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穿越嫡女庶媳》》 · 微露晨曦 · 2026-07-26
知妙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捂住自己的鼻子嘴巴,但已经是来不及了。
药箱外面几乎瞬时气氛凝结,片刻之后,她头顶上的药箱被人猛地一掀——
一双点漆般的乌瞳,直挺浓密的长睫,少年清秀却不失英气的眉宇,直直地对上她。
知妙半蹲在药箱里,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口鼻,眼睛还被熏得微微红湿盈泪,就这么抬起头来看着箱外的他。
楚墨予似乎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轻轻地敲了一下。
红纱绦罩下,烛火跳耀,盈盈而不得清晰的火光,映出一张苹果般圆润润的脸,那脸庞带羞还怯,抬头瞪着他的乌亮双瞳,晶莹得仿佛像是南滇朝贡得双晶琉璃珠子一般莹润动人,甚尔不知何故,那眼瞳之中竟盈盈有泪意,水泪在红烛光下,映出粼粼波光,那份动人精致,不得言表。
“是你?!”楚墨予瞪着她,又看她被熏得涕泪横流的表情,竟伸手去扶她,“这是皂角粉子,辛辣呛刺,你怎生躲在这里?”
竹药箱深大,知妙跳是好跳,出却有点困难,幸得楚墨予伸过来的手,她想了想,还是抓住他的手,从药箱里跳了出来。
如今她年纪不过九岁,他也十四五岁大的样子,即使“授受不亲”,也不会在乎这背人的片刻吧?
但尚刚刚把她拉出药箱,那声响亮的喷嚏似乎就惊动了药库门外的小厮,脚步声传过来,人影也立时要出现在门前:“墨少爷,没发生什么事罢?刚刚小的听到这屋子里有动静……”
楚墨予双手一捞,直接拎着知妙圆润润的身子就往药箱旁边的阴影里一躲,然后掸动自己身上的长袍,整个人都挡在她的面前。
小厮人现,楚墨予微微地挥手:“没有什么事。只是夜里风凉,我打了个喷嚏而已。”
仆从似乎还有些不信,目光向着药库里溜过来。
楚墨予只把自己的长衫微抖了一下,问道:“还需何事?!”
小厮不敢再怠慢,连忙应道:“无事,墨少爷且细细点查吧。”
立时低头褪了出去。
知妙只蹲在楚墨予的身后,被他的长绵锦衫挡在暗影里,抬头望见他的背影,一种只特属于少年但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仆离去,楚墨予一回身,正看到她乌溜溜的眼眸,不免得浅笑出声:“没事了。你这是怎了,为何会出现在这前院药房里?”
知妙从他的身后站起身来,略微揉了揉自己被熏红的眼睛,又回头看到楚墨予问询的表情;上次他帮了她,她本生对他就有些感激亲切,又觉得他是外姓,应该不管这宅子里的事,又是男生,因而细想了想,才把知微病重,感了风寒,她来此寻药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楚墨予听了她的话后,眼瞳略转了转,到是有些吃惊:“你曾读过医书吗?”
知妙摇摇头:“只是些许看过一些药材方子。”
“那你想要用什么药?”他追问道。
知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帘垂下:“我……只找到几味清凉散火的药,想拿一点回去,先给妈妈们煎水送服,再用点保养的珍贵药材,先把弟弟的命吊住才是。”
“何药?”楚墨予再问。
知妙想了想,道:“薄荷、金银花、桑菊和银翘。”
楚墨予一听她报出的药名,先是略点点头,后又摇摇头:“药草之力最讲究的是对症下药,即使感热风寒,也分风寒与风热两种病症,风寒之症要用热药,风热之症要下寒药,两相药性消抵,才能去痛止病,体健复初。”
知妙一听他这种话,不免得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是我用的药,都不对吗?”
楚墨予微笑:“并非不对,而是听你所言,知微小少爷应该夜里受寒风凉,邪湿入骨,所感风寒之症。要为他退热祛寒,断不能用薄荷、金银花等凉寒之药,这些药性入身,只会使得寒气内外夹攻,更加危险。风寒之症,需得用麻黄、荆芥、防风、苏叶等解表散寒之药,并得温胃养肺之粥汤,辅以姜片红糖水送服,方能退热表寒,内外兼治。”
知妙听完楚墨予的话,才顿悟。她只凭着看了几页表姐的课本,就想来这里取药给知微治病,实在是差点铸成大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红纱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淡淡粉红:“我只不过是偶然看了几眼方子,要不是知微病沉,她们又阻三挡四的不肯请郎中来,我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拿药。”
楚墨予看她低头,开口道:“需要……我帮你开个方子?”
“真的?”知妙一口气就惊呼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引用曹公的第十九回的章节名,我真的很喜欢红楼里的那一章,
当宝玉和黛玉一起在枕头上歪着,宝玉对黛玉讲那小老鼠精的故事时,
一种青梅竹马之意简直跃然纸上。
很喜欢他们这时候的感情,多么的清纯无忧。
希望我们家的妙妙也能有这么美好的感情。
14
14、言念君子...
知妙都喊出口了才觉得有些太鲁莽,又低头:“那个……谢谢。”
要说“谢谢小表叔”?知妙想起他的辈份就忍不住想咬自己舌头,明明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偏就这样比她高了一辈,她要叫出口来,可实在是亏死了。
楚墨予到对她这样的表情没有任何在意,只是拿了桌上的灯烛,就往北侧壁前的药柜走过去,直接拉开那些存药小屉,一边拿出药材,一边回头对她说:“小儿外感风湿寒邪,属于表症,体弱气虚,属于里症,需得先用药解表清毒,再治里症;所以需用柴胡、前胡、羌活、茯苓各3钱,川芎、枳壳、独活、炒桔梗各2钱,再配人参2钱,甘草钱半,生姜2片,薄荷2片,配水三碗,武火煎开,温热送服。”
楚墨予一边说,一边就从药箱里取药,药均是包在小布包里,他一手执灯,一手又抓握不得,才要转身,知妙站在他的身后,就很随意地拽起自己身上的锦团牡丹花的小袄襟,伸手递他接着那些药材。
楚墨予看到她的动作,禁不住莞尔一笑,也就转身拿了几味散枝的药材,放在她的衣襟里,其他的碎沫药材,他一律用盛药的锍金小碗,盛了几钱倒在药库边桌上的桑皮纸上,再用金称子一点点把药草细细地称了,配成一服一服的,用药包包好。
知妙就站在他的身边,看他的动作。偶尔从她的衣襟里取了药枝,再用旁边的小药滚子微微地滚碎。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细细长长,红光之下有着淡淡的白玉般的光芒。知妙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动作,那种感觉,就像是她小时候过年站在表哥的身边,仰头看着表哥在桌边切橙子分给她吃的感觉一样。
楚墨予看到她站在旁边很怯生生的样儿,一边碾药一边就说道:“你要是对这些药材感兴趣,下次我再来带几本药书来给你看。”
“太好了。”知妙兴冲冲地抬起眼帘。
楚墨予正低头望她,一见她兴冲冲的表情,脸色在绡红纱灯下如刚刚泛红的苹果般,心头不知道怎么就软软暖暖的,一种别样的情绪。
又低头浅笑道:“你先不要高兴,这些药草尚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莫没听过当年神农氏都是亲自尝遍百草,才敢采回药用的?你若对这些药材药性不熟知,是断不能就随便向人下药的。所以从医之道,没有想像的那样简单,有些尝不得辛苦的人,恐学识几年也不得……”
知妙听到他的话,觉得他似乎是因为刚刚她乱选了药,而些微有些担心;又因着看她是这府中的小姐,怕是不相信她有什么学习之心,不过是说说笑笑,才说了这种话。她也不言语,直接从自己的衣襟里捞起一枝药干,就张嘴咬了一口。
卡嚓一声,银齿就把那晒干的药枝咬下去小小一片。
楚墨予都惊了,没想到她居然会做出这种动作,不由得奇特地看着身边的这个小女娃。
知妙咬了这药干一口,顿时觉得奇甜生香,虽然干涩,但却在唇齿舌尖,绽出淡涩的甘甜。她微微地撅起嘴来:“很好吃啊,没什么辛苦罢。”
楚墨予听她这话,表情微惊,有些若笑非笑,似笑又笑不得的模样。他果真是觉得身边这个小女娃奇了,低头问她:“不苦不涩?”
知妙立时摇摇头:“不呀,还很甘甜呢。”
楚墨予低眉一望她咬过的药干,忍不住淡淡一笑,放下手里的药滚子,又转过身去拉开存药的小屉,从里面拿出几样药材来,一一摆在她的面前,继而笑道:“那你要不要尝尝这几味?”
知妙低头看到他摆到桌上的几味药材,或黑黑的块状,或小小的枣状,又或者长长的根须状,还有一包小小的红色碎片像是枸杞,一样一样都摆在她的面前。
她不必抬头,就知道楚墨予现时肯定眼眸含笑地盯着她,看她是否没有那个胆识把这些药尝下去,但是知妙是不会让他轻看的。于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拿了桌上的药材,就一口一个地尝下去。
第一个,小小的枣状。一口咬下去……嘶……酸得牙齿都要软了。
楚墨予站在旁边浅笑看着她。
知妙用力地抿住自己的嘴唇。
第二个,长长的根须状。她这次学乖,只是微微地用牙齿咬了一个根尖。
呀……只是才有小米粒般大小的一丁点,竟如这世上最苦最苦的苦胆药,一入嘴里就沁入肚腑,苦溜溜地从舌尖一直浸到心脏肚腹里,真真苦得让人连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知妙生生地捏住自己的衣襟,兜着襟里的药材,死死地忍住那几乎冲进眼眶里的苦涩。
楚墨予侧头看着她略有些憋红的脸庞,忍着笑道:“怎样?还有两味。”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绝不能让这男娃娃看不起她!死就死了!
知妙向来是个外柔内刚的性格,别说是别人激她,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前生在保险公司里,刚刚新进的时候有个男总监的特别看不起她,说她个子小,性格沉,不爱说话又长得不够漂亮,以后做理赔铁定是个受气的包子,说不定将来男司机打架还能把她打进去呢。那男人口不择言地叫她快点出去相亲回家奶孩子吧,她什么都没说,就沉着性子在公司里连奋斗了三个月。别说相亲,就算周末她也埋在办公室里看前案例、制报表、出现场,最后整理得自己快变成理赔专家了,碰上案子别的理赔员说不出不包赔的理由,她一到现场,啪啪啪几条甩过去,所有人都安静了。几十万的案子都让她挡了,那男总监简直连眼镜都惊得掉下来了。
那些苦她都吃得了,何况面前这几根小小的药草?
知妙抿嘴,立时拿起第三味小小的粒子,像是晒干的枸杞之类的红物,慢慢地放在嘴里。
啊……啊……知妙尝了这第三味,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冲进眼眶里,已经盈盈地在眸子前团团打转,努力地忍啊忍啊,就是不想让它掉下来。
她已经知道这是何物了,看起来像是枸杞,其实明明就是辣椒吧!而且是四川云贵等那种地方传来的最辛辣的晒干的椒片,这种味道冲进嘴里,活活像是在刚刚的涩苦之中又点了一把火,完全快把她给烧得尖叫起来了。
楚墨予看她忍得辛苦无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忍不住问道:“算了,我看最后一味就……”
知妙突然伸手,一手就抓起最后一味来塞进自己的嘴里。
啊……呀……嘶……知妙已经快要一口吐出来了!
最后一味,居然是咸的!咸得彻底,咸得让人发指,咸得她要连前面吃进去的一并呕吐出来了!
楚墨予看着她苹果样的小脸蛋上那样强忍的表情,实在是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你刚刚所尝的,可是药材里最酸的乌梅、最苦的龙胆草、最辣的指天椒和最咸的盐附子。怎么样,还受得住吗?”
这些滋味……酸、苦、辣、咸……再加上刚刚她吃过的甘草,几乎这一下子把人生百态,酸甜苦辣咸全部都尝尽了。
知妙知道他还站在身边看着她,所以就算是再怎么难以忍耐,她也足足地捏着自己的衣裳襟子,死活都不肯露出一丁点儿怯意,如果到了最后却吐出一口来,岂不是把前面的所有努都前功尽弃。就那么硬生生地忍着,手指都快把衣襟攥出褶子了,还是硬咬着牙忍着。
楚墨予知道那五色五味在嘴里如万马奔腾一样的感觉,看她一只圆润润的小苹果脸要变成酸柿子,但却倔强隐忍死都不肯认输的表情,心下略略有些赞叹,但又赶忙在旁边的桌子拿了一盏温茶,递给她:“快喝了吧。”
知妙得了那茶,如获至宝。连忙咕咚咕咚地咽下去,这才把那些酸甜苦辣一并压了下去。
转回身看到楚墨予如墨琉璃的眼瞳还看着她,面色带着些微赞赏道:“能忍得这五味的必非常人,当年我初入医门,被父亲逼得尝了这五味还被苦辣得掉下眼泪来,你却比我了得。等他日我再来,定带了医书与你,倘若你能细心研读,他日许得定能成此大器。”
知妙听到他这样夸赞的话,心头微微地喜了一下。她自幼便是性格中带有倔强的一面,向来有人夸她有毅力,做事认真等等,今日又被这小男生夸,虽然高兴,心底里却还有点异样的感觉。
她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下。
再抬头,楚墨予已经把药用桑皮纸包好了,递到她手里:“药包好了,你拿回去令丫头们用三碗水煎了,你那兄弟年幼,需得分三次,温热时送服。服下之后最好再令丫鬟们用姜片红糖烧了热热的糖水,给小少爷服了,再盖好厚厚的被子,通通地出上一场大汗,把风邪湿寒从体内表解出来才可。”
她听到他的话,连忙接过药包,应了一声:“哎,我记下了。”
拎了药,她还记挂着西北院里的那两小两老,立时转身就要走。
他却在她的身后唤她:“等一下。”
她便又转回身来。
楚墨予在旁边朱漆红木架上又取了笔墨纸,一边写字一边说:“我再给你个方子,倘万一这个方子不太表症,你再用这个,还有几味滋补血气的药,万万记得要等他身体恢复之后,再行进补。现在风寒在身,冒然滋补,只会加重病症,记住了吗?”
他把药方子再递给她。
知妙连忙接了过来,细细地折起来,这才想起对他说一声:“多谢……表……”
表叔?!
知妙觉得自己的舌头在嘴巴里打盹。
楚墨予到是没有在意地,只是点了点头。
知妙转身又要往外走,楚墨予在身后又叫她:“且等等!”
哎?
知妙再次回过身来。
他从她的身后走过来,挡在她的身前,慢语声地说:“门外还有守门人,我且打发了他,你再出去。”
啊,这等周心细致,简直让人太温暖太窝心太体贴了。
知妙看着他俊逸的神情,心里不免得在胡思乱想,倘若把这样一个小男生放回到她们那保险公司里去,还不要被那些爱小正太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们给生生地分吃了。
看着他挡在自己的身前,知妙忍不住微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楚墨予直接叫了那小厮,借口说他要回前院,要提个灯笼过来。小厮听了话,立时就往药库前没几步的花苑里去摘吊着的琉璃灯,就借这个时机,楚墨予闪身,让知妙从药库里走了出去。
知妙转身就要没入廊外花丛,却又转回头来看了他一眼。
楚墨予对她浅尔一笑,挥手低道:“快些去罢。回去招呼把药方子先给你兄弟服下,看这夜情况如何;倘若明日还有热度,你且在辰时三刻前再支人来前苑寻我,我再去找父亲为你兄弟开方子;如果过了巳时,我们便已经要离开返乡了;待明年初春之时,我才能与父亲再返回这里,界时我会记得带医书来与你。但万望你手下的方子,能令你家兄弟药到病除。”
知妙听到他这番话,心头莫名地怔了一怔。
原来,他明日一早就要离开了吗?要若再回来,需得等到明年初春?
