭此大辱,我的母亲亦不堪忍受,在囚室中自缢而死。
一切一切,当胡振出现在我面前,怒火犹如架上了干柴,一窜而起。
“夫人!这……”从人大惊失色,正要搀胡振,被他一把甩开。
“呵呵……呵呵呵呵!”胡振看着我,过了会,竟笑了起来,越来越大声。
“我道是何人,原来是你啊。”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阴阳怪气,“我听说你在莱阳待得寂寞,就勾搭上了魏傕的儿子。怎么,如今又来淮阳,是来会裴潜那个老情人……”
胡振话没说完,突然拳风扫过,骨头闷响,他惨叫地滚倒在地。
裴潜不知何时来到,面色铁青地站在胡振面前:“再胡乱言语,我打断你的腿!”
胡振“哎哟哎哟”地在地上蠕动了一会,竟支撑着地坐起来。
“我胡言?”他的半边脸肿得发亮,将混着血和碎牙的唾沫向裴潜啐去,“裴潜!皇后不在了,你连我也敢打!你父亲那时候登门来求我父亲放过你们裴家,还说若肯成全,我父亲要什么他都给!呵呵!如今人走茶凉,你倒会替你旧情出气!还有你!”胡振转向我,笑得狰狞,“我记得你那长嫂姓杜?呵呵,当时她叫得可响,真够味!别以为你有了魏氏当靠山就敢惹我,我……”
一把短刀刺入喉咙,骨肉穿透的闷响截断了他的话。
胡振的嘴半张,眼睛瞪着我,圆如铜铃。
愤怒和戾气,如同血水一般将我的眼睛染得通红。
我喘着气,将短刀抽出来,看着他抽搐地倒下,血从刀口喷涌而出,自己的双手已经染得脏污。
“阿嫤……”身后,裴潜的声音低低。
我回头,他的脸在昏暗的灯笼下不甚清晰,其中的复杂和迟疑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说的是真的么?”我问。
“不是!”裴潜急急道,“我父亲当时虽怕,却从不曾参与陷害傅氏!”
“他去求了胡勋,如果胡勋要他陷害,他也会做,是么?!”
裴潜看着我,脸紧紧绷着,却没有说话。
四周安静无比。
我等着他开口,心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身上的血气慢慢发寒。
“阿嫤,”好一会,他低低地说,“都过去了。”
一团酸涩如火烧一般堵在胸口,阵阵生疼。
“可是于我,还未过去。”我低声道。说罢,看一眼他腰上空空的刀鞘,将刀放在他面前,起身走开。
“阿嫤!”裴潜急急地拉住我的手,“你去何处?”
抬眼,裴潜的目光如同深井,覆着一层水膜,心痛或绝望,已模糊不辨。
我用力,将那手挣开。
“别跟来。”我轻声道,慢慢朝门外走去。
月亮在天上露着一弯脸,地上模模糊糊,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动,犹如行尸。
街上有军士在巡逻,人影绰绰。不过那都不关我的事。
我在干什么?我要去哪里?
心里这么问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只想一直走,一直走,离开方才那些噩梦般东西。
“……夫人?”一人走到我面前,那模样,是个军士,“夫人何往?”
我不理他,只一直往前。
街上静悄悄的,我听到不知哪家的夫人在逗孩童,唱着:“月光光,照地堂……”
“……月光光呀读书郎,骑白马,过莲塘。”很久以前,乳母打着葵扇对我轻唱,“莲塘外,种韭菜,韭菜花,结亲家!”
母亲说:“什么乡野俚歌,拿来乱唱。”
乳母笑道:“这可不是乱唱,我们女君与裴郎是天作之合。”
母亲也笑,看向我,眼里满是骄傲……
我哽咽了一下,想哭,却没有泪水。前方黑影重重,是城墙,下面燃着烛燎。
脚下突然踩空,我跌倒在地。低头看去,地上有个坑,我脚踝被崴了。钻心的疼痛从足部传来,我倒抽一口气,眼泪突然落下。
“夫人!”又有人朝我跑来,我抬眼,有些模糊,似乎是杨恪。
“怎么了?”未等他到跟前,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接着,阴影笼下。
我愣住。
魏郯蹲在地上,把我的脚握在手中,皱眉:“崴了?”
我看着他,那眉毛眼睛鼻子耳朵,每一处都让我觉得厌恶。无名的火气蹿起,不顾脚上的疼痛伸手推他:“不用你管!”
魏郯毫无愠色,捉住我的手将我拉到身前。
“看看边上,”他声音低低,“你打算一直让人这么盯着?”
我朝旁边望去,停住动作。那些城门下的军士和巡逻的巡视都围了过来,一双双眼睛,好奇又热心。
“我走开,你就只好爬着回去。”魏郯说。
我咬唇。
魏郯将握在我脚上的手松开。
我的额角一跳,连忙扯住他的衣袖。
魏郯唇边微微弯了弯,看我一眼,将我打横抱起。
“无事!别看了,都回去!”他对那些军士大声道,说罢,带我离开。
夜风仍然在吹,夹杂着近处温热的气息。
我由着魏郯抱着,一动不动。越过他的肩头,月亮在天上挂着,亮得有些刺目。
“想什么?”魏郯突然道。
我没回答。
魏郯也没再问,径自往前走,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脚步声。
“兄长!”当他走进一个巷口的时候,传来魏安的声音。
他跑过来,看到魏郯抱着我,愣住。
“长嫂怎么了?”他问。
“崴了脚。”魏郯道,“去让人打一桶井水,再烧一桶温水。”
“哦……”魏安点点头,转身跑进巷子里。
魏郯抱着我,也进了那巷子,没多久,一处宅院出现在眼前。
“公子。”院子里的几名从人纷纷行礼,看到我,不约而同地怔了怔,又行礼,“夫人。”
我看看他们,不太自然地点点头。
魏郯也不说什么,径自走进屋里。
他把我放在榻上,动作很轻,尽量不碰我的伤脚。
当我终于离开他的怀抱,心里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跟这个人待着一起,我总会莫名地提着心。
从人将一盆水端到我面前。
“洗手。”魏郯说。
我这才想起来,低头看去,手上的血已经干涸发黑,丑陋不堪。
先前的场面又回想起,我把手浸到水里,用力地搓,仿佛那是世上最恶心的东西。水波漾动,似乎正被某种颜色染得浑浊。
水换了三盆,等到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手已经搓得红红的。这时,从人扛着两桶水进来。魏郯走过来,伸手抬我的伤脚。
我一把推开他。
魏郯歪了一下,抬眼看我,目光沉沉。
我冷冷地与他对视。
片刻,他又伸手。
“不用你管!”我又推他。可他像山一样动也不动,我着急,抬起另一只脚便踹。
“坐好!”魏郯突然喝道。
我吃了一唬,脚停在半空。
魏郯狠狠地地瞪我一眼,继续蹲□,把我的袜子脱掉,捞起裳角,把脚浸到水桶里。
水是温的,伤脚浸在里面,竟突然缓下了许多。
“我自己来。”我嘴上仍然倔强。
魏郯不答,只将我的脚握着,片刻,在水里慢慢转动。
“疼便出声。”他说。
我咬着唇。
魏郯看我一眼,手上的动作又放缓些。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怜?”少顷,他说,“你们都这样么?平日里谁也看不起,自己委屈之时却自怨自艾,觉得别人都成了恶人?”
我答不上来,好一会,不情不愿地开口:“什么‘你们’?”
魏郯却不言语,将我的脚从水里捞起,移走水桶,却将旁边的另一桶水挪过来。
我想叫他说清楚,可一分神,脚踢到桶壁,我只来得及痛呼“啊……”
“别乱动。”魏郯皱眉,把我的脚浸在水里。这水是冰凉的,痛处很快镇了下去。
我乖乖地不再说话,看着魏郯将我的脚浸了冷水又浸温水,反复数次,最后擦干,敷了药,用布条缠起来。
“不想肿成蹄髈就别下地,有事唤从人。”魏郯站起来说。
我瞥瞥他,又瞥瞥裹得像蚕茧的脚,觉得此时该说声“多谢”。可不待开口,门突然被撞开。
“夫人!”阿元跑进来,看到我,眼睛红红地扑过来,“你吓死我了……我听到声音跑出去,外面躺着尸首,你却不见了……他们说你杀了人……”
作者有话要说:会不会不够虐?
☆、薤露
我看着阿元,心又沉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看到我的脚,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自己扭的。”
阿元看着我,又开始擦眼睛:“怎会变成这样……”
我拍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两个从人过来,将水桶提走。这时,我才发现魏郯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阿元将拿来的包袱打开,埋怨道说,“夫人下次切不可再这般任性走开,若非大公子派人来,让我收拾一身干净的衣裳带给你,我都不知道上何处去寻你。”
我沉默了一会,道:“那边……怎么样了?”
阿元说:“季渊公子回去了,脸色很不好。那人的尸首也收了起来,公子严令在场人等不许说出去。”说着,她很担忧,“夫人,听说那人是吴璋的亲信,此来淮阳是要接替公子的位子,如今这般,会不会对公子不利?”
我摇摇头:“不知道。”
说出这话我很坦然。事情已经做了,我不会逃避,接下来变成怎么样我都接受。
至于裴潜,我不清楚他和吴璋之间的关系,而且牵扯着魏氏,结果也可能变得很复杂。但如果为了息事宁人,我最后被供了出去,那也无所谓。我一点也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胡振甚至来不及说出那些污糟的话就会被我杀死。
“阿元,我要回雍州。”我说。
阿元叹口气,点头道,“夫人决定了就好,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我轻轻握着她的手,过了会,又道,“我想饮酒。”
阿元一愣,应一声,起身出去。
待门关上,我脱掉沾有血污的衣服,换上干净的。没多久,阿元拿来一只很小的酒罐,嗫嚅道:“大公子说,夫人不可多饮。”
魏郯知道我酒量不大。我看看那罐酒,颔首:“够了。”
这酒不冲,我试了一下,仰头“咕咕”地喝光。
我曾经问过二兄,为什么人们那么喜欢饮酒。二兄说,人饮了酒之后,会觉得自己能抛开一切烦恼,那种滋味,能让人着迷。
抛开一切烦恼么……
身体轻飘飘的,我躺在榻上,看着光影在眼前慢慢颠倒变幻。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冬天。
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城郊的野地里,头上的麻巾和身上的斩衰御寒不得。与我并行的,父亲、长兄和二兄,他们每个人被一辆囚车押着,正送往刑场。
“……薤上露,何易晞……”声音像要冻裂了一样发哑,却还是擦着眼泪大声地唱:“……露晞明朝更……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阿嫤!”二兄被铐在囚车里,只露出一个头发散乱的脑袋,对我哈哈大笑:“唱得好!”
“阿嫤!回去!”长兄满脸血污,朝我大喊,“回去!”
我喘着气,声音更加响亮:“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押送囚车的狱卒朝我走来,凶恶地举起皮鞭,喝道:“不许唱!”
他们登时变色。
“竖卒!”二兄踢着囚车,怒道,“你敢!她是太后的人!”
狱卒瞪我一眼,悻悻回去,却朝二兄甩了一鞭子,我看到一道血痕划破了他英俊的脸。
“二兄!”我大哭出来,踉跄地朝他跑过去。
“别过来!”走在最前面的父亲突然道,“阿嫤!继续唱!”
我望着他头发花白的身影,擦擦眼睛,艰难而哽咽地唱:“鬼伯……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少踟蹰……”
父亲大笑起来,那是我在他脸上见到的最后一次笑容。
他说,阿嫤,别哭,活下去。
别哭。
我仿佛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就像父亲说的那样。身体暖暖的,仿佛小时候他们把我拥在怀里,轻声低语,别哭……
饮酒很有效,我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以后,觉得自己像是睡过了一辈子。
我想翻身,却觉得脚上很异样。看去,我那只裹得像蚕茧一样的伤脚被吊起了半尺,我动一下,它就跟着幔帐一起摇晃,看着滑稽得很。
阿元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费力拆脚上的死结,她看着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还笑……”我的声音有点卡,清了清喉咙,羞恼道,“为何把我绑成这个样子?”
阿元笑着说:“这可不是我绑的,这是大公子绑的。他说,你夜里睡觉不踏实,会把脚压得更伤,故而要吊起来。”
听她提起魏郯,我僵了一下。想到他,昨晚的事就会在脑子里过一遍,我看着自己晃悠悠的伤脚,默然不语。
阿元察觉到我的异样,也有些尴尬。
“那边可有消息?”我问。
阿元说:“我今晨去打听过,胡振的尸首已经殓起来了,说是梁充派刺客来杀四公子,胡振来救,被逃走的刺客所杀。”
我错愕不已。
我预想过许多后续,却不曾想过会变成这样。
这主意,恐怕是裴潜和魏郯一起商量出来的。梁充?想到这个由头我就觉得啼笑皆非,胡振死有余[www奇qisuu书com网]辜,却落得个义勇之名,魏氏是不是还要装模作样地感谢一番?
“他呢?”我又问。
阿元说:“季渊公子倒是没有消息。”
我微微蹙眉,点点头。
阿元看着我,片刻,换个笑脸,道,“大公子出门前让庖厨做了鱼粥,四公子还说要给夫人做推车。”
“推车?”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却想到另一件事,“大公子昨夜睡在何处?”
阿元想了想,道:“昨夜我回那边去收拾东西,今晨过来的时候,看到大公子从隔壁的厢房里出来。”
“哦。”我颔首。当然是这样,以前我不知道的时候,他这个夫君已是形同虚设,而现在捅破了,则更应该继续。
我不能行走,阿元就打水来给我洗漱。用过饭之后,戚叔来了。
他给我带来伤药,没有再说劝我留下的话,但是更加伤感。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如今半截入土,本想着只待公子与女君成全姻缘,此生便是无憾,可……”他擦着眼睛,“女君,我还是那话,那时情势,公子亦无可奈何。多年来,公子对女君一直愧疚……唉,终是冤孽!”
戚叔已经两鬓霜白,我一向敬重他,见他在面前垂泪,我也不好受。
“戚叔,别这样。”我低声道,将自己的巾帕递给他。
“我是不甘哪……”戚叔摇头,“女君与公子,当年多少人艳羡的佳偶,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我只觉口中苦涩,少顷,道,“戚叔,我与他,并非情愿二字可解。”
戚叔看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能走路,最后是阿元把戚叔送出门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许久,我仍看着那里,一动不动。
我先前还担心要是裴潜来了,我该怎么面对他。现在看来这是我多虑,他不会来了……
昨夜的事犹如利刃,斩断了我的一切犹豫。
我自认我是个一旦认定某件事,就可以做得义无反顾的人。可已经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心还会一直在疼?
