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箫声咽》》 · 鬼马星 · 2026-07-26
“是哪几个仆从?”他问
“一个是我房里的荷萍,她负责端茶送水;另一个叫百合,是我婆婆房里的,专司大典的糕饼点心。还有两个,一个叫徐永,他是庄子里的护卫,专在院子周围巡查,还有一个叫丁二,他么……”白箫一时也想不起,他有什么特别的职责,她觉得他可能就是来看荷萍的,这小两口好像已经郎有情妾有意,所以他总在荷萍身边出现,“他可能是做些杂事吧。”不过,她的确曾看见觉乘把丁二叫过去说话。
“可否请庄主将这几个都叫来?我要一一查问。”郑县令道。
白箫不好拒绝,便吩咐下人去叫。
不一会儿,荷萍和丁二就一起来了。
“少夫人。”两人见了白箫便恭敬地行礼。当他们得知眼前的人是新任县太爷时,都慌忙跪下,口中呼道:“叩见县太爷。”
郑县令沉着脸,手背在身后,慢慢绕着两人走了一圈。两人被他的举动吓得心惊肉跳,连大气都不敢喘。白箫有些看不过去了,便道:“你二人别怕,县太爷问你们什么,你们就答什么,照实说便罢了。”
“是、是……我、我们一定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丁二结结巴巴地答道。
郑县令目光如炬地盯着二人,问道:“你们可跟姚大人说过话?”
两人对视一眼后,都重重点头。
“他跟你们说了些什么?你先说!”他指着荷萍道。
“没什么呀,他只叫我给他添茶。”荷萍答。
“你给他添了几次茶?”
“两、两次。”
郑县令又对丁二道:“你说!”
“他是叫过小的。”
“他找你什么事?”
“他向我打听些事。他问我,那是谁?他指的是林庄主☆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那个方向。”
觉乘向丁二打听过林涌泉?白箫一惊。
郑县令也是极为关注这句话,他问:“他指的就是林庄主吗?”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丁二。被他这么一看,丁二又犹豫了。
“是,可那会儿,庄主、林庄主、林小姐、二夫人都在那儿,我也不清楚他指的是谁?”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那是林庄主。他说,我问的是刚才在他后面的那个人……”
“后面的人?那后面是谁?”
“他问的时候,那人走开了,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后来,就没问下去——他统共就跟我说了这两句话。”丁二苦着脸道。
郑县令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更多要问的,只能让他们下去。接着是徐永。
“他是叫过我啊,他问我茅房在哪里,我指给他看了。”徐永说。
“后来呢,他有没有去茅房?”
“去啦,我陪他去的。后来,他不是也回来了吗?”
“他还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
“没有啊。”徐永一脸疑惑。
最后一个是百合。她还没有跪下,便哭得伤心欲绝,害得郑县令不得不问她:“你可是姚大人的亲戚?”
“不是啊。”
“那你哭什么!”郑县令斥道。
一句话便止住了百合的眼泪。
“他没跟我说过话。我压根没注意到他,我就看见徐永陪他去上茅房了,徐永临走时,让我给县太爷上一盘点心,说是点心吃完了。我就乘着他们不在的时候上了点心。”百合道。
郑县令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有没有看见姚大人回来?”
“看见了。还是徐永陪他回来的。”
“那会儿县太爷在干什么?”
百合一脸茫然。
“我没看见。那时候庄主跟林庄主的新夫人打了起来,大家都看得起劲呢,谁也没注意县太爷。大家都说少夫人功夫真俊呢,怪不得夫人要让少夫人当掌门和庄主……”她笑着还要说下去,却见郑县令虎着脸看着自己,便忙低下了头。
这时,有人禀报,外面有个后生求见庄主。白箫纳闷,不知何人,就吩咐请那人去偏厅等候。郑县令似也盼着她离开,听说有客来访,连忙道:“庄主,你有事先忙。”
“那我就不耽误郑大人了,午膳设在花厅,到时候,还请郑大人赏脸在敝庄用膳。”
郑县令连说了两个“好”字,又道:“那就多谢了。”
“请。”
两人又客套了一番,白箫才匆匆来到偏厅。稍顷,访客便被下人引了进来,只见他身量高高的,面如冠玉,仪态文雅,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白箫并不认识,但又有些面熟。
那人不敢抬头,连连施礼,轻声道:“小人有书筒一封,送与徐庄主。”说罢,躬身弟上锦书一封。
白箫立刻闻到一阵淡雅的香气、似有点熟悉——她再仔细瞧了瞧那后生,不觉惊喜道:“你是幽莲姐姐的弟弟呀!两年不见,长高了,我都认不出了,快快请坐。”
这少年果然是夏目,两年前中有十四五岁。
这时一个山庄的老武师,名字叫王老二的,正在一旁,白箫认识他,且印象颇深,因为他就是当年闹新房时说戏话的,他细看了少年几眼,笑道:“这不是当年张神医的小舅子吗?这么大了。”这王老二是个善谈之人,又即道:“庄主患病时,这孩子的姐夫——就是后来被人杀死的张神医,天天在我们庄里给庄主治病,他开了药方,然后由这孩子熬药,我那时见他生得清秀,经常与他说笑的。他熬药极其认真,还不许我们打岔,生怕熬坏了药。啊,现在竟这么大了!”
那少年先是红着个脸,后来似乎不高兴了,一句话也不答。
王老二还待说笑,被白箫止住了。她笑着打开书筒,先去看信末尾,见有夏幽莲三个字,不禁又惊又喜,又见那张薛涛笺上写着几行娟秀的欧体字,刚劲多于妩媚,似见英豪风范,心里不禁暗暗佩服夏幽莲的才艺。当下她怀着几分仰慕,阅读起来。
少夫人如晤:
一别至今,已及月余。莲日倚小楼,凝眸怅望;夜伴孤灯,愁闻更漏。抑何思念之深耶!前惊悉坠崖之噩耗,莲痛不欲生,所谓此间日中,唯以泪洗面耳。至陋室窄厅,顿闻少夫人笑语声声;忆怡园庭下,则现少夫人倩影婷婷。悲造化之弄人,怨上苍之不公。自此“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良辰美景,旖旎风光,俱化作物在人亡,梦断香消。忽悉少夫人翩然归来,惊喜之余,犹恐误传。及至佳音频达,始信少夫人梅兰之姿,金玉之质,宜乎绝壑化坦途,冰雪遇春晖也。
莲既聆喜讯,雀跃之后,顿萌一念:欲少夫人得闲,光降寒舍,以重拾往昔之欢。莲未亡之人,寒门之女,少应接之仆,唯有弱弟夏目,尚可差遣。特令其持柬,表殷切之愿,望少夫人不以我为唐突耳。莲自发信日起,即翘首盼妹也。
愚姐夏幽莲再拜于秋暮
白箫看毕大喜,想来这些日子日夜担心,原来姐姐已经回家了。虽然她心有疑惑,怎么会有“坠崖之噩耗”,但她还是即刻回复夏目:“明晚月明,我定去拜见姐姐。”
次日傍晚,白箫有意不吃饭,骑马到北街张神医家去,她知道夏幽莲家里必有好吃的。夏幽莲早在候门。两人多时不见,一见面,不由彼此打量起来。白箫见夏幽莲仍然白衣素服,真宛若碧波中的一枝青莲,皓齿明眸,犹胜畴昔。夏幽莲见了白箫,也是心中赞叹,她出落得更貌美了!以前毕竟年纪较小,还没长成。现在真的是秋水为神玉为骨了,更觉举止活泼大方,还有股豪迈英气,颇似剑仙一流的人物。
两人寒暄已毕,夏幽莲径直领白箫上楼,到了一间屋子门口停下。白箫记得那是姐夫的灵堂,自己的确应该先行祭拜,不料一入内,除姐夫灵位外,又见一紫檀木案上,也有香炉摆着,只是香烛早灭了,正中供着一幅画像。她见了不由大吃一惊——原来正是自己的画像!白箫不由怔忪地望着夏幽莲。
“这幅像是我描的。前些日子,我去宿城的绸缎庄买布,听一个玉龙山庄的女佣说,你夜探林家被发现,逃至悬崖后,不慎跌了下去。本来我也不信,可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也由不得我不信。自得知这噩耗后,我实是想随你而去,但虑及弱弟尚未成年,只得天天焚香祝祷,愿你芳魂早升天界。”说着,夏幽莲已哽咽起来。
白箫听了心里甚是感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夏幽莲又破涕为笑:“少夫人,你看我尽跟你说些傻话。来!晚饭还没用过吧?我一早就叫人买好了菜,正等着你来尝尝呢。”
白箫也笑道:“我知道姐姐这里有好吃的,特意来享口福的。”
夏幽莲很高兴,在前面领路。
到了餐厅,白箫先见窗前一个檀木大案,正中放着一大盆花,洁白如玉,花团锦簇,犹如绣球,更兼芳香馥郁,令人倾倒。
“姐姐,在你家中,总见稀罕之物,这花又美又香,是什么花?”
“这花很有来历,就是隋炀帝特地开凿运河去看的‘江都第一春。’——琼花呀!有人赋诗赞它是‘天下无双独此花,仙品国香俱妙绝’。”
“姐姐真是博学,但既生之扬州,哪得插枝宿城?”
“我让弟弟着人去扬州买了棵,就种在我家的小园子里。好大的一树花,我只剪了一枝。你进来时怎么没看见?”
“姐姐是雅人,还特地托人去扬州买花,我是个粗人,方才视而不见了。姐姐活得真是有滋有味,哪像我们武林中人,成天练功,一身臭汗。”
夏幽莲笑道:“少夫人说什么呢!”
白箫又朝一张八仙桌瞧去,上铺白色刺绣桌布,碗箸细洁精美,菜肴更是琳琅满目,只知道金黄的是大虾,白得油亮的是鸡,还有几味竟不知其名。她倒不怕幽莲笑话,一一请教,才知那是糟溜河豚,那是柠檬姜汁炒牡蛎,那是核桃鸭子,那是富贵虾,那又是猴头菇,汤则叫做“二子补肾鸡汤”,皆是白箫我闻所未闻之物。夏幽莲解释说:“这二子就是枸杞子和鸡腰子,与香菇、仔鸡一起炖的,极是滋补。少夫人小长白山遇险,冰伤了身子,我就想到煲这汤来给你喝。你先坐着,我去炒个绝嫩的菠菜,再温一壶酒来。”说罢,由不得白箫阻止,翩然而去。不久,她果然拿了壶陈年女儿红来,又端上一盘碧绿的菠菜。
白箫一向嗜吃,至此自然大快朵颐。她早就看中那盘金黄的大虾了,马上拿起一个,只见这虾足有一尺多长,全身金光铮亮,且香味浓郁;剥开一看,膏黄充盈;入口则肉质鲜美,韧劲十足。她大喜之下,端起酒盅,夏幽莲急忙给她斟上,她连连畅饮——到底是陈年佳酿,香气扑鼻,喝到嘴里,味儿又醇又甜丝丝的,受用极了。白箫喝了又喝,那盘里的菜肴也被她一扫而尽,特别是那盘糟溜河豚——夏幽莲说有“拼死食河豚”之说,果然吃得白箫手舞足蹈起来。可喜的是夏幽莲最后又端上一碗雪莲核桃胖大海汤,冰凉爽口,且咸后食甜,更觉舒畅。
白箫这一餐真是吃得心花怒放,吃喝完毕,方想起还未问及夏幽莲失踪的缘由。
“少夫人,你若不问,我本也不想提了,提起来,我就胆战心惊。”夏幽莲幽幽道,“你那日走了之后,有天夜里,忽然有人敲门,我使小青去开,半天没人回来。我便想出去看个究竟,刚走到厨房门口,却见院子里走进一个人。我本想迎出去,但看那身形不像你,便多留了个心眼,躲进了厨房。稍顷,我就听那人上楼进了房间,开始翻东西,后来也听到他发脾气砸东西的声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是宿城来我家的那些人,但总觉得此人比之前的人要凶了几分,不免心中害怕,便偷偷由厨房后窗爬了出去。我也顾不得收拾行李了,直接到大门口,逃出去了。亏了我们房子大,他得在里面找一会儿,不然,他准会抓到我。”夏幽莲说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
白箫听着也替她捏了把汗,心里暗暗埋怨自己,不应该把她独自留下。她道:“那天回来,看见你不在,可把我给急坏了,我还担心姐姐被人劫走了呢。那后来姐姐怎么又回来了?这儿不是也不安全吗?”
“我也没直接回来,我在费县的绣坊待了一阵。我在那儿替她们做活,也可挣份口粮,后来让人传话给我弟弟,他说近日那些人好像不来了,我这才放心回来。”
“姐姐可知小青的事?”白箫忽然想到。
夏幽莲紧张地看着她:“她出什么事了?我后来就没再见到她,你遇到她了?”
白箫便将小青被害的消息说了出来,夏幽莲听罢,红了眼圈,“若当初没买了她,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是我害了她!”夏幽莲叹道。
白箫忙劝慰道:“姐姐,我已将她妥善安葬。他日你若有机会,就在她坟前烧些纸钱,也算是尽一份心了。”
夏幽莲默默点头。
“姐姐可曾看见那晚去怡园的人的长相?”白箫又问。
“长相是没看见,但我最初看她的身影以为是你,我想……她可能是个女人呢。”夏幽莲说到这儿,又歉然道,“我那时慌乱极了,只想着怎么逃走,所以也没仔细打量那人,再说,我也怕被她发现。”她说到这里,见白箫打了个哈欠,便笑道:“叫你别喝得这么急,你不听,这会儿,醉了吧?”
白箫笑道:“谁醉了?再拿一瓶我也能全喝下去。”
“还逞强!去睡了吧。”
白箫脚步踉跄,进了房,方要睡下,屋外就有人喊:“庄主,该回庄了。”
白箫一听,竟是徐庆的声音,她连忙奔出去答应,却不料一头摔了出去。
第二天,白箫醒得很迟,睁开眼睛,就见荷萍坐在床头。
“少夫人,都日上三竿了!”荷萍还是习惯叫她少夫人。
“啊呀!我这真是的——从来没吃过像昨天这般好的菜,也从来没睡过像昨晚这般好的觉!”白箫自觉惭愧,立刻起身。她想若是让青木知道她在这儿睡到这时候才起来,还不得用那根树枝抽她三百鞭!
待她洗漱完毕,才觉得不对,又问:“我怎么在这儿?我昨晚明明在张神医家啊。”
“还说呢!是徐庆和展大爷把你送回来的。你回来的时候,都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本来那张夫人还想留你住一夜的,可展大爷不同意,说你是一庄之主,不宜在外居住,那张夫人也没辙,只好让他们把你送回来了。”
其实在幽莲姐姐那暂住一晚也不错,白箫心道,她家的被子又软又松,好吃的东西又多,想起昨晚的那顿饭,现在仍觉得嘴里口水横溢,得了,干脆今天中午再到她家去蹭饭吧。
主意一定,白箫便兴冲冲地骑上白马,往夏幽莲家而去。
不料夏幽莲竟不在家!正当她扫兴欲归时,她弟弟从隔壁转了过来,白箫忙问:“你姐姐呢?”
“她在屋里躺着,病了。”
“什么病?要不要紧?快带我进去看她!”
“你自己去看吧,我不懂的。”
白箫听他这么说,更为焦急,于是快步随之而入。
只见夏幽莲躺在床上喘粗气,昨夜才分别,今日见到,竟觉清减很多,且脸色蜡黄,目光无神。
白箫惊问:“姐姐,你得了什么病?有没有请过大夫?”
夏幽莲听了,一句话也不能说,只是摇摇头,接着便晕了过去。白箫大惊,急忙用点穴法急救,幽莲只是不醒,让夏目去请大夫,那少年嗫嚅着说不清话。白箫再看看夏幽莲竟是重病突袭,性命堪忧,见这大孩子不济事,便不假思索,背起了她,蹬蹬蹬下了楼,一边对少年说:“快去套辆马车!我让你姐姐到云台山庄去治病!”
那少年一直木头似的,这句话总算听懂了,立即去了,不一会儿,便雇来了马车。白箫叮嘱夏目随她们一起去云台山庄。
三人到了云台山庄,白箫立刻将夏幽莲抱入一间洁净的屋子,着已经赶来的荷萍照料,自己则命人去请郎中。等她再进房,夏幽莲还是昏迷不醒,荷萍喂水,幽莲牙关禁闭,灌不下去,白箫急得双脚直跳,再看那夏目,一点忙也帮不上,真是碍事。
正在乱作一团时,郎中请来了,切脉后,脸色变得极为凝重。白箫赶紧问他所患何病,郎中摇摇头,意思是“另请高明”。白箫更为惊惧,再三求赐良方,那人才勉勉强强开了张方子,白箫忙叫人去抓药。
白箫又询问郎中,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郎中犹疑一番道:“实是个怪病,脉息细弱,心跳时止,不省人事,汤水难进,凶多吉少,我只是尽个人事吧。这三帖药能喝下去,或许有指望,要不,就准备后事吧。”说罢,就要告辞。白箫听说他是现下地方上最好的郎中,哪里肯放,苦苦挽留,他才答应守一夜再说。片刻后,药已配齐。白箫忽然想起夏目,当年为公公熬药,十分麻利,于是叫他过来去后房熬药。他在这里显得很拘束,巴不得这一声,赶紧就去了。白箫心想,这么个弟弟,毕竟无用,他姐姐死活不知,他却像个没事人,不看不问,真不懂事!
但他熬药似乎很拿手,没多久就热腾腾地端来了。那大夫命人喂药,荷萍当即小心喂了。喜的是这次夏幽莲竟没吐出,咽了下去。那郎中一见,眉心的“川”字霎时松开了。白箫也知幽莲有救了。
这一夜白箫和荷萍都是衣不解带,看视病人。那夏幽莲的病说来也奇,疾如山塌,去似水流,经那大夫几贴药,很快就稳定了。白箫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她自己没闲暇常伴身边,荷萍却是寸步不离夏幽莲左右。那郎中与夏目也一直在外间伺候着,眼见得夏幽莲一天好似一天,几个身边的人自是额手称庆。
且说文蕙自听说张神医之妻就是原先的夏幽莲,如今正在山庄治病,撑了几天,终究挡不住好奇心,还是决定以探病为由,来看看她。
这天,她和文兰及母亲三人来到夏幽莲的住处,夏幽莲听得云台山庄老庄主夫人,玉龙山庄前庄主夫人以及她们姐妹的母亲太夫人一起来探望,慌忙出迎,行礼如仪。
文蕙一见幽莲,十年不见,果然越发标致了,又想起当年自己对她的刻薄,想起她爹的惨死,不由得惭愧万分,当下便道:“幽莲,当年我亏待于你,今日先向你赔个不是。”说罢,便欠身施礼。
夏幽莲慌忙拦住,轻声道:“夫人要折煞我了,当日我爹离家,撇下我们母子三人,若非庄主和夫人收留,我们早就饿死在宿城了,当年我不懂事,常惹夫人生气,应该是我给夫人赔不是才对。”说罢,深深道了一个万福。
文蕙见她不仅风姿端丽,说话也得体,心中更感惭愧,又见她身体孱弱,面有病容,便道:“你既然已来到山庄,便多待几天吧。身体要紧哪。”
文兰和盲外婆也围着幽莲,问东问西,先还说些病痛,接着就愈谈愈投机,不免谈起个人的遭遇来,除了幽莲不时客套之外,母女三人之间因加进来一个新人,相聚更添活力。于是三个女人邀她在庄上多盘桓几日,好热闹些。
夏幽莲见她们热情相邀,便道:“我在家中,孤身独人,也颇觉寂寞。弱弟年轻,很不懂事,还要依靠于我。这次犯病,要不是恰遇少夫人来访,我怕是便要随先夫而去了。现在重获新生,都是尊府所赐。既不嫌弃我这孀居陋质,我就陪太夫人与两位夫人消遣消遣。只是我这弱弟——”
文蕙道:“神医夫人,听说你这弟弟原是神医的熬药童子,先夫患病时,就是他熬的药,做事挺仔细的。我们山庄里也常有人头疼脑热的,但壮丁们熬药不地道,何不让他在我们庄里干干这个呢?你们姐弟俩在一起,也省的你操心。我知你过去在喜鹊庄当过学徒,菜烧得好。我们这里的厨师智慧烧些粗菜,吃的我妈都快咽不下去了。我想请你身子好了后,给他们指点一二。只是怕辛苦了你。”
“夫人想的真周到。”夏幽莲款款道:“我这次身受尊府救命之恩,正不知如何回报,既有机会可略尽绵薄,我是求之不得。更何况舍弟也有可效力之地,免我后顾之忧,我夫复何求?只是家中诸事还要安排一下,家常用物也须去带一些来。”
“那行!我媳妇说,你精通文墨,善字擅画,又能刺绣。这样吧,把那些书画用品、绷架针线带一些来,陪我们玩烦了,也可激情字画、飞针走线,让我们开开眼界。”
夏幽莲含笑答应了。
四人谈得热络,就把白箫唤来,一一说了。白箫自是高兴。
几天后,夏幽莲果然搬来一大摞东西,连那颗琼花树上洁白如玉的花朵也摘了一大把。她分赠给盲眼外婆、文家姐妹以及白箫各几枝,众人得了,既夸幽莲的花美而香,更赞她品味高雅。
夏幽莲在山庄安顿好后,白箫也觉去了一件心事。那日,徐永来报,林涌全年择日要与皓月完婚,日期就定在七天后,又得报,婚后林涌泉将与皓月离开玉龙山庄,另居别处。得知这个消息后,沈英杰、徐庆、展鸿飞都聚到了云台山庄的议事厅。
“他们不住玉龙山庄,还能住到哪里?”白箫首先问。
“哼,谁知道!我看他们这是要逃。”徐庆道。
“照这么看,这新夫人一准就是凶手,而那林用券就是帮凶!”白箫道,他见沈英杰在一旁冥思苦想,便问:“姥爷,你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那皓月既是主要凶嫌,那自然是要将她捉回来。”沈英杰道,“只是这林宅戒备森严,如今皓月的身份被识破,防卫更是严了,恐怕不宜强攻。”
“但若不强攻,又如何接近那女人?”徐庆道,“林涌泉可是把这女人当个宝似的看着,如今一定在她周围安插了不少人。搞不好,他还料到我们会去劫她,正等着我们去呢。我怕我们只要一现身,又会像上次一样掉入陷阱。”
对于徐庆的话,展鸿飞很是赞同,“我看,这次他们放消息出来,说什么要离开玉龙山庄,另觅他处,恐怕就是一个陷阱。他就是等着我们去钻他的圈套,我们可千万不能再上当了!”他道。
“可也不能就此放过她啊。”白箫急道,“我们可以不用等到婚礼那天去,”转念一想,“不如我们说干就干,今晚就去!”