但这个时候,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况那小仆就要返回来,知妙只能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就潜入了花圃之后。少不得再费了些精神,等了空隙,才从来时的西角门里又返回内宅后院;待那小厮取了灯笼回来,知妙那个团花锦袄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小厮把金宝琉璃盏递给楚墨予:“墨少爷,茸片已点完了吧?那小的就去锁门了。”
“嗯,去罢。”楚墨予望着这深切而漆黑的夜,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手中锍金描银的灯盏里,透出幽然而淡金色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他一律用盛药的锍金小碗,盛了几钱倒在药库边桌上的桑皮纸上,再用金称子一点点把药草细细地称了,配成一服一服的,用药包包好。
偶尔从她的衣襟里取了药枝,再用旁边的小药滚子微微地滚碎。
楚墨予低眉一望她咬过的药干,忍不住淡淡一笑,放下手里的药滚子
再抬头,楚墨予已经把药用桑皮纸包好了,
拎了药,她还记挂着西北院里的那两小两老,立时转身就要走。
知妙转身又要往外走,楚墨予在身后又叫她:
知妙只能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就潜入了花圃之后。
麻烦看清一下,知妙哪是什么调情,而且是楚墨予拿了药,要把药磨碎,她在那里等待的一会功夫尝了几味草而已,那叫调情吗
各位,称药配药磨药,需要时间的!
我知众口难调,但她有几次是着急地转身就走?麻烦各位,对妙妙高抬贵手。谢谢。
15
15、私会窃罪...
知妙回了院子,已近亥时一刻,管婆子和万婆子少见的没敢去耳房入睡,而是在厨房里把炕火都烧热了,燃得整个屋子里都暖意融融的。知微还躺在床上不清不楚的,小嘴里竟咿咿呀呀地说了些胡话。周妈妈和蒋妈妈按着知妙的吩咐,一直在喂知微水喝,知秀坐在炕上围着被子也睡不着。一直等到知妙进门,蒋妈妈才慌得连“阿米陀佛”都叫出来了,好在等到大小姐回来,害得她心都吊在半空,就怕知妙有个好歹。
知妙把手里的药给了蒋妈,又按楚墨予的吩咐告诉了蒋妈,并交待蒋妈令管婆子和万婆子烧了姜糖水来,先给知微服药,再用姜糖水服灌。这一夜是别想睡觉,且把知微的温度退了再说。
两个妈妈正是没个主心骨的时候,见得知妙真的拿了药回来,而且每包都包得好好的,且一味一味都配得周全,又听了她的话,都立时按了知妙的吩咐忙巴巴地去做了。
知妙到了炕边看了看知微,估计是照顾得好,脸色虽然赤红,但嘴唇却不干涩,而且温度略有下降。知妙又令周妈妈取了温水,用帕子湿了给知微擦身擦手心脚心,再覆在头上。知秀看着知妙做一切,围着被子在炕上低低地说了句:
“姐姐,那些日,我错怪你了。”
知妙抬起头来,看了知秀一眼,只是笑笑:“别说那些,先把小弟照顾好。”
知秀立时忙点点头。
两个小姑娘年岁虽小,却一个是大家养出来的,知事的早;一个是早多活了一辈,内里成熟,所以都围在周妈妈身边,帮衬着照顾知微。万婆子、管婆子像是知道了知妙和知秀这两个嫡小姐的厉害,这一夜竟也没敢睡,一直守在厨房里生火烧水,彻夜没眠。蒋妈妈亲自煎了药,分了两次给知微喂了下去。又服了万婆子捧过来的姜糖水,为知微裹好衣被,一整屋子里的人忙到三更凌时,自不再提。
朦胧恍惚间,天光大亮。
知妙从炕沿头上醒过来,只看到晨光已经透过窗纱窗纸,透亮进了整间屋子。光线投在炕前,细线般的光影中浮起些许茸茸如雾气般的灰尘,知秀伏在知微的身边,裹着被子沉睡;周妈妈一手搂着知微,歪倒着;蒋妈倚在另一张床榻上,身上横着张大条褥,大家都睡得极不安稳。到是知微在厚重的被衾中,黑发微湿,脸色淡粉,呼吸轻松,气色平静。
知妙连忙爬起身来,伸手去摸知微。
真是奇了,这一夜的药方子下去,姜糖水灌了两大碗,年幼的知微浑身冒透了湿冷粘腻的汗水,把身下的绯绣红锦褥都给浸透了。但这湿腻的汗水一出,就像是楚墨予所说的一样,真真的把风湿寒邪都给逼出了体外,因而热度全消,赤红尽褪,全身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且小嘴里不再说胡话,面色平静,睡得似乎十分香甜。
知妙一摸知微,便已经忍不住喜上眉梢。
谁说中药一向慢吞吞,治理困难,其实这才是老祖宗的瑰宝,上下五千年的精华啊。
知妙一起身,把周妈妈也惊动了,周妈妈一醒,蒋妈也醒了,两个老嬷嬷过来就都看知微,一看便都惊了,周妈叫道:“哎哎,小少爷好了呢!大小姐,你的方子果然有用啊。”
知秀被声音惊动,也立时从炕上爬起来,伸手碰碰弟弟:“真的,知微好了!姐姐可是奇了!”
知妙听她们的话,忍不住微笑,想开口告诉她们,这方子并非是她下的,乃是碰到了那个楚姓“小表叔”,如果不是他告诉自己风寒热药的,怕是她下的方子都差点把小弟给害了。但是知妙还没有张开嘴,只听得外面的院门子已是一响,人还没进门,喝令声已经直接传了进来:
“万婆子、管婆子,你们两个是死的么?!”
这声音一惊动,把东厢房里的人,和靠在厨房里两个婆子都吓了一跳,万婆子和管婆子理着衣襟子就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一出院子就看到怜香带着三个看角门的婆子和几个大管家嬷嬷,气势汹汹地站在院门口。
一见到万婆子和管婆子跑出来,怜香的手一挥就对着后面的管家嬷嬷叫道:“你们还等什么,快把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拖出去!”
万婆子和管婆子一下子就着了道,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对着怜香磕头求饶:“姑娘饶命啊!姑娘我们但凡做错了个什么,姑娘只管打骂,但只求姑娘给指个明道,错了哪里我们挨了打以后也知道不会再犯。”
怜香一听到“挨打”两个字,脸上已经是横眉立目了,合府上下哪个不知道她那天是挨了老爷的板子的,这身上的伤痂还没结好,又被这婆子戳了痛处。立时气得把腰一插就骂道:“挨打?!你们想挨打姑娘我还没这个心情!那日惜香有没有告诉你们,如果把小姐少爷伺候不好,可仔细揭了你们的皮!还乱说什么,快点过来把她们拉出去按三太太的吩咐发落!”
万婆子惊得连连磕头:“姑娘我们的确是好好关照了小姐和少爷,就算有些担待,我们也都尽心了。看我们两个老婆子昨天整夜都没有睡,一直在厨子里给小姐少爷们生火暖炕啊,姑娘。”
怜香立时呸了她们两个一声:“生火暖炕就是尽了你们本份了?三太太把小姐和少爷们挪来这个院儿里让你们伺候,自然也是要你们勤心尽力,到了晚间有个什么出入的,你们自然也是要管理的。可是昨儿夜里咱府上生生遭了‘内贼’,前院儿里药库房里无端地就少了好些味药沫子,打算了前院昨儿晚的药膳煲也用不了那些药,因此怀疑不知是哪府哪院里的敢去药库房里偷东西。刚三太太一路路地盘结下来,竟发现昨天角门子上的丫婆子们偷了懒,不知被谁偷着摸着出了后院进了前院,因而命我一路整治下来,除了拉了这些偷懒不做事的角门子,再接下来就是整治你们这些看守门院的粗使婆子!太太颁了宵禁令子怕是对你们不好使是罢?那就一个个都拉出去学了规矩再说!”
怜香一挥手,几个管家婆子就从后头走过来,伸手拉了万婆子和管婆子就要往外走。
万婆子和管婆子吓得立时磕头,连连道:“姑娘饶命,此事与我们不相干,我们也不过是个做看守院子的洒扫婆子,这院子里的哥儿姐儿要做什么事,我们拦也拦不得,做也做不住,但凡前院丢了什么,少了什么,怎和我们相干。”
怜香把眼睛一瞪,摆出几分威风:“怎么,你们说出这话来,竟说前院里丢药的事,和你们院子里的人有关吗?”
万婆子和管婆子相互瞪了一眼,话到嘴边又都不敢说了。只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这时早有有眼色的管家嬷嬷进了厨房,不多时就搜到两张包药的桑皮纸走了出来,拿到怜香的面前。怜香得了那药纸包,像是得了势的奸臣般地,只把那药纸往管婆子和万婆子的面前一丢!
“这是什么?!莫不说的,前院的药,是你们偷的?!”
万婆子和管婆子吓着了,磕头如捣蒜。管婆子却还抬起头来,暗暗地对怜香朝着那东厢房里指了一指,那意自不用言说。
东厢房里的人都听到了这话,知秀立时就跳下床来,要冲出去和怜香理论一下。嘴里还冷笑着:“这才打了几日,又来上房揭瓦了。”
知妙立刻拦住知秀,“先不要急。”
周妈妈抱了知微,蒋妈妈在旁边则慌言道:“大小姐,她们这是特意寻事来了,你昨天拿药,可曾被人瞧见?”
知妙摇了摇头。
蒋妈妈说:“那便好,没人瞧见,即使追查起来,我便认了是了。我是大太太的陪房,又奶了你和二小姐,即使为微哥儿尽点心也是的。管家大嬷嬷季广寿家的见了我也要还给三分面,即使追到了也不管对我如何。小姐们且千万别开这个口。”
知妙一听,还想对蒋妈妈说些什么,但话音没落,怜香已经领着一帮嬷嬷们冲进正厅里来了。
一见了知妙和知秀,怜香便又勾起了那日被打的仇恨,眼珠里已是快要冒出火星子来,却还是对着知妙和知秀假意惺惺地施了个礼:“大小姐、二小姐,惊扰你们了。只是昨儿夜里咱府上出了件内盗的事,太太大清早儿的就被惊起来了,所以不得不查验下来。大小姐、二小姐也莫怪,这桑皮纸药包子,还请两位小姐解释解释。”
知秀性子冲,一听这话已经立时要开口,蒋妈妈连忙把她拦在后面,抢先说道:“姑娘也别追了,这药包子是昨儿晚上我去前院里拿的,我们家小少爷感了风寒,昨日晚上已经叫管嬷嬷去回了三太太,可巧太太那边许是太忙了,一直等了一时三刻也没有回音。小少爷昨夜实在凶险,我们没法子才去前院药库里私自拿药,姑娘和太太要追问罪责就来追问我吧,我是从闺阁就跟着大太太的,现在太太没了,太太的这几个女子在我眼里就跟大太太一样,无论哪个病痛脑热,我是拼了一死也要保着她们的。姑娘和三太太要是一定要拿个罪人,就把我拿了去罢。我为了嫡出的小少爷,也是应当受这罪的。”
蒋妈这话,也是说得四下周全,即抬了林氏出来撑腰,又下点了知微是“嫡出小少爷”的名份,她又是大太太的陪房嬷嬷,还奶了大小姐二小姐,自然是身份与这些管家嬷嬷、大丫鬟们都是不同的,况她又是为了解知微的病重之急,里里外外几重,谁也不该拿她怎样。
但怜香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还是挑了起来。但不待她说话,院门外头响声一动,又几个婆子丫鬟,并惜香扶着看起来弱白的燕姨娘就走了进来。帘门子一挑的时候,正听到蒋妈妈的这番话落。
燕姨娘一进门,众多丫鬟婆子都连忙行礼,退到一边。
燕姨娘先是对着知妙和知秀微微地点了个头,算是礼出,然后挑了个位子一坐:“蒋嬷嬷,你是大太太的陪房,按说无论她们下面哪个丫头婆子的,也没个能动你的理儿。况且昨晚是我的不是,只顾了前边院里结算,到没来得及听这院子里的婆子的回报,差点误了知微少爷的病症。我在这里应该给两位大小姐赔罪,也不应该怪罪任何人这‘窃药’的罪名。”
这一通话,说得里外滴水不漏,到让人心生奇怪了,她是真来道歉的?但这表情怎么看起来到像是来挑衅的。
知秀往前走了两步,知妙到握住妹妹的手。
燕姨娘看着知秀和知妙却又接着说道:“窃药什么的,都是咱们府里的内事,只惩办了那些个偷懒的角门婆子,看守药库的小厮,原本说说也就过了。但是昨儿晚上守药库的小子却跟我说,昨夜可不仅是药被窃了,那东北送商的楚家的楚大少爷,可是也进过药库的。我正寻思着谁能把药方子抓得那么齐全,原来是那楚大少爷帮着下了方子,可见那去取药的,不仅是拿了药,还见了人家楚大少爷。这楚少爷身份可是不同,不仅是咱们的远亲,还是人家楚家的嫡长子,莫说昨儿晚上见的是谁,若传出门去说咱家生了病也不给瞧,守着百益堂连个药方子都不下,那咱们家在药堂铺子里还要不要声誉;更别提人家楚大少爷再传出个什么与哪家小姐‘半夜私会’的声名来……”
知秀一听这话,已经一步蹦过去了,大叫道:“谁恁的胡说!取药也不过是为了知微弟弟偶然遇到,凭什么传出‘半夜私会’这样的混帐话来!”
燕姨娘一听这话,立时追问道:“那么说,半夜取药的,可是二小姐?”
知妙一听就知道燕姨娘这是挖了坑把知秀坑进去了,立时说:“三太太可不要随意揣测,妹妹整夜都守着知微,半步未出门子,太太怎么没个证据就直接怀疑上了。”
燕姨娘被知妙一说,矛头立时又指向知妙:“那不是二小姐,可就是大小姐了。”
知妙抬起脸来瞪着她,眼睛还略眨了一眨,状似天真无邪的样子:“不是她,就是我,三太太这论断下得可奇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
燕姨娘被知妙这一句噎到,气得粉白的脸孔都泛起僵红来。
她只把脸子一撂,手扶着椅靠冷声道:“无论是谁,这窃药之罪可免,误毁孝府名声却不可逃。眼看着楚大老爷和楚大少爷就要返乡,必定要有个人出来认了,让我领到前院儿去给人家一个交待;莫等着闲话都传出府去了,毁了孝府的名声,老爷回来怪罪,我可是担待不起的。”
知秀对她扔了个白眼,低声道:“这府里你可有什么能担待得起。”
知妙连忙捏捏她的手。
蒋妈妈立时就还出来护住两个小姐:“三太太,也莫追问了,昨儿夜去的人,就是我。”
燕姨娘心里哪能没数,她看了一眼蒋妈,冷色道:“果真?”
蒋妈一点头:“是的。”
燕姨娘只一回头,对着怜香使个眼色。
怜香在旁边早就忍不住了,立时就对外头叫道:“管家嬷嬷们还等什么,先进来把蒋嬷嬷拉出去,给楚大老爷墨少爷去磕了头,按咱们府的‘窃罪’直接拉到后苑子里打三十板子!”
怜香那天被打了板子,心里头正憋着气呢,眼看有人敢撞上来,又不是两个大小姐,她心里头欢畅的狠,正想要狠狠地给蒋妈妈一顿板子,也出出自己心头的恶气。
燕姨娘也明摆着是来杀鸡骇猴,给怜香出气平愤,也抖抖自己的威风。
知秀一听这个,气得就要大叫:“三太太,你们谁敢动蒋嬷嬷?!她可是我母亲的陪嫁嬷嬷!”
燕姨娘却冷笑道:“二小姐不用提醒,我心里清楚。但大太太已经故去了,陪嫁嬷嬷也进[qinkan.net奇`书`网]了咱家门子这
15、私会窃罪...
么久了,不用服侍大太太了,可不就和普通的嬷嬷一样了。心里不要再凭什么仗什么,出了这会子事,我也是没得办法,总要给人家一个交待。楚大老爷那里还等着呢。还有,二小姐也别气,今儿这事完了,我是要来请二小姐再挪回东跨院去的,那都粉饰好了,家饰家物,我都给小姐们换了新的,那些旧物旧饰,沾染了晦气阴气的,就全都丢了罢。”
知秀一听,心里已经急得快要哭起来了:“不许丢!那都是我母亲的旧物!”