“醒了?”一个声音忽然道。
我从怔忡中回神,忙拭去模糊眼睛的泪水。魏郯回来了,才进门。
“回来了。”我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扭过头去。
魏郯没说话,可听着脚步声,却是向我走了过来。
我回头,他已经站在我面前。
魏郯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片刻,又落到脚上。
“疼么?”他问。
我摇头:“不太疼。”
魏郯不语,却在榻上坐下,把我的伤脚握住。他解掉结,将层层布条拆开。他下手很轻,脚一点也不痛,倒是我有点紧张,一直盯着他的动作。
我的脚踝露出来,肿起了一大块。
魏郯眉头扬一下:“真成蹄髈了。”
我:“……”
“别瞪我,”魏郯毫无愧色,“若非我昨夜救治及时,肿得更大。”说罢,他让从人提水进来,又给我浸起了脚。
我看着他蹲在我身前,添水揉脚,亲力亲为。从昨晚到现在,他出现得及时,照顾得周到。那低眉尽心的模样,竟全然不似先前那个高高在上情绪莫测的魏郯。
是我的错觉么?
或者说,他在愧疚?
不知是否察觉到我的注视,魏郯抬起头来。
“有事?”他问。
“我昨夜杀的那人,牵扯大么?”我说。
魏郯看看我,表情不变。
“吴璋的心腹,来替季渊守淮阳。”魏郯继续把着我的脚在温水里活动,“你说牵扯大么?”
我却感到些不寻常:“吴璋为何派人来替裴潜?裴潜与吴璋……”
“这我不知。”魏郯淡淡打断道。
我意识到自己方才问得太多了,于是闭嘴。
“有件事,我倒想问问你。”这是,魏郯却不紧不慢道,“我后日就走。淮南往雍州的道路太危险,我想带上四弟先去洛阳,再派人送他回雍都。”说罢,他停了停,“你一起么?”
我差不多能想到他会来问我的打算,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沉默了一下,道:“嗯,我与四叔一起走。”
魏郯抬眼,注视着我。
“有事?”我问。
“无事。”魏郯从容道,拿来一块巾帕,把我的脚擦干。
既然拿定主意要走,接下来的事并不麻烦。
阿元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物什,车马府兵早已休养齐整。隔日的清晨,洗漱用膳之后,我们就准备上路了。
魏郯进屋来,想象上次那样把我抱出去,但我不愿意。
“不必,我的脚不疼了。”我说着,推开他,攀到阿元的肩膀上,一跳一跳地走出门去。
出门,经过院子再坐到马车上,不长的一段路,像我这样的“走”法却着实辛苦。
待我终于坐定,魏郯立在车旁,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
“公子!”一名从人跑过来禀报,“都准备好了,启程么?”
魏傕颔首:“启程。”说罢,转身走向前方。
又是一日阳光晴好,马车行至大街上,淮阳城里的民人军士如往常般络绎往来。见到马车行列走来,人们纷纷避让,站在路边看热闹。
正如我来的时候那样。
我看了一会,转过头来。
“夫人!”当马车走到城外的时候,阿元忽然出声,惊讶地指指车窗外。
我望去,郊野葱郁,路边一人白马青袍,身影俊逸而孤寂。
心沉下,我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队伍停下来,我看到魏郯策马迎上前去。
他们在交谈,远远望去,各自神色平静。可过了一会,裴潜打马,朝我这边走过来。
“阿嫤。”他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阿元看看我们,知趣地下了车。
我闭闭眼睛,过了会,道:“我在。”
风带着日头晒在禾草上的味道,车帏无声地拂动。
“你还好么?”他问,“伤足还疼?”
“不疼了。”我说。
短暂的沉默,风似乎也隔着车帏胶着不动。
“你恨我么?”
那声音低低,我的眼底忽而又涌起酸涩,泪水迷蒙。
恨么?纵然过去了许多年,纵然他重现出现在我面前之后又带来重重一击,我埋怨、气恼、痛苦,但我还是知道,那仍然不是恨。
眼泪濡湿了手掌,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裴潜等了好一会,没有等到我的回答。
“阿嫤,”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自嘲,“我一直愧疚,以为只要将你找回来,总能弥补,可……”他停住,片刻,微微抽了口气,又轻声道,“我知道一切难得如意,但有一言。阿嫤,无论何时何地,我总还会是那个阿潜,知道么?”
心中腾起一股温热,与此同时,却有马蹄声响起。
我忙转头,一把拉开车窗上的细竹帘:“阿潜!”
裴潜拉住缰绳,诧异地回头。
我望着那张脸,蓝天碧野之中,他仍旧俊若美玉,如日光一般刺目。
“你……”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哽咽,“你保重。”
裴潜看着我,定定地,沉郁的面庞上,眉头渐渐展开。
他点点头,“叱”一声打马,朝大路上奔去。
我望着那身影被车帏挡去,有人在喊“启程”。
马车重新走起,原野漫漫,似乎永远走不到头。
风仍然吹来,卷着草叶招摇,声音如海,似乎夹杂着一久远的歌声,稚嫩而沙哑。
她说,薤上露,何易晞……
☆、旅途(上)
我的伤足实在麻烦,坐在车上不能活动,双腿麻痹得没了知觉。偏偏马车颠簸得很,车板上的坐垫太薄,我的屁股都要裂了。
行至午时,队伍停下来,从人过来说魏郯吩咐歇息用食。
我被折腾得浑身不舒服,加上心绪低落,实在没有胃口。阿元说搀我去用膳,我兴致缺缺地摇头,阿元说不动我,只好自己下车。
不料,过了一会,魏郯走了过来。
“不舒服?”他问。
我摇摇头。
“那怎么不去用膳?”
“早膳吃多了。”我敷衍道。
魏郯看我一眼,转身便走。可没一会,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麦饼和一只水囊。
“我不饿。”我说。
“吃。”他把麦饼递给我,一副不容抗拒的脸色,“今日路还长。”
我有些恼,但知道他这是好意,只得一声不吭地接过麦饼。
麦饼是早上新做的,还挺软。我撕下一块放到嘴里,嚼了嚼,一点味道都没有。吃了几口,我的喉咙发干,吞咽有些艰难。
魏郯把水囊递给我。
我接过水囊,“咕咕”灌下两口。
“你的脚有伤,车上坐得疼么?”魏郯问。
“尚可。”我说。
魏郯面色无波。
“王晖!”他向不远处的从人道,“取三张毡子和我那褥子来!”
那从人应一声,没多久,抱着一堆东西跑过来。
魏郯亲手将毡子叠起,最上面铺上褥子,放到车上。
“忍耐一下,”他递给我一只水囊,说,“晚上到了泗县,就能好好歇息了。”
我看着他,过了会,道:“多谢。”
魏郯看看我,却不说话,转身走开。
那些毡子和褥子垫着很软,可坐可卧,的确比之前舒服多了。
队伍走得还算快,将要入夜的时候,一断低矮的城墙出现在荒芜的田野那头,军士们点起火把,跟着车马走入城中。
泗县不大,屋舍都是寻常样式。路上听驭者说,这里原本甚至没有城墙,现在的城墙是动乱之后为了防止流寇劫掠才慢慢筑起来的。
魏傕去年征董匡,已经把泗县收入囊中。县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对魏郯毕恭毕敬,当即安排下食宿,招待行旅。
下车的时候,我本想让阿元扶我,可是魏郯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我抱起。
县长和从人们都在周围看着,我觉得窘迫,推拒道,“我自己能行……”
“哦?”魏郯扫我一眼,“你要我放你下地,扶着你跳?”
我语塞,魏郯径自抱着我走进宅院里。
饭食端到堂上,黍米和鱼肉冒着热腾腾的香气,引得一路上只能吃糗粮的我暗自垂涎。
“泗县贫敝,无以招待公子及夫人。”县长满脸歉意。
“饱腹足矣,有劳县长。”魏郯面色平和。
县长唯唯。
魏郯一边用膳一边问了些泗县的民生武备之事,县长一一回答。
我以为魏郯用过膳以后还要再与他谈一会,不料,他问我吃饱不曾,我说吃饱了,他就对县长说明日还要赶路,须尽早歇息,说罢将我抱起,往后院而去。
我又开始窘迫,县长那半是诧异半是暧昧的脸色在脑子里徘徊不去,当他带着我进到房里,看到室中绝无仅有的一张卧榻,我再也忍不住。
“我……我与阿元同寝。”我说。
魏郯把我放在榻上,神色莫测。
“水好了么?”他转头,朝屋外问。
“好了,公子。”有人答道,未几,从人提着水桶进来。
“右足伸出来,”魏郯的声音不冷不热,“让我看看蹄髈。”
我:“……”
经过四日,我的脚已经快好了,魏郯的力道大些,也不觉得疼。
不得不说,魏郯算不上一个称职的夫君,却是个不错的跌打郎中。我其实挺享受有人这么伺候,所以无论对这个人有多少顾虑,我也不会讳疾忌医。
“明日,我能自己走。”我说。
“哗”一声,魏郯把我的脚从温水里抬起,拉开水桶。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他把我的脚放到另一桶冷水里,“你这状况,明日还不一定能下地。”
我想说我的脚真的不怎么疼了,可魏郯的表情不容质疑。
罢了。心里道,人在屋檐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去到洛阳,立刻就回雍州么?”过了会,我另起话题问。
“或需要留些日子,”魏郯道,“父亲还在河北与谭熙交战。”
这话倒是引起了我多日想问的另一事:“征谭如何了?”
“嗯?”魏郯眼神颇有玩味:“夫人很关心战事?”
这是废话,洛阳比雍州离战场更近,知道孰优孰劣我好决定下一步是留下来还是走人。
“家国大事,自当关心。”我弯弯唇角,诚恳地说。
魏郯看我一眼,将我的脚从水中捞起,取来巾帕:“谭军攻到了上蔡,与父亲对峙,已有一月。”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好像说魏傕去上蔡是要跟谭熙喝酒下棋一样。我诧异之余又起疑惑,此事怎么想都让人感到放松不得,可魏郯身为魏傕的长子,统军的大将,居然还能跑去淮南?
我胡思乱想地时候,魏郯已经将我的脚擦干,套上袜子。
从人才进来把水提走,魏安忽然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阿元。
“兄长,长嫂。”魏安走到我们面前,行个礼。
“四叔。”我在榻上向他还礼。
“怎么来了?”魏郯有些讶色。
“四公子听说夫人今日路上辛苦,过来问安。”阿元笑眯眯地说。
“哦?”魏郯看向魏安。
魏安有些不好意思,看向我:“长嫂,你的伤好了么?”
我微笑:“差不多了。”这个小叔虽然常常有些奇怪的举动,却直率单纯,魏氏的许多人里面,我也最喜欢他。
魏安点头:“等到了洛阳,我给长嫂做推车,长嫂就不用兄长抱上抱下了。”
我闻言,面上一哂。
“什么推车?”魏郯睨他一眼。
魏安认真地解释:“推车就是推车,将胡床旁边加两个车轮,后面加个靠背,长嫂坐在上面,阿元能推着她走。”
我了然。
阿元却笑起来,道:“四公子想得好是好,可夫人脚伤已经快好了,等到了洛阳,别说走,跑跑跳跳都不在话下。”
魏安一愣:“哦……”那样子,竟是很失望。
“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这时,魏郯对我说。
我点点头。
“那长嫂要拐杖么?”魏安仍在思索,又道,“我明日做一根三足的,长嫂拄着不用人扶……”
“明日一早就要启程。”魏安话没说完,已经被魏傕拎着的手臂拉出门外去。
夜里,我和阿元睡在一起。
外面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那是守夜的军士在交谈。
我虽然在车上颠簸了一整日,此时却入睡不得,躺在榻上不时翻身。
“夫人睡不着?”身旁,阿元问,“是伤足疼么?”
“不是。”我说,片刻,问,“你也未睡?”
“嗯。”阿元说,过了一会,她的声音低低,“夫人,我总在想一件事,说出来,夫人可勿恼。”
我转向她:“何事?”
“夫人,”黑暗中,阿元似乎犹豫了一下,道,“其实,大公子很照顾夫人。”
“嗯。”我说。
“那夫人现在与大公子算是如何?夫人回了雍州,就是正经的大公子夫人了,是么?”
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算是如何。
魏郯曾说过,如果我愿意留下,仍然是魏氏冢妇。他说话算话,这一点我倒是毫不怀疑。
倘若我当初不曾来淮阳,而是离开雍州去了别的地方,因为钱财或者这样那样的原因又回魏府,我往脸上涂粉死充脸皮厚,也许还能再继续当魏郯的妻子。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魏郯娶我的原因,魏郯也亲眼看到了我与裴潜的纠葛,恐怕谁也没有办法若无其事了。
阿元说得对,一路上,魏郯待我不错;而出于将来的考虑,我能继续留在魏府当然最好。可是魏郯其人却最是不好揣测,他为了帮裴潜连跟我假结婚都愿意,谁又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或许,等到了洛阳,魏郯就会跟我说出妇的事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明天恢复正常更新,呵呵。。。
☆、旅途(中)
除了淮南往北走,地势越来越平。
由于北方战乱,一路上,我们遇到了不少南下避乱的流民,携家带口,好些的有牛车,落魄的就只能靠着两腿,一路乞食,衣衫破旧。
阿元也曾流离在外,见得这些,很是不忍心。她把自己的糗粮都施了出去,待到用食的时候,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把自己的糗粮分些给她,说:“流民那么多,你以为你带着太仓么?”
阿元低头擦擦眼睛:“可我看不下去,夫人,那老丈没了妇人,还要带着两个小童……”
我知道她想着以前的事,又牵挂着去江南的李尚父子,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正说话间,魏郯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瞥一下双目发红的阿元。
阿元本来就对魏郯畏惧三分,听得这话,连忙擦擦眼睛,低头站到一旁。
“无事。”我说,“要上车行路了么?”
“再休息片刻。”魏郯道。
我点头,看看站在面前的他,又问:“有事?”
魏郯在阳光下半眯着眼睛:“无事不能来?”
我:“……”
魏郯在我身旁的一段枯木上坐下,双目相对。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跟他对视。他的脸本来就有些日晒的麦色,浓眉深眸,眼底藏着锐气,又总教人摸不清他想做什么,让我觉得事情全不在我的掌控之内。
我首先转开目光。
“军士说你这边分了糗粮给流民?”魏郯道。
阿元缩了一下。
“嗯,”我说,“我见他们太可怜。”
我以为魏郯会像我刚才说阿元那样说我,可他只字不提,只问我:“糗粮还够吃么?”
“够了。”我说,过了会,岔开话,“谭熙那边,打得很凶么?”
