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箫声咽》》 · 鬼马星 · 2026-07-26
徐士清瞄了徐永一眼,道:“李掌柜确实跟我提过亲……”
“那您……”
“听庄主把话说完!”徐庆斥道,说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士清。
白箫意识到他们在说一件对徐永来说非常重要的事,而且,这事还得有庄主伯伯做主,她也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徐士清。
“我还没答复他。我已经让夫人去问云香了,如果她愿意,这事就这么办。云香也不小了,二十岁了,腿也不好,这样的归宿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可李掌柜已经五十了。”徐永道。
徐士清注视着他,隔了会儿,道:“徐永,我还没答复李掌柜,你若想娶她,就直说。可有一样,你听清楚,你得说服云香,听说她已经同意了。”
“她同意了?”徐永似受了打击。
徐士清笑了笑道:“你若能说服她嫁给你,我便给你做主,让你娶她。”
徐永听到这句,面露喜色,忙躬身道:“小的谢谢庄主。”
喜鹊庄的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待九香包子上来,徐士清已经再也坐不住了,让掌柜的打了包,便领着白箫回家了。
一路上,他脑子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门锁明明没坏,贼人是如何进入书斋的?他已经仔细检查过,书斋的四壁和窗子都完好无损,没有破窗而入或凿壁而入的可能。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此人也有钥匙。可这钥匙只有他一人有,而且总是随身带着,这贼人如何能拿到?
他反复回想,昨夜至今日晌午之间自己所到之处,唯有在梅花厅时曾让人有可乘之机,因为要给徒弟们示范动作,他曾脱下外衣,而那把钥匙就在外衣的内袋里。
当时,梅花厅只有他跟五名弟子,还有一个端茶的丫头芙蓉在。芙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梅花厅,那几个弟子中只有大弟子展鸿飞和徐滨离开过,两人都是去小廊,他没跟去看,但是想必不会有假,而且总不可能是他们两人偷了钥匙。那还会有谁?
他蓦然想起,夏幽莲曾经来过梅花厅。她是来叫林清芬去试新衣服的。后来过了好久,林清芬才回到梅花厅。最近文兰住在山庄,她跟文蕙两人最大的乐趣就是给各自的孩子制衣做鞋,所以林清芬经常练功练到一半就被交出去。文蕙也想让徐滨去试衣,但被徐士清训过后,就再也不敢了。至于林清芬,虽是师徒关系,可终究是亲戚,又是个女娃,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夏幽莲来过,夏幽莲来过……
尽管,他很不想把什么事都怪在这个单薄柔弱的小女孩身上,但他还是禁不住会想起一个月前发生的事。
那天展鸿飞练功练到深夜,肚子饿得不行,便摸到厨房去找吃的。当时厨房里只有夏幽莲一个人,她正在蒸点心。展鸿飞问她锅里的点心是给谁做的,她说那是给庄主做的夜宵。展鸿飞向她要两个充饥,夏幽莲用筷子夹了两个给他。没想到,展鸿飞才吃了两口,当夜便闹上了肚子,连泻了十几次。时候,文蕙一口咬定自己从没让夏幽莲做过什么夜宵,厨房的大厨也说没让她做过。夏幽莲先是说厨房的女厨工秀莲让她做的,后来又承认她自己看见庄主每天在书斋忙到很晚,怕庄主半夜肚子饿,就特意做了点心。她还说,那点心是她最近在喜鹊庄跟一个西域来的师傅学的,她想做了给庄主尝尝鲜。徐士清知道她近来在喜鹊庄当学徒,也知道新来了一个点心师傅手艺很好,会做西域的点心,那次展鸿飞吃坏肚子的便是西域点心鲍螺。按照夏幽莲的说法,展鸿飞之所以会拉肚子,是因为他吃不惯鲍螺的乳酪。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是文蕙压根儿不信她。徐士清也不信,自白志远被杀后,他便如惊弓之鸟,总觉得身边危机四伏。
“我、我看庄主每天在书斋忙到未时,我怕庄主饿,所以、所以……”夏幽莲说话时还流着泪,当时他听了只觉得她在故意讨好他,现在回想起来,却不由得浑身汗毛倒竖。她的话告诉他,她一直在观察他,他在书斋待多久,她就等多久。
然而,他不相信到梅花厅去偷他外衣里的钥匙,又用这把钥匙打开书斋门,偷走他放在瓷瓮里的五真碗,会是她一个人干的。她才十三岁。
她当然也不可能是杀死岳父的凶手。
可她既然偷走了五真碗,就表明她跟凶手必有关联。
徐士清蓦然想起了夏寿云。
这个误事的酒鬼这些年到哪儿去了?
其实说来说去,酒鬼是最好装的。
夏寿云武功高强,以他的功夫,恐怕岳父也不是他的对手。
假如,他假装醉酒,故意不跟岳父一同上路,可接着,又偷偷跟上岳父,来个背后突袭[qinkan.net奇`书`网]岳父自然不会防备……
她的女儿在山庄,随时可将府里的情况告诉他……
他会不会偷偷回来过,只是没人知道?
如此说来,那白志远夫妇难道也是……
徐士清觉得犹如一脚踏进了冰窟,霎时浑身冰凉。
11.鹦鹉之死
那日下午,徐士清把自己关在书斋,一方面,他在考虑如何处置夏幽莲,所谓抓贼抓脏,他徐士清若处罚人岂可无凭无据?另一方面,他在思考张仵作来信中提到的事。今天中午从李妈妈篮子中拿回的信正是无锡张仵作寄来的。
在心中,张仵作简单说明了白志远夫妇的死因,跟他判断的相差无几。二人是被带毒的尖刀刺死的,而尖刀所刺的部位皆为要害,所以死因可说,“半是毒杀,半是刺杀”。张仵作检验了刀上的毒液,根据他的说法,“此物毒性不明,疑为孔雀胆制成,剧毒。可顷刻要人性命”。张仵作还告诉徐士清,犹豫官府的衙役没有在白志远的屋内发现钱财银两或金银首饰,而屋里又被翻得乱七八糟,所以最后官府认定此案为劫财害命案。目前,白志远夫妇的尸体已按徐士清的嘱托安葬于无锡郊外。
得知白志远夫妇已经得到妥善安葬,徐士清略感宽心,但是,当他看见信封里的另一件东西时,放下的心不由又提了起来。
那日他离开无锡时,曾单独请张仵作吃过饭,在席间,他向张仵作赠银三十两,恳请其帮忙查找白志远房中的信件或手稿。这次张仵作随信寄上的便是一份“手稿”,说是手稿,其实只是一张烂纸而已。据张仵作说,它掉在白志远的里衣内层,若不是检验尸体时需脱掉死者的衣服,恐无人会发现。
那张纸虽破,但上面的字却十分清晰,只见上面有人用小楷写着几行小字:“十九,碗于两日前完工。下午有人来访,红衣,茉莉香味,未谈三句,便知其真面目,多年不见,已长大成人,虽锦绣依然,却已不似当年。细想前日子夜,有人自屋顶走过,窸窣之声犹在耳边。”下面似乎是第二天写的,“二十,请风水师来铺子,曰方位不好,不利生产,提出搬家,妻应予。今日将碗寄出。”
虽说事隔多年他已经不记得白志远的笔迹了,但还是很肯定这就是白志远所写。
从这短短几句话不难看出,那是白志远十年前写的。寥寥数语似说明了当年他突然不告而别的原因:他觉得自己身处险境。在他搬家之前,有个穿红衣、抹茉莉香膏的人去找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易容,但看来是没有,三言两语之后,白志远便已认出对方是谁,从后面的文字看,白志远多年前见过此人、那时此人还是小孩,如今已长大成人。毫无疑问,白志远定在这次跟“小朋友”的短暂会面中嗅出了危险将至的味道,于是第二天便匆匆忙忙找来风水师,蛊惑妻子搬家。
为何这张烂纸会掉在白志远的里衣里?只有一个可能,是白志远自己放进去的。那么,他为何会在临时之前,将这十年前所写的纸片塞入里衣?莫非这凶手跟他过去认识的“小朋友”有关?而白志远给他的心中,曾问过他,“岳母可曾有用茉莉香膏的习惯”。岳母从不用茉莉香膏,那白志远信上提到的,茉莉香膏,跟他从“小朋友”身上闻到的“茉莉香味”是否有关联?难道白志远是想说,杀死自己的凶手就是他这个“小朋友”?而这个“小朋友”跟岳父的死也大有关联?
徐士清猜想,这个“小朋友”多半是女人。因为只有女人才会用什么茉莉香膏之类的东西。
难道岳父还会跟什么女人有瓜葛?对此,徐士清实在难以想象。
岳父向来老实巴交,为人又十分节省,据文蕙说,他平日出镖,若是路过客栈,他和镖师们向来只住价格最低廉的房间,有时就住马厩,有时甚至连店都不住了。干脆在破庙里将就一宿,拿吃饭来说,也是能省就省,如果能吃干粮就绝不会上饭馆。如此节省道几乎吝啬的岳父,难道会瞒着岳母在外另结新欢?他觉得根本不可能。
“嘿,它飞到这儿来了,它飞来了——”
“抓住它!抓住他!”
“快!它快飞走了!”
书斋外面响起一片嘈杂声。徐士清听出其中一个说话的是儿子徐滨,另一个好像是林清芬。他打开门,果然看见林清芬和徐滨两人正在园子里。两人均仰头望向树的顶端。林清芬的手里拿着一个捉蝴蝶用的网兜,徐滨则双袖卷起,看似准备爬树。
是两个孩子,不好好在梅花厅练功,怎么上这儿胡闹来了!
“滨儿,你在干什么?”徐士清喝道。
“嘘!爹,别说话!”徐滨转身竟然朝他挥挥手。
林清芬朝树上指指,轻声道:“姨夫,我们再捉鸟。”
捉鸟?徐士清听不懂了,他顺着两个孩子的目光朝树顶望去,就见一只绿毛红嘴的鹦鹉正昂着头站立在一根树枝上。“呱——”它怪叫了一声。徐士清认得这只鹦鹉,它是妻子文蕙的宠物,养了有半年了,名叫欢哥,当初也是生意上的朋友送的,因为这欢哥聪明伶俐,会学说人话,所以文蕙对它极为宠爱。奇怪,它怎么会飞到这儿来了?
徐士清正想问问徐滨,却见儿子已经蹑手蹑脚地爬上了树,他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虽说这树不高,可他毕竟年纪小,轻功也没连横,若一不留心从树上摔下来,难免跌伤,想到这里,他就忍住没叫儿子。
“滨哥,你小心点啊。”林清芬在树下担心地提醒道。
“嘘!别出声!”徐滨轻斥道。
徐士清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只见那只鹦鹉昂头站在枝头,东张西望,好像在巡视周围的环境,全没意识到有人正在悄悄靠近它。“爹——”它忽然叫道。
咦,它在说什么?徐士清感觉它好像在说话,好像叫的还是一声“爹”。他侧耳倾听,那鹦鹉又叫了一声,“爹——”后面还有三个字,他一时没听清。这事,徐庆走了过来。
“庄主……”
他立刻打手势让徐庆别说话,徐庆识趣地闭上了嘴。
“爹——呱呱呱!”鹦鹉又叫道,最后的那三个字还是听不清。
徐滨已经离鹦鹉越来越近了。徐士清向院子里跨出两步,竖起耳朵听,“爹——”鹦鹉叫道,“我来了。”是“我来了”?它说的是这几个字吗?徐士清还想听听清楚,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扑打翅膀和枝叶晃动的声音,接着是林清芬懊恼的叫声。
“啊,它飞走了!”
徐士清抬起眼睛,果然看见那只鹦鹉展开翅膀朝内院飞去。
“哎呀,滨哥,它真的飞走了,快追啊!”林清芬惊慌地嚷道。
“你叫什么呀!就知道瞎嚷嚷!”徐滨不耐烦地顶了一句。他从树上慢慢爬下来,爬到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砰的一下稳稳跳到地上。
“那怎么办啊?那鸟飞走了呀……”林清芬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随即又耍起赖来,“不管,滨哥你说过,要帮我把它抓回来的!”
“你没事干吗去开鸟笼?这下可好,鸟都飞走了!要是真的弄丢了,看我妈骂不骂你!”徐滨懊恼地朝地上跺了两脚,说完话,才注意到父亲正看着自己,连忙躬身施礼,“爹。”
徐士清适才听他们说话,已经明白了八九分,终是那林清芬一时顽皮打开了鸟笼,结果欢哥就此飞了出来,在园子里乱转,而眼下,徐滨正帮她抓鸟归笼呢。文蕙平日很喜欢这鸟,若它真的飞走了,那她一定会很伤心,到时候可能还免不了茶饭不思,徐士清想到这里也觉得麻烦,便对儿子说:“别耽搁了,快去把你妈的欢哥追回来!”
“是!孩儿这就去。”徐滨朝内院冲去,一边还在抱怨他表妹,“你没事干嘛惹欢哥?它几时得罪你了?”
林清芬跟在徐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忽道:“啊,它在那儿!”
“快追!”徐滨喝道。
转眼之间,两个孩子消失在书斋外面的庭院里。徐庆这才走上前。
“庄主。”
“进来说话。”徐士清回身走进书斋,徐庆尾随而入,在他身后小心地关上了书斋的门。“我让你查的事,可是有消息了?”徐士清问道。
徐庆道:“我问过几个换班的护院,他们都说,有两个人来过书斋,一个是李妈妈,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篮子,还有点鬼鬼祟祟的。护院的徐亮拦住她,问她想干吗,她说是给少爷送点心的,徐亮见篮子里是有一碟子点心,就放她过去了。”
“还有一个是谁?”
“是两个人。夏幽莲和林小姐。”
徐士清心中一凛。
“她们两个?”他是记得她们离开过梅花厅,可从梅花厅到文蕙的屋子,根本不需要经过书斋旁边的通道,她们如何会经过这里?
徐庆道:“她们两个经过这里的时候,恰好是徐永和徐亮当班,他们两人都说,当时林小姐不知什么缘故在生气,她骂夏幽莲是害人精,还叫她离她远点,所以两人是一前一后离开书斋的,林小姐走在前面,夏幽莲跟在后面。后来,林小姐跌了一跤,她怪夏幽莲故意绊倒了她,就气呼呼地一个人走了。”
“她一个人?”
“我已经问过了,都说她是一个人回夫人房里去的。”
“那夏幽莲呢?”
“林小姐不要她跟着,她后来大概自己回厨房了吧。”
“她有没有折返回来过?”
听他这么问后,徐庆沉吟片刻才道:“我问过徐永和徐亮,他们两人都说不清。”
“什么叫说不清?”徐士清听得有些生气。
徐庆解释道:“他们只顾着林小姐,没注意她。林小姐当时摔了跤,徐永和徐亮陪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所以……”
“所以当时书斋里一个人都没有,夏幽莲就可以随时进来。”徐士清只觉得最后那句话是从自己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都透着寒意。
徐庆听他这么说,大惊道:“庄主何出此言?书斋可是丢了什么东西?那夏幽莲,我看也不像个阴险小人,虽说她父亲有点那个什么……可她……旁人都看在眼里的,她做事勤快,人也老实,又要干活,又要照顾弟弟,天下哪去找这么聪明懂事又贤惠的女孩?我是嘴笨不会说话,可庄主,您可得想仔细了呀……”
徐士清现在哪还听得进这些话,怒道:“废话少说,去把她叫来!我倒要看看她有多能!”
正在说话间,忽听书斋外面有人敲门。
“伯伯,伯伯。”是白箫的声音。
“师父,师父在吗?我是鸿飞。”那是大弟子展鸿飞的声音。
徐庆忙上前打开了门,徐士清还不及开口问话,两个孩子就慌慌张张地扑了进来。
“伯伯,伯伯,不好了……”白箫的小手扯着他的衣摆拼命把他朝外拉。
“箫儿,你这是怎么啦?”徐士清喝道。
展鸿飞代她回答道:“师父,欢哥死了。”
“什么?欢哥死了!”徐庆大声道。
徐士清也是大吃一惊,他刚才还看见它在枝头趾高气昂地叫唤,怎么一会儿的工夫,突然就死了?忙问:“它怎么死的?是不是被徐滨弄死的?”他猜测一定是儿子捉鸟时,方法不当,下手太重,结果鸟是抓到了,可鸟脖子却给弄断了。
哪知展鸿飞却道:“不是被二师弟弄死的,是被徐永。”
“徐永?他怎会弄死欢哥?”徐士清越听越糊涂。
展鸿飞道:“我也不清楚,就听林师妹说,她跟二师弟两人奔到厨房的时候,那只鸟已经在地上抽搐了。我和小师妹赶到时,它刚死。徐永说,是他喂欢哥吃了米饭团,欢哥才胀死的,这会儿,他说他要去师娘那里请罪,然后请师娘发落。”
徐士清听到这里,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道:“既是徐永弄死的鸟,他又愿意到你师娘处领罪,那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白箫和展鸿飞两人面面相觑。
“伯伯,伯母若知道是徐永杀了鸟,她会怎么处置他?”隔了会儿,白箫问道。
“你师娘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顶多责怪几句,扣半个月工钱。这鸟再聪明,也是只鸟,我过几天再托人给她弄只来,她就把欢哥忘了。好了,你们先回去,师父现在有事要忙,没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眼下,他可没兴趣管什么鹦鹉。
可白箫仍拉着他的衣摆不松手:“半个月的工钱?那也是挺大一笔钱吧,徐永哥哥真可怜。可是,伯伯,那只鸟一点不像胀死的,它的肚子是扁的。”
这句话引起了徐士清的注意。他本想快点把这两个孩子打发走,现在听到白箫这么一说,他倒迟疑了:“它的肚子是扁的?你会看吗,箫儿?”他知道她是白志远的女儿,可她才六岁,她真的有本事分清不同的死因吗?
听了他的话,白箫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过去养过鸟,其中有一只叫小花,它就是胀死的。我喂它吃了五条蚯蚓,它就死了,我爹说是我喂得太多了。后来,爹把小花的身子剖开,找到一整条蚯蚓在里面,小花根本没吃掉它,小花吃得太饱了,小花死的时候,它的肚子就圆鼓鼓的……”
眼看着白箫说着说着要哭了,展鸿飞像个大哥哥般拍拍她的背道:“小师妹,你别难过,你说欢哥不是胀死的,它又是怎么死的?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再跟师父说一遍。”他用鼓励的眼神看着白箫。
白箫“嗯”了一声后,说道:“伯伯,我觉得,欢哥是被毒死的。”
毒死?徐士清觉得背脊一凉,忙问:“你怎么知道它是被毒死的?”
“因为我看了它毛里面的皮肤,是青黑色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毒,但是被毒死的动物就是这样的,我爹给我看过的……”白箫又央求道,“伯伯,徐永哥哥只是随手拿了厨房的饭团给欢哥吃,他不是故意的。你跟师娘说说,就饶了他吧,别扣徐永哥哥的钱了。他还想跟云香姐姐成亲呢!他要是没钱怎么成啊!”
白箫虽年幼,但话却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徐士清想,她说的这些都是白志远从小教她的,那必定没错,看来这鸟八成就是被毒死的。这时他耳边又想起刚才欢哥飞走时,嘴里喊的那句话,“爹,我来了”,因为距离远,他当时使劲听,才听清它在说什么。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鹦鹉学舌,这句话总是它从人那儿学来的。它是跟谁学的呢?
爹,我来了——
蓦然,他脑中闪出一个人影来,夏寿云!
他当即站起身,“走,我们去看看。”他对白箫和展鸿飞道,不过,他要去的不是厨房,而是文蕙的屋子。
文蕙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个簇新的小竹篮,欢哥就僵硬地躺在里面,文蕙一边拭泪,一边不时用手轻轻触碰欢哥翠绿凌乱的羽毛。徐永低着头,垂手立在屋子一边,徐滨和林清芬两人则缩在文兰的身后,两人均神情黯然,目光呆滞。徐滨直到看见徐士清时,才眼睛一亮,叫了一声爹。
文兰看见徐士清进门,连忙起身让座,一边对文蕙道:“姐姐,姐夫来了,你就别伤心了,这事就让姐夫做主吧。”
“什么做主不做主的,他肯定会说欢哥不过是只鸟,死就死了吧!”文蕙恨恨道,“欢哥虽是只鸟!可它就跟我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徐士清听出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他懒得理会,径直走到文蕙跟前,拔了她头上的银簪,朝那竹篮里的欢哥刺去。
“你想干什么?”文蕙顿时惊呼起来。
“姐夫!”
“爹!”徐滨也叫道。
徐士清对他们的大呼小叫置之不理,随手将那银簪从欢哥身上又拔了出来。那只鸟本来就轻,被他这么不管不顾地捅来捅去一折腾,单薄的身体凄凄惨惨地掉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你是不是故意要跟我作对?”文蕙伤心地捡起地上的欢哥,轻轻拂去它身子上的灰尘,说道,“我知道你对手下人好,可好也得有个分寸,总得赏罚分明吧。你说,这厮该怎么罚?”她指着垂手立在一边的徐永问道。
“你说怎么罚?”徐士清看着发黑的银簪反问道。
“我看哪,扣他一个月工钱,打一顿,再赶出门!哼!”文蕙咬牙切齿地说。
“一个月的工钱,那不是很多吗?伯母好狠呢!”白箫插嘴道。
文蕙瞪了白箫一眼,白箫吐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徐永躬身对白箫道:“二小姐,小人做错了事,理当受罚。”
“可是你……”白箫想说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眼光朝徐士清瞟来。徐士清朝她笑了笑,随后对徐永道:“徐永,你先说说事情发生的经过。”
文蕙在冷哼了一声后,小声对文兰道:“他就是想为这厮开脱。”
“姐姐,你先听听他怎么说嘛。”文兰劝道。
徐永道:“我看见少爷和林小姐在抓鸟,就想上去帮忙。后来那鸟飞进了厨房,我就想,或许找点吃的就能引它停下来,只要它停下来,就可以抓到它了。我问厨房里的人,鸟平时都吃什么,那里的人给我拿了个饭团来,没想到这鸟还真的爱吃饭团,可是,没吃几口,它就突然倒了下来……厨房的人说,它可能是吃得太多,胀死了……庄主,是小人害死了它,小人罪该万死,你怎么罚小人都没关系,只求庄主不要赶我走……”说罢,他便朝徐士清跪了下来。徐士清只当没看见,又问:“你说那厨房的人是谁?”
“夏幽莲。”
“啊!”文蕙惊呼一声,转瞬便寒着脸,厉声问徐永,“这是怎么回事?你说是那小蹄子给你的饭团?”
“是的。”徐永垂首道。
“哈!”文蕙刚想发作,就被徐士清突然插进来的一句话活生生逼了回去。
“欢哥是被毒死的。”他道。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什、什么,它是被毒死的?姐夫,它、它……”过了好一会儿,文兰结结巴巴地打破了沉默。
“是的。”
“哦,是下毒哦,它原来不是胀死的!”徐滨大声道。
林清芬紧接着说:“肯定是那个夏幽莲!上回就是她害得大师兄拉肚子!”