知妙看着燕姨娘,心里头也是快要被扎出血来了。这个女人,阴险狠毒全都不摆在面上,心里头的毒辣,却比她脸上的美貌更加刺人。把她们摆弄到这里,害得知微病重还故意不叫人不说,现在又把林氏的东西全都丢了,就算是把她们这些嫡亲的子女挪回东院里,也完全都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还提什么那些东西都沾染了晦气阴气,这不明摆着说林氏阴魂不散吗?果真越是脸面上娇弱动人的,心底下越是阴冷歹毒,现在挤兑了她们不说,连带敲带打的怕是要连她们身边的两个老嬷嬷都要保不住了。
怜香听到燕姨娘的话,已经大叫起来:“你们都是死的么?快进来拉人!”
立时两个婆子就冲进门来,要把蒋妈妈带走。
知秀知妙都要急到火烧眉毛了,知妙抿着嘴拼命地想该用什么办法能先把蒋妈妈挡下来。
这时门院外急匆匆地跑过一个人来,却是林氏旧时的贴身大丫头云香,云香满脸是汗,跑得身上的里衣都浸了汗珠子,急急地连门帘子还没挑,就大声地叫起来:
“大小姐、二小姐,三太太,老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的支持,给我信心。
日更,绝对坚持。
完坑,我最大的心愿。
16
16、猫鱼公案...
章荣孝进了家门,立时就当值的大丫鬟和婆子进门来帮他解了外衣斗篷,再换了里面的狍子皮袄,解了腰间绲带,又及头上束发的冠冕都换了在家里闲时用的。待婆子们给他解衣换衣之时,铺子里的几个候了一早上的几位掌柜的还进来回话,一步一跟,几步一人,具具桩桩都要跟章荣孝回报清楚。章荣孝便用话打发了他们,铺里的安排,及新入库的药材的施用,皆面面俱到。
这边几个掌柜的得了口令才刚刚出门子,燕姨娘领着一众丫鬟婆子们已经从内堂后门里走了进来,看到章荣孝在那里更衣,燕姨娘立时走过去,帮他掖住刚系上的丝绦大带,一边系一边说:“老爷这么早就回来了?前儿打发回来的小厮不是说,最快赶回来也是要明天,说不成后天半晌午才能成行。没想到老爷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这里还没有打发人出城去接老爷,家里也没得收拾打典。”
章荣孝一边微眯着眼被整理衣服,一边慢悠悠地说:“那些都不妨事。”
燕姨娘一听这话,免不得满脸堆笑,盈盈地对章荣孝抬头道:“老爷说的也是,咱们都是一家人,外出远回的,也都不必弄那些繁文缛节的,我这就吩咐厨房里今天中午暖暖地炖上一盅人参养荣汤,给老爷好好地补补这一趟的舟车劳顿。”
章荣孝听她的话,立时张开眼睛拉住她:“这些事你就不必亲自做了,让她们去吩咐。你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还需得多多注意才是。”
燕姨娘一听章荣孝这话,喜得是眉开眼笑。这女人争天斗地的,求的还不就是当家男人的这一份心,她能得了这句话,可代表自己现在在章荣孝心里的身份,能不喜得满脸笑意,心头如花朵绽放般才怪。那一脸的笑意盈盈,眉波流转,说不出的动人:
“多谢老爷惦记,我这身子这些天可是好了许多了,况这几天老爷不在家,里里外外的事道都还要我来收拾料理,那能那么娇贵呢。我只盼着一边事务,一边养着身子,能再给老爷添出一男半女的,也算是我的苦劳一件了。只要老爷心里还念着我,念着知同和我腹中的胎儿,那便是万般辛苦,也足够了。”
燕姨娘一边说,一边便做出那娇媚姿态来,章荣孝离了家这几日却是有些惦念,回来看她娇娇弱弱羸弱风倒的样子,心头也略是一软,便不由得伸手把她的手微微地一握。燕姨娘得宠,心下高兴,少不得几乎都快要倚到章荣孝的身上去。
章荣孝握着她的手,声音却是一转:“我在外这几日,更惦及的是故去大太太怀里的那几个孩子。出门那日我打发季广寿家的回来要她们挪屋子,你可是都把她们安顿清楚了?”
燕姨娘这正是倚在章荣孝的身上,享受他的宠爱呢,谁知道他竟话锋一转,转到知妙、知秀和知微的身上去了。燕姨娘顿时就心头一跳,身子也略离了章荣孝,低眉顺目般地答道:
“老爷那天打发人回来,我就已经把她们挪动好了,这三天东跨院里也已经粉饰一新,刚刚我还在她们那阁里要请她们挪回去呢,可巧老爷就已经回来了。恰好等老爷在前边把铺里的事先打典清楚了,再回后宅去,各位小姐和哥儿怕是已经回东跨院里了。”
章荣孝听到燕姨娘的话,微眯着眼睛点点头:“辛苦你了。我去看看她们。”
燕姨娘看着章荣孝转身就要往内宅去,连忙往他身前一挡:“老爷先别着急内府的事,昨天晚上东北商的楚大老爷就进来了,说是老爷命他们在百益堂收拾整理的那些药材都一并整理晾晒完毕,昨天晚上在宅子里我和几个大掌柜守着就把数目银子都清点完的,他们赶着今天一早就要回东北去,说是再住下去,开了春分,庄子里的那些药材都该拔芽子整理了。原不晓得老爷今天会回来,现在回来了,我已经差人去禀了,怕是楚大老爷等会子就会进来;楚大老爷在宗上毕竟是老爷的长辈,所以我想着老爷还是应该再和人家见上一面才是。”
章荣孝听到燕姨娘这话,脚步到是停下来了。略一细想:“你说的极是,楚叔进京一年只一趟,我需得要和他辞上一面才可。”
燕姨娘看到把章荣孝留下来了,便暗地里对身后的怜香使了个眼色,怜香立时转身,掉头就往内宅去。章荣孝往侧花厅里坐下来,燕姨娘立时就捧了茶盏奉上去,软语温香地道:
“老爷有所不知,在老爷去了这几日间,府里还出了一桩公案,和楚大老爷的嫡长公子墨予少爷有关。因着这一椿,楚大老爷现在还没离行,不然怕是天才蒙亮,他们就要起身了。”
章荣孝接了茶盏,打开碗盖细细吹开水面的茶叶片,问道:“什么公案?”
燕姨娘站在旁边,作出细思量的表情,又手执着丝绢手帕很是感叹了两声,方才幽幽转转道:“这件事情,我原想在老爷回来之前就辨理干净的,没想到老爷会提前回来了。原是昨天我们都在这前院里收拾打点,药库房里只派了两个人看守。偏巧楚大老爷命墨予少爷去库房里梳理花茸片,不晓得内府里是哪个不清楚的偏趁了昨天晚上的空子,跑进药库里窃了三份药方子,墨予少爷说是他取的,但守更的小仆又偏看到墨予少爷出来时手里并未有药,定是另有他人;但墨予少爷又不肯提,因着这样,这桩子事件便在下人们之间传出一个‘私会’字样来……”
章荣孝一听这话,立时把手里的碗盏往桌上一抛!
燕姨娘立时声音加快,急忙地说:“我知咱们府里是断不能传出这样的话来的,别管是小姐丫鬟、姨娘嬷嬷,哪个也受不起这样毁坏孝府的名声的;况加上人家那楚家嫡长少爷,若在咱们府上沾惹了闲言碎语,且要是传出去了,不仅楚家无光,我们府上的名声,家里的小姐丫头们也都会无地蒙羞,将来成家立业事……”
章荣孝听及此,已经脸色沉暗得快要如墨汁了。他只把手一挥,低声吼道:“快去把楚大老爷请来!把你在内宅里清理到的人物都给我带到这前堂来!我到要看看,到底是谁大了这样的胆子……”
“猫儿别跑!”
章荣孝的声音未落,院子里却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童声。
章荣孝一惊,立时往外走了两步,低问道:“谁在廊下呢?”
立时有婆子打起花厅的紫绒厚帘子,有个穿着对襟交领、窄袖红花暗纹缎袄的小女娃的身影在廊下就是一停,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帘外面就是轻轻地一低头,低声道:“父亲。”
章荣孝定睛一看,竟然是素来沉默不语的大女儿知妙,不由得开口问道:“妙儿,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素来最知规矩,怎么也不经唤,就跑到前厅来了?”
这前厅常常有外客往来,再加之一些小厮外男、铺里的掌柜们,本来大府家的女儿都是在后宅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今天嫡长女竟然没有经传唤就跑了前面来,还大呼小叫的,怎生这样没有规矩了。
知妙微微地低头,回道:“回父亲,女儿是因为……”
她话没说完,一只黄毛黑斑的花猫叼着一只吃了一半的鱼头就从廊间呼啸闪过。
知妙立时一抬头,惊叫道:“猫儿别跑!快把鱼留下!”
小身子一拧就要捉猫。
章荣孝有些恼怒了:“妙儿!别在这里没的规矩!那猫儿叼了鱼跑就跑了,你个大家小姐,值得在这里呼喝追讨?我平日里见你是最有规矩的,怎生的今日也这样糊涂起来?”
知妙被训了,立时停了脚步,看那猫儿叼着鱼一转眼就跑了个没影。她立在廊下,表情略有些失落,声音也略微低落:“父亲,女儿知错。但是女儿今日这样没有规矩,也是不得已。那鱼儿是嬷嬷刚刚给知微炖的,因为太热就搁在窗台上,没想到这猫儿偏生就跑了来,叼了就跑走。弟弟这几日病沉,就指着这鱼汤将补身子,猫儿叼了去,女儿心疼,因着才大呼小叫地追来,没了家里的规矩。还请父亲训导!”
章荣孝一听这话,立时眉宇一揪。
“知微病沉?!”
燕姨娘在旁边也听到了这话,马上就转过身来拉住章荣孝的衣袖,“昨日她们刚回我了,说是小少爷偶感了点风寒,都是那些教养嬷嬷们不更事,晚日里没有照顾好小少爷。我已经命管家婆子们去教导嬷嬷……”
知妙站在旁边,不等燕姨娘把话说完,就好似低语般地道:“弟弟并非偶感风寒,乃是彻夜屋冷,生生被冻的。”
章荣孝一手就把燕姨娘推开:“冻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姨娘一见章荣孝都要踏出门去问知妙,连忙走过来想拦住他:“老爷,这内宅事务您就别操心了,这本是我的疏忽,我立时就叫人炖了补药给小少爷送去,老爷还是……”
章荣孝哪里听燕姨娘的话,只走过去问知妙:“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妙立时抬眼看了一下章荣孝,再怯怯般地把眼神扫了一下章荣孝身后的燕姨娘,然后像是很害怕地说道:“妙儿……妙儿不敢乱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父亲不必过于担心。”
章荣孝哪里罢手。
但是燕姨娘听知妙这样说,反而心惊肉跳的。“老爷……”
“老爷可不知道,您去了这几日,府里可是热闹了!”
刹时间,知妙的身后忽然就传出一个又尖又利的笑声,姚姨娘跟踏着点儿似的就准时赶到了。
知妙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地勾起一个淡笑。
看来她派知秀去寻知画,反间计成功了。姚姨娘那日受了燕姨娘的气,正没处发,现在刚好找了个巧宗,这姚姨娘没有理由不会立时出现。知妙刚刚还在想怎么还不来,可巧这不就出来当枪头了吗?
姚姨娘笑生生地从后廊里走过来,脸上那叫一个掩饰不住:“老爷可不知道,这几日不在家,家里可是冷得冻人,我和同哥儿画姐儿躲在我们那院的暖阁里,还冻得瑟瑟发抖;可这几日微哥儿却和着两位大小姐被挪到了西北最冷的那个小跨院!我听我们画姐儿说,那院子里到了晚上只有两个执事的老嬷嬷,到了后半夜炉膛子里的火也熄了,那火炕凉得跟冰炕一样,微哥儿比我们画姐儿的年生还小,那小身子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罪过!可不生生地就被冻病了,昨儿夜里烧得火燎的,差点就随了他娘去了呢!啧啧啧,这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啊,任人捏扁揉圆,可都是没得反抗的!”
章荣孝一听这话,眉毛都要烧起来了。
知妙却还在他面前低着头,低声道:“没有那么严重,弟弟不过是烧得人事不知而已。”
这句话活活更是煽风点火的!
章荣孝立时就回过头去瞪燕姨娘。
燕姨娘看到姚姨娘出现就已经知道要坏事,怜香竟然没把后院摆平。她刚刚已经施了眼色,叫怜香快把她们挪回到东院儿去,结果全都跑到前院来了。眼看着章荣孝回过头来瞪她,她也立时站直身子,手里的帕子一甩:
“惜香!怎么回事,居然出了这样的事都没人回我?!我命你们多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过去关照小姐们,怎么就找了那么两个懒东西?!还在这里等着干什么,把那两个懒婆子给我绑了,扔到后院儿里打二十板子再罚去跪家训!”
惜香立时应了一声。
燕姨娘对着章荣孝又堆起笑:“老爷,这事的确与我无关,我只是在那日老爷打发人回来,要粉饰东跨院儿,我想两位小姐和小少爷挪去哪里才好,偏后宅院里只剩下西北院儿一个空地了,我便想着那处屋子虽破落了点儿,但也至少家什齐全,小姐们在那里不过住个两三日就挪回去了,没想到打发她们寻两个粗使婆子,竟然使了那么两个懒东西!老爷放心,我这就让她们好好管教管教这些没用的东西!”
燕姨娘这叫说得一个理直气壮的,连眼皮儿都不眨一下。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与她无关的,这绝对是一种本事啊,一种生与俱来的气质啊!
姚姨娘站在旁边听得忍不住嗤鼻,冷笑:“哟,这可摘得真清楚,那些下人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没个当家夫人的吩咐,敢这么对嫡小姐嫡少爷吗?还不就看着大小姐不声不吭的,又看着小少爷年纪小,两个嬷嬷没地位,啧啧,这叫把人家一个挤兑的哟,我看着都心疼。”
燕姨娘一听姚姨娘的话,略挑了挑眉:“二姐姐今天可真是闲的,哥儿和姐儿都不用二姐姐教导吗?凭白无故地跑到这前院来。有这个空子不如在院子里拾缀拾缀自己了。”
“我闲不闲,与你有何干?你别以为当了当家主母,这老爷就是你一个人的老爷了?老爷远道回来,我就不能来看看?这孤女孤子地被人家欺负,我看不过眼,还不能说说了?挪东挪西,三太太可不就是看人家不顺眼,想要挤兑人家这些没娘的孩子嘛!”
燕姨娘火了,声音一挑:“二姐姐别说那些没的。挪院子的事,可是老爷亲自问了人家道人,说是东院子里停过灵有晦气,要粉饰蒸熏,才亲口下的令。怎么怪在我的头上?”
姚姨娘当然也不示弱:“老爷去问道人,还不是因为有人在东院里跌跌摔摔,假装病体违和。东院里停过灵?停的还不是大太太的灵?说那院里有阴气,难不成是说大太太阴魂不散?!”
“二姐姐!”燕姨娘的声调都变了,眼睛里有泪花盈上来,“二姐姐别有的没的都扣在我的头上!那日我在东院儿里给大太太上香,所有人都看到那柱香冒了火星子,我又是身怀有喜,老爷体恤我,怕那阴气冲了胎气
16、猫鱼公案...
才做了这样的令。我不过是没把小姐和小少爷安排好,令小少爷受了委屈,我宁愿受罚,我宁愿拖着我这身子亲手做了补汤给小少爷送过去;二姐姐也别把那么大的罪名都扣在我的头上,我这里有喜,细心调养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敢去冲撞大太太,在背后说大太太的不是?大太太已是进了章家家庙,入了宗谱的,我怎么敢乱嚼舌根子?!那日在东院里的事,丫头婆子小姐老爷都亲眼看到的,二姐姐这样说我,可是让我越发没脸子,我这身子也不要了,我跪去家庙大太太长生牌位前哭去!”