“不行。”展鸿飞立即反对,“小师妹,你现在是云台山庄的庄主,雷震和蓬莱两大门派的掌门,怎么可以鲁莽行事?如果你去了,又掉入陷阱怎么办?”
白箫很想争辩,我先的武功跟过去不一样了,我现在的脑袋也比过去精明多了,但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才好?他们马上要举行婚礼了!而且,其实什么时候去,他们那宅子都是戒备森严的,根本没啥区别,那晚去还不如早去呢!”她争辩道。
“小师妹,上次得救是运气,这次恐怕就没那么走运了。如果我们再掉入陷阱,他们不会用相同的方法杀人的!所以,我们是必死无疑。”展鸿飞道。
白箫有点生气了,“大师兄,你怕死就待在庄子里吧,我是一定要去的,我爹娘和义父的仇不能不报!”她说道这儿,已经是怒气冲冲。
“你爹娘?”展鸿飞狐疑地看重她。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也不想解释,只得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好啦,你们两个不要吵了。箫儿刚才说的对,玉龙山庄白天晚上都一样戒备森严,我们贸然闯进去,无疑是自投罗网……”沈英杰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怎么办?”徐庆一筹莫展。
“假如不进庄子就能把她诱出来就好了。”白箫随口道。
“哎呀,好主意啊!”沈英杰大叫一声,接着又鼓励道,“丫头,快说,快说,怎么个诱法?我们就按你说的办!”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白箫望去,她一下子红了脸。
“姥爷,我只是随口说的,您就当没听见得了。”她尴尬地说。
沈英杰却笑道:“丫头,你这句话说得妙啊。我看就得把她诱出来,关键就是那诱饵是什么,”沈英杰摸着下巴寻思了会儿,说道,“你不是会青木教的一元功吗?”
“可我只学了两成啊。”
“那你能不能将跟笛子揉在一起?”
“这个……恐怕揉上去,又会断开来。”白箫真的没把握。
“没关系,到时候在笛子中央涂一点点饭粒好了。”
“饭粒?要是让她看出来怎么办?”
“所以,我们只能晚上干哪,若是那女人对我们的青木掌门一点情意都没有,她自然会看出来,如果有,她不上当才怪!这些年,她应该有在找他!我从没觉得青木只是一厢情愿,她看到那根笛子八成早疯了,还会注意里面的饭粒?如今也只有这玩意儿才能将她诱出来了……”沈英杰说罢大笑起来。
29.网中之鱼
皓月觉得身子沉甸甸的。自从上次在云台山庄被那小丫头的剑气所伤之后,她就一直没恢复过来。这些天不仅全身无力,脑袋发昏,心口还一阵阵地发痛。林涌泉已经为她疗过伤,但收效不大。他再要为她疗伤时,她便拒绝了。倒不是信不过他的功力,她只是发现,进来他的气色不佳,虽然他的工夫突飞猛进,内力也似比之前更深厚了,但体力却反而不如从前了。尤其是有时候,说话到一半竟会大声咳嗽起来。之前,他可从来没发生过类似的事。她有点为他担心,毕竟,他现在总还是她的夫君。
她跟他相识于二十年前,当年他是个落拓的浪子,常在她门口转悠,而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刚从蓬莱岛出来,野心勃勃,目中无人,那时,她有两个梦想,一是用自己所学的武功还得万金,二是学会上乘武功打败她的姐姐沈浩清。
这一生,她最讨厌的人莫过于自己的姐姐,当年若不是这个姐姐一时冲动杀了官老爷的儿子,官府不会不断来家里找麻烦,爹娘也不会被逼无奈而自尽,她也不会沦为孤儿。姐姐杀人后,便留书一封自己逃命去了,爹娘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她的下落,便在临死前,将她托付给邻居,于是,四岁不到的她就被邻居送上了蓬莱岛。
她总觉得,不管是在岛上生活,还是后来的拜师学艺,都不是她自愿的,那里面都有姐姐的意愿。现在,她只要回想起当初姐姐拼命教她如何讨好师父的情景,都会忍不住反胃。还有那个甘傲天,没事就抠脚丫,有一次,在她的面前表演功夫,竟然将一块脚皮飞出去打死了一只螳螂。那功夫确实了得,不过她仍然觉得恶心。还有那个觉乘,满嘴仁义道德,说什么清心寡欲,与世无争,其实背地里却勾搭了个女人,还叫那女人怀了孕。她原以为觉乘已经够讨厌的了,可没想到他那女人更讨厌,竟然当面数落她的打扮,一会儿说她的头发不该散开来,一会儿又说她的衣服没缝好,还说她的鞋一定是自己做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没娘的孩子。听到最后一句,她就决定开杀戒了。
她先用一根绳子由窗口将觉乘的刀偷出,随后冒充觉乘写了封信,把那女人骗到她住的山坳附近。那里有棵大树,树边有个大坑,她怕自己的力气不够大,便将觉乘的刀绑在一块大石头上,为避免石头的碎屑会掉在那女人身上,她还特意在那块大石头上包了布,她自己则躲在树上,藏在密密层层的树叶中。等那女人走到树下时,她就举起石头朝下砸去,那女人当场毙命,身首异处。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杀人,她觉得好玩至极。事后,她将尸体就地掩埋,并将觉乘的刀洗干净后又偷偷送了回去。从头到尾,她花去的时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而觉乘每天练内功的时间是两个时辰,她相信觉乘应该不知道他的刀曾经离开过他的身边。事实上,他也是没觉察。事后,虽然远樵师叔来岛上查案,她担心了好一阵,但幸亏当时她聪明,故意装出一副特别仰慕师叔的神情。师父是个老派人,之前已经发现她跟青木走得很近,见她如此,自然不允她出去相见,这倒是帮了她的大忙。
本来她以为,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觉乘也走了,事情也过去了那么多年,谁会再去深究此事?结果没想到,事隔几年,那个远樵师叔竟然又有了新的推论。她永远记得那天下午,在临沂的宅子里,师父问她的话。
“皓月,你那日说你自己在泥地里摔了一跤,你是在哪儿摔的?”师父坐在黑暗中,她站在亮光里,听到这句,她的身子不由颤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师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问这干吗?”她假装轻松地问道。
师父却道:“你可知道,你的远樵师叔今年又去过一次蓬莱岛,他始终觉得当年的事还有些疑点,便又去了一次那女人陈尸的地方。”
她告诉自己要镇定。当年她早就从青木那里听说过这位远樵师叔的厉害,她知道,若是那尸体被发现,师父一定会请远樵师叔上岛,因而,她在挖坑和埋尸体的时候,都异常小心。她相信她没在那坑里留下自己的脚印、手印或者别的什么痕迹。
然而,师父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浑身冰冷。“你的远樵师叔说,他在树上找到两个脚印和一个凹下去的小坑,他怀疑那是石头压的。他说,石头之所以会在树上留下压痕,是因为那块石头对那人来说太重了,他只能暂时将石头压在树杈上,那只脚又很小,一看便知道是小孩子的。皓月……那女人被杀时,你十二岁,是弟子中年纪最小的……”
那时她以为,师父会一掌劈来当场将她打死,但是没有,师父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她在犹豫是不是该抵赖,但思考了良久后,决定什么都不说,既不抵赖,也不承认。她默默站在一边等待师父的发落。
师徒俩在那间屋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师父才道:“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但我不能就此将你留在这世上作恶。你明日就跟我进山修行。二十年中,别想出来。”
这就是师父对她的最后判决。
她是绝对不会跟师父进山修行二十年的,对她来说,那还不如去死。她喜欢的是花花世界,声色犬马,精美的食物、琳琅满目的店铺以及看也看不够的热闹的街市。她庆幸自己早就开始给师父下毒,如今也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二奶奶,二奶奶,你怎么啦……”小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晕了过去。
她摇摇手,又朝前指了指,小玉立刻替她端来一杯茶。她支起身子喝了一口,觉得稍微好受了一些,“老爷在哪里?”她问道。
“老爷这会儿去练功房了,他留下话,要我们好好伺候二奶奶。”
她皱眉。最近这些日子,他常常是等她歇了之后,才去练功房,而过去,他总在她身边练功。虽然他总说那是顾及她的身体,不想影响她休息,可她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二奶奶,你要上哪儿去?”小玉见她从床榻边站起,惊慌地问道。
“去练功房。”
“可是老爷说,你现在的身体……”
“闭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快去掌灯!”她喝道。
“是,是……”小玉战战兢兢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小玉便又跑了进来,一只手提了个灯笼,另一只手上却拿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她问道。
“这是刚才门房送来的,说是给、给二奶奶的……”小玉胆怯地看了她一眼。
“那你为何不给我?”
小玉结结巴巴地答道:“老、老爷说,有人要谋害二奶奶,所有、所有给二奶奶的东西,都要先给……”皓月不由分说地抢过了她手中的盒子,心里骂道,林涌泉啊林涌泉,你也敢管起我来了!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我虽嫁给你,可我永远是自由的,我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你给我的永远只能有关爱,没有管束!哼,现在你倒是爬到我头上来了,想看别人给我的东西!就是有危险,也不用你管!我皓月自己懂得应付!
她越想越气。那盒子又是锁住的,一时打不开,她一怒之下便将那盒子朝墙上摔去。那盒子顿时摔得粉碎,“啪”,一个绿色的东西从盒子里掉了下来。
咦,好像是笛子?她的心好似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连忙冲过去,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东西。果然是笛子!笛子中央还有条清晰的裂缝,一看便知,那根笛子曾经断过,后来又被人粘在了一起。
好似一阵狂风吹过,她差点没站住,幸亏及时扶住了小玉。“这东西是谁送来的?”她轻声问。
“门房说是个男人。”
“他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快去问!”她将小玉推出了门。
没多久,小玉又奔了回来。
“二奶奶,门房说,那个男人朝西边去了。”
西边是片林子。
那晚银河惨淡,缺月朦胧,山沟里,荆棘中,树丛间,乱石堆,时见鬼火闪烁,又闻鸱枭夜啼。她心急火燎般赶路,不知怎的,路相当难走,她脚高脚低,快步前行。
忽然,前面有笛声响起。
她的心一阵狂跳。
师兄,是你吗?你来了吗?
红筹寺一别二十年,我找了你二十年!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我知道你被甘傲天囚在蓬莱岛,特地去救你,你却击碎山石,扬长而去!我就那么可怕吗?你竟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吗?难道对师父的一句承诺,比我还重要吗?当年师父要你发誓永不沾染女色,你做到了吗?男人敢做就要敢当!是,我是利用你,我为的就只是那个破碗!可是,假如我说我喜欢你,你会放弃你的掌门之位跟我走吗?你会娶我吗?你会容忍我杀了那么多人吗?
红筹寺!天下第一善帮!呸,什么善不善的,通通是伪君子!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个戒那个戒,我就是要让你破戒!让你惦着我一辈子,想着我一辈子,又一辈子也得不到!我恨你!恨死你了!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你从蓬莱岛逃走,算你聪明,若你不逃,我便要抓住你,抽筋剥皮,把你生吞活剥!我看你还戒不戒!
她一边走,一边骂,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棵树下。笛声骤然停了。
她朝前望去,却见半明半暗中,有个人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直觉告诉她,那就是他。
青木!你果然来了!她又在心里骂了一声,但满腔怒火却在瞬间化成了喜悦。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高兴,只是不知不觉想笑,心还在怦怦直跳,忽然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见面之后,是先给他一巴掌,还是将他一把拉在怀中……
渐渐地,她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他仍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她想叫他,却又没出声。
她的脚步放缓了,忽然又有些迟疑,他消失了这么久,突然来找我做什么?他是不是想问我师父的事?他是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对了,那个徐玉箫!她不是远樵师叔的女儿吗?她会不会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他了?难道,他是来找我算账的?他想给师父报仇?
想到这里,她不由朝后退了一步。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她哆嗦了一下,眼前忽然又浮现多年前的情景。那时她大概十三岁,他背着她爬山,她趴在他的背上,咬着他的耳朵轻声叫,师兄师兄师兄,他微微笑着,她叫了几百声,他才答一句,你这么叫,我都快化了。他不太会说情话,但那一句,却让她心跳了很久。那一刻,她没好意思去看他,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觉得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所以师父就该杀!谁叫她拦在我们中间的!是她逼你去当掌门的!我恨她!从她逼你去当掌门的那一天起,我就决定要杀了她!如果你今天见我是来为师父报仇的,那就来好了,我看你怎么杀我!我倒要看看,是你杀我,还是我杀你!
她又向前迈开了步子,脚步越来越快。
那人始终没回头看她。
她想到了他说过的话,我再也不想看你了,可要我不看你,除非我瞎了。
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她相信他会回头看她,因为那才是他。可是,他今天为什么对我视而不见?
那是他吗?她在心里问了一句。
“师兄!”她终于喊道。
那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不对!他不会这么对我!
这不是他!
然而,她想到这点的时候,脚步已经跨了出去,霎时间,她只觉得地动山摇,接着整个人便掉了下去。她瞬间清醒了过来,这是个圈套!她立即想用内力跳出那条沟渠,可是,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砰!”皓月被扔到了地板上,待有人解开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她才看清楚站在她身边的人。虽然她早料到是哪些人,可是乍一看,还是又惊又怒。
“你这个贱丫头,居然敢冒充青木!我要把你……”她话还没说完,一盆冷水便当头浇了下来。她冻得直哆嗦,后面想说的话全忘了。
这时,就听那白箫尖叫了一声:“姥爷!”
“干什么!我是叫她清醒清醒!她可别忘了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沈英杰吼道,说罢就朝她瞪了过来。
老不死的,你还没死啊!皓月心里骂道,但这次学乖了,她不说话!
“我问你!你是不是冒充李纯民住在临沂的鹿角巷?”沈英杰问道。
她只当没听见。
“哗!”又是一盆水浇来。
“我看你还装不装哑巴!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孽障,别以为你做的事别人不知道!”沈英杰的声音几乎震破她的耳膜。
原来他们已经找到她在临沂的旧宅了,那两具尸体也应该已被他们发现了吧?
“你笑什么?”沈英杰喝道。
对,她是在笑,她笑的是,他们竟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那两具尸体。
“我问你,那两具尸体是什么人?”
她依旧不说话,眼看着第三盆水又要浇上来了,白箫在一旁道:“姥爷,她有孕在身,这么做不妥。况且,我答应青木掌门,不为难她的。”
青木,她听见了这两个字。难道她真是青木的弟子?她不禁抬起头,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青木为什么要收她做弟子?当初,我求他教我武功,他不肯,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难道她比我美吗?
“皓月师叔,今天抓你来,是想核对几件事。请问师叔,你那旧宅中的两副尸骨究竟是谁?”白箫在跟她说话,可她根本不想回答。
白箫等了一会儿,不见她答,又说话了:“你若不答也可以,到时候,青木掌门来要人,我不理就是了。”
怎么又是青木?
白箫见她抬头,又道:“当日我答应青木掌门,一旦真相水落石出,便会将你交于他处置。如果你始终不肯答我所问,那事情必然会拖延,到时候青木掌门来向我要人,我也只能让他再等等了。可是,青木掌门的秉性你也知道,他这一走,又不知道何时才会现身。”
他要亲自处置?他会来带我走吗?她会不会在骗我?
“你说,我师兄让你把我交给他。有何凭证?”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白箫递过来一张字条。
“你自己看吧。这是我与他分别时,他交给我的,让我碰到你后给你看。”
旁边有个总管模样的人,替她展开了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一个字——风。那个字末尾的勾高高扬起,没错,这就是当年她在红筹寺门口写的字,他果然还留着它。瞬间往事又涌上心头,她还记得自己曾在他手中写字,“把你给我”,他考虑片刻,在她的手中写了一个“好”,随后,她就解开了衣襟。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她无法形容,却终身难忘。其实,她那时是写错了字,她本想写“把碗给我”,但不知为何,写在他手心里,竟变成了一个“你”,但她从没后悔过。况且后来,他还是把碗给她了。她知道只要她要,他就一定会给她,即使再不情愿,他也会给他……
“喂!你愣着干什么!”耳边又是一声吼,接着那张纸被收走了。
好吧,既然这是他给她的,那也许是真的。他不会随便把这东西交给一个他不信任的人,别人也休想从他手里偷走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她道。
房内的人听她这么问,都松了口气。
“宅子里的那两具尸体是谁?他们是不是你杀的?”
“一个是制碗的工匠,另一个是……”她迟疑了一下才道,“你们不都知道了吗?”
“少废话,快说那是谁?”沈英杰吼道。
“那是我师父——他们都是我杀的。”
“孽障!”沈英杰似乎想冲上来打她,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白箫又问:“文镖师可是你杀的?”
“那不是我!”
“你还想抵赖!”沈英杰吼道。
“笑话!我何必抵赖!他可是红筹寺的人杀的!”她喝道。
沈英杰似想说些什么,又被白箫拦住了,只听白箫问道:“你怎知道是红筹寺的人杀的,莫非你说杀文镖师的是青木掌门?”
“住口!他才不会做这种事!是他师父立下的规定,谁偷了那只碗,谁就得死!他那个红筹寺虽然从不杀生,可遇到那只碗,那些戒律就通通变成狗屁了!但是我告诉你们,青木本人决不会动手,他这辈子一个人都没杀过!其实他根本连自己有几个弟子都不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栽在一个小孩子手里,当年如果不是一个小孩子领路,甘傲天和觉乘怎会上得了他的红筹寺?我又怎么会找到他住的地方?”她冷笑一声道,“我当年让那工匠做了假碗让文玮峰去送,就是让他去送死!哼,不是红筹寺的人杀的,还会有谁?”说到这里,又是一阵狂笑。
白箫和沈英杰面面相觑,“你跟那文玮峰有何冤仇?为何要害他?”白箫又问。
她不出声,一来是累了,二来,她真的不想说。她一点都不想回想当年杀死师父的情景。
白箫见她闭目养神,便道:“是不是你师父托文玮峰送给你师兄的信,让他给截住了?他就要挟你?他是不是知道是你害死了你的师父?”
她仿佛被抽了一鞭。当年那姓文的嘴脸又浮现在眼前,“你师父写这封信是什么用意,你自己最清楚。你既然偷了那么多金银,何不分我一点,我也好替你保守这个秘密……”每次想到这厮,她都觉得他死有余辜。是,她是偷了不少财物,那只不过是想试试自己的身手,一开始也只是觉得好玩。再说,偷来的金银可以换成各种美丽的衣服、香粉、珠宝首饰,也可施舍穷人,这此事件件她都喜欢。她当年是越干越欢,若不是师父及时制止了她,她恐怕会变成天下第一大盗也未可知呢,想想还真觉得有些可惜。
“皓月师叔……”白箫的声音。
“是!这厮要挟我!师父写信给青木师兄,让他截住了!他接了镖后,那信被雨水打湿了,他来找我师父,却总是找不到,于是就看了信……这厮是死有余辜!”她号叫道,心想,我当然得让他死!我岂能让青木知道我杀了觉乘的老婆!
“所以你偷了觉乘的刀,劈了他的脑袋,是不是?”沈英杰冲到了她的眼前。
“呸!我已经告诉过你,是红筹寺的人杀了他……”说到这里,她再次觉得气急,声音骤然轻了下来,“杀他何用我动手?再说当年的我未必能打赢他!”
“那你有没有去找过远樵师叔?”
“没有!我找他,不是自寻死路吗?”她脱口而出,蓦然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住口。
“那你又是如何认识林涌泉的?”
“这厮当年在我宅子旁边转来转去,我怀疑当年是他偷了我的碗!就是我从师兄处得来的五真碗!后来一路追寻,追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哼!谁知他那里的竟是假碗!哈哈!”说到这里,恐是损了真气,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你怎么啦?”她听到白箫在问她。
她没回答,胸口的疼痛一阵强似一阵,她仿佛听见沈英杰在很远的地方跟她说话,接着,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醒了吗?”她听见有人在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
“还没有,幽莲姐姐,这就是给她的药吗……”这个说话的好像是白箫,奇怪,语气里似还有些担忧。难道她在为我操心吗?
一股药味钻进鼻子。
“煎好了,可就怕她不喝呢。”这女人突然又小声道,“少夫人,刚才文兰夫人说,她想来看看她。”
“这恐怕不妥吧。”白箫似很犹豫。
“是啊,我也是这么劝她,可是她的脾气,你也知道的……”
“那她现在……”
“已经来了,就在外面。”
“啊!”白箫叫了一声。
文兰!她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女人现在恐怕是来落井下石了。不打紧,我倒是想看看她这弃妇今天又是哪一副嘴脸!想到这里,她蓦然睁开了眼睛。
两人见她醒了,都是一惊。
“你醒啦!“白箫道。
她不搭理,就在这时,门外有了响动,白箫和那个叫幽莲的女人一起迎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见打扮得雍容华贵的文兰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姨妈。”
“夫人。”
文兰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便朝她看了过来。
“她可是醒了?”文兰冷冰冰地问道。
幽莲点头。
文兰径直走到她床边。“姓沈的,你也有今天!我告诉你,即来了这里,不把话说清楚,你就别想走!”说罢,就是一掌打了过来。她才要回击,却发现自己已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眼看着巴掌就要落到自己脸上,却见白箫拉住了文兰。
“姨妈,有什么话慢慢说嘛,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是啊,夫人,若是把孩子打掉了,到时候林庄主可真要急了!”幽莲也劝道。
“哼!他林家的种关我什么事?”文兰虽这么说,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随即又用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指着她问道:“那莲子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天不给我说明白,我跟你拼了!”
