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九重天,逍遥调》》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清尊闻言,便看秀行:“先前我怎么没看出,你竟是如此厚颜的?”
秀行正色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清尊“噗”地一笑:“这句话竟可以这么用,你……”笑吟吟地话未说完,这双眉一扬红唇微挑金眸影动的绝艳,却叫秀行看呆了眼。
19、拒闲杂,黄巾力士
清尊大抵是吃饱了,便道:“剩下的也不许给那猫。”秀行便毕恭毕敬答应了。清尊看她老实之态,道:“我口渴,沏茶送过去。”说罢之后,便转过身出门去也。
秀行见他自始至终未曾松口,也不知他是不是真把桃木剑折了扔了,想那桃木仙如许推崇他那颗桃牙,何况秀行知道他是成仙体,桃牙所制的剑,当真可遇不可求……但要她死皮赖脸地缠住清尊,却仍有些为难,眼睁睁看清尊去了,只好回头沏茶。
用小火炉烧了水,泡了杯细毫毛尖,茶叶在水中载沉载浮。
九渺山供奉这位尊神,本来是什么上好之物一应俱全,茶,米,布帛,时鲜果品……只因清尊昔日多出去会友,极少在九渺用人间吃食,先前也不曾叫人煮吃食,那些辅神者又多半另有人伺候,因此管事未免惫懒,隔三岔五便送一次。
秀行来后,亦是如此。她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有什么便吃什么,也未觉得三天两头换菜蔬有何不妥,及至今日,这边有的只剩些茶米之物,方才她去前殿要菜蔬,那厨殿的掌事知机,便派人送来半筐的新鲜菜蔬,半筐的新鲜果品。
秀行想了想,便挑了两个又大又圆的桃子,绿皮红顶,十分可爱,洗的干干净净,取个荷叶边的碟子盛了,并那杯茶,并一个盘子端着,送了过去。
清尊居室的门却是虚掩着,秀行道:“师父,我送茶来了。”未听到应声,便自顾自进去,放眼一看,却不见人。
秀行将盘子放下,果子同茶都端出来,摆放整齐,才道:“噫,叫我送茶来,怎么却不见人,半天茶要凉了。”便四处张望,不料这一看,清尊仍是不见的,却给她看到清尊床榻旁侧的小桌子上,隔着那柄据说已被折了扔掉的桃木剑。
秀行的心砰然乱跳,急忙跑过去,将剑拿起来,细细一看,连个小小裂缝都不曾有,哪里会折?一时大喜!
秀行握着那柄剑出来,清尊不在,她又着实欢喜,顿时便挥舞了两下,心想清尊果真狡诈,明明说是坏了扔了,这不是好端端地么?此回拿到手,怎样也是不要放开的。
秀行得意片刻,又怕清尊回来强要回去,便抱了剑,眼光四溜,明知清尊不在,却正好弄鬼,悄声地道:“师父,你若是不肯给我,便应好好藏起来,既如此……徒儿就不客气取走了……嘻嘻,你不出声,便是答应了。”声如蚊呐,谁能听到?
秀行嘀咕这两句,自觉这“不告而取”便理直气壮起来,顿时抱着剑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秀行去后,走廊尽头,清尊才缓缓现身,望着她撒腿乱跑之态,无奈一笑。
清尊自回屋内,见那一杯茶仍是袅袅微温,两枚桃子洗的玉翠可爱,凝视片刻,竟有些出神恍惚。
此后秀行便把“桃牙”片刻不离身,起初还惴惴不安地,后来清尊见了几次,也未多说话,虽不知他究竟是有意给她还是大人大量,不过她的一颗心却稳稳地放进了肚子里。
秀行便练习那西河剑术,起初仍不舍用桃牙,生怕有损毁,只先用树枝,练得差不多了才改用桃牙上手,如此过了五六天,竟给她练成了三招半,后一招半仍是半生不熟的,前一招半,却如清尊所料一般,已经有九分的精髓。
而这几日,秀行过的亦格外清净,连灵崆都不曾来打扰,她虽有些奇怪,但因醉心练剑,便未曾细究。
便在第六日上,秀行正在向清尊展示她的三招半,清尊正在内怀欣喜、而外却冷嘲热讽,却有个黄巾力士,从外飘然而来。
秀行正被清尊批得面红耳赤,试探着要否反唇相讥,见黄巾力士从天而降,顿时目瞪口呆,问道:“这、这是什么?”
那黄巾力士不理她,径直对清尊行了个礼,口称:“尊主,外头有蓬莱岛的信使前来。”
秀行咬着手指,蹲在旁边,斜睨两人,却见清尊道:“有何事?若是小事便不必放进来。”
黄巾力士道:“已经如此回禀,那信使言说,是仙姑们要开仙岛盛会,已经邀请了几路仙人,还请尊主大驾光临。——另有信呈上,请尊主过目。”说罢,便将手中擎着的一物递给清尊。
清尊垂眸一看,哼道:“仙岛盛会……也没甚么有趣的,去告诉来人,我不去了。”
黄巾力士行礼,便飘然离开。
秀行才从旁边窜过来,问道:“师父,这个穿黄衣服的大个子,是何人?”
清尊道:“是我的使神。”
秀行道:“怎么先前从未见过?”
清尊瞥她一眼,道:“先前并未有那么多闲杂人等乱闯进来……用不着。”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乱闯的闲杂人等有些多罢了,但秀行想来想去,所谓闲杂人等,大概只灵崆一个,另外,桃木仙的元神,算半个?这便有些多么?当真冤枉。
秀行唉声叹气,清尊道:“又叹什么?不练剑的话,便去做饭了。”
他近来十分喜爱吃东西,且口味很是刁钻,虽然爱吃,却从不说一个“好”字,弄得秀行每回都极忐忑,生怕所做的不合他的口味,被无情嫌弃。
说来也怪,秀行在萧家之时,从未做过饭食,至多只看过厨娘劳作过一两次,然而来到九渺,时事所逼,厨wωw奇Qìsuu書com网艺竟突飞猛进,秀行每每都自叹自己是“天赋异禀”。
两人便鸣金收兵,回去休养生息,一路上,秀行便问道:“师父,这么说灵崆不会来后山了么?”
清尊面上露出几分得意:“除非它能避过黄巾力士。”
秀行道:“那桃木仙呢?”
清尊不耐烦道:“他已经得了天箓,成仙去了,再敢来罗唣,我……哼!”虽不曾说他如何,却目露凶光。
秀行无奈,退而求其次道:“那秋水师叔呢?”
清尊重斜睨她,却不做声。他不开口,秀行便知道秋水君大概是来去自如的,毕竟秋水君是九渺的法尊,不算是“闲杂人等”。
两人进了殿门,清尊要回居所,秀行就去做饭,忽地又想到一事,便道:“师父,那仙岛盛会是什么?”
清尊停下步子:“怎么?”
秀行眨了眨眼:“只是觉得,似甚是有趣,师父为何不去?”
清尊望着秀行,片刻道:“你未去过,故而觉得有趣罢了。”
秀行见他一派云淡风轻,倒不好说自己垂涎欲滴,便“哦”了一声,自去做饭了。
秀行做好了饭,给清尊送去,自己也吃了几口,便又提着桃木剑去练习,出了殿门,正看到黄巾力士又飘然而来,同她擦身而过,看样子是去清尊居所了,却不知所为何事。
如此又过了两日,秀行便将前事忘得一干二净,一日清早,睁开眼睛,忽地想通昨日未曾突破的一个招数,顿时喜不自禁,正欢喜地在床上乱滚,却听门口有人道:“你在做什么?”
秀行爬起身来,却见清尊衣冠楚楚地站在门边,她吓了一跳,急忙跳下地来,道:“师父,你怎么这么早起了,莫非是饿了?”
清尊道:“饿是不饿,不过……今日你随我出门。”
他淡淡然地,秀行怔道:“出门?”仰头看清尊,真真是一件稀罕事。
清尊望着面前这黑白浸染的眸子,金眸扫开,道:“前日你不是说仙岛盛会会有趣么……今日带你去见识见识……”
秀行如坠梦中,目瞪口呆道:“师父,你说真的?”
清尊看她表情懵懂,且里衣凌乱,领口还敞开着,露出小小的锁骨,白嫩的脖颈……急忙移开目光,冷道:“快去穿衣,迟了便不带你去。”
秀行正在陶醉迷糊,听到后一句,便跳起来:“师父,我即刻去!”转身跑回去,忙忙地把自己衣裳拉出来,又去洗脸梳头。
清尊在门口看她旁若无人,满地乱窜之态,不知为何,心尖上的春风摇曳,却是想笑又不能笑,只把满心的温馨之意,化作金眸中一片柔和。
秀行穿戴好了,便出门,又好奇问道:“师父,你不是说不去么,都回绝人家了。”
清尊打量她一身普通穿着,道:“他们又来请,盛情拳拳,便答应了。”
秀行隐隐觉得他的态度转折的有些快,但能够出门见识,实在万千欢喜,便雀跃问道:“师父,那我们怎么去?走着去?骑马去?乘车去?”
清尊嗤之以鼻,伸手握住她的手,道:“不许乱叫,安心静气。”
他的手极大,将秀行的小手团握掌心,秀行略有些羞,心中急忙想:“打住,是师父对我好罢了,嗯,没想到他竟还是个好人,我以后要听话些才好。”刚想到这里,只觉身子飘飘然地,秀行大惊,低头一看,却见不知何时,人已经腾空而起,离地数丈了。
20、赴盛会,平地波澜
秀行才要大叫,想到清尊所说“安心静气”,一时心跳如擂,恨不得整个抱在清尊身上。
她战战兢兢、低头张望了会儿,只觉得殿阁亭台都渐渐疏远,从清晰转作模糊,继而整个九渺都在脚下,极快地远离,秀行只顾探看,此刻便有些晕眩,心跳亦越发厉害,她察觉不好,急忙闭上双眼。
只闻风从耳边吹过之声,秀行默默地调息片刻,才平静下来,再睁开眼,却见白云缭绕,两人竟升到了云端里。
秀行甚喜,伸手去捉那白云,云到手中,化作极浅的一缕又散开去,秀行玩了会儿,抬头便看清尊,却见他正淡淡地望着远处,银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拂出去,越发显得眉目俊秀出众。
秀行怔怔看了片刻,心头一动,便问道:“师父,我有一事不解。”
清尊垂眸看她:“何事?”
秀行看他:“师父,为何你未戴面具?……好些日子不见你戴了。”
清尊嘴角一挑,轻声道:“对别人是不必要戴,只随我心情便是,所要戴之原因,是为你。”
“为我?”秀行不解。
清尊点了点头,就不再言语。
秀行看着他高深莫测之态,想来想去,试探问道:“师父,总不会是怕因为你这容貌甚美,怕我意乱情迷,把持不住罢?”
清尊笑意更甚,目光一转扫了秀行一眼:“你觉得呢?”声音暖暖地亦带着笑意。
秀行的脸腾地变红,道:“难道我像是那种人么?”
清尊道:“倒不是说你,前车之鉴,是掌教劝我戴着的。”
秀行听得一个“前车之鉴”,隐隐地就想到或许是前任的辅神者有人坏事……她还想再问,清尊道:“将到了。”
秀行听清尊一声,顿时抖擞精神,定睛往下看去,透过浅云,却见脚底是一片碧色海洋,滔滔扬波,秀行“呀”地叫了声,另一只手也忍不住把住清尊手臂,。
清尊道:“在前头。”秀行闻言抬眸,却见在海边上,有一座岛屿伶仃峙立,依稀可见岛上楼台重叠,绿树葱葱,透着无限灵秀。
清尊携秀行落在山门之外,即刻便有知客迎接出来。秀行放眼四看,见空中祥云缭绕,仙鹤飞舞,地上仙乐飘飘,香风阵阵。
虽不比九渺之大,但却比九渺热闹许多,山石奇特,殿阁壮丽,看得出是个香火鼎盛的神仙福地。
知客见了清尊,立刻有人进内通报,片刻,便有位盛装的仙子迎了出来,秀行认得这位正是玉黎仙子,今日她身着一袭绿衣,翠色欲滴,极为出色,越发衬得肤白如雪。
秀行看看自己双手,近日她忙着练剑,被太阳晒得脸手都发黑,手上又有些伤痕未愈,相比较玉黎仙子打扮,简直如烧火丫头般。
果然,玉黎仙子迎出来后,同清尊寒暄两句,便看秀行,眼中带了笑意,忍着道:“神君的小徒竟也到了……”
清尊淡淡说道:“顺便带她来见识一番。”
玉黎仙子道:“两位姐姐正在招呼来客,我带神君入内,请。”
清尊道:“请。”自始至终都是一种神态,毫无笑意。
秀行在旁轻叹口气,心想倘若是自己待客,接了这样一位不苟言笑的冰雪人物,是一脚将他踢出去的好呢,还是假装没看见的好?然而此刻她却是跟这位“冰雪人物”一路的,少不得打起精神,起初还绷着脸也装正经,渐渐地贪看蓬莱山色,便露出原型,看得乐处,便咧嘴而笑,看到有些未见过的仙人,便瞪大眼睛。
玉黎仙子在侧,伴着清尊,秀行便跟在清尊身后,三人望内之时,遇到许多经过的仙人,有人便在游赏景色,有人互相寒暄,众人见了清尊,却各自都屏息静气,恭敬行礼,口称“神君”,而清尊所回,不过是微微颔首,爱动弹时,便发清音,道一声“有礼”。
秀行偷看玉黎仙子神色,仙子显然是十分得意的,相伴清尊,笑得花枝招展,过路神仙之中,秀行认出几个是先前所读书册记录里“传说之中的人物”,有心大呼小叫,亲近一番,又怕给清尊丢了颜面,便苦苦忍着,只是拼命地瞪着眼睛,先饱看一顿。
一路不知受了多少仙人的寒暄礼遇,终究进了大殿,殿内同样是仙者济济一堂,秀行放眼看,见上头有两位仙子,一个身着白衣,一个身着黄衣,白衣的面容秀美,眉眼里略带几分冷慢,是三仙姑之中年纪最大的,唤作玉漱,黄衣的却甚是亲切,名唤玉宁,自秀行见了她,她面上便始终带笑,正在团团地招呼众仙。
两位仙子见了玉黎仙子将清尊领入,便不约而同地双双迈步下来,见了清尊后,各自行礼,道:“有幸请的神君驾临,乃是蓬莱之幸!”
旁侧有些认得清尊的,也纷纷地过来行礼,秀行捏着一把汗,不知清尊是否要以同样的冷面相待众人,那便尴尬了……所幸清尊似兴致不错,微微颔首道:“两位岛主同众位不必客气,众人自便就是了。”大家伙儿才恋恋不舍地散开,只剩两位仙子仍未离开,玉漱道:“众位仙家已差不多都来齐了,正翘首以待神君来到,实乃万千之喜。”
玉宁却笑看秀行:“这位一身灵秀的,想必就是新的辅神者?”
秀行正犹豫着要不要回答,清尊道:“正是小徒。”又转头看她,“出来给两位岛主见礼。”
秀行急忙出来,行礼道:“萧秀行见过两位岛主。”
玉漱点头,玉宁道:“乖巧聪慧,是个可造之材,初次见面,有些仓促,我也没什么好物,这镯子是昨日得的,送给你。”自怀中掏出一面帕子,打开来,里头有个通体剔透的玉镯,便笑吟吟地递了过来。
秀行只觉不妥,就看清尊,清尊道:“既然是二岛主一片心意,便收了吧。”
秀行才恭敬收了,又谢了玉宁仙子。
而后玉漱仙子送了一卷道书,玉黎仙子送的却是一朵珠花,这些首饰倒也罢了,秀行意外得了道书,心中暗自欢喜。
玉黎又亲引着清尊落座,秀行便坐在他旁边略靠后,两人坐定后,又有些散仙,听闻清尊带的是小徒,便纷纷地前来见礼,有带了宝贝的,便趁机进献。
秀行大为意外,不知自己竟有如此“财运”,她起初并不敢收,得了清尊允许才一一收了,最后竟放不下,大大小小的礼品在身边放了一堆,秀行看得发怔,多亏玉宁仙子找了个布袋来,将所有物品放在里头,秀行才松了口气。
一时三刻,宴席开了,清尊显然是不太喜欢此处吃食,懒懒淡淡,倒是秀行在他身后,守着小桌子吃得津津有味,清尊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都是一副全神贯注吃东西之态,清尊看她吃得香甜可口,自家虽无食欲,心里头却极餍足。
酒过三巡,另有玉黎仙子献舞,秀行又看了个目瞪口呆,众仙也同样交口称赞,玉黎仙子曼妙舞中,那飞天的红绡有意无意地向着清尊这边飞来。
秀行正在清尊身侧,望着玉黎仙子那眼神,若不是身前有个清尊,还以为玉黎仙子对自己有意哩。
只可惜,任凭玉黎仙子百媚千娇,清尊的神色一如初见,冷若冰霜,寒浸浸地桃花不开。
玉黎仙子舞罢,二岛主玉宁仙子便又演了一套剑术,秀行见了,精神大振,目不转睛地看了一回,只可惜仙家剑法,虽则好看,但多是舞着好玩的,若论起剑意精妙,杀敌制胜,绝不如清尊交付的西河剑术。
那仙家佳肴甚是美味,仙酒又是香甜,秀行并非仙体,开怀吃喝了一回,便有“三急”,同清尊告了假,便拐出来。
迎面遇到一个蓬莱岛侍女,秀行问了解手所在,那侍女自告奋勇带路,果真片刻便到。
待秀行系好罗裙出来,那侍女却不见了人。
秀行也不以为意,她先前贪酒甜,多喝了几杯,本就有些熏熏然,被岛上香风一吹,稀里糊涂走了几步,竟有些迷路,然而眼前却始终有路。
秀行便一步一步往前,不知不觉地,竟拐了一个小小偏门。
一阵凉爽的风猛烈吹来,秀行抬眼,猛地大惊,原来她不知何时,竟来到了海潮边上,迎面便是那汪洋大海,滔滔不绝,哗啦啦海浪拍案,波浪涌动,清爽略带咸腥的海风气息弥漫空中。
秀行瞪大眼睛,这是她首次见到海,猛然近距离相看,只觉如一汪巨大的翡翠,顿时目眩神迷。
她是少年心性,纵身跳上岩石上,俯身去摆弄那冰凉海水,她手上有伤,浸了海水,丝丝地痛,她也不在意。
秀行玩了会儿,耳畔海涛声阵阵,迎面海风凉飒,秀行只觉甚是畅快,不由地大笑。她玩耍片刻,却怕清尊找不到自己,便要沿路返回,谁知脚步才一动,鼻端嗅到一股浓浓地咸腥之气,就在眼前,一道黑幽幽地影子无声无息现身,身形宛若小山,阔口大张,似山洞般,两排雪亮利齿闪闪发亮,排山倒海地向着秀行一口吞来。
21、逞嚣狂,小试牛刀
那海中妖物骤然现身,便要吞掉秀行,秀行不防备,乍见这物,自是吃了一惊,然而她昔日在萧家之时曾随着降妖除魔,也见过若干狰狞鬼怪,此刻又略是醉醺醺地,是以虽然吃惊,却并不慌张,只是向后一跳,喝道:“哪里来的妖怪!”
那妖物在海中用力摆尾,昂头起来,利齿闪亮,便要咬秀行。
秀行全不怕,抬手当空虚虚打了个咒符,喝道:“御!”一道防御结界无形凝结,那妖物撞将上来,将那结界撞得摇摇欲坠。
秀行见状,便知此妖非同小可,大抵他若再度发力,便会将结界撞碎,她到底也是见过风浪,当下哼了声,喝道:“泼妖怪,当我怕你么?”当下便将那柄桃木剑拔了出来。
自她将“桃牙”失而复得,便始终带在身上,不离左右,最近她练得最熟的,便是“西河剑术”,当下想也不想,嘴里念道:“来如雷霆……”
念了半句,就见那妖物纵身跃起,当空一撞,秀行冷笑道:“收震怒!”桃木剑荡出,微红色的剑身,竟泛出一层隐隐白芒,桃木仙的桃牙,加上西河剑术的威力,两者相映生辉,比寻常铁制剑器犀利千百倍,那妖物当空发出一吼,坚韧的皮表,居然被斩裂开一道口子。
妖物吃痛,在海中狂摆,震得那海水四溅,湿了秀行一头脸,身上各处也都湿了。
秀行初生牛犊不怕虎,又天生正气,心中毫无畏惧,何况又加上半醉,真是神鬼皆不怕的,待见自己一招得利,心中大喜,更大笑道:“泼妖物,你还得意么,再来再来!”
那妖怪天生皮骨坚韧,寻常刀剑难伤,素日在海中吞些鱼虾同类,所向披靡,修炼多年,从未吃过这样的亏,痛楚激发悍性,大吼一声,一张嘴,嘴里吐出数股水箭,直奔秀行而来。
秀行仗剑而立,叫道:“来得好!”不慌不忙,正要使出第二招来,谁知电光火石间,却见那妖物吐了数支水箭后,忽地一摆尾,不进反退,在海水之中游得飞快,片刻便出了老远,竟是个慌张逃跑之态。
秀行瞪大眼睛,叫道:“泼妖怪,有本事再来过招!”浑然不怕那妖物口中水箭,跃跃欲试,纵身迎上。
正在此刻,身后有人急赶上来,一把将秀行抱入怀中,另一只手当空一招,一股无形的气劲滚滚冲出,将那数支水箭击成粉末,真气不散,继续往前。
那妖物本已经游得极快,却仍不及这股真气快当,竟被赶上,妖物瑟瑟发抖,浑身僵硬,在海水之中竟被冻成了一块巨大坚冰,发一声巨响,竟裂成碎片四散。
秀行被来人抱住之时,脑中已然昏沉,耳畔听到熟悉的声音道:“如何?伤着哪里不曾?”声音带着一抹焦急。
秀行勉强抬头,却见到一双极熟悉的金眸,她一怔之下,笑道:“师父,是你!”
清尊见她未曾反应,便抬手捏住她下巴,只嗅到一股酒气,又细看她的头脸、身上各处,又捏捏她的手,察觉无恙,才松了口气。
秀行怕痒,缩着身子,咯咯笑道:“师父,你做什么?”
清尊眉头微蹙,将她的桃木剑夺过来,挂在她腰间,秀行方才对敌尚不觉得,此刻尽犯了酒力,便偎在清尊怀中,娇声道:“师父,你怎地在此?我方才遇到一只妖怪。”
清尊心头微愠,见她醉态酣然,又一派天真,心中怒气消散,反而笑了:“是啊,你已把妖物打退了。”
秀行哈哈大笑,被清尊抱着,怪舒服的,此刻身子扭了扭,忽地大声道:“师父,我很快将要天下第一了!”
清尊先前还是薄薄三分笑意,此刻却再忍不住,笑道:“是是,很快就是天下第一了。”
师徒两个说了这几句,那畔赶来三道人影,却是蓬莱岛的三位仙子岛主。
大岛主玉漱上前,问道:“发生何事?怎么会有妖气?”
玉宁遥望远处,悚然道:“是黑鲨!奇了,怎么敢来到此处?”
玉黎却看清尊,道:“神君已把鲨怪杀了么?”