“但凡战事,岂有不凶。”魏郯道,“等打完了谭熙,朝廷会发令安民屯田,彼时必无流民之事。”
先打败了谭熙再说吧。我心里道。面上,却莞尔点头:“如此甚好。”
魏郯看着我,眼睛半眯。
那种仿佛就要被人窥破心事的感觉又来了,我装作看头顶飞过的一只小鸟,转开头去。
天气多日晴好,进了河南,道路平直。四日以后,一行人到了颍川。
一路上,我发现魏郯似乎并不着急赶路。能够到郡县里走上一遭,他就绝对不会为了省去费时的应酬而宿在乡邑。而每到一郡一县,魏郯也会跟当地长官细谈,政事百务,态度谦和;而那些长官也颇为受用,宾主皆欢。
颍川是个大郡,人杰地灵,出过许多望族。正是由此,此地多豪强,养部曲筑高墙,即便经历乱世,颍川也并没有像别处那样荒芜萧败。
颍川的郡守姓范,名悦,先帝时就在任。
此人在我看来很懂审时度势。先前何逵乱政时,天下联名讨逆,范悦默不作声。后来谭熙与董匡相争,范悦表面投了董匡,要钱要粮通通奉送,却与董匡背后虎视眈眈的魏傕暗通款曲。
后来董匡三子争业,魏傕乘势进攻,一月之内将大半河南收归朝廷。站稳脚跟以后,魏傕换掉了多数郡守,范悦却毫发不动,魏傕甚至把他的几个儿子都提拔为官。
有了这般渊源,魏郯来到颍川,自然不会受亏待。
才入城,范悦就引着百十人的颍川父老在城门迎接。我出来这么些日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式,不禁坐在车上与阿元面面相觑。
魏郯倒是淡定得很,我听到他与范悦一句一句的对话,从容不迫。
一番见礼,范悦把一行人带到了他的府邸,他特地把家中的后园腾出来,安排魏郯歇宿。
先前我一直坐在车上,等我下车时候,范悦看到我,明显地愣了一下。
“夫人莅临,蓬荜生辉,先前竟不曾拜见。”范悦上前来一礼。
“内人足上有疾,行路不便,公不必多礼。”魏郯道。
范悦含笑,转头问旁人屋舍膳食准备齐全不曾,旁人答道早已齐备。范悦拱手邀魏郯和我入宅歇息。魏郯还礼,并不推辞,让阿元扶了我,一并入宅。
颍川确实是颍川,范悦家的后园,比淮阳裴潜的整个府邸都大。屋舍宽敞,花木盛放,间以亭台曲水点缀,看得出范悦是个讲究的人。
洗漱更衣之后,范悦在堂上设宴。饭菜很是可口,我甚至见到了一些几年都不曾尝到的长安小点。
范悦很健谈,颇具世家大族侃侃雄辩的其度、除了颍川,他与魏郯聊了好些天南地北的事,甚是其乐融融。言语之间,他提及从前曾与我父亲同朝,还见过我的两个兄长。
“傅公与两位公子皆乃当世栋梁,只可惜良木易折。”他看起来惋惜而悲痛。
这种话我听得太多,早已经习惯了。
“逝者已矣,范公感念,先人亦有知。”我配合地露出感慨的微笑,转眼,看到魏郯瞅着我,似笑非笑。
范悦颔首,面色宽解。接着,话题另开,说到时下的战事,范悦甚至知道了魏安在淮阳射死了梁衡。
“久闻四公子聪颖高才,淮阳一箭,名震四方。”他笑容可掬道。
魏安冷不防被夸一下,脸上有些不自在,看了魏郯一眼。
“范公过誉。”他颔首,淡淡道。
饭菜饱食之后,范悦又命人盛酒,笑着对魏郯举杯道:“颍川人最是讲究养生,饭至八分饱之后方得饮酒。悦家中自酿的青梅酒,解乏镇暑,敬公子一杯,聊为接风。”
魏郯亦微笑,举杯相对,一饮而尽。
这时,范悦向外面道:“怎无乐舞助兴?”
只听外面有女声温婉齐应,几名家人忽而执烛而入,将堂上的灯盏增添些许。又听脚步窸窣接踵,八九乐伎鱼贯来到堂上。
“家伎技艺不如长安,只有些管弦歌舞,奉与公子及夫人观赏。”范悦道。
“范公客气。”魏郯道。
待乐伎坐定,一名歌伎来到堂上,弯眉明眸,口唇涂脂。乐声奏起,她缓缓击节,启唇歌唱。
她的声音温柔又悠长,即便我这样从小见过无数筵席的人也承认,那是难得的好嗓子。她唱的是一首淮南名曲,咏风颂物,柔情款款。
我瞥向魏郯,他手里拿着酒杯,时不时抿一口。
歌伎一曲罢了,我以为她就要退场,可是她却只退到一旁。乐声又起,这时,一阵珠玉琳琅之声叮叮清脆,香风暗送,我朝门口望去,心中忽动,好一位美人。
那女子发髻层叠高绾,身着长袖舞衣,裙似荷叶,襳髾缤纷,动静之间,如仙女落凡。歌伎继续再唱,女子和歌起舞,低眉抬眸,娇羞不胜。盈盈目光,全数送往魏郯案前。
我看着那婀娜身姿和云鬓娇唇,面上含笑,轻轻抿下一口酒。
酒足饭饱,烛影摇红,堂上无论侍婢家伎,个个妙龄美貌。
范悦这厮,真拿我当死人。
“夫人,范悦这是何意?”回到房中,阿元有些愤愤。
“什么何意。”我坐到榻上,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下去。范悦的青梅酒对那些男人不算什么,对我却颇有些劲头。方才我不过饮了两三杯,已经觉得有点上头了,魏郯见状,就让阿元送我回来。
“那些家伎!”阿元道,“一个个都盯着大公子,像母鸡发情……”
“小声些。”我嗔视阿元一眼,示意外面。
阿元不服气地去把门关了,又看向我:“夫人,大公子若是纳妾怎么办?”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乳母有一回对我说,过天下有两样事是拦也拦不住的,一件是老天爷下雨,一件是女子嫁人。母亲在旁边听到,却说,错了,还有一件,男人要纳妾也是拦不住的。
我当时听不懂,后来看多了也渐渐懂了。食色性也,男子们谁不想着娇妻美姬左拥右抱?纳妾这回事,在他们看来是极其平常的。就拿我父亲来说,家中除了我母亲,还有三名妾侍。这在长安已经是节俭了,裴潜的父亲,在裴潜十岁的时候就给他添了第八位庶母。
我曾经揪着裴潜的衣领说,如果你敢纳妾,我就把你休了。
裴潜苦笑说,不敢,我看中的都是悍妇,家里有你一个就够了……
刚被茶水压下去的酒气又有些上来。如今我跟裴潜不成了,对别人,就更是不能底气十足地说什么不许纳妾了吧?特别是魏郯,我愿不愿意与他何干,没准到了洛阳,我就要先被他出妇了呢。
“夫人……”阿元见我不回答,埋怨地跺脚。
“怎么办?纳就纳吧,送上门来的美人,不要是傻瓜。”我又倒一杯茶,一边灌一边说。
“你不恼?”阿元疑惑地看我。
“什么恼?恼什么?”我颇不能耐烦,瞪她。
门上忽然传来叩门的声音。
“何人?”阿元问。
“长嫂。”是魏安的声音。
阿元开门,魏安进来。刚才魏郯不许他饮酒,他看着我,脸白白净净的。
“四叔,何事?”我问。
“兄长让我来同长嫂说一声,他与郡守有事商量,迟些再回来。”魏安说。
“如此。”我笑笑,心里明镜似的。有事商量,就是商量送美人的事吧?至于迟些回来……我看看屋内那张四平八稳的大榻,商量得顺利的话,他今夜就是不回来睡了。
哦不,他本来就是不跟我睡一起的。
这下可算名正言顺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指天发誓,我绝对是想写多点的!可是今晚要外出。。所以,掩面~
明天还要上班,大家今晚要节制哦~
☆、旅途(下)
我更衣洗漱躺到榻上,顺着酒劲闭上眼睛。
可不知为什么,脑仁里像是塞满了莫名其妙的东西,晕晕胀胀,就是入睡不得。模糊中,我听到门响,有男人低语的声音,像是魏郯……
魏郯!
我一下睁开眼睛。
魏郯就在不远处,正从茶壶里倒出一杯水。见我坐起来,他怔了一下:“你还未睡?”
我看着他,好一会,问:“你怎么回来了?”
“嗯?”魏郯喝一口茶,看看我。
“何意?”他放下茶杯走到榻旁,不紧不慢,“我不能回来?”
我语塞,知道自己这话的确没头没脑。
魏郯见我不说话,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说罢,转身要走开。
我心中一动,出声道:“等等。”
魏郯回头。
我看着他,片刻,咬咬唇:“我有话跟你说。”
火苗在案头的油灯上静静燃着,我和魏郯对隔案对坐。
二人面前的茶杯里盛着刚斟好的茶水,魏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没有动,心里想着措辞。
从酒宴上回来,我就一直觉得胸中有口闷气。
我一向不喜欢被情绪左右,可是这回,我不太明白这气从何来。阿元说的纳妾么?刚才在榻上闭着眼睛想来想去,我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纳妾不纳妾,是范悦那老匹夫太嚣张。他当着我的面让家伎勾引丈夫,再大度的妇人也会恼怒。还有一层,我眼下的处境,图安稳也好,图财也好,我必须要待在雍都;而无论从哪里看,最好不过的就是继续做大公子夫人。
要继续做大公子夫人,我就不能被休,尤其在如今这美色当前之时,更要抓紧。
“不是有话要同我说么?”魏郯把茶杯放下。
“嗯。”我轻轻点头,看着他,“夫君曾说过,你我婚姻乃权宜之计。”
魏郯的目光顿住,看向我,不辨喜怒:“嗯。”
我豁出去了:“丞相许我嫁入君家,看中的乃是傅氏名声,可对?”
魏郯指头轻轻转了转茶杯:“夫人若这么想,也对。”
这就算承认了,我镇定地莞尔:“不知丞相如今可满意?”
“全靠夫人,如今士人归附,新朝稳妥。”
我暗自吸一口气:“如此,我还回雍都,行么?”
魏郯眉头一动。
“且听我说完!”我怕我说得不够清楚,反引他错想,忙道:“我是觉得,你我反正已经成婚,如今又一同从淮阳出来,我再走开,你还要与家中解释,更是麻烦。你我不若且将这夫妻做下去,我操持家务一向尽心,你是知道的;你在外之事,我也仍像从前一样必不干预,如何?”
魏郯看着我,目光逼人,我几乎不敢直视。
“方才那句,再说一次。”少顷,他开口道。
我愣住,想了想:“你在外之事,我也仍像从前一样必不干预……”
他打断:“前一句。”
“我操持家务一向尽心……”
“再前。”
“你我不若且将这夫妻做下去……”我觉得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魏郯看着我,却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继续做夫妻?”他拿起茶杯饮一口茶。
“嗯。”我的心悬得越来越高。
魏郯放下茶杯,眸光深如潭底,缓缓道:“你刚才唤那声夫君,我许久不曾听过了。再唤一次?”
我讶然,下意识地张张口,那两个字却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那眸中似乎有什么微微敛起。
我连忙道:“夫……”
“我去洗浴。”魏郯淡淡道,从榻上起身,走出门外。
我有点怨我自己不争气,不就是“夫君”两个字么,刚才要是顺顺利利叫出来,我说的事也就该成了吧。现在可好,魏郯让我继续留在下,已经算是不计前嫌,我却连个叫一声“夫君”的面子都不给。想着想着,一转念,我又觉得事情不能这么看。我忐忑什么?我可是堂堂正正成婚的冢妇。家世名声摆在那里,底气十足,即便出妇,魏氏也要背个恩断义绝的骂名,我刚才那么说已经很给面子了……
想来想去,有件事实在磨人。魏郯究竟答应没呢?
我躺在榻上,又是一阵翻来覆去。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大公子……”那是阿元的声音。
“今夜我与夫人同寝,你去隔壁厢房。”这是魏郯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同寝?
魏郯已经走进来,身上穿着单衣,头发上还残余着水汽。
“你……”我见他过来,有些发怔。
“往里面躺一些,”魏郯把枕头拿起,“你把两人的地方都霸了,我怎么睡?”
“你,”我有些结巴,“你为何要与我同寝?”
魏郯坐下来,一手支着榻,转头看着我:“既是夫妻,便该同寝。对么?夫人。”
“夫人”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嗓音特别低沉。我望着那张脸,只觉瞳仁中的神采似藏着什么,闪烁而魅惑。
我想反驳,却反驳不得。
心“咚咚”地跳,简直又喜又忧。
喜的是魏郯答应了,忧的是这混蛋要跟我睡在一起。
继续做夫妻的话是我说的,我不能赶他出去。我防备地盯着他,扯起被子,也不管夏夜会热出汗,裹在身上,躺下。
魏郯也不管我,一口吹灭了榻旁的灯火。只听榻上的木板“咯”地响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一样沉重的庞然大物卧在了我的旁边。
“睡这么里面做什么?出来些。”黑暗里,魏郯的声音很近。
“不出,嗯……热。”我说。
“热还盖被子?掀掉。”
“啊……你掀就掀了,手过来做什么?”
“夫妻就要这样,睡得跟牛郎织女似的叫什么夫妻。”
“你身体也贴过来了……”
“我手不够长,身体不过来就抱不住你了。”
“谁要你抱……啊,你的脸上有胡渣……”
“别动!”魏郯忽然低低道。
我突然停住,不再挣扎。
我能感到自己的腿根上传来坚硬的抵触。
魏郯贴得很近,他的鼻息喷的耳旁,我的整个面颊都热了起来。“阿嫤……”他的声音喃喃,带着男子特有的气息,心底像被什么爬过,酥酥软软。忽然间,我意识到他的手正伸向我的衣服底下。
“不许过来!色鬼!”
“嘶!别踢……你这女子!”
“啊啊!”
最后那声是我叫的,叫得很大声,因为我的脚又崴了。
范悦老匹夫不厚道,他家的榻也同样不厚道。好好的榻,加个什么雕花围栏呢?围栏的空隙还大,我慌神躲魏郯的时候,右足勾到了围栏,魏郯一扯,只听“咔”一声,围栏断掉一根,我的脚也再次受了伤。
魏郯半夜里把从人叫起来烧水取药,又开始给我揉搓伤足。
“啊……”我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忍着。”魏郯道,“力气倒挺大,怎不把另一只也崴了?”
“谁叫你要抱我!”我瞪他,“不是你作弄,我怎会把脚伸去那些地方……啊!”
魏郯把我的脚放进温水里,勾着唇角低声:“小声些,怕人听不见?”
我这才发现从人都在一旁,方才的言语落在他们耳朵里面,各自脸上带着暧昧的笑。
我窘然,不再出声,只想给眼前那张暗笑的脸印上个脚印。
处理过之后,我的右足又裹成了一个蚕茧,被魏郯吊在幔帐上。
再躺下,魏郯仍然抱着我,但已经不闹了。开始的时候我还忐忑,心想这个流氓最会乘人之危了。可是他毫无动静,只将手臂环着我,未几,我听到均匀而沉厚的呼吸声。
夫妻?我想起以前在莱阳,韩广也是每日这样与我同寝。
将来也要这样?
……有一件事。刚才我提了我的要求,可魏郯没提他的……
算了,不提最好。
我胡思乱想中,渐渐堕入梦乡……
隔日一早,我醒来,魏郯已经穿好衣服站在榻前。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穿衣,半个时辰之后上路。”
我应一声,想拥着被子坐起身来,却使不上力。幔帐跟着伤足晃得吱吱响,我就是坐不起来。
旁边传来魏郯的低笑声,他过来,在榻边坐下。
“要帮忙?”他看着我。
“要。”我点头。
“少了两个字。”
我:“……”
看着他的眼神,我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少了哪两个字。
“夫……嗯,夫君。”我有些生硬地说。
魏郯嘴唇弯起,转向伤足,将上面的结拆开。
我看着他动作,心里不住地回想我昨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这人为何把一个称呼死揪着不放?