“就是你下了毒的莲子羹吗?问你自己吧!”她冷笑一声道。
“你还敢说!我告诉你,我要杀你,也会明刀明枪,这下毒的贱招只有你这种贱人才使得出来!”文兰气急败坏地吼道。
她横了文兰一眼:“那我的猫怎么会死?我前一天刚念叨莲子羹,第二天你就送来了,这也太巧了吧!我知道你没安好心,所以就让我的猫试了试,哼!一试,还真的是给毒死了!”
“你!”文兰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轻蔑地冷哼一声,朝桌上的那碗药一指,明知故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保胎药,也可补气强身,二奶奶喝了吧。”那个叫幽莲的女人道。
“保什么胎!补什么气!这贱女人岂会生出什么好东西来?”文兰说罢,就捏起拳头朝她的肚子打去。她因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只得恶声喊道:“你今儿打了我,我明儿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告诉你,你那陈掌柜的眼珠就是我用开水烫瞎的!”
她这句话刚出口,“啪”的一声,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她抬起头,打她的竟是刚才一直护着自己的白箫,她看见白箫的嘴唇在发抖。
“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把你锁到地窖去!让青木掌门一辈子找不到你!”
她狠狠瞪了白箫一眼,闭上了嘴。
这时幽莲又道:“我看这药还是别给她喝了!给她喝还不如去喂猪!”说罢气哼哼地要把药端走。
她怒道:“不喝最好!我怎么知道这药里有没有下毒!”
“那毒明明就是你自己下的!你这贱人!你就想把我赶走,自己好当夫人!”文兰声嘶力竭的喊道。
她又冷笑道:“反正涌泉也不喜欢你,你早晚会被休,我何必用这手?”
“我若要下毒,也偷偷地下,干吗非说是我送过去的!”
两句话说完,两人都怔住了。
她也觉得疑惑,难道真的不是这女人下的毒吗?不会!除了她还有谁?
“好、若你真的没下毒,你就给我把这药喝下去!”她指着那碗药说道,“若是你不敢,就证明你心里有鬼!”
“二奶奶,这可是保胎药!”幽莲沉着脸提醒道。
“姨妈,别听她的!”白箫也道。
文兰瞪着她,久久不置一词,突然,她冲过来,一把抢过那碗药,“咕咕咕”朝喉咙里灌了下去。
白箫和幽莲都同时惊叫起来。
她得意地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仆从突然匆匆奔了进来。
“庄主,玉龙山派人来了。”
啊!她浑身一惊,就见白箫正冷冷地注视着她,随后吩咐门外的两个丫头,“好好看着她,我去去就来。”说罢,她便拉着文兰和幽莲一起走了出去。
30.皓月之争
白箫经过走廊时,正好遇到展鸿飞。
“哼!又走漏风声,来讨人了。”展鸿飞道。
“给不给?”
“好不容易抓到她,自然是不给。”
白箫想到皓月刚才提到陈掌柜的眼睛时那得意恶毒的神情,就不由义愤填膺,重重点头道:“这回决不让她回家!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才走到大厅。
玉龙山庄的总管赵中见到二人立即满脸堆笑,作揖问好不算,还命从人献上各色高档礼品,并说明那丝绸面料是从苏州府特地买来的。送给徐庄主制新装,那马鞍、马镫、马褡子都是送给展庄主用的,全是簇新的麂皮缝的,还有几坛汾酒给贵庄上下兄弟解渴,务请笑纳。
展鸿飞笑着还礼道:“赵总管,如此多礼,却为何来?”
白箫见展鸿飞应对比她老练多了,也就乐得在一边观瞻。
赵中低声下气道:“展庄主、徐庄主,敝庄的沈皓月夫人不知为何误入宝庄,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们林庄主为此夜不安枕,已经病倒,只得命我来登门赔话,以前种种得罪之处,万望看在同道同乡分上,原谅则个。想贵庄徐、展二位庄主,都是侠句四播的忠良之士,定会顾及江湖道义,高抬贵手,容我接回夫人。”
展鸿飞剑眉紧锁,大感不解道:“赵总管,你愈说我愈糊涂了。深更半夜,夫人为何要离家出走,竟至于误入敝庄?难不成是林庄主指责我们前去贵庄,劫持了夫人不成?”说罢脸色越发难看。
赵中玉再度赔笑道:“误会!误会!真是天大的误会!展庄主,林庄主决无指责之意。”他假意咳了几下,说道:“我们得到消息,今晚夫人在山庄闲步,大约身子有些欠安,想出门透透气,不想半路晕倒,被路过的人救走,据说救她的人背着她到了贵庄。贵庄徐庄主不计前嫌,亲自施救,实是义薄云天,敝庄上下听了都感激万分,为略表谢意,林庄主特命我带了些薄礼上门。夫人在贵庄养病,给贵庄添了许多麻烦,林庄主不胜愧疚,所以再三拜上徐、展二位庄主,让在下带她回庄。不知二位庄主能否行个方便?”说毕又施一礼,眼睛却定定地盯着展鸿飞。
展鸿飞脸上阴睛不明,赵中等了许久不见回复,便又道:“还请展庄主,徐庄主高抬贵手,放回敝庄夫人。”
“赵总管,本来将夫人由你带回是理所应当,但夫人那日与徐庄主激战时,本县的县太爷姚大人不幸被杀,如今夫人乃重要嫌犯,郑大人明日即会将她带回县衙问话。若我们将夫人还给贵庄,有个什么闪失,郑大人那边我们可怎么交代啊?”
这一下赵中顿时哑口无言。
他嗫嚅了许久才道:“那……那我还是回去禀明庄主,让他定夺吧……薄礼还务请收下。在下告辞了。”赵中说着便急匆匆离开。
两人正待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做时,徐永又来通报。
“徐庄主、展庄主,蓬莱派沈皓清求见。”
她?白箫首先皱了一下眉,还没开口,展鸿飞已道:“快有请。”
没多久,沈皓清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白箫想到徐滨可能在她手里,也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行礼:“晚辈徐玉箫,拜见前辈。”
沈皓清微微一笑,突然一躬到地,口中念道:“参见掌门。”
这一下倒把白箫搞得有点不知所措,连忙上前搀扶。
沈皓清不从,口中唯唯道:“在下之前多有得罪,还请掌门恕罪。”白箫硬是拉她,她才勉强站起,立定后,长叹一声道:“其实尊师士清先生我早有耳闻,也一向对他颇为敬仰,听说他两年前英年早逝,贫道不胜痛惜。只因天各一方,无缘到尊师灵前参拜,抱憾至今。今日机缘凑巧,正好了此夙愿,颇感慰藉。待会有劳展庄主引路到灵堂,让贫道给徐老庄主上香焚纸。”
展鸿飞听到提及师父名讳,立即答礼。
白箫心想,这沈皓清明明是寻妹而来,却说了这许多套近乎的话,真是个扎手人物。当下也不慌不忙地答道:“道长有心了,晚辈感激万分。”
沈皓清又道:“掌门年纪轻轻,就得青木师弟真传,实乃幸事。不知掌门可知青木师弟的下落?”
她居然不是来找她妹子的!白箫心头一震,随即就想通了。她原来找皓月就是为了通过皓月找到青木,现在既然知道她是青木的传人,自然也就用不着皓月了。所谓姐妹,真是情比纸薄,白箫想到此,便对沈皓清心生厌恶,态度也比之前冷淡许多。
“青木掌门乃闲云野鹤,我怎知道他在哪里?”白箫道。
“那你是在何地得他亲传的?”沈皓清又问。
“乃路上偶遇。前辈,青木掌门若是想一叙同门之谊,他自会来见你,如果他不想,别人想找也找不到他。晚辈实在不知道他在哪里。夜深了,前辈还是清回吧!”
沈皓清听到这句,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展鸿飞本想打个圆场,这时,荷萍奔了进来:“庄主,庄主,请快去看看文夫人,她好像病了!”
白箫早就不想再跟这老道姑说话了,想来她今日到此无非就是想要打听青木掌门的下落,找到青木也无非是想弄到碗上的功夫罢了!如此追名逐利之徒,怨不得他们的师父当年要在碗上刻下害人的功夫,让她去抢了。青木掌门宅心仁厚,不忍他们上当,故而将木碗藏匿,想不到却遭多番追杀。如今二十年过去了,纠缠仍未停歇。早知如此,还不如趁早把碗给了他们,让他们自作自受去得了!
再看荷萍惊慌失措的样子,也不知文兰姨妈出了什么事。
于是她朝沈皓清作了一个揖,说了一句“前辈恕罪,庄子里有事,我要先告退了。”不等沈皓清回过神来,便跟着荷萍疾步而去。
沈皓清受了冷遇,心里寻思,徐玉箫不肯说,也不能用强,那小妮子得青木真传,武功了得。再说,她身边还有个帮手,一旦动手,恐难自保;即使取胜,她也未必肯说出青木的下落。
这时,展鸿飞笑着奉上一杯茶,赔笑道:“敝庄庄主说话冲撞师太,晚辈代她赔个不是,请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
沈皓清心想,这个展鸿飞说话较有轻重,人也随和,不如试着跟他谈谈斤两,于是放缓语气道:“展庄主,你评个理,我跟青木师弟乃同门师姐弟,往日一向交情甚好,掌门故意向我隐瞒青木师弟的行踪,可说得过去?”
展鸿飞笑道:“其实庄主倒是想说,只不过,青木师父当日交代不可泄露行藏,所以,这事实是颇为难办,除非……”
沈皓清听出他话里有话,忙问:“除非什么?”
“道长可知去年云台山庄发生的事?”
沈皓清心里咯噔一下,暂且不语,等他说下去。
“我二师弟,也就是庄主的夫君,本庄的少庄主,于新婚之夜被人劫走,庄主为此一直郁郁不乐,数月来多方寻找一直不得其踪。前辈在江湖上威名素著,根基深厚,交往颇广,若能费心打探一下消息,那于我们云台山庄便是天高地厚之恩了。到时候,庄主也必然会投桃报李,知无不言。”说罢,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她。
沈皓清原本就有此意,当下假装犹豫片刻后,说道:“展庄主的意思我明白了,说起那位徐公子,在下确实知道他的下落,只盼庄主到时候不要食言。”
展鸿飞听得这两句,心中一颤,急忙问道:“道长果真知道我二师弟的下落?”
沈皓清沉吟片刻,正欲回答,却听后堂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
“你!一定是你害死我妹妹的!”一个骂道。
“哼!是她自己毒死了自己!咎由自取!”另一个回敬道。
沈皓清和展鸿飞听到这一来一去,两人同时一呆。
“我妹子在你们这儿?”她惊道。
展鸿飞还未回答,沈皓清已经飞身冲进了内室。
内堂里果真一片混乱。
展鸿飞看见皓月坐在床上,一脸得意外加颐指气使的神情,文蕙离她不远,正一边抹眼泪,一边指着她怒骂,荷萍和百合则立在文蕙的两边,拼命劝慰着她。在皓月床旁边的地上围着两个人,一个是白箫,另一个则是沈英杰。他们的脚边躺着一个人,再一看,竟是脸如死灰的文兰夫人。展鸿飞一看便知,她已经死了,当下惊疑万分。
众人正在吵闹,沈皓清却上前一把抓住了妹妹的胳膊。
“死丫头,你在这儿正好!跟我回去!”说罢,就要拉她走。
皓月已经被点了穴,不能抵抗,但她死活不肯走,一边朝后躲,一边尖叫:“滚开!谁要跟你走!滚开!”
文蕙上前拉住了皓月的另一条胳膊,“想走?做梦!你害死我妹妹,还她的命来!你这蛇蝎女人!你抢走了她的老公不算,还要夺她的命!”一边还回头朝荷萍和百合两人嚷,“你们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两个丫头答应了才刚跨步上前,看见沈皓清一脸凶相,又胆怯地退了下来。
“没用的东西!”文蕙骂道,一边死死抓住皓月的胳膊,皓月也是拼命挣扎,但是她显然无法挣脱两[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个人的纠缠。
“滚开!你们滚开!不许碰我!”她尖叫道。
文蕙想将皓月拖住,但哪是是沈皓清的对手?沈皓清右手挥出,朝文蕙肩膀上就是一掌,她虽只用了三分力,但这一掌对文蕙来说,仍不啻于铁棒来袭,她惨叫一声,立时向后摔去。待展鸿飞和白箫齐齐去扶文蕙时,沈皓清已经抱起皓月飞了出去。
展鸿飞立即跟上,两人你追我赶来到大厅。展鸿飞后一步赶到,大厅里传来“啊——”的一声惨叫。他开始以为是皓月,可又一回味,觉得这声音不像皓月,反而更像沈皓清。他暗忖,莫非沈皓清被她妹妹暗算了?他心中暗叫不好,便一个箭步蹿进大厅,然而未及开言,他就见屋内物品悉数倒地,满屋一片狼藉,再一看,却见沈皓清已然倒在地上。她长剑落地,手捂胸口,口吐鲜血,样子极其狼狈。在她的不远处,站着一个高个男人,皓月就在他怀中。
“师父!”展鸿飞立即拜倒行礼。
“起来。”青木淡淡道,随即目光转向沈皓清,“你不是一直想找我吗?如今我就在眼前,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此刻,皓月却如小猫一般乖顺地伏在他的肩头,一声不响。
“青木!你别仗着自己是掌门,就来压我!”沈皓清愤愤道,“我要找你,只不过是想向你讨回师父留下的五真碗!这是蓬莱派绝艺,你凭什么独霸?”
“我早说了,那只碗下落不明,已经丢失。”青木道。
“青木!”沈皓清用手指着他,喝道,“你将本门至尊法器丢失,该当何罪?你……”她连咳数声,又呕出一口血来,“你若不将这碗上的秘籍悉数默写出,我便……”
“哗!”一叠纸丢在她的脚下。
“这便是你要的东西!”青木冷冷道。
“这、这是……”沈皓清如获至宝,立即贪婪地翻看起来,看着看着,她竟浑然忘我,慢慢坐下,开始照着纸上的心法口诀练了起来。青木则静静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这时,皓月用手拨弄了一下他的脸,他的目光慢慢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来了,师兄?”她轻声问。
这是展鸿飞第一次听她好声好气地说话,心里也不由一动,再看她的脸果真是千娇百媚,万种柔情。
青木看着她,许久才道:“师父可是你杀的?”声音虽轻,但展鸿飞却听得清清楚楚。皓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稍顷,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师兄……”她娇嗔道。
“好。”他笑了笑,展鸿飞看见他伸手在她后背拍了两拍,动作极轻,像在安慰她,又像在爱抚,但她却突然脸色煞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个很细小的声音钻入展鸿飞的耳朵,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师兄,你、你为什么……这么听她的话,为什么,为什么……”她瞪着他,泪水从她的眼睛里一颗颗掉落下来,一边的嘴角却慢慢溢出血来。她没有说下去,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头一歪倒在他肩膀上。
青木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师父!”展鸿飞叫道。
此时,白箫、沈英杰、徐庆正从外面奔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几个人同时大惊失色,但继而便都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青木转过身对着白箫,口气平静地说:“我这就告辞了,你们好自为之。”
几个人默默向他行礼告别。
就在这时,沈皓清忽然大叫一声,朝白箫袭来:“把掌门的手镯交出来!”说罢,便伸手向白箫的手臂抓来。白箫被打得措手不及,本能地凝聚内力迎上去便是一掌。沈皓清回身用双脚勾起地上的剑,朝白箫的手上砍去,白箫也不避让,手臂向后一转,便捏住了剑刃,一扳一提,那剑刃立刻叮当一声断了下来。她随即快速用手臂朝前一推,剑柄便朝沈皓清胸口撞去,沈皓清“哎呀”叫了一声,跌倒在地,她才想说话,便是胸口一阵剧痛。她捂住胸口,指着青木,气喘吁吁道:“你、你竟给我假秘笈!为何我照着练,却是反伤自己?”
展鸿飞想,她只顾练功,竟没注意,青木已经在顷刻之间杀了她的妹子。
“这便是五真碗上的烟霞功,五真碗上的功夫便是如此,每练一次,便受一次伤,练到极致也就是丧命之日。你适才受我一掌,现在又强练烟霞功,自然器脏受损,近日若再运功,恐怕会武功尽失,落下终身残疾。”
沈皓清指着青木说不出话来,忽然,她发现了妹子的异状。
“皓月怎么啦?”
“我已经震碎了她心脉。”
“你说什么?”沈皓清脸色惨白。
“稍后,我会送她一程。”青木顿了顿又道,“师姐,其实师父早就将真正的绝艺传授给了我,那个碗,只是给贪心的人去争的,争到了也是一个死。师父这么做自有他的用意,你自己好生体会吧!”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抱着皓月飘出了大厅。
白箫想追,沈英杰阻止道:“不必追了,追上了也是枉然,若他想陪她去,也就只能随他了。”说完,长叹一声。
白箫也十分伤感,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道:“我先去陪婆婆了,这里有劳大师兄和姥爷了。”
“得了,你去吧。”沈英杰道。
白箫回头看了沈皓清一眼,转身离去。
转眼间,大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皓清慢慢站了起来,她已是精疲力竭,神形俱散,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来,但仍强撑着走到了门口。展鸿飞见她要走,忽然想到他们之前还在继续的话题,连忙拦住了她。
“前辈,你适才说知道我二师弟的下落,可否告知?”他问道。
沈英杰听到这一句,立刻瞪圆了眼睛。
“你知道?”他扯着喉咙问她。
沈皓清垂头立在门口,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我回去安排一下,稍后便将我爱徒送回。”
“爱徒?”展鸿飞和沈英杰都惊诧莫名。
“他这些日子来一直跟着我学艺,我不妨告诉你们,他是被林涌泉的女儿劫走的。”
“啊?”展鸿飞更为吃惊。
“她逼他做了八个月的夫妻。”
“乖乖!”沈英杰叫道。
“是我路过紫霞岛,救了他。当日我妹子跟师父一起立刻蓬莱,我一直在搜寻她的踪迹,因得知我妹子跟林涌泉在一起,便常坐船去玉龙山庄的那三座岛附近巡查,原想救我妹子,想不到,竟救了你家少庄主。”说罢,又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二十年、二十年……换来的竟是这个结果……”说罢,又摇头苦笑。
展鸿飞知道青木刚才的那番话和皓月的突然暴毙,令她受了不少打击,但又不知如何劝慰,只得朝沈英杰望去。沈英杰也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他根本懒得管这些,他问道:“那为何你要收留我外孙?为何不让他回家?”
“本来我见他长得一表人才,资质也不差,想传他衣钵,再说我知那林清芬对他有意,我想以后或许……”
原来她是想奇货可居,以后把二师弟当做跟林贼交换的筹码!果真是利欲熏心!展鸿飞想到此,禁不住对沈皓清也是心生厌恶。
就听沈皓清又惨笑道:“如今,我苦苦追寻二十年的东西,原来只是一场梦……呵呵呵,我也无意再收留你家少庄主,索性,你们今晚就来接他吧!”
“好!现在就去!”沈英杰大吼。
于是当夜,三人坐上马车离开云台山庄,直奔沈皓清暂居的李庄。他们快马加鞭,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
沈皓清一进门,便命人去找赵天。
听到这名字,展鸿飞想,这应是徐滨的化名吧。
一想到徐滨,他心中又不由一阵乱跳,真的要见到二师弟了!小师妹若是知道,还不知会怎么欢喜!然后,他马上又担心起来,若二师弟与林清芬的那段往事被小师妹知道,她会不会因此埋怨二师弟?
于是他走到沈皓清跟前:“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沈皓清道。回到居所后,她起色已有好转,神情也恢复了往常。
“前辈,二师弟与林清芬的一段孽缘,早已时过境迁,这件事庄主毫不知情,依在下的意思,何不一瞒到底,免得在他们破镜重圆之时给他们带来不快?晚辈恳请前辈替我是滴遮掩则个。”说罢,一躬到地。
沈皓清肃容道:“我自然愿守口如瓶,但展庄主你须知道,破镜是不能重圆的。凡事还是随缘吧!”
展鸿飞听得心惊肉跳,难道他们竟还会受到阻碍吗?
沈英杰却对沈皓清嚷道:“你不说便罢了,干吗啰里啰唆说这些不吉利的!”
沈皓清瞪了他一眼。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但这声音随即在门口停住,“师父,您传唤弟子?”一人清清楚楚地问道。
这正是徐滨的口音!展鸿飞听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进来吧,见两个熟人。”沈皓清道。
门开了,展鸿飞立即向来人奔过去,抱住了他的肩膀。
徐滨一霎时钉在地上,只瞥了展鸿飞一眼,就低下头去,满面羞惭,不能置一词。
“二师弟,咱们师兄弟已经两年不见了,你还好吗?”展鸿飞一时也是不知说什么好。
徐滨终于张了张嘴,但两人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爹……娘……箫……”
沈皓清见状,对徐滨道:“难得你们几个重逢,不妨对谈几句,我就在隔门相候。”说罢出去了。
展鸿飞这才仔细看了看徐滨,玉树临风,不减当年,想到他的遭遇,不由难过起来,叹道:“二师弟,这些日子你受苦了!”这时耳边传来咳嗽声,他意识到沈英杰还在一边,连忙介绍:“二师弟,这时太师夫,还不快拜见。”
徐滨愣愣望着沈英杰,知道所言非虚,连忙跪地叩拜。
沈英杰将他搀起,左看右看,啧啧称好。
接着,展鸿飞便将别后庄内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徐滨听得惊心动魄,但嗫嚅着不敢多言,只是迟迟疑疑地问些父亲,母亲,徐庆等人的事,竟无一字设计白箫。展鸿飞见他时时低头沉默,目光呆滞,神情落寞,心中极为同情,便劝道:“二师弟,往事已矣。现下皓清前辈许诺允你回家,从今以后,你便可结束逃亡生涯,回家尽孝,也可与小师妹团聚。恩师的云台庄基业、雷震派门户都等你回去掌管,小师妹两年来日夜牵挂着你,你如今也该让她安心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你这几天就着手打理回家的事吧,千万不要多虑了。”
本来,徐滨是极想回家的,但是,现在真的让他回去,他又不免思虑重重。他本想学了一身武艺回去找林家报仇的,但如今白箫已成为蓬莱和雷震两大门派的掌门,武功显然高于自己,他听了不免自惭形秽。再说,他一现身,林清芬、林涌泉能放过他吗?他做了那么些丑事,又如何面对纯洁善良的妻子?管理山庄、雷震派,他又有何德何能?这么一想,他的心又凉了下来。
展鸿飞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看出徐滨的顾虑。他觉得这样遮遮盖盖的说话不痛快,便开门见山道:“二师弟,其实一切都会过去。林清芬已快为人母,又守了寡,应该不会再来纠缠的。小师妹为人温和善良,深明大义,又怎会不谅解你当时的处境?何况林清芬之事她又毫不知情,就是知情了,她也会体谅你的。我们大家也不会袖手旁观,都会劝慰她。师母也巴不得你们早日团圆,山庄谁不盼你回去啊!再告诉你一事,我们已经与林家断绝往来,你也可免去见到林家人的尴尬了。”
展鸿飞侃侃而谈,然而徐滨听到的只有一句话,“林清芬已经快为人母。”记得那时在紫霞岛,她就说过要给他生个孩子,如今,谢剑云在成亲当晚暴毙,她却有了几个月的身孕,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如果林清芬说这孩子是他的,怎么办?白箫会原谅他吗?如此一来,他在紫霞岛被囚的事不是昭然若揭,大家都知道了吗?他还怎么做人?想到这里,他只有苦笑摇头。
展鸿飞眼看词穷理短,不由得急了:“二师弟,你说话呀!”