清尊道:“我的徒儿差些出事,为何会有怪物在此出现,我想请三位岛主给我一个解释。”他从来冷冷淡淡,说话不超过三句,如今开了金口,却是问责之意。
玉漱神色一凛,急忙垂头道:“请神君放心,此事我会追查到底。”
清尊道:“极好。我的徒儿醉了,请恕我先行告退。”
秀行在他怀中,没一个老实,时而伸手,摸摸他的胸口,时而伸手摸摸他的脸颊,又去扯他的银发,手舞足蹈,欢喜无限。
玉黎见状,道:“神君,辅神者醉了,不如就先请入内歇息,容我等奉上解酒丸。”
玉宁同玉漱面面相觑,清尊道:“不必了,改日再来拜会。”无声无息身形后退,升空而去。
剩下原地,二岛主玉宁同玉黎道:“妹妹,你方才为何要挽留神君?他对那小徒如此上心,前所未有,倘若留下,再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玉黎道:“又会有何三长两短?”
玉漱道:“这黑鲨怪来得古怪,平日里些妖物都不敢靠近,怎么今日如此反常,幸好辅神者有惊无险,不然……”同玉宁相视一眼,都觉心有余悸。
玉黎醋道:“不过是个无力粗俗的丑丫头罢了,有何要紧?”
玉宁委婉道:“妹妹,话不是这样说,难道方才你未看明白?神君素来性子淡泊,今日竟肯为了她向我们兴师问罪,何况,你何时见过神君竟肯屈尊降贵地抱着一个凡女?”
玉黎想到方才秀行在清尊怀中娇憨之态,十分恼火,怒道:“那臭丫头太过大胆了,可恶!还不如让黑鲨怪一口吃了她的好。”
玉漱同玉宁皆是皱眉,然而看玉黎醋意泼天,不是个能劝服的,因此两人也都省些唾沫,不再多话。
清尊抱着秀行,一路驾云而返,不多时便回了九渺,降落云头,想了想,便径直进了自己房中。
秀行脸上微红,起初还念念叨叨,行到半路,人便乖乖睡着,清尊把她放在床上,她便静静握着,睡得香甜沉酣。
清尊探手摸摸她的脸,脸颊热热地,又嗅到一股淡淡酒气。清尊静静看了会儿,便出了门,往前山去,谁知走到半路,便见迎面来了一人,正是秋水君。
两人相见,秋水君便行礼:“参见神君。”清尊道:“你来为何?”秋水君道:“有些事情特来禀知神君。”清尊道:“小事就不必同我说知,秋水,你这有无解酒丹?”秋水君怔了怔,看清尊不似是个喝醉了的,心中一转,便知道是说秀行,当下道:“解救丹虽不曾有,但让殿厨做些酸汤水,也是能解酒的。”
清尊道:“既如此,有劳。”秋水君见状,只好行礼道:“做好了便让他们送过来。”清尊本正转身,闻言道:“让旁人送来便是,自有黄巾力士接了。”原来方才他着急间,有些乱了心神,忘了有使神这回事,此刻见了秋水君,却忽地又想起来,秋水君也自答应了。
清尊吩咐完毕,才欲返回,刚走几步,便听到有个声音叫道:“放手,放开吾……大胆的小神……”
清尊闻言驻足,却见黄巾力士揪着一只肥猫——正是灵崆,上前来道:“尊主,发现这只猫儿偷偷潜入。”
清尊斜睨灵崆,灵崆本正嚣张,被他金眸一瞥,却立刻四爪僵硬:“吾、吾哪里有偷偷,吾有正事……”
清尊道:“你来作甚?”
灵崆嗫嚅道:“吾想见……那丫头……”
清尊道:“你若能不被黄巾捉到,便由得你见。既然捉到了……还不思悔改,捆着爪子吊半天罢。”
灵崆猫眼瞪圆,叫道:“什么?你不能如此对吾!”拼命挣扎。
清尊道:“能不能,由我说的算。”冲着灵崆邪魅一笑,负手施施然而去。
秀行模糊醒来,只觉头疼,正在摸着头,不知所以,放眼四看,却发觉不是自己居室。
正在床上乱爬,却听得外头隐隐有人声传来,说道:“这些东西,是昨日与会众仙相送辅神者的礼品之物,姐姐命我一并送来。”
而后,有个冷淡的声道:“有劳了,那不知昨日那妖物是怎样一回事?”
秀行一想,听出先前那声,是那蓬莱仙岛二岛主玉宁的。
玉宁的声音温柔委婉,倒是不难听,小心谨慎地:“姐姐详查了昨日之事,那些妖物原本是不敢靠近蓬莱的,那只黑鲨怪,不知是如何逾界而来的,但此事毕竟是发生在蓬莱,虽然辅神者幸而无事,我们也是难辞其咎,今日我特来请罪,还请神君见谅。”
秀行模模糊糊听到这里,便回想起昨日之事,稀里糊涂地,想到好些场景,隐约记得自己同一只黑魅魅地海中妖物打了一场,而后,却是那妖物被冰焰冻住,然后碎裂成灰,消失海中之态。
但比这更鲜明的,却是在那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怀抱,稳稳地,暖暖地,将她抱入怀中:“如何?”焦急关心的问话。
蓝天碧海,晴光万里,远处碧涛上白鸥点点,蓬莱岛三位仙子急急联袂而至……而秀行眼前,只有那双金眸影动,看的她暖洋洋地,说不出地受用。
22、赠丹药,灵崆警言
秀行盘膝在榻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魂游天外,兀自发怔,却见清尊自外进来,秀行对上那双金色眸子,眼前登时又出现若干杂乱场景,一个激灵,便从床上跳下地来,垂手忐忑道:“师父!”
清尊长眉略挑,不动声色往前落了座,道:“醒了?”上下扫了秀行一眼。
秀行嗫嚅:“是……”
清尊道:“醒了便好。”
秀行见他不说其他,迟疑抬头望他:“师父,昨日我……我……”
清尊静静看她,也不言语。秀行对上他双眸,心慌意乱,目光不由地重滑向别处去,这一闪身,嘴上便更多说不出一个字。
清尊叹口气,淡淡道:“外头是昨日你得的礼品,去看看罢。”
秀行得了这句,便松了口气,心虚也顾不得了,急忙低头:“是,师父。”极快地溜了出去。
秀行窜到外间,果真见桌上放这个大大袋子,秀行回头看看,清尊在里头并无动静,她便跑到桌边,将袋子打开,顿时间,琳琅满目,光华耀耀。
秀行张大嘴巴,迟疑了会儿,扭头叫道:“师父,这些全是我的了么?”
里头清尊声音仍淡淡地:“是。”
秀行心中又惊又喜,将袋子束起来,道:“师父,那我先回屋了。”
清尊道:“去罢。”
秀行背着袋子回到屋内,将里头的礼品一一取出,摆在床上,床上摆放不开,便又铺在地上,般般件件,足也有几十。
秀行呆看了片刻,把里头的书册之类先挑拣出来,略翻看,便放在一起。又去看那些法器之物,其中有一柄通体透明的剑,并不很长,秀行看了会儿,并不认得,便又放下。
剩下的,一类是些固原培本的丹药,灵草奇葩,仙家果子;一类是些好玩的物件,譬如女儿家的首饰珠花,几枚夜光珠,其中还有颗挺大的圆珠子,看似不像是夜光珠,举起来看,里头似有些氤氲流转,也不知是何物。
秀行将这些物品略一分类,盘算道:“这些书籍我自己看,其他的东西虽珍贵,我一人独揽,似不厚道。”
沉吟片刻,又想道:“这柄剑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当初我上山时候,元初哥哥送了把桃木剑给我,却被我坏了……嗯,不如就投桃报李,将这柄剑送给元初哥哥,只是我不知这剑是什么来头,但毕竟是仙家所赠,定然不是凡品。”
于是便把那剑取出,放在旁边,算是有主了。
秀行又看其他:“这枚紫芝,记得是仙翁所赠,定然是极好的,回头送给爹爹……这株仙草,给三叔……这长参……唔,不如就让爹爹转送给鲁伯伯。”
秀行把这几样东西拣出来,归在一边,最后望着那一盒子的丹药,想道:“这些丹药,是仙人修炼所得,来之不易,人家是看在师父的面儿上才给我的……唔,我的修行尚浅,吃一枚也就足够了,给师父留两枚,剩下的三个,正好就送给秋水师叔,还有其他两位掌教。”于是将那盒丹药取了,又看几枚喷香的果子,笑道:“这个果子也给师父留一个,这些……就分给灵崆罢,上回他要喝粥却未得,有这仙家果子,也足够补偿了,他必会欢喜。”
她一一盘算来去,最后才看那些首饰珠花,秀行对这些女孩儿家最爱之物尤不上心,虽觉得制作精美,惹人喜爱,但对她来说却未有大用,于是又捡了几件,准备留着以后送给萧家的姊妹。
秀行把所有物件归拢好了,便先捧了那三枚丹药,转到前山,路上遇到个小道士,问明白秋水君此刻正在大殿,便转去找。
秋水君督促着那些弟子读完了经,正负手出来,迎面见了秀行,颇为欢喜,道:“秀行,今日怎地有空?”
秀行捧着盒子,跳跃着跑过去:“师叔,我昨日跟师父去了蓬莱,参与仙岛盛会了!”十分喜悦。
秋水君打量她眉眼盈盈态,微微一笑道:“看你如此欢喜,想必是极好玩的?”
秀行道:“确是好玩,吃了好些东西,又看了好些有趣的……对了,最后还跟只妖怪打了一架。”此事她在清尊面前犹犹豫豫地不敢再提,此刻对着秋水君,感觉却又不同,兴奋不已地拿出来当好玩儿讲。
秋水君本正静听,到最后却敛了笑意,望着秀行道:“妖怪?什么妖怪,蓬莱仙境,怎会有妖怪,何况又有清尊同你一起?”说话间,上下打量秀行,又道,“伤着未曾?”
秀行道:“不曾伤着,师叔放心,此事说来奇怪,我喝得半醉,糊里糊涂地不知怎么就到了海边上,那只妖怪忽然就出现……我用师父教我的剑术,跟他打了一架!”
秋水君有些啼笑皆非,沉思着道:“打了一架?”
秀行道:“是啊,不过我到底是修为不够,估计是打不赢的……最后幸好是师父来得及时,把他打死了。”说到这里,不知又想到什么好的,眼神就有些悠远,簇着小小明亮的火花,不似恐惧后怕,只是盈盈地喜欢。
秋水君看着秀行,迟疑道:“秀行……”
秀行回神,急忙道:“师叔,我有东西送你。”说着,将那盒子捧起来,“与会的仙人们送了我好些礼品,这三枚丹药,是他们修炼所得,我没什么见识,不认得仙家之物,留着自己用怕是浪费了,因此留了一枚,给师父留了两枚,这三枚,就相送师叔,同两位掌教。”
秋水君沉吟望她,接过那盒子,轻轻打开,双眸一扫,又轻嗅了嗅,长眉一扬,道:“秀行可知道是谁相送的?”
秀行挠头道:“有些忘了。”当时她陶陶然地,又有些莫名紧张,清尊又不会给她介绍来人,她只顾谢礼便是了,是谁相送的倒是不甚清楚。
秋水君微笑道:“此丹该是孙延之所赠,他未成仙前,亦是凡人,是有名的医者,所制灵丹妙药,救人无数,成仙后更胜从前,他送你药丸,自有他之用意。”
秀行呆呆问道:“这是何意?”
秋水君道:“这位仙人,必然是懂清尊爱护之意,因此送这丹药给你,有固本培元,增进修为之效用,不偏不倚,对你最好,却不适用我跟两位掌教,清尊怕也是不会服的,秀行,你不必把这些送人,留着自己用便是。”
秀行有些意外,秋水君轻拍她肩头:“你是个有心的好孩子,只是这些药给我们用是浪费了,你的心意,我跟掌教都领了,药你且自己留着,休负了……”欲言又止,幸好秀行正在纠结,一时也未留心,只顾抓抓头道:“师叔,我还有很多东西,对了,有些道经册子,还有些其他的法器之物……”
秀行还未说完,秋水君轻声道:“秀行,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不必都想着别人,那些器物,你最好都留着自己用,你……懂我之意么?”
秀行听他压低声音,她心里似懂非懂,只好点头:“哦……”忽地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一枚黄橙橙的香梨来,道:“师叔,其他的东西你不能要,那么吃个果子无妨罢?”
秋水君哑然失笑,果真接了那枚果子,拢在袖中,想了想,又道:“秀行,明日我会下山,有些事要处置,大概有三日不会回来,先同你说声,免得有事来找反扑了个空……”
秀行道:“师叔,有什么事?”
秋水君道:“再过两日便是山下的春诞庆典……有镇民来报,似有妖物作乱,掌教派我带几名弟子前去查看,以保庆典万无一失。”
秀行别了秋水君,袖了盒子往回走,走到半路,怅然若失,猛地想道:“噫,差些忘了,怎么竟没见到灵崆?”平日灵崆都会突然出来“袭击”的,再加上在后山也不常见他,秀行挂念,便拦了个路过的小道士问起,小道士道:“灵崆大人似是病了,从昨日就不曾见。”
秀行听灵崆病了,更是担心,满山找了会儿,额上出汗,却仍不见灵崆影子,无奈只好往回走,谁知将要到后山之时,却见面前路上,灵崆一瘸一拐地正迎面过来。
秀行大喜,便扑过去:“灵崆,你在这里!”
灵崆见了秀行,同是大叫一声,却被秀行抱入怀中,一时又是快慰又是痛苦,叫道:“丫头,轻点,吾的腿将要断了!”
秀行闻言,急忙放松了灵崆,才想到先前他一瘸一拐之态,低头问道:“灵崆,你怎么了?谁打你了么?还是你自己顽皮,不知从哪里跌伤了?”
灵崆若是个人,便会放声大哭,此刻听秀行问,虽含怒带惧,却仍坚强道:“谁敢打吾……吾……吾在亭子里睡着,不留神跌伤了!”
秀行很是同情,轻轻地抚摸他的背,道:“真可怜,要不要我给你上药?”又去轻摸他的腿,灵崆嗅着她身上之气,总算放松下来,懒懒洋洋地道:“不用,吾被吊了……咳咳,吾是说睡了半天,只是有些饿了。”
秀行听到,便道:“是了,我昨日参加仙岛盛会,得了些礼品,我挑了几枚果子给你吃。”说着,便又掏出一枚香梨,两颗火枣,“灵崆你先吃点。”
灵崆受用之极,猫眼闭着,此刻便懒懒地睁开一条缝,眯了那几枚果子一眼,道:“吃着也可,但吾还想吃你做的粥。”
秀行道:“嘘,改日给你做。先吃果子。”
灵崆道:“喂吾!”
秀行见他伤得可怜,果真就把果子递到他嘴里去,灵崆吃得倒也津津有味。
一时半刻,灵崆吃罢,秀行道:“我要先回去,免得师父找我不到。”灵崆听她提到清尊,着实忌惮,急忙道:“你回去也罢,不过以后吾大概不能去找你了,你得了空,千万记得出来找吾。”
秀行道:“好的,我记住了。”便将灵崆轻轻放在地上,灵崆蹲在地上,望着秀行要走,忽地叫道:“丫头!”
秀行停住,灵崆道:“还有件事,要同你说。”
秀行道:“何事?”
灵崆仰头望着她,道:“你……以后行事要留神……”
秀行茫然,灵崆幽幽说道:“你昨日是不是出事了?”
23、错会意,明珠俱毁
被灵崆一提,秀行才想起此事,说道:“是啊,我昨日……”抖擞精神,把昨日之历险同灵崆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把自己的神勇亦不遗余力地添油加醋。
不料灵崆听罢,未曾嘉许羡扬,反大声嚷道:“黑鲨!你可知黑鲨怪多吓人么!吾最讨厌海中妖物,黑鲨更是讨嫌中的讨嫌!幸好你遇到的这只不过一两百年修行,倘若再多几岁,便当真一口吞了你,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秀行没听到灵崆佩服自己之英勇,反听到这些,呆道:“是么……”
灵崆“嘁”了一声,嘀咕道:“幸好是有惊无险……”
秀行点头道:“是啊是啊。”
灵崆睨她懵懂之态,叹道:“罢了,丫头,以后你尽量不要一个人落单……”秀行问他为何,灵崆挠着耳朵道:“总之你听吾的话就是了。”
秀行应了灵崆,回到后山,在自己屋中略收拾一番,便去见清尊,在门口觑得清尊斜斜卧着,睡在里间。
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正在迟疑,听得里头清尊道:“谁在外头?”
秀行闻声,差些把手中所捧之物都扔了,这才入内,在榻前站定:“师父,是我。”
清尊翻了个身,扫她一眼:“偷偷摸摸地,在做什么?”
秀行垂着眸子,不敢乱看,道:“徒儿昨天收了点东西,有几样想给师父的……”
清尊静了片刻,才道:“有何物是我没有的,我也不稀罕,拿走罢。”
秀行涨红了脸:“不管怎样,是徒儿的一点心意。”她从也不曾这般,只觉得一片热心被人浇了冷水,可又不肯轻易退缩,便定定站着,嘴却努了起来。
清尊望着她的神色,只觉恁般有趣,便道:“你有你的心意不假,但难道我样样都要收下么,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大概如获至宝,对我不过是一堆废物。”
秀行的脸越红,心中却又有些气愤,忍不住道:“对你来说是堆废物,对我来说也未必如获至宝,但总算是别人所送的,就算不珍惜,也不该如此口吻诋毁……”
清尊喝道:“你胆子更大了,当面同我顶嘴?”
秀行见他又拿出为“师”的威严,很是无奈,转念一想:“是我糊涂了,他不要正好,我岂不是可以多送给其他人?跟他辩论什么,反正是有理说不清的。”
秀行想通了,就立刻低眉顺眼起来:“是,师父说的对,是徒儿想错了。徒儿这就告退,不打扰师父歇息。”
她说完后,便往后退。
清尊哼了声,本正欲翻身再睡,忽地瞥见她的神色,心头一动,便道:“站下。”
秀行停了步子:“师父还有何吩咐?”
清尊道:“你要把这些物件,如何处置?”
秀行奇怪地看他一眼:“师父看不到眼的东西,怎么又关心徒儿怎么处置?”
清尊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是不是想把这些东西,带去给秋水他们献宝?”
秀行忍不住噗嗤一笑,心道:“你倒是聪明,只不过我早就献过了,秋水师叔不要而已。”得意想到这里,又是一怔:“秋水师叔说不让我把东西送给他人,难道说……”
当下秀行不敢信口胡说,便道:“既然师父你说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哪里敢送人,就自己留着便是了。”
清尊面上浮现一丝笑意,道:“那你是说你也是上不得台面的?”
秀行悻悻道:“我未这么说。”又想:“我这可是自取其辱,早知道就不走这趟,唉,做什么还要惦记着他?怪哉。”
清尊道:“你过来。”
秀行走前几步,清尊垂眸,总算正眼看了会儿她手中盘子里所拖着的物件,道:“为师转念一想,总算是你一片心意,就算不怎么好,我勉为其难地稍微收下也行,省得你拿去,乱给他人……这几枚破珠子是怎么,我拿来何用?”
秀行忙道:“这大概是夜光珠,这个大的,徒儿不认得是何物,就一并给师父了。”
清尊嗤道:“夜光珠……哼。”
秀行道:“这是顶值钱的……徒儿的意思是说,师父你这屋子里,有了这珠子,就不用再燃蜡了。很是方便,徒儿蒙在被子里看过,很是明亮,足堪照明。”
清尊不知为何又笑了声,道:“唔,那好,这些烂果子又是怎样?”
秀行心想:“在他嘴里,我送的没什么好。”便道:“给师父尝尝……师父若不喜欢,徒儿吃了也行。”
清尊哼了声,抬手取了一枚火枣,在嘴里咬了口,道:“不好吃。”又取一枚香梨,同样咬一口,又摇头:“差强人意。”又取一枚仙桃,如法炮制。
不一会儿,盘子里的果子样样都带了缺口,被他咬了个遍,清尊才拍拍手道:“都不怎么好吃,赏你吃罢。”
秀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双目,迟疑半晌,拧着眉道:“师父,我有些怀疑你的元身是什么……”
清尊不解:“哦?”
秀行道:“是老鼠罢……这么喜欢乱啃物件……”
清尊失笑,金眸中盈盈地,抬手在她的头上打了下,却道:“或许是。”说罢之后,便起身。
秀行不知他要做什么,见他走到旁侧的柜子边上,打开柜子,探身搜寻了会儿,自言自语道:“好似是在这里……”找了会儿又起身,“不在。”
重走到另一边的箱子旁,打开箱子:“应该是在这里……”这回却是对的,便取出个盒子来。
秀行端了半天盘子,手酸,便将盘子放在桌上,道:“师父,你做什么?”
清尊将那盒子放在桌上,抬手取了秀行送的夜光珠,重坐回榻上,道:“这珠子我收下了,果子你拿回去吃掉……”抬眼看了秀行一眼,见她没怎么反对,才又道,“这枚大的,你自留着,休扔了。”手指点了点旁侧那大枚的“夜光珠”。
秀行道:“师父,为什么你要小的?”
清尊道:“因为这小的才是夜光珠,这个不是。”
秀行问:“那这是何物?”
清尊道:“不好说,你留着便是,看你的造化。”
秀行双手捧了那大珠子,放在眼底看了看,见里头依旧是云起氤氲,细看,云气之后,隐隐泛着蓝色,似藏着何物,却看不清。
清尊把玩着那枚珠子,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有心送我东西,……把那盒子打开看看。”
秀行小心放下大珠:“师父你要送我东西?”惊喜交加,忽然想到清尊为人之莫测,顿时又惊大于喜。
清尊道:“看看便是。”
秀行忐忑不已,将盒子打开来,定睛一看,顿时惊叫起来:“啊!”满室的光华流转,原来盒子里头,并排放着十二颗极大圆润的珠子,都是夜光珠,光芒温润,每一颗都比秀行送给清尊的那颗要大许多,随便一颗,都该是价值连城。
秀行目瞪口呆:“师父,你怎么有这么多夜光珠?”忽然又自惭形秽,喃喃道:“怪道你看不上我送的……哼哼……早知道……”
清尊见她自言自语,探出手指轻敲她额头:“以后你有好东西,若敢藏私,我不饶你。”
秀行哼了声,又满心去看那些夜光珠:“师父,有这么大的,你不用要我那小的了罢?”
清尊道:“这些大的并非你所送,为何不要。”
秀行道:“那……那你给我看这些大的做什么?”
清尊道:“给……你罢。”
秀行瞪大眼睛:“给我?”她不算是个财迷之人,但听了这话,却顿时魂魄都轻了三两,整个人轻飘飘地,眼前发花。
清尊欣赏着她的表情,道:“怎么,乐傻了么?”
秀行道:“师父,你竟如此大方?”不敢相信地看着清尊。
清尊不置可否,只是望着手心那颗小小的夜光珠,秀行望着他淡然的神态,又问道:“师父,既然你有这么多夜光珠,为何不拿出来用……反而整日用烛?”
清尊道:“用烛火有何不好?”