魏郯把我的伤足放下,又扳住我的肩膀,拉着我坐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下,我的单衣露出来。
魏郯的目光忽而在我的脖颈下停住。
我一怔,顺着看去。只见衣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衣领低低地拉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起伏……我登时脸红,连忙把衣领掩紧。
“穿上衣服,收拾收拾就该上路了。”魏郯眼睛带笑,面上却一本正经。
“阿元!”他把我放开,朝屋外喊道。
“在。”门开,阿元小心翼翼地探进来半个脑袋。
“服侍夫人更衣。”魏郯吩咐道,起身走开。
洗漱之后,吃了些东西,魏郯进来,问我收拾好没有。
我说话了,他就把我抱起,走出门去。
范悦领着家人都在堂上,看到魏郯出来,又看到他怀里的我,表情微僵。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是心中大慰,并且从所未有地觉得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这么抱着,乃是一件趾高气扬的事。
“多谢范公款待,我等叨扰多时,就此告辞。”魏郯对范悦道。
范悦含笑:“寒舍粗鄙,招待不周,大公子勿嫌怪才是。”说罢,他看向我,“昨夜闻得夫人足疾复发,不知安好否?夫人若不嫌弃,颍川亦有良医,留下养伤亦是大善。”
“多谢范公,不过小伤,几日便可痊愈。”我笑笑,声音柔婉,毫无歉意,“恕妾行走不便,竟不能行礼。”
范悦道:“夫人言过,老夫岂敢受礼。”
车马从人早已列队齐备,一番寒暄,范悦领着众人又送到门前。
他们行礼的时候,我瞥见昨夜那舞伎立在范悦妻子的身后,低眉之间,杏目顾盼,容色娇美。
呵,真可惜呢。
我昂着头,顺着魏郯的臂膀坐上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又指天发誓,裴潜这个名字是我呕心沥血翻查字典拼凑到的,绝没有想到过什么谐音啊T-T
嘻嘻,昨天筛子来通知,说这文可以上官推呢~所以暂且不入V啦~
☆、说客
脚再度受伤,马车劳顿,旅途又变得苦不堪言。
我身边的人对我这般状况表现不一。
魏郯照旧把我抱上抱下,指手画脚。
魏安似乎很高兴,歇息的时候拿着矩尺跑过来,对着我左量量右量量,还拿出一块木板让我看。上面,他用炭条画了一个车不像车榻不像榻的东西,这就是他口中的“推车”。
阿元则是唠唠叨叨,一时忧伤地说怎么又扭伤了脚,一时又好奇地问我终于跟夫君同房,感觉如何。
我不理她,躺在褥子上,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夫人有所不知,”阿元凑过来说,“我听说,昨夜夫人走后,那些家伎又是劝酒又是喂食,范悦果真想送美人来着。”
我睁开眼睛:“听说?听谁说的?”
“大公子那个叫王晖的随侍说的呀。”阿元道,“夫人猜后来怎么着?范悦就差让家伎侍奉大公子安寝了,可大公子突然就起身告辞,回房了。”
我扬扬眉,不置可否。这过程,我早已大致猜到。
“夫人,你说送上门来的美人,不要是傻瓜。”阿元一脸思索,“那……大公子是傻瓜么?”
“是,谁说不是。”我说。
送美人无非就是送人情,若是不要,也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不能收,二是收不起。至于魏郯是出于哪个原因,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会是为了我。
“夫人,你是不是决定留在大公子身边不走了?”
“谁说的?”
阿元愕然:“可你和大公子……嗯?”
这小女子一天到晚脑袋里都在想什么?我瞥她一眼,无所谓地说:“走不走以后再说,丞相还没打败谭熙呢。”
其实昨夜那番谈话,我是预备等魏傕赢了再跟魏郯说的,当然,要是魏傕没有赢,那就是另一番话了。谁知中间冒出个范悦来送美人,我得先稳住魏郯的心思,否则还没等到魏傕和谭熙打出结果,我就被一脚踢出门,那可哭都没处去了。
无论如何,我是希望魏傕赢的。他赢了,就会占据最大的土地,最多的人口,加上手里还有天子,我身为他的儿妇,无论生活还是生意,都会比去别的地方强。
这也是我当初在淮南决定跟魏郯走的原因。
没错,这是赌博,可是去哪里不是赌博?
阿元看着我,好一会,轻轻叹口气:“我是觉得可惜,大公子待夫人挺好。”
她的脸有点红,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今天从颍川出来,魏郯的表现是一个十足的丈夫。除了把我抱上抱下,走在路上还常常骑马过来看看我在干什么。他说话的时候,低头凑前,暧昧有加。别说阿元,我有时都觉得脸红。
“阿元,你知道韩广么?”我问。
阿元愣了一下,点头:“知道,夫人那位前夫。”
我继续道:“阿元,他从前每天都会乐呵呵抱着,早晨问我饿不饿,晚上问我冷不冷。我有微恙,他衣不解带地照料,连我坐起来吃东西都不许。”停顿了一下,我又道,“可是后来我被送走之时,他一只脚都拦不住。”
阿元睁大眼睛。
我拍拍她的肩头:“阿元,大公子也一样,他是个男子,也只是个男子。”
阿元看着我,好一会,点点头,似懂非懂。
如果我是在当年刚出嫁时,必定会满是春心荡漾。但我如今已是过来人,明白了夫妻日常相处是怎么回事。一个成年男子,无婢无妾,只有我一个妻子。从前隔着裴潜,他礼让有加;如今里里外外都名正言顺,魏郯不过搂搂抱抱再加上时而暧昧,已经算是克制了。
我想,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会真正地经历床笫之事。
虽然我会感到别扭,但是贞操什么的,早已对我没有了意义。我已经嫁为人妇五年多了,童贞仍在,这事说出去,恐怕阿元都未必会信。
换句话说,魏郯对能对我做的,也就比韩广多那么一件而已。换来的是前程,何乐不为?
一连三四天,路上歇宿的都是些小村。世道萧条,村舍破陋,没有遇上雨天已是万幸。为了腾地方,魏郯没有再跟我睡一起,夜里我都与阿元共铺。
路上取水不便,魏郯没有给我用水浸脚,不过每日换药却是准时。欠债还钱,这伤是魏郯弄的,我对他的伺候颇为心安理得。
“还有两日就到洛阳了,忍耐些。”魏郯把我脚上的布条缠好,对我说。
“嗯。”我答道,在草铺上卧好。
“到了洛阳,我带你去住住老宅。”他说。
我点头。魏傕曾在洛阳任北部尉,他们家在那里留有家宅。听他这话语,好像那老宅有多么好似的。
“去过洛阳么?”魏郯问。
“没去过。”我说,片刻,补充道,“但我母亲是洛阳人。”
“哦?”魏郯笑笑,“我母亲也是。”
“我听说,夫君幼年一直住在洛阳?”我问。
“嗯。”魏郯颔首,“我十四岁才去长安。”
哦,原来他十四岁之前都是乡下人。
我心道。又算了算,十四岁?那他去长安的时候……
“你九岁。”魏郯说。
此言就像一声不大不小的雷响,我猝不及防,愣住:“什么?”
“你算数的时候,眼珠会瞥去右边。”他淡淡地说。
柴火在丈余外“噼啪”爆出火星。
我看着他,又是惊诧又是狐疑。
他也看着我。
“是么。”我心里想着绝不露怯,强自摆出不以为意的表情,“夫君怎知我在算数?”
魏郯笑笑。
这时,不远处的军曹大声地叫他。
魏郯应一声,对我说:“睡吧。”说罢,起身走过去,留下我兀自躺在草铺上,一头雾水。
第二日晨起之时,出乎意料,一彪人马来到,领头的竟是许久不见的程茂。
他风尘仆仆,一看就知道是加急赶路而来。
“公子!”他先向魏郯一礼,转眼看到魏郯身后的我,又礼道:“夫人。”
魏郯神色沉着,不多废话:“何事?”
“公子,”程茂道,“主公与谭熙战于武陟,交兵甚急,主公令我催公子即刻回营!”
魏郯颔首,即刻令军曹收拾轻装,分派人马。他转向我,正要说话,程茂却出声打断。
“公子,”程茂看看我,又道,“主公说,若傅夫人在,也请夫人同往。”
马车在路上飞驰,颠簸得教人坐也不是卧也不是。魏郯弃了徙卒,只带了有马的几名从人跟着程茂一行上路。路赶得很急,好像后面有恶犬在追一样,跑上几百里就在附近州郡换马,几乎不带歇息。
我有伤在身,阿元跟着一起同车。魏安说要去跟父兄一起打仗,魏郯没有拒绝,也带着他一起上路。一路上,最高兴的恐怕只有他了。
魏傕为何要我去,程茂已经说得清楚。
赵隽,先帝时的丞相少史,由父亲一手提拔。傅氏灭族以后,赵隽不满卞后一党在朝中排挤异见,辞官而去。后来谭熙起事,发檄文笼络士人,赵隽响应,到谭熙帐下做了一名谋士。
程茂告诉我,赵隽其人有谋略之才,魏傕很是欣赏。不久前,赵隽被魏军擒获,魏傕对其百般劝降,可是赵隽坚决不从,于是,魏傕想到了我。我千里迢迢过去,就是要做说客的。
我和魏郯是在莱阳城外的军营成的婚,所以,我并非第一次去军营。
不过这次的营地显然要比我上次待过的大得多。在路上,我就望见了辕门上的旗子,周围立着拒马,气势隐隐。
还未到门前,已有一队人马迎将出来。
“长兄!”当先一骑是魏慈,笑容明亮。
“子贤。”魏郯打声招呼,“父亲呢?”
“丞相正在帐中。”
魏郯颔首,二人一边交谈,一边策马入营。
我透过细竹帘往外瞅着,只见营帐一列一列,许多军士在两边偌大的空地上操演,呼喝声此起彼伏。
当魏慈看到魏郯把我抱下来,表情有些惊讶,随即又笑嘻嘻地,上前一礼:“长嫂。”
“子贤。”我颔首。
这时,只听前方的大帐内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孟靖回来了么?”
魏郯与魏慈对视一眼,答道:“是,父亲。”
早有侍卫撩开帐门,魏郯带着我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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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上)
帐内很是亮堂,天气热,魏傕身着薄衫,正坐在案前。
下首坐着好几人,俱是文士打扮,我认得两人,一是魏昭,还有一人,是担任我和魏郯婚礼赞者的王琚。
魏郯把我放下,让阿元抚着我,向魏傕一礼:“父亲。”
我也行礼:“拜见舅氏。”
魏傕颔首,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笑,“听说我儿妇崴了足,果不其然。”
我赧然,微微低头:“让舅氏操心了。”嘴上说着,心中却不住冷汗,我崴足的事他也知道,这老狐狸,耳目伸得那么长?
魏傕抚须:“是孟靖照顾不力,你可罚他。”
众人皆笑。
这时,魏傕看到跟着我们后面进来的魏安,更是高兴。
“孺子,过来!”他朝魏安招招手。
魏安走过去。
魏傕看着他:“你一箭射死了梁充的儿子?”
魏安抿抿唇,道:“不是,是军士射死的,我造的弩。”
“哦?”魏傕哈哈大笑,拉他在身旁坐下,转头对魏昭说,“下次阿嫆再说阿安不务正业,就让她也去打仗,看她能否赢一场。”
魏昭微笑:“正是。”
一场见礼之后,魏傕让我们入座,又让人盛茶水解乏。军帐中本没有妇人的位子,我又有伤,魏傕让人搬来胡床,在魏郯身旁安置下来。
“叔璜与我儿妇家是故友,又是赞者,当是熟稔。”魏傕向王琚道。
王琚道:“正是。”说罢,向我一揖,“夫人别来无恙。”
“胡说。”魏傕又笑,“我儿妇伤了足,岂言无恙!”
众人皆笑。
我向王琚和声道:“妾无恙,足伤并无大碍。”
侍从端来茶水,魏傕等人并不避讳我,开始谈起战事。
在座的除了魏郯和魏昭,其余人都是谋士,年纪有三十出头,也有须发花白。我尽量端坐,听他们说话。
谭熙声势浩大,一路从北方攻来,魏傕名为伐谭,其实已是退守。谭军一路紧逼至武陟,魏傕若是再退,就只能退到洛阳,到时候,河南大半皆落入谭熙之手。
如今困境,一是粮草艰难;二是谭熙在魏军营外筑起土山,以强弩俯射兵卒。征战对峙,粮草乃是首要,军士疲乏,则攻守无力;而谭熙居高临下以强弩来射,兵卒死伤,魏傕束手无策,进退两难,士气更是大落。
我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惊。
如此情势,难道不是危急了么?再瞥向魏郯,他面色镇定无波,眉头也不皱一下。
众人议得不多时,魏傕忽而看向我。
我心里“噔”一下,知道接下来该我了。
可是魏傕却微笑道:“孟靖不知体恤,阿嫤一路辛劳,不必陪着我等枯坐,歇息去吧。”
这话虽先提魏郯,却是对我说的。
我与魏郯相视一眼,顺从地向魏傕一礼:“儿妇遵命。”
魏傕特别为我设了营帐,待得在榻上坐下来,我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
老狐狸……
说什么枯坐,帐中那番议论就是说给我听的,让我知道当前的利害,好去想怎么说服赵隽。
叫我先去歇息也绝不是客气。他们让我当说客,看中的就是我父亲当年与赵隽的情义。若此时匆忙而去,先不论说辞还没准备好,这一路风尘,跛足憔悴的样子能说服谁?
我躺在榻上,想了想,不过话说回来,赵隽那么重要么?我以前曾在家里见过他,棋艺不错,但沉默寡言,这样一个人,值得魏傕逼着我这个儿妇出面说降?
行帐里很安静,没有人打扰。我用膳洗漱之后,就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黑了。我翻个身,又想起赵隽,再睡也睡不着了。
没多久,外面传来些说话声,未几,帐门掀开,魏郯的身影映在灯光里。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走到榻前,把腰上的刀解下。
“还未睡?”他看到我睁着眼,有些讶异。
“嗯。”我说。
魏郯目光闪过什么,在榻上坐下:“想着明日的事?”
“嗯,同我说说话,好么?”我没打算在这种时候藏什么话,魏郯来了正好,有些事我想问清楚。
魏郯把刀放在案上,脱了靴。
他的身上有刚刚沐浴过的味道,还有些淡淡的汗气,但不讨厌。
“说吧。”魏郯把褥子团高垫着,在我身旁半卧。
“赵隽,非降不可么?”我问。
“不说非降不可。”魏郯挪挪身体,找个舒服的姿势,“谭熙与董匡交战时,赵隽曾数次献计,助谭熙夺得河北。”
我了然,却不解:“如此重要之人,怎会为丞相擒获?”
魏郯缓缓道:“谭熙其人,任用亲信,又好猜忌。赵隽与父亲乃是同乡,同朝时交好。如今谭熙与我父亲交战,赵隽虽有功,谭熙却因此忌讳,多加排挤。赵隽为避嫌,向谭熙请守胙城,路上为我军所截。”
“哦?”我想了想,不禁哂然,“既如此,赵隽何不顺着降了?”