这声调身形,委屈万分,加上燕姨娘那柔弱娇病样儿,真真地令看到的人都觉得她委屈万分,没的让人心疼。
章荣孝在旁边脸色都变了。
知妙抬起头来,只微微地扫了燕姨娘一眼,声音依然不大,却怯生生地对着章荣孝:“父亲,女儿不才,虽然不明就里,但是那日被挪屋子的时候,却在母亲的牌位前,拾到了这个。”
她擎起手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各位。。我字数写超了,各位多担待。
不过,戏已开场了。。要知后事如后,且听下回分解。。。
嗷嗷,我知道我快挨揍了。。抱头遁。。。
PS:昨夜大修文到凌晨三点半,经朋友指点,
发现是写错了角度,昨夜连夜调整了。
若有心有闲的亲,希望可以重新再阅。
谢谢各位。
17
17、真相黑白...
知妙交到章荣孝手里的,是一截断掉的香。烧了些许开头,剩下的只有细细的竹篾和土黄色的香身。
章荣孝拿着这个,略凝了眉,问道:“这又是何故?”
知妙低头,慢慢地说:“女儿那晚被挪屋子,看到嬷嬷们在收拾母亲的牌位香灰,偶然间在落在香鼎里的灰烬里,看到这半截断掉的香。这香可是和那些香灰有些不同,即使是晚夜里,香丝中间竟有些银闪闪的东西,女儿和妹妹觉得好奇,便拾了起来。但女儿年幼,尚不更事,从未见过这香灰中还掺着银粉的,因而觉得好奇,就拿了这香,去问家里的几个嬷嬷和大丫鬟姐姐。”
章荣孝看看那香,又问:“是何?”
知妙略摇了摇头,“几位嬷嬷和姐姐都没有见过,更没说这香火里怎么偏有了这些蜡色的银粉。女儿和妹妹都觉得这是谁向母亲敬好心,夹了银子碎粉在香里,是想对母亲敬敬心。偶然那日挪到西北院子,有位烧火嬷嬷去给我们送以前东院里使的双耳白玉碗,看到这个东西,才说这蜡银粉子应该不是银子碎粉,而是火石粉。”
“火石粉?”
“是。”知妙恭恭敬敬地答,声音又低又乖顺,“嬷嬷说,她们烧火娘都常见这种东西,乃是生火时要常用到火廉和火石,虽火石素时是白粉色的,但经常打火时和火廉子碰撞,掉落下很多碎粉子来,便是这种蜡色的银粉点子。若这些银粉点子掉进火炉膛子去,那可不得了了,一下子就能燃得火花四溅,生生连她们烧火娘都吓得跑出屋子去呢。”
章荣孝一听这话,立时便心里有些分解了什么。
知妙却依然细声地说:“那时秀儿不信,便要拿了燃一燃,看是否烧火嬷嬷说的真是燃起来会火花四溅的,还说拿来当个烟花儿取取乐也好。女儿怕她燃了这个再真的喷出火花星子来,没的伤了眼睛燎了脸,便巴巴地给她抢了来,留给父亲看。父亲可要人点着了,看这东西可是真会喷出火星子来吗?”
知妙这些话,句句温顺,丝毫没有诉谁,骂谁,指桑谁的意思。可是字字尖利,尤其是那最后几句,看意面好像丝毫没有什么破绽,但是即使是不爱管这些内宅事的章荣孝老爷也知道她意为何指。
那日在林氏牌位前燃香喷出火星子来的,除了燕姨娘,还能有谁?
章荣孝拿了那香,转身就去看燕姨娘。手里的香截子还对着燕姨娘,那裹在香杆中间的蜡白色的银粉子,点点可见。
燕姨娘站在那里,眨了眨眼睛。呼吸还不起伏地,只把嘴儿一呶:“哟,火石粉子?怎么敬到大太太牌位前的香竟会是裹了这样东西的?我说那日怎么我执了香居然会喷出那种火星沫子来,差点就溅了我的眼睛。还是大小姐有学问,这读了几年书可就是和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出身的有眼界,也是老爷有远见,给大小姐请了那么好的读书先生,可把大小姐教得实在是聪慧动人。那天我回了屋子里还寻思着是不是哪里冲撞了大太太,大太太对我生了气呢。可巴巴地让我跑到家庙里,给大太太又上了好几次香,拜了好几回呢。这会子让大小姐把这原故给我解了,可也缓了我心头的一桩心事。只是这香一向是从咱家固定的那个香庄里采办过来的,也不知香庄里哪个做事的人手脚不麻利,怎么偏偏在这枝香里就裹上了火石粉子?想是他们做好了香试香的时候,不注意就给沾染上了。老爷放心,我这就差人去知会那香庄,下次再敬了这种香来,就别想再取我们家这头生意了!怜香,快点叫人来,打发了去那香庄知会!”
“哎。”从内宅里赶回来的怜香,立时应了一声就想走。
“回来!”
怜香还没出正花厅的门,后廊门子那里叫了一声,知秀跟周妈妈、蒋妈妈抱着用丝锦缎披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知微就走了进来。
知秀看着怜香,冷笑道:“怜香姐姐可别急着走呀,我姐姐还有话说呢。”
怜香被知秀堵住,守着章荣孝的面儿,一个奴婢也不敢顶撞嫡二小姐,只能住了脚步,站在廊檐下边。
知妙回头看知秀来的正好,把这一主二仆全都抓了个正着,不由得微微地动一下唇角,又转回身来低道:“父亲,女儿也原想着是,香庄里的哪位有点疏忽,不小心弄了这么一柱香,是应该打发个人和香庄掌柜说一声,免得他们接下来送来的香,都是这样的质地。但是我和秀儿也有点好奇,便把母亲牌位前的那些香捆子都拿来打开看,竟然发现只有这一枝香是裹了火石粉子的。看来那个做事的人实在是太不小心了,居然只弄了这一枝。也是三太太运气太不好了,那天不小心就捞到了这一枝。”
燕姨娘一听到知妙忽然就指向了她,不由得觉得心惊肉跳,实在摸不清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是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了自己,章荣孝的目光疑虑,姚姨娘的表情兴灾乐祸,知秀一脸的冷漠,知妙半低着头,低眉顺眼的,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锋芒毕露般。
燕姨娘一看这场面,立时用手帕捂住自己的脸,连连点头:“大小姐实在聪慧过人呢。”
知妙抬起头来,对着燕姨娘的夸奖,竟是那么纯洁动人地笑了一笑。
这一笑,却不知怎么让燕姨娘有点寒气直冒的感觉。
知妙点头:“三太太能掌得了我们这么大的家,实在更是聪慧,还要玲珑八面呢。不过即使再周全的人儿,也总是有倦意的时候,何况三太太还有了父亲的喜脉,这么辛苦的顾着我们这个大家,又怎么能顾得过来?这院子里边边角角的,总有三太太看不到的地方不是?”
燕姨娘被知妙这又夸又赞,先抑后扬的话弄得心头上上下下,忐忑不安。实在是摸不清知妙到底想说什么,又不敢冒然接口,不由得用手帕半捂着自己的嘴,做出那种娇弱之态,却生生地盯着知妙一动不动。
知妙看燕姨娘那滚动的眼珠,微微地勾唇冷笑:“三太太每天忙碌家事,不像我和秀儿,我们这些小女娃无事可做,就在园子里胡乱乱逛;可不巧那天遇到云香姐姐,就逛到她们那里,云香姐姐住的院子可是大大小小的丫鬟姐姐们住的屋子,院子里因着迎春,刚刚翻了土要种些迎春花。我和秀儿见到土就想挖点回我们屋子里捣腾到花盘里也种点子花枝。可不巧就掀出个灰白灰白的土包,一解开包呢,哟,可真是不巧,居然是些和这香里一样的蜡白粉子,还有一些和咱们府上用的香一样的香土粉呢。”
燕姨娘一听这话,立时惊得用手帕子一动:“什么?!大小姐见了那种东西?怎么不打发人来给我看?是哪个私自夹带的,我好处理了那货!”
这还在摆谱子呢!
知妙看着燕姨娘,觉得她甩干自己,把白的描成黑的,把黑的说成与自己无关的本事绝对是天下无双的!但是今天没那么容易过关的,知微生病这几天来,她可是没有关在屋子里只享受嫡小姐的福运的!
知妙浅笑,眼波流转:“这等小事,哪里连去叨扰三太太。我们小姐妹太淘气了,也没个规矩的,看到那蜡粉子,可就不太小心地进了云香姐姐她们的屋子。云香姐姐看我们身上弄得都是些湿灰,说要拿檀香给我们熏干呢,可真是不巧,居然从里柜里取出的香也冒了火星子!哎呀,那盘香可是从怜香姐姐的柜子里取出来的,包香的香纸可还和院子里的粉灰是同一样儿,我和秀儿正奇怪,怜香姐姐可什么时候连裹香、制香这样的手艺都学会了呢!”
众人听知妙的话,顿时都倒抽一口冷气。
燕姨娘惊得立时站起身来,眼珠一瞪:“不可能!大小姐怎么能这么说,这些天来怜香都跟在我身边,怎么可能有时间做什么裹香制香!何况那些粉灰子她一个丫鬟家家怎么会有?大小姐可别这么抬举她了!”
知妙听她的话,眼珠只在眼眶里一转,一个冷冷的眼白就甩给她。
“怜香姐姐这些时候可是累坏了,不仅跟着三太太,可接连两晚都从西角门子出入,一个人深更半夜的可辛苦呢。”
知妙话一说,知秀就立时对外叫:“西门婆子呢?”
有个看门的老婆子马上就从知秀身后的廊下走过来,对着章荣孝等人行礼:“回老爷、太太、小姐们的话,怜香姑娘三日前的亥时一刻出门,三刻回来,都是从我的门子经过的。怜香姑娘还给了我两吊打赏钱,叫我不要说出去。我不敢花这钱,呈给老爷!”
老婆子捧着两吊钱就慌得扑嗵跪下。
知妙和知秀都微微地挑起眉宇,抿住嘴唇。
燕姨娘一看居然有了人证、物证,立时惊得心头扑嗵扑嗵乱跳。一转眼看到章荣孝瞪着她的眼光,立时就回转过身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去,挥手就狠狠地给了怜香一巴掌!
“作死的东西!谁让你拿那种东西进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怜香被燕姨娘一巴掌打在脸上,差点身子一歪都摔倒在地上。那粉白的脸孔上五个手指印都显出来,眼眶里那种泪花泛滥盈盈。
姚姨娘一见,在旁边立时甩着帕子叫起来了:“哟,这算什么,把自己摘这么干净,什么事儿都推给下人?那些个丫头小子们没有主子们的口令,哪个敢那么大胆?!啧啧这金蝉脱壳的。”
燕姨娘已经顾不得理姚姨娘,只是目光凌厉地瞪着怜香,一点也不留情面的样子:“你把那些东西弄进来做什么?你想害死我吗?!”
怜香被打得眼泪都滚下来,捂着脸跪在地上哭:“三太太饶命,奴婢错了,奴婢不该瞒着三太太出去找人弄了那火石粉子,也不该把香火里裹上这粉沫子。奴婢是糊涂了,上次被打了板子,奴婢觉得心里有口气出不来,所以才弄了枝那样的香火杆子,放在大太太牌前,只是想吓吓别人,没想到就被三太太捻香时摸到了,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请三太太老爷惩戒!”
怜香跪在那里,泪如雨下,连连磕头。
燕姨娘指着怜香,那种盛怒盈在脸上,直接就发落说:“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枉我带了你这么久!你跟在我身边三五年了,竟然这么不争气,居然敢做出这种没脸没皮对大太太这样不敬的事情来!来人,把季广寿家的叫来,快把这没脸的东西给我拉出去!先把她关到后苑子里按家训打了,再叫人来把她领到大太太的林外去,罚她在那里日日为大太太守陵,夜夜为大太太磕头捻香,没到三年,不许回来!”
立时就有人应声,直接去叫季广寿家的了。
燕姨娘转过身来,眼泪就要盈进眼眶,看着章荣孝就要下跪:“老爷!都怪妾教导无方,下人们才敢出手做出这样的事情……”
知妙微低着头,在心头冷笑。
这唱、念、做、打功,燕姨娘绝对是练得如火纯青,这么大桩子事,件件具全呢,她居然就能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而且还不及章荣孝开口惩罚,她就自己先下了狠手。而且不过表面看着是大张旗鼓的,但实际上不过是把怜香打几板子,再赶出去守灵,有什么要紧的。这些手段,玩弄得太明显、太小儿科了!知妙自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宅斗高手,如果不是燕姨娘步步紧逼,先是气死林氏,又害得知妙血流满手,再把她们赶出屋子,活活令知微病沉,她也绝不会耍弄什么现代人的意识来和燕姨娘当面锣对面鼓的。可惜就是这小妾下手太狠毒,逼上梁山还不许人家反击吗?她虽然个性沉慢,又不爱多语,但是至少在理赔中心也做了这么久,那处理复杂客户的本事还是积累了一点的。就是这么简单的几句,以为就可以太极推手,万事大吉了?
知妙又抬起头,对着章荣孝和燕姨娘很是天真般地一笑:“原来怜香姐姐只是想吓吓我们,逗我们玩儿啊,三太太你也不用这么重地处罚怜香姐姐了,反正那香灰子跟过年时候的烟花棒子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权当怜香姐姐帮我们又过了个年节了。这些小事我想母亲也不会在意的,母亲在生时最在意的不过是我们姐俩个下面的小弟,知微年幼,身子又弱,我们姐妹两个和嬷嬷们恨不得把弟弟捧在掌心里疼着含着,要知道弟弟可是母亲和父亲的嫡出子,虽然是幼子,但是身份尊贵,我们就算当姐姐的,也自得为弟弟让道。三太太只要对着我们弟弟好就是了,那些个什么冷屋冻灶的,就让我和秀儿住好了,我们知微还是放回东院暖阁去罢。还有那些冷饭烂菜的,我们反正做女子的也不怕不长个子什么的,凑和吃吃就算肚腹难受也能忍了。只盼着厨子里给我们弟弟些好吃食,让他长得快些好点,我们这些当姐姐的,也就算对得起往生的母亲了。
啊呀,说起这个,弟弟打从挪了屋子就整夜睡冷炕,可是冻了好几日了,好不容易食了墨少爷给的方子,才降了温度,刚刚我们才求了烧火娘给弟弟炖了鱼汤补身子,可巧偏被那花猫给叼了鱼头!父亲,三太太,你看我这不孝无德的姐姐,怎么偏生就在这里抱怨了许久,把那只偷了鱼的猫儿都给忘记了!秀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捉猫?咱们姐俩个吃不进嘴没什么,知微可还病着,万一伤了身,怎么能对得起死去的母亲受苦难把他嫡生出来的辛苦呢!”
知秀一听知妙的话,当然心知肚明,立刻大呼小叫地招呼下边的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小少爷就这口鱼被猫儿抢走了,你们还不抢回来!”
地上那些人被这些话支了,都吓得不敢动。
章荣孝脸色都铁青了。
他不是傻子,大女儿平
17、真相黑白...
时不言不语,这会跑到他的面前来,说了这么些话,句句有话头,字字埋隐情!他是个傻的吗?几乎这些事情什么都不用问,他就全都清楚了!他原料燕姨娘是个温顺良恭的人,又粗读了几个字,总是个明事理的。林氏在世时,她也一向表现恭敬温良,所以才把家事政务,不过改交给她几日。哪里知道他不过去个居州,三日来家里竟闹出这样的乱子!燕姨娘是打怜香也好,是下令也好,他心内哪里没有几分几两!可恨他还那么相信她,觉得她怀着身子疲倦,结果居然把三个没了母亲的孩子逼到那样的地步!诺大的孝府,让嫡少爷睡冰席冷炕;富甲一方的孝府,嫡少爷吃一口鱼,还要从猫的嘴里抢!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这个“皇商”的脸要往哪里搁!