秀行挠挠头:“可夜光珠似更好一些,我听闻些神仙府邸多用此物,甚至帝王之家,都极为渴求……”
清尊淡淡道:“烛光虽黯淡,仍是人间烟火,这夜光珠,总觉得太冷清无情了些,我不喜欢。”
秀行大惊,愕然片刻,感慨道:“师父,你这话好似妙含玄机道理,又似有几分人情在,真令人意外……”
清尊含笑看她:“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秀行心道:“这个可是难说了……”就道:“师父是个……令人一言难尽之人。”
清尊得了如此含糊回答,也不追问,只道:“夜光珠同果子拿走罢。”
秀行才欢喜起来,想抱住那乘夜光珠的盒子,却究竟又觉得此物价值连城,委实太过贵重,然而心念转动,偏冒出另一句话来:“师父……”
清尊道:“嗯?”
秀行迟疑看他:“师父,徒儿有个疑问……”
清尊道:“说。”
秀行道:“师父,你曾说徒儿是辅神者之中资质最差的一个……可是你又送我这么珍贵的夜光珠,那么其他的人……”她试图委婉地表达所想,谁知话未说完,清尊就已经明白。
手中握着那枚小小的夜光珠,清尊冷笑道:“你想说,我送了她们什么?”
秀行心中有些异样,好像原本清净的心上多了点东西,横竖戳在里头,有些怪不舒服,想回答,又不不知怎么回。
清尊慢慢道:“我自还有千八百颗珠子,每个都送一盒……对了。”他抬手过去,从那盒子里取出一颗珠子:“这个给你。”
秀行呆呆看着,清尊冷冷地道:“剩下的还是留给以后的辅神者,免得以后人来了,我没有送得了。”
秀行觉得好似哪里有些不对,但看清尊神色不大对头,便只道:“师父说的是。”她说完之后,端着盘子,就退了出去。
秀行去后,剩下清尊坐在榻上,望着那桌上剩下的十一颗珠子,不知想些什么,手上几度用力,便要捏碎那颗小珠,却始终未果。
许久后,清尊哼了声,金眸光转,只一拂袖,桌上十一颗大珠连同盒子发出极为轻微的碎裂声,价值连城的夜光珠,变作一片极细微的碎片,散发淡淡星星光华。
幸好秀行未见到如此一幕,不然的话,不知该如何痛心疾首。
24、生灵犀,无声怜惜
秀行将两颗大珠带回屋内,想到方才清尊之举,叹口气,想先把那颗他相送的大珠找个地方放好。
她是个性子豁达的,望着那圆润晶莹的夜光珠,想到以后入夜不用再点蜡烛,便觉可乐,隐隐地有些盼望黑夜降临,好看看夜光珠的光华。
如此一想,就又想到清尊那一番话,他说夜光珠的光芒有些冷清,不如烛光,是人间烟火云云……秀行怔怔看着那颗大珠,又想到清尊梦境之态,本觉得他那样清冷的性子说出如许带着人情味的话有些古怪,然而一想到他梦境中冰天雪地,隐隐地却又有些懂得,若说全懂,不尽然,只是懂一二罢了。
秀行伸手拨拉了一会儿大珠,回头又看那一枚来历不明的珠子,清尊让她收着,说“看她造化”,她也不懂这个,只知道此枚并非夜光珠,本想找地方搁起来,看看时辰不早,便随手往床上一放,出门练剑去也。
两人之间的相处,平淡如水。有时候秀行觉得同清尊已是极熟络亲近,但下一刻,却陡然如陌路人,他那一脸的冷若冰霜,就差将“疏远”两字写在额上。
秀行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只按照惯例行事,该奉茶,端水,造饭……一一为之,得了空闲便自己打坐,研经,练剑……对秀行来说,日子过得也颇为充实,但两人之间,却是经常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秀行是个按捺不住的性子,偶尔说一两句,见清尊不接口,就也不肯再多说,省得惹他厌烦。
如此不咸不淡地过了两日,第三日上,秀行练剑练得累了,便往前殿去,沿路听说了个消息,原来秋水君带着数名弟子前去山下,似遇到厉害的妖物,幸而秋水君道法高妙,已经将那妖物擒了,派了弟子送信上山。
秀行心中暗暗替秋水君欢喜,又想:“真不愧是神威如岳。”默默下决心要修成秋水君一般成就才好。
于是,想起秋水君临去之话,想到明日便是山下百姓们的“春诞”庆典,定然是极为热闹的,先前她在萧家,也时常同萧家众人出门逛个庙会之类,这几日又被憋坏了,四处没有个说话的人,未免有些寂寥。
只是秋水君尚未回来,秀行也不知找谁说话,偏生灵崆也找不见,她自己转了小半个时辰,便回了后山。
此刻天色微微暗淡,秀行放下剑,先去清尊房外,做若无其事地张望,却并不见清尊影子。她便低了头,自顾自去厨下。
这两日清尊时不时不在,饭也少吃。中午秀行一人,便随意弄了些米饭,也未做菜,只取了点前殿送来的腌菜,略吃了些。
此刻看看,还剩下小半锅子,秀行本不想吃,可也无事可做,又无心打坐,便随意把米饭挖出来,用手捏成窝头状,取了个碟子盛起来,五个白玉似的米团,安静伏在盘子上。
秀行呆看片刻,看看有新送来的生笋,萝卜,新鲜的豆角,便烧水将豆角煮熟,生笋略烫了烫,尽数取出,把豆角剥开取出青豆,又用刀耐心地把生笋雕成所想形状,费了好些力气,几回却都不满意。
秀行到底并未做惯这些,全靠悟性,做粗浅的刀工自是无妨,高难些的,却是不成,幸好她是个有毅力的,继续吭哧吭哧弄了半晌,一不留神,竟把手指削破了,鲜红的血“嗖”地便涌出来。
秀行“嘶”地痛呼一声,急忙将手指送入嘴里吮了会儿,见血流得少了,才又继续。
半晌才勉强弄得可心,秀行端着盘子,偷偷摸摸跑到清尊房外,里头光华浅淡,是那颗她送的夜光珠,被清尊放在壁角上。
秀行听里头悄无声息,便进了门,将盘子放在桌上,仰头看了会儿珠子,见他肯把自己的珠子放起来,心里有些安慰,自言自语道:“师父,你又去哪了,莫非今晚又不回来了么……”想到上回他将天亮才回来,一身异样香气,心里有些憋闷,赶紧打住,跑出门去。
秀行回到房中,将那颗大大的夜光珠取了,抱着便趴在窗口的桌子边,玩了许久,一边盯着对面清尊的屋门瞧,半晌困倦了,便鸡啄米似地,时而清醒时而困倦,终于不知不觉睡去。
秀行这畔无知无觉睡着,过了子时,天空云朵降落,清尊的身影出现在长桥那畔,双脚落地瞬间,若有所觉回看,却见对面,窗扇敞开,里头的人趴在桌上睡得熟,夜光珠环在臂弯内,照得那张脸……
大概是暗夜之中,竟有些眉目如画的意思。
清尊默默回过身,推门而入,目光一动,便看到桌上的吃食。
白玉般的饭团上,青青的豆子点缀如眼睛,下面淡翠色的笋条,被雕切成弯弯扬起的嘴角,夜光珠的浅淡光华下,五个圆胖的饭团,如五个笑着的小人儿,同他面面相觑。
清尊迟疑片刻,抬手取了一个,在面前端详了会儿,饭团在他双指之间变了形,似笑得更厉害状,清尊双眸一闭,放入嘴里,微甜的米粒同孜实的青豆,清脆的笋条,成就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忍不住又取了一个,很快吃了,一直吃到第三个,清尊目光一动瞬间,却见到饭团底下,隐隐地带着一抹刺目鲜红。
他的心,陡然一颤,这极快的功夫,喜乐安静并心若擂鼓般乱跳地酸,他竟都尝过。
颀长翩然的身影,悄无声息过了长桥,秀行的门是掩着的,清尊却并未推门,只是走到窗口边上。
秀行仍在睡,毫无知觉,清尊静静地看了片刻,将她压在臂下的手轻轻地拉出来。
果不其然,左手手指上,一道新鲜的伤痕宛然,伤口未曾愈合,还渗着丝丝血渍。
清尊沉默,望着手心中握着的小手,本是娇嫩的少女的手,却恁般粗糙,其实上回去蓬莱的时候他便发觉了,多半是因她练剑,甚至磨出了茧子,这几日更甚,伤痕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不一,而这一道最深的,却是因为替他费心做那米团。
他有些恨,有些微痛,有些说不上的滋味,仿佛刚才吃了的米团,是掺和了天上地下五味七情在内,令他无所适从,些许茫然。
只是原本一直不动声色的面上,有了一丝异样,静止如岳的人影,银发无风而动,暗影之中金眸里头融融地,清尊望着无知无觉的小徒弟,缓缓地俯身,嘴唇轻轻地碰上了秀行的手指。
双眸低垂,银色的长睫微微抖动,遮了双眸金影。
次日秀行醒来,发觉自己在床上抱着被子滚做一团,她第一反应是有些不大对头,摸摸脑袋,隐约记得昨夜似乎是趴在桌子上睡了的……难道是自己模模糊糊睡到半夜爬上了床?
秀行想不通,便跳下地,冲到窗口往外看,却猛地看到清尊的房门大开着,而一边儿的栏杆处,那人斜斜地坐在彼处,姿态是一贯的曼妙而美,也不知是何时回来的。
秀行趴在窗口,毫无预兆地便咧嘴笑了,而栏杆处,清尊双眸一抬,望见对面窗上那人,真真是灿笑如花开的容颜。
双眸一对的瞬间,秀行先是一惊,而后本能地缩头,躲了起来,却又觉得自己此举太过……可笑,为何要躲?又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一想至此,便又犹犹豫豫地探头出来,正对上清尊仍旧凝视此处的眼神,秀行重一笑,抬手微微摇晃,嘴里唤道:“师父!”似欣慰似欢喜。
打过招呼之后,秀行急急地洗漱干净,便要去做早饭,却不料刚出了门,便见清尊站在桥那边,若个等候之态。
秀行心有灵犀般便跑过去:“师父,你回来啦。”犹豫着要不要问他是否有事,或早饭要吃什么……
清尊道:“我今日要下山一趟,不必做饭。”
秀行听了这个,有些失望:“哦……”心道:“刚回来便又要出去啊。”
清尊看着她明显地一脸失落,又道:“你也跟我一起去……如何?”
秀行猛地抬头:“啊?”
清尊若无其事道:“你来山上也有一段时日,今日山下有些热闹可看……”口吻虽淡然,眼神却有些闪烁。
秀行福至心灵般,叫道:“我听说今天是山下春诞庙会,师父,你是要带我去看这个么?”
清尊哼了声,作势转身:“你不爱去,就留下练剑罢。”
秀行即刻虎扑上来,拉住清尊袖子:“要去要去要去!当然要去!”一叠声地说,心花怒放。
清尊斜睨着依偎在身边的小徒,嘴角浅浅一笑,又极快隐去:“不过你要记得为师的话,不可乱跑。”
秀行立刻道:“我什么都听师父的!”跟着清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看自己一时忘形拉扯着清尊袖子的手,他虽未喝止,她自觉不妥,便讪讪缩手。
只是顷刻,秀行心中忽然又是一动:她记得昨天雕切笋片之时,似是伤了手指的,怎么竟不见伤痕了?
秀行抬手细细地翻看了会儿,却见双手十指完好,果真没什么新伤,休说新伤,连那些深浅不一的旧伤也都平复了。
秀行愕然之余摸摸头,暗想:“我昨日怎么过得稀里糊涂的,难道是想错了么?”
清尊缓缓而行,眼角余光却望向秀行,看着她满脸疑惑神情,金眸里便闪出一抹回想之色,不知想到哪一幕,忍不住“哈”地笑出了声。
秀行听了,便问道:“师父,你笑什么?”东张西望地看有无好笑之物。清尊却又绷着脸道:“没什么,方才喉咙有些发痒。”
25、与佳节,偶遇故人
将下山之时,清尊忽地问道:“前日的果子,你扔了,吃了?”秀行听他问,张口欲答,转念间却道:“师父你猜呢?”清尊道:“我看你定是扔了。”
秀行便嘿嘿笑,清尊看她略带狡黠之态,伸手用力一按她的头顶:“笑什么!”秀行道:“我笑师父猜得准。”清尊哼道:“少在我跟前弄鬼。”秀行扫他一眼,便笑而不语。
两人迤逦而行,走了一段,清尊道:“不耐烦,还是腾云罢。”秀行道:“我也正有此意!”清尊道:“你能腾云?”秀行道:“我虽不能,却有个能天能地,无所不能的师父。”当下亲亲热热又把住清尊手臂,双眼放光:“师父,来来来!快些腾云!”清尊作势将她一推:“放肆,你当为师是什么!”
两人云里雾里,往前行了一段,秀行有了经验,这回稳衬许多,贴在清尊身边,低头往下方看,见山川河流,村镇城池都化作极小,格外有趣,忍不住便呵呵笑,见到好看处,便拉扯着清尊也看。
清尊道:“当初见你,听你说那些正老气横秋的话,还以为你是个不苟言笑的正经角色,谁知却是如此的聒噪货色。”
秀行老神在在,不以为然道:“徒儿说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么,师父你对我的理解,还只在第二层上。”
清尊道:“哦?你这人还有几层之说?”
秀行道:“自然是有的,若是不认不识之人呢,徒儿便是极正经的角色,若是相识之人,才知徒儿也会谈笑风生,若是极熟络之人,徒儿就变幻无常了。”
清尊横她一眼,道:“那么说,现在你便是个谈笑风生之人,而非是聒噪了?哼……那又何为变幻无常?”
秀行道:“这个便难说了,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好的,便觉得徒儿极好,恶了,却也极恶,难说难说。”
清尊抬手在她脑后一拍:“什么如人饮水地难说,我看你只是油嘴滑舌地讨嫌!”
秀行努着嘴道:“师父若觉得我讨嫌,那么我们便回到第一层上,相敬如宾便是了。”
清尊“哈”地笑出来:“相敬如宾原来是这么用的,受教,受教。”
秀行面不改色,道:“所谓断章取义,不过如此,不敢,不敢。”
清尊喝道:“咄!你倒得意起来……”话未说完,便听秀行叫道:“师父,你看下方如此热闹,是不是已经到了?”
清尊垂眸一看,见下方城池林立,山川秀美,此地离九渺本也不远,两人又是腾云,不过是说话的功夫便就到了。
两人来不及多说,清尊降下云头。许久不见繁闹红尘,又是大节里,南来北往之人,摩肩擦踵。
“好些奇装异服之人,”秀行随口道:“师父,我听闻秋水师叔也在,不知能否碰上。”转头一看,只觉眼前一亮。
却见清尊已戴上了先头那面具,原本出色的银白色长发,也变作青丝,连外头的衣衫,也换作件看似平常些的。
秀行见状笑道:“师父,你这副打扮倒是极好的,徒儿都不敢认了。”伸手去撩清尊的黑色长发,很是新奇。
清尊道:“我先前也曾在人间行走,如此方便些。”
秀行道:“师父你先前也来过?”
清尊道:“我去过的地方多着,跟你这丫头说也说不完。”迈步往前,秀行雀跃便跟在后头。
两人入了城,见这春诞果真非同一般,街市上布置着各色鲜花彩灯,贩售货物的摊位宛若长龙,街上来来往往行走之人,不止是本地人士,有许多异邦来客,秀行怕走散了,便牢牢地握着清尊袖角,一边四处张望,看来看去,竟在人丛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徽记。
“师父!”秀行摇摇清尊袖子,叫道:“我好似看到了天水宁家的人!”
清尊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道:“何足为奇?皇都是龙气所在,此地又是九渺山的一脉,正是灵秀之地,每年春诞日,月满中天之时,天灵地气交汇,会孕育月之灵华,无论是修道者还是妖物,都对此趋之若鹜。”
秀行惊道:“这个我知道,我记得每年此时,我三叔都会带几个弟子离家,据说是要来九渺,其他三族也有人马出动,现在想想,该是来此了?”
清尊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为你三叔他们来此是为了月之灵华?这只是其一,其二,却是因为要压制那些同样闻风而来的魔怪之众。”
秀行愕然不已:“是了,若是有些妖物魔怪得了月之灵华,兽性大发的话……是会生出事端来的,这样想来,秋水师叔之所以未曾回九渺,大概也有此原因在内了?”
清尊点点头,不再言语,秀行只顾沉思,跟着清尊,他往东,她也往东,他向南,她亦向南,亦步亦趋,最末清尊入了个客栈,秀行跟着入内,上楼之时,才反应过来,忙问道:“师父,咱们怎么来到这里了?”
店小二好似认得清尊,毕恭毕敬将人引到楼上,道:“早就给您准备了上好的厢房。”把人引到房中,便又恭敬退了出去。
秀行看这房间甚大,分里外两间,便叫道:“师父,我们来此作甚?还有,那小二怎么好似认得你?”清尊道:“我偶尔会来此处看热闹,有何稀奇?”随意走到窗边儿上,将窗扇推开,往楼下看去。
秀行跑到跟前,跟着看了会儿:“看热闹,师父你喜欢看热闹?”盯着清尊敲了会,自言自语道,“真看不出来。”
此处临街,楼下正是那最大一条街道,转头往南,便能看到南城门,清尊道:“等晚间会有灯会……”不料一句话未曾说完,便听秀行大叫一声,探身趴在窗边,叫道:“元初哥哥?!”
清尊一怔,见秀行一眼不眨地盯着街上,且惊且喜,清尊道:“你看到了什么?”楼下人潮汹涌,秀行只看到个类似鲁元初的人影一闪而过,便再也找寻不到,听到清尊问,秀行才回神,迟疑道:“师父,我好似……看到了我元初……哥哥。”
清尊不发声,秀行便不敢擅自离开,虽则心中如百爪挠心,却不敢就跑出去。心中想:“四大家都会派人来,若是元初哥哥来到此地,也不稀奇,只是……怎么我好像还看到……”
清尊看她神不守舍地,几分碍眼,冷冷地道:“去叫小二送几样菜上来。”
秀行察觉清尊不悦,急忙打起精神来,道:“徒儿就去。”
清尊望着她,道:“你若是想趁机跑出去找你的什么元……”脸上露出几分嫌恶之色,“我可不饶你。”
秀行道:“师父你说的哪里话,徒儿怎么就敢擅离职守?”吐吐舌头便跑出去。
清尊看她重回了神,神色才见缓和,见她出门,便起身走到窗户边上,重新往下看去。
秀行出外,唤了小二来,叫准备几样小菜,她又怕厨子所做的清尊不爱,特意去厨下转了一番,叮嘱多加留心,小二道:“客官您放心,那位大爷是咱们的贵客,不敢怠慢。”
秀行心头一动,问道:“先前我师父……他也常来么?”
小二道:“每年大概会来一两次……”
秀行迟疑片刻,问道:“那么,会带什么人来么?”
小二点头道:“有一回,见他带了个美如天仙的姑娘来,客栈里头的人都看呆了。”
秀行半张着嘴,道:“哦……”小二又道:“姑娘是想到二楼雅间用饭,还是在屋内?”秀行道:“就依照先前惯例罢。”索然无味地往回。
秀行行过二楼,往三楼楼梯口去,耳畔却听到个清脆声音,自雅间里飘出来:“这回我要看元初哥大展身手,降魔卫道……”
秀行听了这个声音,顿时惊怔,耳边又听到个温和的声音,不大,说道:“云赐妹妹,此地高手云集,万万不可妄言……”
秀行心头怦怦乱跳,本能地转过身,循声而去,却听先头那个女子的声音又道:“我是说真的,哪里就妄言了,本来么,我就想不通,为何九渺的辅神者都是女子,此番又偏是萧秀行,白白地压了元初哥哥的威风,不然的话,下届的国师之位,谁能同元初哥哥争?”
秀行本已经到了那雅间之外,听了这话,却嘎然停了步子,咬牙道:“宁云赐!”
耳畔听鲁元初道:“云妹妹,秀行妹妹资质是极好的,休要乱说。”
宁云赐不依不饶地道:“元初哥哥,你护着她做什么?我可是听说了,先前那些辅神者,个个花容月貌,资质比她好得不知多少……且以她那个性子,大概不到三年便被神君赶下山也说不定……嘻嘻!”
鲁元初未曾言语,却听到另一个女子声音道:“云赐,你再说,鲁大哥会不高兴的。”
宁云赐道:“元初哥哥有何不高兴的?若萧秀行被赶下九渺,灵台镜光照,或许就会落到我身上,元初哥哥,到时候我嫁了你,宁家同鲁家联姻,绝不会差给了萧家!”
那女子噗地一笑:“云赐妹妹,你怎么这么口没遮拦的。”
鲁元初咳嗽了声,宁云赐叫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我也不比萧秀行差啊,一来我比她小,二来,若只论长相,我还比她美三分呢!”
26、红尘里,阑珊灯火
宁云赐得意洋洋说罢,只听得“彭”地一声,包间的房门竟霍然敞开,两扇房门狠狠甩向两畔,包间内数人齐齐惊动,鲁元初起身凝视,却见门口空空如也,并不见人。
宁云赐吓了一跳,抚着胸口道:“怎么房门无缘无故开了?莫非是有妖怪作祟?”
旁边那女子道:“你又胡说了不是,若真个有妖怪,鲁大哥会察觉不到?”
鲁元初走到门边,向外一看,外头走廊上也无异样,只有小二领着几位客人上来,见他站在门口,急忙跑过来问道:“客官您有什么吩咐么?您这屋的饭菜很快要上了。”
鲁元初问道:“方才这里有什么人经过么?”
小二道:“来往的客人必是有的……至于是何人,小的方才在下头,没看见,怎么,出什么事了么?”
鲁元初道:“无事。”站在二楼处张望了会儿,看看楼下大堂内人来人往,热闹的很,鲁元初抬头,看了看头上三楼,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宁云赐从里头出来,将他拉住:“元初哥,在看什么?”
鲁元初回头看她,温和一笑:“没什么,饭菜一会儿就到了。”一前一后地又入内去了。
清尊正靠窗坐着,听到门响便回头,道:“怎么去了这么长时候?”
秀行道:“我去厨下看了看……”便要入里间去,清尊道:“且住。”秀行站定了:“师父还有何吩咐?”清尊道:“你是怎么了,跟斗败了的公鸡相似,莫非去了这么短时间,便有人给你气生么?”
秀行便摇头:“无。”
清尊道:“你过来。”
秀行不情不愿走近了,自始至终都不肯抬眼,清尊伸手捏着她下巴:“真个生气了?wωw奇Qìsuu書com网出了何事?”
秀行道:“师父,真没事。”
清尊哼了声:“不说便罢了,我也懒得管,只是你在我跟前别出这种如丧考妣的脸色!”
秀行抬手,用力将清尊的手打开:“我知道了!”
清尊见她如此,喝道:“你!”