徐滨低声道:“你不了解林清芬,她不会放手的。你也不了解玉箫,她是宁可水至清而无鱼。一个不愿放过我,一个不愿接受我,此去魔障重重,我还是永居地下,与草木同腐吧!”
展鸿飞呆住了。
“大师兄,你古道热肠,夤夜来访,我感激莫名。只是回去之事断难从命。有缘,咱们或许还能见上一面;无缘,从今海角天涯,恐难再聚了。大师兄,已近半夜,鞍马劳顿,你早些请回吧。遇见我的事,千万代为保密——别让玉箫知道!”说罢,他站起身来,意欲送客。而语气之中,已是极难挽回。
展鸿飞无计可施,也只得离座。
这时,刚才在一边始终没说话的沈英杰突然五指箕张,疾向徐滨上身要穴点去。徐滨立即倒地,不省人事。展鸿飞大惊:“老爷子,这是——”
“我已听了多时,这小子心乱胆怯,遇事不决,如何了得!鸿飞,我这就与你一起强行将他带回山庄,送到玉箫丫头的房里。谅她现在也在梦境之中!到时我先去点她穴道,随后将这小子往床上一扔,哈哈,夫妇同居一室,本是人伦大义。这不就成了!”说完,抱起徐滨便奔向庄外。
31.两败俱伤
次日清晨,白箫与徐滨几乎同时醒来。当她发现身边躺着一个男子时,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再一瞅,竟是滨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发了一阵呆后,等脑子慢慢清醒了,才发现这不是梦,他真的已经回来了,就睡在自己的身边。
她想坐起来,却动弹不得,难道是被滨哥点了穴?再看他,也是刚睁开眼,想动却不能动,是不是也被点了穴?这是哪个恶作剧的人干的!白箫心里喊道,但转念一想,此人定是好心,是要我们夫妻团圆!这么一寻思,禁不住喜上眉梢,连害羞也忘记了。
天色方明,秋天的阳光洒进窗帷,颇有暖意。她借着亮光,仔细端详他。近两年未见,他还跟过去一样俊,只是稍稍清减了些,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徐滨一醒,发现身边躺着个女子,不由大惊失色,他马上猜测那是林清芬!但睁眼一看,竟是白箫!禁不住又惊又喜。她还是一袭青衫裹体,肤色像玉一般洁净。他怔忪了半晌,蓦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睡在她身边,心中激动,忍不住便想靠过去,却一动都不能动。这时,他蓦然想起昨夜大师兄说的那番话,知道他和太师夫是有心成全,心霎时就放松了下来。我——终——于——回——家——了,想到这里,他嘴角上弯,不由露出微笑。
白箫见他笑了,便叫了一声:“滨哥。”话刚出口,眼睛就红了。
“箫妹,你……你这些日子……”他想问她好不好,却也哽住了。他想伸手碰碰她的脸,却无法动弹。眼睛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白箫其实有满腹疑问,她真想问问他,滨哥,你这些日子上哪儿去了?新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晚冒充徐庆的人是谁?是谁把你劫走的?是不是沈皓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今天你怎么又会突然回来了?是有人救你回来的,还是你自己逃回来的……
可是这一刻,她却一句都问不出来。刹那间,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她只想打开房门,告诉庄子里所有人,少庄主回来了,再冲到婆婆房里去报喜。这两年,婆婆不知为滨哥流了多少眼泪,如今他回来,她该多高兴啊!
想到这里,她立刻道:“滨哥!我们得快点去跟婆婆说,她想你都快想疯了!”说罢,她试着冲开穴道。
她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起一伏,融会贯通,不一会儿,手脚便能动了,再使了下劲,竟已能活动自如。她心中大喜,立即从床上一跃而起,先到了柜子边,她想着要给他找几件可穿的衣服,然而才到柜子前面,她又忽然止步,忍不住回头瞧他,她仍在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担心一转身,他就不见了。她见他好好地躺在床上,这才安下心来。
“你看什么呀,娘子?”他笑道。
她眉开眼笑,也不答话。其实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现在只想快点让婆婆知道这个好消息。文兰姨妈昨晚突然暴毙,婆婆又气又悲,哭得肝肠寸断,外婆更是卧床不起。如今滨哥回来得正好,两位长辈见了他,一定会转悲为喜,身体也定会大有起色,想到这里,她真是等不及要奔出房去了。
她在柜子里找到两件徐滨的衣服扔给他,随后跳过去,“啪啪”两下解了他的穴,说道:“滨哥起来,我们快去拜见婆婆和外婆。”
徐滨见她还像过去一般麻利爽快,说话还像过去那般快,禁不住就想笑,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
他方要穿衣服,就听得走廊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文蕙心急火燎的问话声:“你说的可是真的?滨儿真的回来了?”
“师母,千真万确。”那是展鸿飞的声音。
白箫赶紧打开门,文蕙冲进屋子,见屋里果然是两年未见的儿子,立即蹿上前,死死抱住了他。
“滨儿啊……滨儿啊……”她嘴里喊着,大哭起来。
徐滨见母亲落泪,也是涕泗横流。
白箫在一边看着,也用手背抹眼泪。
林清芬听得徐滨回来,先是惊呆了,整个人一动不动,接着便跳了起来:“他又跟徐玉箫这贱人住在一起了?我立刻去打这贱货,竟敢抢我的丈夫!”
“你别忘记你现在还是谢剑云的妻子!”林涌泉喝道。
林清芬立刻道:“谢剑云早就死了!我现在就去告诉他,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种!”说罢,便朝门口奔去,林涌泉一把将她拉回。
“不许胡闹!”
“爹!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徐玉箫和滨哥在一起?”她哀求道。
林涌泉厌烦地瞥了她一眼,放开了她的手臂,“这事不能胡来,现在情况不明,容我想一想再说。”他道。
“可是,爹,我等不了了!我都已经等了六个月了!”林清芬叫了起来。
“这都是你咎由自取!你那丑事,我本是看着你是我女儿才替你做的,想不到,你八个月都未能留住他的心,你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太无能!这回你给我记住,若是再敢胡作非为,做出什么蠢事来,休怪我无情!”
林涌泉的语气又冷又硬,她不敢吱声了。
林涌泉又教训了她几句才走。
整个上午,她都一个人坐在菱花镜前发呆。
她本想听父亲的话,在家里乖乖等候父亲的定夺,然而,到中午时,她已是坐立不安,觉得身体内仿佛有千万只小虫子在爬,一刻都静不下来。她只要一想到滨哥在云台山庄和徐玉箫说说笑笑,温柔缠绵,便觉得像有几百只利爪在抓挠她的心。
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重新走到菱花镜前,丫环前来服侍,她挥挥手,拒绝了。
她亲自梳理长长的秀发,在发丝中夹上紫色发饰,戴上两朵香气扑鼻的紫花;又调脂弄粉,细细涂抹;然后打开衣柜,试了又试,最后着上一件淡紫的镶满珠翠的丝袍,再套上紫色凤头绣鞋,走了几步,顾影自怜,真是“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她慢慢踱到菱花镜前,又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施施然走了出去。
她在山庄门口着人预备马车,壮丁们见小姐要出门,急忙派来马夫伺候。可她刚被扶上车,迎面就来了一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姐,这么急上哪儿去?”原来是赵总管。
“啊!赵总管,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出去走走。”
“小姐,庄主有令,今儿让您在庄里多休息。”
“我休息够了!现在想出去透口气。”
林清芬知道定是父亲吩咐他们要看住自己的,可她心意已决,谁也别想拦住她,当下便伸腿朝马夫后背踢了一脚,喝道:“还不快走!”
那马夫素来知道林清芬的脾气,哪敢怠慢,立刻吆喝一声,驾起马车奔出了玉龙山庄。
林清芬还担心赵中会派人来追她,拼命让马夫快赶,等跑了好久一段路,发现背后无人,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那日中午,众人正在餐厅用膳,文蕙将一个奶白色的点心放在儿子的盘子里。
“这是什么?”徐滨看着盘里的食物,煞是好奇。
“这是西域的点心,名叫鲍螺,你尝尝,可好吃了。”白箫笑眯眯地说。
“西域的?”徐滨似不相信,“咱们家还请了西域的点心师傅?”
文蕙和白箫一起笑了。
“别问这么多了,你尝尝看嘛。”文蕙道。
徐滨举起筷子,正要夹起这稀罕物,忽听门外来报:“谢夫人到。”他顿时变脸,白箫也是脸色一沉,皱下眉。沈英杰却对着家丁大嚷:“谁放她进来的?将她赶出去!”
“终是自家的外孙女,哪有这么说话的?”盲外婆劝道,语气中也是多有勉强。
展鸿飞正欲起身出门阻拦,文蕙却悲声道:“她来了也好,她娘昨晚才走,让她去看一眼吧,她终究是文兰的独生女儿。”
众人一听这话,也不便再说什么了,只得默不作声。
徐滨却如坐针毡,不知道林清芬跑来会说些什么,总之不会是他想听的话。他真想立刻躲进房里,永不出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一股香风吹来,林清芬已经站在了他眼前。
她不请安也不行礼,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滨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
“你在叫什么!”文蕙喝道,又数落起来,“你这孩子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见了长辈也不行礼,你爹是怎么教你的?见了表哥也不知道问声好!”
林清芬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徐滨,慢慢的,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可是徐滨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只觉得无比恐怖,他知道她会说什么,他知道他是躲不掉的了……果然,她接下去便冲口而出:“你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如果你死了让我和孩子怎么办?”
徐滨不由自主朝白箫的方向望去,她正神情诧异地看着他们,目光不时在林清芬和他之间扫来扫去,脸上的喜色却渐渐退去。两年前,在那个醉意朦胧的夜晚,她跟他最后说话时的神情跟现在几乎一模一样,他后来回想,那时她似乎已经隐隐觉得不祥……
蓦然,往事袭上心头,他那被毁掉的新婚之夜!八个月的囚徒生涯!武功尽失!与爹爹的永诀……都是林清芬这贱人害的!
想到这里,他不假思索地右掌一伸,就朝林清芬的脸上掴去,但令他惊异的是,自己的手掌打过去,竟像是打在棉花被上了,她的脸上一丝痕迹也无。
白箫却叫了一声:“滨哥!”
接着是母亲,“滨儿!你这是干什么?”
他没理会,他现在谁的话也不想听。
这时林清芬却笑了,柔声道:“滨哥,你打我不要紧,可别打坏了我们的孩子。”说着,伸手摸肚子,洋洋得意地笑着。
文蕙听见这句,已经惊慌失措。
“林清芬,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这孩子不是你跟谢剑云的吗?”
“哼!我岂会跟他生孩子?我连一天都没跟他在一起过!”林清芬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徐滨,“这孩子是我跟滨哥的!当日他离开新房,便住到了我家!”接着又柔声道,“你走了一个多月,我发现怀上了他,我爹便与谢剑云说定,让我嫁给他。可我根本不愿跟他成亲!我只有你一个丈夫!如今,我的挂名丈夫也死了,我们也该一家团聚了吧。”说到末尾,又语带恳求。
徐滨已经不敢再看白箫,只是瞪着林清芬,拳头不知不觉间便捏紧了。
“你休想!”他咬牙切齿道。
这时,展鸿飞走了过来。
“师妹,你该走了!你定是因师弟去世,心情不好,因而神思恍惚,语无伦次了,我去叫马车送你回去!”他说罢,就要拉扯林清芬。
文蕙忽然大喝一声:“慢着!”
众人都回头朝她看去。
“林清芬!你把事情说清楚!你肚子里的孩子……”
林清芬披头散发哭倒在文蕙的脚下。
“婆婆信我!我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滨哥的。其实滨哥对我早有意思,我俩自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只是姨夫一意孤行,硬要将徐玉箫许配给他,他才不得不与她拜堂成亲。订婚之后,我一直催促他将实情禀明双亲,谁知他因怕姨夫责怪,始终不肯开口,然而,他又不愿与那徐玉箫洞房花烛,于是成亲当晚,便逃离新房到了我家……”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抓着她的头发,将她高高提起。
“你这个满口谎话的贱人!”话音刚落,林清芬便被扔了出去。
“砰!”林清芬摔倒在庭院的地上,再看徐滨,已经短剑在手,向她直奔而去,眼看着一剑就要刺入林清芬要害,众人无不惊呼。此时,就见白箫飞身跃出,拦在了林清芬身前。
“你闪开!”徐滨喝道。
“她既怀了你的孩子,你就不能杀她!”
“你管不着!”徐滨如今已经是羞愤难当,纵然面前是白箫,他也顾不上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林清芬这个贱女人,一雪前耻!
他挥剑朝林清芬刺去,可是白箫却一挡再挡。她虽赤手空拳,却将徐滨的剑气活生生挡在外面,任徐滨如何努力都不能靠近林清芬。他本已是恼羞成怒,再看白箫竟为林清芬不惜与自己剑拔弩张,且招招都制住他,他更觉面上无光。这时,他方感两年不见,白箫的功夫已经远远在他之上,怪不得她可以接任蓬莱和雷霆两大门派的掌门。她已经高高在上,而他不过是沈皓清的一个小弟子,不名一文。这样的她,会接受现在的他吗?他是不是今后还得叫她掌门?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抬不起头来。
再想到自己跟林清芬的这段丑事已公之于众,不知多少人会在背后议论纷纷,宿城不大,也许到不了明天,便会人尽皆知,他今后如果做人?如此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他顿感这次回家是大错特错,这么想着,他的招式越发凌乱,也更觉得索然无味,心灰意冷,于是骤然收剑,退后了一步。
“箫妹,我对不起你,你走吧!”他惨然道。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白箫更是面如死灰。
“滨哥……”
“你走吧!”他又说了一句。
白箫脸上没有惊讶,亦没有悲伤,只是怔怔看着他。
这时只听文蕙在那头喝道:“滨儿!你在说什么胡话?她可是苦等了你两年!何况你们虽未圆房,也是拜过天地的!”
徐滨不敢再看白箫,转脸对母亲道:“我们的婚姻原本便有名无实!我不愿误她终身,箫妹还年轻……”他已说不下去,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快麻木了。
文蕙被气得不知所措,“滨儿,你这么做太没良心了!”她大声道。
他低头只当没听见,抬起头的时候,又忍不住朝白箫望去,只见她脸色苍白,神情肃穆,眼睛里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事已至此,那就这么办吧。”她轻声道。
文蕙忙走到她跟前,劝道:“箫儿,此事万万不可,你先耐耐心,我再开导他。”
“婆婆,你不必多劝了,我不愿插在别人中间。记得当时婚书是掌柜爷爷写的,如今请婆婆即刻请出他老人家来,写退婚书给我。”说罢也不看徐滨,就要走。徐滨听她这么说,忽然又一急,心想难道她真的要走?我才刚见到她,她就要走?于是连忙抢上一步道:“箫、箫妹,你今后还是我的师妹,仍住在山庄里吧!”他几乎是在求她。
可是她冷冷回眸,看了他一眼。
“多谢好意,我的去处不劳二师兄挂心。”说完这句,她解了脖子上的那串七彩凤凰珠,朝他身上扔去,接着转身飞也似的跑了。
徐滨欲追,两条腿却似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开。
“小师妹……”他只听到展鸿飞叫了一声,随即便没了影,心想,罢了,罢了,你走吧!反正我也配不上你!
他低下头去捡那七彩凤凰珠的时候,林清芬爬到文蕙的脚下,叫了一声“婆婆”。
文蕙侧过身子不受她的大礼,没好气地说:“别这么叫!我经受不起。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会儿说是剑云的,一会儿说是滨儿的,你自己先弄弄清再说!媳妇我家早就聘了,就是你姨夫做主娶的徐玉箫。那天婚礼你也来了,宿城谁不知道?至于我家滨儿新婚之夜失踪,据说到了你家,这事纯属谣传,我们一家都不信。现在他回来了,我们一家正想好好过日子,你别在此瞎搀和!这么打打闹闹成什么体统?赶快回家去!”
林清芬听了这几句,立即改了之前可怜兮兮的神情,口出恶言:“你眼瞎了?我是你媳妇你也看不出?当初就是你儿子跑到我家,强奸了我,害我怀了孩子,被迫嫁给了谢剑云!我为你们徐家传宗接代,受尽委屈,你竟然不认我!这事由得了你吗?”
文蕙气得浑身打战,指着徐滨问道:“这泼妇说的可是真的?”
这时,沈英杰插嘴了:“大闺女!你也糊涂了,你儿子怎会做下如此兽行?他与箫儿倾心相爱,哪会看上这贱人?新婚之夜,就是这贱人伙同其父,叫那个假徐庆骗走了他,劫他到了紫霞岛,又在他身上下药,趁他意乱之时,这贱人就假扮箫儿,呵呵……”
文蕙听到此,手指几乎戳到林清芬的脸上:“好啊!你们做的好事!竟害得我儿子在他父亲临终前都未见他最后一面!你们瞒得我们好苦!”
林清芬冷笑道:“所以说,我没骗人!这孩子就是滨哥的。姨妈,你不认我不要紧,难道连自己的孙子都不想认了吗?我若生起气来,生下他后,便今天给他一鞭子,明天拧他一下,到时候,再送来给你看……”
文蕙给她气得差点晕过去,徐滨恨不得一掌劈了她,沈英杰更是听不下去了,他嚷道:“你在这里瞎吵什么?你娘昨天死了,你还不到灵堂去看看她?”
林清芬一愣。
“我娘死了?”脸上毫无悲伤之色。
“什么娘不娘的,文兰也没她这样的女儿!来人!”文蕙大声喝道。
立刻从庭院里的四处奔出几个护院来。
“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赶出去,今后永远不许她踏进云台山庄一步!若是谁敢放她进来,我打断他的腿!”
两个护院领命,便一人拉起林清芬的一条手臂,欲将她拖出去。哪知她却死活不肯,大声哭道:“徐滨,你忘了咱们在那八个月里如何恩爱了吗?你什么都忘了吗?”
徐滨听到这句,怒火上窜,回身疾朝林清芬身上一点,她即刻倒地,不省人事。徐滨正暗自庆幸终于让她闭上了嘴,就听“砰”的一声,背后中了一掌,他顿觉痛彻心扉,回身一看,原来是林涌泉。徐滨一见他,更是怒不可遏,当年若没有他,林清芬岂会得逞?当下便挥掌击去,林涌泉只轻轻向他胸前一推,他便连退几步。
“林涌泉,你想干什么?”沈英杰一个箭步已经挡在了徐滨面前。
林涌泉见是他,也不敢小觑,当下微微一笑道:“我是来叫我女儿回去的,他们小夫妻吵吵闹闹,本是平常,但她身怀六甲,要是被打坏了,那可就不得了了。我今日先接她回去,改日再将她送回。她既是徐家的儿媳妇就该待在徐家,不是吗?”
“谁说她是我家的儿媳妇?”文蕙道。
林涌泉脸色一沉道:“事实摆在眼前,多说无益。我只告诉你们,若徐滨做了不认,我玉龙山庄也不是好欺负的!”说罢就要走。
沈英杰跟在他身后,大声道:“喂,林涌泉,你的两位夫人昨夜都死了,你可知道?”
林涌泉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
“哼,怪不得我着人来接皓月,你们推三阻四的,原来她已经被你们害死了!也罢,妻子如衣服,既然她已死,就拜托宝庄妥善安葬了。”他冷笑道。
“那文兰呢?文兰可是跟你过了二十年!”文蕙道。
“文兰早被我休,她的死活与我无关。他日若新坟建好,我自会在她坟上烧纸焚香!”说罢,他便挟着林清芬,扬长而去。
白箫跑出大厅后,便撒腿乱奔,她也不知往何处去,跑着跑着,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云台山顶的石屋旁。她在一棵大树下坐下,再也迈不动步子,只觉得心如死灰,浑身如散了架一般。
耳朵里一句接一句的全是林清芬说的话:
“滨哥对我早有意思,我俩自小便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只是姨夫一意孤行,硬要将徐玉箫许配给他,他才不得不与她拜堂成亲,订婚之后,我一直催促他将实情禀明双亲,谁知他因怕姨夫责怪,始终不肯开口,然而,他又不愿与那徐玉箫洞房花烛,于是成亲当晚,便逃离新房到了我家……”
她说的都是真的吗?难道当年滨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只是为了不让义父生气才娶我的?如果不是真的,为什么他们会有孩子?而且,林清芬当日的确是非常讨厌谢剑云,如果不恨他,又怎会杀他?她那么讨厌他,又怎么会跟他有孩子?
难道滨哥真的是在骗我?