“你又怎么知道?我看幽莲姐人不错!”徐滨说道。
“哼,你不信,就去问大师兄!你只是没吃过她的东西!我爹说的,她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
“不要乱说!”文兰呵斥道。
“我没乱说!爹就是这么说的,你不信自己去问他!”
“这是你姨夫家的事,你少把你爹扯进来。还有,早跟你说了,既拜了师,就要叫师父了,怎么总叫姨夫?你的记性是不是被狗吃了?”
林清芬被母亲训了一顿,不服气地咬咬嘴唇,不说话了。
文兰横了女儿一眼,不再理她,转头又想安慰姐姐,却见文惠一言不发地盯着桌上欢哥的尸体,忽地,就见她从座位上跳起,脚底生风般几步走出门去。徐士清忙跟了出去。
“你要去哪儿?”他道。
“我要找那小蹄子算账!我倒要问问她,我们家是哪儿得罪她了,我爹好心收留他们家,她爹却喝酒误事,害我娘失踪十年都没找到,她爹说要帮我家找杀人凶手,好嘛,一走就没了音讯。我们好心收留她们母子三人,让他们吃穿不愁,可她却给我们家下毒,一次又一次!我倒要问问,这小蹄子到底想怎么样?她若真的恨我,就干脆明刀明枪地冲我来,少拿我身边的人动刀!”文惠边说边一个劲地往前冲,徐士清想,就算毒真是夏幽莲下的,也不是她的主意,她才几岁?要抓也得抓她背后的人,夫人这一闹,只怕会打草惊蛇,当下便拦在她面前道:“此事不简单,你不可冲动,万事听我的。”
“我……”文惠还想说话,他已经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回了房里。
“你先休息,这事我自有分寸!”
“我不要,我要找那小蹄子算账!”
徐士清不理她的哭喊,对文兰说:“好好照顾她。”
“是,姐夫。”
徐士清见徐滨和林清芬还在房间里站着,当即喝道:“你们在这里作甚,还不回去练功!今天若不是你们,哪有这许多事?”
徐滨和林清芬相互看一眼,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徐士清赶到厨房的时候,厨房的主管刘师傅告诉他们,在徐永拿着那只死鸟去夫人房里请罪后不久,夏幽莲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匆匆忙忙走了。
徐士清急忙带上徐庆和徐永奔向她的家。
她家在山庄的侧院,那里本是个废弃的院子,早年徐士清的两个姨祖母(也就是祖父的姨太太)曾在这里住过。因这里院子狭小,房屋简陋,又是在西边,夏热冬凉,所以自两位姨祖母过世后,就再没人愿意去住了。当年夏寿云走后,他老婆曾大病一场,当时她无处安身,徐士清就将她暂时安置在侧院,想不到,这一住竟是十年。如今,夏寿云的老婆意思,这侧院只有夏幽莲跟她弟弟两人。
徐士清来到侧院门口,就见大门敞开,里屋的门也大开着,心知不妙,待进去一看,果真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徐士清知道,平时夏幽莲在厨房干活时,她弟弟一个人就在家看书写字,如今不见她弟弟的身影,恐怕是已经走了。再走进屋里,装衣服的柜子,个个大开,地上丢着两只破鞋子,桌上有半杯茶,还冒着热气。显然,夏幽莲已经带着弟弟逃了,而且刚走不久。
12.茉莉花香
徐士清命令护院们严加守护山庄的两个出口。一旦发现夏幽莲姐弟的踪迹,立即将其抓回。侧院在山庄的中心位置,离山庄的两个出口均路途遥远,夏幽莲的弟弟夏目又有病在身,那夏幽莲虽得她父亲的传授,能耍几下子,但她毕竟没有真正练过功夫,凭她那单薄的身子,想背着弟弟飞檐走壁,在短时间内逃出庄园,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徐士清相信,尽管他下命令的时候,是有点晚了,但这对姐弟应该尚未离开山庄。
过了办个时辰,徐庆来报,两处门口的护卫都已经安排妥当。
徐士清琢磨,夏幽莲走出侧院后,一定是绕过侧院前面的一小片林子,朝后门去了。那里离后门相对近一些,其间还隔着一座小山和一片湖。那座山有三十多米高,山上有个极小的山洞。那洞里虽又窄又潮湿,下雨天还容易积水,但它倒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因为这洞隐藏在几棵树后面,洞口又被树枝掩盖,一旦躲进去,旁人便极难发现。若不是小时候徐士清曾在这洞中跟师傅玩过捉迷藏,他也不知道这山上还有这么一个小山洞。他估摸着,那夏幽莲极有可能躲在这洞中,挨到天黑,随后游过那片湖,经湖边的一堵颓墙翻出山庄。那堵颓墙是上个月雷雨之后坍塌的,目前仍在修缮,平日那里都是干活的民工,但今天,早晨还阳关普照,下午竟下起大雨来,这时候,那些民工想必都已经回各自的工棚休息了……
徐士清想俩想去,这是夏幽莲最有可能逃出山庄的路线。
“带几个人去湖边守着,再找几个人去搜搜那座山。”他对徐庆说,“我记得山上有个山洞,正好可以藏人。”
“对啊,还是庄主记性好!那山洞我也徐庆记得……不过……”徐庆似乎欲言又止。
徐士清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那我就说了,庄主,您可别怪我多嘴。我看夏幽莲也未必就是下毒的人。她若知道那饭团有毒,她怎么会拿给徐永?这鸟一死,不就一下都泄露了吗?您说,有那么傻的人吗?”
徐庆说的不是没道理,徐士清也不是没想过,可他实在忘不了欢哥最后说过的那句话。况且,夏幽莲在出事后便带着弟弟逃跑了。这步等于不打自招?既是清白的,何不出来当面对质?
“你可记得,下午那鸟在这院子里飞的时候,说过什么?”徐士清道。
徐庆抓抓头道:“这鸟好像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人话,可我没听清,就记得它好像叫了一声爹,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它说的是——爹,我来了。”
徐庆一愣。
“那您的意思是……”
“鹦鹉学舌。”
“你也知道夫人,到哪儿都喜欢带着这只鸟,也不知道这鸟在什么时候听见了这句话,就记住了。”
“可是,可是……”徐庆烦恼地猛抓脑袋,“庄主,这里人人都有爹啊,谁都可以说这话啊。您咋那么肯定这鸟就是跟夏幽莲学的呢?”
“庄主,您是说,它是跟夏幽莲学的?”徐庆惊道。
“所以要把她抓回来,问个清楚——你说她是清白的,她为什么要跑?”徐士清板着脸问道。
徐庆不说话了。
“你快去办事,先把她找到再说。”徐士清道。
徐庆领命离去。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又回来了。
“庄主,庄主!”这回他敲门敲得又急又重。
徐士清想,莫非是已经找到夏幽莲了?他连忙上前打开了门,却见徐庆气喘吁吁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都湿了,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你可是找到了夏幽莲?”徐士清劈头就问。
徐庆连连摇头,却不说话。
“到底何事?”徐士清急问。
“庄主,夏寿云回来了!这会儿就在外堂等着。”
什么?徐士清大惊。这夏寿云早不来晚不来,怎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之前十几年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用问,他定是已经知道女儿干的事败露了,整个山庄都在搜索她,所以特来相救。
徐士清披了外衣,顺手将佩剑别在腰上,随着徐庆一起走出了书斋。
“他可是一个人?”路上徐士清问徐庆。
“是一个人。”
“他看上去如何?”徐士清想,若他真是来寻仇滋事,以徐庆这察言观色的功夫,应该能看出几分来。
哪料徐庆答道:“他看上去只是老了许多。”
“还有呢?”
“别的,倒看不出来。”
徐士清骤然停住脚步,“他身上可有带家伙?”
“他是带了把刀,不过……”
“他可说过什么?”
“他只说想见庄主,其他什么都没说。”
徐士清本想问问徐庆,以他看来,此番夏寿云来庄是否为了夏幽莲,又一想,既然对方来了,自会告诉他此行的目的,何必多问。
说话间,外堂已近在眼前,还没进屋,徐士清就听见里面响起一声打雷般的大吼:“放屁!我女儿岂会下毒?”接着一个又沉又大的布袋由里面扔了出来,差点砸在徐士清身上。徐士清往边上一让,那布袋骨碌碌滚到一边,他定睛一看,竟是他房里的一个家仆。
这夏寿云果真是来撒野的!徐士清想到此处,已经火起,当即飞身跃入外堂。只见偌大的厅堂里,站着一个六尺高的魁梧汉子,黑色布衫,头戴蓑笠,腰间绑了根草绳,脚下赤脚踩了双草鞋,腰间还挂了把黑檀紫铜斩马刀,仔细一看,果真是夏寿云,十年不见,外形样貌是老了许多,但看他步伐移动虽轻,下力处却又重似泰山压顶,看来十年不见,他的武功又进步了不少。徐士清当下提醒自己,这厮武功高强,要小心提防。
“夏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徐士清先上前向夏寿云做了个揖。
夏寿云朝他一挥手,口气蛮横地说:“你少跟我来这套!姓徐的!我夏寿云为追查杀总镖头的凶手,十年未曾回家,今日本想回来团聚,谁知老婆病死,你还诬赖我女儿下毒!真是岂有此理!当年我将老婆孩子托付与你,也是看你徐士清是个大善人,想不到却是个是非不分的伪君子!”
徐士清听他说话难听,当下也板起了面孔。他不疾不徐地问道:“夏兄,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先请夏兄告诉在下,你是何时回来的?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哼!所为何来?还不是为了总镖头的案子!我千辛万苦赶回来,本是想告诉大庄主你,那凶手我已找到,此人现正借宿在洛河镇的方圆客栈内。”
徐士清听到此处已是大惊,刚想开口问,又听夏寿云道,“我本想请庄主与我同去歼灭此贼,可现如今庄主既有负我所托,我看此事也就罢了!”说完便大步跨出堂外。徐士清听他这么说,也不知是真是假,现在见他想走,连忙追上。
“且慢,夏兄有话慢说。”徐士清飞身跃到夏寿云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夏寿云怒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徐士清既背信弃义,我夏寿云也不是省油的灯!”言罢,即身子一斜,转眼间,斩马刀已经一手在握。
徐士清见他拔刀,也不示弱,当即抽出长剑,往空中一划,直指夏寿云的胸口:“你既说已经找到凶手,那可否报上他的名儿来?”
“姓徐的!你先诬我女儿投毒,后又派人当她是个贼般到处抓她,你如此待我女儿,还想让我报上凶手的名号?做梦!”夏寿云话音未落,刀已向徐士清砍来。徐士清轻轻朝左边一让,只听窸窸窣窣一阵响,回头一看,原来是门框被夏寿云砍掉了一大块。徐士清心道,好利的刀!只不过,他的长剑也不差!他轻巧地躲过夏寿云的第二刀后,身子往侧面一歪,一剑“醉戏蛟龙”斜斜地朝夏寿云的胸口刺去,一边喝道:“夏寿云!你休得胡言!哪来什么凶手!你这许多年藏身何处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定是知道你女儿事情败露,特来相救!”
“放屁!”夏寿云大吼。
“既如此,何不带我去会会那个凶手?”徐士清道,眼看他的剑就要刺中夏寿云的檀中穴,就见那夏寿云身体向后一倒,斩马刀向上一挡,避开了这一剑。徐士清又挥剑朝他双眉之间刺去,只听“当”的一声,刀剑相拼,激起一串火花。
“那凶手到底是谁?”徐士清逼到夏寿云跟前问道。
“姓徐的,你要问我,我偏不说!”
徐士清冷笑:“只怕你是心里有鬼吧!”
“姓徐的,你少激我,你越激我,我越不说!看你能把老子怎样!”
徐士清想,如此纠缠下去还不知要磨到什么时候,倒不如尽快将这夏寿云制伏,到时候,他跟夏幽莲干过什么,他嘴里说的凶手是谁,还不都清清楚楚?
徐士清刚才观察过夏寿云的身手,轻功的确是提高不少,招式也更繁复花哨,看不出是哪门哪派,且有些招式甚是毒辣,但跟他拼打一阵后,他感觉夏寿云的内力明显不如当年。每一刀砍来,声势虽大,却只能伤到皮毛。看他腰边系着一壶酒,想来这嗜好他至今未变,这内力的损耗恐怕也跟酒有关!如此看来,他可能只是个绣花枕头,还是待我先把他收拾了再说。当下便道:“废话少说!看剑!”
白箫在睡梦中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惊醒。她睁开眼睛,刚想说话,就听云香在外屋轻轻叫了一声:“你怎么出来了?”
一个声音回答了她:“我爹在外面!我得出去!”
那个声音有点熟悉,白箫好像在哪儿听过。门外果真吵得厉害,白箫原本以为那叮叮当当声是她在做梦,现在她听得真切,那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还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喝骂声:“姓徐的,你他娘的,再逼我也没用!我夏寿云,不说就是不说!今儿我要不是为了找我女儿,我早就掀翻了你这破庄子!”言罢,又扯开嗓子大吼,“幽莲!幽莲!”
对了,刚才那声音好像就是夏幽莲姐姐!这时,白箫听到云香又在说话:“不是跟你说了,明天再想办法把你俩送走吗?谁知道你爹这时候会来!”
“我都十年没看见我爹了,我一定得出去看他,要不然,谁知道……”
千真万确,就是夏幽莲没错了。白箫想。
云香又道:“可你也得看看情势啊,你要出去了,那事你说得清吗?再说,要是让他们发现你躲在我这儿,你还让不让我活了?”白箫听不下去了,她下了床,走到屋门口,撩起了门帘。
“二小姐。”夏幽莲立即看到了她。
云香回头看是她,也吓得变了脸色。
“二小姐,你、你听我解释……”
“云香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幽莲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外面的人真是幽莲姐姐的爹吗?”白箫好奇地问,蓦然,她发现夏幽莲的身后还站着个瘦弱的男孩,年纪大概跟她差不多,“咦,这是谁?”
夏幽莲和云香两人慌乱地回头看了那男孩一眼,随后夏幽莲扑通一声跪倒在白箫的面前:“二小姐,这是我弟弟。”
白箫被她的举动着实吓了一跳,刚想去扶,云香也朝她跪了下来:“二小姐,是她自己跑到这屋来的,我、我只是一时心软才收留她的,你可千万不能跟庄主说啊。”
屋外又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白箫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知道那是刀剑相拼的声音。听刚才那男人吼叫的话,她估摸着,跟夏老爹打架的不是别人,正是徐士清。
“你爹跟徐伯伯有仇吗?”白箫问道。
夏幽莲连连摇头,拉了弟弟,也跪在白箫面前:“二小姐,我向你发誓,我从没在饭团里下过毒,我也没在任何东西里下过毒,我是被冤枉的。可是、可是我现在说不清,庄主和夫人认定了是我,我若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二小姐,求你救我一命。”
“幽莲姐姐,你别这么说。”白箫想拉夏幽莲起来,可她怎么也拉不动,只好自己也跪在了地上,“幽莲姐姐,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我,伯伯也不会知道鹦鹉是被毒死的。可是姐姐,要是我不说,徐永哥哥就要被冤枉了!”
“二小姐,你快起来,要是受凉了怎么办?”云香见她跪在地上,忙把她抱了起来,又回头对夏幽莲说:“你也别跪着了,起来说话。要不,二小姐也得学你的样。你生病了不要紧,二小姐要是病了,庄主还不骂死我!”
“你不要那么凶嘛。幽莲姐姐,快起来!”白箫道。
夏幽莲拉着弟弟慢慢站起。
外面又传来男人的吼声:“幽莲!幽莲!”
夏幽莲焦虑地朝外望去,云香朝她摇了摇头,可夏幽莲的眼神却很坚决,忽而,她拉着弟弟转身朝门外走去。云香赶忙放下白箫,上前拦住:“你想干什么?”
“姐姐,我十年没见到我爹了!”
“可你这么出去,不是把我也害了吗?”
“姐姐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夏幽莲又要走,白箫马上跑过去拦在了她面前。
“二小姐。”夏幽莲愣住了。
“幽莲姐姐,你说庄主伯伯的武功和你爹的武功谁高?”
夏幽莲摇摇头。
“你都不知道他们两个谁厉害,你还敢出去呀?要是你出去了,叫一声爹,他一答应你,不就分神了?这时候,正好庄主伯伯一剑刺过来……哗!”白箫耍了一个舞剑的招数,双指朝夏幽莲胸前一指,夏幽莲连退了两步。
云香在一边道:“二小姐说得对,你出去等于是给你爹添乱,庄主若趁这时候砍过来……”
“那怎么办……”夏幽莲慌了神,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我总不能就这么跟我爹错过吧……”
白箫看见夏幽莲这般神情,禁不住想起自己的爹娘,也不由得悲从中来。她又想到若不是自己说那只鹦鹉是被毒死的,幽莲姐姐也不会被冤枉,当下便决定要帮她逃走。她扯了扯夏幽莲的衣服,轻声道:“幽莲姐姐,我有个法子,不知你愿不愿意。”
夏幽莲忙道:“二小姐快说。”
白箫记得过去她爹常带她去一个山洞,每次进那山洞前,她爹总会先给她吃个包子,说来也怪,每次吃完这包子,她立刻就睡着了。后来,她感觉不对头,就去质问爹,为什么总让她睡。她爹跟她说过,没知觉的人就跟东西一样,不会打扰别人,还可以随时带走。现在若是让幽莲“睡一觉”,她不就跟东西一样,既不会打扰她爹跟庄主伯伯打架,又方便随时被她爹带走了吗?她道:“让云香姐姐把你弄晕,然后叫你爹来,这样他们这架一定打不下去,庄主伯伯不会乘人之危,见你晕了,一定会让你爹带上你和弟弟走的。”
白箫说完,云香立刻拍手道:“这主意好,到时候,我就说,我是怕你对二小姐图谋不轨才打的你,那在庄主面前,我也好交代了。只是,我还从来没打过人呢。”说到最后,云香又有些为难起来。
“这主意虽好,只是,我爹又要顾我,又要带我弟弟,恐怕顾不过来。还不如……”幽莲忽而从包袱里拔出一把刀子。
云香和白箫都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云香问道。
“你去报信,就说我胁迫二小姐,要她的命……”
“不行!”云香当即反对。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这次说话的是徐士清。
“夏寿云!你我打了几百招,你还不说出那凶手的名字,我看此人就是你信口捏造的。莫非你自己就是凶手?”听口气,他已经怒不可遏。
“哼,随你怎么说!老子不说就是不说,到时候只管把那厮的脑袋割了送来给你,你便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夏寿云粗声回道。
夏幽莲着急地朝外面瞥了一眼,随即又朝白箫跪下道:“求二小姐救小女一命。”
白箫这辈子还没被人胁迫过,因而好奇多过害怕,便道:“幽莲姐姐,什么叫胁迫?只要不会很疼,那就干吧。”
“二小姐。”云香道。
“多谢二小姐救命之恩。”幽莲当即给她磕了个头,云香待要阻止,幽莲已经站起身,转眼之间,就已经移到白箫的身后,将那把明晃晃的小刀架在了白箫的脖子上。
哇,这就是胁迫啊。好玩呀。白箫心道。
“夏幽莲!你可千万不能伤着二小姐!”云香大声道。
“求、求姐姐,快、快去通报,就说,若不放我父女三人走,我今日便要了这、这二小姐的命。”夏幽莲道。白箫只觉得她拿刀的手在发抖。
“你……”云香还在犹豫。
“你快去吧!”白箫催道。
云香哦了两声,终于一步三回头,慌里慌张地冲了过去。
“幽莲姐姐,你别怕,庄主伯伯一定会放你们走的。”白箫道。
夏幽莲犹自在发抖:“只要我能见上爹一面,我就算死了也愿意。”
“幽莲姐姐,你若死了,如何洗刷你的清白?”白箫用两个手指朝后拉了拉她的衣服,说道,“我相信你是好人,幽莲姐姐。”
她的话让夏幽莲再次泪光盈盈。
徐士清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又确定自己听得真真切切,那个云香跑出来说的是:“夏幽莲抓住了二小姐,若不放她走,就杀了二小姐。”
“好大的胆子!”他怒吼一声,真恨自己当初收留了这狼心狗肺的丫头。
夏寿云却在一边赞道:“哈,好样的!这才是我女儿!她在哪里?”他问那云香,云香似是害怕极了,只朝身后指指,夏寿云一脚踢开院门冲了进去。徐士清也不甘落后,大喝一声:“夏寿云,你往哪里跑!”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待他追到里面,就见夏寿云已将白箫摔到了背上,那白箫毕竟年纪小,犹自不懂事,还在格格笑,他的女儿夏幽莲则一手拉着弟弟夏目,另一只手上拿着把尖刀,眼含恐惧地盯着他。
“夏幽莲,你胆子不小,还敢胁迫主子!”他怒道。
他的话让夏幽莲的身子抖了抖,“庄主,我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我没下过毒,[qinkan.net奇`书`网]你就放过我们吧!”她哀求道。
“做梦!”徐士清怒道。
“我真的没下毒。”夏幽莲哭道。
“少跟这厮啰嗦,我们走!”夏寿云道。
“夏寿云!你要走可以,但要放下她!”徐士清怒道,若不是迫于白萧在她手里,他早就打过去了。
夏寿云冷笑一声,道:“姓徐的!我告诉你,放她可以,只是你不得再追我父女。我夏寿云虽是个粗汉,爱喝几口酒,可也是条汉子,我既答应了,要提着那厮的头来祭总镖头,便决不食言。你要想知道那人是谁,就到洛河镇方圆客栈来!”说罢,背起白萧,一手拽着女儿,另一手拉着儿子,双腿一蹬,朝屋顶冲去。
哐当,一声巨响,屋顶被砸了个大窟窿。
“啊——”
那是白萧的惨叫声,徐士清哪里还按捺得住,他驾起轻功朝那窟窿里冲了出去。
但他跃到屋顶时,那夏寿云已经奔出了几丈远,待要再追,却见天空中有一物朝他掷来,伸手接住,竟是白萧。
“伯伯……不好玩。”她嘟囔了这一句,便晕了过去。
洛河镇虽离宿城不远,但其间隔着一条江。那日夏寿云趁夜逃离,等徐士清追到河边时,发现最后一条船已被夏寿云驾走。他无奈,只得在河边等了两个时辰。直到天明之后,他才找到船家渡河。渡河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等他来到洛河镇,找到方圆客栈的所在,已经接近中午了。
方圆客栈坐落在洛河镇的北边,找起来并不困难。徐士清一进门,便让徐庆把店小二叫来。不一会儿,一个头上包扎着破布的店小二就苦着脸走了过来。
“客观有何吩咐?”他道。
“我来问你,此处可有个姓夏的客人?”徐庆问完便将夏寿云的衣着打扮、面貌特征描述了一遍。
店小二道:“嘿,是这位爷啊。他可没说他姓夏啊。”
这夏寿云果真住在这里。
“他现在可还住在这里?”徐庆问道。
店小二竟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徐庆不耐烦地催道:“喂,大爷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
“客观,你看见我这脑袋了吧?”店小二指指自己的头,又拉起衣服,给他们看,“瞧,还有这。”徐士清看到的是个鲜红的掌印。
“店家,这是何人所为?”徐士清问。
“何人?不就是他!”店小二气冲冲地诉说道,“他昨儿半夜回来,一进门就直奔那昭君阁。我好心劝他,那位爷已经睡了,让他别去打扰,他不听也就罢了,一掌就打过来,你们看,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夏寿云说的凶手莫非就住在这昭君阁?