秀行不理他,极快地转身,拔腿跑向里面屋内,扑到床上,一动不动。
清尊呆坐窗边,看着自己被打过的手背,沉吟片刻,略闭了双眸。
一时之间神游物外,吵吵嚷嚷的客栈,诸色的声响人面,一一极快地闪过。
顷刻间,清尊睁开双眸,冷冷哼道:“原来……哼!没用的丫头。”
秀行伏在床上,似睡非睡。回想起昔日在萧家的种种。
原来这宁云赐,也算是秀行的一个对头,宁云赐的家里,是天水宁家的别族分支,原本居住天水,却在十年前迁居到了玉华,宁云赐也算是个天资极好的,又生得极貌美,在宁家也被看得如明珠一般。
鲁家同萧家交好,鲁元初时不时地来萧家做客,同秀行算作青梅竹马。
但宁家系出天水,也是有头有脸的,鲁元初的爹鲁瑛垣本就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主,自不会错过,也都照应的面面俱到。
鲁元初自是认得这宁云赐,宁云赐自小被家里宠爱非凡,娇纵之极,鲁元初是四族之中极为杰出的后生子弟,人也英俊,性情好不说,行事上也如他爹爹鲁瑛垣一般,是个极面面俱到,会做人的。
秀行同宁云赐也不陌生,在四大家族的聚会上,亦或者是许多其他场合,两人或多或少也接触过,秀行听说这宁云赐不凡,起初还有个“互相切磋”的意思,怎奈宁云赐被捧惯了,又知道鲁元初同秀行有些亲近,便格外敌视秀行,几次三番接触下来,她每每都针对秀行。
秀行也不是个能忍气吞声好脾气的,起初不知宁云赐为何如此,也就罢了,后来知道她有心闹事,便毫不客气地同她打了一架。
那一次也是闹得颇轰动,宁云赐落败,但下次见了秀行,却仍不知悔改,跃跃欲试地挑衅,秀行懒得理会,被她说恼了,两人便再动手,起初是法术对决,后来便拳脚相加。
秀行只当宁云赐是个无事找打之人,有两次秀行下了狠手,把宁云赐的脸上打了几下,打得她鼻青脸肿,本以为她会收敛,谁知道宁云赐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越挫越勇,有时候知道自己拳脚上讨不了好,就只动嘴皮子乱骂,——秀行在这方面却是赢不了她的。
也不知她从哪里听到风声,料定秀行是一心想嫁给鲁元初的,于是便又喜拿这件来说事。
秀行半梦半醒里,恨恨想道:“该死的宁云赐,若我现在不是跟着师父,任凭你怎么求饶,也要打死!”
一时又想:“元初哥哥明知道我跟她不对付,却怎么总又跟她一起?”想到这里,心里又酸酸地。
过了一个时辰有多,她便爬起来,出外一看,见清尊仍坐在窗户边儿,背对此处。
秀行见桌上饭菜都备齐了,可是个不曾动过的模样,便上前道:“师父。”
清尊也不搭腔,秀行走前几步,道:“师父,你怎么没吃东西?”
清尊这才回过身来,道:“生够闷气了么?”
秀行一怔,而后低头道:“师父……”不知为何,先前压下的那些酸涩,忽地变本加厉涌出来,化作一股委屈之意,秀行咬着唇,不敢做声,生怕自己会落泪。
清尊看了她片刻,淡淡道:“去吃点罢,吃完了,带你出去看热闹。”
秀行吸吸鼻子:“师父也一起吃罢。”
清尊起身,走到秀行身边,他原就高,她又低着头,清尊看的分明,方才在床上滚,她那头发都有些毛糙糙地,额前的流海儿有一缕还不驯顺地斜戳着,看得他几分好笑,先前心里那点儿冷嘲热讽也不翼而飞,伸手用力一按那头,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了,只哼了声。
两师徒对面而坐,吃了一会儿,听外头锣鼓喧喧,越发地热闹了,秀行饿了,慌里慌张吃了碗饭,便道:“师父,我们出去玩耍!”
清尊只是吃了几根青菜梗,便只顾看她狼吞虎咽,此刻见她一抹嘴,正好把嘴角那一粒黏黏的米粒摸到了腮上,差些便喷笑出来,却仍不语,只闲闲道:“饱了?”
秀行点头如小鸡啄米,清尊瞅着她清澈双眼,又看看那粒牢牢黏着她的米粒,笑吟吟道:“那我们便出去玩耍。”
秀行跳起身来,开了门,随清尊往外而行,他依旧是青丝淡服,戴着面具,幸好这一时南来北往的异人多得是,因此也不算怎地瞩目。
街道上果真处处灯火辉煌,看那人潮,竟比白日更多,秀行生怕走散,依旧拉扯清尊袍袖,紧紧跟着。
清尊边走边道:“这功夫,最热闹不过的,是城外的三清山。”
秀行道:“为何?”
清尊道:“城内多是修道者,因此那些精怪,若非是道行高深的,不敢入内寻死,三清山又高,适宜抢夺月之灵华。”
秀行道:“师父要不要也去?”
清尊横她一眼:“我不稀罕。”
秀行捂着嘴笑,又道:“师父,我瞧你不似是个爱游玩的性子,怎么竟有心在这里跟凡人挤挤挨挨地?起先在家里头,我最不爱凑这热闹了,每回都挤得够呛。”
清尊道:“你这丫头,又怎么懂得人间烟火之乐。”
秀行哼道:“我瞧师父你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我便是凡人,自知道凡人的烦恼,师父不是,故而有临渊羡鱼之叹。”
清尊停了步子,回头看她:“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么?哈,但你若真懂得这个道理,就该知道,这天上地下,只要是生灵,便皆有其烦恼,何独独是人?”
秀行呆道:“好似……有些道理,但我想,或许神仙是没烦恼的,不然,为何恁般多人都想成仙?”
清尊道:“你算是个修道人,比普通凡人又有些不同,修行的好,将来或会升仙,你说你的烦恼会少些么?另,你也见过几个神仙,你觉得,他们当真就也优哉游哉毫无烦恼么?”
秀行愕然,想想自己,而后莫名又想到了在蓬莱岛见过的几位仙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我懂了……”
清尊道:“你懂什么?”
秀行道:“我只是忽然想到玉黎仙子……”
清尊奇道:“你想到她?你懂得便是这个?”
秀行嘻嘻笑道:“我看出她对师父有心,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这便是神仙的烦恼了。”
清尊呆,伸出手指在她头上一敲:“痴儿!你的眼界也止于此了!总是在这些无聊之事上头,还说什么落花流水……怪道你……罢了,我的原意,是要让你惜了当下,并非让你东想西想。”
谁知秀行又想到一事:“师父,你说惜了当下,是有花堪折直须折之意?修道人讲究的是细水长流……这及时行乐的说法,似太颓然放纵了些,且,师父,你是这样儿的么?”
清尊道:“嗯?”
秀行道:“师父,你的烦恼是什么?”
人声嘈杂,红尘喧嚣里,灯影闪烁,清尊垂眸看秀行,道:“你想说什么?”
秀行道:“师父,你当真在等一个人么?”
那红尘里聚拢来的薄薄暖意,五颜六样纸醉金迷地热闹色相,忽然都晃晃悠悠地退散离去,千万盏阑珊灯火,闪闪烁烁成一片冷焰,而后又退去,化作一片铺天遮地的孤寂冷黯。
秀行呆呆地望着清尊,忽地有些后悔,正在此刻,耳畔听到有个声音又惊又喜唤道:“秀行,秀行!”
27、小儿女,情窦初开
秀行闻声转头,却见竟是鲁元初,探着手冲她招呼,一边拨开人群,往此处而来。
秀行一喜,待看见鲁元初身边紧紧跟着的宁云赐之时,那喜却变作一片气恼之意。
鲁元初奋力靠过来,未语先笑:“秀行,如此之巧!”
秀行见了他两人,哼了声道:“是啊,元初哥哥。”
鲁元初见她神情略见冷淡,略一沉思便知其意,看了宁云赐一眼,道:“云赐妹妹听说我要来此处,便吵嚷着要跟着来……”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宁云赐叫道:“元初哥!你对她说这些做什么,她又管不着。”
鲁元初略一皱眉,宁云赐却未发觉,如长在鲁元初身上相似,紧紧地靠着,从方才相见开始,眼睛便半是警觉半是挑剔地望着秀行,此刻又道:“萧秀行,你不是在九渺山上么,怎么忽然来此,你是偷跑出来的?”
秀行扫了鲁元初一眼,又白宁云赐,哼道:“是不是偷跑出来的,好似你也管不着罢。”
宁云赐道:“我是好心关怀你,你这是什么口吻?元初哥哥,你看她,仍是那么粗鲁无礼。”忽然双眼发直,盯着秀行的脸便笑。
秀行只恨得牙痒痒,恨不能当街揍她一顿,冷笑着道:“既然知道我粗鲁无礼,说话便留神些!”
宁云赐道:“这回我可不怕你,你敢动手么?元初哥……”
鲁元初见她竟似个要“搬救兵”的模样,便咳嗽了声,低头看宁云赐:“云赐妹妹,方才你说怕走散了,这会儿人却少了,不必如此了,倘若给熟人见了,怕不大好。”
秀行心里很是萧瑟,面上却仍淡淡地:“算了,我不扰你们了。我……”这才想起身边的清尊,谁知道一转头,身边竟空空如也,哪里有清尊的影子?
秀行大惊,失声叫道:“师父?!”
鲁元初闻言一惊,道:“秀行,你叫什么?”
秀行跺脚道:“我师父原本在此,怎地不见了?”焦急地东张西望。
宁云赐道:“自来我便只见你在此处,哪里有什么师父?你是说九渺山的神君么?哼,我看你是怕我说你偷跑出来玩,故而编造出来的谎话。”
秀行心里想着清尊,竟无暇理会宁云赐,鲁元初见她焦急之态,道:“秀行,你当真同神君一块儿出来的?”
秀行闻言,一时恼了,驻足怒视鲁元初:“元初哥哥,你也当我是说谎话?”
鲁元初见她之态,急忙道:“秀行,我没这个意思……”秀行却气了起来,也不等鲁元初说完,转身便走了开去,边走边看,嘴里叫嚷:“师父,师父!”
宁云赐见秀行离开,只觉自己胜了一头,心中极为高兴,同鲁元初道:“元初哥,你看她,我当真没说错,真是又粗俗又无礼的,还跟你发脾气呢?哼,仗着她上了九渺山就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你可看到了么,方才她脸上还有一粒米呢,真是笑死人了,元初哥,我们别理她,看灯会去耍罢!”
鲁元初望着秀行身影越走越远,双眉微蹙,听着宁云赐的话,心里略有些厌烦,但他涵养极好,心里虽则烦,面上却丝毫未露出来,只道:“云赐妹妹,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做,不如你先回去,反正这灯会要三日,改天再陪你逛,何况丹姐姐说她身体不适,不如你先回去好好陪她?”
宁云赐愕然道:“元初哥,你有何事?”
鲁元初道:“云赐妹妹,你听话先回去,我回去给你带好吃的,好么?”
宁云赐见他语气温柔,想了想,便不肯在鲁元初跟前表现自己的蛮横,于是就乖巧道:“那好,元初哥,你要早点回来。”
鲁元初道:“云赐妹妹,你真听话,快回去罢,路上小心,别贪玩。”宁云赐见他如此细心,心花怒放,道:“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鲁元初送走了宁云赐,才匆匆地追着秀行离开的方向而去,找了一会儿,额头上也见了汗,才看到秀行的身影。
秀行心中慌乱,不知清尊为何竟消失了,在街上找了一会儿未果,便想回客栈看看,正打算好了,便见鲁元初匆匆赶来,拦着她道:“秀行!”
秀行见他只身赶来,不见宁云赐,便道:“你来做什么,陪你的云赐妹妹去!”
鲁元初听了这话,便微微露了笑容,轻轻握住秀行手腕,温声道:“秀行,她年纪略小,性子不好,我当她是妹妹看待,先前她吵嚷着要跟着我来,爹便命我带着她,我碍于家长颜面,只好照料着了……”
秀行听他说到此,便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没问过你。”
鲁元初道:“我……你便当我爱同你说,好么?”
秀行想了想,便叹口气:“没什么,……元初哥哥,你回去罢,我要去找我师父。”
鲁元初道:“神君不见了么?我陪你去找如何?”
秀行道:“不必,我自己便可以了。”
鲁元初道:“秀行,你生我气了么?”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秀行定定地瞅着他,片刻摇摇头,道:“元初哥哥,我现在没工夫同你说这个,我师父……”
正说到这里,便听到身后有人极冷地道:“跟我回去。”鲁元初大惊失色,只觉得眼前一花,竟没了秀行的踪迹!
秀行同样觉得眼前昏了昏,定睛看来,却见面前场景已改,竟是回到了原先的客栈里头,秀行大叫道:“师父?”
却只听到清尊的声音道:“留在这房中,哪里也不许去,等我回来!”
秀行目瞪口呆,四周看了遭,不见清尊影子,抬头看天,同样不见,有心拉开房门出外看看,又忌惮清尊的话,只好大叫道:“师父,你去哪里?要去哪里?为何要留我在此?出了什么事么?”
清尊的声音却低了下去,似乎隔了很远出来,极快地说道:“总之不许出去!”
秀行茫然不知所以,呆呆地坐在房内,左思右想,不知道清尊究竟是怎么了,但知道他没事,比先前那种找不见人的感觉却是好多,便叹口气,坐在窗户边。
她想到清尊的话,自言自语道:“不许我出去,那么可以看风景的么?”见窗户虚掩,便偷偷戳开一道缝隙,望向楼下灯火闪烁,人来人往。
秀行坐了片刻,对清尊之事全然不知,就不由自主想到了鲁元初。
想到鲁元初,秀行心中便不由地一阵烦恼,双手抱头想起同清尊那一番街头的交谈,便又喃喃道:“我当真是要烦死了……”想起宁云赐紧紧地靠着鲁元初,耀武扬威地,一时又是难过,又是心烦。
如此过了一刻钟,便听到笃笃地敲门声,秀行本以为是清尊回来,转念一想,他若回来,大抵是不必敲门的,于是昂首叫道:“谁?”
门口有个熟悉声音回道:“秀行,是我。”竟是鲁元初。
秀行一惊,急忙起身去开门,门口果真是鲁元初,见了她,用手抚了抚胸口,道:“我可放心了,你果真在此!”
秀行见他不入内,便道:“元初哥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呃……”略一犹豫,道,“进来罢。”
鲁元初迈步入内,道:“你方才怎么忽地不见了?我不放心,还以为……然后转念一想,就过来找找看。”
秀行忐忑道:“没事,方才是我师父……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鲁元初微笑看她:“因为我也住在此处。秀行,先前我们在二楼吃饭时候,门忽然被撞开……”
秀行面上微红,当时她气急了,本想冲进去闹一场,转念一想,她同宁云赐打一架是无妨的,但她是跟着清尊出来的,倘若闹得不像样,恐怕不妥,于是踢开房门之后,便急忙又跑回了三楼,此刻听鲁元初识破了,便有些不好意思。
秀行却不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只是有些面儿上抹不开而已,见鲁元初说了,便道:“是我又怎么,谁叫宁云赐胡说八道的!”
鲁元初笑得越发温和:“秀行,你也知道她,口没遮拦地惯了,我们都见怪不怪的了,何必跟她动真气?只当是小孩子的玩闹话。”
秀行悻悻地道:“什么小孩子,她十三岁,也不算小了,而且哪有女孩子镇日把嫁不嫁挂在嘴上的……”
鲁元初笑吟吟地看她,秀行察觉他的目光,脸上越发红,便别转脸去:“你笑什么?难道你心里也好得意么?”
鲁元初道:“我只是笑你……秀行,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不过是嫉妒罢了。”
秀行道:“什么嫉妒?”
鲁元初道:“你不懂么?谁不知道我同你是最亲近的,别人怎么能比……”他的声音里,隐隐地似带了三分暧昧。
秀行脸红耳赤,有些不敢看鲁元初,他两个虽然好,也算作“青梅竹马”,但鲁元初家教的好,又非浪荡性情,秀行也是光明磊落,心无邪念,因此两人之间,虽彼此欣赏,志趣相投,却从从未谈论过儿女私情,若说起来,是比“朋友”更为亲密的关系,但却未曾达到“男女”之间的那种关系,起码口头上,两人都未曾说开。
此刻鲁元初忽然说起这句来,隐隐地有些挑明的意思,秀行一时口干舌燥,耳畔也嗡嗡地响,舌头似大了一圈,说不出话来。
鲁元初望着她微微低头之态,只觉得恁般可爱,忍不住便靠近了秀行身畔,目光垂下,就望见秀行脸颊上那粒米,他微微一笑,抬手便想替她取下来,手指头碰到秀行的脸颊,摸着那细嫩火热的肌肤,指头一颤,情不自禁缩了回来。
秀行察觉鲁元初的手探过来,更是心如擂鼓,他们两个素日在一块儿,偶尔过招,也有肢体相碰瞬间,但此刻,却自然是不同的……
秀行身子发僵,动也不能动,只是略惊慌地抬头看鲁元初。
鲁元初望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眸,里头水汪汪地,羞涩同慌张交织,是前所未有的动人神态,鲁元初望着面前容颜,忍不住俯首过来,越靠越近。
28、战秋水,玄狐现身
情窦初开,正是意乱神迷时候,忽听外头到一声脆响,随即有人叫嚷道:“这是什么东西,也敢拿来现眼?呸呸,难喝死了!”竟是宁云赐的声。
又有小二的声音,求道:“姑娘,有什么不好您且说,别砸了店内的东西!”
宁云赐道:“什么破烂玩意,值多少钱?瞧这一幅穷酸劲儿,赔你就是了!”吵吵嚷嚷起来。
被如此一闹,鲁元初顿时直了身子,轻轻咳嗽了声,几分尴尬。
秀行也反应过来,呆呆看了看门口,又看鲁元初,正巧鲁元初也在看她,四目相对,鲁元初面色略见异样,而后道:“秀行……时候不早,我……我还是回去了。”
秀行也有些不自在,呐呐道:“是……是啊。”
鲁元初迈步往门口走了一步,又道:“秀行,明日我再来看你好么?”
秀行身不由己道:“好。”
鲁元初一笑,迈步到了门口,将开门瞬间,又轻声道,“其实这回来此处,爹是派的别人,我惦念着你,便想或许能在此处遇到你,就……主动请缨了……”
他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秀行如在云端,整个人有些轻飘飘地,心中惊喜交加,又兼羞赧。想到方才鲁元初所说,心想:“元初哥哥的意思,难道……”想到若他的心意当真是如此,那么她真个不须再计较宁云赐的举止了……就如他所说,宁云赐不过是闹孩子气罢了。
正在出神,忽地听到外头一声惊叫,听来竟似是鲁元初的,秀行正心神不属,闻言一惊,担心鲁元初出事,叫着“元初哥哥”,打开门跳了出去。
双脚落地瞬间,身畔极快地吹过一阵冷风,而后有个声音咯咯笑道:“噫呀,终于给俺捉住了!”
秀行听了这口吻,几乎以为是灵崆来到,但这声音却非灵崆那熟悉的声,反带着浓浓邪气。
顷刻间,秀行才想起清尊嘱咐的话,本能地反应过来,伸手搭上腰间桃木剑,左手探向前,念了个“御”字诀。
通常在危急关头,这一招都会将各色妖魔挡下片刻,给秀行反击的时间,上回对敌黑鲨,便奏了效,但此回却不同,秀行还未来得及将剑拔出,手便已僵了,好似被施了咒,一动也不能动,身子被一把抱住,那声音嬉笑道:“乖乖地随俺去罢!”
眼前人影乱动,只听到有人威严喝道:“狐妖,将人放下!”秀行听了这声,大声叫道:“秋水师叔!”
各色花灯,极快自眼前飞过,长街,人潮,楼阁,都成为画卷似地,渐渐远离,那人携着秀行,极快而行,不知走了多久,秀行听到他自言自语道:“可恶,又被盯上了,九渺的小道士真是难缠……”
秀行鼻端只嗅到一股极浓的香气,闻言道:“你是狐妖么?有本事放我下来,大家面对面地公平对阵,偷袭算什么!”
那狐妖啧啧两声,道:“若是在平时,公平些儿是无妨的,但现在,俺好不容易把那难缠的主儿引开,再跟你这丫头缠斗,不是自寻死路么!就算如此,身后还跟着一个呢,可恶,怎么竟甩不开?”
秀行叫道:“你是怕我师父么?胆小鬼,告诉你,现在跟着你的是我秋水师叔,我师叔号称‘神威如岳’,你识相的就赶紧放下我!速速逃命!”
狐妖嘎嘎笑道:“小丫头,神威如岳名头虽大,奈何仍不是我的对手,我并非是怕他,而是怕他缠着我,把你那师父引来就糟了。”
秀行道:“你这般怕我师父,就不该惹我,你掳我做什么?”
狐妖道:“我虽怕他,有些事却不得不做。丫头,我瞧你像我一个故人……”
那狐妖本在秀行身后,抱她在怀,此刻一探头。秀行面前,便多了一张脸,狭长的双眸,亮晶晶地望着她,秀行略受惊吓,叫道:“什么故人?你这妖怪究竟是何意思?”
狐妖道:“别妖怪长妖怪短的,可不爱听,不过你迟早也要知道,俺就自报姓名给你无妨,俺叫玄狐君,你可以叫俺玄哥哥。”
秀行愕然,叫道:“呸,你这妖怪好不要脸!”
玄狐君凑过来,狭长的双眸一闪:“方才若不是俺闹了点动静,你就跟那小子亲上了,你不也是这般叫他的么?俺比那小子俊俏多了,哪里就不要脸了。”
秀行啼笑皆非,正在此刻,玄狐君纵身一跃,竟翻了个跟头,秀行跟着被晃得眼花头晕,却听玄狐君痛呼了声,竟停了身形,将秀行一放,愤愤地喝道:“九渺山的小道士!俺老玄并非怕你,你如此咄咄逼人作甚?这身袍子是新换的,你须得赔我!”
秀行好不容易定睛看去,借着漫天清辉,却见身旁之人,一身风骚的红袍,金色腰带勒着细腰,而肩头破了一道极大口子,却未曾伤及皮肉。
此妖白净脸容,下巴尖尖地,双眸狭长,长发及腰,眉眼果真无可挑剔,俊美非凡,本可是个风雅出色的人,但通身上下,偏偏透着一股媚而风骚之意。
电光火石间,蓝袍影动,秋水君手持长剑赶来,双眉一挺,喝道:“狐妖,将人放了!”一身肃杀,双眸中更是杀气腾腾。
这是秀行第一次看到秋水君对敌,平日里看他光风霁月,对她又极为宽容照顾,实难想象所谓“神威如岳”,但此刻见他对上玄狐君,连站在玄狐君身畔的她,都觉得一股煞气逼人而来,令人自觉如秋叶迎上秋风,是一股天然的杀意笼罩而来。
玄狐君却着实了得,浑然不惧,指着秋水君道:“九渺山的小道士!实在太过无礼,俺老玄今晚要教训教训你,对待前辈要有怎样的礼数!”