立时气得章荣孝的脸都快如包公了。
燕姨娘被知妙这句句紧逼给惊呆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知妙这不过八岁小儿的身子里,到底是怀了多少弯弯绕的心思,那一句一句,一条一条,简直是藏了万千个心眼子,你从这里堵了,她的道理又从那里钻出来!燕姨娘立时知道自己绝对是大错特错了,把这三个孩子当作没娘的娃,想怎么捏扁揉圆绝对是大错特错!知秀的勇义,知微的身份,再加上知妙这个不言不语,却腹绯弯弯、一语惊人的大小姐!她本是想悄没声地把她们弄到破园子里受受罪,再在章荣孝回来之前把她们挪回来,知微病也好,她们罪也罢,任凭有千万张嘴,也说不出个不好来,老爷追问起来,她也一推二五干净了!结果却在这小女娃的手里,一切都露了底!
燕姨娘立时眼泪都迸出来,哗哗地往下掉,然后猛然向前一步,扑嗵一声就跪到章荣孝的面前,大哭出声:“老爷……老爷我……我并未做出那样的事……全是底下的那些人,看我有了身子,想胡乱逞威风……”
章荣孝一看到她哭跪在面前,心都被跪得烦了。
他直接把自己的衣袖一甩,有些焦烦地就挥手道:“够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打从今儿起,后宅院里的事你不必管了!你有了身子,就别操那份闲心了!从今儿晚上,你就回你的院子去,罚抄家训三百遍,暂扣三月月钱,吃食用度,各降三成!每日里需三时三刻,定昏反省!你的大丫头怜香,训教不省、一错再错,笞三十板,赶出府去林外守陵;你院子里的人,没有我的口令,谁都不许出门!”
燕姨娘登时便惊了,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那里。
知妙站在旁边,看着她泪落雨纷,失望至极的表情,微微地勾了勾嘴角,却又默默地握了握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倌,痛快焉?!
18
18、挑花妙绣...
东院正房粉饰一新,暖意融融。清日早晨阳光投过来的时候,东墙上爬的一枝迎春花都开了,淡黄色小小的瓣蕊,嫩嫩的、软软的,在料峭的春风里抖着细细的花骨朵,怯生生但却是那么清新的样儿。
东暖阁里的家私物件都抬了回来,有些不小心打破了、砸碎了、旧了扔掉的物件,又依原样补了新的,暖阁里的大红檀木雕花床都被抬了回来,又重新做了帐子幔子,浅粉淡紫,飘飘渺渺的,甚是好看。知秀和知妙坐在暖阁窗底下的罗汉榻上绣花,知秀一看到母亲的遗物又回到了这间屋子,而且比之前的更华美,更秀丽,不由得就脸上堆笑,越发的清秀俊丽了。
知妙一直捧着绣绷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绣着什么,难得她不再像之前把蒋妈妈气得半死,反而是一直坐了半个时辰都一动不动了。
云香挑帘子捧了只玉白瓷的雕双雀喜登枝的花瓶走进门来,花瓶里插着三枝刚刚绽开的迎春花,花枝撩蔓,花朵绽开,层层累累,坠坠而不可及。
知秀一看到这花,就忍不住拍着手笑:“快拿过来我看。”
云香连忙捧到知秀的面前:“二小姐,这花开得漂亮么?”
“漂亮,当然漂亮。”知秀捞了一枝,在鼻前嗅嗅,细眉瞳目,大家闺秀的清丽,“真香呢。迎春花开了,春天就要来了,是么姐姐?”
知秀回头问知妙。
知妙还低着头在跟手里的绣针绣线作斗争,也没抬头,就短短地“嗯”了一声。
知秀和云香看着她那么认真奋战的表情,都忍不住要笑。这些日府里风平浪静,两位大小姐被教养嬷嬷逼着针工女红,知秀自幼聪慧动人,绣工细织,只需几下点拨,就织绣得像模像样;知妙应是个玲珑窍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蒋嬷嬷教了些许次,都还只是绣得七七八八,大有糊弄之势。
知秀对着云香使使眼色:“云香姐姐还是别打扰姐姐了,她现在可是顾不得这花,她只恨这瓶中的花朵怎么不能飞到她的绣品上,这样可就不用费心巴巴地绣了!”
云香也被知秀说得微微地抿嘴笑:“二小姐可别再笑大小姐了。大小姐知书识字,玲珑慧心,就是这针黹女红不太擅长而已了。我们可别再打扰大小姐,不然等下蒋嬷嬷回来,大小姐又要挨训教了。”
知秀把花瓶还给云香,抿嘴道:“说的是了。姐姐这三日可都已经挨了三回了。”
云香忍着笑就捧着花瓶转身去了。
哼,别以为我没听到,我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
知妙拿着细得像头发般的绣针,正在跟手里的绣品奋斗。她实在是摆不平这等东东,都说古代女子要比现代女性享福的多,可是她打从来了这里,福没享到,到是“罪”受了不少。为什么偏偏要让女孩子在出嫁前学什么针织女红呢?就算是嫁人也不用去做绣活吧?难不成将来老公的衣服都要女孩子自己做?还外带靴子、袜子、裤子加绣花?那这些男人还娶什么老婆,干脆她回现代捎台电脑绣花机给他们成不成啊?她一定记得如果回到现代的话,肯定要在围脖上大声疾呼:要穿越的各位亲,记得淘宝捎台随身缝纫机啊!
为了等会蒋嬷嬷回来不会狠K她,知妙低着头,继续跟手里的绣针奋斗。
东正厅的厚紫绒门帘子又被挑开,明香捧着个紫红雕漆鸳鸯花纹的珍宝盒子走了进来,一边走到罗汉榻前,一边开口对知妙说:“大小姐,你看这个盒子成不?”
知妙一听明香来了,立时把手里的绣品一丢。
结果还是没有知秀手快,知秀已经一下子把那盒子抢了过去,上下打量着:“拿这个做什么?难不成姐姐也要开始存体己钱了吗?这东西可是挡不住人,别到出嫁时伸手一拿却是空的!”
“又乱说。”
知妙放下手里的绣工,把那盒子又抢回来。
要她存什么体己钱?这位古代妹妹是不知道她这个姐姐的“本事”,以前拿来的薪水,除了交一部分给老妈当孝敬钱,其他部分她都拿来买书、买CD,买有关理赔案件的案例文件,有时候也拿去做瑜珈,做美容。她一向认为女人除了外在,还要丰富自己的内涵,腹中有点墨,才不会把你变成外里光鲜的花瓶女。所以她向来是薪水花光的“月光女郎”。
细细地看那雕漆的盒子,盒子如现代的蓝莓曲奇罐子般大小,暗黑色的胎底色,漆相饱满,雕花自然,盒盖上两只巧夺天工般地细尾鸳鸯雕得是精致秀丽,曲线之间填漆饱满,磨平如镜;而两只秀丽鸳鸯的羽翼,又以珠贝螺钿而上,只是拿在手里,就觉得精巧秀致,光彩照人。
这古代真是说好也好,古人的手竟是这样精巧,连小小一个盒子都能做得这么花纹叠出,光彩秀丽,哪像得现代的工艺,就算是要价昂贵的Tiffany、施洛华士奇等等都不过是流水线上下来的机械制品,无论多少人称赞精致美丽,又怎么能和这老工匠手磨笔描,雕刻点金的纯手工的工艺品呢?
知妙把这盒子拿在手里,略一打开盒盖,便有一股木器馨香,扑鼻而来。
“真香呢。”
明香连忙在旁边说:“大小姐,这原是太太拿来放金丝沉香的盒子,这沉香是熏衣裳最名贵的,点燃了一枝熏在屋子里,能三日都袅袅绕梁呢。这盒子被那香熏透了,也有了那沉水香气。”
知妙听到她的话,点点头:“嗯,这最好了。”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回身从自己身边的绣箩里掀开碎布样,拿出两张折得整齐的纸,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花瓶,先用墨绿的细绒丝布裹了,认真地摆在那雕漆珍宝盒里,再在上面垫上一层绿丝绒的缎布,然后再把雕了两只鸳鸯的盒盖慢慢地盖上。
知秀坐在知妙对面,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姐姐好有心,不过一只空瓶子两张纸,值得用这种盒子包裹得那么仔细?看这瓶子我到想起来,那天我手心压破了,姐姐拿了这瓷瓶子倒了那么多药在我手心里,那药也奇了,第二天就好了,我还问姐姐来着,这药是谁给的,姐姐现在都没说。如今又把这瓶子细细地装了,莫非……”
“非什么非,还非诚勿扰呢。”知妙突然蹦出一句现代词。
这电影她还没来得及看就穿越了,可惜电影票都买好放在钱包里了,实在是肉痛啊肉痛。
但是盯着这盒子里的青瓷瓶子,她想起那天自己在前院里用只猫儿就把燕姨娘的“好处”都露了,直到章荣孝把燕姨娘禁关,又下令抄写家训三百遍,可是生生让那燕姨娘跌足了苦头,把个从她们身上欺压来的酸苦,都让她自己好好地尝尝。但是当她和知秀、知微两位妈妈回到后院来的时候,明香从前后宅的穿堂里跑过来说,刚刚她在前院后廊上,看到楚大老爷在他们“内战”的时候已经来过了,见院里闹的不可开交,便站在前门子廊下听了一会子。只听了个那晚的个中缘由,又听到章荣孝不再追问那晚的事由,便直接转身,掉头去了。待明香赶过来的时候,楚家那一队送货的队伍,已经出了孝府的大门,穿过颂安街,直接奔外城的西北门去了。
知妙一听到这话,立时就奔到后宅院里最高的那座廊亭子里,透过孝府高高的宅院向西北方向望去。层层叠叠的外城宅院,低矮平顺的民房之外,似乎能看到在那横平竖直的城廓道路上,有一队膏车秣马的车队,已然兜兜转转,向着城外徐徐驶去。她站在高高的廊亭之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一夜对她说,若方子无用,第二日清晨可再去寻他的翩翩少年郎,也已经随着车队,幽幽然而去了。
她站在那里,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心头想着原应该向他说声谢谢,没有他开下的方,也许知微那一夜已经凶险异常,难以熬过。但是为了那一日和燕姨娘“大战”,她几乎已经把什么都忘记了。再回过头来,他已然离开。
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上。
知妙说不上心头有点什么滋味,只觉得这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少年,内里却像是已经二十几岁的成熟大男生,为人处事,自与现代那些男人别有不同。只可惜似乎有缘无份,就这么擦肩而错过了。
所以回了东院,她就想着要把青花瓷瓶和楚墨予开下的方子都好好地保存下来,一是为了倘若以后有缘再见,可以把花瓷瓶还他;二者那方子的确还有用,万一谁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拿出来应应急。于是她命明香找个结实点的盒子来,结果明香给捧了这个来。
漂亮是顶漂亮的,把东西放在里面,似乎也非常妥贴。
只不过知秀看着知妙那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道:“姐姐这么仔细,可真是宝贝。莫不是姐姐的哪个心上人……”
“别胡说。”知妙抬起头来,难得地训了知秀一句。
知秀却不怕她,用手执着帕子指着她手里的盒子笑:“难道姐姐没看到,这盒子上分明是鸳鸯啊鸳鸯!”
啊?
知妙低头一看,才顿悟。
知秀已经用手帕子捂着自己的嘴笑得要前仰后合了。
知妙回头瞪一眼明香:“难道库房里就这一个盒子?”
明香躺着也中枪,那表情有点无辜:“盒子到是不少,是大小姐吩咐我要找一个漂亮结实耐用的嘛。我只瞧着这个好,况且刚刚小姐不是还夸漂亮又泛香,这会子又不高兴了……”
明香被瞪得好冤枉,几乎要伸手扭自己的衣带去了。
知妙被人家小女儿扭捏的表情弄得很是无语。难怪云香能做大丫头,明香就只能跟在云香的身后了。这表情,这动作,这神态,唉。
正叹气呢,忽然蒋妈妈就从外边回来了,一进屋门子就喊道:“大小姐,我去了半日,你可绣好了?”
啊,惨了。
知妙一听到蒋嬷嬷的声音,立时惊得把手里的盒子向身后的榻上一藏,立刻拿起绣绷来,做出正在勤奋努力的模样。
蒋妈妈走到罗汉榻前,只低头往知妙的手里一望,“哟”地叫了一声,竟愣住了。
知秀和云香、明香听到蒋妈妈的声音,都好奇地凑过来看。众人一围到那绣绷子面前,都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地,全都怔住了。大家仔仔细细地对着那绣品看了好一阵子,都面面相觑地交换个目光。
知妙坐在罗汉榻上,端正身形,心底略要发笑,却面上又平淡无波般地:“嬷嬷怎么了,看我绣得不好么?”
蒋妈妈执着这绣绷子,好生端详了好一会子,才转过头来,有点疑虑地问:“大小姐,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绣法?这针法我从没有见过,不似湘绣、不像苏绣,更不是京绣,倒像是京畿绣庄里见过的‘挑花’,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和谁学了这技法?”
挑花?挑什么东东她是不懂,但她绣的哪是什么上等技法,她绣的明明是现代连小学女生都会的十字绣啊!知妙也是被蒋嬷嬷逼急了,那些繁杂排列的绣法实在让她头大,被逼得火烧眉毛才想起来以前闲得无聊在大学里跟隔床女生学的十字绣。虽然她充其量不过是绣过一个手机挂链,但那绣针不过就是交叉十字,可比蒋嬷嬷教的什么错针绣、平针绣、锁丝、盘金要容易得太多了。而且十字绣绣出来也不差,只要照着花样,她绣得还像模像样的不是吗?
知妙在心底喜得眉飞色舞的,脸上的表情却不会露出来,她眨眨眼睛对蒋妈妈:“我没跟谁学啊,嬷嬷不知道,这叫‘十字交叉随意绣’,就是你想怎么绣,就怎么绣,也不用管什么平针乱针锁丝纳丝,你就照着花样,想怎么绣就怎么绣好了。这绣法,意就在‘随意’这二字,绣针也是和你心意相通的,你只要把心中的想法绣出来,那就自然好看了。是不是嬷嬷?”
蒋妈妈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拿着那绣绷子皱眉:“随意绣?随意绣便能绣得好?”
知妙看着老妈妈奇怪的表情,心里的笑都快破功了。连忙伸手把绣品夺回来:“只要能绣得成就是了嘛,是不是嬷嬷?”
知秀和两个大丫头也被姐姐这怪理论弄得一头雾水,只有知妙忍着笑意,又拿起她的绣针,十字交叉乱绣起来。
众人正在这东暖阁里笑闹,忽然有小丫头挑了帘子进门道:
“大小姐、二小姐,老爷叫大管家嬷嬷买来的十二个小丫头送进来了,管家嬷嬷让我来请小姐们,说老爷要让两位大小姐先挑人,剩下的再分到各房各门里去。”
知妙和知秀一听到这话,立时都从罗汉榻上下来,蒋妈妈和周妈妈给她们穿好鞋子,一行人忙到了后宅的前正院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有被妙妙的“十字交叉绣”雷到的么,请举手。。。我替妙妙点人头。。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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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燕清歌...
一行人赶到后宅的正前院,季广寿家的领着几个管教嬷嬷,正侍弄院子里站了一麻溜的十二个小姑娘。
这些小姑娘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还不及豆蔻,正是满脸清澈,天真烂漫的时候。但被买进大门大户来做丫鬟,总归是家里破落或实在困难,虽然换上了孝府里统一制好的棉布衫裙,也依然抹不去脸上的青涩懵懂,羞怯惊恐。眼看着季广寿家的金氏正在大声喝斥她们,不免得一个个都低头施礼,不敢擅动。
知妙和知秀并周妈妈抱着知微走过来,金氏听到脚步声,一回头看到她们,立时行礼道:“大小姐、二小姐。”
知妙没吭声,知秀挥了挥手:“免了。这些小丫头是刚刚买进来的?”