徐士清接着问:“他去找那人,后来怎么样?”
“两人大了起来呗,打了足足半个时辰。没多久,有人来跟我们掌柜说,他看见一个人从窗户里摔了出去。那人说的方位跟昭君阁正好对上,我们掌柜跑过去一看,躺在地上的就是你说的那个姓夏的。”
“躺在地上?”徐庆和徐士清不约而同叫了起来。
“这姓夏的可是受伤了?”徐庆追问了一句。
店小二嘴巴扁扁的,说道:“死了!”
徐士清怔住了。
“死了?”他喃喃道。
“死了!眼睛上都是泥灰!许是被人暗算了吧。”店小二若无其事地说。
就好像是身体的各个关节同时中了暗器,刹那间,徐士清觉得自己动弹不得,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夏寿云说的难道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他难道真的找到了凶手?如此说来,他就不可能教唆女儿下毒。难道我真的冤枉了他们父女?他听到徐庆在问店小二:“那这姓夏的现在在哪里?谁给他收的尸?”
“一个过路的郎中。”
“过路的郎中?”
“那郎中也住在我们这里,今天一早就要回去。见她女儿儿子哭得那么惨,就答应替他们葬了他们的爹。说起来,这郎中还真是好人,还替那姓夏的付了房钱,还给了我两服治伤的膏药,别说,那膏药还挺有效,我今儿就不怎么疼了。”
“那现在他们呢?”
“你说那两个小孩吗?他们跟着那郎中走了。他们无依无靠,那郎中答应收留那女孩,嘿嘿。”店小二脸上露出积分不怀好意的笑,“别看那姓夏的长得不怎么样,他女儿倒长得如花似玉,这郎中八成也是看上她了吧,虽然年纪是小了点……”
徐士清再也忍不住了,一伸手将那店小二像小鸡一般楸到跟前。
“爷,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店小二被他的举动吓得面如土色。
徐士清喝问:“另外那人呢?”
“您、您是说跟夏爷打架的那个?”
“快说!”
“等他们打完,我上去一瞧,哪还有影子啊?他早走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
店小二迟疑了一下才答:“像是一个女的,不过她是女扮男装。”
“多大年纪,样貌如何?”
店小二哭着脸道:“哎哟,爷啊,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我哪记得那么多,这位爷整天戴着顶帽子……”
徐庆踢了他一脚:“再想想!”
店小二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好半天才停下来:“对了,那人身上有股花香,好像是茉莉花的味道。”
自洛河镇回山庄后,徐士清便大病一场。足有三个月,他将自己锁在书斋,除了徐庆,谁也不见,连文蕙前去探视,也被他劈头盖脑骂了出来。
自从得知夏寿云的死讯后,文蕙也知自己过去可能是冤枉了夏幽莲。回想过去种种,不由得懊悔万分,她本想,若能找回夏幽莲,便好好补偿她。可是,派去的人均都回报说遍寻不着这对姐弟的踪迹。
徐士清病愈之后,仍不忘四处查找那名女扮男装、身上带有茉莉花香味的女子,可是始终一无所获。他原本认定杀死白志远的人与杀死岳父的凶手同属一人,可白萧却告诉他,杀死她爹娘的是个男人。虽然她当时躲在母亲身下,没瞧见那男人的面貌,也没听到他的声音,但她看见过他的人影。同时她也肯定,这个男人身上没有茉莉花的香味,自此徐士清已经完全没有头绪了。
他不知该到哪里去找寻凶手,也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日子久了,无计可施的他,不免觉得心灰意冷。
13.定下婚约
时光如梭,转眼又过去了十年。
徐滨二十岁了,几个师兄弟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这一年,徐家夫妇开始考虑徐滨的婚事。按夫人文蕙之意,徐滨二十,清芬十八,年龄相当;清芬有绝代之容,徐滨秉英俊之貌,容貌相当;再说,一个是林庄主的千金,一个是徐庄主的公子,门第相当;既是姨表兄妹,又是同门兄妹,更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真是最般配的一对儿了。
文蕙多次在丈夫跟前提及,要徐士清往徐府求亲,见丈夫总是不置可否,有一天她便直截了当地把话说开了:“选清芬做媳妇的事,你该上上心了。耽误了,怕会被别人家娶了去,那时可要后悔莫及了。前两天我到妹妹家去,谈起了这事。”
徐士清听了有些不悦:“你怎么不经我同意,就跟你妹说了这样的大事。那你怎么说?她又怎么说?”
“看你急的,”文蕙笑道,“我也不过是探探口风,说滨儿大了,要考虑择配的事了;你们清芬也年已及笄,对她的婚事可曾琢磨过?原来我妹妹和妹夫早就相中了滨儿,因此回掉了许多求亲的人家。只要我们一开口,这小两口的事就成了!”
对于徐滨的婚事,徐士清心里早有打算,如今听文蕙自作主张,不由大怒,大声道:“成什么成!一派胡言,愚不可及!从今后,这事不准你再提一个字!”
说毕,拂袖而出。
这天晚上,徐士清便打定了一个主意。
几天后是端午佳节。云台山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忙开了。当地近海,年轻人赛龙舟,女孩子做香囊,仆妇们包粽子、插艾蓬、挂菖蒲,小孩子们额上用雄黄画着个“王”字,好不热闹。
徐庄主对三闾大夫屈原甚为敬重,命家人挂出他的画像。他与夫人及弟子祭拜后命人拿出早已煮好的粽子,一一赏给弟子和家人,待尝了粽子后,又遵古俗,拿出五把扇子赠给弟子。古时端午向来有赠扇风尚,原因无非是从端午起,天气逐渐炎热,要用上扇子驱暑了。
徐士清给男弟子都是一柄有字有画的折扇,给女弟子的则是团扇,每逢节庆之日,林清芬必被父母接回玉龙山庄团聚,所以,她的团扇便要等她回来才给。
在赠给弟子们的扇子上,徐士清总会在它的正面写一两个励志的字。
徐滨恭恭敬敬结果父亲的赠扇,急忙要看父亲的赠言。他知道乃父从小学过儒家经典,字也写得遒劲有力,他每年看了扇上的赠言后,便精神振奋,找到了自己做人习武的方向。这是,几个还没领到赠扇的师兄弟也都凑过来看。徐滨展开折扇,正面确实一个大大的“喜”字,并非往年的“勤”、“学”、“思”等字。这可把他弄的一头雾水。
几个师兄弟也都楠楠地念着这个“喜”字,摸不着头脑,唯有谢剑云最机灵,他叫道:“我知道了,师父的意思是指二师兄要有喜事了!”
展鸿飞、白萧听了,都觉得颇有道理,但都猜不出是什么“喜”事。
突然,谢剑云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轻道:“不知林师妹那把扇上写着什么字。”
这时,徐士清又唤弟子们来领扇,展鸿飞的扇面上写了个“灵”字。他立即跪下,感谢师父的教诲,徐氏夫妇含笑点头,并嘉许他懂事。
谢剑云的扇面上是个“沉”字,他也拜谢了师父的赠言。
最后是白萧领扇,这是把精巧的团扇,扇面上赫然也写着个“喜”字!反面还有两行小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因她得的是团扇,故不必打开,亦能看到所赠之字。她一看,一张俏脸立时腾地红了。因为这两行诗句,她从《诗经》上读过。原来徐士清不光交给弟子武艺,还请西宾教授他们诗词文章,所以他的弟子都略通文墨。白萧虽记性一般,但因喜欢诗词,故而那些妙文佳篇早就烂熟于胸。她看到那个“喜”字后,慌忙想藏起团扇,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就听谢剑云喜道:“小师妹得的字与二师兄一模一样,这可太好了!”说完便嬉皮笑脸地向徐滨眨眼睛。
这时就听徐士清笑道:“剑云,你总是最伶俐的了!”见白萧躲在角落里,忙唤道:“萧儿出来,到我跟前来!”
白萧一向最听徐士清的话,眼前虽不知所措,也很害羞,但还是连忙走到他面前,跪下道:“义父有何教诲?”
文蕙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为什么又叫箫儿过来叩头?也该让徒儿们上席坐了。”
徐士清笑道:“我自然有事唤他。滨儿,你也过来!”
徐滨听到谢剑云的取笑,心里喜悦,脸上则尴尬至极,特别是叫他跟白箫一起站在父亲身前,更觉无地自容,只一味地低头不语。
文蕙见徐士清的做派,心觉不妙,忙到:“滨儿、箫儿、快去入席,你爹要教训徒弟也不该在这时候。”
两人如逢大赦,方要退下;只见徐士清撩起袍袖一挥,内力随之掀得两人“啪”的一声跪在身前。文蕙大惊,徐士清已抢先笑道:“滨儿、箫儿,听好了,众人也听好了,趁这端午佳节,我要宣布一件喜事!我代我儿徐滨向我的义女玉箫求亲。箫儿,你可愿做我的儿媳?”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吃惊。接着,陈南城父子为首的管家、执事、武师们忙向徐氏夫妇贺喜。陈南城笑道:“恭喜庄主和夫人,恭喜少庄主和玉箫姑娘。我们就等着喝喜酒了!”
陈南城正在凑趣,忽觉文蕙不仅脸色难看,连手也发起抖来,只听她粗声对徐士清道:“你……你怎么不跟我商议一下?这门亲事我……我……”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只是气恼地瞪着丈夫。
徐士清却装作没听见,兀自笑道:“这亲事就这么定了!今儿是端午,我定于八月十五中秋团圆夜与你们完婚!”说罢,哈哈一笑,袍袖又一挥,两人这才站起来。白萧一战定,便红着脸飞跑出大厅,徐滨不好意思退出,只得叩头低声道:“多谢爹娘。”
当晚席间,徐士清满面春风,文蕙则怒气冲冲。待席散回到房中后,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声责问道:“你怎不经我同意,就聘玉箫为媳,难道儿子是你一个人的吗?”
徐士清笑道:“儿子自然是咱们两个人的。”
“那好。明日就当众收回刚才的话,说是你喝多了,然后聘清芬为媳。”
徐士清肃容道:“谁都知道我昨晚清醒得很。我们是侠义道中人,最讲诚信,难道在众人面前许婚这种事也可失信吗?”
“反正我只认清芬是儿媳,无论是相貌、才智还是家事,玉箫怎比得上清芬?你若一意孤行,我就不参加婚礼!”说罢,她站起身来,满屋子游走。
徐士清跟上她,双手按着她坐下,诚恳地道:“夫人,我知你心中有气。今晚之事,我事先没跟你商量,的确是我不好。但我这样做,是有苦衷的。你认定了一个林清芬,我若说要娶玉箫,你一定不允,所以我只好先斩后奏了。”他看到夫人要插嘴,忙又道:“你先听我仔细说,我们只有一个儿子,你视若至宝,我也一样珍爱,难道我会把儿子的终身大事当成儿戏吗?夫人啊,你只知亲上加亲,只知清芬是你外甥女,却不看她整天涂脂抹粉,披金戴银,练功是毫不上心;咱们是习武人家,我师父创立的雷震派要壮大,怎能娶个这般娇气的媳妇?她哪比得上玉箫刻苦勤勉,安贫乐道?”
文蕙想要分辨,被丈夫的眼色阻止了。
“而且,据我观察,我们滨儿并不喜欢她,对箫儿倒很爱护,这点我绝不会看错,我看你的外甥女跟谢剑云倒挺投缘,不信你自己睁大眼看看。”看夫人似有所悟,徐士清继续说:“夫人,还有一点,也是我要告诉你的,近日你妹夫的口碑不太好,我今儿听说北街的张伯的当铺倒了,盘给了林涌泉。你想想,他从一间店铺没有,到现在将北街的大部分店铺尽收在自己名下,用了多长时间?也不过两三年的工夫,北街那些人都在传他钱财来路不明。你看他近年来家业发得那么快,不是大有可疑吗?你经常到他家去,难道看不出端倪?所以,滨儿不结这个亲,反倒叫人放心。你说呢?”
文蕙听了这一篇道理,虽说心有不服,但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况且她一向是依从丈夫的,现下又见他如此和颜悦色地解劝,焉能不听?再说婚事已当众宣布,确实是覆水难收了,莫非儿子跟外甥女真的没有缘分?想到此,她也只得慢慢地点了点头。
徐士清道:“我们要办得风光些,广发礼帖,邀请各大门派头面人物来我云台山庄观礼,我这样大张旗鼓,到时候,说不定我师父知道了,也会驾临山庄,这样便可慰我日夜思念之苦。”说到这里,他不由面带微笑。
“你恩师来了,自然极好,我却有一事很为难。你说这事我怎么向妹妹、妹夫去讲呢?你可知道,他们夫妇其实早已把滨儿视做女婿了。”文蕙道。
徐士清埋怨道:“都是你多嘴惹的祸,让他们以为这门亲事是十拿九稳的,现在却发觉是他们一厢情愿。你妹夫为人心高气傲,这事倒尴尬。不过,择媳是我们家的事,难不成我们还怕他们?这样吧,抽个日子,我跟你一起去送喜帖,诚诚恳恳地请他们来喝喜酒。你再偷偷把清芬和谢剑云很亲密的事告诉你妹妹,让她也无话可说。”
文蕙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事也只能如此了。”
夫妻俩又商量了片刻才就寝。
这天晚上很多人都睡不安稳。
徐滨自然睡不着。其实,他对白萧的情愫是早已种下的。当年相识时,他就很敬佩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女孩,如果换作表妹面对爹娘被杀的惨状,真不知会哭闹成什么样子。白萧虽衣着朴素,不事修饰。但在他眼里,看到的是双瞳剪水,贝齿洁白,体态轻盈。近一年来,她长高了,更觉婀娜动人。在梅花厅,他常被表妹缠住,他又害羞,不敢主动去跟白萧说话。有时,往往还没开口,脸就红了,只得讪讪地避开。但不知怎的,他的眼睛总会偷偷朝她瞟去。可怪的是,他即便不去偷窥,也会时时刻刻感到她的存在。
他曾暗暗担心母亲会把清芬娶进门。适才,听到席间父亲当众替自己聘白萧为妻,真是喜从天降;但他又有点担心,他还不知道白萧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否愿意嫁给他。
白萧呢?衣服的许婚让她心中了无喜悦,反添了不少烦恼。
她首先想到的是林师姐。她心里奇怪,林师姐与大师兄是表兄妹,从小青梅竹马,人人都把他们视为佳偶,况且林师姐长得花容月貌,家中又富甲一方,义父怎会不相中林师姐,反要聘我这个异乡孤女为媳呢?她真是越想越不解。
白萧自进师门后,平时就只知练功,想早日学成,将来替父母报仇。
对于四个师兄,她平时只注意他们练功的招式,至于他们的相貌如何,她全然漠不关心。她不仅对师兄们的相貌不在意,对自己的容貌也不上心。她从不梳妆打扮,亦少穿红着绿,旁人见到她时,她总穿着件黑色的练功服。倒不是义父家不给她好衣服穿,每年节日前,陈管家总要着仆妇送来绣衣罗裙;到了十二岁上,也给她胭脂水粉,但她总觉穿了这些衣服于练功不便,再就是抹了胭脂水粉,练功流了汗,脸上花花绿绿的,很不舒服。所以,她最常穿的就是一身黑。因此,谢剑云在背后就叫她“黑乌鸦”,有时当面也叫。她知这不是什么好称呼,但也只是朝他吐吐舌头算是回敬了。
如今,眼看自己就要嫁给二师兄了,这怎么说也是终身大事,如果爹娘活着,还可以问问他们,可现在该问谁呢?大师兄平时对自己颇为照顾,有时练功练得晚,肚子饿了,他还会送来包子。但这嫁人的事,总不能去问一个男人吧。
白萧真是越想越烦恼。
过了数日,林清芬回师门,她先去拜见了姨妈、姨父。徐士清这次择媳之事声势搞得颇大,他估计,次日这消息便已传到了林涌泉的耳朵里。
这天,林清芬一身淡紫色纱衫进门,笑容满面地向师父师母请安,竟一似平日模样。徐士清心想,她父母大约未把滨儿婚配之事告诉她,要不依她的脾气,稍有不顺心就要大哭大闹,更别说这婚姻大事的失利了。但也有可能,之事她爹妈一门心思要把她嫁到我家,她自家却对滨儿并不倾心。
徐士清,文蕙受她一拜后,即叫她起身坐下。文蕙有点尴尬,也说不出什么话,拉住了她的一双纤手爱怜地抚摸着。
徐士清道:“外甥女,今年端午你又回了家,姨父赠你的粽子,扇子你还要吗?”
“姨父,怎么不要?就怕你不肯给。这几天在家里我还想着姨父今年给我的扇子上写着什么字呢,该不会又是个‘勤’字吧?”她娇滴滴地问。
徐士清笑道:“送你‘勤’字不好吗?”
林清芬道:“不好!不好!你一连几年都送我个‘勤’字,好像我是个懒姑娘,弄得我怪难为情的。姨父,你就没有更好的字送给我了吗?”说着撅起了小嘴,神态十分可爱。文蕙喜得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笑道:“乖甥女,今年不是‘勤’了。”
“真的?”清芬满面生春,忽然又嘟嘟嘴道:“不要是个‘俭’,或者是个‘苦’,那还不如‘勤’呢!”
徐士清心想,这丫头真不懂事,自己苦心提醒,她竟以为戏言,于是颇扫兴地拿出一把团扇,递给她道:“你自己看吧!”
林清芬接过团扇,只见正面写了个“乐”字;忙看看反面,却是唐人王维的两句诗:
花迎喜气皆知笑,鸟识欢心亦解歌。
她先是一惊,随即喜上眉梢,向徐士清夫妇下拜道:“多谢师父、师母吉言。”文蕙急忙搀她起来,拿了两个粽子给她道:“这几个是我亲自包的,有许多种馅儿,你吃吃看、比你妈包的怎么样?”
林清芬忙接过,躬身道:“多谢姨妈。我妈今年一个都没包,她说家里有的是丫环仆妇,哪轮得到她动手,她也没这种好心情。”
“你爹还是没回家吗?”文蕙问道。
林清芬道:“可不是,他整日住在店铺里,一回家,也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练功,我娘压根儿见不着他。”
文蕙叹了口气道:“你爹就是太好强了。”又道,“那你平日就多回去跟你娘作作伴吧!”
哪料林清芬却笑了起来:“这我可不管,我还是喜欢待在姨妈家里。”说完,又行了个礼,喜鹊似的飞走了。
文蕙忧心忡忡地问丈夫:“你看这件事她知不知道?”徐士清皱眉道:“谁知道!一点儿也不懂事,我给她个‘乐’字,原希望她遇事快快乐乐;可她真是太没心事了,对她自己的妈竟也毫不关心。你妹子养了这种女儿,可不是白养吗?亏得没娶她做媳妇。而今我们就等喜帖印好,备一份重礼,到玉龙山庄去走一遭,我也不想为这事伤了两家和气。”
过了数日,徐士清和文蕙便一起手持喜帖,携重礼来到玉龙山庄。徐士清已好久未来,在以前的印象中,玉龙山庄又小又破,但这次他骑马在庄门口朝里一望,却见里边屋宇连绵,更添几座高楼,好不富丽堂皇,可见他这位连襟近年来敛财有方。
山庄门口站着五六位壮丁,见有人来,忙拦住。
其中有一二人认识云台山庄的庄主夫人,见她身旁之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估摸是徐士清庄主,忙上前笑迎,却躬身道:“未得庄主许可,实是不敢放任何人进入,请徐庄主恕小人不恭之罪。”
一会儿,林涌泉、文兰夫妇从里赶来。林涌泉连连拱手,赔罪道:“看门粗汉有眼无珠,竟把姐姐、姐夫挡在门外,实是令小弟夫妇惭愧之至,望乞恕罪。快请!快请!”说罢,亲自拉住两匹马的缰绳,两人跳下马来,早有下人牵走。林涌泉在前引路,文兰挽着姐姐的手,进入大厅。
徐士清打量了一下林涌泉:四十岁年纪,英俊潇洒不减当年。再看文兰,穿戴虽华丽,美貌也依旧,但难掩沮丧的神色。
四人落座后,徐士清笑道:“妹夫,这厅堂也是新盖的吧?真是金碧辉煌。比起宝庄,我那云台山庄是个破窑了。”
林涌泉哈哈笑道:“姐夫过奖了,我这下处地方窄小,哪能望贵庄的项脊!我只是小打小闹修修破屋子罢了。”
两下又说了些套话,林涌泉道:“姐姐、姐夫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还是随便来聚聚?”