秋水君凛然道:“对待妖魔,这便是秋水君的礼数!”长剑往外一荡,纵身而来。
玄狐君哼道:“俺老玄不发威,你真当俺是病猫了!来来!”竟空手跳上。
此处似是郊野,并无灯火,幸好有一轮满月,明晃晃地映着,秀行见那玄狐君身形飘忽不已,秋水君剑术极为高妙,却无法再伤到他,如此便有个持平之意。
秀行早听这玄狐君口吻极大,似是来头非凡的大妖,生怕秋水君吃亏,可惜身被束缚,无法助拳,正在苦恼,却觉身畔有什么蹭动,秀行低头一看,赫然吓了一跳,一个圆滚滚地猫头伏在腿边,灵崆圆溜溜的大眼,正对上她的双眸:“丫头,你被施了定身法。”
秀行大喜,情不自禁叫道:“灵崆?”
灵崆道:“是吾。”又哼道,“你下山竟不带上吾,很是可恶。”
秀行道:“灵崆,你是来找我的么?对了……你说定身法,你能替我解开么?”
灵崆慢吞吞爬上她腿上,道:“本来是可以的,不过吾生气了,一时半会儿便想不起来。”
秀行忙道:“灵崆,快替我解开,我要助师叔一臂之力。”
灵崆挠挠耳朵,道:“你们两个也奈何不了他……”
不远处,玄狐君咯咯笑道:“这只肥猫倒是上道的紧……”
灵崆竖起耳朵,叫道:“什么肥猫,你这只野狐狸,竟敢如此无礼!”
玄狐君“哎吆”一声,似是被秋水君胜了一招,竟未曾回嘴。
秀行悬着心,道:“灵崆,快点帮我解开……这妖怪先前还说,你长得很难看,是没用的肥猫……”
玄狐君耳朵一抖,惊道:“丫头你……”却又被秋水君逼得无法出声。
灵崆瞪圆眼睛,道:“什么?”爪子用力一挥,嚷道,“看吾的神通!”
秀行只觉身上一松,立刻便站起身来:“灵崆,我替你报仇。”
灵崆人立起来,挥舞着肥短爪子,叫道:“把这只野狐狸的毛都拔光,做成狐裘给吾!”
秀行哈哈一笑,双手一合,念道:“执吴戈,短兵接……百邪伏诛!”劲风卷过长空,明朗的月光底下,响起轰然雷声。
玄狐君正在凝神对上秋水君,闻声悚然而惊,脱口叫道:“昊天神龙?你……”惊疑地看向秀行,却被秋水君一剑刺来,逼得他纵身后退数丈,此刻天空阴影聚拢,暗夜里头,神龙雪亮的影子浮现,双眸宛若灯盏,长空摆尾,挟带雷霆万钧,往下而来。
前有秋水君,后有神龙,玄狐君叫苦不迭:“小丫头,如此心狠手辣,俺老玄不跟你玩了!”身形一闪,竟化作一股黑烟,消失不见。
灵崆在原地蹦跳着叫道:“野狐狸,狐裘留下!”
昊天神龙如电般追了出去,秋水君手持长剑跃了过来,道:“秀行,快把龙收了!不远处便是三清山!”
秀行心头一动,急忙将神龙召回来,神龙盘旋而回,极快隐没。
此刻月华大好,三清山上群妖汇聚,神龙若是追了过去,嗅了妖气,总易出事。
唯有灵崆道:“野狐狸着实狡猾,临走还算计一把……这也难怪……”嘀咕着,便跳到秀行身旁,探出爪子抓了她两下。
秀行收了神龙,见状俯身,将灵崆抱起来,才道:“师叔,你怎么会及时赶到?”
秋水君道:“我先前率领弟子除了作乱的妖物,便留在城中,我察觉城中似有大妖潜伏,便一直四处追踪,又听弟子说清尊带了你下山,本是想来找你们的,正好竟遇到了此妖。”
秀行道:“多亏师叔了,师叔,那真是狐妖么?”
秋水君有些忧色,道:“是修行了数千年的狐妖……”略一沉吟,便看秀行,“说来也怪,他修行虽高,但却一直不曾为非作歹,而玄狐又最擅长藏身匿迹,因此我虽察觉他在,却始终追踪不到,更遑论捉拿,可他为何竟盯上了你?”
秀行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好似很忌惮我师父……”说到这里,忽然叫道,“糟了!”
29、国师到,旧人难忘
秀行心慌道:“师叔,我师父临去前,嘱咐我不许出那屋子,现在想想,大概正是防备着玄狐君的,我却未听他话……他定要动怒了。”想到清尊那反复无常的脾气,此番还不定会如何。
灵崆趴在秀行怀中,闻言眯起眼睛看她,秋水君安抚道:“那玄狐诡计多端,就算你不出来,他也会千方百计引诱,我同你回去同清尊解释一番。”
秀行看着他平和清净眸子,喜道:“多谢师叔!”
两人一猫匆匆回到城内,街市上灯火通明,夜游行人,兴致高昂,喧闹嬉笑声不绝于耳,秀行无心看夜景,匆匆地往客栈而去。
遥遥地望见客栈正在前方,秀行松了口气,只是客栈门口站了许多的人,不似是个经过的模样,倒像是围着看热闹。
秀行刚稳的心神骤然又乱,生怕是事关清尊,不由地看了身边秋水君一眼。
秋水君略一笑,道:“去看看,到底如何。”他人在身旁,便如一泓秋水,有稳定人心之效,秀行不由自主点头:“是,师叔。”
客栈门口,已是被挤得水泄不通,秀行竟挤不进去,秋水君伸手一搭她肩头:“我来。”
秋水君上前,一拍前人肩膀,那人忙着伸长颈子往里看,竟没来得及回头,只问:“怎么了?”
秋水君问道:“这位仁兄,在看什么?”那人道:“休要吵闹,国师在此。”
秋水君一怔,回头同秀行目光相对,秀行问道:“师叔,真是国师?”秋水君沉吟道:“我倒是听闻国师会来,只是……怎么出现在此处?”秀行道:“莫不是跟师父有关?”秋水君看她:“这……”长眉微蹙,不再言语,只是回身,道:“劳驾让让。”
前头那人正挤得起劲:“休要吵闹!”此刻秀行旁侧两人道:“听闻国师大人不仅法术高妙,更有胜仙之姿,没想到竟在今夜出现此处,势必要看上一眼究竟如何出众。”另一人道:“前头恁般多人,一只苍蝇也是挤不进去的,怕是没修这个福缘。”
秀行怀中灵崆动弹一下,秀行伸手一摸:“灵崆,国师当真那么美么?”
灵崆着实舒坦,张嘴打了个哈欠:“是极美的。”他素来挑剔,若极美,那必定是美上十倍百倍。
秀行道:“我略有些知晓这任国师的来历,记得她也是在九渺山侍神过的……灵崆你定是见过了?”灵崆道:“见是见过的。”秀行看他懒洋洋地,噗嗤一笑道:“你不会也如赖着我这般缠着国师罢?”灵崆竟嗤之以鼻:“你当吾是谁都会去贴上么?再胡说,挠花你的脸。”
他两个一言一语瞬间,那边秋水重一按前头之人,那人不耐烦回头:“做什么?”一眼看到秋水,顿时怔住,旋即急忙垂了头避让:“原来是……掌督教大人,小人有眼无珠,请大人见谅。”
旁边之人本正全神贯注看里头,闻言都也看过来,望见秋水一身墨蓝道袍,头戴道冠,风采出尘,令人倾倒,顿时俱也震慑,齐齐无声,垂手退了一边,给秋水君让了条路出来。
秋水君一笑:“多谢各位。”声音清淡,笑容温润,看一眼秀行,迈步向前。
秀行忙也抱着灵崆紧紧跟着,一直到秋水君越开人群,外头的众人才又飞快地聚拢过来。
秋水君将到客栈门口,却见门边上有四个腰配宝剑之人,一概身着白衣,服饰甚是华丽,而那些围观之人,都距离此处数步之遥,不敢靠前。
守门的前头年少者,见秋水君同秀行过来,便道:“站住!国师在此,退后!”身后那个年长些的定睛一看,顿时低声喝道:“你看清了些!这是九渺山的掌督教秋水大人!”年少之人顿时面红耳赤,急忙赔礼。
秋水君淡淡点头:“国师大人在此么?”
那人不敢怠慢:“正是,掌督教要见国师?请进。”秀行在旁见了,心里惊讶:好好地客栈,人都围在外头,又如此严阵以待地把着门,这阵势,究竟在做什么?
正想到此处,便听到里头一声冷笑,传来个女子的声儿,说道:“就凭你,也配?”这话大大地不善。
而后一人嗫嚅道:“我只是随口说说……”
前面一个声音秀行不曾听过,后面这个,却是听过的,正是先头跟鲁元初同行的宁云赐。
秀行心里好奇,赶紧进了门,见客栈大堂内,众住店客人都退在墙角,战战兢兢,不敢言语,大堂内这么多桌椅板凳,却只有一人,侧身对着门口而坐,乃是个窈窕极美的斜侧影,看不清脸。
她身侧另有白衣人十数个,分两边站立,孔雀开屏般地护着。
而就在此人身侧赫然站着两名熟人,一个正是宁云赐,低着头,似极不安,另一个,却是鲁元初。
秀行同秋水君入内之时,并无人通报,因此那背对坐着之人也不曾察觉,宁云赐低着头自也看不到,鲁元初皱眉沉思,心事重重,无暇顾及其他。
秀行不知发生何事,秋水君见状,便也只是站在门边上,且听那女子道:“你先前的气焰哪里去了?有胆便再在我跟前,把你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宁云赐几乎要哭出来,咬着唇不语。
鲁元初道:“国师大人,宁小姐虽有错,不过是因她年少无知,才口没遮拦的,并非有心的,请国师大人饶了她这一次,想必她日后必会记得今日之教训,悔过自新。”他这番话是斟酌所说,谁也不曾得罪,只是竭力打圆场。
国师目光一转,看向鲁元初:“你就是鲁瑛垣的儿子?果真是英雄出少年,你同她是何关系,便如此护着?”
鲁元初道:“晚辈正是鲁家的鲁元初。素来听家父说起国师大人,心中十分敬仰。这位云赐妹妹,是我家的故交,这次出来,是家长吩咐带她一并历练历练,并无他意,还请国师大人明鉴。”
国师声音略带笑意:“你说话倒也动听,鲁瑛垣是个会做人的,你也果有乃父之风,只是你到底年纪小,休要做错了事,自毁前程。”
鲁元初道:“国师大人教训的是,晚辈行事到底是欠些斟酌的。”
国师看他始终谦卑有礼对答,倒也满意,声里便带了一丝温和:“这个宁家的女子,行事莽撞,大庭广众下说什么自己便是下届辅神者,仗着自己有三分姿色便不可一世,当九渺山的神君是什么?我甚是不喜,本想狠狠惩罚她一番,看在你的面儿上,也便罢了。”
鲁元初大喜:“多谢国师大人!”
国师道:“我看她如此行事,迟早惹祸,你是个识相的,尽早将她送回宁家,休要揽祸上身而不自知。”
鲁元初还未搭腔,旁边宁云赐一咬牙,低声嘀咕道:“凭什么……”
国师正看鲁元初,听了这句,顿时重变了面色。
鲁元初正想应答,一听宁云赐出声,便知道不妥,急忙喝止道:“云赐!”谁知到底是晚了,只见国师单掌在桌上一拍,宁云赐竟站不住脚,好似虚空里有一只手擒着她般,极快到了国师面前。
国师抬手,向着宁云赐面上掴下去。
鲁元初身形一动,到底未敢造次,只急道:“国师大人手下留情!”
此刻宁云赐已经吃了数个耳光,国师一停手,她身形一晃,竟倒在地上,国师斜睨着脚下的宁云赐,冷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宁云赐自出娘胎以来未曾受这侮辱,反应过来后,又疼又羞又怕,捂着脸嚎哭起来,鲁元初顾不得,便冲过去扶了她。
宁云赐见了鲁元初,哭着叫道:“元初哥,我不活了!”
鲁元初道:“云赐,休要再多话!”
果然国师又道:“你不活倒是好了,免得将来宁家因你而延祸。”
宁云赐咬牙道:“纵你是国师又如何,竟如此欺侮我,我不过就说了一句话,天底下这么说的不独是我,且我说的又有何错!”
国师道:“天底下如此说的自不独是你,但被我听到就不行!怎么,事到如今,你尚不知悔改?”
宁云赐羞愤交加,心想:“怎么竟然吃了这样的羞辱,今晚之事又被诸多人看到,传扬出去的话……”目光无意中一动,竟看到了门口的秀行。
宁云赐一惊之下,双眸睁大,心中更是羞怒,抬手向着秀行一指,叫道:“那你看,她就是现任的辅神者,她又有什么好?凭什么她能是辅神者,我就不能是!”她抬手一指瞬间,鲁元初便也看到了秀行,顿时变了面色。
秀行无意中被拖了出来,一时愕然,正在发呆,却见国师蓦地回头。
就宛如眼前明珠有光,乍然间满堂生辉,秀行未见国师之前,百般猜测国师是何等之美,但如今亲眼目睹,却赫然失了言语。
容貌是极秀丽动人的,通身却又有种清绝出尘的气息,一双明眸,目光宛然流转,似能勾魂摄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眼神稍带锐利。
秀行知道,这届的国师辅神之时,才十三岁,下山之时,才不过十六,十八岁一到,便任了国师之职位,到如今就任三年,也才不过二十一,正是花容鼎盛,道术精纯,前途无量之时。
宁云赐本也算是个不俗的美人,但在国师面前,却是天壤之别,看一眼都是多余。
秀行看呆之时,却听国师问道:“你便是现任辅神者?”原来她竟走到了秀行身前。
秀行回过神来:“正是。”这样美的女子,又是国师,近在身侧,竟让她有种无端拘谨的感觉,原来太美,不仅会叫人陶醉,更会叫人不安。
国师美且锐利的眼睛望了她一会儿,又看见她怀中的灵崆,双眉一簇,略见讶异之色,随即终于看到了旁边的秋水君。
两人目光相对,国师先道:“秋水掌督教,许久不见,有礼了。”
秋水君也只淡淡行了个礼,道:“见过国师大人。”
身后宁云赐道:“你看萧秀行的资质容颜,难道我说错了么?”
国师深深地看了秀行一眼,便回过头来,睥睨着宁云赐,不屑一顾道:“浅薄蠢材!倘若辅神者靠得是本身姿色,那这普天之下比你美的人不计其数,你就算是生生死死,化作微尘,也是轮不到你上九渺!且收了你这无知的张狂,休要再丢人现眼了!”
宁云赐瞪大双眼,鲁元初喝道:“云赐,不要再说了!”素来的好脾气,此刻却动了怒,宁云赐对上他的双眼,顿时不再言语。
鲁元初扶着宁云赐起身,道:“国师大人,请饶了她年少无知之错,晚辈会尽快将她送回宁家,不会让她在外惹是生非了。”
国师扫他一眼,道:“既然你如此为她求情,我也懒得同这样蠢笨之人再计较下去,真真有失身份!带她离开罢!”
鲁元初答应一声,半扶着宁云赐往内转去,临去回头,秀行却也正在看他,鲁元初神态有几分黯然,却一点头,终究又去了。
国师却望见了他两人这极短的交流,面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回头重看向秀行,道:“难得,未曾见面之前我听闻萧家之女性情莽撞,仗着有几分天资便颇为恃才傲物,谁知竟全是谣传,你被人如此诋毁能不动怒,已经是难得,且又一身灵秀,宛若清风晨露,灵台镜果真未曾选错人。”她负手而言,明锐的眼中带了几分笑意。
秀行大为意外,因手中抱着灵崆无法行礼,便只好欠身:“国师大人谬赞了,秀行很是惶恐。”
国师望着她,又道:“不卑不亢,见了我亦毫无畏缩之态,怪道灵崆大人也愿亲近你。萧秀行,你不错……”
秀行怀中的灵崆半睁开眼睛,斜斜地看了国师一眼,就重新又闭上。
秀行颇为汗颜,道:“秀行……秀行也没做什么。”
她并非是宁云赐一般“唯我独尊”的性情,虽然我行我素,但最怕别人夸赞,一说她好,她本能地就觉得自己尚不够好,无端便心虚几分,把素日里所做那些经不起推敲的琐事尽回想起来。
国师“哈”地一笑,忽地问道:“辅神者不是跟随着神君的么?”
秀行原被这一幕震住,忘了此事,被国师一说才想起,顿时惊道:“啊,我竟忘了!”抬头便看向楼上,见上头静悄悄地,不由心怀侥幸,低声说道:“师父大概还未回来,我……”
谁知刚说到这里,却听得楼上有个极冷的声音喝道:“给我滚回来。”
秀行浑身一震,心中叫苦,情知清尊分明已回来了,只不知是要赶紧“滚上去”的好,还是……谁知只是瞬间犹豫,国师却迈步向前,惊喜交加,叫道:“师父!”
国师双臂一抬,竟飘然而起,向着三楼飞身而上,衣袂飘扬,姿态曼妙之极,不输那蓬莱的仙子。
秀行又惊又迷茫,却见国师将到三楼他们房间门口之时,忽地闷哼一声,身子好似撞到了什么,竟极快地倒跌回来,身不由己,自空中落下。
国师落地之时,身旁两个侍者便抢过来相扶,国师用力将他们推开,仰头眼睁睁地望着楼上:“师父,你就不肯再看我一眼么?”
秀行心中震撼无法言说,看看地上的国师,又看旁边秋水君,却见秋水君蹙着眉头,并不惊讶,显然早有所料。
秀行又看国师,却见她明眸之中,竟隐隐地水光闪烁,但她仍昂头痴痴看着楼上,似盼着那人出现,她本就是个绝美无双的女子,如此神情,任何人看了都不会无动于衷。
但楼上传来的,仍是那个极冷的声音,唤得却是:“萧秀行!”
30、不知情,一吻惊心
清尊的声音传入耳中,秀行顿时便打了个寒颤,求救般看了秋水君一眼,秋水君道:“秀行,我陪你上楼。”
秀行怀中的灵崆本正极为舒坦地假寐,连国师的出现都未引他醒来,但自清尊发声之时,他便一直瞪圆了眼,此刻便低声嚷道:“去不得,去不得!”
秀行被灵崆一嚷,才也回神,急忙道:“师叔……不、不用了。”将灵崆递给秋水君,迈步往楼上而去。
秀行跑了几步,就不由地回头看地上的国师,却见她痴痴地仰望片刻,忽地一咬牙,重又飞身往上。
秀行不敢置信,眼睁睁地看国师将到三楼,那身子却被什么击中一般,极快倒退回去,若非她功力高妙,便会直接摔在地上。
秀行身不由己地往房门口走,一边望向国师,见她落了地,手在胸口一抚,忍了忍,终究未曾忍住,然而嘴角却无声多了道鲜红血痕。
国师蹙着眉头,陡然吐了一口血出来,与此同时,明眸中的泪也跟着坠下。
此刻秀行已经走到房门口,手抬起按在房门上,眼睛还看着楼下,她手上未曾怎么用力,房门便推开了。
国师重新抬头,看看那敞开的房门,又看看秀行,又低低叫一声:“师父……”百转千回。
先头那么高傲的女子,忽然之间竟变作如此……秀行心里又惊又是不忍,急忙进门,却听清尊道:“把门关上!”
秀行抬头,见清尊果然坐在窗前的桌子边儿上,她犹犹豫豫,将房门掩了,道:“师父……”
清尊并不做声,秀行小步挪到桌边,决定先下手为强,便鼓足勇气道:“师父,我错了,我一时情急忘了师父的话,我……”
清尊道:“你是忘了我的话,还是从来都不肯听?”
“我……”秀行便欲解释,抬眼看他竟未戴面具,依旧是漠然无情的神色,一头青丝更是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清俊不可言说,秀行看一眼,莫名其妙竟想到方才楼下的国师。
这一对若真在一块儿,那才是天上仙人般的姿容风度,明珠双生,倾国绝世……
一时间心里涌出无数璀璨华丽辞藻,臆测胡想。
秀行轻轻叹了口气,忽地不想再为自己辩解,只垂着头,无精打采地说道:“师父你罚我罢。”
清尊闻言,长眉便轻轻一挑,正欲说话,却听得门外有人道:“师父,为何你不肯再见我一次。”声音近在门外,竟是国师。
清尊双眉蹙起,金色的眸子里便多了似怒意。
秀行只知道当任国师曾在九渺辅神,其中具体详情,却是不知。她也知道,每一届辅神者下山后,从不曾对外透露山上情形,甚至有人说一概忘却。
可看国师之态,却分明是个记得极为牢固的,且这种情形,更好似大有内情,简直深不可测……
只是秀行看清尊如此神情,分明是极为不悦,她想到方才国师嘴角带血之态,一时替国师捏了把汗。
若是在平时,她还可以多嘴几句,但如今她自己还是泥菩萨过江。
只听外头国师又道:“师父,你若不见我,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秀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双耳,看看紧闭的门扇,又看清尊,却见清尊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拳,终于出声说道:“水含烟!你早已下山,已非我的徒弟!”
门口国师道:“师父还记得我的名字?师父果真还记得烟儿?”是惊喜交加的口吻。
清尊不语,国师道:“一日为师,终生不忘,师父,求你开门见烟儿一面。”
秀行在旁边站着,呆若木鸡,她也知道国师的名字叫做水含烟,但这名字,普天之下怕无人敢直呼的,何况还叫“烟儿”。
看来好像清尊同国师大人之间,果真……内情甚深。
清尊却好似很不耐烦,连身子也未动,只道:“我记得的人有许多,不独你一个,自你下山便同我毫无瓜葛,滚!”
秀行听了那个冷绝的“滚”,几乎就自觉地捂着耳朵自己“滚”开。
国师却不愧是国师,隔着门扇问道:“师父,为何要对我如此绝情。”
清尊只“哼”了声,却不搭腔。
水含烟又道:“师父还在等那个人么?却仍旧未曾等到?”
秀行一听,耳朵越发竖了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碌望向清尊面上。
清尊本正垂眸沉思状,此刻若有所觉,便抬眼一看,四目乍然相对,秀行一惊,便转开头,若无其事状看向别处。
清尊望着她的眼珠子很是明显地转了一圈,眼神便变了一变。
而秀行心想:“难道当日秋水君所说那个同清尊极好的弟子,就是国师么?他在等人之事,总不会是每个弟子皆知罢。”
又很是头疼:“我现在终究确认,国师大人同师父之间……咳,真是一言难尽啊。”一时之间,魂飞天外,神思恍惚。
秀行胡思乱想之时,那边毫无预兆地,清尊起了身,迈步到了门口。
秀行的眼睛瞪得溜圆,灵崆见了亦会自叹不如,眼见清尊到了门口,将门霍然打开。
秀行倒吸一口冷气,果然见门口处,国师大人端端正正跪在那里,闻声便抬起头来,那双眸子因带着泪光,朦胧绝美之极,一反她教训宁云赐之时的决然,反带着楚楚之意,令人心生怜惜。
秀行本正一心一意地要看清尊反应,见状却不由地魂魄飘飘然,咂嘴心道:“国师大人生得可真是美,可谓天下第一美人……我若是男子,定会为其辗转反侧,溯洄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且不说秀行在心中大加感慨,却见清尊将门打开,国师大人惊喜交加:“师父……”并未起身,双膝跪地向前蹭来,随即抱住清尊的腿,“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被如此绝世美人主动抱住,着实叫人眼红的紧,难得清尊竟无动于衷,身形纹丝不动,垂眸淡淡说道:“水含烟,你休要打错了主意。”
国师怔住:“师父……”
清尊道:“我等谁或不等,同你又有何相干?”