她越想越觉得像是真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当初我也不是非要嫁他啊!如果他跟我说明白,我才不会拖住他!他尽可跟林清芬去双宿双飞,与我何干?如今他骗我,让我喜欢上了他,又娶了我,却又在新婚之夜逃走!这算什么事啊?害我现在明明成了亲,却什么都不是!今天他还当着众人的面要跟我退婚!这负心汉!他不喜欢我倒也罢了,干吗要折磨我?
她想到这里,真恨不得了此残生,去地下见爹娘和义父,然而一想到义父,她又悲从中来。义父,你若知道你儿子真实的心意,你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忽而,她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他真实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他既然不喜欢我,干吗到山崖下面,冒着生命危险去帮我找我爹的那只箫?他既不喜欢我,为何给我那串七彩凤凰珠?还有,那个假徐庆是怎么回事?他要逃婚,逃便是了,还要找个人装神弄鬼干什么?她越想越觉得说不通,然而,又一想,他既如此绝情,我就算把这些都想明白了,又有什么意义?于是,心里一酸,又落下泪来。
这时她听到山下有人声,而且不止一人。
“庄主……”
“少夫人……”
“小师妹……”
先是徐永、丁二、荷萍的声音,后来是展鸿飞的声音。
白箫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徐滨的声音,失望中更添悲愤。
她想,这云台山庄我是万万不能再待了,但天涯茫茫,又可去何处?摸摸身上,只有一管银箫,一个钱都没有;看看四周,暮色渐和,夕阳已收尽了最后一丝余光,星月被山峦挡住,秋风瑟瑟,松涛阵阵。这一切都令她倍感凄凉。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丫头,你打算在这里躲多久?”
是姥爷!
她转过头去,果然看见沈英杰已站在了她身后。
白箫见到他,仿佛见到亲人,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英杰道:“不就是个臭男人嘛!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跟他分手,另嫁他人,我看鸿飞就对你挺不错,干脆嫁他得了!”
白箫哪有心思听他胡扯,只是抽抽搭搭地哭。
沈英杰倒是笑了:“傻丫头,告诉你吧,林清芬说的没几句是真的,当初那林家用了奸计把他劫走,才惹下这许多事,他自己也不愿意的。你今天也看见他对林清芬是啥态度了……”
白箫想起徐滨挥剑朝林清芬冲去的情景,禁不住也是心里一寒,她确信当时她若不拦他,林清芬可能真的会死在他的剑下。如果他喜欢她,断不会对她如此!这么一想,不由心情又好了许多,眼泪也止住了。
“可他要跟我退婚……”她道。
“我听得清清楚楚,退婚可是你说的。”沈英杰吹着胡子看她,“我看,徐滨对林清芬恨之入骨,他是一定不会娶她的。他喜欢的是你,你既也喜欢他,那个心结,日子久了,自然会解。至于林清芬肚子里的孩子么,谁知道是谁的?她说什么你们就当放屁好了。”
她还待开口,他又抢在她的前头:“好啦,这事你就先搁着,先干点正经事吧。丫头,你怎么不想想,徐滨才回来,那林家是怎么知道的?”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白箫。
对啊,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家里的仆从们都知道云台山庄跟玉龙山庄已经不来往,按理说,不会特意去报喜,那又会是谁说出去的?难道家里有林家的内奸?对了,上次林清芬之所以会到怡园附近来诱捕他们,也一定是内奸告的密,不然她怎么知道他们在怡园?
谁是这个内奸?难道是他?白箫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沈英杰又道:“夏幽莲走了。”
“走了?”这时白箫才意识到,今天她的确没看见他们姐弟。今天一早徐滨从天而降,她喜不自禁,哪还有闲心注意到别人?“她上哪儿去了?”她急问。
“不知道。今天一早,她带着弟弟走了,临走前还留书一封,我给你带来了,你看看吧。”他说着拿出一封书信,交给了她。
书筒依然飘着淡淡的花香。
白箫快速看了一遍,如她所料,夏幽莲之所以走,是因为婆婆屡次查问她,关于文兰姨妈喝的那碗汤药的事。那药确实是她弟弟所熬,她亲手端出,的确也好像无第三人经手,所以她百口莫辩。此时此景跟十年前的那宗鹦鹉被杀案,何其相似。当年夏幽莲也是唯一的嫌疑人,而最后她选择的也是逃走。只不过,今非昔比,再没人会在庄园里围捕她,她是光明正大带着弟弟,在晨光熹微时离开山庄的,走的时候无声无息。
也许就是因为想到了当年的那件往事吧,夏幽莲的信中,字里行间,充满了悲愤和委屈。她在信末尾还说,她永远都不会回云台山庄了。因为即便她知道自己无罪,也没任何意义,事情一天不能大白于天下,她就得背一天的黑锅。到现在为止,还有很多人认为,当年,就是她杀死了那只鹦鹉。
她还在信中提了一件事。她说,有一次,她经过山庄的后山,发现有人在跟鸟说话,她上去跟这个人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自那以后,怪事就频频发生,有一次,她在后院井边,被人推了一下,差点掉入井中;还有一次,她穿过走廊,无意中看见地上的影子,发现身后跟着个男人,再一转身,那人竟不见了。类似的事发生过好几次。
“若非文兰夫人突然暴毙,莲亦不会回想起上述小事,如今姨姨串起,觉得甚为可疑。然莲素非生事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切事由,还请少夫人做主。”信末,她写到了这个人的名字,白箫看了不由一惊。
“姥爷,你看看这封信。”她把信交给了沈英杰,待他看完后,她又把当年的鹦鹉案叙述了一遍,“我听说,除了文蕙夫人,那只鹦鹉从来不吃别人给的食,因而那人能喂食给它实在有些不可一世。其实我也见过他逗鸟,现在看来,他真的有御鸟之功!”
“我们当日被林涌泉暗算,我就曾怀疑过他,觉乘被杀时,我更觉得此人可疑,只是一直苦无证据罢了。”沈英杰道。
白箫也有同感,觉乘被杀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和皓月身上,这个人暗中袭击,根本没人看见,就连被杀的觉乘当时也毫无察觉,这便如何是好?若不能将此案解开,幽莲姐姐岂不是要一辈子都背着这个黑锅了吗?这也太可怜了!
这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姥爷,你说如果那人便是偷刀贼,依着觉乘的脾气还不是早打上去了?可那人若不是偷刀贼,觉乘又怎会问起他呢?”白箫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蓦然,她想到皓月说过的一句话,于是,还没等沈英杰反应过来,她便大叫一声:“姥爷,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觉乘为何会想见他了!”白箫把事情船在一起,豁然开朗,她大声道:“姥爷,此人就是个天生的奸细!”
32.内奸露面
他一整天都是惴惴不安。
今天下午,他听见两个丫头在园子里说话。
“我说,我总觉得她像一个人。”一个说,他认识她,她是文兰夫人从玉龙山庄带来的陪房丫头香芹。
“谁啊?”另一个道,她也是文兰夫人房里的,三十多岁,大家都叫她李妈妈。
“就是前两天我们府里的那个……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后来就不见了……我还问过呢,可惜人家不承认……可我瞧这个人越看越像……昨天文兰夫人还问起我这件事呢,我也忘了跟她说了。”
“那明天县太爷来,你跟他说去。”
“是啊,我听说那个郑大人明天又要来了,这次他要一个一个盘问我们。我真的好怕啊,我还是第一次跟县太爷说话呢……”
“有什么好怕的?那天你又没来!你不是在夫人屋里给她缝被子吗?”李妈妈撇了撇嘴道,“我说,这文兰夫人也是够刁的,那时候让你缝什么被子?我说句不好听的,也怨不得那林庄主不要她,就她那脾气,谁见都怕!”
“嘘,你小声点!”
两人嘀嘀咕咕低声说了几句,忽而,那李妈妈声音又响了起来,“啊?你没在夫人房里缝被子?你也去了?”
“我们庄子里有这么件大喜事,我岂能错过!”香芹美滋滋地说。
“可我怎么没看见你?”李妈妈奇道。
他也竖起了耳朵。
香芹嘻嘻笑起来。
“我是从茅房那条路过来的,途中还看见徐永和那个姚老爷呢,他俩在说话,我怕被徐永看见了,到时候去跟文兰夫人说,就绕开了他们。后来,我就躲在月洞门的后面,所以,你们没人看见我。”
月洞门?他的心似被针扎了一下。那地方不就在觉乘的位置后面吗?他可以肯定她不曾亲眼看见他动刀,若是看见了,她早去告密了。但是她一定看见他曾俯下身子假装给觉乘看一样东西,他就是趁这个机会向觉乘动刀的。那女人很笨,她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可是假如那个县太爷仔仔细细地盘问她,一句接一句地引导,那她就会越说越多,保不准她的记忆会越来越清晰……
怎么办?
他想,除了在明天县太爷来之前杀了她,实在没别的办法。正好,近来庄子里因为接二连三地有人被杀,庄主又在这节骨眼上出走,沈英杰因为出去找她,也没了踪影,庄子少了这两人,一下子就没了主心骨。展庄主固然也算半个主子,但这些天他忙着寻找庄主和沈英杰二人,根本无暇过问别的。最没用的就是刚回来不久的少庄主了,如今就日日在房间里借酒浇愁,百事不管……因而如今庄里可说是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这时候,若不下手,更待何时?
况且现在文兰夫人一死,晚上,那屋里就只有香芹一个人。李妈妈虽然过去也在那屋里服侍文兰夫人,但毕竟自己有家,据他所知,李妈妈每晚都回自己家住。再说,香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环,要杀她简直易如反掌。
他快步穿过走廊,回到自己平时休息的小屋,他的床下有一根结实的布条,那是他从一根布帘子上撕下来的,当时他是想用它来捆行李,因为他们那些人被丢下雪山后,他本想离开云台山庄的。不曾想,人家给了他一笔钱,要他再待一段时间。他向来就无法抗拒白花花的银子,于是便欣然同意。现在,这根布条正好能派上用场——他已经想好了,等过了子时,便偷偷爬进文兰夫人的院子。只要进了院子,想干什么就都容易了。
香芹看到他进去,一定早吓得腿脚发软了。这时候,他只要将布条在她脖子上一套,一拉,她顷刻就能送命。随后,他只须带走布条,将它烧了就行了。只是,不能让那女人用手抓到自己,若是身上留下几条血痕,难免被人怀疑,况且那个郑大人似乎还挺喜欢刨根问底的。
他把一切都想好了。
那夜子时刚过,他悄悄溜到文兰夫人的院外,不费吹灰之力便翻墙而过。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很快便摸到了香芹的屋子门前。
他本想敲门的,因为他以为香芹应该会把屋门关得死死的,可没想到,他一推,门竟然开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适应了黑暗,惊讶地发现,香芹竟不在屋里。她上哪儿去了?难道是上茅房了?
他正在犹豫是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香芹回来,还是干脆到茅房去找她,忽听背后有响动,心道,她来了!他赶紧跳过去,藏在一个柜子背后,随后偷偷朝门的方向望去。
稍顷,香芹果然开门进来,身上只穿了薄薄的衣衫。
时机正好。
他已经做好冲出去的准备了,可就在这时,突然之间,他看见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上冒着绿光。他借着窗外的星光冷不防看见它,也是陡然吓了一跳。这只手猛地从后面掐住了香芹的后颈。
“啊!庄主!”香芹尖叫了一声。
砰!一声巨响,有两人由屋顶从天而降!
那只手瞬间缩了回去,他还没反应过来,两人中的一个已经追了出去,另一个则抱住香芹,道:“别怕,你没事!只是出了点血!”
他立刻听出这是白箫的声音。原来她没走!毫无疑问,追出去的那人便是沈英杰!照这么说,今天他听到的一切可能是个圈套。难道他们就是在等我?然而,他马上怀疑起来,会不会是在等那个人?刚才那只手是谁的?除了我,还有谁要杀香芹?
他正在寻思,只觉得肩膀处一痛,待要转身反击,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膝盖被狠狠踢了一脚,剧痛迫使他倒了下来,等他睁开眼,他看见沈英杰和白箫站在他眼前。
“徐永,我等你多时了!”沈英杰喝道,这一声差点将他的心脏吓出来,“说!你的同伙是谁?”
“什、什么同伙?”他本能地胆怯起来,但他脑筋一动,马上就想出一套说辞,“我不过是喜欢香芹妹子,想晚上过来看看她,我想她一个人怪寂寞的,我也好久没跟我老婆见面了……”他讪讪地笑,心里却紧张地反复问自己,我说得像吗?他们会相信吗?
“无耻!”白箫喝道。
沈英杰却大笑起来。
“呵呵,徐永,你少来这套,我一整天都盯着你!”说罢,伸手探入他怀里,抓出那根布条来,“你是想跟香芹妹子玩上吊的把戏吧?”
他不及争辩,便被从地上提起来,摔到了墙上,他的脑袋顿时磕出个大肿块,腿上剧痛难忍。他知道他的腿就是没断,恐怕也伤到了筋骨。
“说!你的同伙是谁?”沈英杰道。
“我哪来什么同伙?”他疼得满头大汗,心想那人一定是逃走了,连沈英杰都没追上他,可见这人轻功不弱。会不会是林庄主?可他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小的丫头?
“好!那你说,觉乘是不是你杀的?”
“含、含血喷人!”他嚷道,“我杀他干什么?”
“觉乘是不是认出你了?他是不是想让你干什么事?”这是白箫在问他。虽然她不像沈英杰那么凶神恶煞,可是问的话却像刀一般直插他的心脏。他想要抵赖,却一时开不了口,这时又听白箫道:“皓月师叔说,当年若不是一个小孩带路,甘傲天和觉乘都不知道红筹寺的所在!那个小孩就是你吧?”
他不做声,往事如流水一般在他眼前流过。
“多少钱?”当年的他问。
觉乘伸出三个指头:“三文。”
当时还只有十二岁的他连连摇头,“三钱银子。”他道。
“臭小子,还挺贪心!”觉乘笑道。
“路有很多条,三文有三文的路,三钱有三钱的路。”
觉乘将一把短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臭小子,若你将我乱带路,我要了你的命!”
当年他就不曾怕过此人,后来也没怕过。那是他心里回敬,也不知谁要了谁的命,想不到时隔多年,竟被他言中,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红筹寺因怕外敌入侵,所以在四周围设了不少陷阱。只有红筹寺的自己人,才知道那些陷阱设在哪里。但大部分青木掌门的弟子都长年在山上修行,从不下山。当时,你尚不是正式弟子,只是在寺里做些杂事,有时砍柴,有时替寺里购买些食物用品。因而,你是少数几个经常下山的人之一,你有机会碰到他们!”白箫道。
他不语,心想,若我不为自己打算,哪天寺里的师兄心情不好将我赶走怎么办?他们何曾真的将我当师弟看待?我进寺一年,青木连一句话都不曾跟我说过,我虽是红筹寺的弟子,却只是徒有虚名,师兄从未教过我任何功夫,若不是我聪明,趁他们练功的时候,偷学了几招,我在红筹寺那些日子岂不是白过了?
“啪!”他的脸上挨了一巴掌,立刻肿了起来。
“你不说话是不是,我现在就解决了你这奸细!”这是沈英杰在朝他吼,眼看着那只铁掌已经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脑中一个声音在喊,徐永!徐永!保命要紧!别的以后再说!保命要紧!
“是我!”他的挤出两个字。
那只铁掌立刻松了。
“你为何要杀了觉乘?”白箫问。
“他、他认出我了,就像你们说的,当年他来红筹寺找太师父,是我领他上山的……”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全说出来,但一抬头看见白箫手里的长剑,便马上道:“他问我,能不能帮他办一件事。他说他要找一把刀,如果我替他找到,就给我三百两银子,如果找不到,就把我过去的事,告诉别人……”
“除了那带路的事,你还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沈英杰问。
“我……我曾经去过玉龙山庄,那天他正好在山庄外面抓人,所以看见了。他知道我们两个山庄势不两立……”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
沈英杰嘿嘿嘿冷笑了三声,喝道:“你果真是林涌泉派到云台山庄的奸细!”
“当年我义父在茶馆外施粥,救了你父子一命,后来又好心收留你,你居然恩将仇报,吃里扒外,去当林贼的奸细!你对得起我义父吗?”白箫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这句话倒让他笑了起来:“什么茶馆施粥,我和我爹几时来过宿城?”
“你说什么?”
“那是林庄主让我这么说的。当日庄主下山去找人挖修善他们的尸体,我和林庄主两人在山上,林庄主认出我曾带皓月上过山,因而就跟我谈交易,他让我这么说,好混入云台山庄做他的内应!”
“这么说,你当年进山庄的时候,就已经是……”白箫惊道。
他冷哼一声,心想,对,我是奸细,随你怎么说吧!
“那当年的鹦鹉是不是也是你杀的?不!肯定是你!当年那个假的黒木碗,一定也是你偷的!”白箫指着他,气得脸色发白,声音却异常洪亮,“你有御鸟之功,我在祁连山上看过你怎么逗鸟。只有你喂的食,那鹦鹉才会吃!因而你把那鸟叫过来,让它吃你准备好的鸟食,其实你早在鸟食里下了毒!你为了脱罪,还诬陷幽莲姐姐,你知道她会被怀疑——照这么说……”蓦然,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在鹦鹉之前,我大师兄有一次吃了幽莲姐姐的点心,上吐下泻,也是你下的毒!你为什么要害我大师兄?他哪里惹着你了?”
“那只不过是个演练而已,谁让庄主和夫人都那么讨厌她!要怪只能怪她爹不好!谁叫她爹是个不堪托付的酒鬼,害得文镖师一家妻离子散!夫人讨厌她,我又正好需要一个替罪羊,所以便在她做好的点心里偷偷下毒……”
“啪!”他的脸上又挨了重重一巴掌!
“奸细!”这次,是白箫动的手。
他又冷笑道:“我不这么做怎么办?总不能辜负林庄主的托付吧!”
“林庄主!那我义父呢?虽然他当年没救过你父子,但他把你带回山庄,总是事实吧?你这么做对得起他吗?”
“林庄主给我的钱可是徐庄主的五倍!少夫人,你也不想想,若是没有林庄主给我的钱,我能娶上云香吗?那时她可是已经答应嫁给那个老头了!”说起这件事,他忽然火冒三丈,“徐庄主!他说是收留了我,可我也没白干!我每天起早贪黑给他当护院,还不够吗?他当年是怎么说的,他说会教我功夫,可后来呢,他根本没教!而且比红筹寺那些狗屁道士还过分,他时时防着我!怕我偷窥他的功夫,却一直道我这儿来打探红筹寺的功夫!呸,伪君子!”
“住口!那是我义父在核对木碗上的功夫是不是跟红筹寺一样!”白箫喝道,“他要学红筹寺的功夫,有的是机会!好了,我现在问你,你为什么要杀死那只鹦鹉?”
“它在学林小姐说话,你没听到吗?——爹,你来了!那不是林小姐在叫她爹吗?”
白箫恍然大悟。
“那会儿,据说林涌泉跑到外地去了,其实他什么地方也没去,就在宿城,对不对?他还来过云台山庄,跟林清芬见了面!那时,那只鹦鹉正好在他们身边,听见了他们说话,于是就鹦鹉学舌,学林清芬说话。你们怕鹦鹉说的话会引起我义父的注意,于是就啥了它——这么说那只碗还是给了林涌泉!”
“不在他那儿,难道在我这儿吗?”他道,心想,本来我倒是想留下的,可惜那碗上的字小得根本看不清,再说拿到碗的时候他已经二十出头了,早过了练武的最佳时候,若要练成,不知得等多久,想来想去,最后,他还是给了林涌泉。那只碗,让他得了五百两银子。他觉得太值得了,就是因为那笔钱,他才娶到了云香。在他看来,她是整个宿城最漂亮的丫环,虽然脚不好。
“可是书斋的门是锁住的,得有钥匙才能进去!是谁偷的钥匙?”白箫又问。
“当然是林小姐!”
“可她当时才八岁啊!”
“丫头,我见过五岁就当小偷的孩子。”沈英杰插嘴道。
白箫不吭声了。
“你们是怎么做的?说!”沈英杰踢了他一脚。
又是一阵剧痛,他喘了两口粗气后,才道:“我们都设计好了,先从玉龙山庄送一批布料过来,这样文兰夫人一定会叫林小姐去看布料,那时林小姐就能离开练功房了。当时,正好那夏幽莲去接小姐,小姐借故发脾气,她就被支走了。我假装安慰林小姐,走到她旁边,向她讨来钥匙,这都是她爹教她的。然后我将钥匙交给了林庄主,他偷好木碗,又把钥匙还给了她,她回了练功房就把钥匙塞回了庄主的衣服。反正那时候庄主忙着教别的弟子练功,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想不到,她小小年纪……”
“也没什么了不起!林庄主知道庄主不喜欢林小姐,平时都懒得看到她。就因为这,才想出这条计的!”
“那你说,林涌泉还让你干过什么?是不是让你在义父平常吃的饭里下毒?”白箫用剑指着他的鼻子问道:[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还有我爹,白志远,你总听过吧?”
他连连摇头。
“没、没听说过!他只让我监视你们,庄主生病那件事的确是与我无关。”
“那张神医的死呢?”
“少、少夫人……我只负责将庄子里的事随时报告林庄主,就是少庄主被劫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听说……根本没想到是林小姐干的……不、不过,她当年送你新婚贺礼时,曾让我弄碎过那悬崖边的石头……除此以外,我就什么都没干过!我说的是真的,少夫人!”他见白箫将剑放在了他的脖子上,忽然冒出了冷汗,当年觉乘这么做的时候,他倒是一点不怕,可是现在,他却因为害怕,每根神经都绷紧了。
“那文兰夫人的死是不是也是你干的?说!”白箫恶狠狠道。
他大吃一惊,连忙道:“文兰夫人?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干!”接着又问,“她不是自尽的吗?”
“还想胡说八道!”白箫踢了他一脚,又问,“你是不是曾经想象今天对香芹这么对幽莲姐姐?”
他更疑惑了。
“夏幽莲?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还不老实!”沈英杰喝道。
“我说的是真的,我干吗要杀她?”
“那是不是你把我们住在怡园的事告诉林涌泉的?”