“无事不敢来打扰,是想请妹妹、妹夫喝杯喜酒。”徐士清说着,双手奉上喜帖,躬身交付林涌泉。
林涌泉微微笑着,也躬身双手接过,与文兰同看。徐氏夫妇见林涌泉满面喜色,嘴里不住贺喜;而文兰却一言不发,面有怒色。
徐士清道:“近日我得了一柄唐剑,乃当年唐代剑圣林左声亲手所制。妹夫,你也姓林,与那林左声五百年前是一家,赏我个脸,请收下吧。”说罢,便在囊中取出一柄长约三尺的木柄宝剑。
徐士清将剑由剑鞘中拔出,林涌泉身子往后退了一步,道:“所谓无功不受禄,况且我这三脚猫功夫怎配得上这等宝物?姐夫,你还是快快收起吧。”
徐士清此次送这份厚礼,原是为了维持两家的和睦关系,以免他们为儿女亲事心生芥蒂,从此结下梁子。林涌泉对武功一向痴迷,向来就爱收藏些珍奇的兵器,听说此剑乃唐代剑圣亲手制作,不免也心向往之,所以脚只管后退,眼却瞟在剑上。
徐士清也是个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热情洋溢地说:“妹夫,咱们是至亲,分什么彼此。你看这剑,剑身窄长如鱼,剑刃虽薄却刚硬无比,你再握住试试,虽是纯铜制成,却似比普通剑要轻了几分。实不相瞒,此剑名叫双兽剑,本有一双,因其剑柄刻有兽头而得名,只因当年我贪玩,不慎将其中一把掉入了山崖,遍寻不着,故而此剑现在乃存世孤本。妹夫,你还得好生保管哪。”一番话说得林涌泉渐渐地走近那柄剑,目不交瞬,看了一会儿,如痴如醉,不知不觉已握在手中。
徐士清见状,忙笑道:“妹夫,风从虎,云从龙,好剑从侠士。我知你近年武功进步神速,你就收了吧!我可是真心相送,你别拂了我一片好意,那样就不是自家人了。”
林涌泉实是爱不释手,但先前话说绝了,毕竟不好意思。文兰见状,知他心意,便道:“既是姐夫诚心相送,也不必多谦让了。他们特意造访,总不能空手吧。云台山庄是什么家世,不收反而看不起姐姐姐夫了。”
“还是妹妹爽气!妹夫,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扭扭捏捏的!”文蕙道。
林涌泉这才笑道:“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了!”说罢,收了剑,向徐士清作了一揖。
自被许婚后,白箫便被安排搬出原来的宅院,到云台山庄的山顶石屋去居住。理由是,要做新娘的人,岂能再跟其他师兄弟厮混在一起?白箫本来就怕再见徐滨,彼此尴尬,再说她也担心会被其他师兄取笑,如今能避开,真是求之不得,所以得了义父的命令后,她二话不说,便收拾行装上了山。
云台山是齐鲁地区的一座大山,高达千丈,山上树木葱茏,山顶却是极大的平地。当年为让沈英杰独居练武,特地盖了几排石屋。石屋外的平地很宽广,四周又有十几棵年深日久的大榕树,常年翠叶覆盖,开始时一片红一片黄的,煞是壮观。
那日,白箫抱着自己的包袱,由两个家丁护送,来到山顶,义父已经在石屋里等她了。
她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起身的时候,蓦然发现徐滨也在石屋之中,不由大为尴尬,若不是义父在,她真想扭头逃出石屋。
这时就听徐士清在对徐庆说话:“一会儿我和箫儿、滨儿进石屋,你就守在门口,其他人各自回去。”
徐庆答了声是,便走出了门。
白箫见此行状,倒有点紧张,不知出了什么事。
忽然,她发现徐滨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起初,她只当不知道。可被看得久了,她不由得又恼又羞,心里怨道,二师兄,义父在上,你看什么呀!难道你不认识我吗?
徐士清全没注意她二人的神情,肃然道:“今天把你俩叫来,是要传授你们一套新的剑招,咱们花十天的工夫,每天学一招。我要你们在婚前三个月,练熟这十招。为师本当在你们婚后传授,但想到时不我待,等到婚后还要过许多时日;你们正当最好的习武时光,岂能虚度年华!你们学的是前十招,后面十招我自己也未想好。”他目光扫过两人的脸,“此乃本门镇宅秘笈,不可说与师弟师妹听,我连你娘也没说,你们给我嘴巴紧一点!听明白了吗?”
两人连连点头称是。
徐士清又道:“从今日起,徐滨也住在山顶石屋上,等闲不得下山。你们练武时,为防有人窥探,我会着徐永守候门外。现在为师先把这套剑法的大致情形说一下。它的名称为‘寒冰烈焰’,以气驭剑,强调内劲;若能阴阳结合,冰火同炉,则变化多端,威力非凡。你们听好了,这第一招名为‘和风细雨’,相当于起势,但暗藏机锋;第二招名为‘烈日炎炎’,剑气大盛,内劲外露;第三招‘宿鸟投林’,自明至暗,渐敛内劲,突发虚招;第四招‘雷电交加’,急骤猛烈,力劈华山,气势逼人;第五招‘惊涛骇浪’左右刺扫,进退相随,虚实结合;第六招‘犀牛望月’,虚步反刺,全身旋转,劲贯剑上;第七招‘朔风怒号’,风扫落叶,寒凝大地,剑气阴冷;第八招‘大雨倾盆’,周身合力,霸气全发,剑光笼盖;第九招‘云开日出’,红日喷薄,气势恢弘,劲力逐天;第十招‘阴阳合一’,一边是酷暑难熬,一边是苦寒冰窟,剑尖所指,或化灰烬,或成僵尸。”
两人听得目瞪口呆。
徐士清接着道:“待为师演练给你们看。”
三人便出门,到了对面山顶。
徐士清先练了一遍:前两招尚可承受;到第三招起,两人内力不足,只觉气血翻腾,头晕目眩;第七招时,两人簌簌发抖,双手掩耳,双眼紧闭。这才觉得师父这套剑法委实非同小可,确为镇宅之宝。
徐士清示范毕,见他俩仍脸红气粗,便道:“你俩内劲不足,今后每天要花两个时辰练内功。现下先跟我学第一招,然后自己演习,明天我来查考。如不用心,莫怪我按违反门规处置!”
两人领命,诺诺连声。
徐士清见他俩没有说过一句话,便温和地说:“你俩已是未婚夫妇,又要一起练功,说说话又何妨,只要不出格就行了。”
两人听了“不出格”之言,都脸红面赤。
徐士清又手把手教了两遍。两人本就聪明,这第一招很快便学会了。徐士清有事,要他们回石屋练内功,便带着徐庆下山去了。
屋里此时就只剩下未婚夫妇二人。两人都很窘,都不知说什么好。于是练的练,打坐的打坐。到了午时,徐永来请吃饭,两人又是同桌。白箫觉得这一天过得实在太慢了,时时刻刻跟这个人在一起,好没意思。而徐滨却心情好极了,能与她朝夕相处,不啻蜜里调糖。只可惜未婚妻始终爱理不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不免让人有点泄气。两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尴尴尬尬地过了五天,竟没说过一句话。
到了第六天,徐士清教完“犀牛望月”,有事就回去了,让他俩在石屋里自己练。
起先两人各管各练,可这招难度较大,既要虚步反刺,又要全身旋转,身子与剑势稍一偏离,就会伤及自身。白箫内劲毕竟不如徐滨,在反刺时,一不小心竟把剑尖对准了自己胸膛。徐滨时时关注着白箫,正好看到,立即撤剑飞奔上前,眼看剑已经刺入白箫的胸口,徐滨上前劈手夺下她的剑,一手揽住了她将坠地的细腰。白箫受此一惊,又被他一抱,方要发怒挣脱,却见他为救自己,左臂上已有鲜血涌出,这才咽下了将出口的斥责话。一会儿,她见他还抱着自己,臂上的血也愈冒愈多,他却像不知痛似的,一双俊目呆呆地瞧着自己,不由心头一阵乱跳,轻声道:“我不碍事,你快放开我,把手臂包扎一下。”
徐滨这才回过神来,收回抱着她的手。此时他也感到了左臂上的痛楚,方要取药止血,她已从石架上取出治伤的药粉,二话不说,便给他脱下一只衣袖,用清水清洗起伤口来。她见那剑伤颇深,更觉惭愧,看着四周没有包扎的布,便毅然撕下一圈袖子,替他包好。她这才看他的神情,见他脸上不仅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竟还面带微笑,不免奇怪,正待要问他痛不痛,忽听屋外有人说话。
“你家少爷在哪里?”
咦,那不是林清芬的声音吗?白箫知徐滨也听见了,就听徐永在回话:“少爷和少夫人正在练功。”
“他们在哪里?去叫他们出来。我有事找他们。”林清芬道,声音里有几分不快。
白箫回头看了徐滨一眼,后者皱了下眉头,打开了门。
“二师兄!”门外立刻传来林清芬欢快的声音,待她看见他身后的白箫,口气便显得有些酸酸的,“二师兄,你好可恶,竟单独跟小师妹在这里练功,也不叫我们。”
“你怎么来了?我爹不是让你们不要随便上山吗?”徐滨不客气地问。
林清芬气道:“你以为我想上来啊,要不是为了恭喜你们两个,我才……”话说到这里便喘起粗气来。白箫想想也是,林师姐平日娇生惯养,练功尚且喊苦喊累,今天爬这么高的山,还真是难为她了,便忙吩咐徐永:“快给林小姐去倒茶去。”
林清芬道:“不用,不用,我送了礼就走。”说罢,她便朝白箫招招手,笑着说:“小师妹,你过来。”
白箫也没细想,就走了过去。林清芬拉着她走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徐滨道:“我们不要给他看,他是大男人,我送你的东西,只有女的能看。”
这么一说,白箫倒更好奇了。
“是什么呀,师姐?”
“来嘛!”林清芬娇滴滴地说着,拉了她的袖子就往山边上走。这里地势陡峭,白箫见再走过去就要到悬崖边了,禁不住提醒道:“师姐,小心点!”
林清芬笑着说:“你放心,师姐的担子比你小,自然出处都小心,”她一回头见徐滨已经跟上来,便斥道,“表格,你上来做什么,是要看女人的东西吗?”
徐滨当即站住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要送礼物,进屋去送!”
“我不要,我就要在这里!你闪开啦!”林清芬一个劲地赶他。徐滨只得又退后了两步,一边提醒道:“这里不比山下,小心点!”
“知道,知道,我不会让你的小师妹跌下去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林清芬说着,慢慢将手伸进秀囊。白箫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低头一看,林清芬的手掌里赫然放着一颗鸡蛋般大小的石头。“这事什么?”她奇道。
“这叫发光石,是我从小藏在身上的。我娘说,只要戴了它,保准一辈自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快拿了吧,小师妹。我祝你跟二师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白箫听到这里,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心想,其实林师姐跟二师兄才是门户相当,我平白插进来,师姐不但不怪我,反而还将随身戴的石头相赠,这叫我怎么好意思?她推托道:“师姐,这是你从小戴的,我怎能夺人所爱……”说话说到一半,林清芬已将那石头往她手里塞,一边还说:“接着啊,小师妹。我送你的礼物,你若不收,我可要生气喽!”
白箫连连后退,就是不肯收,两人推来推去,纠缠了一会儿,林清芬忽而脸色一变道:“看来你这小师妹是瞧不起我送你的礼物。也罢,你既然看不上,我就扔了它!”说罢,便将那石头往山下扔去。白箫大呼一声:“使不得!”便扑将过去,林清芬朝旁边一躲。她踉跄了一下,差点从山边掉下去,待她刚站稳,脚下的石头却似晃了晃,等她意识到那时怎么回事已经晚了,她脚下的山石如天崩地裂般碎裂开来。
“小师妹!”她听到林师姐惊慌失措的叫声。
“师妹!”这一声是徐滨。
“少夫人!”这是徐永。
她来不及答应,便整个人失去重心,从悬崖边摔了出去。
林清芬“扑通”一声跪在徐士清和文蕙的面前,哭道:“姨夫、姨妈,都怪我不好。我要早知道小师妹会嫌我送的石头丑,我也不会一大早起来,爬两个时辰山路,道山顶去给他们送礼。我要是早知道小师妹会帮我去捡那石头,我也不会扔出去。如今小师妹生死未卜,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我就给她一命抵一命……”她说道此处已经是泪水涟涟,看得文蕙心疼不已,忙将她浮起来道:“哎呦,我的乖外甥女,什么一命抵一命,这怎能怨你?怪只乖箫儿这孩子运气不好,正好踩在松动的石头上,幸好她掉在一根树杈上,只遭了点皮肉之苦,如今总算是把人找到了。郎中也给看了,没什么大碍,你就别担心了。”
徐士清已经听徐永和林清芬各把事情说了一遍,他虽不敢肯定林清芬今日去山顶送礼是否包藏祸心,但白箫因她掉下山崖确是事实,因而无论怎样,都不宜再留林清芬在府里住了,于是便对文蕙道:“你替清芬收拾一下,安排她即刻启程回府。”
文蕙一惊:“这是干什么?也不是她的错,再说箫儿不是醒了吗……”她见徐士清在朝她瞪眼睛,只好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徐士清对妻子的反应甚是恼火,馨香:儿媳受伤坠崖,你不闻不问,对这个惹祸精的外甥女却是百般维护,你也太糊涂了吧!当下便寒着脸道:“你不是说,要让清芬多陪陪她娘吗?眼下正是时候。”
徐士清又对林清芬道:“清芬,白箫虽是你是没,但与你二师兄已有婚约,从辈分上来说,她是你表嫂。今日不管你是送礼还是贺喜,你嫂子坠崖总与你有关……”他看见文蕙像要插嘴,当下将她瞪了回去,又继续道:“既然是因你而起,总不能听之任之,不管不顾,我云台山庄也是一户大家,未来的儿媳出了事,岂能不了了之……”
“我知道了,姨夫是要赶我走。”林清芬嘟着嘴说。
徐士清心想这丫头好没规矩,竟敢打断我的话,但又一想,反正也要将她赶走了,就不必在管这些了,随她刁蛮任性,反正也不是我的女儿。本来他还有一番教训,此时也懒得再说了,当下便道:“我给你父亲写封信,你一同带回。别的我就不多说了,现在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准备吧!”
林清芬见事已无挽回余地,只得低头向徐士清行礼作别,随后在文蕙的搀扶下,哭着走出了门。
徐士清也懒得相送,直接去了白箫的院子。
一进院门,就见云香在院子里煎药,徐永则坐在台阶上,两人正聊得开心。他二人成亲后,因白箫很喜欢云香,她便仍在白箫房里伺候。二人见庄主驾到,慌忙站起。
“二小姐醒了吗?”他问徐永。
“醒了好一会儿了。”徐永道。
徐士清听到屋里有说话声,便问:“谁在里面?”
“是少爷和展公子,”徐永道,“他们两人是给二小姐送箫来了。”
“送箫?”
“就是二小姐平时常带身上的那支箫。”云香一边扇着煎药的炉子,一边说,“二小姐被送回来后,展公子正好也在,他问大少爷,二小姐平时带的那支箫还在不在?少爷当然不知道,让我给查一查,果真没有。展公子说,那支箫是二小姐的心爱之物,若是掉了,二小姐一定会很伤心,少爷听了,就出门给二小姐找箫去了。这山高路滑的,也真难为少爷了。我本想这箫是铁定没了,可不曾想,还真的让少爷给找到了。这不,他刚送来。”
一番话说得徐士清既欣慰又后怕。欣慰的是,儿子对白箫果真是有情有意,看来这婚配得没错,后怕的是云台山山高路险,儿子此番行程危险重重,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摔下山崖,葬送性命。想到这里,他心里又不禁暗骂林清芬是个惹祸精。
只听白箫屋里响起一阵笑声,不一会儿,展鸿飞便和徐滨两人笑嘻嘻地走了出来。两人看见徐士清,忙抱拳行礼。
“什么事这般高兴?”徐士清问。
“我刚才问小师妹想吃什么,她跟二师弟一起回答,包子。我又问是什么馅儿的包子,两人又一起回答,大肉包。”展鸿飞笑着说,“师父,看来二师弟跟小师妹果然是天生一对。”
大肉包?徐士清听到这三个字,刚才那颗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白箫想吃肉包,看来她这伤的确是无大碍了,便喜道:“她没事就好,大肉包,她想吃多少,就给她多少。”接着就要吩咐身边的徐庆去办。
这时,徐滨开口道:“爹,还是、还是让我去厨房吧。我反正也有点饿了,一会儿,我、我跟小师妹一起在她屋里随便吃点……”他虽说得结结巴巴,神情却异常坚决。徐士清听他的口气,已经真正将白箫当成自己的未婚妻了,心里着实高兴,便道:“好吧。这事由你去办。”忽然,他又想到他们毕竟还未婚,万事还得注意些,免得惹人闲话,便又提醒道:“吃完饭,便回去练功。不可在此久留。箫儿伤势未愈,不可影响她休息。”
徐滨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当下点头称是,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14.新郎失踪
白箫虽嚷着要吃大肉包,可等热腾腾的大包子真的端到她面前,却又没了胃口。一来,她浑身是伤,稍一动弹便疼痛难忍;二来,徐滨在她身边,换做以前,她看见包子早就不管不顾拿了放在嘴里咬了,可今天,忽然有些迟疑了。
而且,不晓得为什么,当她看见徐滨一脸黑泥,满头大汗地向她递上那支掉进山崖里的洞箫后,她最先想到的不是去看看那支箫有没有被摔坏,而是他的衣服有没有没破,他的身子有没有被山坳里的树枝擦伤。接着,她莫名其妙地又想到自己,她觉得自己的皮肤不够白,气质不够好,就像一个乡下丫环,还整天穿件黑衣服,确似三师兄说的,像只黑乌鸦,这么想着,她不由自卑起来。
“二小姐,你真的一口都不吃吗?你平时不是最爱吃包子了吗?好歹吃一点吧,这可是少爷特地让厨房做的,还热着呢。”云香劝她。
这句话又让她想到自己平时吃包子的饿狼样,她想自己那时一定又傻又难看,如此一想更没胃口了。
“二小姐……”
“我不吃了。你先拿下去吧。”她别过头,不愿让徐滨看见自己的脸。我的脸本来就没啥好看,如今弄伤了,更是红一块绿一块,让他看见了,还不得在心里笑话我?
云香又耽搁了一会儿,见她确实心意已决,才将包子端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
白箫兀自躺了很久,听没人说话,起初以为是没人了,待她转过身,却发现徐滨坐在床榻边,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她心里一动,但忽然想到自己脸上的膏药,又不禁恨起来,于是别过头继续不理她。
“小师妹,你伤口还疼不疼?”她听到徐滨在问。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疼是疼,不过好像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疼了,大概是郎中的药起作用了吧。
“小师妹……”他又换了一声。
她仍不答。心里只期望他快点走,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屋子里又静了好一会儿,正当她想回头再去看看他有没有走时,听到他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小……箫妹,我、我有话跟你说。”
白箫一听,吃了一惊,他竟然不叫她“小师妹”,改称“箫妹”了,真是得寸进尺,等会还不知要胡说什么!虽然她被叫得涨红了脸,要装作恼怒的样子,却立刻又涌上一种甜蜜的感觉,于是脸扳到一半就变成惊喜参半的神情了。
徐滨的紧张其实也不亚于她,只是日夜被相思煎熬,无法摆脱,索性“铤而走险”,“孤注一掷”了。他虽然缺乏情场经验,却也并非傻瓜,一见白箫的脸色转换,马上去携她的手,却被白箫甩脱了,嗔道:“拉拉扯扯干什么呀!”
徐滨轻声道:“这有什么,你我可是未婚夫妻。”
白箫无法反驳他,只好沉着脸道:“有什么话,就快说吧。”说完便又背过身去了。可她等了好半天,也没听到他说话,便又忍不住好奇,把身子转了过来。她看见他神情颓丧地坐在她床边。白箫原本还要催他,见他一副苦恼的样子,又有几分不忍,可她又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只得闷睡一旁。
四周寂静无声,虽然只有片刻,两人都像过了许多年似的。忽然云香笑哈哈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还大声说话:“二小姐,二小姐,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白箫被她嚷得心痒,勉强直起身子,却见云香一只手里抓了只五彩斑斓的大鸟。
“这是哪儿来的呀?”她问云香。
“它啊,是从外面飞进来的,哎呀!”云香答话时,分了心,那只锦鸡扑腾了两下,挣脱了她的手,一时间,满屋都是翅膀扑打的声音和羽毛扇起的烟尘,“哎呀——不好了,哎呀——”云香大呼小叫,赶紧去抓,可她动作太慢,根本撵不上它。它在屋子里扑腾了两圈,还是徐滨手快,一把就抓住了。白箫好奇心重,忍不住挨过去看,两人的距离霎时缩短了。只见这鸟头上金黄,颈部橙黄,背上则杂有绿色和紫色的羽毛。白箫不由赞道:“真美!是什么鸟?”
徐滨答:“它叫锦鸡,是雄的,你喜欢,就养着吧。”说着就要把那只受惊的,簌簌发抖的锦鸡交给她。
白箫看了一会儿锦鸡,摇摇头道:“它也许有爸妈,也许有伴,我养了,它就会与家人分开,我们还是放走它吧!”
“你心地真好。”徐滨道。
“因为我是个孤女,我知道丧亲之痛。”
徐滨曾亲见她父母被害的惨状,听了这番话,便把锦鸡交给云香道:“去院子外面放了吧!”
“啊,放了呀!我本来想炖鸡汤的……”云香大失所望,看着那只鸡,[qinkan.net奇`书`网]满眼都是可惜。
“你没听到二小姐说了吗,它也是有家的……快去吧!”徐滨催道。
云香终于万分不情愿地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过不多久,他们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翅膀扑打的声音和一串欢快的咕咕声。白箫知道它已经飞走了,禁不住绽开笑容,轻声道:“它回家了。”
她刚说完,便发现徐滨在看着自己,连忙把头又别了过去。
就听徐滨道:“箫妹,你也有家,有了我,你就不是孤女了。你在巢里,我就是那只时刻想着飞回家的锦鸡。”
白箫很感动,但她毕竟情窦初开,脸薄皮嫩,竟不能置一词。徐滨知她害臊,自己身为男子,又是未婚夫,当主动些,于是便在她身边落座。见白箫这次没特别的反应,便道:“箫妹,不管你爱听不爱听,从今以后,我都要叫你箫妹。我不是今天才这么叫的,在心里,我不知叫了多少遍,多少年了,今后还会一直叫下去。其实,打从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你了。告诉你个秘密,我爹让我娶你,就是看出了我喜欢你。连他都知道我的心事,这么多年来,我们朝夕相处,你竟一点儿也不知我心吗?”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白箫先还装作漠然,愈听头愈垂得低,当听完最后一句话时,终于抬起头,转过身来,一句话轻轻地脱口而出:“真的吗?”
“自然真的!”徐滨喊道,“你为什么不信?”
“可我不是个大家闺秀,长得也不如林师姐美,而且,现在我脸上……”白箫说到这里,见他已经笑了,便嗔道,“你笑什么?”
“哈哈,我偏就喜欢你这样的,在我心里,你比我表妹不知美多少倍。”他说完,便拉住了她的手。
恰好这时云香走进来,见两人这光景,羞得连忙退了出去。
白箫此刻也满面通红,她想甩脱他的手,他竟死死抓着,不肯放开。
“箫妹,我想送你一件东西。”他道。
“不要。”
他只当没听见,兀自从怀里摸出一条项链。白箫一看,是条五彩斑斓的项链,即使在黄黄的油灯下,也是璀璨夺目,煞是好看。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这既不是美玉,也不是珍珠,是我在海边捡到的。一位海边老人告诉我,它是凤凰下的蛋,戴了它能防百毒,冬暖夏凉,我就把它们串了起来,收集了好几年才集成一串。现在,我把它给你,以后你要永不离身。”
白箫看着这串项链,不知为何,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她好不容易忍住,才伸手去接。
“我给你戴上好吗?”他问她。
她快速扫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他兴高采烈地为她戴上项链,不由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箫妹,你戴着美极了!你每天都要戴,它能夏防热,冬防冷,防蛇虫,防剧毒。这都是海边老人告诉我的,他是个智者,他说我能捡到它们是一种缘分,他自己找了多年也没找到。咱们万一失散了,我也可凭这串‘七彩凤凰珠’认出你来。”他说得很郑重。
白箫道:“这么贵重的宝物,你应该自己戴,我可不要。”说着就要解下来,却被徐滨有力的双手拦住了。他严肃地道:“这是我给你的定情之物。金银珠宝,都是父母的聘礼,不是我的。这串珠子上有我的遇合,我的手工,我的祝福,别拒绝我好吗?”