国师仰着头,急忙说道:“师父,你明明也不记得你究竟在等的是何人,为何你不认为,你等之人乃是徒儿?”
这当真是一级秘闻,秀行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双脚悄悄地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下:如今是何等状况?
只听清尊道:“你说,什么?”
国师道:“师父难道不记得了,当初我在九渺之时,同师父……是何等的快活自在,又有哪个辅神者能令师父如此?师父也说过,我是不同的……却为何竟如此冷酷,我下山不假,但未必就代表我同师父是无缘的……”
清尊一声不吭,秀行心中已经是万朵野花四处绽放,乍然听国师诉说内情,心跳的几乎要从喉咙里窜出来。
她按捺不住,此刻已经沿着墙边儿又往前蹭了几步,以便于看的更清楚些,心里头却如打鼓一般,想道:“原来师父……他同国师果真是有过一段的,原来他当真的是这样……”又站住脚,呆呆怔怔地,乱乱想道:“听国师大人的语中意思,两人间相处必定是极美妙的……不然她也不至于念念不忘,先前她在下头斥责教训宁云赐,是何等的冷酷决然,现在对着师父却……唉,我曾听人说情之一字甚是伤人,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的,甚是可怕……”
国师说到此,见清尊不语,她那双明眸之中便闪过一道光来:“师父!你还记得,对么?你对烟儿是不同的,你心里头是喜欢烟儿的,你所等那人,必定也是你喜欢之人,师父,还记得你说过的么?你说她是天上地下,唯一之人,师父你也是如此对待烟儿,不是么?师父,你细细看看烟儿,烟儿必是你所等那人……”
清尊缓缓俯身,手轻轻地握上了国师的双肩。
秀行忍不住伸手捂住嘴,心跳的太过大声,在极静里显得很是突兀,便又急忙抚住胸,心道:“难道,难道答案竟如此快揭晓了?师父所等的,真的是国师?”转念一想,“国师大人生得如斯绝色,天上地下也仅此一人,且论起资质来,我也都是比不上的,……若说师父所等的是她,倒真的不无可能。”
秀行呆站旁侧,宛如木桩一般,只有两只眼睛同一颗心是活的,眼睛不停地看眼前场景,心中却也不停转念,种种猜测,宛如春日蝴蝶,上下翩飞,不可控制,迷乱之中,只等清尊一个表态。
清尊俯身,手握着国师的肩,他的脸同国师的脸越靠越近。
如许暧昧姿势,任何人都能想到下一刻能发生什么,包括国师在内,那张脸上顿时露出喜悦之色,眸中狂喜而不信地望着清尊:“师父,师父你终于认我了么?”
秀行几乎不能呼吸,眼前的场景提醒她该转过头去不能看,但脑袋却似定在了颈子上,一动也不能动地僵了。
眼睁睁地看清尊的长发滑过肩头,微微一荡,自国师的脸颊边上擦过去,暧昧旖旎。
眼见他的脸同她的越靠越近,鼻尖儿几乎要相对了,国师极美的眸子也缓缓地闭上,脸上浮出欢喜同羞涩交织的神情。
清尊却停了动作:“你……在做梦么?”
他用力一松手,国师的身子蓦地向后跌去,背撞上栏杆,兀自不知发生何事。
清尊一招手,旁边站着的秀行只觉得一股大力引得她向前而去,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清尊跟前。
清尊的目光自国师面上收回,转头看向秀行,嘴角斜斜一挑,是一个淡若清雪却倾城绝艳的笑。这变故生得太快,秀行不知究竟是怎样情形,又被这笑迷惑,更是无法动弹。
而清尊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指腹在她下巴上一拖:“你给我好生、看着……”
也不知是对谁说的,一语未罢,他靠了下来。
秀行只觉得清尊的脸越靠越近,却还不知他要作甚,一直到嘴唇上传来淡淡温柔跟极柔软的触感,整个人还未反应过来。
她只是呆呆地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清尊,看着他长睫微微垂落,掩着眼底的金色迷离,如斯温柔,如斯绝色,不似真实,但若说是梦幻,唇上的触感,却又在瞬间变得真实灼热,令人无法逃离。
一刹那,何为真实,何为梦幻?何为红尘?何为黄泉?
秀行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里,映出的,却仅是清尊清冷却叫人倾醉的容颜。
31、闲快活,三人对饮
清尊缓缓起身离开秀行,金眸斜睨着地上的国师:“看够了么?看够了,便滚罢。”
国师的脸色,可用惨不忍睹形容,秀行呆呆看着,望着国师缓缓起身,却又踉跄一晃,她想去扶,手足却都僵硬不能动,而清尊却轻描淡写地:“我素来最厌恶那些,自以为是自作多情之人,水含烟,你可记住了?”
房门掩上,他甚至不愿看国师听了这句是何反应。
放开秀行,清尊迈步重走到窗边,淡淡道:“真是无趣之极。”
秀行脑中本昏昏沉沉地,还未从方才那场景中清醒过来,听了清尊这句话,却陡然一震。
“师父……”她喃喃一句。
清尊回头:“如何。”
秀行望着他冷漠的脸色,心中忽然甚是难受。
“师父,你方才,亲了我?”秀行问道。
清尊一笑:“怎么,莫非你还未察觉?”
秀行看着他若无其事之态,嘴巴张开,终于问道:“师父……你为何如此?”
清尊道:“为何你们每个人都来问我?我做事需要向他人交代么?”
秀行定定地看着他:“师父你的意思是……”
清尊不言语,只是静静坐了,仍旧往外看。
秀行想了想,说道:“师父,请恕徒儿无礼,妄自猜测师父的意思,但……师父方才的举止,是否是想借徒儿,将国师大人激走?”
清尊的长指一动,面儿上却轻描淡写地道:“你如此想,也无甚不妥。”
秀行见他并未反驳,便点点头,又道:“师父是个敢为之人,这个我本应该早就知道……秀行既然是师父的徒儿,虽然做不到敢为,但此番,也要稍微敢说些……”她不等清尊开口,便继续说道,“徒儿大概是听了些不该听的话,譬如国师所说……在九渺同师父极为投契之事,具体如何,我自不便妄自测度,但我记得国师大人说过,师父你觉得她是个特殊之人,师父似也极喜欢国师大人的。”
清尊哼了声,不语。
秀行见他不否认,便道:“……我虽不知三年侍神期限过后会怎样,但看师父你所为,是想同国师大人一刀两断,甚至不惜拿徒儿来当挡箭牌……因此徒儿大胆猜测,师父你要么是对国师大人完全无情,才在她面前说出恁般绝情的话作出如此绝情之事,要么就是真如她所说是喜欢她的,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而逼她离开,但是……”
清尊不由抬眸:“但是?”
秀行一咬嘴唇,说道:“但是,萧秀行对您来说算什么?”
清尊听到此,便回过头来看秀行。
秀行对上他金色的眸子,心中却毫无惧怕之意:“师父你是无所不能之人,愿意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我是伺候你的,但是今夜此事师父你做的太过了些,你要达成所愿,但你将我置于何地?师父没想到自己此举引发的后果?倘若我同国师、甚至其他辅神者一般对师父着迷,师父又该如何?倘若我变成第二个国师对师父痴缠,师父要如何?或者我是多心了,师父所在意的只是国师,只有她对师父来说是不同的,师父喜欢的是她……那为何师父你不肯承认她是你所等候之人,如此口是心非,很有趣么?!”本来想不动怒的,说到这里,却不由地又有几分生气,秀行咬了咬牙,“另外,师父你可曾想过,假如我心有所属,师父方才的亲吻,便是大不该的!师父你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可是你……怎么可以如此自私。”
秀行一口气说到此刻,鼻头一酸,眼中便有些泪光闪烁,只是强忍,看清尊一直静静坐着,目光淡淡,不反驳,不出声,秀行心里一寒,叹道:“……现在我才懂得,秋水师叔对我说的那番话是何意思,就算我不对师父动心,师父你如此做,叫人情何以堪?师父你本就同凡俗众人不同,自有令人倾倒的本事,若再加如此手段,又有谁受得了?可是,我不会。”
清尊双眉微蹙,金色的眸子里头竟泛出暗影沉沉,凝视秀行,却不言语。
秀行的声音,很安静,却似誓言,极快地说道:“我绝不会像是任何辅神者一般,因为师父你而变得不似自己!而师父,你不能因为要安抚或者摆脱另一个人,而把无辜之人牵扯在内。——你这样,会让我瞧不起,虽然师父你大概不会将他人的想法放在心上!”
秀行说罢这些,转身往外而行。
清尊见她走到门口便要将门打开,即刻道:“你给我站住。”
秀行站住脚:“师父还有何吩咐?”
清尊静了静,道:“你,要去何处?”
秀行道:“我萧秀行对你来说,不过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一枚棋子……师父如此问是在关心我么?哈,还真想我变成第二个国师不成?”
清尊一顿,秀行已经冷笑一声,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秀行木讷出外,却见门口已经没了国师的影子,俯身往下看,大堂却依稀有人。
秀行顺着楼梯往下,走到大堂,才听有人说道:“方才是国师大人驾临?也不知是所为何事,竟把我们都赶了出去。”
秀行恍恍惚惚地走了几步,耳畔听到有个声音唤道:“秀行?”
秀行回头,却望见面前有张熟悉的脸,秋水般的眸子,轩挺双眉,头戴道冠,墨蓝衣着……秀行脑中甚至未曾想到,便冲口唤道:“秋水师叔?”
秋水君正在同店家说话,见秀行神不守舍下来,便唤了声,谁知她木讷地住脚,看到他时候,叫了声,整个人便扑了过来。
秋水君一怔,身不由己地张开手,秀行扑入他的怀中,唤道:“秋水师叔!”便落了泪。
秋水君心念一转,便道:“秀行,你怎么了,发生何事?”而蹲在秋水君肩头的灵崆被秀行一扑,站立不稳,整个从秋水君肩上倒栽下去。
秋水君带着秀行,秀行怀中抱着灵崆,手摸在他的背上安抚:“还疼么?”灵崆道:“现在好多了,冒失的丫头。”又低声嘀咕,“幸好未曾被看到,不然的话……”
秋水君背负长剑,低头看秀行:“如今你打算去何处?总不能就离开神君自回九渺,不如……就跟着我么?”
秀行说道:“我现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似觉得烦乱,便摇了摇头,“心里头好乱,师叔,且让我再想一想。”
秋水君道:“也好,你慢慢想无妨……”
两人一猫走了片刻,灵崆忽地叫道:“噫,吾闻到了酒气!”秀行脚步一顿,转头四看,目光停在旁侧的酒坊旗帜上,忽地笑道:“秋水师叔,你喝酒么?”
秋水君挑了挑眉:“秀行你是想……”
秀行心道:“一醉解千愁,我现在正愁得欲死,不如试试看。”
她便笑道:“师叔,今夜我请师叔喝酒,不知师叔肯不肯赏光?”
秋水君看秀行,一时未答,灵崆却叫道:“给吾也叫一尾鲜鱼!”
三人进了酒坊,酒坊掌柜一见秋水君一身道袍,立刻肃然起敬,秀行问了问,便点了三四样小菜,要了一壶酒先来尝尝。
片刻酒来了,秀行亲自给秋水君斟满,又给灵崆斟了一杯,灵崆蹲在秀行面前的桌上,伸出舌头小口地舔了舔:“不错,不错!”
秀行见他称赞,便握住自己身前的杯子,同秋水君遥遥一敬,道:“秋水师叔,我敬你,请了。”
秋水君见她如此之态,知道她心中之事定然还未曾解开,不过要借酒消愁而已,便温声说道:“秀行,要慢些喝,免得醉了难受。”
秀行点点头:“师叔你总是如此关心人。不像是那些反复无常的,时好时坏,叫人猜不透……”说到此,眼神一怔,却举起杯子来,蓦地一饮而尽。
秋水君话到嘴边,见状又停下,灵崆却望着秀行,道:“丫头,你是说清尊么?”
秀行道:“……也不仅仅是他……我只是想,世间如秋水师叔一般,肯真真正正关怀他人的不多了。”
秋水君无声一叹,举起杯子也略尝了尝。
秀行又半起身,替他同灵崆添上,自己倒了一杯。
灵崆舔了一口酒,说道:“是因为那个女人吗?”
秀行说道:“灵崆,我并非是在意那个女……国师大人,我只是对师父的所作所为不敢苟同。”
灵崆不以为然,低头舔酒,啧啧有声,停了停才又说道:“其实他便是如此,做事全凭自己心意而已,哪里会在乎其他之人想什么。”
灵崆虽不知发生何事,这句话却歪打正着。
秀行点头如捣蒜,不知不觉又喝了一杯,才说道:“便是如此,不过……转念一想,他是神祗般的人物,高高在上,不通情理,或许是有的,大概我不该用平常人心人情去要求或者测度他,又……他是师父,说一不二,是神君,合该顶礼膜拜……说来说去,却又是我的不是了,哈哈。”
她的“一日三省吾身”之症状再度发作,自言自语般说到此,苦苦一笑,对秋水君道:“师叔,如此说来,好似我又做了错事了。”
秋水君摇头:“我虽不能非议神君,但对秀行你所为,却并不觉得有何错处。”
他是个含蓄之人,不便多说,只道:“依我看来,秀行你做得极好。”
秀行怔怔看他,眼眸略有湿润,急忙又拿了酒壶挨个斟酒,垂眸笑道:“师叔,故而我才说你是个好人,……其实我也自知道,宁云赐所说的那些话,虽然有些过分,却也有些是对的,譬如我的脾气的确不好,人也鲁莽了些,不甚懂事……也很自以为是……”
她喃喃地念到此,就又想到清尊骂国师“自作多情”那句,不由一笑,又说道:“可是师叔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如旁人一般,为了他……哈……怎又说起他来了?罢了罢了。”抬手,很是熟练地又吞了杯酒。
秋水君抬手,将酒杯轻轻地从秀行手中夺过来:“方才说让你慢些,一不留神便拦不住,喝了三杯了,也不知这酒力后劲如何,不要再喝了,来吃些菜。”
秀行只觉得略有些熏熏染地,酒力发作,原先抑郁的心情也有好转,不由地噗嗤笑出来,望着秋水君笑道:“师叔你怕什么?难道我这般快就醉了?说起来……师叔你不可如此,我那个师父,他对每个辅神者都是极好的,害得她们个个神魂颠倒,但以我看来,她们当真个个都瞎了眼了,师叔才是真真好人呢!”
灵崆正在飞快地舔着酒水,闻言毛都竖了起来,就看秋水君。
秋水君却不见怎么惊动,只道:“秀行,不许喝酒了,喝杯茶。”便要一壶热茶来放着。
秀行哪里肯?望着秋水君道:“师叔,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是怕我醉了胡言乱语么?我同你说,我心里清醒的很,说的也都是心里的话……还有……你放心,此处是外头,我那师……师父他好端端地在客栈里,绝不会来此、大煞风景的……我们只管说些心里头的话无妨,来,再喝一杯……”
秀行说着,便去抓那酒杯,秋水君拦挡着,秀行的眼睛盯着酒杯,一把握住了秋水君的手。
秋水君一怔,秀行的小手在他的大手上抓了几把,才笑道:“抱歉师叔,拿错了。”摸摸索索地,趁机从秋水君手心里把酒杯掏出来。
秋水君急忙又抢回去,秀行一皱眉,索性将秋水君面前的杯子一把捞过来,便往怀里藏。
秋水君本要抢回来的,见她拼命地藏在怀中,倒是没了法子,总不能探手入她的怀……这样无奈地踌躇瞬间,秀行一抬手,将秋水君杯子里的大部分残酒一仰脖,竟是一饮而尽了!
秋水君有些着急:“秀行……你不能再喝了!”
秀行将空杯子往下一倾,头也随之一歪,望着秋水君哈哈地笑的快活:“师叔,你总不喝,真是不够意思……莫非你觉得我出不起酒钱么?师叔,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快活起来,摇头晃脑地又去抢那酒壶,秋水君早有防备,哪里肯让她得逞,便将茶壶趁机塞过来,秀行皱着眉握住茶壶,果真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呲牙咧嘴道:“不是!”将茶杯一放,道:“要酒要酒!”一边叫嚷,一边拍起桌子来。
灵崆将自己那杯酒喝光了,打了个酒嗝,心满意足说道:“丫头怕是喝醉了。”
秋水君颇为头疼,对赶来的小二道:“不必了。”小二听话退下,秀行却不干了,按着桌子起身:“给我回来,上酒!”拔腿向着小二追去。
小二早听秋水君意思急急躲了,秀行走了两步,秋水君急忙来扶回去,灵崆却纵身一跳:“丫头,酒喝完了,便回去罢,今晚上你不要去客栈,陪着吾睡。”
秀行嘟着嘴望着灵崆:“你这猫,怎么知道我的心事?我也正打算不回去……哼!”灵崆道:“好极了,就跟吾睡罢!”正得意时候,却被秀行揪住了脖颈上的皮,用力一提,竟提了起来。
灵崆冷不防地被捉住,顿时不能动,挥动爪子,却碰不到人,只好叫道:“丫头,你你做什么?放吾下来!”
秀行趁着酒醉,咯咯笑道:“灵崆,你真的是一只猫么?”
灵崆叫道:“吾不是,吾是灵猫!”
秀行道:“我不信……我、我……”
灵崆道:“你如何?”
秀行眼珠一转,道:“我要找一只老鼠来试试看……”
灵崆的眼睛有些呆:“老鼠?”
秀行提溜着他,起身道:“小二,小二,给我上一只耗子!”
灵崆魂飞魄散:“秋水,快拦住她,这个丫头喝醉了!吾不要吃耗子,又脏又许多跳蚤!会跑到吾身上来的!”
秋水君慌忙将秀行拦住,秀行一弯身,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灵崆趁机用力一跃,自秀行手中逃了出去,秀行不依,叫道:“给我出来,出来!”
灵崆在桌子底下躲闪,秀行脚步趔趄,一味乱撞,撞翻了几个客人的桌子,秋水君急急善后,众人见是九渺山的道者,便不敢造次,那欲发怒的,也都化怒火为无形,反而笑脸相待。
秋水君这一耽搁的时候,秀行追着灵崆便跑远,秋水君正欲纵身过去,目光一动瞬间,却愣了楞。
在酒坊的门口,有一道清若霜雪的影子,孤零零地站着,若遗世独立的风姿。
面上罩着面具,背后一双金色眼眸,里头光华闪烁,不知是何神情。
也不知,他何时来的,站了多久。
而秀行昏头昏脑,爬过一张桌子,嬉笑叫道:“灵崆,回来吃耗子……便放了你!”低头乱拱瞬间,头碰在不知哪里,却不算疼。
秀行双膝跪地,闷哼一声,探手摸了摸头,见面前似有墙壁挡着,奇怪的是,摸起来却是布料所成。
秀行揪着一角衣料,慢慢抬起头来往上看,却见头顶上一轮满月,当空光华无限,月轮底下,是那人,青丝当空飘扬,面具底下金眸流转。
从秀行的角度看来,他整个人如在九霄之中。
“师父”秀行的心里有些模糊,跪爬地上,定定地同他相视片刻,忽地娇憨一笑,喃喃地叫,“师父,师叔说的没错,我一定是吃醉了,竟以为你来寻我……”双手自地上一抬,牢牢抱住了清尊双腿,将脸贴在上头,双眸微微闭上,便叹了口气。
32、诱小徒,春光乍泄
清尊垂眸,本心是想将人踢开的,只是望着秀行之态,觉无法动弹分毫。
双膝跪地,她的双臂抱住他的腿,上半身亦贴在上头,双眸微闭着,脸上的表情,几分欢喜,几分无奈,忽然又发一声叹息,宛若满足,宛若惆怅。
先前水含烟在客栈出现之时,也曾如此。
他的反应,本也该同样。
灵崆自桌子底下溜溜地爬出来,一回头看到门口的清尊,顿时吓得窜回秋水君身后。
秋水君向前走了几步,方要言语,却听清尊道:“人我带回去了。”极淡的声音,说罢之后,面前人影微微一动,原地便空空如也。
秋水君快步出了酒坊,犹豫不决。
灵崆自他身后转出来,挠挠耳朵,道:“秋水,你想把丫头带回来么?”
秋水君说道:“这样回去,我担心……”
灵崆凝视清尊消失方向,道:“不用担心,无事。”秋水君低头看他,灵崆却抬起头,张望头顶的满月,嘀咕地又道:“或……暂时无事。”
秀行于梦中睡得极不安稳,昔日的梦境重又席卷而来,咯咯地古怪笑声,曳过地面的红裙,纠结伸张的诡异红花,最后,是早就预料到却偏偏躲不开的剖心般剧痛。
醒来之时,眼前却一片光明,秀行从床上翻身下来,怔了怔叫道:“秋水师叔?灵崆?”她尚记得,昨夜他们一并在外头喝酒,她似乎喝的太多,有些忘形。
想到些杂乱场景,忍不住噗嗤一笑,心里想着要向秋水君致歉,一边迈步往外,谁知刚出到外头,忽地觉得不对,还来不及退回去,就看到身前有一人,满头青丝披散,懒懒地似也正起身,衣襟敞开,露出半边的身子。
秀行目瞪口呆:“师父?!”这称呼不由自主便自嘴里蹦跳出来。
清尊信手将胸前的长发撩开,才抬眼看她:“怎么?”
秀行看看他那张祸水般的容颜,又看他微露的身子,着实风光无限好。她的脸先热起来,结结巴巴道:“你、我……我怎么会在此?”
清尊道:“你不在此,又在哪里?难道你另拜了师父去么?”他一边儿说着,一边儿下了地,竟径直走到秀行身边。
清尊赤脚站立,却仍比秀行高出许多去,她仰头一看,青天白日地,眼前却忽地出现如斯一幕:夜空之中,偌大一轮满月,月华之下,是戴着面具的那人。
秀行恍惚间,清尊探手在她腰间一揽:“怎么不说了?”
他颀长而健硕的身子贴上来,秀行只觉得脸上的热传到喉头,舌头亦有些不听使唤,而后是全身。
“师父……”秀行抬手在他身上一推,小手好死不死地擦过敞开的衣襟碰到里头去,手掌心按在那劲瘦的腰间,甚至能察觉结实的肌肉在手底微微颤动的真实触感。
秀行尖叫一声,缩回手来,清尊却将她的手腕握住,金眸望着她的眼睛:“你好大的胆子,就这么摸过来了么?”