金氏连忙回道:“回二小姐的话,是的。老爷因着几位小姐年纪也大了,以前跟着太太、姨太太们照顾小姐、少爷的丫鬟们也都大岁了,有些快要到了籍期,有些要拉出去配人了,剩下的只是些媳妇婆子,怕照顾不好小姐们;再者老爷念小姐们总没个年纪相仿的玩伴,因此命我们掌柜在外面寻了些家世清白的小姑娘,买进来给小姐、少爷们做个伴,也一路可以照顾小姐们长大,彼此心意相通,有个贴己的人。”
知妙听金氏这话,微微地眨了眨眼睛。
她到是知道古时候家里穷困的,都把女孩子送进别人家的府里去,得几两银子,交个卖身契,从小就在人家家里做工,遇到好的主子,一路也就吃穿不愁,除了打典主子的衣食住行,也不必受乡下的耕种劳苦了。甚至有些丫鬟从小跟着小姐长大,小姐出嫁,她也就自然陪嫁了,将来目标也不过是跟了小姐的相公,做个通房大丫头或者最高目标就是个姨娘?她依稀记得小时候被外公抽打着读过的《红楼梦》里大多是这样写的,袭人、平儿、鸳鸯等再怎么标致聪慧也最终不过是这样的结果。
知妙对什么“通房”“陪嫁”这样的词语还不是太感冒,反正那时候离她还远着,只是看到院子里这些怯生生的小姑娘,到是觉得趣味十足。
知秀反而瞪着她的杏仁大眼睛,对着那一排小丫头乌溜溜地看过去:“都是身家清白的吗?父亲要我们先挑?”
金氏连忙说:“回二小姐的话,都是从乡下刚刚领来的小姑娘,家世绝对清白。有两个甚至读书习过字。老爷因着大小姐、二小姐刚刚挪回院子,正需要人手,所以特别叮嘱我,一定要让两位小姐先挑。”
这句话说得知秀脸上很是得意,虽然不是侍宠而娇,那是那种出身嫡女的优越感,真真地跃然脸上。她抿了抿嘴,高声问:“谁读书习过字?哪个今年十一?”
立时有两个小女娃从队伍里走出来,穿着淡青的弹墨小百花裙,梳着小双垂髻,面孔清秀,眉目小巧。出队后对着知妙和知秀就是盈盈一拜,施礼道:
“回大小姐、二小姐,奴婢读过书。”
“奴婢略认得几字。”
一个个子略高一点,一个面相略微看起来淡色平和。
个子高的那个接着说道:“回二小姐的话,奴婢春分时出生,虽然现距春分时节还有几日,但奴婢娘亲说奴婢是个心急早产的,所以这年岁上也可以早算上几日。就算还差得几日,也算是已满十一了。”
知秀一听这话,杏仁般的眼瞳就朝着她细细地打量一下,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答道:“回二小姐,奴婢小名落碧。”
知秀皱皱眉头:“落碧,这名字好像不大吉利。姐姐,你说应该给她改个什么名儿?”
知妙正望着这些小丫鬟出神,觉得古代的小姑娘其实也挺天真烂漫的,就是年纪小小便要出来做事打工,实在是比现代人又辛苦上许多。忽然被点名,她还惊了一跳。
回过头见知秀正在问她,她想了一下,凭着自己不算太多的古诗词的积累,她皱眉道:“改名……她是春分之前出生的,所谓‘已过春分春欲去。千炬花间,作意留春住。一曲清歌无误顾。’就改名叫清歌吧。”
知秀一听这话,立时拍手笑道:“清歌……好,这名取的好。”
因而又回过身去,对那小姑娘说道:“落碧,从今天起你就改名叫清歌,以后就跟着我姐姐,服侍她,照顾她,知道了吗?”
……哎?
知妙还以为知秀要她改名,是要自己收了这小丫头,怎么忽然话头一转,就指到她的身上来了?
知妙有点奇怪地问:“秀儿,怎么要把她给我?”
知秀笑了,杏仁瞳眸中甚有盈盈大家闺秀之风范:“姐姐,原本我们长幼有序,是该姐姐先挑人的,但是我知姐姐的脾气,定是会先让着我,所以我也没有和姐姐客气,就先挑了。但是姐姐向来就少言少语,可不能再给姐姐挑个寡言的丫头,不然以后你们主仆关起门来,岂不是要‘默默相对总无语’,闷都闷死了!所以我先给姐姐作主挑个口齿灵俐的小丫头,以后就算姐姐不开口,也总有个替姐姐张嘴的人,岂不上好?这两个小丫头都是读书习字的,清歌就给了你,后面那个就跟了我罢。”
知妙听到知秀的话,这才忍不住笑了笑。
一直只觉得知秀冲动性急,虽然大家教养出来的很有大小姐的风度,但总归有些事情上太急躁,但是知秀对知微的姐弟情深,一直是知妙这个现代独生女所感动和羡慕的。现在又觉得她如此为自己考虑,甚至挑了好的婢女自己不收,先让给姐姐,实在让她这个年长的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呢。
“秀儿,你可不必这样,清歌聪明,你喜欢就收到你那里吧……”
“不用,姐姐听我的,清歌在你身边,才是最好的。”知秀立刻推辞。
“我真的没关系的,挑哪个都可以。”知妙还想再推。
忽然西侧门子响了下,有一行人从那门下走过来,前面的是两个婆子,后面跟着两个大丫鬟,再并一个打扮中等的老嬷嬷,怀里抱了个五六岁光景的小女娃,长得粉白如雪,双瞳如星,穿了一身玉杏色的团花对襟的盘领袄,外面用绡红狐狸毛的大锦缎披风包了,梳着一对双丫飞拢髻,髻上插了三四排团花粉珍珠,显得越发的如雪如粉,珠圆玉润。
小女娃被抱进院子来,见到知妙和知秀就从嬷嬷的怀里跳下来。甩了甩身上的披风,用很稚嫩的童声,就盈盈地向两个姐姐拜了一下:“知画见过两位姐姐。”
知秀一见她,立时就站直身子,微冷地应了一声:“嗯。”
知妙看到那小女娃粉团似的,但却明显得比现世的小姑娘要懂事的多,心中虽然明白知秀那样冷淡是为了什么,也明白嫡女和庶女之间的区别,但是看小孩子跪在地上冷冰冰的,还是有点于心不忍,于是开口道:“妹妹起来罢。”
知秀立时悄下地拉了一下知妙的衣角。
旁边的婆子立刻跑过来扶起知画。
知画还在年幼,可是却雪团一样的漂亮可爱,站起身就眨眨一双乌溜溜的瞳眸,略笑道:“两位姐姐已经挑好人了吗?刚刚听到姐姐们争执,莫不是哪个没随姐姐的心意?姐姐们若嫌弃,就把那个给了我吧。我还年幼,有个年长点的丫鬟跟着我也是好的。姐姐们不要的是哪一个?是这个个子高挑的吗?”
知画身后的婆子立时就要伸手去扯清歌。
知秀站在那里,把眉宇一挑,厉声道:“清歌已是归了我姐姐名下的人,哪个敢动?!”
婆子一听知秀的话,立时站在那里不敢动了。
知秀对着知画就似笑非笑地说:“画妹妹,你还年幼,怎么耳力就那么不好了?我们姐妹何时是嫌弃清歌了,我们是舍不得她。我也知道,父亲下令要我们姐妹先挑,我们做姐姐也就无德地没有谦让妹妹,真是不该;但自然,这嫡房的和庶房的是不同,我们就算有心也不能越了那次序去,不然咱们这大家大府的,连个规矩都没有了。这两个丫头我和你妙姐姐已经挑好了,剩下的画妹妹想要哪个,就随便要罢,就算你想全要去,我们也不会阻拦,也算是我们这些当姐姐的谦让了。”
知画被知秀这一顿噎揄,粉团儿样的小脸上立时现出些难堪之色来。
知妙悄声地拉了拉知秀的衣角,知秀顺手就把她抚开。知妙看她这样固执,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知画那才圆润润的小脸上,和她年龄不太相符的尴尬。
知妙在心底不由得感叹,这种深门大宅,不仅会把成年的女人逼到步步惊心,甚至把这种年龄幼小,本该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都催生成了这个样子?看着知画站起身来,面色难堪的样子,知妙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带了清歌和新燕回去东院的时候,知妙走在后面,知秀转过身来,忽然对她说了一句:
“姐姐可别对画儿动什么恻隐之心,别看得她长得那么怯生生的模样,内里的弯弯绕,可比她那个直来直去的二太太娘亲强上太多了!”
知妙听到知秀的这句话,微微地眨了眨眼睛。
“可她,不过才垂髫年纪吧。”
“那又如何?知画即三岁起便和她的那个娘亲一般,步步小心,事事算计,别看她不过小小年纪,恐怕那些心思想法,甚于我们呢。姐姐以前鲜少和她见面,又不肯多语,才会不晓吧。现如今我们这个家里,没有了当家主事,父亲令几位管事嬷嬷统领,你看她和她那个娘亲,怕是又要出来作怪了。”知秀对知妙若有深意般地说了一句:“姐姐可是要多加小心,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知妙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地沉了沉。
不再多说什么,只跟知秀带了清歌、新燕两个新进的小丫鬟,一起和周妈妈、蒋妈妈回去她们的东院。
打从章荣孝下令燕姨娘禁足,西跨院里所有人不得出入的命令之后,孝府里的事务便全权转交给了季广寿家的夫妻二人。季广寿统管前宅大院,小仆小厮外加客流出入,巡视安保,都由他一个人打理。闲时有章家名下的百益堂、丰乐楼以及三宝斋的几位大掌柜及帐房先生前来院里监督料理,季广寿家的女人金氏就和三位管家大嬷嬷打理后宅,除了丫鬟佣仆们的支配料理都归她们,但凡吃穿用度开销,月钱领用全都去几位大掌柜那里领牌子支取,因而几人相互监督配合,兼金氏又向来是个公正严明的,所以一时之间孝府这么大家个宅院,没有当家主母的主理,竟还井井有条,未见混乱。
嫡出这一房的知妙、知秀和知微在东院里也鲜少外出,关起门来先是看蒋妈妈和周妈妈调.教两个小丫鬟,又看大丫头云香和明香言传身教,加上针黹女红,描样绣花,竟一日日风平浪静,过得十分惬意。
这一眨间,东墙上的迎春花败,院子里的桃花、梨花、杏花也一一绽了又谢。
转眼,几月如梭,竟从冷春,入了盛夏。
这日正是极热,清晨刚刚透了一丝阳光,就已经闷热非常。知妙刚从床上起身,清歌忙着给她打水梳洗,又从柜子里取了极薄的绯色点百花的对襟蚕丝抹胸襦裙来给她穿上。知妙才一上身,就顿时觉得清凉无比,清风透人。看来还是这古人蚕丝是真正的冰蚕,这等质料,可远远是现代人难以比拟的。
清歌拿了海棠红的绦丝带帮她裹缠在腰上,正在转弄中,房门响了,后院大门子当值的大丫头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终于上月榜了,在这里要多谢大家的支持,没有大家的批评指正,也没有我的成绩。
不过我知上了月榜,喜欢看种田的考据姑娘们更多了,更多的风雨在后面。
所以我今天许的愿都是:上月榜,负分少点!
众口难调,我自知笔力不及,打了负分的姑娘们就多多包涵了。
再PS:各位亲爱的看在我十二天更新了九万字的努力,各位亲爱的姑娘们也多给点力吧?
虽然现在是平淡过渡章,但是希望多多给力,我写起来也更加有力!
再次,多谢各位!
20
20、冰酪汤饼...
大丫头站进门子就回道:“大小姐,忠府里的忠大老爷和曾老太太都过来了,说是将临知微小少爷的周岁,过来探望一下。老爷叫我来请大小姐、二小姐和小少爷快点过去。”
知妙一听这话,立时看看清歌。
清歌马上答:“我这就去请二小姐和小少爷。”
“嗯。”知妙点了点头。
大丫头听这边应了,连忙说:“那大小姐赶紧着,老爷催得急,我还去别的院儿里请另几位小姐和少爷了。”
“你去罢。”知妙挥了挥手。
大丫头连忙开了门子转身就去了。
清歌帮知妙把头上的粉珠插好,连忙说:“那我去西厢里请二小姐和小少爷。不知道她们现在起来没有。”
知妙点了点头。
自从入了夏,她们三姐弟就不挤在一间屋子里了,蒋妈说林氏在生时,就曾经给她们几个安排好了屋子,但是她们且年幼,而且周妈妈又是一个人带两个,所以冬天时便不把她们分开。现如今进了夏,几些人挤在一个屋里,很是燥热,况又添了清歌和新燕,一个屋子里六七个人也挤不开;因而就按照林氏当时的安排,东暖阁就给了知妙住,东院正厅里的西阁,给了知秀和知微。因为西阁和东阁不同,是个套二的屋子,里套间可以给周妈妈和知微住,外套就给知秀和新燕住,万一晚上知秀有什么要的,周妈妈还能立时起来照应一下。蒋妈妈就住在了东阁旁边的小进间里,即能有时候帮帮周妈,又不会打扰清歌和知妙。
清歌起身去了。
知妙等了好一会儿,似乎听到西套阁里还传出知微的哭声,应该是没怎么睡足,所以被摇醒就闹脾气了。好一会子西阁里还没有人出来,到是叮叮当当的打水声,哄劝声,连清歌都像是在那里帮着洗脸梳头,没有回来。
知妙坐在屋里,觉得有些气闷,这盛夏的早晨日头还没升起来,就有些让人难以承受了。她又想起大丫头的催促,想着总令人家曾府里的人等着也应是不好,所以她起了身,打算先到园子里走走,找个荫凉透风的地方略坐一坐,再等着知秀和知微过来。若等得久了,她还能先去正厅里见见人,免得章荣孝等急恼怒。
出了东院的院门,知妙尽往前厅去。
园子里现时正是花红柳绿,楼台曲榭,溪水潺潺。知妙找了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道旁竟是杨柳成荫,花枝蔓绕,随着清晨的一阵微风抚来,那是一片透心的清凉,花气袭人。她手里拿了一只粉白团纱芙蓉扇往小径上慢慢走过去,还要小心脚下的裙裾不要绊了脚。说真的,这古时的衣衫真的很好看,难怪她以前上网的时候,总见到好多人要重振汉服,相较起现代的T恤牛仔,这时的衣服是有点琐碎而不适合行动,但是穿在身上的确是非常的美丽,尤其是女子的蚕丝纱衣,设计精巧,薄如蝉翼,在这样的盛夏时分,不仅不会觉得闷热,反而微风通透,清爽无比。再加上颜色艳丽,各色搭配在身上,的确是比现时的衣服要精致美丽许多。
就是走路得小心扯着裙角,不免得自己踩到了就怕会跌个跟头。
才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杨柳丛后,传来一个奶声奶气、娇俏无比的声音:“二哥哥,这是刚刚从冰窖里取的冰,我令厨娘制了‘冰酪’,这酪可和街上的不同,这酪是用南边快马驿送来的荔枝果榨出来的汁所兑制的,吃上一口,又甜又冰,最是消暑降热了。我那里只得了一碗,知道今天二哥哥来,不敢自己受用,特地拿给二哥哥尝尝。”
知妙一听这声音动静,立时隐身到一株大杨柳之后。拿着团扇微微遮了脸之后,且看到不远之处,青丝杨柳之下,一个粉团般的小女娃跟着一个身形纤瘦,脸色微白,着一身霜色的暗云霞纹锦缎长衫的男孩子,一前一后地向这园子里慢慢地走来。那男孩子十二三岁上下,约莫已经幼学而尚未及束发,只是步履到不似平凡男生欢蹦乱跳,反而行动若慢,三步一停,两步微喘,手臂经常还扶了径边杨柳,略喘息几次。那样的神色,到真的显得他单薄瘦弱,身如杨柳随风摆,面如桃樱粉若白。
知妙一看到这两个人,拿团扇遮住的嘴唇忍不住微微地一抿。
这两人她到是都认识,一个是还在天真烂漫始龀之年的知画,另一个仿佛就是她刚刚穿来不久,那郡王妃曾荣敏省亲之时,在院子后假山下遇到的那个……咬了她一只肉干的小男娃?!