这下点中了他的要害。
“是、是的,我对不起你,少、少夫人……”
“他为什么要暗算我们?他不是已经得了那五真碗了吗?”白箫道。
“傻丫头,他知道那是假的!过去可能不知道,可你忘了皓月后来跟他在一起了,一看不就知道那是假的了吗?”沈英杰道。
“那倒也是。”白箫点头,忽而又寒着脸看过来,喝道,“你说,你还做了什么?”
他看着白箫的脸,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虽然沈英杰比白箫看上去凶一百倍,但是他感觉最后动手的会是她。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钱,为了自己不挨饿,为了能跟云香过上好日子,为了他们的孩子以后能出人头地;他不想死,云香替他生了个儿子,他还想以后给儿子娶媳妇,抱孙子呢。想到这些,他禁不住哀求起来,“少、少夫人,我没给庄主下过毒,我只是杀了一只鹦鹉。当然,还、还有觉乘,我也确实把庄子里的事说了出去。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没劫持少庄主,也没给老庄主下过毒,更没杀过什么张神医,什么文兰夫人。我干吗要杀他们?我说的全是真的……你饶了我吧!看我在庄子里干了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看在云香小时候服侍过你的情分上……”
“住口!”白箫喝道,这一次她耽搁了很久才道,“我问你,既然红筹寺四周多少陷阱,得有人领着才能找到上山的路,那文镖师的镖是怎么送上去的?还有,你是在什么地方遇见觉乘、皓月他们的?”
“山下有家小客栈,叫留客停的,那里,就这么一、一家客栈,他们都住在那里,也只能住在那里。”他结结巴巴道,心里从没那么慌过,恨不得把所有知道的全说出来,“红筹寺在那客栈里有个长包房,送到寺里的东西都寄存在那里,我师兄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拿,文镖师那趟镖八成也是先送到那里的……”
“我再问你,你第一次见到林涌泉是在什么地方?”
“也是在那个客栈,他在跟修善师兄说话。”他感觉白箫的剑从脖子上移开了,稍微松了口气,然后马上道,“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不是你爹留下的吗?”沈英杰看着手中的竹片问道。
“是,您看,上面有朵小花,那是我爹从文镖师的手掌上拓下来的图案。我爹怀疑那是杯盏的刻痕,或是什么饰品留下的。”白箫指了指竹片上的字,说道。
“那又如何?”沈英杰道。
“我听婆婆说过,文镖师向来吝啬,平时出行,酒都是自己随身带的,住客栈也总是住最便宜的。因而我想,他要喝酒一定也是拿着自己的酒壶喝,不会拿着杯盏,您说呢?”白箫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沈英杰。
可他还是不太明白。
“那又如何?”
“我想,这杯盏可能是客栈或酒家的东西,有人请他喝过酒。可是,道士应该不会请他喝酒吧?那又会是谁呢?”
沈英杰若有所思。
“那你想如何?”
“我想去一次红筹寺,我到那家留客停。或许有人还记得文镖师,他的手掌上有那么深的刻痕,一定是在喝酒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她寻思了一下道,“他可能就是握着那只杯盏喝酒的时候被人砍的,他临死的时候,死死抓着那个杯盏,于是就留下了刻痕,不然平常时候,不会有人把杯盏握得这么紧,还有——姥爷,假如,他就是在那家客栈里被杀的,他一定没付房钱就走了,那凶手也不会替他付钱,不然不就被人发现了?我想,店家也许能记得赖账的客人,您说呢?”
沈英杰嘿嘿一笑,拍着她的肩道:“傻丫头,看来你不傻啊!”
白箫已经想好了,趁他们去红筹寺的时候,正好让绣坊的工人帮忙缝一只手套。
林清芬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她看见父亲林涌泉坐在离她不远的一张圆桌前,正兀自思索,便轻轻哼了一声。林涌泉回过头来,看着她,轻声道:“你醒啦。”
“我、我这是在哪儿?”
“怎么去了一次云台山庄,连自己家都不认识了?”他淡淡道。
她这时才清醒过来,自己真的是在家里。可是她刚才明明看到自己坐在云台山庄的闺房里,正在梳妆打扮,徐滨不时在身后催她:“你快着点,你不打扮也是宿城第一美,何必花那么长时间折腾?你再不出来,我可先走了。”他似乎急着赶去参加母亲的寿宴,“我这就来,你急什么啊!”她娇嗔道,最后往头上插了一朵花……
……
看来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父亲走到了她的床边。
“身体好些了吗?”他问道。
她不答话,他叹了口气道:“清芬,爹知道你现在的心情,爹也在想办法……”
她心道,你还能想出什么办法?徐玉箫虽是自愿退婚,可这休书如果徐滨不写,还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想到这里,她又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一年前的情景。
那天,她家宴完毕,急匆匆赶回紫霞岛,就觉得情况不对。哑巴丫环们满面惊惶,比比划划,指指点点,她几乎是冲到他们同住的那间房里去的,随后,她疯了一般一间一间地找,又把哑巴丫环骂了再打,打了再骂,众哑巴哭指着海上。
她立即飞奔到海边,出门时差点被自己家设定的机关给射伤。她看到海面上乌云压低,污浊的巨浪翻滚着怒潮。她在海滩找,在海面找,在海边找,没有!忽然她大叫一声:鲨鱼!接着,便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时,已在房中,父亲守在她身边,她立即记起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跪在父亲的脚下,拼命磕头:“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把他给我找回来!”
那时,父亲也像今天这样,一改往日的冷漠,来到她身边,柔声安慰她,但是他终究没办法将徐滨拉回到她身边。
如果连无所不能的父亲都帮不了她,她还有谁可依靠?想到这里,她再次绝望了。
父亲却笑了。
“谁说他不会娶你?”
爹在说什么?她不解地朝父亲望去,但是眼泪蒙住了她的眼,看不清父亲脸上的表情,她想知道父亲是不是在开玩笑。
“爹……”
“就看你敢不敢干了。”父亲平静道。
她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敢干的?我什么都敢!只要他能娶我。”她立刻道。
“这里有枚毒针,上面的毒液是我专门找人配制的,除了我,别人没有解药。徐滨是个孝子,只要他娘中了毒,还怕徐滨不向你要解药?而且那药很折磨人,若是她不服解药,每天都要呕吐不止。”父亲说。
刹那间,她觉得自己的头不痛了,马上从床上坐了起来。
父亲朝她看了过来。
“这几天徐玉箫和沈英杰不在,徐滨又是个废物,整天只会在屋子里喝酒,这时候,你去正好。”父亲又提醒道,“遇事不要大喊大叫,男人最讨厌的莫过于泼妇,你也该学着点,别跟你娘一个样。”
“是。”她低头轻声应道。
父亲朝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欲走出门,临出门时,又回头道:“你爹初七要娶新娘,你到时候别闹事,只要乖乖的,爹不会亏待你。”
说罢,他便走出门去。
林清芬正拿着那枚毒针把玩,听到这句,不觉愕然,咦?那皓月不是已经死了吗?爹这是要迎娶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留客停是家两层楼的旧客栈。
“赖账啊?有啊!不过太多,我们这儿的房钱本来就便宜,谁要是赖账,那也太说不过去了。”掌柜是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他一边抹桌子,一边说。
“那您记不记得二十年前,有谁赖过账?”白箫说完又傻笑起来,“呵呵,二十年是太久了,不过,劳烦您想想,那人要是赖账不还,我们也好还您。”
“这样啊!”掌柜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立刻道,“你们等着,我这就翻翻过去的房客簿。二十年前,还是我爹当掌柜,是他登记的,你们先等等。”说着,他利索地走出柜台,一边吆喝一个店小二,“快,给这两位泡壶茶!”
“好嘞!”小二回应了一句,连忙将他们领到雅座。
虽说是雅座,也只是一张简陋的木头桌子,外加两张有靠背的木头椅子罢了。
白箫和沈英杰等了很久,掌柜才拿着本泛黄的旧簿子走出后面的账房。
“要说赖账的人,二十年前,也不过只有三个。一个是从京城来的,姓王,是个做生意的,住的是楼上的天字号;另一个是从东北来的,也是做生意的……”
“别人我们不想知道,就问有没有姓文的!”沈英杰冲口问道。
“姓文的?”掌柜一脸困惑。
“没有?”沈英杰急问。
“没有。”
沈英杰指指那本簿子:“你再找找。”
那掌柜的又翻了两遍那本簿子。
“真没有。”他也是一脸失望。
白箫想了想,又问:“要是他住马厩,要不要钱?”
那掌柜听到这句,立即眼睛一亮。
“那当然也要付钱,要说住马厩啊。”掌柜朝天花板翻了半天白眼,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等等,我记得……我爹好像……你们等等……”他话没说完,便匆匆走回房间去了。
不一会儿,他拿着另一本类似账簿的东西出现了。
“那时是有人住马厩,那更便宜,一个晚上才一文钱。可是,就这样还是有人赖账,我爹把那赖账的人的名字就记在这上面了。这簿子就是专门登记马厩里用的东西的,什么草啊,绳子啊,饲料啊,当然,这要是住马厩也写在这上面了……”掌柜的翻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嘿,这儿!文玮峰,是这人吧?”
“好啊,就是他!”沈英杰大喝一声,随即问道:“他欠了多少钱?”
“两文钱。”那掌柜一边说,一边鄙夷地摇头,“就这么点钱也要赖账,这人真是……”
白箫赶紧掏出一钱银子交给掌柜。
“大叔,对不起了,我家亲戚记性不好,走的时候,忘给钱了,这些您拿着。”
掌柜的腰弯得像个弓似的,连连道谢。
“哎呀,哎呀,多谢,多谢!”又道,“你们想吃点什么尽管说,小店什么都有,我马上让人给你们去做。”
沈英杰一把拉住他,“不忙,不忙,咱们聊两句。”
掌柜的也看出他们是有事要问他,连忙坐了下来。
“有什么尽管问,二十年前,我也在这店里。”他道。
“您见过我这个亲戚吗?”
掌柜的摇头:“没印象了。”
“那当年红筹寺道士是不是常来这里?”白箫问。
“是啊,他们在我们这儿有长包房,每隔几天就会派人来,也常有人要去寺里,不认得路,就把东西寄在这里。对了,你们那亲戚是干什么的?”掌柜的问。
“他是个镖师,去红筹寺送镖的,可是后来就没回去。我们怀疑他是半路给人杀了,因此到你这儿来瞧瞧,他可曾留下什么东西。”沈英杰道。
他的话把掌柜的吓得不轻。
“哎呀,这位大爷,他可是真的没留下什么,要不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他住在马厩里,怎么可能会带着珍贵的东西?”
沈英杰让白箫拿出那张刻有花纹的竹片给他看。
“这是什么?”
“你别管这是什么,你就说,你见过这花纹没有?”
掌柜的摇头。
“你家过去的杯盏上有没有这花纹?若是有的话,我出十倍的价钱买。”沈英杰说罢,便放了一锭金子在桌上。
掌柜的看着那锭金子,苦着脸摇头。
“你再好好想想。”
“真没有,要是有,我早就搬出来给你了,我藏着它干吗呀?我们的杯盏都简陋得很,哪会有这种花纹?”
沈英杰有些泄气了,这时,白箫问:“大叔,当时有没有别的镖师来过?嗯,我是说,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却是带了个大箱子,或者,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大箱子交给了红筹寺的道士。”
掌柜的冥思苦想,过了会儿道:“好像是有,但时间太久真是想不起来了。”
“那有没有在附近,挖到过两具尸体,而这两个人原来住在你们店?”白箫又问。她想到的是那两个跟文镖师同时出镖的镖师。
这回掌柜不住点头。
“有啊,有啊,那两具尸体就是在附近的山里挖到的,当时县里还来问我们呢,因为这方圆百里,就我们这一家客栈,他们也只能住我们这里。那两个人,我记得我还跟他们说过话呢,他们好像原来也是住马厩,后来就到楼上去住了,有人替他们付了钱。”
白箫和沈英杰听到这里,同时问他:“你还记得那个人什么样吗?有没有登记他的名字?”
沈英杰说了一个名字,掌柜的在簿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没这人,我们这儿人来人往的,我对这人也早没印象了。但是那两个死人我记得,后来我还带官府的人到他们住的房间去看过,可他们什么都没发现,也没找到什么通行文书、书信之类的东西。”
掌柜一脸爱莫能助的神情。
“红筹寺的修善,你认识吗?”沈英杰忽然问道。
掌柜的一愣,随即低声道:“认识啊,他死啦,有人说他是自尽的。”
“他是不是常来?”
“是啊,常来说说话,有时也喝点茶什么的。”
“他有没有请人吃过饭?”
掌柜摇头。
“他哪会请人吃饭?他们当道士的有什么钱?吃个馒头也得想半天。”
“那有没有人请他吃饭?”
掌柜的低头沉吟片刻道:“那到是有,也就一次,有个人请他们吃饭,修善本来是推托的,但是那人很客气,说他是远道来的,受人之托,好像是拜托修善什么事,两人拉拉扯扯就这么迟了,修善那次还喝醉了呢。他怕他师父怪他,不敢回去,就在我这儿住了一夜,走的时候,带走了个大箱子,是那人给他的……”蓦然,那掌柜的眼睛瞪圆了,“好像那人就是替那两个死人付钱的人……我那时好像还说过一句‘这人倒挺大方的’。”
白箫眼睛一亮,她看着沈英杰,后者脸上也是喜形于色。
33.山雨欲来
白箫和沈英杰刚会宿城,便听到两个消息:其一,林涌泉的婚礼正在举行;其二,徐滨的母亲得了重病。白箫一听婆婆病了,心里焦急,便想马上回去探望,可一想到会遇到徐滨,怕到时候彼此尴尬,又不免踌躇不前,拿不定主意。
沈英杰也知她的心结,便道:“丫头,你先别急,咱们先把鸿飞那小子约出来问问。”
白箫连忙点头同意。于是,沈英杰使了客栈的小厮跑了一趟云台山庄。没多久,展鸿飞便快马赶了过来,进了客房,一见两人,他顿时喜出望外。
“小师妹,太师父!你们终于回来了!咱们赶紧回山庄吧,大家都等着你们你。”展鸿飞说着就要开门。
沈英杰立即把门关上道:“先别忙,鸿飞,你先说说,你师娘到底是最怎么了?”
“喜鹊庄的掌柜说,我婆婆已经两天水米不进了,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郎中怎么说?”白箫也问。
展鸿飞的脸色立即阴沉了下来:“早让郎中看过了,说是得了急病,其实是中了剧毒。而且郎中说,她的毒非比寻常,估计是由多种毒物研制而成,如非独门解药,恐难痊愈。”
谁会对我婆婆下毒?难道是林涌泉?白箫心里问。
“你可知是谁下的毒?”沈英杰也问。
展鸿飞眉头一皱,恨恨道:“师娘是前日晚上突然发病的。我听庄里的人说,那天林清芬带着礼物去见师娘,也是我疏忽了,那几天我一直在找你们,无暇照顾师娘……”
“林清芬?她为何要毒害师娘!”白箫当即叫了起来。
沈英杰道:“不用猜了,她一定有独门解药,她是想用这方法来要挟徐滨!这妖女果真是林涌泉的女儿!”
白箫只觉得背脊发冷,真没想到林清芬会如此心狠手辣。婆婆从小将她视同己出,宠溺有加,和空她还是徐滨的母亲!
就听沈英杰问道:“那徐滨这小子现在准备怎么做?”
“他自然不肯去求她,现在正在想办法四处给师娘找药。可是他找了两天了,仍未找到良方,现在已经派人去南边找解毒高手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解药。我只怕师娘耽搁不起……”说完这句,展鸿飞叹了口气。
“那我还给他的七彩凤凰珠呢?”白箫忽道,她记得徐滨当初送给她时,曾说它能解百毒,当日她中计被俘时,也尝试过,感觉它确有解毒功效。
“你说的是那条项链吗?这几天二师弟也一直在找。”
“找?”白箫听不懂了。
展鸿飞看了她一眼,道:“你走后,他便一直在屋里喝闷酒。有一次喝醉了,便将那条项链从窗子扔出去,后来就找不到了。”
白箫听到这里,心里又酸楚又生气。他伤心欲绝,借酒消愁,她能理解,也觉欣慰,至少证明他是真的喜欢她。可是再怎么伤心也不该将他们的定情之物扔出窗外啊!难道他真的不想和好了吗?
“小师妹,你说的那条项链跟师娘的病有师妹关系?难道它能解毒?”她听到展鸿飞在问。
“据说它能解百毒,如果能找到它,也许婆婆就有救了。”她道。
展鸿飞大喜。
“是吗?可恨这二师弟,竟不告诉我们那条项链有何用处,他也不让别人帮忙找!这下我可不管了,我一会去就马上命人去搜,我就不信找不到它!”说完又劝沈英杰和白箫,“太师父,小师妹,你们还是跟我一起回去吧。如今二师弟整日恍恍惚惚的,干什么都不能指望他,庄里又接二连三地出事,你们来了也好主持大局。”
白箫本来是不想回山庄的,可是现在婆婆情况危急,徐滨有不中用,她举得自己若仍躲在外面避而不见,就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便点头同意。
沈英杰也说:“回去就回去!我混在外面多日,老婆子该想死我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
展鸿飞箫道:“太师父,您放心,老婆婆很刚强,一切都好,她还对我说,胆是吓大的。力是压大的,让我多担当呢!”
白箫回云台山庄后,先去婆婆的房间探视了一番,婆婆果然昏迷不醒。在她床边,荷萍和百合两人正轮流服侍,一个替她擦汗,一个替她摇扇。两人见到白箫,都满脸喜色,待要行礼,白箫连忙拦住了。
“婆婆可好些了?”白箫问。
荷萍摇头,轻声道:“才刚醒了,又吐了,将先前吃的药都吐了出来。”
“怎么流那么多汗?”
“郎中说,那也是毒药闹的。”
百合还想再说什么,白箫赶紧阻止,她把两人拉到外屋,又小声叮嘱了几句,才匆匆离开婆婆的屋子,来到院中。
这时,云台山庄的各个屋里已经点起了灯,几十个壮丁、护院各人手里提了个灯笼,开始在山庄的各个角落翻查寻找,白箫也不甘落后,立即加入了搜寻者的行列。她跟展鸿飞两人着力寻找的是项链最有可能掉落的地方——新房外围的那片树丛。
“当时二师弟就是从那扇窗户把项链扔出来的,我觉得,它最有可能掉在这里。”展鸿飞道。
白箫朝那扇窗望去,里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要是在也不知他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还在喝酒?这么一想,心里又是一恍惚,她忙把持住自己,对展鸿飞说:“那我们感觉找找。不过我想他应该早到这里来找过了吧?”
“我是见他在这里翻来翻去,可是他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知眼神管不管用……别管了,我们先找了再说。”展鸿飞递给她一只灯笼。
白箫默默无语,心里暗暗埋怨徐滨在这时如此消沉实在不应该。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忽然,她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心头一阵兴奋,低头一看,却原来是只癞蛤蟆。她失望之余,赶紧将脚挪开,那只蛤蟆“呼”的一下子跳开了。
这时,就听展鸿飞在前面叫:“小师妹,你过来看看。”
她连忙奔了过去。
“看,那是什么?”
她低头一看,那的确是一颗珠子,可她一看便知不是她要找的,那是一颗损坏的算盘珠。她不得不再次向展鸿飞描述七彩凤凰珠的外形,“它是白色的,每颗珠子都是圆圆的,但都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看上去像鸡蛋,又有点像珍珠……”
她说了半天,展鸿飞也想象不出来那是个什么样,笑道:“好吧,我还是再找找吧。不过,小师妹,这里虽冷僻,也不是没人走,我担心的是,有人不小心踩在那上面把它踩坏了。”
还会有这种情况?
“谁会从这里走?”白箫奇道。
“你别看这里荒烟蔓草,可是你别忘记,新房后面就是云台山,当初师父把你们的新房安排在这里,许氏为了你们练功方便,可这也给贼人有了可乘之机。当初二师弟随那假徐庆离开新房后,之所以可以转眼就消失,贼人当初走的应该就是后面的山路。还有,若是有人在山庄里干了什么事,想逃出去的话,也会走这条路。如果他慌不择路,就有可能会踩到那串珠子……”
他说到这里,白箫暗叫不好,要是那珠子被贼人给捡走怎么办?那就怪不得徐滨找了两天也没找到了。醉眼又不是瞎眼,他又不是七八十岁的老头,那珠子还是白色的,掉在泥地里应该再明显不过。他怎么会看不见?
展鸿飞看出了她耳朵担心,说道:“你先别急,咱们先找了再说。”
“哦。”可她已经有点灰心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她跟展鸿飞和三个壮丁将新房对面的这片树丛里里外外都翻了三遍,结果,正如她所料,一无所获。
当她和展鸿飞回到大厅时,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怎么办,大师兄?”她问展鸿飞。
展鸿飞也是面色凝重。
“看来,如今要就师娘,只有……”他皱着眉朝白箫看过来,没有说下去。
白箫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垂下了头,半响才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去求林清芬吧……婆婆的命要紧。”
展鸿飞看看她,想说句安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白箫也不想听什么安慰话,她知道那没用。想到这里,她有觉得一片茫然。她该怎么办?如果林清芬进门,她是一定不会留在云台山庄的,可是她能去哪儿?
忽听展鸿飞在身后叫她:“小师妹,你脚底下是什么?”
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大厅外面。
“你说什么?”她困惑地回头看着展鸿飞。
“你的鞋底!看看你的鞋底!”
她抬起自己的脚,却见脚底粘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展鸿飞大失所望:“我还以为是七彩凤凰珠[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被你自己踩碎了呢。”
这的确不是七彩凤凰珠,而是鸟屎。
蓦然,她想起一件事。
“大师兄,那树丛旁边,是不是有棵大树?”她大声问。
白箫没想到,当她满头大汗、心急火燎地再次赶到婆婆的屋子时,却碰见了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徐滨。
他坐在婆婆床边,一个年迈的郎中正坐在屋子中央的圆桌前,似乎在开方。
白箫冲进来时,正好听见那郎中在问:“少庄主,刚才那个紫衣美人可是你的妻房?她说起独门解药,她有吗?”