白箫听了,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道:“可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
白箫笑道:“傻姑娘,你的爱,你的人,你的美不是比我的东西还珍贵吗?我再说一遍,你每天都要戴,如果我们失散,可以靠这个彼此相认的。”
“你胡说,我们每天在一起练功,怎么会失散!”
徐滨笑道:“是啊,我都在胡说什么啊。箫妹,我们以后一辈子在一起练功,在一起生活,永不分离,好不好?”
白箫本想跟之前一样别过头去不理他,可是一低头看见脖子上的项链,便瞬间改变了主意。
“好。”她道。
答完了,她便将徐滨为她捡回来的箫递给了他。
“你这是……”他狐疑地看着她。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今天,我就送给二师兄了。”她不好意思说这是定情之物,只好说,“就当,当是我谢谢你送我的……这个吧。”她用手碰了碰脖子上的项链。
徐滨凝视着她,许久才道:“这箫是你爹留给你的遗物,我不能拿,如果你真想谢我,这几天等你伤好些了,就给我吹支曲子吧!”
白箫想,我也很久没吹曲了,今天正好趁这机会过过瘾,便道:“我的伤不打紧,你想听什么?想不想听《四面楚歌》?”白箫想,这曲子我熟,还不至于出丑。
徐滨笑道:“这调子太悲了,咱俩快成亲了,有没有欢快的调子?”
白箫想了想道:“那就是咏梅的绝调《暗香》和《疏影》了。”
徐滨忽道:“我会唱《乌夜啼》,你会不会吹?”
白箫道:“会是会,不过不太熟。”
“不打紧,试试看吧。”徐滨鼓励道。
于是白箫吹起了唐朝李白编词的《乌夜啼》,徐滨缓缓地倡道:
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
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
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空房泪如雨。
白箫幽怨地吹,徐滨沉重地唱。一曲终了,两人都不由得有些落寞。
“看我,本来说要唱欢快的调子,没想到却唱了这个。”徐滨埋怨自己。
“就是。”白箫轻声道。
徐滨看着她,两人又沉默了半响,他道:“天色晚了,我也该走了。”
“哦。”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
“箫妹。”
她被他看得心如鹿撞,便急着要扯开话题,便道:“我、我明天,明天就能吃东西了,我很快就会好的。过几天,我就能跟二师兄一起练功了,我、我一定每天戴这条项链……”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奔了过来,将她揽在了怀里。
她先是吓了一跳,想要挣脱,却觉得耳朵旁边痒痒的。
“箫妹,我真的喜欢你。”是他在说话。
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她觉得浑身软绵绵的,甜丝丝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里。爹以前说过,喝醉酒的人,就好像在云上走。现在,她就觉得好像喝了十几坛酒……
三个月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中秋节。
那天,一对新人被打扮得一身红,然后行礼拜堂,各桌敬酒,种种繁文缛节,不必细说。两人都不善饮酒,而江湖群豪最为海量,特别是那些年轻子弟尤其喧闹,他俩已经被灌下了几大杯,亏得伴郎展鸿飞颇好杯中物,解了不少围。那伴娘是位掌柜之女,倒也善饮。按照文慧之意,是要请林清芬做伴娘的,谁知林氏夫妇都婉言谢绝,林清芬更是坚决不同意。徐士清知道他们一家有心病,便也一笑置之。
婚礼持续了好久,敬酒者络绎不绝。新娘有红巾遮住,尚可躲过几杯。新郎虽有展鸿飞解围,但因他人缘较好,向来对人谦恭有礼,遇此大喜事,凑趣的人就特别多,所以他比白箫饮得更多。要不是陈仪擅于应对,在旁做好做歹,两人非当场醉倒不可。而徐士清因忙于接待宾客,倒也忽略了这一层,再者他心有旁骛,一直在注意各色年老的宾客,始终期望师父沈英杰能出现,直到后来他终于明白师父不会来了,才回神注意那对新人。他见宾客闹得有点过分,恐耽误儿子的良辰,便出面赔话,这才让众人将一对新人送入洞房。
新房坐落在离客厅较远的山谷里,屋外是门楼,新雇的小厮丁二及徐永已在门口迎候。进了门楼,是个花园,中间有一条甬道。众人沿甬道入楼,是一幢两层楼房。下面住的是管事王妈妈、丫环百合,还有大小客厅。楼上是新人的书房、饭厅与卧室。
当下众人簇拥着新人进入楼下大客厅。百合捧上香茗,敬奉宾客。
闲聊几句后,徐士清便要动身回府,因他还有满堂宾客要奉陪,临行前,文慧走到儿子跟前叮嘱:“明儿早上,要到堂上拜见双亲,这是老规矩,切勿迟了。”徐滨大声应了,许氏夫妇这才放心离去。
待众人走后,一对新人在屋里稍作休息,百合捧上枣子茶及手巾,然后要为新娘卸妆。徐滨一挥手,她便知趣地退下了。
新房里霎时安静了下来。按旧俗,新婚前未婚夫妇不可见面,因而徐滨与白箫已有多日未见。看见房门已关上,徐滨笑着揭下了她头上的红丝巾:“箫妹,难为你戴了一天,辛苦了!为夫这厢给你道乏了。”说罢就是一躬。
白箫睁大眼睛,好奇地瞧着四周,只见满屋子都是红的:一对巨烛红光四射,桌帷是红绡制成,椅子上铺着大红垫子,窗上贴着红的双喜字,窗纱也是红色绸布缝制而成。若在平时,她一定嫌这太俗气了,但今天却觉得喜气洋洋。
徐滨见她身穿大红礼服,头戴珠翠,脸敷脂粉,确实比平时娇媚许多。他见她只管好奇地看着四周,没瞧自己,便道:“箫妹,看这些做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说罢,便上前从背后搂住了她。
白箫也知道这一刻终究要到来,于是含羞由他替自己脱下礼服。徐滨见白箫的小衣是粉红色的,且是紧身的,愈显其苗条身材,不禁赞不绝口。忽然,他大惊失色道:“我给你的七彩凤凰珠呢?为什么不戴?哪儿去了?今天是别人给你梳妆的,难不成你把我给你的定情之物给丢了?”
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白箫又好气又好笑,只见她慢慢解开颈子上的扣子,绚丽的七彩珠立刻露了出来。徐滨直愣愣地盯着,忽然伸出双手把七彩凤凰珠从白箫的脖子上摘了下来。
“你这是干吗啊?”白箫奇道。
徐滨笑道:“现在可戴不得,碍手碍脚的,说不定会弄痛你,还是放到小柜子里去,否则等下动得厉害,再把我的定情物压坏了。”他郑重其事地把七彩凤凰珠放进了小柜子的抽屉里。白箫给他说得脸色绯红,忽然有点想逃出这个房间,但是不知怎的,脚却迈不开。
徐滨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箫妹,别怕。”接着便将她横着抱起,走到床边,又轻轻放下。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心却比之前跳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忽听楼下传来说话声。白箫刚刚还在沉醉中,这一下立刻被惊醒。过不多久,门外就传来王妈妈的说话声:“少庄主、少夫人,闹房的挤了一屋子,有四十多人,你们出来会会吧,都是庄里有头有脸的,别得罪了他们。你们就下来,我先把他们稳一稳。”说完下去了。
下面声响愈来愈大,还有人粗着嗓门喊:“再不下来,我们就上来了!”
白箫急道:“还是快下去吧!”
徐滨懊恼地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她。
当他们手挽手出现在大厅里时,众人齐声喝彩,徐滨看到陈南城之子陈仪也在其中。除了陈仪,人人手里都拿了一瓶白酒,显然是要来跟他们喝酒的。
“少庄主、少夫人,怎么让我们等了这么久啊?”人群中有人说道。
徐滨忙拱手赔礼:“有些琐事耽搁了,望请众位师伯兄弟原谅。”
一个名叫王老二的武师粗声粗气地说:“琐事耽搁了?是什么琐事要把大伙儿晾着啊?快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
众人立刻起哄,非听听那“琐事”不可,窘得小夫妻一个低下了头,另一个只能不断打躬作揖。
这时,另一个武师却笑道:“这琐事嘛,我倒猜着几分,大伙儿要不要听听?”
众人明知道是什么话,却七嘴八舌地怂恿他快说。
那人更加得意,越发大声道:“这个琐事嘛,是两个妖精爬到了少庄主的床上,打起架来了,而且愈打愈厉害,这样就耽搁了。”
他说完,众人哈哈大笑。
这时,陈仪越众而出,笑道:“各位叔伯兄弟,现在已交二更,良宵苦短,大家敬杯酒,就歇了吧。”
“敬杯酒?你说得好轻巧,咱们大兄弟办这么大的喜事,光喝上一杯?老实说,咱离喝够还远着呢。这位姐姐,快去给你们少庄主、少夫人拿大瓶、大杯伺候,今晚一醉方休!”
众武师又轰然叫好。
陈仪见势头不好,忙大声道:“众位且听我一言,现在将近三更,一天闹下来,新人也乏力了。再说,这要真的是一醉方休了,可怎么能像妖精那般打架啊?”说到这里,众人大笑。陈仪忙说下去,“弟兄们都知道,少庄主向来不善饮,今日大家硬要他喝,若惹恼了他,到时候,可没大家的好果子吃。”
众人不依:“照你说,他是不领大家的情了!那咱们来闹新房,岂不太丢脸了?明儿还是卷铺盖走人吧!”徐滨知道这些爷儿们惹不起,连忙拦住。
陈仪又道:“少庄主刚才席间已喝了不少,脸也红了,但不喝也辜负了大家的心意。这样吧,就让百合姐姐拿桌上的两个酒杯,斟上三小杯‘女儿红’,让一对新人陪你们喝。如果你们不尽兴,也可把你们带来的一瓶统统喝光。喝完大家走人,让他们安歇。大家说可好?”
徐滨怕有人还要胡闹,忙接口道:“徐某从命。”
于是百合上前斟了六杯“女儿红”,众武师一起站着,陈仪大声叫“第一杯”,一对新人干了,武师们则自己用酒杯海饮。然后是第二,第三杯。大多数武师都喝完了自带的一瓶。陈仪见时光不早,便催众人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见人家新婚,可熬不住了,我也得到自家床上打架去了!”说罢,带头往外走。陈仪是个精怪人,知道这是让这些醉醺醺的武师离开的最好办法。
四十来人总算闹闹嚷嚷地出了门。百合与王妈妈忙着收拾,洗酒杯,清理空酒瓶。徐滨与白箫这才相扶上楼,两人都已有酒意。徐滨忙又脱了吉服,见白箫有点发呆,便给她也脱了,说了不少情话,她才略有点反应。谁知这时,楼下又有人声,这次徐滨理也不理,道:“不管谁来,咱们玩咱们的。”说完搂紧她不放。
“少庄主、少夫人,林姑娘和大爷、三爷来闹新房,你们快下来吧!”又是王妈妈那不容商量的话。
“这些该死的,都来了!”徐滨一向随和,他好不容易引得白箫动情,自己也卯足了劲,谁知三更半夜,又弄出这群人来,气得他不禁口出恶言。
白箫听到同门到来,知道躲不过,何况人家闹房是好意,如果不下去,以后见了有的取笑了,光谢剑云一张嘴就够受的。于是她拉着徐滨起身穿衣,悄声道:“他们就要走的。滨哥,下去吧!”
在白箫的劝说下,徐滨意兴阑珊地携着她下了楼。
一进客厅就见四人手里各捧一瓶酒,其中三瓶白色的一看便知是烈酒,林清芬的那瓶花哨得很,也不知搞什么名堂。
林清芬袅袅婷婷地越众上前,一身紫色艳服,满头珠翠围绕,好似要与新娘比个高低。她满面笑容,向徐滨、白箫道:“表哥、表嫂,大喜呀!小妹特携家酿陈酒一瓶,敬你们一杯,小妹陪饮一杯。百合,拿三个酒杯来!大一些的!表嫂,你今天真美,羡煞小妹了!表哥,你艳福不浅呀!”
两人只得随意客套几句。
百合拿了中号杯来,斟了三杯递上。林清芬笑道:“我先干为敬。”一仰脖子喝了,随即酒杯见底。徐滨、白箫只得也干了,只觉得酒味醇美,异香扑鼻,的确是好酒。林清芬笑吟吟的,看他俩干了,谢了一声,退向一旁,一双明眸打量着新房。
“二师兄大喜!小师妹大喜!今日洞房花烛夜,明年喜获双生子。我虽无佳酿,不能与林师妹的酒相比,但也是珍藏多时,咱们也干一杯。百合姐姐,请拿酒杯来。”谢剑云道。
百合看着徐滨,徐滨点点头,于是如法炮制,小夫妻又饮一杯。这酒颇烈,两人已觉不胜酒力。谢剑云又说了些戏谑之言,才退下。
最后是展鸿飞拿着酒瓶踉踉跄跄地走上前,这次他受师命,担任伴郎,为新郎挡了不少酒,此时早已烂醉。他拿着酒瓶,傻笑着说:“二师弟、小师妹,酒……酒……可是个……好……好东西!我……我最喜……喜欢,我只有……这一瓶了,你们只能喝……喝一小杯!不喝不行!多喝也不行!我……我要留着……自己喝!喂……那个丫环,拿小……小杯来!”
听着他七颠八倒的醉话,众人想笑又不敢笑。百合见他直呼自己“丫环”,气呼呼地去拿了三个小杯。百合替他倒了三杯,他却把两个小杯哆嗦着递给小夫妻,自己把百合倒的那个小杯随手一扔,眼看要掉在地上跌个粉碎,却见谢剑云一跃而起,抄手接住。徐滨自是十分感激,要不然新房摔杯可不吉利。众人再看展鸿飞,抱着酒瓶全灌了下去,不一会儿,就醉得不省人事,倒在了地上。
徐滨皱眉道:“大师兄今晚替我喝了不少,害他醉倒了。我让徐永背他回去。百合,去叫徐永。”
百合道:“徐永他娘子生病,把他叫回去了。那时庄主刚走,客人也没来,他估量没事,和王妈妈说了声就先走了。”
徐永的娘子就是过去服侍过白箫的云香,两个月前,她因有孕便告假回家了。听说云香病了,白箫自是十分关切,“云香得了什么病?”她问。
“来人没说。”百合道。
谢剑云道:“何用徐永?我就能把他送回去。”
说罢,架起展鸿飞就走,口里道:“二师兄、小师妹,打扰了,快入洞房吧!”哈哈笑出门,又招呼林清芬,“一起走吧!”林清芬笑着点点头,然后向一对新人看了看,道声“得罪”,才翩然而出。
这一拨儿总算走了,王妈妈、百合赶紧收拾。这时才过三更,大家都很疲倦。徐滨与白箫再次上楼,不知怎的,两人都没了激情,无精打采地倒在椅子上,连外衣都不想脱了。
过了一会,徐滨猛然惊醒。自己今日是新郎!便站起身,想去温存新娘。不料,脚步不稳,竟差点摔倒,踉跄了两下,才坐倒在椅子上。白箫见徐滨这模样,想过去扶,却连站也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他们又听到楼下有人声。
徐滨有气无力地瞧着呆呆的白箫道:“又有人来闹房了!咱们走下去太累了,让他们上楼闹吧。”
白箫点点头,不做声。
一会儿,又传来王妈妈急促而沉重的叩门声。这次与前不同,似颇有几分惊慌。徐滨摇晃着去开了门,只见王妈妈脸色慌张,禀道:“少庄主,丁二来传话,说庄主在花厅跟人一言不合,动了手,庄子中的武师都赶去了。庄主请少庄主快去,徐庆在门口等着呢。”两人朝门口望去,见一个人影在门楼处晃过,看身型,的确是徐庆。
徐滨一听父亲有难,人立刻清醒了一半。他急忙走到白箫身边,还未说话,白箫就挤出笑来,无精打采地说:“你快走吧,小心点!”徐滨见到她人软软的,似生了病一般,他自己也是浑身无力,头痛欲裂。他强打精神,捧起她的脸,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两口,又在她耳边轻声道:“明天成亲也一样,你多保重。”
这时,王妈妈早就不好意思地下楼去了,白箫用尽力气站起身,扑到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抱,这时丁二又叫:“徐庆叔等不及了!”
两人只得分开。
白箫眼睁睁地看着徐滨步履不稳地走向门楼,跟着徐庆走了。她走到窗口想送送他,谁知经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楼下的王妈妈、百合急忙上楼,把她扶到床上,给她脱了吉服,绣鞋,扶她躺下。盖上锦被时,她们见她双目紧闭,想是因为丈夫花烛之夜离去受了刺激,或许是酒喝多了吧。当时已近四更,王妈妈本要去禀报文慧夫人,但想到花厅上有争斗,详情又不知,只得守着白箫,等天亮再说。
过了一个多时辰,徐永回来了,进门就叹气,说是被人耍了,二更天奔到五更天,白白遭罪受,老婆好好的,什么病也没有。
王妈妈道:“没病就好,难不成你要你老婆有病!咱们这里倒是真的有人病了……”
“谁?少庄主吗?”徐永问。
“庄子里情况还太平吗?”王妈妈不答反问。
“有什么不太平的?你先说,谁病了?重不重?”
“庄子里没发生什么事吗?这事可有点怪。”王妈妈看着百合说,百合也点点头。
“你们打什么哑谜?快说明白。”
于是,王妈妈把昨夜徐滨走后的情况一一说了。
徐永深觉可疑,忙让王妈妈在新房看护少夫人,自己则去找徐庆问个明白。
此时天已大亮。
再说那边厅堂,徐氏夫妇、林氏夫妇各自落座,他们面前早备下了佳果美点,只等着新人来行礼,谁知道左等右盼,哪有踪影!文蕙脸露怒色,文兰微笑,要看她儿媳的笑话。两个男人假意不知情,谈笑风生。
这时,徐永匆匆从外面进来,见了主人,行礼后,便直奔徐士清身后的徐庆,喝问:“你把少庄主藏到哪里去了?快交出来!”
徐士清见徐永神态大异平时,忙喝道:“徐永放肆!什么事快说清楚!”
谁知徐永伸出双手,下死劲一把抓住徐庆,吼道:“少庄主呢?昨晚你把他骗到何处了?现在他人呢?”
徐庆与他平日关系不错,今日见他发疯一般,情知必有缘故,便道:“徐永兄弟,你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徐永还要再问,却早惊动了一旁苦等儿子、媳妇的文蕙。她听出话头,厉声道:“都给我住口!说,少庄主呢?”
徐永凄然道:“昨晚三更过后,被徐庆骗走了!至今未归。”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徐士清道:“徐永,这事不是徐庆干的,昨晚我与胡帮主彻夜长谈,从二更直至四更,徐庆一直在我身边伺候,他怎能分身去新房?从新房到客厅有许多路,徐庆即使骑快马也费时间,我时时要使唤,他离去多时,我岂能不知?你把前后经过仔细说一遍。对了,少夫人呢?”
“少夫人在昏睡,王妈妈说被闹房的灌醉了!少庄主也醉得不行!”
“那你怎不阻止?任凭他们胡闹!八成你也灌醉了,连徐庆都不认识了!”徐士清喝道。
“庄主恕罪,属下当时受骗回家,说老婆生病,急需救治。等属下回家,老婆好好的,这才觉得事有蹊跷,赶紧回来。丁二说庄主与人在客厅动手,命徐庆来唤少庄主。少庄主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徐士清这才觉得事情不妙,便问:“丁二是谁?”
“这次办喜事人手不够,雇了些人,他是新雇的小厮。”
“他不认识徐庆?”
“是。”
徐士清又问:“你二更走,假徐庆四更来,中间是闹房的,他们是哪些人?”
徐永把那两拨人的名字一一禀报。林涌泉听到林清芬的名字,顿时变色,怒向文兰道:“看你把她惯的!一个姑娘家,半夜三更还去闹什么新房!我在向少林法师、武当道长讨教,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你却连个女儿都管不住!整天让她出乖露丑!”
文兰也勃然大怒,道:“到底谁在惯她,你心中有数!”
徐士清夫妇见两人较真,只得劝解。两人虽不再说话,却犹是怒目相视。
徐士清心急火燎,对文蕙说:“咱们到新房去。”
不多时,众人已到新房,丁二、百合、王妈妈一起迎出来。徐士清看了看丁二,年在十八左右,老实巴交,不像歹人。
当下进厅坐下,询问详情。王妈妈一一回了。
徐士清忽然问王妈妈和百合:“丁二不认识徐庆,你们怎会不认识?”
“回庄主,那人确是徐庆。”王妈妈、百合异口同声道。
“当时徐庆进门了吗?跟你们面对面说话了吗?”
王妈妈与百合面面相觑了一会,嗫嚅道:“这倒没有。他背身站在门楼处,那时已经很晚了,连蜡烛都没来得及点。那徐庆与丁二说了几句,丁二就来通报了。少庄主喝得醉熏熏的,走路也不稳,就跟着走了。”
“少庄主跟他面对面说话了吗?”徐士清问。
“没有。我们大家都看着的。”
徐士清神色凝重,许久才道:“这个徐庆是冒名顶替的,歹徒施计赚走了我儿!”
“那可怎么办?快去找呀!”文蕙已经哭喊起来。
徐士清皱眉道:“自然要找!”于是向跟着一起来的陈南城吩咐悄悄去找,以免惹人笑话。待那拨人领命去了,又脸色凝重地对妻子说:“你不要太存指望,我看一时三刻不会找到。”
文蕙哭叫道:“那怎么办?”