秀行用力摇头:“不是有心的!”拨浪鼓一般,头一时被摇的更晕。
谁知清尊牵着她的手,送在唇边,轻轻地便亲了一下。
秀行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乃是一把干枯稻草制成,而这人的金眸乃是炽烈阳光,那样嫣红的唇色毫无疑问便是火焰,在她的手指头上轻轻亲过,即刻便点燃了火星儿,火星乱窜,她的全身便陷入了烈火之中。
“喜欢么?”清尊的声音低沉,竟又略带一丝沙哑,秀行不解男女之事,但听到这样的声,却更忍不住口干舌燥,好似有条细细爬虫,爬过她肌肤,一丝……奇异的痒。
秀行无法出声,而清尊看着她,红唇一挑:“看你的模样,必定是喜欢的。”
秀行目瞪口呆,却见清尊略微俯身,同自己靠近,秀行只觉得这姿态很是熟悉,一直到清尊的长发散落纷纷滑过秀行肩上之时,秀行抬手,挥了过去。
只听得“啪”地一声,清尊只觉得自己脸上好似被蚊虫叮了口,极快地疼了一下。
素来见惯沧桑,冷酷决然的清尊,蓦地便呆了。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金眸不可思议地望着秀行。
——被……掴了一掌?
好似日头从西方出来,委实是千年万年,也不可能发生之事。
秀行看看自己的手,又看清尊,对上清尊眯起的金眸,倒吸一口冷气。
脸上的笑,闪闪烁烁,不自在地,秀行大声道:“师父,你看这么早就有蚊虫了,好、好生可恶,竟在吸师父您的血,徒儿怎能放过它!绝计要杀了它替师父报仇。”
“你打了我一个耳光?”清尊的声音,冷冷地。
秀行再度用力摇头:“没有没有,师父,我是在打蚊子。”
清尊咬牙:“萧秀行,哪里有蚊子。”
秀行认真地望着清尊的金眸:“师父你没看到么?刚飞走了……徒儿看到它再叮您的脸,啊!想师父您老人家如此绝世容颜,还要留着去颠倒众生……被叮一口可是大事。”
清尊的牙都要咬碎了:“以我看来,被打了一记耳光才是大事。”
秀行坚决否认:“谁敢打师父耳光?徒儿第一个不依!幸好徒儿打的是蚊子。呵呵,呵呵……”她傻笑起来。
清尊忍无可忍:“萧秀行!”
秀行迈步往门口就冲:“师父,为了师父的脸,……我去跟店家要些驱蚊之物!”
清尊探手,揪住她的领口,秀行用力挣扎,便要去开门,手指头碰到门扇,又被揪离开。
秀行怕起来,即刻叫道:“师父,饶命啊!徒儿如此忠心!”
清尊拉扯着她的衣领,看她挣扎之态,便如一只小小飞蛾,被钉住翅膀,在板壁上奋力挣wωw奇Qìsuu書com网扎般:“你敢犯上,我……我决不饶你!”
秀行的手指伸直,在门扇上一擦,瞪大眼睛道:“徒儿哪里敢犯上,是师父你……你先犯下!”
清尊一怔,啼笑皆非,却又寒声道:“我呸,什么叫犯下!”
秀行只觉得自己要被勒死了,吐了吐舌头,叫道:“咳咳,你休要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明明想要引诱我!”
清尊的金眸再度眯起,似笑非笑道:“呸,值得我引诱,是你的荣幸!”
秀行伸出舌头喘了口气,再度向那门板挣扎:“徒儿受不起这份荣幸,师父去引诱别人罢!”
清尊喝道:“你这混账东西!”
秀行只觉得他手势一紧,心中更慌,挣扎的越发厉害,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名师出高徒,师父更加混、混……”
“你……”
“嗤啦……”
几乎是与此同时,清尊只觉得自己手上一松,手心里便握了一大片衣裳,而在他面前,秀行的衣被扯脱了一大半,露出了大半肩头,□后背,跟前面里头淡色的裹胸。
清尊居高临下,目光自颈间一路往下,望见薄薄肚兜遮身,胸前微微地鼓起,花蕾似地,几分可爱,几分……
秀行先是一愣,只觉得身上一凉,低头看时,顿时惨叫一声,伸手先捂住了胸。
清尊察觉手中还拎着撕裂的衣物,双眉一挑,却未松手。
秀行缩身到门扇旁边,又回头怒视清尊。
清尊看着她,眨眨眼,复又若无其事状。
秀行满脸义愤,叫道:“我原先以为你是了不得的上神仙人,谁知道你、你竟然……”
清尊道:“竟然如何?”
秀行的脸如果子般红:“竟然是色狼!”
清尊不以为然地嗤了声,那双金眸略有些锐利地特意在秀行胸前扫过。
秀行急忙遮的更牢,又弯起身子挡住,羞愤道:“你还看!还看!”
清尊的目光自秀行身上移开,哼道:“有何可看的?你且听为师的,也不必遮挡,……还不如为师的有看头,有甚么用挡着的?”他颇为自恋地将本就松松的衣襟略敞开,露出那健硕的胸,隐约可见半点淡红……
秀行耳听如此“不堪”言语,眼看如此“不堪”之态,几乎要喷一口血出来,暴跳道:“谁说我没有的,我有!”真真不服气,却又无法,又羞又恼地丢下这句,见清尊好歹没再继续动作,便将破损的衣物勉强遮着身子,憋着口气,大着胆子,猫着腰,撒腿望房内跑进去。
一直到秀行跑到里间换衣裳去,在外头的清尊才浅浅一笑,面上露出几分不必掩饰的得意来,金色的眸子转动,也不知想到什么,唇边笑意便越浓了。
此后整整半天,秀行未曾再理会清尊,清尊倒也没再问难她,只吃了中饭之后,清尊才问道:“昨夜是不是玄狐将你掳走的?”
秀行见他好歹正经问起这个,又未曾计较她擅自离开房间之罪,便道:“师父你怎么知道?”想到早上他的所作所为,一声“师父”,叫的心中颇有些异样。
清尊道:“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就笑吟吟地看秀行。
秀行疑心他另有所指,不由自主地抬手摸摸领口,察觉衣领整齐,才又白了他一眼。
可到底好奇,便问道:“师父,那玄狐君是什么人物?”
清尊道:“他……便是红尘里俗称的花花公子,或者纨绔子弟。”
秀行道:“这称呼未免笼统。”
清尊道:“便是说他喜欢同女人厮混。”
秀行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这个同师父倒也差不多去。”
清尊差些儿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混账,这哪里一样。”
秀行道:“真个不一样么?”
清尊也不急,淡淡道:“天壤之别,那狐狸喜好同女子……”略一停顿,“总之他不是个好东西。”
秀行追问道:“师父为何欲言又止?”
清尊看她一眼,道:“你听我的话么?”
秀行情知他又要开始翻旧账,急忙便道:“自是听的,上回一时疏忽,差点儿出了大事,以后便事事都谨记师父吩咐就是了。”
清尊见她上道,才略见满意之色:“我昨日百忙里将你带回来,便是防备着那只狐狸……他捉了你去,可曾说过、做过什么?”
秀行道:“半路上便给秋水师叔追到了,他倒是说过几句,……徒儿记得,他说他很是忌惮师父,另外,还说徒儿像是他什么一位故人。师父,这是何意思?”
清尊哼道:“不必理会他,只要是女子,他便自动认为是故人,忒也无耻。”正说到此,便听得窗外有人一声笑,说道:“哎呀,何必将俺说的如此不堪,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俺老玄忒也无耻的话,老友你却又如何?”
清尊二话不说,反手一掌拍出。
33、会老友,灵魂出窍
清尊闻言,反手往外一拍:“休要把我同你相提并论!”
秀行只听得外间“啊”地一声惨叫,而后房门被撞开,一道红色影子便“滚”了进来。
玄狐君伸手拍拍红袍,身上顿时落了一地的冰渣子,玄狐君跳了两跳,浑身又通通一抖,才道:“老友,为何每次你都要送俺如此大礼?”
清尊道:“你为何不问,为何你每次都出现的如此讨嫌。”
玄狐君显然是吃惯了如此“礼遇”,不以为忤,看看清尊,又看一眼秀行,笑嘻嘻道:“心狠手辣的丫头,又见面啦。”
秀行只觉得他的眼神极为妩媚,眼尾上挑着,带着点儿水光,看的人心里一跳。
清尊却问道:“心狠手辣?”
玄狐君往后一退,坐在清尊对面,将清尊面前的茶杯取过来,毫不客气地喝了口,才道:“你这个徒弟,竟能召唤昊天神龙,一个九渺山的小道士就够俺受得了,再加上神龙,简直想要俺老玄的命。”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既然你没讨到好,也就罢了,”清尊冷笑道:“也算是你找错了人,我这徒弟,格外的正气,一心要除魔卫道,想当初见了我……”
清尊说到此,便未曾继续,秀行却知道他的意思,当初第一次见面,她便也唤了神龙出来,只是,一想到这一幕,不免便又想到那紧要的一处去……目光不由地就有些慌乱。
清尊笑而不语,玄狐君却听出别有内情,便问道:“当初见了你,却又如何?”
清尊道:“自是客气十分,倒头就拜,难道像是对你么?我可是她的师父,你又算什么东西。”
玄狐君道:“啧啧,有徒弟的人,便是不一样,平白又张狂了三分。”
清尊喝道:“我一贯便是如此的,跟有徒弟没有徒弟有何干系,讨打么?”
玄狐君道:“罢了罢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秀行本以为玄狐君乃是妖魔,必定要除之而后快,但看他同清尊两个竟攀谈起来,她便不敢轻举妄动,就只站在旁边。
玄狐君看她几眼,才同清尊道:“听闻昨日丹凤国师来找你了?”
清尊一听这个,眉间便多几分阴霾之色:“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玄狐君道:“水含烟是个难得的美人,难道你当真丝毫也不动心么?”
秀行本来极为不满玄狐君此妖大喇喇地在跟前,正嘟着嘴站着,忽地听到两人说这个,顿时来了精神。
清尊漠漠然道:“你要我如何动心?”
玄狐君道:“这个……那个,你该清楚,若是俺老玄的话,自然是二话不说就把那小美娘……吃了。”他说到此刻,舌头伸出来,在嘴角舔了舔。
秀行本以为他要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来,忽然听到“吃了”两字,本能地就以为玄狐君妖性大发想吃人,不由又是暗恨,生了“除魔卫道”之心。
清尊看着秀行面色愤愤然地,心里暗笑,却不说破,只道:“故而我才说你忒也无耻,你还不承认么?”
玄狐君哈哈一笑,才道:“不管是人,是妖,都有七情六欲,老友,谁又似你一般,乃是万年冰山不动的?”
清尊皱眉,似不愿意说这些,就道:“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么?我对此毫无兴趣,你对那女人有意的话,自去寻她就是了。”
秀行听到此,便又愕然,听清尊的意思,好似对国师大人毫不在意……还是说,清尊笃定玄狐君赢不了国师大人,故而才不以为然?
不说秀行在胡思乱想,只是玄狐君听了这话,道:“这些是闲事,不说也罢,我来,是想问你,……好歹又百年不见了,你仍旧想不起昔日之事?一点儿也好。”
他目光眨动,期冀地望着清尊。
清尊垂了眸子,淡淡然:“想不起来。”
玄狐君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忽地闷闷说道:“罢了,也怨不得你,休说是你……就算是我……这百多年来,也找不到她……”他的声音忽地转为低沉,不似先前那样轻佻愉快,反而带着似沉沉隐痛般地,缓缓说道,“你说有多古怪?凡人若死,必定有三魂七魄,可是……为何我们谁都找不到?连丝毫的痕迹都无。”
玄狐君本是个极快活跳脱之人,这几句,却说得异样沉重。
秀行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虽不甚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在玄狐君说了这句之时,室内的气氛却陡然凝重起来,好似风雨欲来之前,沉闷的叫人满心抑郁。
隔了好大一会儿,清尊才道:“其实你该明白。”
玄狐君肩头一颤,茫然道:“啊?”
清尊道:“凡人若死,必定有三魂七魄,但她并非凡人,那必定会有元神,千百年来,你找寻她三魂七魄,遍寻不着,我试图寻得她元神,依旧是遍寻不着,难道……你还想不透为何?”
玄狐君猛地自椅子上跳了起来:“不会!不会!我不信!”
清尊道:“除非她三魂灭,七魄散,又或者她元神俱毁,一丝一毫也不复存在于天地之间,不然的话,为何你我都找不到丝毫踪迹。”
秀行听着清尊淡漠的声音,胸口忽地隐隐作痛,又有些滚烫,好似噩梦之中的感觉一般,秀行抬手在胸口轻轻一按。
而玄狐君听了这话,却即刻又暴跳起来:“你给我住口!”挥拳打了过去。
秀行大惊,清尊却不慌不忙地抬手,将玄狐君的拳握住:“其实你也觉得是如此的,不过你想听我说不是,我说不是,你便可留一丝希望,继续找寻,对么?”
玄狐君妩媚的眸子瞪得溜圆,里头水汽氤氲,隐隐透着哀痛之意,他定定地看了清尊片刻:“不会,总之……不会!”他后退一步:“我不信便这样不见了,俺不信,不信!”他大叫着,身形一闪,红影当空飘过,室内便消失了玄狐君的影子。
秀行茫然抬头,目光落在玄狐君所坐的那一端,他用过的杯子孤零零搁在此处,最后一丝温热气息飘散。
秀行忽地觉得玄狐君也是个可怜之人。
玄狐君去后,清尊许久都未曾出声。
一直到秀行忍不住问道:“师父,那个‘她’,便是你要等之人么?”
清尊目光转动:“是。”
秀行道:“那为何……玄狐君也在找她?”
清尊道:“因为他跟我一样,也想她出现。”
秀行皱着眉,问道:“那‘她’,究竟是谁,又为何不见了的?”
清尊道:“我……不记得了。”
秀行呆呆看着清尊,道:“能让师父你等千百年的,必定是极重要之人,为何竟会不记得了?”
清尊道:“不知……不记得了便是不记得了。”
秀行只觉得此事匪夷所思,皱眉问道:“师父,既然你不记得她是谁……可记得她的样貌?”
清尊淡淡道:“一概不知。”
秀行只觉头大:“既然一概不知……昨日国师大人在此所说的话,岂非有理?或许她便是师父要等之人。”
清尊双眉深锁:“她不是!”
秀行道:“这怎可以?你不是不记得了么?你也曾喜欢过她……既然喜欢……”
“她不是!”清尊却忽地大声道,“我说她不是,便绝不会是!”
“那你喜欢她啊!”
清尊霍然起身,不由分说地道:“总之她不是!这已是足够!”
秀行极为愕然,觉得清尊如此说,有些无理,有些武断,甚至有些欲盖弥彰一般……
以她的性子,当下便要将心里所想说出来,但抬眸望见清尊神情,却又说不出,最后只是叹了声,道:“师父,你把我弄糊涂了。”
清尊望着她略带忧郁的神情,眉宇间的焦急怒意才缓缓淡去,声音亦略放得温和起来:“罢了,此事同你无关……”
秀行摸摸额头,抬头看清尊,望着他金眸里难得的一丝温柔,一点怅然,不知不觉便说道:“师父,就算你不记得了,但‘她’,定是个极难得,很好很好的人罢?”
清尊眉睫一动,略点了点头:“嗯。”
秀行道:“能让师父如此甘心情愿地等候,我便知道……她必有值得师父你等候之处。”
清尊的目光有些惘然:“嗯,天上地下,只有她……是独一无二的。”他望着秀行的双眸,如梦呓般的话语里头,忽地出现一幕错乱场景。
秀行心想:纵然连容貌,是谁都记不得了,却仍执着等候千万年,单单是这份耐性毅力,或者称之为“痴情”,便已极为难得。
身为旁人无能为力的她,一介凡人,又能说些什么?
只是,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如此苦苦守候。
秀行隐隐地生出几分神往,温声道:“师父,我也极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
清尊却定定出神望着虚空里,耳畔隐隐约约,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低低道:“乖……别怕,别怕……”有一种天下无双地温和力量,而后,是一连串愉悦的笑声,悠悠然,似自云端传来。
虚空里,风雪扑面而来,灵魂越过碎冰细雪,忍受着被凌迟般的痛,兜兜转转,飘渺无定。
“哈哈,哈……”那笑声,却始终在左右,几分熟悉,几分陌生,却如此渴慕。
“师父,师父?”温柔的声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是另一个声音。
身体好似被什么用力从某个地方拽了回来,清尊身子一晃,腰却被牢牢抱住,略带慌张的声音叫道:“师父,师父你怎么啦?”
清尊睁开眼睛,正对上秀行的双眸,他直直地望了她一会儿,低头,发现她的双臂抱在腰间。
“师父,你没事么?”秀行忐忑地,见他站定了脚,便松了手。方才明明说得好好地,忽然之间他就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不言不语,也不动弹。
秀行见清尊双眼又有些发直,不由担心地伸手,在清尊面前轻轻挥动试探,小心地询问:“师父,你当真没事么?”
清尊望着她的小手在面前乱飞,便伸手握住:“秀……秀行,”他仍惊魂未定似的,前所未有地有些张皇,“我方才……我方才好似看到了……”
秀行呆道:“看到了什么?”
清尊双眸一闭又睁开:“‘她’……是‘她’!”
34、一念生,毁地灭天
清尊说罢,将秀行推开,身形忽动。秀行大叫一声:“师父!”眼前之人却在瞬间消失不见,秀行略怔,旋即扑到窗口去,探身一看,果真见那一道淡蓝服裳之人,现身在楼下街上。
他去得如此之急,那面具还好端端地放在桌上,秀行探身叫道:“师父,师父!”清尊却置若罔闻,极快地迈步往前走,忽然伸手捉住一个行走的女子,低头去看。
那女子乍然被人捉住,又惊又怒,忽地抬头望见一张俊美绝伦的脸庞,登时呆了,全忘了要说什么,只余心跳。
秀行又急又惊,这三楼甚高,跳下去怕是不妥,她略一犹豫间,就见清尊将那女子一撇,迈步往前又走。
身边儿众人已经有些留心到他的,这城内虽然热闹,南来北往人众极多,但如他这般容貌出色之人,却绝无仅有。此刻众人各自忙各自事情,看各自风景,但不用多快便会有人留心到他,到时候不知会是怎样的骚动,何况看他如今之态,绝不似个无事的。
秀行一咬牙,回身握住桌上的面具,伸手一握窗户,纵身跳上窗台,看着底下潮如织,连绵不绝,她咬着唇,念了个“御风”之诀,脚在窗台上一踏,飞身向着旁边的屋顶跃了过去。
旁侧的屋子不过两层,秀行飞身一跃,身形如飞一般,翩然落在了二楼的走廊处,将这楼上众人吓了一跳。秀行不理其他,双膝微曲卸了些力道,又站起身来,手在栏杆上一按,纵身而起,跃向楼下。
她的行动甚快,只在落到二楼走廊间时候才有人看到,众人见是个小小女子,顿时都围了过来,谁知电光火石间,这女孩儿竟又跳下楼去,此间酒楼虽不比旁侧客栈三楼,但也极高,贸然落下,不死也伤。
众人大惊,纷纷挤到栏杆上来看,却见那女孩子身轻如燕般地,衣袂飘飘往下坠去,将落地时候,那秀气的脚尖在行人肩头轻轻一点,纵身往前又踏了几人,才瞅了个空地,将腰肢一扭,下了行人肩头,翩然落地。
此刻看到秀行举止的围观众人,那叫好之声轰然雷动,楼上之人更是劈里啪啦拍起巴掌来。
秀行哭笑不得,来不及理会众人,眼望着前方,叫道:“师父!”却见前头又有女子一声惊叫,而后是清尊一袭淡蓝袍子,在人丛中一闪便又不见了。
秀行心中暗叫不好,她生得矮小,在这熙熙攘攘的人丛中,实在不妙,急忙冲向前去,却见有个中年女子扔了手中拿着的摊上饰品,急急扶住身边儿女娃,问道:“我儿,发生何事?”那女子却不回答,神情如痴如醉,定定地望着前方,嘴唇动了动,依稀听她说道:“他……他是谁?”
秀行心道:“师父,你究竟在做什么?”心急如焚地,迈步又去追。
秀行气喘吁吁追了一条街,却终究没赶上清尊,却看到好十几个女子神情恍惚,有人竟晕厥过去。
秀行跺脚,无计可施间,却听前头有人道:“你这公子,好不晓事,为何轻薄我闺女?”
秀行大惊失色,急急忙忙赶去,却见前头一堆人围着的,果真是清尊,一名汉子身边跟着个妙龄女子,双颊晕红地望着清尊。
秀行急忙叫道:“且慢,且慢!”便冲了出去,那汉子刚要再说,却听清尊愤然道:“不是,不是!”猛地一挥袖子,平地里竟生了一场飓风一般,将众人刮得东倒西歪,那汉子同身边儿女娃首当其冲,大汉飞身往后撞入人群。
秀行正迎上,见那女孩儿被连累,眼见要摔在地上,她急急地伸手一扶,又叫道:“师父!”飓风甚狂,叫人睁不开双眼,等到风平人静,面前却又不见了清尊的影子。
秀行大惊,却见周遭众人安定下来,有人道:“方才是怎样?”有人说道:“好大一场风,莫不是遇到妖怪了?”又有人说道:“方才那位公子,容貌美得不似凡人,不是妖怪,定是仙人。”又有人叫道:“怕什么,我们这池州城里头有九渺山的掌督教大人坐镇,还有国师大人亦在,任是怎样厉害的妖怪,也不敢来送死。”
秀行顾不得听下去,拨开人群又追出去,听了最后这一句,心中却无端忧心忡忡。
秀行追出这条街,站在街头,茫然四顾,不见了清尊的影子,抬头看看旁边院墙,心中一动,便想纵身跃上去看个仔细。
秀行正欲动作,却听有人道:“小姑娘,你在找一个长相极美之人么?”
秀行扭头看去,却见面前是个高大的中年人,衣着朴素,极为诚恳地看着她。
秀行心里一喜:“怎么,你看到他了么?”
那人点头道:“自是看到了,他在前面,不知为何晕了,我的同伴正在照料他。”
秀行心焦不已,忙道:“他是我师父,劳烦请带我去。”
那人笑道:“我看你一脸寻人之态,就也知道,我这人最是古道热肠不过,我带你过去。”
秀行便跟着那人,向前而行,走了十几步,那人拐了个弯,秀行也跟着拐弯而去,不料脚步一迈,迎面一片雾蒙蒙地兜头而来,不知何物。
秀行一惊,抬手一挥:“什么东西!”却仍旧有些东西洒落在她面上。
秀行只觉得鼻子痒痒地,胡乱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站住脚一看,却见面前巷子里头并肩立着几个彪形大汉,正在冷冷地抱臂看她。
秀行怔道:“你们是何人,我师父呢?”
那领路的汉子狞笑道:“小丫头,这里都是你的师父。”
秀行大怒:“混账东西,你竟敢哄骗于我?”
那汉子道:“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倒是没想到,小丫头生得倒是清秀。”三人面面相觑,各露出不怀好意笑容。
秀行怒道:“不知死活的蠢材,今日若不是我有事在身,必不放过你们。”她一心想找清尊,是以忍了心中那口气,手在桃木剑上一按转身。
谁知身子一转瞬间,眼前忽地阵阵发花,秀行脚下停了停,抬手在额头上一扶,只听得身后有人邪声邪气地道:“哈哈,倒也,倒也……”
秀行半梦半醒,身子受尽颠簸,也不知过了多久,颠簸方停,有人道:“扔到这里便罢了,再往前走就是十里林,怕有些不好。”
另一个声道:“说的是,只不过,这样娇嫩清秀的女娃儿,当真就这么扔了?”