“也许有吧。”徐滨低声答道。
郎中道:“那还等什么,她既是徐家的媳妇,还不快让她拿出解药来救你娘?再耽搁些时间,她就不行了。”
“我何尝不想救我娘,只是……”徐滨说到这里,一回头看见了白箫,脸上顿时一呆,“箫妹……”
郎中却似没看见白箫,叫道:“还废什么话!再不找她,你娘即要死了。”
徐滨听到这句急忙回身去看母亲,白箫也疾步走到婆婆床前,果然见她脸呈黑色,嘴唇发紫,看起来情况十分危急。
这时,展鸿飞从外面冲进来,大声对徐滨道:“二师弟,我们已经找到那串珠子,你看看管不管用?”徐滨再回身,发现白箫已将那串珠子取出,放到了文蕙的鼻前。没过多久,只见文蕙脸色转红,鼻翼微微扇动了两下,眼睛慢慢张开了。
徐滨大喜。
“箫妹,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
白箫不理他,展鸿飞立刻代她回答:“我们是在一棵树上的鸟窝里找到的,箫妹还在那鸟窝里找到另一件宝贝呢!”
“是什么?”徐滨讨好地朝白箫望去。
白箫看着徐滨道:“我知道是谁杀了文兰姨妈了。”
“是谁?”徐滨忙问。
白箫想回答,就听文蕙哼了一声,她朝床上望去,却见文蕙正眼泪汪汪地望着她,她连忙在床前蹲了下来。
“婆婆,你好些了吗?”
文蕙虚弱地点点头,徐滨连忙对郎中道:“先生,快给我娘看看。”
那郎中也是忙不迭地给她把脉,又看她的气色,折腾了好一阵。众人都盯着他的脸,却见他的神色先是略有舒展,随即又凝重了起来。
“先生,我娘她怎么样?”徐滨问。
“现在难说,我看这珠子只能暂且缓解,若说要痊愈的话,恐怕也难……”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人像是由天上陡然摔到了地下。
徐滨更是一下子颓然跌坐到了椅子上。
文蕙也听见了郎中说的话,低声道:“滨儿,她,她是故意的……她这么做,就想当徐家的媳妇,她做梦!我死也不会吃她的解药!你不许向她讨!”说罢,就要撞墙。众人忙上前阻拦,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等百合服侍文蕙重新躺下,展鸿飞便将徐滨拉到院中,说道:“干脆点她穴道,逼她交出解药。”
徐滨摇头:“解药应该在林涌泉那儿,逼她也没用。林涌泉是不会给我们解药的,因为这药本来就是他拿来对付我们的。这主意一定也是他出的……”说罢,他呵呵惨笑两声。
“那怎么办?难不成你真的想跟林清芬成亲?”展鸿飞低声道。
徐滨低头不说话。
“二师弟!”
“我当然不想,可是我……”
他没说下去,这时,展鸿飞听到一串脚步声,回头一看果然是白箫。
“小师妹。”
“二师兄说得对,解药一定在林涌泉那里,向林清芬要,恐怕也要不着。”她似很镇定,但展鸿飞还是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顿了顿又道,“再说,她已怀有身孕,怀的又是徐家的孩子,也不该对她动武……”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小师妹,我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要不再想想。”展鸿飞道。
白箫兀自沉默,展鸿飞见她的眼神忽明忽暗,似在考虑什么。
“小师妹,我们可以再想想,总有办法的……”他试图安慰她。
“可是婆婆的病等不了了。”她仰头望着展鸿飞,轻声道,“既然解药在林涌泉那里,那自然是要问他讨去。今天不是他大婚吗?我正好去会会他。”说到这里,她忽然跃起,跳上了前面的一棵树,随后踮脚跃了出去,转眼便不见了。
展鸿飞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他对徐滨道:“你在山庄好生看着师娘,我去找太师父!”说罢,快步朝沈英杰的居所奔去。
林涌泉离了紫霞岛灰楼,来到一座不起眼的院子。
进入后,一大块巨石后,琪花瑶草,夹道而生,一汪碧水,绕屋蜿蜒,里边的摆设无金银之俗相,却是一色的藤竹家具,但做工精细,外观古朴。
林涌泉一脚踏入,早有一位秀美的稚婢上前服侍。在紫霞岛都是相貌平平的哑婢伺候,他为了这屋里的爱宠,开了许多禁,不仅允许蓄养能言语的侍女,还给她童仆使唤,俨然自立门户。
少顷,一女子身穿白黑相间的素色衣裙自后房袅娜而出,手奉香茗,微微一笑。婢女红绡知趣退下。林涌泉与那女子并肩而坐。
林涌泉笑道:“我每次跟你见面,就像与天上仙姑相会,自己也觉是神仙中人了。”
那女子轻声啐道:“你身边的仙姑还少吗?”
“皓月已死,我身边可不是就你一个了吗?”林涌泉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道,“明日咱们就完婚了,你好生当你想当的夫人,明年给我生个儿子,我林家有了后,自然不会亏待你的。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那我要云台山庄,可好?”她问。
林涌泉微微蹙眉。
“怎么,不行?”她斜睨他。
“你好贪心。”
“贪心的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等你女儿做了云台山庄的少夫人,那老太婆一死,自然,它就是你的了。怎么着,分一点给我都不肯吗?”
林涌泉扫了一眼她那张粉脸,笑道:“不是说了吗,只要你给林家添个一男半女,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只不过,现在,你可以把那烟霞功的后半部给我了吧?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成了亲,你便给我。”
“可明天才成亲呢。”
他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也不说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轻叹一声,慢慢起身,轻移莲步,走到里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五彩锦盒,回来递给了他:“给你。”
他立刻接了,她趁机捉住了他的手。
“今晚可否陪我?”她娇声道。
他有些迟疑。现在他急于要去练功,可没兴趣干别的,但是看见她那对含情脉脉的眼睛,想到她衣服里若隐若现的身子,他又改变了主意。
“过来。”他笑着握紧她的手,将她拉了过来。
34.礼堂陈情
从云台山到玉龙山庄,路途并不算远,骑马的话,只要半个时辰。
白箫离开山庄时,心情郁闷至极,因而跑得飞快。再加上她如今轻功了得,身子又比之前轻盈许多,就像青木说的,“御气而飘,犹如风中飞叶”,因而半个时辰不到,她就到了玉龙山庄。
她本想攀上围墙,翻墙而入,一路拼杀,直捣林涌泉的住处,直接去找解药。但又一想,玉龙山庄内机关林立,稍不留神便会误入圈套。如果她再次掉入陷阱,那岂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给云台山庄添乱吗?细细一想,她觉得,由大门进入可能反而更容易,因为今天是林涌泉的大喜之日,宾客往来众多,想必应该不会在大门口设什么陷阱,想到这里,她便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大门前。
她从来没正大光明来过玉龙山庄,因而门口的护院都不认识她。他问她:“你可是来参加庄主的喜宴的?”她说了“是”之后,那人便往她身边左看右看,最后伸出了手。她起初不懂,后来方悟到,那是在向她要礼金。她摸摸身上,正好有锭银子,便拿了出来。
那人鄙夷地扫了一眼她手上的银子,对身后的人唱了一句:“纹银十两。”后面有人也跟着唱了一句,“纹银十两”,又问她:“姓什么?”
“姓白。”白箫迟疑了一下才答。
后面那个人记了下来,接着,门口那护院粗鲁地朝她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
她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心里倒打起鼓来。他们会不会又设了什么陷阱?但又一想,林涌泉准是以为她和沈英杰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所以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举办婚礼。再说担心这个也已经晚了,因为她已经由大门走了进来。这时,她发现不断有衣着华丽的宾客从她身边经过,前方还有丝竹的乐声,又见不少宾客朝一个方向涌去。她估摸着,林涌泉和他的新娘就在那礼堂里,便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一进礼堂,果然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林涌泉一身红衣,正在跟一个商贾说话,白箫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抽出银箫,向他的后背打去。劲风刮过,林涌泉立即转身,挡了一掌,那一掌打在她的银箫上,白箫只觉得犹如洪流袭来,她差点被弹出去,幸亏她及时聚气丹田,体内的真气如山脉一般将她撑住,方才稳稳落地。
林涌泉这才看清她,喝道:“原来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当年在无锡杀了我爹娘,我今日是向你讨债来的!”白箫喝道。她此言一出,礼堂里的宾客立即骚动起来。白箫随意朝宾客里扫了一眼,发现有几个她也认识,其中一个便是喜鹊庄的掌柜,还有一个竟然是前几天来过家里的新任知县郑大人,还有几个,她也觉得有些面熟,好像在宿城见过。
这时,就听林涌泉冷笑一声道:“一派胡言!谁认识你爹娘?你不是徐士清的义女吗?今日我大婚,你不来贺喜却来闹事,未免也太不将我玉龙山庄放在眼里了吧!”说罢便伸出手,身后的一个护院丢了把剑给他。
“当年就是你偷偷爬进我家,杀了我爹娘,为了栽赃蓬莱派的皓月师叔,你还冒我爹的名义写了张信笺放在我爹的衣服里面,暗指我爹认出了跟踪他的人是皓月师叔,因而被皓月杀害。其实,我爹根本不认识皓月,当年他在蓬莱派时,玄净太师祖故意没让他们见面!那张信笺是出自你之手!你就是杀死我爹娘的凶手!”
白箫说到这里,忽听到旁边有人问了一句:她爹是谁啊,她大声道:“我爹便是当年苏州府的仵作白志远。他也是蓬莱弟子,大家都叫他远樵师叔,他是玄净太师祖的师弟。”
“白志远?”郑大人似不敢相信,又上下打量她:“你是白志远的女儿?”
白箫不知他为何如此问,心想,莫非你认识我爹?便道:“白志远就是我爹,当年因他被人杀害,义父怕凶手找到我,便为我改名徐玉箫——”说到这里,她又用银箫指着林涌泉道,“你、你之所以要将我推入小长白山下,意欲将我杀死,就是因为你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你怕我会认出你,所以你想杀人灭口!”
“简直信口雌黄!”林涌泉冷冷地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跑来捣乱,就是因为我休了你姨母!你气不过!可是男人三妻四妾平常得很,不说别人,就说你的那位少庄主,不是也有两个女人吗?”
众人听到这句都笑了起来。
这句话戳到了白箫的痛处,她再一回头,发现林清芬就站在离她不远处。今天她打扮得犹如洛神再世,嫦娥下凡,一袭紫衣既华丽,又典雅。她还一改往日的做派,面带微笑地看着她。那神情令白箫又想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婆婆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徐滨,她真想一拳将林清芬这张脸打扁。但她明白,向林清芬发难是没有用的,解药一定在林涌泉那里。
这时又听郑县令问:“你真是白志远的女儿?”
白箫随口道:“大人莫非认识我爹?”
没想到,郑大人大声道:“是啊,我认识他!我就是苏州人,当年我家有个邻居被人冤枉杀了人,就是白仵作通过一根银针救了他!原来你真是白仵作的女儿,真是失敬,失敬!”说罢,竟朝她作了一个揖。
白箫眼下哪有工夫跟他客套,向林贼讨到解药,报义父和爹娘的大仇才是要紧,便随意点头还了个礼。这时,那郑县令又道:“庄主,我知道云台山庄过去跟玉龙山庄有亲戚关系,如今因为夫人被休,两家就此不再往来,贵庄为此一直怨恨林庄主,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林庄主适才说得也对,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再说今天又是他的好日子,他既休了夫人,再娶也是应该。正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庄主,你可否看我个薄面,今天先回去,有什么事等过了今日再说?”
白箫听了他的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拒绝:“不行!我婆婆的命等不了,我爹娘的仇等不了!林涌泉,今日你跑不了!”
林涌泉听见这句,脸色一变厉声道:“徐玉箫!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几时杀过你爹娘?你当时只有六岁,如何知道是我杀的你爹娘?”
“你若不是凶手,何以知道,我爹娘死的时候,我只有六岁?我几时说过,我爹娘是什么时候死的?”
林涌泉一时语塞。
白箫又道:“林涌泉,我爹娘的大仇,我可先搁一搁,你叫你女儿下毒害我婆婆,你先把解药拿来!”
“胡扯!我几时下毒害过她?你有何凭证?”林清芬忽而从一旁蹿了出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看上去好似快临盆了,但她的神情却一如往常。
白箫不甘示弱,大声道:“你还想抵赖!那天你特意带了礼品去看婆婆,你一走,她便病倒了!你是故意要下毒害她,好以此要挟徐滨!你当初诱捕我们,将我们推入陷阱,扔进雪山山谷,我不怪你,可婆婆从小将你当亲生女儿看待,你怎么下得了手?你就不怕遭报应吗?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得逞了吗?”
林清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她不由分说从身边的一个护院腰间拔了一把刀便向白箫砍来。白箫避了两下,轻轻一推,将她推到一边。林清芬不甘心,仍想上前厮打,却被林涌泉喝住:“你一个孕妇逞什么能?快下去!”一句话提醒了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终于收起了刀,但她仍不忘咬牙切齿地对白箫说道:“她受罪全怪你!要没你这个扫把星,她早就名正言顺地当奶奶了!”
此话一出,礼堂里再次议论纷纷,林涌泉更是恼羞成怒,朝女儿瞪了一眼。林清芬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正好有两个丫头来搀扶她,她只能低着头,快步跟着丫环离开了礼堂。
此时,礼堂里已经一片混乱,连郑县令也有些疑惑了,他问林涌泉:“林庄主,令爱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郑大人,她可能是得了失心疯,因她丈夫在新婚之夜突然暴毙,所以最近常犯病。”林涌泉对郑县令倒是很恭敬。然而,那大人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回头问白箫:“庄主,你口口声声说林庄主杀了你爹娘,我倒想多问一句,他为什么要杀你爹娘?”
“因为他知道我爹查出了真相!二十年前,林涌泉杀了临沂的文镖师。文镖师是我义父的岳丈,为了查出凶手是谁,我义父特地从无锡将我爹请来,检验文镖师的尸体。我爹验尸之后,终于在十年前获得指证凶手的重要证据。他写信给义父,约他商谈。想不到,这林贼早就觊觎我义父家的财产,在义父家埋伏了奸细,那奸细偷看了我爹给义父的信后,便立即通知了林贼。于是,这林贼赶走我义父之前来到我家,杀了我爹娘。现下,这奸细被我关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若要上公堂,我随时可以将他带来,林涌泉,你可敢跟他当面对质?”白箫义正词严,本以为林涌泉会被他问住,谁知林涌泉却是一笑。
“一个贪财下人的话岂可相信?只要给他些钱,还不是你要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谁不知道你们云台山庄是宿城首富,要收买个下人,还不是易如反掌?别以为我不知道,自我休了文兰之后,你们便怀恨在心,意欲置我于死地!”
众人连连点头,都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白箫更是被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那郑县令出面打了圆场:“云台山庄在宿城一向口碑甚好,当年的徐老庄主是有名的大善人,徐庄主的为人,我也素有耳闻。我相信不管是徐老庄主,还是现在的徐庄主都不会做这种栽赃诬陷的事。”他一言既出,众人又纷纷点头,觉得有理,白箫也禁不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时,又听他问道:“徐庄主,你说林庄主二十年前杀了临沂的文镖师,可有证据?再则,文镖师既是你义父的岳丈,那应该也是林庄主的岳丈,他为何要杀自己的岳丈?”
白箫朝林涌泉望去,两人对视着,隔了一会儿,白箫才道:“我听我义父说过,当年他们玉龙山庄很穷,老庄主好赌,家产几乎全被他输光了,玉龙山庄是靠我义父的资助,才重新立起来的……而我又听我婆婆说,她爹文镖师为人颇为吝啬,所以总希望将女儿嫁给富贵人家,以他当时的境况,文镖师不会将女儿嫁给他的。我想……”白箫犹豫了一下,接下去说的一切,她自己也是猜测的,“我想,他就想因为当不了文镖师的女婿才杀了他的。他早与文兰姨妈有了私情,文兰姨妈一定也告诉过他,文镖师想将她嫁给有钱人家,但是,他很想娶文兰姨妈,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向跟文镖师提亲。他时刻注意着文镖师家的一举一动,知道文镖师在敲诈李公子,也知道李公子为了谋害文镖师,故意托镖去红筹寺,于是,他就偷偷尾随文镖师来到红筹寺……”
这时,林涌泉轻轻咳嗽了一声,郑县令温和地说:“林庄主,既然徐庄主执意要说,就让她说完吧,说完了自然会走。你若不让她说,反而让人以为是做贼心虚了。你说呢?”
林涌泉恭敬地欠身道:“好,那我就听听。”
郑县令朝他赞赏地点点头,随后对白箫道:“请继续说,徐庄主。”
白箫继续说道:“文镖师去红筹寺送镖的时候,借住在红筹寺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那客栈名叫留客停。文镖师向来吝啬,于是按他过去的惯例,他和两位镖师都住在马厩里,林涌泉到马厩里来找他谈判。他那时想,若是文镖师答应他的提亲,他便将他从李公子那里偷来的真碗给他,若是不同意,他便听之任之。那时他还不知道那只碎碗可能让文镖师被处死。然而,在言谈中,文镖师一定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林涌泉一怒之下便当场砍死了他。砍死他后,他先将文镖师的尸体藏在马厩里,随后去应付那两个跟文镖师同来的镖师。他怕他们去马厩住,会发现文镖师的尸体,便请他们住楼上的上房。谁会喜欢住马厩?那两个镖师自然欣然同意。这两个镖师一定也问起文镖师的下落,因为他们一定曾看见过他跟文镖师在一起。我猜,他当时说他看见文镖师在红筹寺的后山,于是,那两个人就被他骗到了那里,他用觉乘的刀,乘其不备,杀了他们,随后就地掩埋……”
她说到这里,郑县令打断了她的话。
“那个李公子是谁?觉乘又是谁?”