文兰劝道:“姐姐宽心,外甥一时喝醉了,不知躺在哪儿睡着了,等酒醒自然回来。那个假徐庆不过跟他闹着玩罢了。”
徐士清瞧了林涌泉一眼,后者正皱眉不语,见内兄看着他,也向徐士清带有深意地回瞧一眼。徐士清转头见妻子尚在抹泪,道:“别哭了,上楼看媳妇去!”文蕙这才收泪携着妹妹的手上楼去。
林涌泉道:“我上去有点不便,就在楼下等张神医来吧。”
徐士清道:“咱们是至亲,避什么嫌?请吧。”
于是徐、林两人踏级而上。四人一看白箫,她正双目紧闭躺在床上。
文蕙忽然想起一件事,到床前,拉出白箫一条皓如白玉的手臂,只见一粒鲜红的守宫砂赫然在目。忙拉文兰去看,两人面面相觑。这一幕也落在后面连襟俩的眼中,众人已知昨晚两人实未成亲,白箫仍是处子。文蕙第一个忍不住,骂道:“这闹房的也太不像话了!竟然不让新人圆房。”
其他三人均不作声,徐士清心中异常气恼,只是林氏夫妇在侧,不好发作。这时百合上来通报:“张神医来了。”
徐士清道声“快请”,徐庆陪着那大夫已上来了。张神医照例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的跟班替他背着药囊。
张神医五十出头年纪,倒有点仙风道骨的仪表,穿着考究,据说是八代行医,悬壶以来,声名鹊起,几百里方圆内,凡有疑难杂症,都去请他,他也大多能妙手回春。前两年文蕙大病一场,几欲身故,亏得他尽心救治,才起死回生,故而徐士清不仅佩服他,两人私交也称莫逆。
只见他一边上楼,一边对跟班讲:“你在楼下等我。”接着向徐士清等道:“我昨晚喝的喜酒还没下肚,怎的就要我来看病了?喝醉了吗?”徐士清忙招呼着上楼,百合奉茶。
张神医毕竟是行医的,往床上的白箫一瞧,便皱眉问道:“少夫人有点贵恙吗?”说完就令百合拿水洗了手后切脉。待切完脉,他对徐士清道:“让房中的使女看着她,有什么事即来禀报。一个人怕照顾不来,再委派一位吧,要可靠的。东翁、林庄主、两位夫人,咱们下楼说话。”文蕙听神医说的严重,忙使人去自己房中另叫一个名叫荷萍的丫环过来。
众人随之下楼坐定。
张神医才紧锁双眉道:“少夫人不单是喝醉,还中了剧毒。请问,少庄主呢?难道他没中毒?”一听“中毒”二字,文蕙立即痛哭起来,她倒不是心疼媳妇,而是想到了失踪的儿子,一定也是中了毒。徐士清忙把她喝住,随后将儿子被骗失踪之事简述一遍,问道:“请教中了什么毒?有救吗?”
“中的毒很怪,不是一种,有多种。比如附子、蜈蚣、蝎子、孔雀胆、鹤顶红之类。什么时间中的毒很难说,最可能是二更至四更之间。治当然能治,不过要费些时日。亏得你早来叫我,三日不治,吉凶恐怕就难说了。”
想到儿子,文蕙又尖叫一声。
张神医又道:“既是喝酒中的毒,可否给我看看那些酒瓶、酒杯?我也好验一验。”
徐士清忙问王妈妈,她吓得老脸变色,哆嗦着道:“回庄主的话,瓶子杯子太多,搞得房里乱糟糟的,我和百合连夜洗了杯子,扔了瓶子。”
众人一听,无不遗憾。文蕙尖声道:“你们够勤快的!”
徐士清厉声道:“现在不是责怪人的时候!妹妹,劳烦你陪你姐姐回房休息。妹夫,等会有满堂嘉宾要接待,我现下分不开身,请你偏劳一下,帮我应付一下,我即刻就到。你外甥失踪之事,先莫提及。拜托了!”说完,向林涌泉一躬。
林涌泉知道这里情况危急,还了一礼,便走了。
文兰姐妹也相继离开。徐士清喝退下人,这才低声问张神医:“劳烦再思忖一下,究竟哪一拨闹房的最可能下毒?”
张神医想了一下,道:“真的难说。看少夫人中毒的深浅,最后一拨的可能性最大。但是,这使毒之人手段老辣,实在说不清。”
徐士清点点头,暗自心惊。
张神医忽然脸上现出一丝疑惑,欲言又止,徐士清忙道:“志中兄有话只管明说。”
张神医方道:“我刚才为少夫人把脉,深感奇怪。那脉息一是说明少夫人还是闺女,未曾圆房;二是说明毒药中有遏制男女欢爱的成分。这点尤使我难解。东翁,你不妨想想,是谁不愿他们成婚。现在我开药方,你即派人到我药铺里抓药,然后我命我妻弟煎药。这事不能假手旁人。你家既然出了这号子事,就不能轻易让人给少夫人倒茶喂药,万一再在少夫人药罐里掺了毒药,那不仅是害她,也是害我了。我再要问你,少夫人身边的人靠得住吗?”
徐士清黯然道:“不满志中老兄说,现在我对自己身边的人,除了几个外,竟都难以信任。反正熬药有你内弟一力担当,那个丫环尚还过得去,徐永从十三岁就跟我,绝对可靠,丁二是个新来的小厮,人看上去还老实,总不至于再出什么事吧。”
张神医点点头道:“那也只好这么办了。”
徐士清立命徐庆去抓药,听了张神医一席话后,他又把王妈妈打发到别处去理事,再把百合送回夫人房中。他深知百合是夫人的心腹,文蕙命她来伺候白箫,原非好意,为的是暗中监督。这丫头伶牙俐齿,自己一向不喜,只是文蕙宠她,也容忍了。现下正好把她打发走。刚来的荷萍倒是很本分,就与徐永、丁二一起留下。
不久,徐庆买药回来,张神医亲自着妻弟熬药,又命荷萍喂药。荷萍服侍得十分尽心,两天过后,白箫终于醒转,醒来后听说徐滨失踪,又差点昏死过去,荷萍几番劝解,白箫呆了两天,才慢慢复原。
那期间,张神医几乎每天来探视,直至其康复。张神医的妻弟则住在山庄里,小小年纪,每天熬药,兢兢业业,颇受众人好评。
再说那日,徐士清安顿好白箫后,便飞奔回宴厅。只见林涌泉正与众宾客周旋。徐士清忙向众人拱手赔礼,接着向众人直言儿子被劫、媳妇重病的情况。
众人听了无不吃惊,纷纷表示同情与安慰。大家本来是兴高采烈来贺喜的,出此祸事,主人哀痛,客人无趣,于是不约而同起身告辞。逸尘方丈、安远道长都表示愿出力帮助徐家解难;丐帮帮主胡之云也表示回去后一定让手下帮忙寻找。徐士清暗思,此事十分蹊跷,自己也未理清头绪,无法跟人细说,于是一一施礼,然后送了客人一些谢仪,以表歉意。
这场婚礼就此草草了结,徐士清在江湖上可说是认栽了。
林涌泉一家在庄子里帮了三天忙。这天,玉龙山庄管事的来禀报,四川有位大客商前来洽谈一件大买卖,请庄主回去面谈。林涌泉有些踌躇,徐士清便力劝他回去。文兰因姐姐身体和心情都不好,情愿再陪伴一阵子。林清芬在满堂宾客喧闹时是十分高兴的,在众多的仰慕者面前,她总是如鱼得水。现在那些风流子弟一一散去,师兄们又整天为找徐滨忙碌,她便也急着要回家。
一批批人都走了,山庄立时冷清下来。徐士清也静下心来,思忖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重新把徐永、百合、王妈妈、丁二等人叫来盘问了一遍,又在白箫病体康复后,叫她来问了话。
白箫道:“第一批闹房的走后,有点醉意,但头不疼;师兄师妹走后,人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头也晕了,大概酒累积起来,到这时就支撑不住了。”
“可你不是酒喝多了,是中毒了!”原来白箫这几天昏昏沉沉的,大家都不敢告诉她真相,怕对她康复不利,又怕她对徐滨的身体担忧。
听了义父的话,白箫才知道自己中了毒。她蓦然想到,徐滨与她同饮,她既中毒,那他自然也不会幸免!自己得张神医救治,还躺了几天,那滨哥被人劫持,会怎么样?想到这里,她顿时面如土色。徐士清猜到了她的心事,脸色严峻道:“你猜得对,滨儿也中了毒。不过以我之见,那人劫持他,定有图谋,或许为财,或许为仇,或许为别的。他既使毒,必有解药。不是与我家仇深似海的对头,不会要他的命。滨儿不曾在江湖上行走,料想不会有人如此处心积虑地想害他。但我可能有敌人,他奈何不了我,就设计趁你们新婚投毒,让我绝后,教我痛心疾首,抑郁而终。如是这样,滨儿的性命堪忧。但这厮这般做了,必定得意万分,也许会让我得知滨儿的死讯。箫儿,你切莫伤悲,这是最坏的估计。”
徐滨只觉得心乱如麻,眼前发黑。
徐士清道:“如是图财,必不会伤他性命,若为别的,既设计将人骗走,也必不会急于灭口。这次灾祸,敬酒者都有重大嫌疑,以后即便是师兄姐也别太过接近,人心难测啊!还有,我教你的新剑招,切记不能示人。”
话到此处,徐士清掏出一支白晃晃的洞箫递给白箫。
白箫双手接过,感觉这箫的分量异常沉重,仔细一看,方知为白银打造而成。洞箫面上,松叶、竹片、红梅构成“岁寒三友”,还有几只喜鹊在梅花枝头跳跃——显是贺她结缡之意。再看洞箫底座和三个口子,竟藏有小钢弹,怪不得如此沉重。
徐士清道:“箫儿,你可明白,它是乐器,更是兵器。如果你只想吹奏,就别动箫身底座的按钮,只管吹就是了,如果你想御敌,就把它当做宝剑使用,就是沉了点。这只箫的底部藏有暗器,只要一动按钮,暗器立刻飞出。你且试试。”
白箫听了,依法操作,果然好使,威力十足,当下便跪地叩谢。
徐士清道:“你练熟了,不仅多了件好兵器,还因它沉重,经常习练,可增加内力……我还有个主意,只是现下尚未想清楚,也许这只箫更有别的用途,待我想妥了再说吧。”
“是。”白箫回身道。
徐士清遣走白箫后,又听取手下武师、执事等人回禀寻访徐滨的情况。
众人都说几乎把山庄翻了个遍,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问了门房护卫,都说二更天时,只有徐永回家看老婆出过门,快五更回来的。客人及管事的都在庄子里。至于回家的客人,大多婚礼完毕喝了头席酒就出了门。
徐士清心想,新房后面便是山高路陡的云台山,那里一向疏于防守,劫持者一定是从那里逃逸的。他原来把新房的小楼建在那里,是为了方便小夫妻练习新剑招,如今看来却是让贼人给利用了。而要背着儿子翻山越岭,此人若非一流高手,那必是联手作案。他实在想不通,他一生乐善好施,广交朋友,有谁会如此恨他。
那日,他不知不觉踱到了议事房。
陈氏父子都在忙活,见庄主亲临,陈南城立即把他请到里面静室,让陈仪坐镇外房,以免闲杂人等打搅。
陈南城此时年届七十,虽已皓首苍颜,却仍极为机变。他与徐家有近五十年的交情,见了这位侄子般的庄主,也无须寒暄客套。
徐士清当即直截了当地引入正题:“陈伯,你看此事会是何人所为?”
“仇家所为。”陈南城一字一板地说。
“我实在是想不出谁跟我有如此深仇大恨。”
陈南城道:“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觉得敌人可能不止一个,或许势力颇大。这宅子有他的内应,内外勾结,才能得逞。”
徐士清频频点头,又问:“以陈伯之见,是外敌为主呢,还是内贼为主?”
“想来是以外敌为主吧,庄子里似乎没有这般仇恨东翁的人,大约是受人指使,许以好处,一时为利所驱,做出吃里扒外的事来。不过,祸起萧墙啊!真的说不清楚。”
徐士清忧虑地说:“就是这‘说不清’三字,使人‘老虎吃天,无从下手’。内贼阴险狡诈,防不胜防。外敌的范围可大了。这几天住在庄子里的宾客就有三五百人,雇用之人更是难以计算。那投毒之事,更是难以预料,酒、水、食物甚至是衣物用品中均可下毒。我如何找出那贼子?”
“张神医说是喝酒中毒的,但我细细思忖,除了婚礼上喝的酒,后面两拨人敬酒的均属可靠之人。张神医还以为,最后一拨敬酒的嫌疑最大,可那是我几个弟子呀。事后也查过,他们闹房后都直接回房休息了,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陈南城想了片刻,问道:“东翁,你看这事跟当年文镖师的死可有关联?”
徐士清又是一惊,心想,不错!此事虽已过去多年,但他从未停止过调查凶手,而且当年那只五真碗被盗走时,他虽大动干戈,但只有他心里明白,被盗的那只是假碗;试想,假如盗碗之人发现碗是假的,会怎么样?想到此,他已经冷汗淋漓。
陈南城又道:“东翁,现在虽无法找到少爷,也不能确定谁是敌人,但是几点,你必须注意。一是饮食方面要多加小心,平时出入随身要带心腹跟随,以免敌人故技重施;二是演练新剑招,要绝对保密;三是暂时不宜授徒,养虎贻患的事不可不防。至于寻找少爷,还要按图索骥,有的放矢,不要盲目行事,否则反而于事无补。寻觅歹徒,不必大张旗鼓,要暗中查访。东翁以为如何?”
徐士清听了深觉在理,果然依此行事。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徐滨仍然音信全无。
徐士清行踪不定,庄里的人一般见不上他。文慧遭受失子打击,抑郁成病,以至卧床不起。文兰不放心,一直在云台山陪伴。林涌泉对之似颇赞赏,不时送点衣物和食品来,瞩她好生看护姐姐,玉龙山庄的事不必挂心。文兰心中却明白,她气呼呼地对姐姐说:“你别看他送衣送物,其实都是假殷勤。我不在庄子里,他跟别的女人厮混方便多了。”
文慧病恹恹地问:“他有别的女人了吗?”
“他要么守在店铺里,要么躲在庄子后面的练功房里,要么上岛,谁知道他在忙什么!我看没女人才怪!”
文慧叹道:“你别多心,我看妹夫只是痴迷武功罢了。”又道,“妹妹,你看这白箫怎么办?虽说是我家媳妇,可又没与滨儿圆房。万一滨儿几年不归,我也把她搁在屋里吗?以我之见,这个媳妇从小克死父母,嫁人克走丈夫,实属不祥之人。不如趁机与她挑明,让她走人,重嫁夫婿。她生得还不错,想必嫁个武师什么的不难。然后滨儿回来,让清芬做我的儿媳。那才遂了我的愿,称了你的心。”
文兰听了,心中一动,半响才道:“那自然好。只是对你媳妇来说,这么做未免寡情,她丢了丈夫也够可怜的,此事还是缓议为上。假如她受不住,再让她走人,我们也不落个褒贬。再说,姐夫主意大得很,他肯让你做主吗?”
文兰一言击中要害,文慧却嘴硬:“他经了这件事,也该听听我的了。”
自那以后,文慧对白箫的态度便大不如前。
白箫病愈之后,按规矩,每天要到婆婆处晨昏定省,婆婆有病,还要侍奉汤药。每当白箫去时,她不是不理不睬,便是恶语相加。庄子里不少人原是嫉妒白箫的,而今看她到手的肥肉换骨头,都暗中称心;有些爱嚼舌头的就背后“黑乌鸦”、“扫把星”地乱叫。
徐士清得知原委后,也不多言,立即安排白箫协同徐永、荷萍上山顶石屋,一切吃住均在山上。临行,徐士清对白箫说:“媳妇,你婆婆失儿心疼,迁怒于你,你别在意。现下滨儿未回,害你受苦,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不过我想,吉人自有天相,滨儿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我家现藏有内贼,外敌又虎视眈眈,你别的不用多想,只管好好练我教的新剑招,届时若庄子里有事,也可御敌。为师正苦研后十招,以后教你。”
白箫两眼饱含热泪,强忍住了,跪下拜别徐士清。
15.义父殒命
天渐渐冷了。
自从听了张神医及陈南城的警告后,徐士清便令徐庆随身服侍。一应吃喝穿戴之类,概不经他人手;授徒习艺之事他本是时刻上心的,如今,他命展鸿飞带领谢剑云及众武师一起练习剑法,自己则一心一意研习“寒冰烈焰”的后十招。其实,想法早已有了,却总觉未臻完美,故此他日思夜想,未免耗了精神。失子之痛更让他寝食不安,不知怎么,他渐渐感到真气提不起来,人也日渐消瘦。他自小习武,焉有不知自己患病之事,但他急于研习那后十招,其他都顾不上了。
徐庆一直待在主人身边,一天见他乏力的样子,大为吃惊,又见他饮食懈怠,更为着急。他只得先暗示,后提醒,最终直言请他求医。但徐士清是个执拗之人,还强自挣扎,不仅自己研习武学,还要时不时指点白箫的武功,见她稍有差池,更是不懈亲身示范。
一天晚膳,文慧见丈夫容颜憔悴,行步蹒跚,食欲全无,不由大惊。她自己也因丢子得病,现下刚有起色,还靠妹妹文兰在旁不时劝解,见丈夫病情不轻,立时命人持帖到北街请神医张志中过来。
徐士清还要声辩自己无病,挡不住文慧哭哭啼啼,只得让张神医来诊治。张神医连夜赶来,望闻问切一番后,出房开方。文慧已请陈南城在外房询问病情。
陈南城刚才见到东翁脸色,已是忧心忡忡,现见张神医神情,更为惊骇。他便直接问道:“还有救吗?”
张志中摇摇头,慢慢道:“中毒已深,真元已散,回天乏力。这毒性比少夫人中的更毒,但发作颇慢,等到察觉时为时已晚。陈兄,不如另请高明吧。”
陈南城急忙拦住:“这方圆数百里,谁不知你医道高明,有起死回生之能。东翁平时待你怎样,无须我多说,你竟忍心撂下他不管吗?”
张志中为难道:“徐庄主待我如何,还用陈兄说吗?只是他这个病已被耽误了,即使有解药,也不易救治,何况我是连别人使了什么毒都不明就里,要我瞎治,反而于事无补。如果找到了解毒高手,或许有救呢。陈兄,我是实话实说,我自然不会丢下东翁不管,我现在就命人回去抓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只好看东翁的造化了。另外,别忘了去云南那些地方请解毒高手。”
陈南城听了,立即命人照办。
服了几帖药后,徐士清觉得身子果然舒坦了不少,便在室内关门研习新剑招的后十招。
陈南城见他病体有康复之望,暗中对张神医表示感谢。
张神医却满脸忧色,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毒已渗入内脏,要除掉谈何容易!我也只能暂时压制毒性,云南的解毒高手怎么还没请来?”
陈南城道:“早就派去了,可哪里找得到?”
张神医皱眉道:“这就糟了!一症对一方,我这药方难说对症。”
陈南城道:“我再着人去云南,现下我却只着落在你身上。”
张神医道:“这病固然是中毒引起,但跟心病也不无干系。从来愁最伤人,你想他独生爱子在新婚之夜失踪,他一下子从大喜沦落到大悲,又在江湖栽了个大跟头,像他这样好强的人,能经得起吗?唯今之计,最好少庄主能早日回来,有了这帖药,就有回生之望。再就是我们好生劝解,或许天从人愿,能保住他这条命。”说到这里,就住了嘴。
陈南城愈听愈急,心知东翁来日大难,已经不远。
自此,徐士清的病情果然日趋沉重。
张神医及其跟班每天陪侍在外边侧房,熬制各种解毒药,文慧则亲自端汤送药,陈南城常来看望。林涌泉也来看过几次,其余人员一概谢绝探望,山庄中人大多不明就里。
然而徐士清却还要逞强,无旁人在跟前时,他总是偷偷钻研剑招。
终于有一天,他一日未进汤水,自知时日无多,便命徐庆召陈南城来。
陈南城见他已瘦得脱形,不觉心如刀绞。徐士清是他看着出生、长大、娶妻、生子的,情同骨肉,现在黄梅不落青梅落,怎不叫人心痛。想到此,他不由老泪纵横,又急忙背身拭去。
徐士清此时颇为清醒,他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紧握陈南城的手道:“陈伯,我大限已到。人总有一死,你不必伤心。现在屋内无人,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你注意听着。”
陈南城含泪点头。
“陈伯,我死后,有几件事要委托你:第一件,云台山庄以及南街的一切事务和买卖都要请你与陈仪兄弟打理,我们徐家就交给你们父子俩了。第二件,家师创立的雷震派,如滨儿回来,就由他任掌门;如半年后,滨儿尚未归,则立白箫为掌门人。此事恐有人不服,到时你要帮她说话,我会立下字据。第三件,我秘密创立的新剑法名为‘寒冰烈焰’,前十招已传给我的儿子与媳妇,后十招的剑谱,还有五真碗,我会交给一个可靠之人。我须说明一下,我本想完璧归赵,可惜这些年始终没找到他及其门人的下落。”徐士清说到此,声音轻了下来,“这碗上刻了蓬莱派的武功绝学,我将它与那剑招一起托那人暗中交付白箫,他日有机会,令她归还蓬莱派。一定要告诉她,碗上的功夫,切不可学。”
陈南城连连点头,徐士清继续说道:“你是我第一心腹,这些本应交给你才最妥当,但你在庄中的位置太过明显,我怕你会因此遭祸。为此我只得交给一个与我家颇不相干的人。但这人的名字我要告知你,他就是张志中。他是个郎中,虽与我交情不浅,但我想,应该不会有人会想到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他。我把他的名字告诉你,就是要你跟他商议个绝对可靠的方法,帮助他把东西送到玉箫的手里。这事危险,里面藏着当年白志远命案的物证,还有、还有书斋的花瓶里,有一卷当年我从文家找到的镖师名录,这些、这些都请你待合适的时机交予白箫。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找到凶手,替她爹娘报仇……最后一件,我死后,你把我放在,密室里的一笔财物,交给白箫,将来她也许用得着……陈伯,我拜托你了!”
陈南城紧紧握了握徐士清的手,轻声道:“东翁放心,我记住了。”
说到此,文慧进来了。陈南城忙起身告辞,徐士清两眼看着他,似嘱托,似不舍。陈南城不敢多言,也只是瞧了他两眼,与夫人道了别,急忙走了出去,在外室待命。
徐士清因多说了几句话,气喘不已。文慧见此,急出门到侧室去请张神医。张神医令内弟端了碗参汤进来,文慧亲手喂了丈夫几口,他才缓过气来。张神医见他光景不好,示意夫人出去,让他静一静。文慧双眼红红的,退出卧房。张神医守候在内房,忽然徐士清睁开眼来,扫了四周一眼,然后小声说:“志中,我有一事相求。”
“东翁但说无妨,志中未能为你尽力,实是惭愧,如有效劳,当不遗余力。”
“我托你保管二物,日后得便交给我的儿媳妇。”
“东翁,你现在就交付我,我一有空就去见少夫人,把东西给她。”他原是个聪明人,忽然低声问:“是什么物件?为什么不托付夫人?”
“是我所创的剑招和……一个木碗,只能交给箫儿一人。此事外人不知。”
“但夫人并非外人呀。”
“她们婆媳不和,文慧对儿媳妇不满,不会给她的。我们庄子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给谁都靠不住,不是他们不可靠,而是我怕他们被人害。志中,此事有点危险,你方便吗?”
张神医点头道:“这庄子里的情况我知道,我一定保管好,完整地交给少夫人——不过,这事还有谁知道?”