魏郯苦笑:“若他肯顺降倒好。奈何此人颇重名声,决不肯背上贰臣之名。”
原来是死要面子。
我无语,望着帐顶,轻轻叹口气。
魏郯看看我,淡淡道:“你不必太放在心上,父亲是见战事胶着,想在赵隽身上得些计策。他性情固执,父亲也一向知道,你若劝不动,他也不会怪你。”
“嗯。”我笑笑。
心里却是另外的想法。
正是战事紧迫我才必须把他劝降。魏傕既然因为我的身份将我娶进门,这就是我分内的事。如果把赵隽劝降能够对战事有利,于公于私都会有好处,我没得选择。
一路紧赶而来,我们都累坏了。魏郯也没有做什么,说了些话之后,我就听到了他入睡的呼吸声。
我先前睡了一觉,再睡却有些不安稳。好不容易入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魏郯也已经不见了人影。
阿元进来的时候,一脸神秘的笑。
“怎么了?”我问。
“等会夫人就知道了。”她说。
待我更衣洗漱之后,阿元朝外面道:“进来吧!”
帐门掀开,只见一名军士推着一样物事进来。
“夫人,四公子连夜做出了推车呢。”阿元高兴地说。
我惊讶地看看她,又看向那个叫“推车”的东西。两个轮,中间一张简易的胡床,后面有靠背,果真就是魏安画在木板上的样子。
“连夜?”我问,“四公子呢?”
“他等不及夫人醒来,就去睡了。”
我:“……”
虽然是个新玩意,但是魏安的心思果然神奇。
我坐上推车,座下居然还坐了放脚的地方,阿元推着我,来去自如。我原先还担心自己这个样子,无论是魏郯抱来抱去还是扶着阿元跳来跳去都很丢人。如今有了此物,虽然被推着走来走去也是一件很傻的事,但比起原先两样,简直好太多了。
今日还有重要的事,我不敢贪玩太过,与阿元闹了一会,侍卫端来粥食,我就开始用膳。
吃饱之后没多久,有人来了,却是王琚。
“拜见夫人。”他行礼道。
“王公,不必多礼。”我说,看看他,“不知王公何事?”
王琚道:“赵隽之事,夫人想必已经知晓。”
果然是为了这个。
我颔首:“知晓。”
王琚又道:“不知夫人可有了对策?”
我看着他,道:“还未想好,王公可有指点?”
“不敢当。”王琚道,“夫人,某曾与赵隽相交,其人重义,却最是孝敬母亲。赵隽的妻子母亲,主公已命人接去雍都。”
我一怔。
魏傕接赵隽的家人去雍都,当然不是为了请他们去作客。这般手段,摆明了是要挟。
还说什么相交,什么同乡。
我笑笑,“王公若是赵隽,闻得此言,不知是否愿降?”
王琚神色仍然平和:“此事不过是个由头,夫人劝说若是艰难,可以一用。”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点点头:“多谢王公,妾自有计较。”
这话有送客的意思,王琚是个明白人,也不多留。
“夫人,”他站起来,低声道,“夫人莫过担心,若有用得在下之处,尽管开口。”
我望着他,微笑:“王公好意,妾自心领。”
王琚看看我,一揖,走了出去。
虽然他们都说我不用太在意,可我仍然想了许多。
当我到了囚禁赵隽的地方时,我暗自深吸口气。
“要我同你进去么?”魏郯问我。
“不必。”我一口拒绝。
“真不必?”魏郯扬眉。
我看看他:“见个故人而已,又不是赴死。”
魏郯笑笑,让守卫打开木栏,把我推进去。
军营里的牢狱做得简陋,不过魏郯对待赵隽特别好,单间的牢房,收拾得很干净,且有案有榻。
赵隽出身士族,修养严谨。他显然是听到响动,知道有人来探,我到门前的时候,他已经端正地坐在席上,摆出一副迎客之态。
“赵公。”我说。
他看到我,脸上有些疑惑之色,少顷,像想起什么似的,忽而一变。
“傅女……”他吃惊地张口,却顿住,片刻,改称:“夫人。”
说罢,他整整衣冠,向我端正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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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中)
“公不必多礼。”我坐在推车上还礼。
赵隽危坐,目光仍旧诧异,落在我的伤足上。
我继续道:“妾不甚扭伤足踝,不能全礼,公见谅。”
赵隽忙道:“隽岂敢受夫人之礼。”
见他神态并不冷硬,我心中稍稍安下,看着他,“多年不见,公仍是精神。我记得上回见公,还是在长安。”
“正是。”赵隽道。
我轻叹口气:“彼时公与先父在后园对弈,公三子而赢,先父竟不肯放公走。”
赵隽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却道,“隽上一回见夫人并非在府上,夫人出嫁离京,隽曾登楼,远目相送。隽也记得,夫人彼时嫁入的是莱阳韩氏。”
我没想到赵隽会提起我嫁去莱阳的事。
“是么?”我说,“公记性甚好。”
“夫人过奖。”赵隽道,“隽后来闻得传言道魏氏又娶了夫人,一直不信。隽不才,仍记得傅公在世之时,尤重门风,教养之下,必不容二嫁之女。若非今日见到夫人,隽只道那是魏氏作假。”
这些话犀利刺耳,这是我嫁给魏郯以来,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讽刺我二嫁之事。我很意外,我设想过赵隽各种推拒的说词,唯独没想到他会拿这个说事。
“哦?”我面上不变,心里却毫不怀疑我下一瞬就会让狱卒打开牢门踹他,再给他几个耳光。
我冷笑:“以公之言,我这二嫁之妇来劝公做贰臣,乃是无耻之至。”
赵隽不答,面色平静地向我一揖:“夫人,请回吧。”
手用力地掐了一下手心。
我盯着他,压着火气,让搅得烦躁的心绪慢慢沉下。
“公拘在此处,不知有多久了?”我忽然道。
“已有半月。”
我颔首:“丞相为何将公拘在此处?”
赵隽看着我,声音平平:“自是劝降。”
我道:“公若不从,丞相又当如何?无论囚禁或刀俎,公终不能再事谭公。”
赵隽面不改色:“隽自束发受教,从不忘师长教诲,以死昭以节义,在所不辞。”
“如此,”我说,“若丞相将公放归谭营,谭公不知信么?”
赵隽淡淡一笑:“大不了亦是一命。”
这些话大概自从赵隽被拘以来,早已触及多次,他对答如流,像事先背好了一样。
我并不忌惮,道,“公口口声声,只说节义。敢问公当初投奔谭公,是为何?”
赵隽闪过讶色,随即答道。“社稷蒙难,我等身为仕人,岂可弃天下不顾。谭公反何,声势最大,隽毅然投奔。”
“既是如此,如今谭公征战,仍是为了社稷么?”
赵隽答道:“自然是。”
我冷笑:“公家学深厚,不知师长教诲之中,可曾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公家世代为天子之臣,公虽辞官,仍有孝义之名。而如今丞相以天子之师讨逆,公不但助敌顽抗,还口称不为贰臣。”我微笑,“不知公所言孝义,是谁家的孝义。”
此言出来,赵隽如同冰面一样的表情出现了些许松动,虽一闪而逝,我的眼睛却没有错过。
“丞相名义为相,实为窃国。”他声音里隐有怒火,“挟天子而令诸侯,其心叵测!”
“哦?”我不紧不慢,“不知以赵公睿智,若谭公挟有天子,必将尊天子而还政么?”
赵隽脸色不定。
我却将话锋一转,稍稍缓和,“妾记得公有一子一女,还记得公子与妾同龄,女君与妾相差十岁,不知确否?”
静了片刻,赵隽回答:“正是。”
“妾当年出嫁,公亦相送。公可知彼时,妾心中想的是什么?”我缓缓道,“妾无德,不解生死大义。当时只心想,若能够再来一次,妾愿意生在乡野,只求父母健在,兄长安康。即便无富无贵,目不识丁,却天伦和美,出嫁还有父母相送,皆是珍贵。”
“赵公不妨想想,公若死,最悲痛的人是谁,而公若生还,最欢喜的人又是谁?”
赵隽默然,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却不理他,刚才一番话,我的心情有些难受,只想离开这里,转头唤道:“来人。”
一名狱卒进来,恭敬地行礼:“夫人。”
“带我出去。”
狱卒应声,过来推车。
“夫人。”将要出去的时候,赵隽突然开口。
我回头。
他坐在席上,向我躬身长揖:“谢夫人探望。”停顿一下,低低道,“方才如有冒犯,夫人勿怪,隽并未贬损夫人之意。”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转过脸去。
才出到牢房外,我意外地看到魏郯。他站在门前,光被木板的缝隙切作长条投他的侧脸上,神色沉静而不明。
见我出来,他没有问,只看看我,道:“回去吧。”说罢,从狱卒手里接过推车。
我以为赵隽即使被我说动了心思,也要再过个两三日才有回音。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军士就来告知,说赵隽降了。不过他声名,他降的是天子,不是魏傕。
有区别么?我面上高兴,心里不以为然。
魏傕自然欣喜万分,亲自到牢狱去将赵隽迎出来,设宴款待。我是内眷,而且交给我的事已经做完,理所当然地被丢到了一边。
魏郯一直留在大帐,据说陪着魏傕和赵隽细细谈。
我百无聊赖,于是去找魏安,想就他送我做推车的事道一声谢。不料,去到他的营帐,军士说他和魏慈出去了。
“四公子说要试什么投石机。”军士道。
我不知道投石机是什么,不过听说有魏慈陪着,想来也不用担心。我用推车走来走去不方便,只好回到营帐里。
到了晚上,魏郯回来了。
“用膳了么?”他问我。
“用过了。”我说。
魏郯颔首,让军士将烧好的水提来,给我浸脚。他伺候我的脚已经有半个月,我面对他的时候也绝无羞涩,常常会说说话。
不过今天,我没有什么闲聊的心情,只看着他把我的脚从一只桶换到另一只桶。
“怎不说话?”魏郯打破沉默。
我看看他:“说什么?”
魏郯将我的伤足揉着,淡淡道:“夫人连灭族这样的事都挺过来了,别人说二婚就受不了?”
这话没有遮掩,我狐疑地看他:“夫君都听到了?”
“牢房里又无墙壁,我想不听到也难。”魏郯说着,瞥我一眼,“你后悔嫁给我?”
我愣了一下。
魏郯双眸深深,似毫不经意,却一点也没有玩笑的意思。这个人就是这样狡诈,时不时抛个问题出来,总能让人猝不及防。
我心里腹诽之余,却不为难。诚然,与魏郯成婚以后,悲喜种种,比我过去五年遇到的都要多。不过后悔么?我倒想不出有什么好后悔的。
“不是。”我诚实地回答。
魏郯把我的伤足放下,与我对视,“那夫人不喜什么?”
不喜什么?赵隽说的什么二婚什么门风,是为了把我激走,我早就不理睬了。我真正气的,一为这样被人面刺我还是头一回,二为这气是为是为了魏氏受的,被人当笤帚使的感觉,果然很是郁闷。
我腹诽着,转开脸去:“妾自幼受经典之教,空有节义之志却不能遵守训诫,自当惭愧。”
“哦?”魏郯抬眉,似笑非笑,“这么说,夫人从前读书?”
“正是。”
“读过什么?”
“四书五经,”我对答,片刻,又补充,“哦,还有女诫。”
“哦?”魏郯一边用巾帕把脚擦干一边问,“女诫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我:“……”
我瞪着他。
“过去太久,忘了。”我生硬地说。
魏郯笑笑,不加理会,只敷了药,用布条把我的伤足缠起。
“我还要出去,你先歇息。”他起身道。
“去何处?”我脱口道,可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魏郯低头看我,唇边弯起,意蕴不明。
“去沐浴,夫人来么?”他低低道,伸手来抬我的下巴。
我撇开头,将左脚抵着他的腿把他支开,微笑:“夫君慢行。”
我没想到的是,魏郯这一去,直到深夜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也没有见到他,可是到了午时,外面突然传来喧闹。
“夫人!”阿元惊惶地奔进来,对我说,“夫人,谭君袭了前营,那些军士都说怕是要守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Dorothy大人的长评!
昨晚在路上没睡好,今天补了觉还是昏昏沉沉的,码字也不在状态。大家先看,鹅继续补觉去了~
☆、鏖战(下)
我一惊,忙道:“带我出去看!”
阿元过来推车,待到门前,我撩开帐门,只见外面军士奔走,他们奔去的方向那边,有喧杂之声隐隐传来。
远处,谭军筑的土山隐约可见。魏营依地势而建,以拒马栅栏等围筑而成寨。虽结实,却只能抵挡地面车马徙卒,对空中落下的箭矢却无可奈何。谭熙依着魏营筑了几十座土山,上面建有箭楼,军士在楼上用箭矢俯射魏营,威力甚猛,魏兵每每进攻,都被堵在营前,不能前行一步。
“夫人,”阿元声音紧张,“大公子不在,要即刻走么?我方才看到同我们一路来的军曹,可以让他去寻车。”
我沉吟,道:“不忙,形势未明,再看看。”
这时,一将骑马奔过,我看去,却见是魏慈。
我忙大声道:“子贤!”
魏慈回头看到了我,立刻勒住马,朝我奔过来。
“长嫂!”他笑笑,下马一礼。
“子贤,前方出了何事?”我问。
“无甚大事,”魏慈身上脏兮兮的,像是刚刚挖了泥,“谭熙老匹夫派人从侧面的山林偷袭,打了起来。长嫂莫惊,都是些没头脑的兵将,丞相已经派人去收拾了。”
我看他神色轻松,不禁也安心下来。
“小叔可知,大公子何在?”我又问。
“兄长?”魏慈一愣,摇摇头,“不知。”
这时,不远处有军士叫魏慈。魏慈应一声,对我说:“弟先过去。”
我颔首,道:“小叔保重。”
魏慈说得没错,果不其然,前方沉寂下来。军士传来确切的消息,说白日谭军偷袭之时,有细作混入营中散布谣言说守不住了,在后方的军士中间引起了些许混乱。不过细作已经抓到,被魏傕处死了。
外面的喧闹声已经散去,我和阿元面面相觑,原来虚惊一场。
魏郯仍然不见踪影,到了晚上,我在榻上和衣躺下。
睡梦中,我好像回到了白天,到处吵吵嚷嚷的,可没多久,我就被推醒。
“夫人!”阿元惊惶不已,“快起来,谭军真的来了!”
我的心一震,赶紧起来,披起外衣便起身。我的伤足已经好了许多,但是走起来还有些疼。
“夫人,”阿元道,“还是坐推车吧。”
我望向四周,外面的火光透进来,营帐被映得金黄。心中暗暗叫苦,这可是逃命,有谁见过坐着什么推车逃命的!
正在这时,帐门忽然被掀开,魏慈走了进来。
“长嫂!”他向我行礼。
“子贤。”我忙问,“外面是怎么回事?”