她不敢出声,只把自己隐在树干之后。
眼见前面那个粉白如玉般的单薄小男生回过头去,对着身后的知画慢声道:“有劳三妹妹记挂了。我知三妹妹这荔枝冰酪是季大管家端出来的,几位小姐少爷每人一碗,三妹妹却把自己的留给我,真真让我感遇。”
知画一听他这话,喜得直上眉梢,粉嘟嘟的手里端着一只雪白瓷的冰裂细纹碗就擎到小男生的面前。
“那,二哥哥这次不能推辞了吧,快吃了吧,吃了就知道我的一片好意了。”
小女娃足足地把碗要推到他的面前去,差点要撞到他的下巴上。
他被惊得立时倒退一步,然后抚住树干,轻咳道:“哎……咳咳,可惜我应该是不受用这等珍贵之物,我向来体弱,又落地就带着胎里旧疾,冬日里发热,夏日里发寒,现如今正是全身冰冷,你若让我食了这个,怕是本就没有几分暖气的五脏六腑,到要全拿来暖这极寒的冰酪;怕是今夜回了府,就要病倒加重了。”
知画一听他这话,立时惊的把那冰裂白玉碗放在旁边的山石上,伸手来抚他的背,一边抚一边奶声奶气分外可爱地道:“啊,我都没有想到这个,二哥哥那你快别吃了,我来帮你顺顺气。二哥哥快坐下,二哥哥你可要快点养好身体,总是这样病怏怏的实在让人担心。要不然我去回我父亲,要百益堂里的大医来帮你看看吧,无论吃什么药,补什么参,我们家都还吃的起。”
小男生一听这话,脸上的眉宇已然是微微地一动。那丝表情从眼瞳里倾泄出来,仿佛又有点惊,又点烦,还有点不屑的模样。
他低眉,却还是微喘:“咳咳……烦劳三妹妹用心,不过我这会子觉得全身虚软,三妹妹可愿意帮我去拿碗汤饼?我这身子夏日里什么都受不得,到是那热热的汤饼吃上一碗,散出汗还来舒畅些。”
知画一听他这话,立时就把小身子一拧,急切道:“二哥哥想吃汤饼?那还不容易,二哥哥你且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来!”
知画扯着石青的薄裙转身就咚咚咚地跑去了。
那个坐在杨柳荫山石下的小男生,刚刚还一脸的粉白虚弱,待知画转身背影不见之后,忽然就直起身来,直接执起身边的那只冰裂白玉碗,对着碗内盈盈的冰酪之水就微微地勾了勾嘴角:
“极寒?极冰?冰酪?”
他乌黑的眼底现出一丝丝狡黠,见园内不有别人,到是一手捧住那白玉碗,直接一口就把那冰酪水灌了下去。那冰凉之物下腹,未有丝毫喘息孱弱,比得刚刚知画在他身边之时的表情,截然不同。甚至在那冰水入腹之后,他浓宇微动,似大有舒畅之意。
呀。
知妙用团纱扇挡住自己惊讶的表情。
刚刚看他还那样病弱怏怏的样子,现如今又动作如此畅快,原来那身病弱之势,不过是装的!
上次知妙和他见过一面,就觉得这小男生绝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今日再次相见,听他与知画对话,再看他现今表现,果然是个“外表温和内里凶”,那个胸中有城府,探不及深。知妙越看这小男生越觉得是个不太好惹的,便不想再多探究人家的秘密,只是执了团纱肩悄悄转身,想要就此离去。
没想到才刚踏了一步,眼前的道路便被人倏地一挡。
“真是闲人有闲凉,居然还有人躲在这里偷窥。”
声音懒散,表情挑衅,很是白戚的面庞上,一点点骄傲的弧度。
知妙的脚步禁不住一停,抬头只看到他已然挡在她的面前,虽依然是刚刚那个病弱杨柳身,但是站在她的面前时,那份由里及外的锋芒,竟像是这盛夏的热气般从他的身上炙散出来。
知妙用团纱扇挡着自己的脸,低道:“失礼。”
她低头就想要从他的身边绕过去。
他低头看着她,绯红的细纱裙,粉白的团纱扇,盘了细细小小的平卷双丫髻,髻上几粒细碎的珍珠。不张扬,不突出,却面貌熟悉,语气动人。
知妙就要和他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垂睫叫道:“章知妙。”
她惊了,拿着团纱芙蓉扇的手指都惊讶地滑落下来,正正好露出她略微有些圆润的脸孔,一如半年前般的清秀中带着三分细润。
他立时就笑了,浓眉微弯,眼风细长,乌珠般的瞳眸仿佛是映了月华的墨珠,透彻如溪泉,光华似琉璃。
“果然是你。”
知妙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负手一笑:“我如何不可得知?不过一府之隔的舅家表妹,我岂有不知之理?”
“可是……”知妙有些惊愕。
上次一见,不提已是半年之前,那天晚上他问过她之后,不是把她认作了知秀吗?怎么今天她还用团纱扇半遮着脸庞,他便已然叫出她的名字?
他看到她有些疑虑的表情,面上的笑意更盈上了三分的得意之情。
“你倘以为,我真会把你认作知秀?”他倏然向前一步,“二妹妹虽然有个‘黛眉窈窕’的美名,但也向来‘决断果敢’,是个文采练达之人;那日我见了你,不过沉稳内秀,极言慎谨,又怎么会是那顾盼神飞的二妹妹呢。三妹妹我又熟知,舅舅家除了你这深闺不出的大妹妹章知妙,还会有谁?”
知妙听到他的话,才甚觉得这个小男生绝不像面色上看起来那样的羸弱,想起他刚刚支走知画时的病态,再想起刚刚捧碗痛饮的表情,甚而再加上刚刚这一番话,知妙心下知道这个年纪虽弱的小男生,断不是好惹的。
她因而微微地福了一福:“失礼了。刚刚父亲还在唤我,我不能久陪了。”
转身就要走。
他却没有丝毫让路之意,甚至低眉一语:“你那晚咬了我一口,伤痕仍在,你以为这次就那么容易脱身?”
知妙一抬头,竟见他左颊鬓下,果真还有一丝红印,但是她不记得那晚她竟是咬到了他这个地方?
知妙微微地敛眉,心底里很想骂一句,谁让你招惹我?那天把我的肉干都吞下了,还咬我的手指头,我要是不咬回去,我还是人嘛。就算是人,也不是个女人,就算是女人也不是个成熟的现代女人。虽然睚眦必报并非她的品格,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咬人!那晚吞了她的肉干又戏弄她,咬他一口算便宜了。
但知妙并不想这时候和他纠缠,只低语道:“那你若如何?”
小男生听到她的答话,只把浓宇一挑。忽然伸手从山石上拿了那冰裂碗,往她唇边一送:“这也容易,碗里还剩了些荔枝果肉,你替我吃了罢。”
哎?
这到让知妙愣了。
还以为他会怎么捉弄她,竟是给她吃这碗内的荔枝果肉?荔枝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怕是宫里的皇后、贵妃娘娘们也一年到头吃不到几颗,这些还是昨日郡王府赐下来的,仿若这些天郡王妃身体大安,王爷大悦才赏赐给章荣孝的。现是一人只一碗,知画的给了他,他竟又要她再吃这些?
他见她犹豫,竟催道:“你吃还是不吃?难不成我这碗里还会下毒不成?”
知妙眨了眨眼睛,便道:“如若我吃了,你便既往不咎?”
他点头:“正是。”
知妙想了想,吃东西又不会真的有毒,他刚刚还吃过呢。既然吃一碗能和他划清关系[qinkan.net奇`书`网],那就吃吧。她伸手端了那冰裂玉碗,一口仰头吃下去。这古代的冰酪实际与现代的冰淇淋还是有很大不同,虽然放了冰块、牛奶、荔枝果肉,但还是清凉有余,香甜不足,别说比不得哈根达斯,可能连路边摊几块钱的刨冰也不及。但好在一口入嘴,酷暑全消,荔枝清甜,冰水透心。
知妙正在慢慢吃,忽然间他却把她的手腕一握。
“妙妹妹清凉否?你且慢用,用完还要多多谢谢三妹妹呢。”
知妙一听这话,顿时觉得不好。
她玉碗一拿,就看到知画捧了碗热汤饼,远远地站在离她几尺的地方。粉团似的小姑娘圆润润如雪般的脸庞,杏仁般的瞳眸里却迸出那样冰凉刺骨的目光。
知妙心下顿时惊叹一声。
不好,又被这个小子算计了!
她回过头去看他,他竟在旁边又现出那病弱之样儿,浓宇长睫之间,露出一丝丝狡黠之态,竟从细细的眼角之中,对她倾露出来。嘴唇虽然紧抿,唇角却悄悄地微勾。
这个家伙,明明是自己偷吃了这碗冰,现在到栽在她的头上!
知妙立时把碗一拿,对知画道:“画妹妹,这冰……”
知画只把眼角往上一挑:“大姐姐不必多说,画儿孝敬姐姐,理所应当。”
话虽这样说,但不知小姑娘怎么说起来居然咬牙切齿的。
知妙连忙再道:“画妹妹,倘去了前厅,父亲再赏我且就给了你……”
知画根本不听知妙在说什么,甚至在她话音不落,就直接把手里的汤饼碗对着他一推,柔声道:“二哥哥,这是你要吃的汤饼,我特地看着厨娘做出来的。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二哥哥现时吃了,发上一通热汗,正好可
20、冰酪汤饼...
以暖暖肠胃。二哥哥,快吃吧。”
知妙立时被晾在一边,说不出的尴尬。
且在这时,前面小径上有大丫头急匆匆地跑过来,一见他们三人,立时道:“大小姐、三小姐,齐少爷,老爷和东府老太太在前面催了,少爷和小姐们快些过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
小齐少爷:摆不平你我还是东府二少爷!
妙妙:想摆平我?先受我一牙!看你往哪里躲!
21
21、两府小辈...
前厅正院,炙热炎炎,虽未到正午时分,却已热浪扑面。前院里的仲柏杨柳,蝉噪鸟不鸣,愈发得幽静炙烤,热意腾腾。
现时正厅里却无人,只在正厅之外,九曲通廊之后,有一处临了前宅后花苑明镜池边的小敞轩,正是寒瀑飞雨,摇风袭袭。有十几个仆厮正在柳荫下踩着竹水车,把明镜池里的清水打引到敞轩檐顶之上的储水罐中,罐满则溢,清澈如泉的水流便顺着亭角飞檐滴滴点点地洒落下来,如在轩下形成一挂水晶雨帘;再及几个大丫鬟推动摇风,正觉得清风抚动,水气袭人,暑热顿消。
亭榭之内,坐北朝南的凉榻上,铺了银红海青卷纹的衾。一满脸富贵之相,穿着紫檀印金龟鹤同龄纹大褂的老太太斜倚在观窖三彩釉面富贵牡丹枕上,背后靠着四连幅山青水墨屏风,面色慈缓,满脸带笑,在满室的清凉水气中,一团富贵仁和慈爱之相。
下首边坐了一个着鸦青色大衫,着玳瑁钗束高冠,眉色微玄,眼瞳若凌,稍稍抿起嘴唇便满脸肃穆之色,胡须冉长的中年男子,静然肃默地聆听着老太太的话音。
章荣孝于右首,敞轩地上有两个刚至幼学的男孩儿,皆着豆绿、青白二色长衫,恭恭敬敬地向上深施一礼。
豆绿纱色的男孩子先道:“回姑祖母的话,刚读了《四书》。”
青白长衫的男孩子看起来年纪略小一点,但脸色白净,瞳眸清澈,先是长施一辑,道:“回姑祖母,我和哥哥春日里入学,上学前家里的老先生就已经教了《三字经》《千字文》,如今入了学,先生先教习的是《四书》里的《大学》,昨儿刚刚背诵下来的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
曾老太太高坐在凉榻上,听此番言,面上仁和慈爱,望着地下的两个小儿,淡笑道:“邺儿、同儿都是长大了。且要好好读书,莫负了你家祖宗的企望。”
章知邺和章知同都立时长鞠一辑,回道:“是,姑祖母。”
曾老太太笑眯眯地挥挥手:“快去上学罢。”
两个男孩子均对旁边的曾荣忠、章荣孝略施一礼,待敞轩之顶的寒瀑略停,两人领了自己的伴读小厮,拿了书布背包,匆匆地去了。
曾老太太半倚在瓷枕上,摇风震动她头上的凤尾滴翠的小金钗,满目慈爱:“荣孝,你们家的这几个孩子,看起来越发的好了。只是微儿还小,不然到是能三兄弟同处学习。”
章荣孝听曾老太太赞,连忙站起身来施辑:“姑母见笑了。知邺、知同学知尚浅,哪比得大哥哥家里的几位公子。”
曾荣忠坐在旁边没有答话,却是微微地动了动眉宇。
曾老太太到笑道:“快别提我那几个拿不起的孙子!若有两三个聪颖上学便好了,偏生个个贪玩在家,只知跟丫头婆子们浑玩。我若有一个孙子如同儿一样,那便也安心了。”
章荣孝听这样的话,立时跪答:“姑母谬赞了。知邺、知同又怎么比得上姑母的孙子们,听说大哥哥的嫡长子齐明已经过了童试,待到明年秋后,便要入生员了。”
曾老太太听他说,脸上虽然笑,但却是摆摆手:“那有甚么要紧的。不过是浑做日子进个小童生而已。我们家的那几个,齐冬、齐平都尚不知事,不值一提。”
章荣孝听到曾老太太的话,略停了一下,进而又慢慢问道:“除了齐冬和齐平,姑母跟前不是还养着一个叫齐越的孩子吗?”
曾荣忠听到章荣孝的这话,眉宇间的川字立时拧深了些许。
曾老太太坐在榻上,朝自己的儿子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慈仁的表情似像是舒展了下,又笑非笑,不笑中又带着三分浅笑意:“越儿这孩子和他们不同,打小身子就弱,落地就带着旧疾,下生的时候跟只巴掌大的猫儿一样,我瞧着可怜,才抱过来养的。这如今还整天整夜地吃着药,冬日畏寒,夏日怕热,也不能入学,所以并无什么大用处。”
曾老太太一边说笑般地说着这话,一边眼神便对着曾荣忠的方向略扫了扫。
曾荣忠到是一直直挺挺地坐在凉榻下首,眼观鼻,鼻观心,静谥严谨。
章荣孝到是听了老太太的话,只做一辑:“姑母训教了。”
“罢。”曾老太太对章荣孝挥一挥手,“我今儿和你大哥来,也不是要训教你的,只是你正妻林氏殁时,我也本该出个面,但那时我身上正病着,又是长辈,所谓‘白发不送黑发人’,只得打发了两个小丫头送了几件物拾就过去了。但实在是想起她柔弱的样儿,生生让人心疼。”
曾老太太说起林氏,还略抹了一抹眼角。
“打从她进门时,我就觉得她身体羸弱,怕是个不能生养的。偏生她给你养了两个女儿,逼得我大哥哥下令给你纳了妾,添了庶子,才又咬着牙生下一个嫡子来。这辈子,她也算是尽了她的情份。”
章荣孝提起元配,即使已过半年之久,脸上依然还有伤痛之意。曾老太太抹泪,他眼光泛红。
“可惜了她撒手丢下的那几个孩子。”曾老太太放下手帕,又叹道。
章荣孝立时道:“姑母不必太过挂心,知妙、知秀和知微,上有乳母教养,下有丫鬟佣仆,侄儿定不会使他们受得委屈。”
“你这话到罢了。”曾老太太略微皱一皱眉,“你们这些儿男我是知道的,年幼时看到什么新女就忘了旧妇,年纪罢了这心又要为一府外扩打算,这深宅内院的事情,你们是不太管的;况不知三个女人便是一台戏,这内院里养着这些丫头仆佣,嬷嬷小姐,女人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绣花斗草,不生出事端来才奇了。我五十年来在这两府中长大,统共出门的日子不过半月,岂会不知道这深院内的事端?你又还有两房两妾,那三个没娘的孩儿,怕是不那么安稳呢。”
章荣孝连忙辑礼:“姑母教训的是。但知妙和知秀已经晓事,知微还幼,我会细加观察,断不会让她们受得罪的。”
“知秀……”曾老太太抿抿嘴,“那些时日我是见过她的,出落得到很是体面,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到是那妙儿……”
曾荣忠听到这里,才接了一句嘴:“妙儿?我来了几次,都认不出这丫头,倘若是太闷声不语了?”