“我说给陈伯听了。如果我交给他,他就有危险,剑谱也会落到歹徒手里。交给你,或许不会引起贼子注意,不过你也要小心。”徐士清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张神医低声道:“现在无人,快给我,我连妻子也不会说的。”
徐士清又侧耳听了一下,才用力在床褥下翻出一卷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和一个黒木碗来,他再次对张神医道:“这两件东西我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如此,张兄,拜托了。”说罢,递给了张志中。
张志中接过,忙塞入身旁安放的药囊中。这小小的一番折腾,早把徐士清累倒,他双眼紧闭,不住喘气。张志中见他情况危急,又出门要参汤。文慧听见,急急进房。看到丈夫这般模样,泪如泉涌。张志中又喂他服了些参汤,才又安静下来。张志中为避内贼暗中监视,赶快背着不离身的药囊出房。
房中只有夫妻二人,徐士清睁开眼,见她悲切,叹了一口道:“人总要走这条路的。现在趁我没去,咱们说几句。我走后你别太难受,你身子不好,多多保重,有病有痛,早点求医。你也别多操心,买卖上的事我全委托了陈伯父子俩。山庄里的事先等儿子回来,儿子不回来——”说到这里,气又急了,慌得文慧一边啼哭,一边又要去请张神医,被徐士清止住了,“儿子不回来,就立儿媳妇白箫为掌门人。”
“白箫?掌门人?”文慧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士清本来有气无力,此时,却厉声道:“是的!现下只有她才是最可靠的!咱们庄子里藏有内奸!这句话你要记住!”说完此言,又双眼阖上了。文慧不敢惊动,给他擦了把虚汗。徐士清却又张开两眼,道:“你命徐庆到山顶去把箫儿叫来,我有话说。”文慧忙应了。徐庆本在房外,立马去了。
徐士清就此昏睡,忽然听到有人来探视,强睁双眼,却是连襟林涌泉和小姨文兰。林氏夫妇站在窗前,面带忧色地看着他。他知道他们是来诀别的。他微微一笑,举起双手,拱了拱。文兰劝解道:“姐夫,数日不见,面色比先前好多了。再静养几日,必能喜占勿药了。”
但徐士清却看到她眼中的泪光,他已无力多言,只说了几个字:“多谢……照顾你姐……”
林涌泉道:“姐夫别多操心,这样对身体不利。文兰,清芬在外面等着,在家吵着要来探望姨父,快去叫她进来吧!”
徐士清又微微一笑,点点头。文兰忙把已久未露面的林清芬唤了进来。人尚未到,香风已到。当时天气已经寒冷,只见林清芬披着紫色外衣,穿着紫色罗裙,衣裙上镶满闪烁奇光异彩的钻饰,头戴珠冠,手配珠宝,婀娜娉婷,艳丽雅致,比先前越发标致了。
林涌泉推她到床前,她看了徐士清一眼,脸上立刻现出恐惧的神色,身子直往后退,不管林氏夫妇如何示意,都不敢再看一眼。文兰尴尬地说:“在家死活吵着要来,怎么见了姨父反而退缩了,真不懂事!姐夫、姐姐切莫见怪。”
徐士清无力地挥了挥手,早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不料林清芬正好见到徐士清脸上厌恶的神情,竟“哇”的一声尖叫,大声哭喊起来。众人大惊失色,林氏夫妇正要斥责女儿,却见文慧抢上前去,痛哭起来。原来随着林清芬的一声哭喊,徐士清急怒攻心,一只手颤抖地指着她,想说什么,却一口气上不来,喘个不已。文慧见状大怒,立时喝退林清芬。林清芬更加哭喊起来,林涌泉夫妇立刻把她逐出房中。
张神医闻声急忙进来,探视一下,摇了摇头。原来在林清芬哭闹之时,徐士清业已归天了。文慧立时大哭,林涌泉也连声叹息,众人哭个不停,只得劝道:“姐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咱们还是商议如何给姐夫办后事吧。”
文慧哭道:“人都没了,还什么后事前事——士清!你当初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现在怎么就走了……”
哭声引来了陈南城、陈仪父子及众执事。众人正在商议,忽而,外面传来一声凌厉的尖叫。
“义父——”
叫声由外传来,随即白箫和徐庆一前一后出现在卧房门口。紧接着,白箫一个踉跄跪倒在徐士清的床前。当年父母去世时,白箫毕竟还不太懂人事,这阵子经历了这么多的大喜大悲,终于明白许多世事。她望着义父消瘦惨白的脸庞,紧闭的双眼,起初还有些不知所措,待她终于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后,她忽然意识到这一生最疼她的人已经不在了。刹那间,她眼前一幕幕全是多年来义父对她的疼爱和关怀,想到她来云台山庄后,义父与她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想到义父为她付出的心血,对她的教导,她不由得肝肠寸断,泪如泉涌。
她伏在地上大哭了起来,不知哭了多久,正在她凄然欲绝时,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少夫人,切莫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白箫抬起泪眼,见是张神医,忙施礼,却仍是抽泣得说不出话来。
张神医看看她的脸色,慎重道:“少夫人好像也有点欠安,明日辰时我来替你把脉。”
白箫刚要谢绝,旁边一人插嘴道:“既是神医大叔要为你诊治,可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好意。”
白箫一听就知是大师兄展鸿飞,再一看,三师兄也来了。自她上山顶练武后,白箫与两位师兄都已几月未见。谢剑云容色凄切地上前与她打了个招呼。
白箫当天就由山顶搬下来,到灵堂守灵。
第二天一早,她回新房,稍事梳理,忽然想起昨天神医大叔说要来把脉之事,便令荷萍沏茶伺候,然而等到午时还没见他来,她赶着回灵堂去,只得匆匆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谁知她人还未进灵堂,就听见下人们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仔细一听,不由大惊。原来昨夜三更,张神医在家中被杀,家里一物未少,县衙疑为仇杀。
白箫顿觉蹊跷,为什么他特地跟我说今天要来把脉?我看上去就没病,他为什么如此殷勤?难道他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把脉只是借口?义父临死时唤我去,必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我没赶到,义父会不会跟神医大叔说了?还让他传话?难道有人不想让我知道这些话,故而杀人灭口?再说,义父一直说要传我新剑招的后十招,怎么至今没有下文?
她愈想愈疑惑,很想问问婆婆,但她深知老人家对她十分嫌恶,再说义父刚殁,也不是问的时候。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人,或许他了解点内情。于是便在灵堂周围寻找陈南城的身影。可她只见陈仪忙进忙出,自然不便问他。后来听人说,陈管家到北街张神医家去帮忙处理张神医的后事了。因出了命案,张夫人一个妇道人家,颇为不便,特派其弟来请他出头。
白箫次日见了陈南城,只因周围都是人,也不便问。而陈管家也像没事人似的,看见她只淡淡地招呼一声,便再没一句话。于是她也不敢问了。只是在她心里,总觉得张神医之死与自己有些关系。
七七四十九天的丧事办完后,逝者入土为安。在这段日子里,白箫忍住悲痛,尽一个媳妇的本分。开始,婆婆对她尚能体谅,后来庄子里谣言四起,说庄主的死与扫把星冲撞有关。于是文慧又对儿媳妇嫌弃起来。
她住在新房,又不能尽兴操练新剑招,只得练习内功及其他轻巧的功夫。义父留给她的那支银箫她也不敢轻易示人,更不愿吹奏,这会令她想起与滨哥夫唱妇吹的那支《乌夜啼》,“独宿空房泪如雨”,想不到它竟成谶语!在练功房两个师兄倒是常见面,但因她是已婚之人,大家都避着点嫌。
庄子里的气氛,就像寒冬腊月般阴冷,而对白箫来说,尤其如此。
新年又到了,由于庄主病故,少庄主失踪,文慧又七歪八倒的,庄里诸事一概从简,显得分外冷清。白箫倒觉得这样反而遂心,她屡经丧痛,已有点心灰意冷。她唯一的安慰就是那串七彩凤凰珠,有时想起滨哥对自己说过的话,她的脸还会飞红,另外,她虽然常遭受婆婆的凌辱,总算身边还有两个心腹。徐永三十五六,就像是她的叔叔,荷萍就像她的姐妹,对她呵护有加,还有小厮丁二,也像她的兄弟似的。所以,在这新房里,她总算还能说说心里的话。
新年过后,不久又是送春迎夏。文慧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一天,她让百合唤白箫到房里。白箫本是要晨昏定省的,但因文慧厌恶她,改成三朝一省了。这天并非定省的日子,白箫被唤,隐隐不安。
她来到婆婆房中,只见姨妈与她并排坐着,身边还有百合、百莲等丫环,好像颇有点气势。她忐忑不安地上前给两位长辈请了安,然后垂手侍立,听候训示。
文慧道:“你且坐下,我有话说。”
白箫领命。百合忙去倒茶,笑嘻嘻地递给她道:“少夫人请用香茗。”白箫见她穿着锦绣素袍,戴着金钗玉佩,好不华贵,虽是以前伺候过自己,却比自己体面多了,忙站起接茶,并谢了她。
白箫向婆婆望去,只见她神情严肃,心知无甚好事,☆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便准备听她训诫。
文慧道:“今天唤你来,有两件事。一是山庄自你公公去世后,我又病了半年光景,一直无人过问习艺之事,如此荒废下去,雷震派岂不要不打自垮?所以我已命各弟子、众武师明日辰时在本派习武厅集中,听我训令。我将继任雷霆派掌门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瞪视白箫道:“你服不服?”
白箫心想,原来如此,忙道:“公公仙逝,婆婆继位,原在情理之中,弟子怎敢不服?”
文慧冷冷地道:“你服就好。还有第二件事告知你:听说你公公在时,授予我儿和你一套新剑招,当时我身子欠佳,未予理会。现今你公公亡故,我儿下落不明,这套剑法仅你一人会使,对众弟子来说,岂不有失公允?同为雷霆派弟子,我的意思是都要一视同仁。你公公这套剑法,威力无比,足以雄视江湖,众弟子如都能使,必可壮大我派实力。为此,自明日起,你要把你公公教你的新剑招拿给我看,然后传授你的两位师兄。还有,你公公命人给你铸造的那管银箫也要拿来与我看。”
白箫一听,大吃一惊,心想,婆婆做掌门本无不可,但这新剑招之事,原是绝密的。义父当初要我与滨哥背着众人到山顶上去练,还让徐永在外守着,就是怕人偷窥。滨哥被人劫走,义父一直怀疑庄里有内贼。新剑招威力非同小可,我若授予众人,万一这剑招落到了那内贼手中,岂不是自寻绝路吗?义父在九泉下是绝不会点头的。况且,义父当时也没给剑谱,只是口述身演的。现在婆婆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要我交出剑招,这如何是好呢?
她想了一想,站起来走到文慧身前,双膝跪下,低头答道:“回禀掌门人,师父在时,确实传授徒儿新剑招,并赠予银箫作为兵器。但师父一再严训,此剑招为我雷霆派镇派之宝,不得授予他人,以免绝艺误落贼手,贻害本派。弟子万万不敢违背师命,那支银箫如掌门人要用,弟子即刻取来奉上。传艺之事,弟子恕难从命,请掌门人体察。”说罢磕了三个头。
文慧已怒容满面,白箫也不敢看她的脸色,只听她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竟敢违抗我的命令!你是倚仗新剑招来向我示威吗?”
白箫连连磕头,道:“弟子不敢,弟子不能违背师命,请掌门人……”
她话未说完,就听文慧离座而起,边走边恨声道:“不知好歹的丫头!告诉你,传也要传,不传也要传!不然,明天当众按门规处置!”说罢,已到内房去了。
白箫还跪着,这时,有一双手把她搀了起来。她一看,却是文兰,白箫不由呜咽道:“姨妈,这事可怎么办……”
文兰柔声道:“这事确实难办。我姐的脾气也未免急了些,我等会劝劝她,你先回房吧。”
白箫谢过了,文兰便起身去了内室,几个丫环一哄而散,厅堂之上,只留下白箫空落落的一个。她慢慢起身,凄然走出门去。当她走到一个僻静处所,冷不防一个人走出来,叫了声“少夫人”,便塞给她一张纸条,轻声道:“是我爹给您的。”说罢。径自向相反方向飞快跑了。白箫认出此人是陈仪,忙把那张纸条放在袖中,急急回房去。
白箫回到房里,荷萍见她脸色不好,便问:“她老人家难为你了吗?”
徐永和门口的小厮丁二也跟进来,站在门边,关切地看着她。白箫见到他们三人都在为自己担心,顿时像回到了亲人中间,心里觉得温暖无比。但此时,她急着看陈仪给她的信,便道:“你们先出去吧,等下我叫你们。丁二,你去把咱们家的门看好,免得外人闯入。”
小伙子恭恭敬敬地答应了,急忙到院子外的门楼去了。
徐永见状,也退了出去。荷萍也去外屋打洗脸水了。
白箫见屋内无人,忙拿出刚才陈仪给她的条子,只见上面写着:
少夫人妆次:
老朽在庄主临终前,被告知若干事宜,庄主瞩我得便禀报少夫人。因庄内情况复杂,老朽父子日夜受人监视,不得其便,贻误至今,望乞恕罪。现下本庄危急,只得冒险相告。然后请少夫人赶快做出决断,以免祸起不测。
一、庄主系被人投毒而死,此毒药危及人的脏腑,一旦察觉,神医束手,疑为内外勾结所致。二、新剑招和五真碗,庄主在临终前已托付张神医交付于你,未知其人可在彼时顺利交到你手中?五真碗上刻有蓬莱派绝上武功秘籍。庄主瞩我转告少夫人,此碗乃蓬莱派青木道长所有,他日当原物奉还,切不可操练此碗之上的武功。庄主亡故之日我曾见张神医与少夫人言谈,是否那时他即交付了剑谱和五真碗?张神医殁后,我曾去他家料理后事,承其夫人告知,家中未失一物,神医似未将此二物交于夫人。三、庄主病危时命我父子管理庄里一切买卖及众多杂事,又重托我,在少庄主回归后,辅佐少庄主为雷霆派掌门人;如少庄主未归,拥立少夫人为掌门人,统率习艺方面一切事务。四、请少夫人注意自身安危,勿中奸人诡计,勿将新剑招擅自传于他人,以防敌人偷艺危害本门。
上述四条,本拟及早告知,但因我父子行动常有可疑之人监视而不能为。现下听人传闻,夫人欲为掌门人,并逼少夫人交出新剑招,授予本门弟子武师。此举全然违背庄主之意,请少夫人万万不可依从。但少夫人倘若不依,夫人恼羞成怒,难免令您受辱。故唯今之计,不妨暂避其锋芒。少夫人正可趁机外出,寻找少庄主,并历练新剑招。有一包金银、银票也是庄主指明赠给你危急时使用的,我已命徐庆送来交予徐永。请少夫人果敢行事,脱离险境。
老朽陈南城拜告
白箫看罢信,大惊失色。原来义父是中毒身亡,还是内外勾结所致!什么人对义父有如此深仇大恨,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张神医交剑谱一事更是子虚乌有。他的确跟我说过,次日辰时来为我把脉,现在看来,他就是打算那时来交剑谱和那个什么五真碗的。虽然她从未听义父说过此碗,但陈管家既说那上面刻有蓬莱派的绝上武功,自然不少人会虎视眈眈。如此说来,神医那夜被害,难道是因为剑谱和五真碗?义父去世那日,连陈管家都见他跟我说话,那敌人的眼线岂会不知?
还有,义父在滨哥未归的情况下,要我出任本门掌门人,这事婆婆难道不知?不!如此重要的安排,义父一定告诉过婆婆,只是婆婆向来不喜欢我,不肯依从罢了。其实我本无意接任掌门,只是云台山庄内忧外患,怎能把新剑招泄露出去,危害自家呢?可婆婆逼迫于我,不依又万万不行。现在既然陈管家劝我暂避,我何不听他所言,就此离去?
这时,徐永进来悄悄说,适才徐庆送来一包金银及一张银票。说着,把一包物事交给白箫。白箫打开看了,内有一纸说明,此系庄主病时交代陈管家留予少夫人做不时之需的。
徐永小声道:“这张银票数额颇大,足够买房置田。庄主是要少夫人到别处居住吗?”
白箫点点头,她本想将陈南城的条子给两人看,又一想,还是小心点,于是将那条子悄悄收好了。接着,她将适才在婆婆处的遭遇说了一遍。
她方言罢,徐永便气恼地说:“夫人也太不地道了,庄主尸骨未寒,夫人就如此逼迫少夫人,我看定是有人在背后挑唆。我知道是谁!”
“徐永叔,你说的是谁?”荷萍问道。
白箫却道:“管他是谁,只要咱们自己行得正就好了。”
“那少夫人,你现在作何打算?”徐永问道。
“我打算暂避一下。”
三人正在计议,只听丁二前来通报:“少夫人,展大爷来访。”
徐永道:“他从来不上门的,今儿突然来访,必有事。少夫人听听他说什么。”于是,她让徐永去把展鸿飞请了进来。
展鸿飞似乎来得很急,一坐下,便对白箫说:“请贵管家回避,我有点事与小师妹商议。”白箫与他本是较说得来的,当下便支走了底下人。
“大师兄,什么事?”白箫问道。
展鸿飞看了她一眼,道:“我听说师母要接任本派掌门,还要你把新剑招拿出来教给众人?你作何打算?”
“义父已经仙逝,现在只能听从婆婆的。”白箫说得平平淡淡。自看了陈管家的信后,她知人人都要防,所以说话也留了个心眼。
“你好糊涂!”展鸿飞突然站起身。
白箫见他情绪激动,忙劝道:“大师兄请坐下说话。”又问,“我糊涂什么?”
“你忘了有人对你们下毒了吗?你忘了二师弟被骗被劫了吗?我索性把事说开了,师父和二师弟会出这样的事,庄里必有内奸!你有了防身只招,方能制伏他们。现在你反而要去教他们对付你自己,你不是糊涂是什么?”
“可若我不听婆婆的,怕是要受门规处置啊。”
“那你就待在这里,听她处置吗?”展鸿飞忽然低声道,“你逃吧,今儿晚上就逃,别吃眼前亏。我可以帮你。”
白箫原是试探他的,见他确系在帮自己,便道:“大师兄,你怎么帮我?”
“你若信得过我,就给我个准主意,你是否真打算走?”
白箫重重点头。
“何时走?”
白箫想了想道:“今夜子时。”
展鸿飞低头沉吟片刻,忽而站起身,撂下一句“到时候再说吧”,便往门外跑去。白箫愣在那里,怔忪半日,也没回过神来。
徐永与荷萍都进了房。两人都看着白箫,用眼神询问她。白箫道:“大师兄要我离开山庄。”
“他也是好心,少夫人还是准备准备吧。”徐永道。
荷萍急忙应道:“我陪少夫人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白箫心里感激,但口中却道:“你不能去,我好歹有武功在身,出门不害怕,你不会功夫,出了事反而要拖累我。再说,婆婆知道了,或者有些人听到了,还要诬我拐带人口逃跑呢。现在我知道了,他们实质是要赶我走。我就称了他们的心,暂避一阵。何况,我觉得张神医死得蹊跷,我也想去弄个明白。至于少庄主,天涯茫茫,我一个不曾见过世面的女子,也不知到何处去找。不过,我既是他的妻子,总要尽我微薄之力,上天入地去找!好吧,这件事,咱们就商定了。我今夜就走。”有吩咐荷萍,“去帮我准备几个包子,我还带着路上吃。”
荷萍答应了一声才要出门,又被徐永叫住。
“别去厨房,那边人多嘴杂,难免闲话。你去买些肉和面粉来,咱们自己动手在这里做。”他又对白箫道,“我看天色还早,少夫人就准备准备,到时候我们走后门,那边守护的人少。只不过,少夫人最好女扮男装,这样外出也方便一些。”
白箫觉得这主意不错,便琢磨:“扮个什么人好呢?”
“扮个郎中吧。我有个旧药囊,还有些治跌打损伤,扮个郎中——只要不真的给人治什么疑难杂症,保管不好露陷。我们再去弄几件男人的衣服,好在少夫人身量颇高,又是天足,应该扮得像。”徐永道。
这时有人在外面打门,众人不免诧异。一会儿,丁二来禀报,有人送来一张纸条,要面交少夫人。
白箫接过一看,只有一行字,写道:
一匹良马系在后山腰,为你壮行。
虽没具名,但白箫认得那字迹,正是展鸿飞写的。白箫的心里不由涌上一股暖流,又看看眼前三个义仆,更觉欣慰。
当下三人各自作准备。荷萍给她收拾行装,徐永拿来了几件旧的干净衣衫和一个药囊。药囊里面装着一些草药。他们习武之人,大多认识那些伤药。
白箫草草吃了些饭,就去装扮了。不久之后,就从内室中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郎中:黑黄面皮,几道皱纹,唇上几绺鼠须,身背药囊,摇摇摆摆地踱出来,可不是一个走方郎中吗?徐永点点头,荷萍拍手。
五月之夜,还很寒冷,山庄里静悄悄的。
临行,荷萍不舍白箫,掉下泪来。徐永坚持要送一程。白箫拒绝:“往后的路长着呢,我不能再做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夫人了,以后一切都要靠字迹打理了。”
徐永想想也对,便道:“那今后咱们怎么联络呢?我们定个时间见面,或传个信,也好有个照应。”
白箫道:“这个计议好。今天是五月十五,每逢十五,我就暗中来会你们,或者托人来传个信。我们定个暗号,就以伤药跌打丸为证,如何?”
徐永贺荷萍点头记住了。
万事就绪,白箫背上药囊,带了银箫及银两就出了门。她不愿让丁二知道,便从院落后门离去,主仆三人悄然作别。
山庄后门果然没几个守卫,她越墙而过,竟无人觉察。
她对后山的路原本较为熟悉,借着淡淡的月光,施展轻功,不久就到了后山腰,远远就见一匹棕黄色的马系在一棵大树下。她觉得这匹马有点眼熟——正是大师兄的坐骑!原来山庄给男弟子及武师都配了马,女弟子则没有。白箫知道这匹马为大师兄的心爱之物,现在给了自己,他以后出门怎么办?别人知道了又会说什么?她有点犹豫。想不骑,又要赶路:骑吧,总觉得不妥。正在愁肠百转之际,那匹马似解人意,竟向她俯首低鸣,如在见礼问好。白箫不禁拍了拍马背,轻道:“马儿,马儿,你愿意跟着我去吗?”