“长嫂勿惊。”魏慈露齿一笑,“谭兵掘地道偷袭,前军正在交战。军士已经营帐团团护卫,长嫂留在此地可保无虞。”
我看着他,将信将疑。
“夫人……”阿元收拾了一半包袱,望着我,有些无措。
“如此。”我对魏慈点点头,让阿元推我出去,帐门撩开,只见营中到处点着火把,军士奔走,却有条不紊。
“丞相何在?”我问。
“丞相在大帐中坐镇。”魏慈道,“前军发现谭兵借地道偷袭,丞相将计就计,探得地道出口,便设下埋伏。”说着,他笑笑,“白日谭军偷袭侧翼,就是想声东击西,给夜里做准备。”
我听着他说话,仍不敢放心,只望着远处。我的营帐旁有个土坡,视野被阻隔,我想了想,让阿元把我推上去。视野宽阔许多,到处是火把,照得亮堂。只见十几丈外,拒马稳稳围住营帐,军士严阵以待。而火光更亮的地方,人影攒动,能听到传来的嘶喊和兵刃之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烟火的味道,还有隐隐的血腥之气。
“夫人。”阿元在我耳边道,微微发抖,“大公子在何处?”
我望着那边,没有回答。
方才在帐中见到魏慈的时候,我几乎脱口就问相同的问题。从昨晚到现在,他就像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话语,也没有人提起。那一瞬,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把魏郯放在了可以依靠的位置,可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只有自己才是可以真正依靠的。
“你去准备马车,”我用只有阿元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若情势有变,即刻离开。”
阿元目光一闪,应一声,叫一名军士来扶住推车,走开了。
魏慈待没多久就被叫走了,谭兵也果然如他所言,从地道里出来的兵卒落入包围,一场混战,魏兵眼看胜利在望。
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亮起一片光。
我望去,睁大眼睛。
只见火光星星点点,在夜空中漂浮,却不似萤光,一动一动,带着诡异之气。
“是土山上的箭楼!”有军士大喊,“谭军要射箭了!”
说时迟那时快,前军阵中忽而惨叫声叠起,借着火光,我隐约看到空中有黑点落下,如群鸦扑食。我几乎以为那些箭会射过来,本能地想躲。
“夫人放心,”身后的军士道,“此地太远,箭矢射不到。”
“盾!盾!”我听到有将官催促军士增援。
“夫人!”阿元急急地跑过来,从军士手中接过推车,在我耳边道,“马车备好了,现在就走么?”
我正要答话,突然闻得“咚”一声响,接着,一片哗然。
转头望去,只见火光中,前军营地有什么飞起,砸向那些空中的火光。
隔得太远,我只隐约听到“砰”的碎响,犹如大石落地。
军士一阵欢呼。
“打中啦!”有人兴奋的说,“是四公子的投石车!”
投石车?我再仔细望去,又有几块大石腾空飞起,就像有什么巨怪在玩弹弓,抛起落下,接着,好几座箭楼的火光倏而熄灭。
“大公子回来了!”有人欢喜地喊道。
我闻言一惊,朝那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阵马蹄声先到,火光下,几骑人马风尘仆仆地奔来,当先一人盔甲锃亮,正是魏郯。
营火烧了整整一夜,晨曦露出之时,仍有残火。
天亮之后,我才看清厮杀之处的全貌。尸体如山堆积,军士就地挖坑掩埋,伤兵躺在草堆里又哭又叫,随军的郎中忙得团团转。
魏安的投石车破了谭熙的箭楼,而此战之后,我才知道魏郯是去了百里外的谭熙碾屯粮之地河阴,一把火烧了谭熙的军粮。
一个魏安,一个魏郯,二子立功,魏傕大慰。袭河阴的计策是赵隽献上的,魏傕连带着对我也赞赏有加。
我松口气,至少逃命是不必了。
“谭熙的军粮?”魏郯回到营帐,我坐在推车上,接过他解下铁甲,问,“不知有多少?”
“不清楚,粗粗算下,该有上万石。”魏郯答道。
上万石……我想起从雍都出来时打听到的粮价,一石一百五十钱,一万石就是……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万钱。
我的心里暗自淌血,深恨魏郯这粗人不知柴米贵,那些粮食留着分我一半也好……
“心疼?”魏郯忽而道。
我一愣,抬眼看他。
“你又在算数。”魏郯瞥着我的眼睛,片刻,又瞥向我的嘴,“还咬唇。”
妖怪。心里虽忿忿,但他这本事我早已领教,也不吃惊。
我掩饰地转开眼,将铁甲挂起:“妾不过觉得可惜,即便是雍都,吃不饱饭的人也多的是。夫君为何要将粮草都烧了,带回来不好么?”
“嗯?”魏郯道,“夫人倒是悲悯。”
“夫君过奖。”我说。
“既如此,为夫在外奔袭两夜,夫人怎不问问我是否受伤?”
我讶然,转头:“夫君……”话才出口,突然看到魏郯光裸的上身,肌肉壮硕,线条结实。
魏郯把解下的里衣挂到架子上,看我一眼:“嗯?”
我看看那脏衣服,又看看魏郯,仍觉得发窘:“夫君要沐浴?”
“稍后还要去父亲帐中,沐浴来不及。”魏郯低头,道,“不如夫人替为夫擦身?”
又来耍我。
我望着他,没心没肺地一笑:“只怕要教夫君失望,妾足伤未愈,不堪伺候呢。”
若说武陟一战是折了谭熙锐气,那么军粮被烧之事则是重重一击。
魏傕派细作混入谭熙营中散布此事,谭熙瞒也瞒不住,军心惶惶。而魏军士气大作,几番劫营,将谭军杀得大败。
其后,魏傕又用了王据之计,放言要分兵两路,一取谭熙的大营韦郡,一取谭熙的后路滑州。
谭熙被扰得心神不定,果然中计,即刻分兵往二地去救。
魏傕瞅准时机,集结大队军马,直冲谭营。谭军已无斗志,溃败四散,谭熙半夜仓惶逃出,只带着千余人马往北逃去。
武陟局势已定,魏傕马不停蹄,欲挥师往北继续追击。
我是个妇人,说降赵隽之后本就已经没了用处,自然不可能继续跟着大军再走。
“夫人且与四弟回洛阳,等到征战完毕我再过去,带尔等回雍都。”魏郯说。
我点头。这些日子见多了打打杀杀,我巴不得走开。
不过,脸面上的功夫还是必须的。我抬头看魏郯,柔声问:“这仗还要打多久?”
“父亲一心要将谭氏全灭,或许要三四个月。”魏郯道。
我的心一提。李尚去江南一直没有消息,我一直打算着尽快回雍都,免得他传信找不到人。
“那么久?”我的笑容有些僵硬。
“不会很久。”魏郯道,“后方还须有人坐镇,父亲下月就会让我回雍都。”
此言一出,我心大慰:“如此。”
魏郯却盯着我,目光入微:“夫人很欢喜?”
我扬扬眉梢,神清气定:“能尽快与夫君再见,自然欢喜。”
魏郯眯眯眼,片刻,忽而伸手一刮我的鼻子。
“收拾物什,午后上路。”他说罢,朝营帐外走去。
留下我呆坐在推车上,摸着鼻子,瞪着他的背影。
“夫人,你的鼻子怎么红红的?被蛰了么?”车上,阿元盯着我的鼻子,好奇地问。
“没怎么。”我摸摸鼻子,觉得上面已经被我摸得有些发热,“被刮了一下。”
阿元失笑:“夫人不会还想着那个鼻子被刮了就会变猪的话?那是二公子讹你的!”
那是小时候二兄的恶作剧,他喜欢刮我的鼻子,并且还得意洋洋地说刮多少下就会变猪。我害怕极了,有一次被他按着刮了二十下,我大哭一场,嚷嚷地跑去母亲那里说我不想变猪。二兄自然给母亲教训了一顿,但我心里也落下了病根,有外人刮我的鼻子,我就会觉得鼻子上总是发痒,然后不停用手去摸……
魏郯那混蛋。我暗自咬牙。
阿元给我用凉水将手帕浸湿,敷了好一会,那种不适感才慢慢退去。
走了一段路,忽然,阿元指着窗外:“夫人,那不是赵公?”
我望去,果然,赵隽一身布衣坐在马上,后面,跟着从人和牛车。
我让驭者停下。
“赵公。”我撩起车帏,向赵隽道。
“夫人。”赵隽见到我,下马行礼。
我在车上还礼,看看他身后的车驾,问,“赵公要走?”
“正是。”赵隽道。
我有些讶异。赵隽立了大功,我本以为他会留下给魏傕做谋士。
“赵公何往?”我问。
“往雍都。”赵隽道,说着,苦笑,“魏公已将我家老小接去雍都,隽已向魏公告辞,往雍都与家人团聚。”
我颔首,道:“妾以为赵公会多留些时日。”
赵隽摇头:“魏公已胜券在握,隽离去亦是无碍。”说着,他叹口气,“若非夫人提醒,隽几乎忘记已经两年未见老母妻儿,甚是惭愧。”
我看着他,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隽告辞,夫人保重。”赵隽不多言语,向我深深一礼。
“赵公保重。”我亦还礼,看着他上马,领着车驾往另一条路上去了。
心底不是不感慨。
赵隽此去,说不定魏郯那里的功名利禄就会全断了,可他有老母妻儿。而我这个用老母妻儿来劝降的人,身后却是空空如也。
所以,我也只能一直往前冲。
“夫人,走了么?”这时,阿元问我。
我凝望片刻,颔首道:“走吧。”
驭者清喝一声,扬鞭策马,在大路上留下飞扬的泥尘,载我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女诫开篇第一句的事大家就别纠结了,那是魏郯腹黑,揭露女主不读书的。。
35
35、推车...
去洛阳并不需要急着赶路,我的脚又没全好,于是路上走走停停,就像出门玩耍一样。
魏安原本想留在魏傕身边看打仗的,却被魏傕撵回来,有些不太高兴。他擅长两件事,一是做机械,二是装死人。我和阿元花了许多心思想逗他开心,可惜每每铩羽而归,一路上就变得很是无聊。
当然,我并不是一个擅长无聊的人,于是在马车上,我想了许多事。
此番从魏营离开,我已经不像半年前从莱阳出嫁时那样惴惴。魏郯和魏傕的态度,让我知道我在魏氏算是暂时站稳了。那么接下来,我该继续关心我的生意了。
我一直担心着李尚他们,不知道去江南是否顺利。原先从雍都出来祭祖的时候,我计划一个月之内返回,专等李尚消息。可如今是不行了,我离开淮阳都已经有半个多月,李尚他们即使回到雍都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我打定主意,去到洛阳就托送信回雍都,只道是阿元的家书,送去李尚府上。里面写明我们如今身在何处,要是李尚已经回到雍都,一定会回信;要是不回信,就是还没有从江南回来。
出门在外,乘车什么的其实还算有乐趣,痛苦的却是晚上歇宿。河南一带战乱方歇,寻常的村子十有五六已经荒废无人,如果到了晚上没能赶到城邑,那么能找到些破陋的房子歇宿已经是美事。
夕阳西下,我们在黄昏的时候遇到了一处村子,前方最近的城池还有几十里,于是停下歇宿。
村里只有两三户人家,都是贫苦的村人,见到有兵马来到,都惊恐地躲进屋子里,把门关得死死。
幸而领队的军曹见多识广,和颜悦色地跑去一户人家屋前说了一通,又递上些米粮,那家人才小心地开了门。军曹又让军士趁天黑之前给村人修补房子,两百人的队伍,我和魏安住到房子里,其他人都在外露宿。村人见军士秋毫无犯,还帮着做事,皆解除戒心,欢喜不已。
军士们在废墟里找到灶头生火做饭,用膳的时候,却发现不见了魏安。一番好找,在一户人家里找到了,他正在给一位跛足的老丈修胡床。
“四公子怎么干木匠的活?”阿元小声嘀咕道。
我笑笑,向老丈一颔首,道:“四叔,用膳了。”
魏安擦擦额头上的汗:“我不饿,长嫂先用。”
我看看旁边的跛足老丈,他见到我们许多人,脸上本已经有些不自在,此时更是尴尬。
“这位公子,”他向魏安拱拱手,“先用膳吧,老叟这胡床能用。”
魏安摇摇头:“我不饿。”
我并不着急,在魏安眼里,什么事都比不过手里的活。我让军士们先回去,留下两三人在原地举火把,照着魏安继续敲打。
回去的路上,魏安有些不好意思。
“长嫂,你饿么?”他小声问。
“不算太饿。”我说。
魏安不出声。
“四叔为何修那胡床?”我说,“又不是机械,日后交给军士就好了。”
魏安低头,嘟哝一声:“不是。”
我侧目:“不是什么?”
魏安看看我:“长嫂,我原本是去找木头的,见那老丈实在可怜,我身上又有锤子。”说罢,他停了停,说,“我祖父以前也跛足,他待兄长和我可好了。”
祖父?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他说的祖父,应当是魏谦,曾官至太尉,六十岁告老。
“四叔想念祖父么?”我心底有些软。
“嗯。”魏安说,“祖父会舞剑,还会讲故事。”
我笑笑:“他给你讲过什么故事?”
“多了。”魏安说,“都是从前七国争雄的故事。”
不愧是魏傕那枭雄的父亲。我心道。
“如此。”我的父亲当年也喜欢给我讲七国故事,于是饶有兴致,“不知七国之中,四叔喜欢何人?四君子?白起?哦,你应该更喜欢墨子……”
“龙阳君。”
我:“……”
旁顾四周,无论阿元和护卫的军士,脸上都没有诧异之色。我明白过来,他们还不知道龙阳君是谁。
“四叔,”我觉得我的笑容有点抽搐,低声道,“为何喜欢龙阳君?”
魏安看看我,说:“龙阳君不好么?剑术过人,有武有谋。”
我说:“许多人也有武有谋。”
魏安挠挠头:“可龙阳君名字好听,我只记住了他。”
我:“……”
经过一番思考,饭后,我对魏安说:“四叔既然可怜老丈行动不便,何不加上两只轮子,将那胡床做成推车?”
魏安说:“我也想,可此地找不到木料做车轮。”
我想了想,道:“我这推车可赠给老丈,四叔以为如何?”
魏安一愣,想了想,看看我的脚:“可长嫂还有足伤。”
“足伤快好了。”我说,“明日就到洛阳,路上我不必走上走下。且若是到了洛阳仍觉不便,四叔还能给我再做新的。”
魏安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片刻,点头答应了。
“夫人。”阿元看着魏安出门的身影,疑惑地问我,“好端端的,为何要将推车送人?”
我微笑,道:“阿元,你觉得如今世道,行动不便的人多么?”
阿元想了想,道:“战乱多年,且不说民人,打斗致残的士卒都多了去了。”
我点头,道:“如此,若能将推车卖出去,那可是一个大数。”
“卖推车?”阿元吃惊:“可只有四公子知道怎么做,先不说他肯不肯,生意的事,让四公子沾上合适么?”