“觉乘是蓬莱派玄净太师祖的大弟子,外号绝命刀,也就是不久前被杀的姚大人。”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徐庄主,你说姚大人就是觉乘?”郑县令也是惊骇万分。
“正是。他之所以会选择到宿城来任职,就是因为他想找回失窃多年的绝命刀。当年林涌泉是他的邻居,因为偷看觉乘练功被发现,觉乘打伤了他的腿,他因此怀恨在心,便偷走了觉乘的刀。觉乘听出林涌泉有宿城口音,一路追寻到此,可惜,事隔多年,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偷刀贼的长相了,只知道那个贼是个四十出头会武功的男子——四十岁,会武功,男子,林涌泉样样符合!觉乘当初一定对他产生了疑心,只是因为他是庄主,身份不同,不方便将他抓回县衙试探他的武功,所以才会让徐永帮他查刀。徐永是林涌泉派到云台山庄的奸细,自然对林涌泉颇为了解。还有,我忘了说了,觉乘的弟弟也是他杀的。他跟踪我义父来到觉乘老家,后来又跟踪他们到客栈,他使迷药迷倒我义父,随后便用银子将觉乘的弟弟骗出客栈杀了,只不过尸体不知道被他埋在了哪里。”
众人沉默。
片刻,郑县令又问:“那李公子是……”
“李公子便是前些日子死去的林涌泉的宠妾,她在玉龙山庄的化名是贾秀芹,其实真名叫沈皓月,乃蓬莱派玄净太师祖最小的弟子。因为从小到大顽劣,玄净太师祖归隐时,便将她带离了蓬莱岛。想不到,她杀了玄净,而这件事不巧被文镖师获知。”白箫自上次听过觉乘跟沈英杰的谈话后,便怀疑当年的那宗杀妻案乃皓月所为。她猜想,当初一定是玄净太师祖发现了什么,因而写信给青木想告诉他事情的真相。青木与皓月从小便互有情义,作为师父的玄净一定也知道。她或许是想通过这个方法让青木对皓月产生厌恶,因而远离皓月。而皓月当然不希望有这样的事发生,为了阻止师父,她便对其痛下杀手——然而,这些都是她的猜测,再说这与义父和爹娘的案子关系不大,因而她决定将这件事一笔带过。
她道:“当年玄净太师祖曾经委托文镖师替她送一封信,谁知那封信被雨水淋了,文镖师遍寻不着师祖,便偷看了此信,这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当时因为丢失了一次镖,他不得不赔偿,因而经济上颇为窘迫,于是就敲诈皓月。皓月离开蓬莱后曾偷窃了不少财宝,便给了他一些钱,后来决定文镖师胃口越来越多,便决心斩草除根。”
她见没人打断她,便继续说道:“皓月曾经从红筹寺的师兄那里偷来一个木碗,那木碗是蓬莱派的至尊法器,一直是蓬莱派众师兄弟的争抢之物,蓬莱派还有一条戒律,谁将木碗砸坏,便将其处死。所以皓月便找了工匠来家里做碗,并将其中一个摔碎了给文镖师,让他送到红筹寺。因为没人会将一个破碗拿去送镖,她知道红筹寺的道士一看那碗被弄碎了,一定会以为那是文镖师在送镖途中不慎弄坏的,从而将他处死,这样自然就不用她动手了。可是,她没想到,早就有人盯上她了,那就是站在这里的林庄主,林涌泉!他密切注意文镖师的举动,当他发现文镖师经常跟李公子来往,自然也就注意到了她。他发现她找了人来制作假碗,还发现她在悄悄钻研碗上的功夫,这时他还不知道那碗上刻的是什么,只知道那只碗对李公子来说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于是,他就趁李公子不在家的时候偷走了它。”白箫朝林涌泉望去。
林涌泉只是冷笑一声,并不做声。
“林涌泉当年杀了文镖师后,便将他装入一个大箱子,本来预备就寄存在红筹寺附近的留客停的,结果不曾想,那日正好有红筹寺的道士到客栈,无奈,他只得出面跟对方打交道。他本来是不想露面的,结果却让对方看见了自己,他当然得杀人灭口。可那时,修善和修觉两位道士的武功在他之上,他没把握,更没办法同时对付两个人,于是,他就冒充文镖师的朋友,将那个箱子交给修善,让他带回红筹寺。那日,为了阻止两人当他的面开箱,他还请两位道士喝了酒。大概就是那时,他才从两位道士那里得知关于那只木碗的刑罚的吧,他觉得可以利用这一点,于是喝酒喝了一半匆匆跑回房,用李纯民的名字写了那封信,所以青木掌门说那封信字迹很潦草。告别修善二人后,他又快速赶回文家,将那只黒木碗放在了文兰的房间,在里面盛放了发油。”
“他为何要这么做?”一个宾客问道。
“他写那封信自然是为了家伙李公子和文镖师,他在信里指明是李纯民个文镖师合谋偷走了那个木碗。他因为担心文夫人会对丈夫的死不肯罢休,还在信里说,那只真碗在文家,这就把红筹寺的人引到了文家。那个发油嘛,是因为侮辱了至尊法器,那是要受黥面之刑的,文夫人受此侮辱,岂能苟活于世上?当时幸亏我太师父赶到,就走了文夫人,不然就真的让他的得逞了——那天,修善他们来文家要碗,他也在院子里,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只是没想到,我太师父会突然出现,救走了文夫人。我太师父为了救文夫人,临走时打伤了修善和修觉,于是趁他们还没醒,他便拿走了那只木碗。
“他那时还不知道木碗的秘密,直到碰到徐永。徐永那时候还是红筹寺的一个小道士,名叫盘月。他告诉我义父,当年到文家的两个道士因为没完成任务后来引咎自尽了。但其实,这两个人也是林涌泉杀的。林涌泉在客栈请两人喝过酒,他担心终究会被两人认出来,于是便将两人约出来。虽然他跟修善二人在文家也交过手,但当时他蒙着面,所以他们没认出他。他跟修善打过交道,知道该怎么对付修善,也许带壶酒去,就能将他骗得团团转。林涌泉,我问过青木掌门,他说两人死的时候,身上都有酒气。自尽的地方还有酱牛肉的碎屑!你一定是趁他们吃东西的时候,突然袭击的!”白箫说道。
“胡说八道!我从来没见过什么道士!”林涌泉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还没说完!你和我义父到红筹寺的时候,那里刚被洗劫过,甘傲天押走了红筹寺的所有弟子,青木掌门为了救自己的弟子,甘愿用自己交换他们,所以后来的十年他一直住在蓬莱岛。而当年引甘傲天上山的人,就是盘月,也就是后来的徐永。他将义父带到修善他们被埋的地方,义父下山去找人挖修善他们的尸体,你就跟徐永在一起。那时候,徐永认出了你,认出你曾经请修善喝过酒,也就是那时候,他告诉了你那只木碗的真正秘密。你很后悔,因为那时候,你为了从我义父那里要一笔钱,已经将那只黒木碗给了我义父。于是,你马上就决定买通徐永,让他去云台山庄当奸细,为你偷碗!后来他果真帮你偷到了那只碗,为此我义父还曾经怀疑过当年文家的镖师夏寿云和他的女儿夏幽莲!其实,是你跟徐永以及你的女儿合谋偷走了它。只可惜,那只碗是假的!那时我爹已经将木碗的秘密告诉了我义父,其实那个真碗还是我爹制作的。为了保住真碗,我爹特意为义父打造了一只几可乱真的假碗。徐永和你偷走的就是那只假碗——本来,你不知道那是假的,直到你遇到皓月。她就是当初偷了真碗的人,她又是蓬莱派的人,当然能看出来!至于,她怎么会跟你在一起,那是因为,你当初在她家转来转去的时候,她见过你,她想来想去,可能就是你偷了那只真正的木碗,于是,她便一路寻找你,最后终于找到了你。当她发现那是只假碗后,你们便狼狈为奸,共同策划然后从我义父那里取得真碗……”
“这么说,当初徐士清庄主,难道真的是被林庄主……”郑县令朝林涌泉瞥了一眼,却没说下去。
白箫摇头。
“不,我义父不是他杀的,杀我义父的人,是他现在的妻子……”白箫话音刚落,就见一块红布如一张铁盘般飞来。白箫一闪,那红布砸在了柱子上,立时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众人都惊叫起来。
“幽莲姐姐,别来无恙!”白箫喝道。虽然她知道自己不会猜错,但当一向素衣裹体,说话轻言漫语的夏幽莲,换了红妆,面如寒霜般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还是不由得心里一寒,再回头看那柱子上的刻痕,更是暗自心惊,心里又怪自己,跟她相处这些日子,竟没发现她会武功,而且功力还如此深厚。
夏幽莲冷冷地看着白箫,说道:“少夫人,你说完了没有?今日是我跟涌泉的好日子,说完就请回吧!”说着便要欺身上来。
白箫心里早有准备,她退后一步,道:“幽莲姐姐,我还没说完!你的事其实最简单~因我义父当年冤枉你偷了假木碗,你便怀恨在心。所以,当你得知你夫君张神医在为我义父看病时,便指使你弟弟在我义父每天吃的药中下毒。我义父去世前,曾经将五真碗和后半部剑招交于张神医,你杀了张神医后,便将这两样都拿去了。你趁我跟徐庆叔离开费县的时候,便偷偷去找了林涌泉,将碗上的功夫和剑招都给了他,于是他才会娶你!他娶皓月也是为了学那碗上的功夫,自从你来到他身边,他自然不再需要她了!这才是他为什么后来会对皓月的死不闻不问的原因!”
白箫以为这时候林涌泉必然又要出面说一通冠冕堂皇的话,谁知,此时他脸上的神情却阴晴不定,时而怀疑,时而恼怒。“剑招?”半响,才从他嘴里吐出两个字来,他的脸慢慢转向夏幽莲。
怎么?她没将剑招给他?
夏幽莲对林涌泉的质问置之不理,二话不说便向白箫抓来。白箫觉得这招式似曾相识,蓦然她醒悟,夏幽莲虽是用掌发力,实则却是以掌代剑,以掌点穴,掌掌都直指她的要穴。难道这就是“寒冰烈焰”的后十招?难道果真如青木所说,是以剑点穴?她心头大震之余,忽然瞥见夏幽莲眼中的冷笑,顿时悲愤满腔,她知道夏幽莲是故意打给她看的,为的就是嘲笑九泉之下的义父!
“夏幽莲!我义父当年是有错,他也非常后悔,后来一直想补偿你!”她大声道,一边挥动银箫抵挡住她的掌风,她感觉夏幽莲的内力如洪水一般猛烈,但猛虽猛,却稍纵即逝,显然是后劲不足。没错!她一定是练了烟霞功,打碎别人的同时,也打碎了自己!她当下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随后气聚丹田,八仙功的口诀自然而然地飘过脑际。她只觉得体内有个火球正沿着她的任脉快速向上,到了胸腔时,又忽然兵分两路冲向她的两个手掌,刹那间,银箫变得滚烫。她随手一挥,只见一缕红绸向后飘去,再一看,夏幽莲已经退到了十步之外。
“徐玉箫,你使的是什么邪功?”她脸色惨白,恶狠狠地问道。
白箫道:“这便是专压你那烟霞功的八仙功!我且告诉你,那木碗上的功夫都是害人害己,真正绝艺早就由玄净太师祖传给青木掌门了!”
“徐玉箫!”林涌泉大喝一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林涌泉,你处心积虑,费尽心机,杀了这么多人,学到的是假功夫!五真碗的意思就是无真碗——你可觉得最近肺部不适?”
林涌泉顿时面如土色,他再次朝夏幽莲望去,后者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徐玉箫!”她瞪着白箫道,“你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我就不信,我的烟霞功斗不过你的什么八仙功!”
“那就试试吧,你的烟霞功只能杀死小青这样的小丫头!夏幽莲,你因为怕小青把你偷偷练功的事说出去,便杀了她!”白箫一边说,一边将一只手套戴在右手上,还没等把话说完,便朝夏幽莲扑去,一掌朝她胸口打去。夏幽莲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待她想用“寒冰烈焰”的掌法还击时,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白箫已经向她腰间踢来。她快速躲闪,不想身后便是一根大柱子,她一时未留意,后背竟重重撞在柱子上。白箫以银箫挡开她的左手,将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死死压在她的右手上,只听“啊——”的一声惨叫,白箫已经飘然落在几步之外,而夏幽莲,虽仍站着,但步履踉跄,且右掌上也是鲜血淋漓。
“徐庄主,你这是……”郑县令惊呼。
“徐玉箫,你竟使用暗器!”夏幽莲朝白箫喝道,这时就见白箫又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白纸来,“你想干什么?”她狐疑地问道。
“是啊,徐庄主,你想干什么?”郑县令也问。
白箫只当没听见,她蹲下身子,将白纸平平铺在地上,随后将戴着手套的手压在那张纸上,顿时,白纸上出现一个纹路清晰的血手印,接着,她又从衣服里取出另一张白纸,铺地上。两相对比了一下后,她对郑县令道:“郑大人,请过来一下。”
郑县令正闹不清她在做什么,连忙走了过去。
“郑大人,你瞧这两个血手印,可有不同?”她问道。
郑大人看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似乎并无二致。”
白箫又将两张白纸递给身后的几个宿城掌柜,道:“请诸位仔细对比。”那几个掌柜都很感兴趣,一接过纸,立刻认真地对比起来。这时旁边的人也挤了过来,后面还有人喊,“徐庄主,是什么东西?也拿给我们看看。”
“好啊,大家都看一看。”白箫点头道。
夏幽莲疑惑地盯着那两张在宾客之中传阅的纸,温白箫:“你在耍什么花招?”
“幽莲姐姐,稍安勿躁,马上就会有定论。”
没过多久,喜鹊庄的周掌柜将那两张纸又送到了白箫的手里。
“大伙都看过了吧,可有结论?”她问周掌柜。
周掌柜下意识地朝身后的众人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地说道:“徐庄主,我们都看过了,确实如郑大人所言,两者并无二致,一模一样。”
“多谢。”白箫微微一笑,收起了那两张纸,又从衣服里掏出一个东西,她高高将它举起,晃了晃道,“这两张纸,一张便是我刚才从林夫人手上所得的掌印,另一张则是从这张人皮上拓下来的。”
“人皮?”众人都惊恐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白箫的目光重新落在夏幽莲的脸上。
“小青死的身后,胸前有个掌印,我就依这掌印缝了这手套,我在手套的外面缝满了小刺,只要将此采集到的血掌纹,跟小青胸前的掌纹相对比,若是相同,便说明——你,夏幽莲便是杀死小青的凶手!”
礼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除了小青,你家原来的丫头小红,也是你杀的。”白箫继续道,“你杀你丈夫张神医的时候一定是让她看见了,于是你就杀人灭口!除此之外,你还毒死了文兰姨妈,因为你想当林涌泉的夫人!其实,皓月在临死之前,也已经被你下了毒!你想她死,是因为当年是她杀了你父亲!我说的对吗?”
夏幽莲咯咯笑起来,忽然又止住,说道:“皓月这贱人,如果不是她,我便不会嫁给张志中这老匹夫!她死了活该!”接着她双手叉腰,语气温和地问道,“只不过,少夫人,你怎知道是我杀了文兰?”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礼堂里每个角落都传来惊慌失措的议论声。这时,郑县令又道:“林夫人,如此看来,你是承认自己杀了人喽?”
夏幽莲侧过头,妩媚地看着他道:“承认了又如何?你们以为,除了你们还会有别人知道吗?为什么不回头看看?”
白箫朝后望去,原来礼堂的门早已经关上了,四周的窗户也都已经被锁了起来。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啊?”有人叫了起来。
“林涌泉,你想干什么?我们可是来喝喜酒的。”
“林涌泉,我们可是没招你惹你啊!”
礼堂里不断冒出质问声。
林涌泉置之不理。
夏幽莲则冷笑着注视着白箫:“你们要怪,就怪这位徐庄主吧。是她把你们带进了鬼门关!等一会儿,这里就会被灌满毒气,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哎呀,徐庄主!你可把我们害苦啦。”
“林庄主、林夫人,放了我们吧,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听到啊。”
有人抱怨,也有人央求起他们来,夏幽莲脸色一变喝道:“住口,不许吵!——少夫人,你说,你怎么知道是我杀了文兰?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她说到最后,口气都变得跟过去一样温柔,白箫听了却只觉得不寒而栗。
“因为这个。”白箫掏出一个白色的东西,扔给她。
她接住一看,却没想明白。
“这是一块奶片。”白箫道。
“对。”
“我是在树上的鸟窝里找到的。那是你图谋杀害香芹不成,逃跑时留在泥地里的,鸟发现后,便将它叼到了鸟窝里。”还没等旁人提问,白箫便又说了下去,“你之所以要杀香芹,是因为香芹认出了你,你投靠林涌泉之后,便假扮新来的丫头,服侍文兰。你先撺掇文兰给皓月送去银耳羹,你送去的时候,在银耳羹中下了毒,原本是想一石二鸟,同时将两人都除掉的,这样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当夫人了,可谁知,这事让皓月发现了,于是你逃走了。你在林家的时候,为了让别人认不出你,故意涂黑了脸,在脸上还贴了痣,到了云台山庄才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可香芹还是认出了你。你怕她将此事告诉别人,便想杀人灭口。可惜恰好那天另一人也要杀香芹,那是我们布的局,原是想抓他,没想到与你不期而遇!你写信故意将我们引向徐永,暗示他意图要杀你,可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你已识破了他的身份。他是在你面前跟鸟说过话,但不知道你会联想到过去的那件鹦鹉案。那他的身份你是怎么知道的?当然,你也猜出了几分。但是,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告诉你的。是谁呢?自然是你现在的夫君林涌泉!后来我想到,我再遇到你时,你提过,我曾掉入小长白山险些丧命。但是,我们是去林家偷袭,林涌泉也是偷偷暗算我们,双方都没将事情外泄,我也没告诉过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掉进了小长白山的?那只能是林涌泉告诉你的。还有,我第一次遇到你时,你家有个西洋镜,就放在床上,显然是你常用之物,那是用来看小字的。你看什么东西需要它?当然是木碗上的功夫!”
“那这奶片是怎么回事?”郑县令又问。
白箫现在倒有点佩服他了,明明知道威胁就在眼前,却依然如此镇定。
“我记得夏幽莲是在文兰姨妈被杀后第二天早晨走的,当天中午的餐桌上有鲍螺,鲍螺是什么周掌柜应该知道。”
喜鹊庄的掌柜站了出来,他惊魂未定地说:“既然徐庄主要我说,我就说说吧,那鲍螺在我们店里的名儿叫酥油泡螺,因为它的模样像螺蛳,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它出自西域,是一种用乳酪和蔗糖霜做的小点心,入口即化,乃上方佳味也。因这点心用的乳酪在我们中原是难得之物,所以,我们店也是偶尔为之,知道的人不多,会做的人则更少。我还记得,当年我们店里也只有一位师傅会做,他姓高,如今早就告老还乡了。他当年在店里收过一个徒弟,如今在宿城,也就只有这个徒弟一人会做鲍螺了。”周掌柜怯生生地朝夏幽莲看过去,“那便是如今的林夫人。”
白箫向周掌柜躬身致谢,“多谢周掌柜。”随即又道,“那天既然咱们山庄的餐桌上有鲍螺,那一定便是夏幽莲做好的,因为整个宿城,也只有她一个人会做这道点心。就是那天早晨,在厨房里做点心的时候,她无意中听到了香芹说的话。”白箫回眸注视着夏幽莲,她至今难以相信,眼前的她就是不久之前那个婉约柔弱,风一吹便会倒的素衣美人,“我想,你一定是因为听香芹说话听得太认真了,所以没注意自己将一块乳酪弄在了地上,也没注意自己一不留神踩在了上面。乳酪本身有一定的粘性,如果不刻意将它剥掉的话,它就会一直粘在鞋底。除非,你走得特别急,鞋底和泥地摩擦得厉害,它才会脱落下来。那天你杀香芹不成,因为怕被我姥爷追上,就跑得飞快,结果那块乳酪因为鞋底的摩擦便掉进了树丛,后来有只鸟发现了它,便将它叼进了自己的窝——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夏幽莲还在笑:“真是异想天开!早上鞋底粘了乳酪,到半夜才掉下来!你走几步试试看,如果鞋底粘了乳酪,你多久才能发现!”
“我几时说过,你逃跑发生在半夜?”
夏幽莲脸上一呆,白箫又道:“没错,你是半夜去杀香芹的。所以,香芹没有看错,你就是那个代文兰姨妈给皓月送银耳羹的丫环。你那天晚上端来的那碗药,本来是想害死皓月的,因为文兰已经被休,她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威胁了,可是没想到,那天皓月逼迫文兰姨妈喝下了那碗药,结果死的却是文兰姨妈,这对你来说是个意外。所以,如果那晚皓月没有被青木掌门带走的话,我相信你还会在山庄待几天,直到你把她除掉为止。我没说错吧?幽莲姐姐——你又笑什么?”白箫第一次觉得夏幽莲的笑脸如此丑陋,像一只揉烂的面具。
夏幽莲笑着摇头:“鞋底的乳酪……”她道。
“怎么,我说错了吗?”
“既然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就不妨告诉你两件事:第一,那乳酪是被我扔在草丛中的,正如你所说,我在做鲍螺的时候听见了香芹的话,于是一不留神,将一块乳酪弄到了袖子底下,我一直没发现。晚上我去杀香芹返回的时候,沈英杰跟在后面,实在讨厌,我便想从袖子底下拿暗器,这时才发现它。于是,我便将它抓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没想到,这块小小的乳酪,竟然让你发现了。”
“可是,有一点我想不通,为何那只鸟留着那块乳酪?文兰夫人被害也是三四天之前的事了吧?那鸟将它衔回去,为何不马上吃了它?”郑县令道。
“那只鸟大概也是刚发现它不久吧,且那块乳酪较大,恐怕一时也吃不了它。”白箫答道,又问夏幽莲,“这第二件事是什么?”
“想杀皓月的人可不是我,”她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林涌泉。
“林涌泉,原来是你想杀皓月!其实你从头到尾,就只是想从她手里获得蓬莱派的武功秘笈,对不对?”白箫朝林涌泉喝道,“当初你不认识她的时候,便嫁祸她,等她来了,你以为她会把真碗带给你,便假意帮她掩盖罪行,其实你全是为了自己!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让皓月动手弄瞎陈掌柜的眼睛,也是为了你自己!你怕陈掌柜发现你的琉璃戒不见了!因为只有陈掌柜才知道这件事,也只有他才认得那只戒指!如果他在,他还会发现自从文镖师的案子出了之后,你就再也没戴过那枚戒指。”白箫说到这里,伸出左手,将大拇指上的戒指亮给他看,“这是我在留客停的马厩夹缝里找到的,你杀死文镖师的时候,那只戒指就在文镖师的手心里,他被杀的时候,曾紧紧抓住过那只戒指,因而戒指的花纹就留在了他的手掌之中!后来他用右手抵挡你的刀,结果四根手指被砍断,戒指就从手里落了出去,掉进了马厩的夹缝里,我料你也找过,只是没找到。这就是当年我爹找到的证据!我爹把这个花纹刻了下来!幸亏没有将它留在自己的家里,不然就被你这厮拿走了!”她脱下戒指,和竹片一起都递给了郑县令。
郑县令仔细对比了两者,还给了她。
“可是,文镖师在临死之前,手心里怎么会握着他的戒指?”郑县令又问。
“他既然是提亲,自然要拿点值钱的东西给他看,那琉璃戒可能是他当时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是不是,林涌泉?”白箫昂然问道。
林涌泉没回答,夏幽莲却道:“涌泉,何必跟他们啰嗦,快快解决了他们,免得误了我们的好时辰。”
“也好,今日诸位既然来到敝庄,就不要回去了。”林涌泉不紧不慢地道来,,口气中有阵阵寒气吐出,寒气中夹杂着一股刺鼻的怪味,武功较差的人尚且禁受不住,更别说那些不会武功的人了。刹那间,礼堂里便倒了一大片,白箫知道那是木碗中的另一门功夫,当即闭住气息,退后三步。
礼堂内已是大乱,从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来,白箫认出他是南街一个商铺老板,他怒道:“姓林的,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今日竟想用毒气取我性命,我跟你拼了。”他握紧拳头想要去打林涌泉,却被林涌泉轻轻一推,弹了出去,眼看他要撞到那根大柱子上,白箫立刻飞身过去扶住了他。
那人惊魂未定,只得连连称谢。
郑县令此时则掩鼻问道:“林涌泉,你使的这是什么邪功?”
“他使的是蓬莱派的三煞功之一,蚀骨地煞功,只要将此寒气吸入心肺,便会盲目失聪,筋骨寸断,心肺俱裂,顷刻之间,七孔流血,性命难保。”夏幽莲得意洋洋地说,她话音刚落,已经有人抱住胸膛喊起疼来,也有人骤然倒地昏死了过去。喜鹊庄的周掌柜是宾客中年纪最大的,又离林涌泉颇近,白箫看见他的鼻孔之中已经流出血来,连忙拖着他,将之拉到礼堂门口,让他坐倒在地上。众人也是纷纷退后,只求离林涌泉越远越好。
林涌泉面带微笑,目光盯住白箫。
“徐玉箫,我当年没在白志远家找到你,让你逃过一劫,算你命大。今天,你既自己撞到我手里,就拿命来吧!”说着又运气,准备喷蚀骨地煞气。
白箫哈哈一笑:“林涌泉,你十年前没能害死我,十年后还想喷死我吗?你有地煞气,只管喷,我徐玉箫如若躲避,就情愿在你手里领死!”说罢,大踏步上前。
白箫记得青木说过,蓬莱三煞功中的烟霞功、蚀骨地煞功、烈火功,无论哪个,都是害人害已,每运功一次,便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的损伤,如果连续运气,真气一旦接不上,一旦岔气,还会有性命之忧。她自有一元功护身,可保周全,可林涌泉就不同了,他只知泻,不知补,除非能在三招之内将她击毙,否则,要论耐力,他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好个不怕死的!来吧!”林涌泉高喊一声,长剑挥出,朝白箫的眉眼处刺来。白箫将银箫向前一挡,说道:“你对我恨之入骨,这且罢了,众位乡邻好心业参加你的婚礼,还送了你礼金,你岂可赶尽杀绝?不如放他们离去。”白箫说话间已经挡了林涌泉三招,那三招几乎招招致命,稍差毫厘,她便会被伤及要害,幸亏她之前练过轻功,闪避之快令她自己了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