那马发出欢声,头在她手臂上磨蹭,似乎十分愿意。白箫见此,不再犹豫,解下绳索,跃上马背,心里以后自己一定再买一匹骏马回赠大师兄。
16.再见幽莲
白箫到达北衡时,已是二更天了。她不知张神医家的位置,忽见街边有一小食铺尚有灯光,便去询问。那店小二见是个游方郎中,便指了指,说往前一直走到底,有一所大院子便是。
白箫依言,果然见一个大院子围着一座三层楼房,周围只有一户人家,甚是僻静。白箫心想,看来看来张神医收入颇丰,只是置下偌大家产,却为何选了这么个荒凉处所居住。
她无暇多想,见街边有棵大柳树,便栓了马,然后前去张望那院子。
四处异常寂静,偶尔听得几声虫唱,愈觉幽僻。月光被乌云遮住了,到处黑沉沉的。她一跃进了院子,摸到楼房外,见一间屋子里有些光亮,便走近过去,撕破糊窗纸,朝里瞧。
只见屋里一灯惨淡,背窗处,一个女子身穿白绫滚黑边孝服,托着腮,斜倚在一张榻上。白箫虽未见其人,却断定这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她不由纳罕,未听说张神医有女儿,屋里的女子莫非是他的妻子?当下她动了好奇心,要看看这女子的面貌。
这时正巧那女子起身去挑亮灯烛,屋子顿时明亮起来,那女子又恰巧面对窗外,让白箫见个正着。她一见之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她瓜子脸盘,肤白胜雪,明眸若点漆,樱唇如染朱,身材细高,柳腰娉婷,行步之间,若往如还,又因一身孝衣,俏丽中更是清雅。白箫逐渐与徐滨生情,也对女子的容貌颇为关注,此时见到那女子,竟如见了月殿姮娥似的,不由暗暗喝彩。然而,估量她的年龄,不过二十多岁,怎会做了张神医之妻?白箫实为不解。
她再看时,又觉那女子颇为眼熟,只是不知在哪儿见过。
那女子背窗作于榻上,仍然右手托腮,若有所思。
白箫觉得不能再耽误了,马上转到门外,轻击几下。声音虽轻,但四周万籁俱寂,却也显得分外清晰。稍顷,一个略显惊慌的声音从屋里传出:“什么人?”白箫听得她正朝门户处走来,脚步放得极轻。显然颇为害怕,于是她轻轻用女声道:“是张夫人吧?我是云台山庄的少夫人,有点事来讨教,绝无歹意,请夫人开门,进去说话。”
“你是云台山庄的少夫人?”里边是带着疑惑的问话。
“正是我,务请夫人谅解我深夜前来打扰。”
门“吱呀”一声开了,秉烛的张夫人看见她,随之下得“呀”的一声叫出来。白箫忙扯下胡子,笑道:“张夫人受惊了,出门不便,我是女扮男装。”
那女子见白箫一张黄黑的脸,又连退两步,白箫趁机进入室内。这大约是间厨房,桌子上放着一盆清水,白箫忙掬起一把水往脸上抹了抹,立即显出一张清水脸来。
张夫人盯着她的脸许久,忽而阖上门,放心烛台,跪下行礼。
“原来是二小姐。请受奴婢一拜。”
说罢,便向白箫叩头。白箫慌不迭上前搀扶。
“张夫人快快请起,我们初次见面,你何必行此大礼,真是折杀小妹了。”
张夫人却犹自不肯起身,仰头看着白箫,问道:“二小姐可还认得我?”
白箫听了这话,便仔细辨认起张夫人的脸:“是、是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奴婢是夏幽莲。”
白箫大惊,再仔细看,虽十年不见,眉眼果真仍是当年的夏幽莲。
“你果真是夏幽莲姐姐?”她惊喜地问。
“正是。”
“姐姐快快请起。”白箫立时相扶,一边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姐姐。你,你真的是张夫人?”她还是不太相信,仔细算算夏幽莲不过二十三岁,而张神医都已经年过半百了。
夏幽莲却含笑朝她点头,又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去正屋吧。”
她举烛引路,让到一间朝南正屋。白箫心知,这就是她在外窥见的厅堂。当时只注视她的人,现在才看到屋内的陈设。这是一间介于书房与休息室之间的屋子,书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花架上放着一大盆洁白的茉莉,四壁悬挂着山水画,白箫不识,但一看就知出自名家之手,至于那张靠窗放着的湘妃塌,古雅精巧,连婆婆家也无此物。只是素烛白帷,给房中添了几分凄凉。
夏幽莲让座后,便为她沏了杯茗香奉上。白箫见那瓷杯玲珑剔透,而杯里的茶叶全是碧绿的嫩芽,清香扑鼻,从无见闻,便多喝了几口。夏幽莲见她饮得畅快,又倒了一杯,并说道:“这是苏州东山的明前茶,唤作‘碧螺春’,是去年我夫君带着我弟弟去那里专程采购来的,颇清香可口。”
白箫听她一说,记得张神医有一个跟班,专司熬药之职,说是其内弟,原来他就是当年跟在幽莲身后的那个瘦弱少年。没想到,十年一过,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这时夏幽莲开口道:“早就听说二小姐跟少庄主成了亲,我还想着哪天有机会再见见二小姐呢,没想到今日会突然相见,真是意外之喜……”
白箫听她语音有些哽咽,忙道:“幽莲姐姐,当年的事,小妹不甚了解,但我知道,我义父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每当提到姐姐,他总是说,他想给姐姐一些补偿。若他知道姐姐现在生活得如此安稳,一定很是欣慰。”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夏幽莲轻叹一声,又道,“少夫人今天来,一定是有事要说。请尽管直言。”
“姐姐,那我就说了。”白箫看夏幽莲的神情转为平静,便道,“这事说来恐要勾起姐姐的伤心事。我是来打听神医大伯被害之事的。姐姐可还记得那晚的情形?”
“那晚的情形?我化成灰都记得!”夏幽莲幽幽道,“那天徐庄主病故,志中已在尊府住了几天,这日与舍弟一起回家来。当晚他抑郁寡欢,我知他为未治好尊翁的病而不快,便给他烫了一壶绍兴女儿红解愁,叫舍弟作陪。他大约是连日辛苦,酒后便上床歇息。舍弟住在隔壁楼里,吃毕晚饭便告辞返家了。我收拾一番,也便就寝。到了半夜,我醒来时,发觉志中不在房中,而楼下堆物间里却有动静。先我以为是志中在那里,便喊他上楼,我还问他:‘找什么物件这么紧要,明天不行吗?’但志中却不作声。我有点疑惑,便披衣下楼。还没到堆物间,就见一蒙面人从那里奔出,将我手持的蜡烛吹灭后,破窗逃逸。我情知有异,慌忙再度点烛,待我跌跌撞撞走向堆物间,只见志中倒在地上,房中有血腥味。我急急向他跑去,只见他身上插着一把尖刀。我哭奔而前,一探鼻孔,已然没气,接着我便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地方上管事的都来了。那些人十分无礼,定说我勾搭奸夫,谋杀亲夫,要将我抓进牢里。我忙叫夏目走报云台山庄大管家陈南城,请他出面相救。仗着他老人家的金面,总算我未进班房。可怜我丈夫屈死,凶手至今未逮着,反要我受此冤屈。”说着已泫然流涕。
白箫只得好言相劝,待夏幽莲止住哭后,她又问:“神医大伯被害当日,他可曾带回来什么物件?——姐姐,你好好想想。这事关重大。”
夏幽莲见她说得如此郑重,便垂头沉思了一番,随后道:“还真的没有。那天他回来心情极差,吃完饭,连话都没跟我说两句,就说累了,想睡了。我知他是在为没有治好东翁的病而心烦,所以也不敢劝他——庄里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白箫忙摇头。
“姐姐别多心,我只是随便问问。”忽而,她又想到一件事,“姐姐,我听说,神医大伯被害后,家里什么也没丢,你可查仔细了?”
“我清点多次,不管贵的与贱的,确实是一件不少。贼人显然不是来偷盗的,似乎是寻仇。可我夫君,一介平民,悬壶济世,得罪过谁来?却遭此横祸!少夫人,你说这世上还有天理吗?”夏幽莲先还愤愤不平,忽而话锋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
“我家原有个丫环,名叫红儿,是夫君买来伺候我的。我夫君被害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夫君被害那天晚上,我还让她收拾屋子,做了饭菜。半夜,我去堆物间找我夫君,我是一个人,后来我醒了,差官都来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没见过她。”
“你是说你昏倒后,一醒来,就发现差官都来了,那可是你自己报的官?”
夏幽莲摇头道:“我怀疑是她报的官,报官之后她就走了。我到她房里看过,行李都拿走了,一件不剩。不过我可以肯定,她没带走我家的任何东西。”
白箫想,你家的东西,你自然知道有没有丢,但若丢的不是你家的东西呢?这红儿走得很是离奇,会不会是她拿走了?可一个丫环要这些东西干什么?莫非有人指使?便又问:“你可知这红儿老家何处,她父母可健在?”
“就知道她是本地人,父母都不在了,家里还有哥哥嫂嫂,两人都是务农的。少夫人,你要找她?”夏幽莲问。
“我是要找她,你可知她老家住在何处?”
夏幽莲摇头道:“她从未说过老家的住所,我也只见过她哥哥一面——少夫人,庄子里是不是丢了什么?你为何对我夫君的死如此在意?”
“实不相瞒,我义父去世时,曾交付神医大伯两件重要的物件,神医大伯遇害有可能就与此有关。姐姐,你再想想,神医大伯被害前,可曾见过什么人,或提到过什么人?”
夏幽莲又沉思了片刻道:“叫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
“姐姐快说。”白箫急道。
“近日夜间,家里常有人来窥探,害得我每晚躺在床上都直打哆嗦。当时不解,现在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们兴许是在找什么东西。”
白箫听到此处,忙问:“姐姐可曾见过来人?”
“我哪敢去看,不过定是江湖中人。因为来人会飞檐走壁。我家祖传有几幅画,张家就几张药方,可是,他们好像对此并无兴趣。他们要找什么,我就真不知道了。不瞒你说,若知道的话,我当即就拿来给了他们,也好让我过几天清净日子。”说罢便起身,走到角落里拿出两个包袱来,“你瞧,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姐姐要走?”白箫道。
“那些官差整日来寻麻烦,我想干脆出门避两天。”夏幽莲说完,才打量白箫的装扮,问道:“少夫人,你莫不是也要远行,何以也要打扮成这样?”
“我要去……”白箫话说到这里,忽听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由不得心中一凛。
“又来了。”夏幽莲轻声道。
“我去看看。”白箫道。
当下便吹灭蜡烛,从后窗跃出。她驾起轻功,到了屋顶,只见一高个男子身穿夜行衣,正向那间华丽的卧室飞奔,白箫慌忙赶去,那人似有所觉,立即跳到楼下,飞也似的奔到树荫丛中,倏忽不见。
白箫已知对方轻功远胜于己,虽然懊恼,也只得让这厮逃逸了。看来确有人觊觎神医大伯手中的物件,只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现在何处。是不是已经让杀死神医大伯的人拿走了?如此,现在来的又是哪拨人?
“少夫人,你见着他了吗?”她一回房,夏幽莲就问。
白箫摇头道:“我只看见背影。那人轻功极佳,别的功夫也必定不弱,小妹自忖不是他对手。姐姐,现在看来,你住在这里果真不太平。”
夏幽莲朝她苦笑:“少夫人,你现在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
说完,她的神情似乎又轻松了一些:“不过,即便要走,也得到天亮了再说。少夫人今晚可有去处?”
白箫知道对方已从自己的这身打扮上看出了端倪,便也不隐瞒,将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以及从家里跑出来的原委简单诉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你今晚是肯定回不了家。若不嫌弃,就在我这里过一夜吧。等明天一早,我们再各自启程。”夏幽莲道。
“姐姐明天想去哪儿?”白箫问。
“想先到邻镇去看看,若有合适的房子,就先住下再说。少夫人呢?”夏幽莲问。
白箫道:“如今我是在逃之人,也怕山庄的人找到我,我也想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待风声过去,☆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再作打算。对了,可否请姐姐帮我个忙?”
“少夫人但说无妨。”
“可否明日去云台山庄替我给陈南城管家递个信?”
义父临终将如此重要的事托付陈管家,可见陈管家是义父最信任的人,张神医的死疑点重重,今晚又在此亲睹不速之客的夜访,她觉得实在有必要跟陈管家见上一面,如今陈管家也是她唯一可以商议的人了。
“让我去云台山庄?”夏幽莲似颇为难。
白箫知道夏幽莲过去在山庄的经历,忙道:“姐姐若自己不方便,可着令弟去找陈管家,约他明日中午到‘喜鹊庄’碧云阁来。只不过,要偷偷告诉老管家,不能让外人知道。”
夏幽莲听到不需要自己去,似马上松了口气。
“这不难。我明儿一早就让他去。”
白箫忙谢过,忽然想到:“跟姐姐说了这许多话,竟忘了在神医大伯的灵前祭拜,还请姐姐带路。”
“少夫人请稍候。”夏幽莲说毕,重新点起蜡烛,引白箫至灵堂。
只见屋内素烛摇曳,檀香缭绕,满室布帏白晃晃的一片。香烛中间放着手绘的张志中的遗像:笑容满面,和蔼可亲,不像是横死之人。白箫想起他为自己精心治病,为公公竭尽心智,又莫名其妙地惨死,也不由热泪盈眶。她双膝跪下,忍住眼泪,心道,神医大伯,多谢你医治我和义父,我白箫今日在你灵前发下重誓,今生今世,若不找到杀你的凶手,我誓不为人!发完誓,她的眼泪才流了下来,幽莲早在旁边泣不成声,她忙收住泪,去劝幽莲。夏幽莲忽然想到自己尚未答礼,又忙不迭地还礼。
临出门,夏幽莲低声道:“夫君的画像还是我亲手绘的。”
白箫赞道:“姐姐真能干。”
夏幽莲又陪白箫到东边卧室,一开门,异香扑鼻,桌上、案上全是白色的香花:晚香玉、栀子、茉莉,还有朵儿特大的广玉兰;而满堂家具又微微透出紫檀香气。那床边放着百宝盒、琉璃钟,又是鸳枕锦被,好不华丽典雅,看得白箫目瞪口呆。
“姐姐,这是什么?”她拿起床上的一个物件。
“这是西洋镜,我夫君托人从洋人那里买来给我玩的。”夏幽莲微微一笑,轻声道,“太奢靡了吧,这是你姐夫生前睡的。她总说我从小受了苦,要让我过得好点,有什么稀奇的东西总是给我享用。他太宠我了。可惜我福薄。”说罢长叹一声。
夏幽莲又引白箫到西边头上的卧室,举烛一照,满目凄凉,一色素白,家具等什物,也是白木制成。忽见那张榻后有一双男人的鞋子,很旧了。她在云台山庄曾见张医生穿过,知是亡人旧物,不免多看了几眼。夏幽莲道:“这就是我现在的卧室。先夫的遗物都放在柜里。他生前爱穿的这双旧履,我也不忍丢弃。”
夏幽莲再引白箫到隔壁房中,也极其精致。她道:“少夫人若是不嫌弃,今晚就住在这间,与我一墙之隔,这屋里有许多衣服,都是我亲手缝制的。少夫人不妨先沐浴,换了衣服后早点休息吧。这屋里有我备好的洗澡水,衣服你自己挑。”说着便出门而去。
白箫依言,沐浴后去换女装。面对一箱锦衣绣服,她倒踌躇了。想到自己也在为公公服丧,于是挑了件素白绣花罗衣穿上了,她自觉从未穿过如此华美的衣服。
可是,这晚她怎么都睡不着。
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时辰,她再也忍不住了,便穿上夜行服,戴上银箫出了门。她想到外面去转一圈,顺便也留意一下周围的环境。
那夜月明星稀,和风缓吹,四野除了几声蝈蝈叫外,异常静谧。白箫刚走到院中,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她心中一凛,莫非又来人了?她连忙爬上屋旁的一棵大树,在枝叶中藏好。没多久,果然来了一人,听那脚步声,她发现此人步履较重,与之前的人显然不是同一个。她向那人瞧去,也是个黑衣蒙面人。身材较高,也是悄悄摸向那间豪华卧室。白箫轻轻跳下树,尾随而至,那人竟未觉察。等他轻轻推开门,白箫便在门外候着;但听那人在里面翻动柜子、什物。白箫心想,今夜看来能逮住这个厮了。她透过门缝悄悄朝里瞧去。那人点着火褶子,正在轻声敲动一堵墙,火光照在他脱去眼罩的脸上,吓得她急忙后退几步,潜回自己房里,暗自庆幸没有惊动那人。
原来此人竟是三师兄谢剑云!难道三师兄就是山庄的内奸?难道他就是害死义父之人?没错,那日义父逝后,张神医跟自己说话,他就在近旁,一定给他听出了什么,于是也盯上了张神医家。
白箫不愿相信,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受义父大恩的师兄,会是害死义父的内奸。然而,假如他不是内奸,他今晚的行为又如何解释?
想到这里,白箫只觉得浑身冰凉,而心里却有一团火直向喉头蹿起,她真恨不得立时拔剑去找三师兄问个明白。可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又止住了脚步。
如果现在去找婆婆,告诉她,三师兄可能就是内奸,她会相信吗?不会!
为今之计,只有找到确实的证据,当面对质,方可让这奸贼哑口无言。当下,她便决定对今夜的经历守口如瓶。
17.疑云重重
次日清晨,陈南城刚到议事厅,便得知张神医的内弟求见。他知这孩子这时候来一定是有要事相商,便忙把他叫到里屋,并提醒外屋的陈仪好生看着,别让人来打扰。
那夏目见了陈南城,先行了个礼,随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封邹巴巴的信来。陈南城接过来一看,信笺上没有落款,字迹倒像是女人写的。他本以为是张夫人所写,打开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这天中午,他便称要会朋友,独自离开了庄园前往喜鹊庄。
才进店门,周掌柜就迎了上来。
“这不是陈掌柜吗?稀客稀客,快里边请。”接着又小声道,“你那位朋友已经在碧云阁候着了。他说他是从外省来的,让我别声张。”
陈南城猜想定是白箫女扮男装,故而旁人都不认得她,又听那周掌柜的话里带着疑问,便低声道:“他是我的一位远房亲戚,做生意赔了本,这次是来借钱周转的。因他过去跟我那儿子有些过节,他不想让我儿子知道他来找过我,所以才约我在这里见面。”
“原来如此。”周掌柜恍然大悟。
陈南城叹了口气道:“如今生意难做啊。不过,我看周掌柜这里倒还不错。”
“好什么呀!现在来了个县太爷,不晓得为什么,整天在街上抓人,我这儿的生意可是大不如前了。”周掌柜叹气苦经来。
“哦?为何在街上抓人?”陈南城奇道。
“你们在山庄里不知道。听说这县太爷是在为过去的一件什么案子抓嫌疑人,谁知道是什么案子?他抓的人都是四十岁左右的男壮丁,很多人被抓到县衙问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打了一顿后又被赶回来了,你说怪不怪?”
“那县太爷是新上任的吧?”陈南城问,他本来急于见白箫,但周掌柜既开了头,他也不好意思就此收住话头,便又搭了一句。
周掌柜道:“是啊,听说是从京城来的。人我是没见过,不过,见过的人都说他人倒是挺和气的。”说道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唉,别提了!陈掌柜你说的没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来来来,楼上请,瞧我光顾着拉拟说话,都耽误你的正事了。”周掌柜欠着身子,先上了台阶。
陈南城跟了上去,他笑道:“呵呵,改天我来你这儿喝两杯,咱两好好聊聊。”
“行啊。我等着。”周掌柜笑着答应,又低声问,“今儿个,老掌柜要点什么菜?那位小爷就只点了几个下酒菜,够不够?”
“我吃得少,他有不善饮,哪会不够?够了,够了。”
说话间,陈南城已经走到碧云阁门口,周掌柜一撩门帘,躬身说了一句请。
陈南城也拱手回了一句请,周掌柜这才快步下了楼。
陈南城走进碧云阁,就见屋里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郎中,身后的地上还搁着个旧药箱。他正待仔细分辨,那男子用女声叫了他一声:“掌柜爷爷。”
他听声音是白箫的,再仔细看那张脸,果然依稀就是她的面容,于是忙上前拱手行礼,“少夫人。”他轻轻唤了一声。
白箫还了礼,立即拉陈南城坐下。
“掌柜爷爷,我婆婆知道我离家,可有什么反应?”她先问道。
陈南城道:“自然是发了一通火,不过有林夫人在一旁劝慰,也没什么要紧,过几天气自然会消的。倒是你,少夫人,你怎么没离开宿城?昨晚住在哪里?”
白箫如实作答,当陈南城听到她昨晚夜宿张神医家,遇到夜袭者,且这夜袭者还是谢剑云时,不免吃了一惊,“是他?你可看仔细了?”他问。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白箫又道,“掌柜爷爷,依你看,他在找什么?”
陈南城想了想,肯定地说:“庄主不是把新剑招和五真碗交给张神医了吗?我想,他就是在找这两样物件……看来,这谢剑云甚是可疑。你还记得吗,那个假徐庆骗走了少庄主,不了解本庄内情的人怎会知道徐庆?没准这内奸就是谢剑云。”
白箫点头赞同,又道:“可是,我在幽莲姐家,还看到一蒙面人,他轻功高于我,难道也是来找剑谱的吗?幽莲姐说,他们家近来经常晚上有人来翻东西。”
“这就不好说了——幽莲?”陈南城觉得这名字煞是熟悉,却见白箫笑了起来。
“掌柜爷爷,张夫人就是当年在厨房帮忙的夏幽莲。”
“是她!”陈南城这才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张夫人时,还真的觉得有几分熟悉,说过几次话,倒未曾打听过她的闺名,继而感慨道,“当年庄主道洛镇去找她爹,得知她爹遇害,她呵弟弟被一个郎中带走,现在看来,那郎中就是张神医了。想不到,她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在宿城安了家,真是世事难料啊。”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她胆子也忒大了,一个人住在那大屋子里。”
“她也很怕,所以她想跟我一起走,我们下午就出发。”白箫道。
此时,店小二送了酒和菜上桌,两人假意客套了几句,等小二离开,陈南城才问:“少夫人,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本想回去把谢剑云的事说给婆婆听,可后来一想,我现在说什么婆婆都不信,倒不如先找到谢剑云是内奸的证据,再回去禀明婆婆。”
陈南城点了点头道:“少夫人所言极是。现在夫人容不下你,能比回去说什么都没用。可是,要找到他是内奸的证据谈何容易?况且,现在也只是怀疑罢了——少夫人可有什么计划?”
“我正想请教掌柜爷爷呢。我知道义父的去世、滨哥的失踪和张神医的被害其中必有关联,可是,义父向来对人宽厚,大家都叫他徐大善人,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来,谁会那么恨他,谁会干这事,那人又为什么要这么干!”白箫似一脸疑惑。
陈南城道:“老朽以为,究其原因,一是为财。庄主从老庄主那儿继承了那么多的财富,自己又挣得了这么大的家当,眼红的人有的是。想要谋夺徐家的家产,劫走徐家的命根子——少庄主,再杀害徐庄主,就是最好的办法。当然还要除掉我,因为我管着这个大产业……近日,我也常觉得有人在一旁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