这也是我的忌惮所在,我笑笑:“总会有办法。且此事还是设想,成不成也不一定。”
我的母亲是洛阳人,但我从未去过洛阳。
从前,母亲常在我面前说起洛阳哪里的风景最美,什么寺什么宫,哪里最热闹,哪里的井水据说喝了会变美人。我听着她说的时候,觉得那里是除了长安以外最好的地方。
当然,长安已经变成废墟,洛阳也不会幸免。
马车驰过护城河上的吊桥,隆隆通过城门。我从车窗朝外望去,宽敞的街道,整齐的房屋,俱是名城典范。不过,许多房屋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无人修葺,宏伟的宫殿没了屋顶,高墙上尽是焦黑的痕迹。
“夫人。”阿元随我望着窗外,忽而道,“不知两位姨夫人和乔公,如今还在洛阳么?”
只知道我在洛阳有两位姨母一位舅舅,皆门第高贵,我跟他们见面,也都是在长安。
后来傅氏出事,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对于我来说,这些亲人就同从前的荣华一样,如同被狂风吹走的烟云,早已消失不见。
幸好母亲不必知道这些。
我心里安慰道,把竹帘放下。
虽然被毁过,可洛阳的人却是不少。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行人络绎不绝,经过西边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偌大的集市里,熙熙攘攘正是热闹。
魏氏的旧宅在城北,周遭都是些大宅。马车停在宅前,家中管事及仆人已经迎候在阶前。
我朝那些人仔细看了看,都是家人打扮。
早在雍都的时候,我就曾听闻魏昭有一妾住在洛阳,姓许。如今看来,她并没出来迎接。心里想想,也合适,这位许姬并非正室,这宅子的主人也并不是我,她出来迎候,我若不知其名姓,徒增尴尬。
“拜见夫人,”管事向我一礼,恭声道,“夫人远道而来,膳食汤沐皆已齐备,请夫人入内。”
36
36、姨母...
洛阳的老宅是魏傕在洛阳为官时的家宅,那时魏傕官职不大,家宅也不过个寻常院落。但他当上丞相以后,却一直没有舍弃这座宅子,也没有另置新宅。
至于那位许姬,据我所知,自从定都雍州,魏昭也一直跟随着魏傕,魏氏一家也迁去了雍都,却为何将魏昭唯一的妾侍在洛阳?
我的脚已经无大碍,只是不敢随意行走。来到洛阳之后,我就一直待在屋里,把脚养好了再走动。
魏安是个闲不住的,他一直记着我的推车,才落脚,就张罗着找木料。
“四公子,你这还是推车么?”阿元拿着魏安画图的木板,看了好一会,对上面的横横圈圈一脸茫然,“怎么似乎不大一样?”
“是不一样。”魏安说,“原来的太矮,我加高了些,还在轮子上加了牙,若推车要在土坡上停住,可以把轮子刹住,不会乱走。”
“四公子真聪明。”阿元赞叹道。
魏安挠挠头:“我其实还想再改改胡床,变成两层坐板。上层可坐,下层挖个洞,底下接粪桶,这样,长嫂就不必拖着伤足去如厕了。”
阿元:“……”
“四公子真好心,”她的笑容变得羞赧而怪异,看看我,道,“可夫人又不是残疾,这些日常之事并无妨碍。”
“是么?”魏安皱皱眉头,有些失望。
“无妨。”我说,“四叔主意甚好,不妨先做出来。便是我一时用不着,放在家中说不定也有备无患。你说是么?”
魏安神色一展,点点头。
我微笑。
刚才听着魏安一番话,我心中大亮。世上伤了腿脚的人各种各样,程度不同。那么推车也可以有不同的式样,比如我先前用的,若只是不便行走,已经够用了。而魏安说可以如厕的这种,不知有多少不能自理生活的人在盼着它?
我眯眯眼睛,耳边似乎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响。哦,那是铜钱在布袋里碰撞……
静养的效果很好,两天后,我的伤足已经完全复原,行走无碍。
当我自己走出庑廊的时候,只觉天地明净,阳光普照。
我住的屋子是魏郯从前的居所,屋里的东西都是他少年时用物,我打开一只箱子的时候,还发现了几件旧汗衫和弹弓木剑等玩物。我拿出来看了看,这些东西保存得很好,箱子了塞了樟香防虫,其中一把弹弓的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郯”字。
再写得歪一点就可以视作文盲了。我看了好一会,心里下个定论。
魏郯的屋子待腻了,我对魏安表示出观赏老宅的意愿。他挠挠头,很难能可贵地放下手里的活,给我画了一张老宅的地图。图中标明各处院子方位尺寸谁人住过,画完之后,魏安丢给我,然后继续埋头弄他的推车。
我于是拿着地图,和阿元一起到处看看。这种宅子当然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我既然住进来,至少要知道这是个怎么样的地方。走了一圈,各处都寻常得很,不过后园里,一片芍药映日盛放,颜色正艳。
不过吸引我的,是芍药丛中的一名女子。她体态纤瘦,戴着遮阳的草笠,虽穿着寻常布衣,却看得出这绝对不是仆从之人。
似乎听到动静,女子抬起头来,笠沿下,露出一张眉目秀致的脸。
她神色有些诧异,却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摘下草笠朝我走过来。
“妾许氏,拜见夫人。”她盈盈一礼。
我听懂“许氏”两个字,便知道我猜得一点不错。
“原来是许姬。”我微笑,颔首还礼,“久闻姬芳名,不想今日方见。”
许姬神色谦和,道:“妾常居洛阳,故不曾与夫人相见。”
寒暄了一会,我见她谈吐文雅,想来也并非小门小户的女儿。
“姬在园中赏花么?”我问许姬。
许姬答道:“并非赏花,妾乃是在修剪枝叶。”
“哦?”我望望那些芍药,莞尔,“姬有园艺之好?”
许姬亦笑,道:“若论园艺,妾不过粗懂皮毛。这些芍药,是丞相当年亲自种下,每逢开放,府中必设宴赏花。如今丞相去了雍都,妾恐此花败落可惜,便亲自照顾。”
“原来如此。”我颔首,赞道,“姬果是细致之人。”
许姬低眉谦道:“夫人过奖。”
“这许姬在洛阳很是清闲么?”回到房里,阿元斟一盏茶端到我面前,嘀咕道,“二公子的姬妾,在这府中也是个有身份的人,何苦与园丁抢活干?”
我看她,笑笑:“阿元,你若是被孤零零扔在洛阳,夫君舅姑一年也见不上几回,你可会寻些事来做?”
阿元觉得有理,点点头。
我轻吹茶盏,喝一口茶。
其实不单只是寻事做,还有一层。她开口丞相闭口丞相,这位许姬,很明白她要讨好谁。
我许久都不能自由走动,如今好不容易来到一处平安又热闹的地方,在宅子里待了几天,我就打起了外出的主意。
其实外出很简单。这个宅子里没有舅姑夫君,我的地位就是最高,家人不好阻拦。于是,我向管事打听城中哪里有灵验的庙观,对他说我要去为舅氏和夫君祈平安。
管事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反对。郭夫人喜欢拜神,这一招简直百试不爽。
车马和护卫的军士随叫随到,准备好供奉的用物之后,我乘着马车往城东而去。
洛阳曾为东都,这里的庙宫虽不及长安,却也修得很大,香火旺盛。相比之下,雍都虽然名头上就带个“都”字,那里的庙宫却简直寒酸得摆不上台面。
我将供奉之物交给庙祝,请他设案,然后有模有样地祝祷一番,吩咐阿元为庙宫捐香火。
拜祭之后,我走出正殿,正盘算着该去哪里转转,身旁忽然有一个声音传来:“女君……傅女君?”
我讶然转头,只见一位老妇,手里挎着篮子,两只眼睛望着我,满是不可思议。
“你……”我觉得她面熟,又想不起来。
“女君!”老妇看着我,满面激动地上前来,“女君,老妇是乔夫人的乳母,女君还认得么?”
我回忆起来。她是我三姨母的乳母,从前三姨母去过长安几回,她都跟在身旁的。
“吕阿媪。”我轻声道。
吕阿媪点头,望着我,已经泣不成声。
母亲有兄一人,妹两人,她在家中排行第二。
我从吕阿媪的口中,知道了当年母亲几位兄妹的事。
傅氏被诛,我的舅舅乔昱失了司隶校尉的官职,而我的两位姨母的夫家唯恐收到牵连,断了与外家的联系。彼时,我的外祖父已经不在,幸而留有祖产,舅舅虽不为官,在洛阳也仍是高门。可没过三年,风云突变,长安的乱势蔓延至洛阳。舅舅举家出逃至陈州,安顿下来之后,舅舅投奔了当时割据河南的董匡。他出身高贵,经纶满腹,也会用剑,董匡对他欣赏有加。可惜董匡其人在打仗上是个庸才,舅舅在征滑州的路上中了埋伏,被箭射中胸口,不治身亡。
我的四姨母排行最末,当年嫁给了洛阳的另一个高门蔡氏。洛阳的宫室被何逵焚烧之后,蔡氏感到此地不可久留,亦举家迁走。不料天下大乱,到处都没了法纪,蔡氏一家在往南的路上被土匪劫杀,无一生还。
母亲兄妹四人,如今唯一在世的,就只有我的三姨母。
吕阿媪是随着主人家到庙宫里来拜神的,于是,在庙宫奉茶的厢房里,我见到了我的三姨母。
她看到我的时候,脸色一变,眼眶倏而发红,抱着我哭作一团。
“阿嫤……阿嫤啊……”她的手紧紧抓着我,捶胸顿足,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我可怜的外甥,可怜的阿姊啊……”
周围的人皆低头垂泪。
我纵是早有准备,亦泪湿衣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亲人重逢,却没有喜气,只有满屋子的哭声。
相认之后,旁人纷纷劝解,三姨母又抱着我哭了一阵,才稍稍平静下来。
她拉着我的手,各自说了些离散之后的事,感慨不已,又掉了不少眼泪。
“你舅舅闻得你嫁去莱阳,本欲前往相见,奈何你外祖母突然中风,卧床不起,此事就耽搁下来。到了后来,洛阳生变,你舅舅去了陈州,就再也没有回来。”
“不知外祖母可还健在?”我问。
三姨母摇摇头:“何逵来洛阳之前,她就去了。你母亲的事,我等也不曾告知于她。你外祖母病逝前一日,还总说你母亲怎么总不回去看她……”说到伤心处,她又哽咽起来,低头拭泪。
我也难受不已,过了会,问:“我记得舅舅有一子一女,不知何在?”
三姨母道:“你舅舅故去之后,你舅母就带着儿女家人回了洛阳,如今在住在旧宅里。”
我颔首,至少舅舅还有后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三姨母抬起头来,问:“阿嫤,你如今嫁去了魏氏,是么?”
我道:“正是。”想想,魏郯娶我的事连身在谭营的赵隽都知道了,何况是在洛阳的姨母。
“夫君待你可好?”
我答道:“夫君待我甚好。”
三姨母脸上终于浮起些欣慰之色:“如此,便是大善。阿嫤,只要你过得好,我等还有何求。”说罢,她低低道,“阿嫤勿怪姨母不去寻你,你家出事之时,我等这些亲戚竟什么忙也帮不上,若非今日遇到,姨母不知还有何脸面去见你……”
我不语。说起来,自从嫁给魏郯,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故人亲友。他们除了痛惜傅氏不幸,说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苦衷请我原谅。
我心中悲凉,可面前垂泪的毕竟是至亲,心底也深知她身为别家媳妇的无奈。
“姨母……”我握着她的手,轻轻叹口气。
与三姨母别过之后,我再无心情闲逛,登车返回老宅。
日子一天天过去,魏安很快把新的推车做出来,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很是不错。
“可惜长嫂不坐了。”魏安遗憾地说。
“无妨,这是好物,总不嫌多。”我说。过了会,我又道,“四叔可曾想过,那荒村里的老丈,孤独一[www奇qisuu书com网]人生活,有了推车也无人帮推,如何是好?”
魏安说:“他家有只黄狗,我试过,平地里能拉动。”
我笑笑:“若是没有黄狗呢?推车上的人要是能自己推着走就好了。”
魏安眼睛一亮。
八月很快到了末尾,秋风微起之时,北边传来消息。谭熙在军中病死,四个儿子为继位之事生隙。魏傕一路北上,已经攻占了河北大部,兵临冀州。
李尚还没有回信,这时,却有两个我意想不到的人登门来访——我的舅母丁氏和她的女儿乔缇。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朗诵酸诗一首:
我以为
那一天很遥远
我以为
我不必担心
美梦沉浮
死追众坑
方韩还在吵
斯巴达克斯还没演到第五集
我宅腐折堕
蓦然抬头
它
已在咫尺
。。。。。。。。。。。。。。。。。
我的寒假没了!要上班了!掀桌!
37
37、洛阳(上)...
我和舅父乔昱并不太熟。他的事务繁忙,很少去长安。不过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个和善的人。相比之下,我与舅母丁氏、表妹乔缇更加熟悉。
她们从前几乎每年都会去一趟长安,也会住在我家。
舅母丁氏也是出身大家,对我也很是和气,每次来长安,还会带好些东西送给我,我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绢人就是她送的。
不过即便如此,我仍然不喜欢我的表妹乔缇。
她比我小两岁,不过或许是因为我舅父体格高大的原因,她身形一向与我不相上下。她喜欢漂亮的东西,尤其喜欢别人身上的漂亮东西。在她八岁第一次来长安的时候,她就已经会在长辈们面前露出娇憨又羡慕的表情,对母亲说,表姊戴的璎珞真好看,我在洛阳都没见过。
母亲一向厚待亲戚,听得这话,会笑眯眯地说,阿缇既然喜欢,就送你吧。许多年来,我被母亲强行送掉了好些东西,饰物、玩具、香品等等等等。有一回,她还想要我书房里的纸。那纸我很喜欢,洁白的纸质中掺杂花瓣兰叶,是裴潜做给我的。
听到乔缇说像要之后,我狠狠地白了她一眼,说,不给。当时,母亲还笑我小气。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两日以后,我无意中听到玉莹她们议论我和裴潜,乔缇也跟她们在一起,笑笑说,我也觉得阿嫤表姊与季渊公子不配。
于是,我从此以后再也没对乔缇友好过。
时过境迁,从前的小女儿心思如同一本早已遗忘的书,当把它从角落里再翻出来的时候,心境却是不一样了。
“拜见舅母。”门前,我向舅母深深一礼。
“阿嫤。”舅母将我扶住,悲喜交加,双目含泪。
乔缇望着我,承继了舅母秀致眉眼的脸上,满是打量和小心。
“表姊。”她走到我面前,低眉一礼。
“表妹。”我微笑地还礼。
舅母拉着我的手,又是一番感慨倾诉。我请母女二人到堂上去坐,让阿元奉茶。
舅母看看阿元,对我说:“这婢子甚是眼熟,很像从前李掌事的女儿,伺候在阿嫤身边的……”
“正是。”我莞尔,“甥女到雍都之后,正巧李掌事一家也在,故得重聚。”
阿元忙上前,向舅母一礼:“阿元拜见舅夫人。”
舅母将阿元扶起,看着她笑道:“我就说怎么如此面善,原来是故人。”
我向舅母说起了李尚当年如何幸免于难,又如何离开家乡回到雍都。
“幸而甥女那日去了街上,遇到李掌事之子李焕,这才与掌事一家重聚。”我说。
舅母颔首,拭拭眼睛,道:“李掌事忠实,我是知道的。天灾人祸,尔等能相见,已是万幸。”说罢,她抚着阿元的手,感叹地对我说,“阿嫤在魏氏到底是新妇,仆婢皆是陌生,哪里比得上旧人。如今有阿元,我也就放心了。”
我笑笑说:“舅母说得甚是。”
接着,我们又聊起些琐事。提到舅父的时候,众人都未免伤心,舅母更是忍不住低泣起来。
“你舅父一生忠直,敬老慈幼。傅氏有难之初,他与众大臣联名上奏,为傅氏申冤,得罪了卞后。他还想亲自要去长安救人,可才到半路,先帝就已经动了刀……”舅母哽咽道,“你舅父为此夜夜辗转难眠,又不敢告知你外祖母,每每外祖母问起你母亲,他还要强颜遮掩。你嫁去莱阳之后,他想去莱阳看你,可后来洛阳也被战火牵连,你舅父投了董匡,不想……”她用绢帕捂着脸,哭了起来。
“母亲……”乔缇亦垂泪,看看我,小声劝解。
我心里也难过,闻言劝慰一番。待舅母稍稍缓和,问道:“不知恪表兄可安好?”