第三人道:“这女娃子看来颇为凶悍,还是休要节外生枝,做成了这笔,去那窑子里,自找那几个相好惯了的岂不更美。”
几人一合计,秀行朦胧里,便觉得身子猛地坠下,而后摔在地上,半边身子都疼。
秀行猝不及防,便闷哼一声,耳旁听那些人道:“这女娃似是醒了。”
另一人道:“眼见日头落西,这三清山上的妖魔便要出动,她是必死的。”
最后一人道:“此处有些阴冷,还是快些走罢……”
秀行在袋子里头,神智渐渐清醒,耳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远离,她便急忙挣扎。
耳畔那嚓嚓的脚步声却忽地停下,秀行只听到一人道:“噫,小娘子打哪里来?”
秀行一怔,而后皱眉。
有个女子的声音,娇滴滴道:“奴是同我家相公一块儿去池州城看灯火的,方才相公去了林子里方便,半晌不见出来,奴胆怯不敢入内寻找,就在此等候。”
三人一听,便心生不良,一人道:“小娘子,这十里林是有名的邪气,你家相公怕是被妖魔捉去吃了。”
一人道:“正是,小娘子,眼看天色黄昏,不如让哥哥们陪你入城,观灯赏月,良辰美景,何等快活?”
三人嬉笑不已,那女子也笑道:“三位哥哥说笑了,纵然奴肯,我家相公怕也不肯的。”说着不肯,声儿却娇媚异常。
秀行却是冷笑,她早嗅到一股子妖气,便知道这女子必定是妖怪化身,但此刻她自身难保,袋子里甚是气闷,秀行试着运气,浑身却依旧酸软,耳边却听那三人又说几句,却是些污言秽语,越来越是不像话……
秀行不管不顾,凝神静气地运功,谁知片刻,不远处竟响起女子的丝丝娇吟,秀行大惊,侧耳一听,外头男子的吼叫□,同女人的呻吟之声连绵不绝地出来,高高低低,似痛似快。
秀行目瞪口呆,隐隐知道这些人正在做不堪之事,却也想不到究竟如何,便摇摇头,又去苦苦运功。
顷刻,秀行渐渐地觉得手脚能挣动,正自欢喜里,忽地听到外面一声惨叫,她心里一凛,便听有人道:“你是……啊!”又是一声惨叫。
第三人的声已经变了调子,哑着嗓子叫道:“妖、妖怪!”
却听那女子笑道:“能同妖怪快活一场,你死也值了。”咯咯一笑,便是第三声惨叫传来。
秀行浑身毛发倒竖,听得外头那女子道:“这血竟是臭的,呸呸!臭男人!”忽地做嗅动之声,又自言自语地:“噫,好像这袋子里装的是好东西。”
秀行又是挣扎又是着急,袋子里又闷,浑身的汗涔涔落下,十分狼狈。猛可里却觉得那袋子口一松,秀行心中一动,急忙往前一挣,便挣出了半个身子来。
秀行定睛一看,心中差点儿窒息,却见面前,三个大汉横尸当场,喉头都是血淋淋地,尸身也有些枯干之态,是被人吸干精气而亡。
秀行虽知这几个不是好人,但他们也不该就惨死妖怪之手,当下极快地又看向那妖怪。
却见面前站着的,乃是个看似双十年华的妖娆女子,眉梢斜挑,笑吟吟容貌,甚是亲切可人般地望着秀行。
秀行见她眼神不善,却也不怕,反一扬眉,喝道:“妖怪,你为何妄杀人命?”
那妖女望着秀行,红红的舌头在唇边一舔,道:“好个清秀的丫头,看似很好吃的模样……”咯咯一笑,迈步上前来。
此刻秀行恢复了四五分力气,当下摘下桃木剑,当空一挥,道:“你来找死,便成全你!”
她最近将“西河剑器”练成了一小半,举手投足间,已经很有几分气势。
那妖女本得意之极,以为得了盘中餐,眼神乱闪之间,忽地一看桃木剑,再看秀行举止,顿时变了脸色,不进反后退一大步,警惕看着秀行,问道:“你、你是何人?”
秀行喝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唤作萧秀行!”
“萧秀行?”妖女眼珠子一转,喃喃道,“这名字听来十分熟悉,哪里听过?”
秀行道:“管你哪里听过,要打架么?要打就放马过来,不然就赶紧滚开!”她仍记挂着清尊,便留了几分余地,若是平时,便要跟狐妖缠斗到底。
妖女却皱着眉,抬手道:“且慢!”
秀行不解,妖女皱眉望着秀行,两人对峙这瞬间,却听到周围树林中簌簌地,似风吹草木发声,秀行凝神略略一听,心里暗惊,却不做声。
这瞬间,从四周树林里慢慢地出现许多奇装异服之人,个个虽是人形,但秀行却看得出,这些俱是妖怪,想到那三个大汉临死前所说,心中暗惊,举着剑防备,一手握着诀,准备略有不好,便索性召唤神龙。
却听一个身形极长大的妖怪道:“胡三娘,你擒了猎物了?”
胡三娘便是那女妖,闻言道:“你们来做什么?”
那妖怪道:“此是九渺山外,城中又有九渺的掌督教跟国师坐镇,我们俱不敢胡作非为,你却倒好,自己在这里开了斋,让我们如何受得了?”
这些妖怪留在三清山上等待月华,是不敢擅自下山杀人的,如今嗅到血腥气,情知出了事,便都涌出来。
胡三娘啐道:“那是你们没用,这三个人是自寻死路来的,你们若饿,吃了他们便是。”
旁边一个矮些的妖怪道:“胡三娘,你说话好没道理,倒叫我们兄弟吃你吃剩下的东西?”
胡三娘道:“那你们想如何?”
矮个妖怪道:“就把你跟前的这女娃儿给我们吃了便是,看她倒是个极为脆口的样儿。”
胡三娘看一眼秀行,哈哈笑道:“这女娃,只怕你们吃不成的。”
此刻,又有个粗豪的妖怪道:“大家伙还是不要滥杀无辜,这三人背负人命,杀了也是杀了,这小姑娘又何其无辜?不如放她回去。”
这妖怪旁边,便闪出一个年幼的妖怪,还未曾完全修成人形,头上尖尖双耳,毛茸茸地,也不知是什么妖怪,很是可爱,握着那粗豪妖怪的手臂,怯生生道:“是啊,不要伤害这位小姐姐,何况,若是给九渺山的督教大人知道了,是不会饶了我们的。”
秀行本做好打算,打不过的话,便将这些妖怪一锅端,忽地听到这两人替自己说话,不由多看了两眼,那幼小妖怪的目光同秀行相对,竟有些羞涩似的,又向秀行微微一笑,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显得极为天真可爱。
秀行皱了皱眉,便转开目光去,心中忽地想到前日自己被玄狐掠走时候,她曾放出神龙,那时候秋水君让她收了神龙,免得让神龙飞到三清山,同这些妖怪起冲突,当时她只以为秋水君怕神龙对上这么多妖怪会有不妥,现在想想,大概秋水君话里另有一层意思。
秀行看看那年幼妖怪,又极快地转开目光不许自己再看,而那年幼的妖怪半躲在粗豪妖怪身后,见秀行又看他一眼,便有些高兴似地身子一动,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便也跟着摇动了一下。
这两名妖怪说罢,其他的,有主张要吃秀行的,有主张不要伤害人命的,几乎争吵起来,胡三娘却一直抱着手臂,一副旁观之态。
秀行听得不耐烦,怒道:“都给我住口!”妖怪们一听,齐齐怔住,秀行喝道:“我没时间同你们空耗,谁要吃我,便过来交手,不吃的,统统离开!”
妖怪们一听这话,顿时哄堂大笑,那年幼妖怪却担忧地看着秀行,妖怪们笑罢,那一高一矮两个妖怪果真就上前来,身后还有几名看似恶形恶相的妖怪,望着秀行狞笑道:“那么就让我们来把小姑娘分吃了罢。”
秀行哼道:“我但凡怕你们一分,便不叫萧秀行!”将桃木剑一横,纵身迎上。
且不说秀行在三清山下十里林中对上群妖,而在城中,清尊茫茫然地,不知道走了多久,几乎要转遍了整个城池,见过无数的女子,但无一人,是他所寻。
身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耳畔声音吵吵嚷嚷,无一刻停歇,清尊住了脚,垂着袖子,金眸扫过略有些暗淡的天际,缓缓闭上,只是倾听。
这凡尘俗世里头,形形色色的女子,发出形形色色各不同的声响:
“你买的这支珠花真好看……”赞慕的声音。
“过几天,他家的媒人就来我们家说亲了……”欢喜的声音。
“你这糊涂东西,又去哪里喝酒了?”愤怒大叫。
“夫君,你在外头要事事留心……”依依不舍。
他凝神而听,顷刻间听过几千万个声音,却皆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无数个声音在心中交织,渐渐地如一面弥天的网,网得他喘不过气来,神智昏昏。
静止中,有人冲上来,撞到他身上。
清尊身形一晃,却听那人叫道:“你眼睛瞎了,没看到大爷过来么?”
旁边一个妇人紧紧追过来,喝道:“你这醉鬼,休要给老娘无事生非!”将那人死命拉开,那喝醉之人却不肯甘休,兀自骂骂咧咧。
妇人絮絮叨叨,又打骂丈夫,喝醉的男子也大声叫骂,不依不饶,周遭众人齐齐挤上来看热闹,笑那夫妻可笑,又有人看到清尊若许容颜,一时羡慕者有,嫉妒者有,心怀邪念者有。
清尊茫茫然看着周围众人,这是他羡慕贪恋的凡间,因为他笃定那人也在,千百年里他在这凡间红尘里,寻找那一丝人间烟火的暖,千百年里他千百次的失望,到如今。
他仿佛记起了那人,却偏偏找不到,形形色色的人面连成一片人面的海,将他浸没其中,无数的声响,蚕吞桑叶般,啃食咬噬着他的身。
金眸之中光影闪烁,袍袖无风而动,周遭围着的人众却浑然未曾发觉,身遭空中,荡起细微的小风,渐渐连成一片,而脚下的地面,本来结实的青石板砖,正在一点一点,无声而快速地龟裂开来。
他一念可毁天,一念可灭地。
35、破邪魔,执手而行
滚滚红尘浊世,百转千回人间,清尊独立人群,恍若出神,金眸微垂,似开似闭,金光却恁般炽烈,从中隐隐透出。
地上的龟裂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空中盘旋的风亦变得极烈,有人发觉不妥,喃喃叫道:“有些不对!怎么好似是……地动了!”然而大多之人双眸被眼前景致所迷,心神向往,沉浸于自家情思中无法自拔,一时又怎会留心周遭。
清尊茫茫然地站着,大袖渐渐地飞扬起来,头上的青丝亦随之飞舞,渐渐地,那沉沉的墨色退却,一头银发逐渐地露出本色,从发根开始,极快地往下,青丝逐渐化作雪白,一张脸更是冷逾冰雪。
身遭众人见了,顿时又是一阵惊呼,贪恋他的美色,木呆呆地看着,片刻也移不开眼,有人竟口角流涎。
便是如此,心贪恋于这世间绝美无双之物,却不知同倾覆近在一念,所谓“金风微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正在这满城百姓性命顷刻之间,有个声音,自远处遥遥传来,叫的是:“师父!”
清尊置若罔闻,长发上的银白极快地往发梢蔓延。
“师父,师父!”那声音极大声地叫,却淹没在众多嘈杂声响里。
来者,正是秀行。远远地望见众人围得人山人海,她虽看不到全,但那股极为熟悉的感觉,却让她确认,清尊正在面前。
可脚下传来的异动,身遭漂浮的凛风,以及那似有若无的恶意影浮,却又让秀行心惊胆战,她不知发生何事,但却知道若不阻止的话,将要发生的是何事。
秀行停了步子,轻轻一咬舌尖,舌上一股剧痛,顿时之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濛濛地血丝仿佛极微的细雨,秀行大喝一声:“天师当道,诛邪退避!”在无数的凡人喧嚣声中,隐隐地听到有几声凄厉惨叫,极快地却又消失无踪。
秀行不敢怠慢,趁势飞身一旋,身子腾空而起,故技重施,脚尖在前头那人肩头一点,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双臂一振,如飞鸟振翅般地,极快往前迈去,身形轻灵,似蜻蜓点水,极快地掠过人群。
秀行人在高处,便将下头看的清楚,见前面被人群所围着的,正是清尊无疑,似有几个凡人想要去碰触他,然而人还未到跟前,便被一股无形的风震得倒飞出去,昏厥在地,但众人已经被他容色所迷,均都不惧,反而越来越蠢动。
秀行心中大惊,见此刻清尊已经完全露出本来真容,双眸微微闭着,而在他周遭,随着愈来愈大的凛风圈绕,亦暗中伏着几道魅邪影子,东跳西窜,窃笑作祟。
秀行手搭桃木剑,喝道:“天师当道,诸邪退避!”她的声音虽是少女的清脆,却自有一股正气凛然,那些恶灵被桃木剑一斩,顿时惨叫散化。
秀行自人群中纵身一跃,叫道:“九渺山督教在此,谁敢冒犯!速速退避!”危急时候,也顾不得了,秀行心道:“师叔你不会怪我冒用名头罢!”手上将桃木剑一荡,周遭跃跃欲试的众人,一来被清尊所迷,二来被些恶灵操控,如今被秀行的清正之气一冲,顿时恢复神智,清醒过来,有人听到“九渺山督教”数字,顿时心神震动,纷纷地恭敬后退。
秀行来不及管他们,回头看向清尊:“师父,师父我来了!”
清尊身遭的风围绕着他,他连眼皮都未曾动过,秀行叫道:“师父,你怎么了?师父!”欲靠近清尊,身子却被狂风扫过,顿时将跌在地上,秀行又惊又怒,将桃木剑一摆,往地上死命用力插去,抬头一看,见清尊眉睫若带寒霜,周遭亦越来越冷,秀行乍然一看,顿时想到灵崆曾带自己见过的清尊的那个梦境,顿时心头发寒,扬声叫道:“师父,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秀行!”
清尊眼睫微动,秀行一步一步靠前,终于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将桃木剑弃了,另一只手便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清尊的手,触手冰凉,仿佛握到了千年寒冰,寒彻骨髓。秀行本能地想松手,一咬牙反又握紧。
而就在秀行握住清尊手的一瞬间,周遭转动的风顿时便停了。
秀行身遭压力减弱,顿时将清尊抱住:“师父!”他虽不曾说话,秀行却知道,他定是知道自己的存在了。
秀行辛苦半晌,担惊受怕,此刻骤然抱着清尊,不由地便落了滴泪,喃喃道:“我终于找到你了。”秀行只觉得,不知何故,当抱住清尊之时,心中万般的委屈,些许畏惧,还有些许愤怒,都好似被抚平了一般。
清尊原本闭着的双眸蓦地睁开,原本激烈张扬的金色,此刻转了淡色。
清尊目光定定地望着面前,继而又垂下眸子来,望向怀中的人。他的眸子里仍旧带着无限茫然,但唇却动了动,叫道:“是……秀行?”
秀行听他终于开口,顿时擦干了泪,仰头看着清尊,大声道:“师父!是我!”她心里欢喜,乍然露出笑容,笑颜灿烂可爱之极。
周遭都是人众,秀行见清尊无事,便放了心,可又不敢放手,便只握住了清尊手腕,道:“师父,你别撇开手,不然徒儿就找不到你了。”
清尊茫茫然地看着她,也不回答,只是定定看着,先前的千般人面,都也退去,万种嘈杂喧闹,也都不复,只有萧秀行一人之面,只有她的声音,笑脸儿天真无邪,声音清清脆脆,入了他的眼,入了他的耳,入了他的心。
秀行牵着清尊的手:“师父,我们回去罢?”清尊不回答,仍旧只看着,秀行看他神色,便知道他神魂未定,就抚慰一笑,俯身捡了桃木剑仍旧斜挂腰间,拉着他往前走。
她所到之处,众人都纷纷避开,无声肃立,正要出了人群,却听得前方有人道:“九渺山掌督教同丹凤国师在此!退让!”一瞬间,原本呆若木鸡的人群纷纷地跪倒在地。
清尊仍似什么也没听到,一双金眸,只望着身前的秀行。
秀行抬眼一看,却见人群跪倒,便显出面前众人,当前两人,正是秋水君同国师水含烟,两人都是面带惶急之色,秋水君一看秀行,一怔之下,上前道:“秀行,这是……”
秀行道:“师叔,没什么事,我们玩耍来着……我先带师父回去啦。”
秋水君目光敏锐,上下一扫秀行,便皱了眉:“秀行你……”
秀行笑道:“师叔,真没什么事……”又急忙向国师行礼,道:“见过国师大人。”她虽恭敬行礼,自始至终,却从未放开过牵着清尊的手。
水含烟自出现之时,只略微扫了秀行一眼,便只盯着她身后的清尊看,奈何清尊眉眼不抬,只望着前头小徒弟,水含烟瞧出蹊跷,就看秀行,问道:“方才我们察觉此处地动,好似有……现在无事么?”
秀行见她欲言又止之态,就知道她大概也知道几分端倪的,便道:“也不知哪里潜进来几个恶鬼,已被我诛灭了。”
秋水君闻言,轩眉一挑,行过秀行身边往前而去,到了原本清尊所站之处,看了一遭,微微有些色变,抬眼看水含烟兀自站在清尊身畔,便道:“国师大人,可否过来一观?”
水含烟身边带着许多服饰华丽的随从,此刻便鱼贯而来,维持秩序,约束民众,令他们退后。
水含烟到底是丹凤国师,虽贪恋清尊,听秋水君亲自出声,却也不敢怠慢,情知若不是棘手之事,秋水君是不会如此的。
水含烟冲秀行略一点头,又深深看了清尊一眼,才也跟过去,刚到了秋水君身旁,忽地变了面色,道:“这是什么!如此厉害的煞气!”
秋水君道:“噤声……国师也察觉了?这城内有我两人,更有些五湖四海的高手,竟给这等恶煞潜入,差点弄出大事。”
国师此刻已经垂眸四看,待看到清尊所站之处的地面碎裂开来,便如用巨石细细地敲打过一番,她心头一颤,道:“果然是差些弄出大事……”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清尊,复低低道,“师父他近不得邪气,若是邪气众多之处,极会引发他入魔……难道这些恶煞潜入,并非是无端的?”
秋水君道:“依我看,此事绝不简单。恐怕有人想设计九渺……或者背后,还有更大图谋。”
水含烟双手握拳:“竟敢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可恶,我定要将背后弄鬼之人捉出来,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秋水君道:“此事不宜张扬,那些恶煞都被秀行所除,此事要追究起来怕是不易,先打草惊蛇便不好。”
且不说两人暗地商量,那边秀行回头看看秋水君一脸肃容,连水含烟也神情凝重,她便挠挠头,看向清尊,正对上清尊定定看着她的目光。
秀行一呆,继而笑道:“师父,我们不管这事,先回去罢。”
清尊眼睛一眨,却不出声,秀行嘿嘿笑道:“师父,你当真是前所未有的乖顺呢。”话虽如此,却仍不敢松开握着他的手,生怕一松手人便嗖地跑了。
秀行说罢,便冲秋水君道:“师叔,我先同师父回去啦。”秋水君遥遥地一点头,水含烟却皱了眉头,望着清尊,很是不舍之色。
秋水君望着秀行转身,双目之中也带了忧色,正沉吟中,听到身后有个声音道:“秋水你担忧他们么?”
秋水君回头,却见灵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尾鲜鱼,此刻忙忙地咽了下去。
秋水君看他如此,便道:“你既然来了,我便不担忧了。”
灵崆舔舔嘴边儿,道:“我也正想跟丫头回去,本就是想见她才下山的,她自己回去,又算什么,哼,薄情的丫头!”
秋水君道:“灵崆,一路多多留心。”灵崆道:“不用你多说!”躬身一跳,窜出老远去,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灵崆追上秀行,并不去招惹清尊,只是小心翼翼又极快地跑过清尊身边,一直跑到秀行身旁去,叫道:“丫头,你怎么自顾自走了,也不叫吾?”
秀行见她来了,喜道:“灵崆,我一时着急忘了,你也要回去么?”
灵崆道:“哼,没良心的丫头。”两人说了会儿,灵崆叫道:“好似有煮肉的味道,趁着还未上山,先去吃一块!”便窜一窜,跑到前头去,秀行叫道:“灵崆,记得追上我。”灵崆道:“放心罢,吾的鼻子是极好使的。”
秀行招呼完了灵崆,便回头看清尊,见他仍旧盯着自己,便道:“师父,你方才可吓坏我了。也不知你到底怎么了,幸好……有惊无险。”
她回过头来,拉着清尊的手腕往前而行,走了片刻,天色暗淡下来,街市两旁花灯点燃,红灯笼亦挑起来,千万盏街灯一时通明,浮华灿烂。
秀行钱着清尊的手,道:“师父,花灯好看么?”
清尊不答,秀行张望了会儿,又道:“师父,你只记得,休要撇开我的手,你撇开了,我得费好大的劲儿才能找到你……师父,你就算是厌烦,也不要撇开。”她的声音低低地,不知怎地,就说出来。
清尊的目光,从秀行身上看到她的手上。
她生得娇小,此刻走在前头,手向后背着,绵软的小手握在他的手腕上。
在旁人看来,这幅场景多多少少有些不可思议,娇小的女孩儿,引着比她高出许多的绝美男子,一前一后,如此平静而默契地行走在灯火阑珊的街头。
秀行疑心清尊不会听自己的话,她这番话,也是无用,便无奈一笑。
但又走了两三步,秀行忽地觉得清尊的手动了动。
秀行以为他要挣扎开,顿时大骇,刚要回头看,手腕忽地被握住了。
秀行怔住,只觉得一只大手,慢慢地握住她的手腕,而后缓缓地往下,反而将她的小手牢牢地握在了手心之中。
一瞬间,秀行脚步顿住,竟无法再往前多走一步,站在原地,僵了片刻,就回头去看。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而就在旁侧的饭馆之中,传来客人的叫嚷:“掌柜!你这红烧肉为何不见肉,只是汤水!”
与此同时,灵崆嘴里叼着一块儿肉跑出来,一眼看到面前两人“僵持”之态,嘴巴本能地一张,差点儿把那块肉掉了,顿时急忙又咬住,嘴里模模糊糊地嘟囔道:“这样……唉……”
36、桃林中,风景独好
两人的手交握着,于熙攘不休的人群中缓缓而过,街市两边花灯高挑,又有人捧着一堆莲花灯去河边放,成群结队,呼啸嬉闹着跑过身畔,处处都是喜乐安详的景象,这般红尘,又回复了他昔日所静看的那面貌。
秀行生怕清尊又会出事,到底也未松手,自己也不四处贪看,偶尔回头看他,见他始终淡淡然地跟着,便也安心。
如此出了城门,行过茫茫的夜,渐渐地头顶上星子璀璨,而后月亮升起,群星退避。
秀行便领着清尊,一直往前而行,灵崆便在秀行前头慢吞吞地而行,时不时地回头看看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