舅母拭尽泪水,答道:“伯恭安好,他正在家中闭门温习。天子在雍都要重开孝廉,伯恭想去参与岁举。”
我赞同道:“表兄有此志,乃是大善。”
舅母叹一口气:“乔氏乃洛阳大族,如今你舅父只有伯恭承继骨血,岂敢荒废。只是一场战乱,京中旧识已大多失散,你舅父又不在,无人可堪举荐。”
我明白过来,舅母这是有事相托。
表兄乔恪,我只见过两三回。虽不熟悉,但我很清楚地记得他颇有才学,有一回父亲考他,他对答如流,深得父亲赞赏。
孝廉本义,乃是朝廷拔擢贤能之人为官。不过长久以来,孝廉为高门把控,日渐腐败。在先帝的时候,甚至如果没有一位权贵举荐,即便出身士族也不行。若是在从前,此事一点不难,但现在乔氏单薄,舅母只得来求助于我。
我第一次感到这个魏氏冢妇的身份在别人眼里竟是有些权力的。
“舅母相托,甥女自当应承。”我沉吟,对舅母道,“然有些话,甥女也照实告知舅母。甥女加入魏氏不足一年,与丈夫聚少离多;固步于家宅,朝政之事也不曾接触。待甥女见得丈夫,必陈以表兄之情。丞相一向爱才,表兄既有志,自当无碍。”
舅母闻言,握住我的手:“便有劳阿嫤。”
我笑笑:“自当如此。”
舅母叹道:“阿嫤有心,你舅父若泉下有知,亦是欣慰。”说罢,又低头拭泪。
在堂上坐了许久,舅母又与我叙了许多别后之事。乔缇坐在她身旁,话很少。除了有时说到伤心处,陪着母亲擦擦眼泪,她大多时候神色平静,只将目光打量我。
留下来用过晚膳之后,舅母与乔缇告辞走了。我望望天色,觉得今日过得很是漫长。
“夫人,舅夫人还是那么能言,说起事来,旁人一句也插不上。”阿元咋舌道。
我微笑,不置可否。
这位舅母,母亲曾经说她是个精明的人。我从前不关心这些,今日促膝相处,竟也有些体会。她今日来看我,恐怕更多是为了表兄。不过尽管这样,乔氏是母亲的母家,这些人也是我最后的亲戚,如果能助一臂之力,我是不会拒绝的。
魏安的推车做到一半,不太顺利。他很不情愿地承认,有的部件要做得结实精准,他的木匠活还太浅。
“那就先放下,等回到雍都,我找两位木匠来帮四叔,并无难事。”我鼓励道。
魏安点头,又转而做各种小木件去了。
大宅里没什么人,日子有些无聊。宅子里有些旧书,可都是些尚书之类的,我拿了一本回去,没翻两页就扔在案头再不过问。许姬也是个没多少事可做的人,这段日子常常来与我作伴。
闲聊之中,我得知她原本是吴夫人陪嫁过来的家仆之女,自幼长在这所宅子里。十七岁的时候,魏昭从吴夫人那里将她讨了做妾。许姬提起这些的时候并没有说太多,我也不知道当年具体如何。不过从谈吐来看,许姬知书识礼,竟没有分毫仆婢的卑弱。这样的美人,虽是出身低微,但魏昭喜欢她,我一点也不奇怪。
为了打发空闲,我闻得许姬会织布之后,甚至将魏郯母亲吴夫人用过的织机清理出来,尝试像书本里教导的贤惠妇人那样,向许姬学织布。
天气渐凉,北边的战事捷报不断。谭熙死后,兵将分别归了他的四个儿子。趁群雄无首,魏傕一路往北,欲以各个击破。如今,魏傕已经灭了谭熙三子谭匮,正在幽州与谭熙长子谭盟交战。
这时,南边的淮扬突然有了动静。吴璋病危,无子,将基业传给了他的弟弟吴琨。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心神不停。
洛阳离淮扬很远,消息不过只言片语。可我深深明白,权位更替下,往往会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心斗角,有人得志就会有人倒霉。裴潜在那里,平安无事么?
“夫人近来不太专心呢。”在我一连扯断好几根织机的经纬之后,许姬开口道。
我自知又走了神,向她歉然笑笑。
“夫人想是累了。”许姬望望门外的天色,道,“时辰不早,夫人还是歇息吧。”
我颔首,道:“也好,明日再续。”
许姬行礼,告退而去。
我也觉得累了,洗漱之后,躺在榻上,轻轻叹口气。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个操心的命。
人言恩断义绝,说得轻巧,做到的又有几人?就像我,想到裴潜的名字,我会不由自主地为他担心。并非还对他旧情未了,而是我毕竟无法当成一个挥之即去的陌生人。
或许是有心事,我睡得很浅。
半夜的时候,我在迷蒙中感到有动静,夜风微微扫过脖颈,像是门窗没有闭紧。
当一阵粗砺的触感摩挲上我的脸颊,我猛然清醒过来。
眼睛被突如其来的烛光照着,有些睁不开。当我费力地认清了眼前的人是谁,还是惊得一愣。
“醒了?”魏郯也有些意外,片刻,笑笑,“夫人见谅,我并非有意。”
作者有话要说:有大人问是不是今天更一章半~
鹅内牛满面,这两天这周末鹅都要上班,时速无下限的鹅一脸血地看着你们。。
☆、洛阳(中)
他跟我说场面话的时候永远都听起来毫无诚意。我不与他计较,讶然问:“夫君何时回来的?”
“刚到。”魏郯说,眉间有些倦色。
我朝滴漏看去,三更刚过。
“夫君怎不事先来信说一声?”我起来,拉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上路匆忙,来不及派人。”魏郯挑挑灯芯,光照倏而明亮。罢了,他站起身来,走到椸前宽外衣。
我独自睡这寝室,便不拘仪容,此时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看到魏郯独自站在椸前,我想到,丈夫深更半夜回来,贤惠的妻子,是不是应该即刻扑上去殷勤侍候嘘寒问暖?
“夫人不必起身,我去沐浴。”正犹豫着,魏郯就像身后长了眼睛,开口道。
我的心一松,却觉得样子还是多少要装下去的:“嗯……夫君路上用膳了么?妾去吩咐庖厨做些羹汤如何?”
“不必。”魏郯穿着单衣,看看我,“夫人歇息吧。”说罢,走出门去。
我听到外面有管事的说话声,坐了片刻,脱掉外衣躺了下去。
睡觉睡到一半被吵醒,我困得很。不用我做什么,最好……心里念着,我闭上眼睛。
我原本想着只眯一下,等魏郯回来再献献殷勤。谁知我沾枕即眠,再睁眼是已经是早晨。
刚想伸个懒腰,我突然发现魏郯就躺在身旁,睡得正沉。
才展开的手脚僵在一般,我小心翼翼地收回来,片刻,把身体挪开一点。虽然从淮阳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说好还做夫妻。可是又是赶路又是战事,我们同寝的夜晚并不多,以至于到了现在,我还不太习惯跟他睡在一起。
隔着一点距离,魏郯的侧脸在窗户透入的微光中线条分明。
我静下来看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很新鲜。他背着光,眉眼都隐没在阴影里,鼻梁挺直如山峰,往下,嘴唇和下巴的形状优雅,还有脖颈的喉结……
他动了一下,我愣住,连忙闭上眼睛。
榻微微摇动,我隐约感觉魏郯该是翻了个身。那气息……像是转过了我这面。
我的心提起,更加卖力地装睡。
我不知道魏郯是梦中翻身还是真的醒了,过了会,我想睁眼一睹虚实,忽然又听到他动了一下。
好险……我心里道。可没过多久,一只手伸过来,搂在我的腰上。
我皮肤上起了一阵鸡皮。
那手很不安分,从我的腰抚上我的背,又摸摸我的头发。最后,我的鼻子突然被捏住。
呼吸不得,我再也装不下去,睁开眼睛。
“夫人醒了?”魏郯放开手,晨光中,笑容慵懒。
我摸摸鼻子,心知又被他耍了,又窘又恼。不过还是要装作刚醒来的样子,诧异道:“夫君怎起这么早?”
“行旅之人,睡不惯懒觉。”魏郯伸个懒腰,我听到他松开指骨的“咯咯”声。过了会,他瞥瞥我,“我天刚亮的时候就醒了,一直不曾睡着。”
我:“……”
我脸上的窘意更甚,瞪起眼睛。
魏郯却不理会我,嘴角得志地弯着,从榻上起身。我看到他走到椸前,脱下寝衣,光裸的上身在晨光中浮着细腻的光泽。
乳母曾说过非礼勿视,我想移开眼,又忍不住再看。这不算非礼,心道,我和他是夫妻……魏郯在挑着椸上几件衣服,像是在考虑穿哪件好。我就瞅着那背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健壮却不纠结,又紧凑流畅,我忽然觉得,若是魏郯跟我行夫妻之事,我好像也不亏呢……
“好看么?”魏郯突然道。
我:“……”
我真想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看上面是不是安了一面用于窥视的镜子。
“什么好看?”我反问道,乖乖承认的是傻瓜。
魏郯将一件细麻单衣穿在身上,系好系带,转过身来。
“我问衣服,新做的。”他微笑。
“夫君着此麻衣,甚美。”我顺着竿爬,真诚地颔首。
洛阳名义上是归朝廷,可谁都知道,朝廷是魏氏的。
我和魏郯在堂上用早膳的时候,外面有使者送了帖来。洛阳太守周康今夜设宴,要为魏郯接风洗尘。
魏郯将那帖看了看,应允了使者。
我把碗里的粥喝完,用巾帕拭拭嘴角,问魏郯:“夫君原本说要回雍都,不知何时启程?”
魏郯道:“不忙,还须在洛阳留几日。”
“如此。”我说。
魏郯却看着我,目光中似有询问。
“夫君有话?”我问。
“无话。”魏郯收回目光,低头吃粥。
用过早膳之后,程茂过来,说已经准备好,可以出去了。
“我要去城墙上巡视城防。”魏郯对我说。
“兄长,我也去。”一直埋头用食的魏安终于开口说话。
魏郯答应一声,却看向我。
我对城防什么的一点都不感兴趣,一派贤惠地对魏郯笑笑:“容妾服侍夫君更衣。”
魏郯不像长安的那些纨绔子弟出门那样讲究得一条革带也挑上大半天,服侍他更衣其实很轻松,从箱子里面找一件看起来没那么旧又够厚实的袍子就可以了。
他把袍子套上,我替他整理,再系上衣带。魏郯个头比我高出许多,我抬起手臂,将他胸前的衣料扯了扯,再系好。
谁也没说话,抬眼,魏郯看着我。
“这袍子太窄么?”我看他的肩膀和胸膛将袍子撑得没有一丝皱褶,心里又想起晨起时的光景。
“不窄,”魏郯道,“正好。”
我“嗯”一声,去取革带。
“吴璋病逝了,传位其弟吴琨。”
我愣了愣,抬头,魏郯注视着我:“季渊与吴琨相善,吴琨继位之后,封他做了中护军。”
这话来得太突然,我几近茫然地点点头,将革带环在他的腰上。
他又道:“我只知道这些。夫人若有话想问,可直言。”
我抬头看他,很诧异。他说得没错,早膳时我问他何时去雍都,的确是想借机问裴潜。可我马上意识到让魏郯说裴潜的事会很尴尬,便打算自己私下探听算了。所以,魏郯说要逗留几日的时候,我也没有再说下去。
可我忘了魏郯是个全身长满心眼的人,他察觉到,却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挑开。
这算是坦白,还是试探?
我心底一股火气升起,冷冷到:“夫君怎知妾有话无话?”
魏郯一怔,看着我,黑眸沉凝。
周遭瞬间安静,我移开目光,低头将他的革带扣好。
“我走了。”魏郯把刀佩在腰上,淡淡道。说罢,朝门外走去。
我心思一动,忙追上去:“夫君!”
魏郯回头。
我看着他,恼怒归恼怒,可我并不想跟他搞僵。
“你……”我想说多谢,可到了嘴边,改成了,“早些回来。”说罢,一礼。
“嗯。”魏郯应一声,不辨情绪。
我并非用于反省的人,可当魏郯派人回来告知,说直接去周康家中赴宴的时候,我有些后悔。
我不能不猜测,魏郯果真是惹恼了么?
心里一个声音道,他恼又如何,谁让他那话来试探?
可另一个声音却道,或许他真是委屈了?
什么委屈不委屈,又不是孩子。我有些烦乱,晚膳吃了两口,就心不在焉地把箸放下。
我走出庭院,落日挂在天边,云彩紫灰,颜色交杂不明。晚风阵阵,地上秋草抖动,怎么看都有些萧瑟的意味。
“夫人怎在此?”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却是许姬。
她微笑着走过来,向我一礼:“闻得大公子不在,妾无事,便想问夫人,今夜还织布么?”
我这才想起来我是有事可做的。
“织。”我微笑,一口应承,“当然要织。”
夜里的庭院很安静,除了织机的“吱吱”声,就是窗外的夜莺啭啭。
“夫人这织法不对,容易起结。”我正做着活,许姬在一旁指点道,“妾来给夫人师范。”
我答应,让出位来,看许姬接过我的梭子,在经纬间熟稔地穿插。
看着看着,我不禁又抬头望向门外。月亮已经快到中天了,宴饮还没完么?
“夫人在等大公子?”
我回神,许姬停了下来,看着我。
我讪讪,莞尔:“姬怎知?”
“妾怎会不知?”许姬声音轻柔,道,“妾从前也这样,总往门外望。”
“哦?”我知道她是在说魏昭。
许姬笑笑,望向门外,似思忆又似意味深长:“可总望不到,妾的心思便淡了。”
我觉得她话里有话,正胡思乱想,忽然,阿元从外面进来:“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哦?”我的心一松,恍然转暗为明。
许姬看着阿元,脸上的诧色一闪而过。而后,她看向我,笑笑:“大公子既已归来,妾先行告退。”说罢,起身向我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