章荣孝道:“妙儿平素是寡言了些,或是因她三岁余生了一场大病有关。但这些日子,这沉闷之症,已是好了泰半。”
章荣孝回想起那日在前厅正院,他的大女儿站在廊亭之下,虽然低眉顺目,言语平缓,但那些出口的话,却是字字珠玑,如金石掷地,铿锵有声;他不晓得这嫡长女竟是为何突有这神来之笔,但相较于这七八年之来,她一直躲在教养嬷嬷身后,不吭不闷的样子,好了太多。
曾老太太听到曾荣忠的话,反而是淡淡地笑了笑。执起身边凉榻上的锦羽团扇微微地扇了扇,淡笑道:“你们这些后生男又何曾看得出这女孩家的内里?还需闺阁内人才得明白。依我看这知妙和知秀就很是不同,秀儿知书答理,秀外慧中,很有大家风范;而这妙儿,可就真真是个妙人了。”
章荣孝很是有些不解,看着曾老太太面色疑虑。
曾老太太竟也不解释,只是略略一伸手,站在旁边地下的大丫鬟碧钏立时走过来,端了榻上小几的海韵纹青瓷茶盅,跪地双手捧到曾老太太的唇边,服侍她慢慢喝下。
曾荣忠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喝茶。
一时敞轩顶上的寒瀑水流也略停了一停。
曾老太太润了几口茶后,又道:“孝侄,别的且不说,我们这次过来,除了你大哥有几件政事要和你商量,我来也是来看看你的家事。听说你们内府里,一干事务都托给了大管家媳妇儿?这可不是一府大门应该继续的事儿。虽然我不在这家里了,但老太爷、老太太还在的时候,我也是这一府里长大的,若要被她们这些外人破坏胡闹了,我眼里也是过不去。咱们章家虽然世辈从商,但到底从祖太爷就已经是皇商,这沾了皇字可就是多了许多体面,家大业大的,你托给外人算是什么道理?且说你那妻房去世也已……”
章荣孝连忙回道:“回姑母,恰好已愈七月。”
“哦,竟已过半载了?”曾老太太还是略惊了惊,“这半年内看到章府到还体面,只是没有当家主母这事万万不可。你嫡妻殁没已经七月,你本不必为其守制,但念你们夫妻情深,百日已过,也算尽了情份。章府这般家大业大,没有主理可是不行。孝侄你可曾想往后想过续弦?”
章荣孝一听曾老太太这话,立时站在那里低下头,没有再回话。
曾老太太看着他低眉垂目的样子,还是教训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这深宅内事,还需得寻一个妥贴的女人来替你主理才是。你尚年轻,总不得挂着鳏夫的名头过这一世去。你心里倘若没个人选,我就再替你寻觅寻觅。”
章荣孝低着头,直到最后一句,才对曾老太太施个礼。
“姑母训教了。此事,还并非急得,林妻殁没,我且想为她守制一年,也略尽薄情。此时制期未满,续弦之事……”
曾老太太忽然拍了下桌子:“你可别糊涂!”
章荣孝一怔。
曾老太太的脸色略有点不悦,但看他抬头,却又渐渐压了下来:“别的不说,这次你且听我的。男人后院没有个主心骨,家事业事都一肩挑可怎么得了。这事且按下不提,我自为你留心留情,有了合适的我自派人送贴子来给你,竟是如何,全凭你个人作主。”
章荣孝觉得曾老太太似乎是生气了,其实他年轻荒诞之时做下的那些事,他自己心里也有道理。尤其是那位曾老太太嫡出的亲女曾荣敏郡王妃,更是成了他们章府与曾府百年基业的一桩绊脚石。打从有那件事出,向来互通有无的章府与曾府莫说还像老太爷他们在时那样热络,甚至连两府之间曾开的角门子都被大青石块子砌死了,所以提起那些旧话头,实在是令章荣孝忐忑难安。
到是在这等时间,敞轩之后的四山屏风之后,到站了一个妙丽圆润的身影,手里持着团纱扇,到是已经把刚刚的那些话都听到了耳朵里。
知妙且不是故意要站在这里偷听的,实在是她明明后跟着知画和那小齐少爷的步子走过来的,偏偏到这里看不到她们,到是先听到了曾老太太的这番话。
知妙且站在屏风之后,用团纱扇微微地挡住脸。
她刚刚都听到了什么?续弦?填房?不必再为林氏守制?这就意味着,这位刚刚没了正妻半年的章大老爷,又要再娶一位新夫人了。这章家后院里,才刚刚风平浪静了没有几天,居然又要添人进口了?进的还不是普通丫鬟婆子,那要进来的,可是要当家理政的主母啊!
知妙不知道这种话被知秀和知画听到了做何感想,在她的心里听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一点点些微的忧伤。妻子才死了不久,就要忙不迭得再续一房进来?如果放在现代,进来的这个女人应该叫什么?后妈?俗语说,“十个后妈不如一个亲娘”,再加上“若有后妈必有后爸”这样的话,还有现代小朋友们认知里的一个爸爸一个妈妈的一夫一妻制,怎么能容忍得了母亲去世,父亲另娶,自己要改口叫一个陌生女人妈?放在现代后妈进门还会搅得一家里风声云起,在这深宅大门,孩子众多,两房小妾的章府里,又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涛呢。
知妙且在这里胡思乱想着,知秀和抱着知微的周妈妈赶来了,一见到知妙立在敞轩之后,立时叫道:“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进去见姑祖母吗?”
知秀清脆的声音立刻惊动了坐在敞轩里的曾老太太,老太太回头问道:“谁在后边呢?”
知秀立时回答道:“姑祖母,是我!”
她大步地踏进敞轩里去,一看到坐在凉榻上的曾老太太,只是略一福就一步冲上去,跟撒欢儿的小鹿似的就钻进曾老太太的怀里去。
“姑祖母,你怎么好久不来看我们了?我可想死你了。”
曾老太太是顶顶最喜欢这个侄孙女的,又喜欢知微长得白白胖胖的可人,立时搂了知秀和知微,就心肝宝贝地叫起来。知秀也是可着劲儿地在曾老太太的怀里钻来拱去,笑着撒欢。
知妙走到敞轩的檐下,远远地看到知画站在花荫外面。临得很远,也不走过来,也不靠近。就是那么远远地看着。身上一水海棠红的纱缎衣裳,衬得她更比身边的花朵千娇百媚上千遍万遍。只是她就那么远远地立着,冷冷地看着。仿佛令这深浓重墨的暑热里,都激零零地打了个冷颤,温度直降入寒冬。
知妙看着她,默默地抿了抿嘴。
又过了半月。
知妙自从那日听到了曾老太太的话之后,心头总是翻来覆去的不怎么舒服。但她又不敢把这话先跟知秀说了,恐怖她那个乖张的性格,会直接杀去找章荣孝问个明白了。但她又是闷着,终还是不太舒服,因而到了仲夏夜的晚上,便一个人拿了纱扇,要去花苑的水音榭下纳凉。
清歌跟了她几步,她回头说:“你先回去罢,我也不走远。”
清歌看了看,回说:“那大小姐且坐一坐,等会子就回去吧,过会儿天晚了,晚上仔细被下夜风吹凉了头疼。”
知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清歌转身去了。
知妙就一个人拿了扇子,往水音榭走过来。
刚走了两三步,忽
21、两府小辈...
然看到一个穿了杏黄小对襟衣,下着赤彤鱼鳞百折大围裙的女人,捧着一盘果蔬,依依袅袅,慢慢缓缓地向着那水音榭也走了过去。
知妙立时就停住了脚步。
不是她高风亮节要把好风景让给别人,实在是水音榭里已经隐隐有身影,而这人正在朝那水音榭中而去。更甚至让她吃惊的,是这摇摇而行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已身怀有孕六月余的三太太燕氏。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上章各位亲所提的年龄问题,本来我想考虑到,年龄略微小了,有些话太成熟。
但据《红楼梦》所考,红楼梦中林黛玉第一次出场年方五岁,入府时不过六岁,宝玉比她大一岁,也就是七岁。
见第二回:
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
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
第三回进贾府: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
到后面,宝玉比黛玉大一岁,而宝钗比宝玉又大了两岁,三春里面,迎春比黛玉大,但探春是叫黛玉姐姐的,惜春就更小。那么说明黛玉进府时,连探春岂不更小。再后面又写道: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
自然后面她们均已长,黛玉说出我不过长了这十五年,而又提及宝钗过生日,是将及笄,所以不过十五岁。但又证说她们的年纪有疏漏,前后不一致。但总之,红楼梦中的人物语气、作诗都均够成熟了吧,尚探春当家时,又比黛玉小,倘若黛玉最大算十五岁,探春才十四岁,所以年龄真的不大。
我想曹公这样写,应该是果真那时的女子比现代成熟,古时的孩子在深宅内院里也更早知事。比如宝玉与袭人初试云雨情之时不过十岁左右,所以本文年龄问题,我觉得并不算严重。
再,本文自然不敢比与曹公作,只是研习红楼梦,觉得古人写的总比较符合当时的现时吧。
但我会写她们快些长大,不会纠结于七八岁,况林氏去世时知妙不过八岁,现在林氏去世一年,知妙已临九岁,知秀八岁,知画七岁,知邺七岁半,知同六岁,知微不及一岁半。
这样安排,不知道大家满意不?
22
22、请恭新妇...
燕姨娘有了身孕已近半年,开始被章荣孝禁关足足有月余,整个院子里都没有人出入,除了几个送饭送菜的小丫鬟。怜香被打被赶,惜香不敢多言,整个西跨院里也没有了平常的欢闹,几个月静悄悄的到是让人觉得可怜。
后来章荣孝虽然放了燕姨娘的禁关令,但燕姨娘恰逢身子三月不适,呕吐不止,便日日歇在西院的罗汉榻上,吃穿用度只尽着大丫鬟们服侍,到也少生了很多事端。只是偶然间丫鬟婆子们私下里嚼舌根子的说,燕姨娘这次吐得凶狠,身子又不大显怀,怕是又要给章家添个男丁了。界时那小孩子是章荣孝中年添子,又比知微年幼,虽然身份是庶出,但是孩子年小自有十分可爱,说不定被章荣孝捧在掌心里,燕姨娘这一房又得了宠也不奇怪。
但燕姨娘一直未曾再出面。
直到这仲夏时分,知妙才在这水音榭下再次见到她。
燕姨娘身孕已六月余,但却身段未变,穿了衣襟宽大的百折裙,再不系腰间绦带,只在她的身后看,竟也是摇摇曳曳,未见孕妇的邋遢与粗笨。甚而她头上的攒珠累丝凤钗,随着她的脚步摇动流苏,肌肤微丰,竟自流出一抹动人之势来。
知妙立在水音榭对面的花荫下,只见得燕姨娘摇摆入了水音榭。章荣孝正站在水音榭的临水书亭里,有两个小丫头站在旁边侍候,一个研墨,一个打扇。桌上摆了文房四宝,镇纸下压着雪花宣纸,章荣孝执了毛笔,正在凝神顿思,似乎在想要往纸上写些什么。
燕姨娘捧着果盘,慢慢地走进水音榭。
旁边服侍的两个小丫鬟一看到燕姨娘走过来,两个人都立时向后撤开,并不敢离去,却也不敢靠近。
章荣孝还在那里顿思,燕姨娘过去,先把果盘放下,然后在他的书桌旁边,扶着微挺的肚子,盈盈跪下。
章荣孝眼眉略动了动,依然执着毛笔,不发一言。
燕姨娘跪在那里,从怀中摸出一迭纸张,擎在自己头上,低声道:“老爷,这是老爷训教的家训,前些日子妾身怀有孕不能起身,直到如今才抄写完毕,特呈老爷,请老爷过目。”
章荣孝听到燕姨娘的话,这才把手中的毛笔放下,然后抽了她双手所捧上的字纸,微微展开来看。燕姨娘虽然出身小门小户,却写得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扬扬洒洒家训愈万字,却字字清晰,句句严正,看起来到是很赏心悦目。
章荣孝看了这家训,只把纸慢慢地一折,丢在一边。微哼了一声:“嗯。”
燕姨娘还低着头,慢语道:“如此,请老爷慢用果蔬,均是我亲手洗净采摘,万望老爷享用。”
燕姨娘慢慢地说完,向章荣孝很是深深地福了一福,然后在地上扶着桌边,慢慢地爬起身来。
章荣孝看了一眼那放在桌上的青花瓷盘,盘中粒粒清洗晶莹的葡萄、桃子、李子,个个饱满精致,显然是被人精心挑选的。再看燕姨娘已怀有几月身孕,却还弯腰伏拜,起身之时甚有摇摆之意,羸弱娇柔之意,令人心疼。
章荣孝与她,毕竟非父母安排之意,乃也算是一见钟情,想当初她以绣女之身委顿与他,没有嫁得同门小户做了正妻,章荣孝时时已觉得甚有些对不起她,如今又看她这样萎顿憔悴,不免得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身子不适,就不要再来弄这些了。这里这么些人守着,难道还会怠慢了我不成。”
章荣孝这一扶,燕姨娘的眼泪都几乎盈盈地要落下来,但是人却不再像以前那样侍宠而娇,反而对着章荣孝直直一拜:“我为老爷尽心,乃是我的本份。老爷不必为我忧心,妾定当养好身体,为老爷再添一子半女,为章家开枝散叶。”
若她再像以前柔柔弱弱,娇巧求宠,章荣孝到是看她不起;但没想到这几月之后,她竟像是性情大变,不争不傲,身体羸弱还捧了这抄撰清楚的家训递来。章荣孝那日虽然生气,气她侍宠把嫡房的几个孩子都不放在眼里,林氏尸骨未寒,便捣腾出那些事情来,因而要竖竖家威,给了她那样的训戒。但这时候长了,她又没声没息的,章荣孝念她腹中还怀有胎儿,便把那抄写教训之事都撂下了。见她今日这般乖巧,心里又起了些微爱宠之意。
因而扶了她道:“那些事情你都不要记在心上,一心养好身体才是。回去支你院子里的人,去前库里多领些补汤补药,你且安安心心地把胎儿养好才是正题。”
燕姨娘听了章荣孝的话,立时福了一福:“是,老爷教训的是。我自从那些时日之后,只想潜身教养胎儿,再不问争宠夺权之事。这些日来,我也时时反省,那些时候的确是我被佞想猪油蒙了心,只当着大太太殁去,想要更得老爷的宠爱;我本是外面抬进来的,没有大太太的明媒正聘,也没二姐姐的家生周全,我们知同又不是嫡出,又非庶长子,我和知同横竖是个不上不下,没人疼爱的;我原不过想替儿子多争点体面,才会做出那些糊涂事。现我已然反省,自此之后,只守在我那院子里,教子生女,再不会在内宅里乱起风雨了。”
这一番话,说的勤勤恳恳,别提多么的认真,言语之间又泪光盈盈,但燕姨娘却不似往日,反而硬生生地咬着牙关,就不让它们跌落下来。那份诚恳真挚,怕是连佛爷都要感动。
章荣孝见她如此,心头又怎么没有七分怜爱。只是把她因为怀胎而略微丰腴的手儿一握,低暗道:“燕女,我也并非想要委屈你们母子,只是家大业大,没得规矩便不成方圆。你且和同儿好生养着,同儿是我的亲生骨肉,无论嫡出庶出,我自不会亏待他。”
燕姨娘听到章荣孝这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老爷,有您这句话,我便万死也值得了。只这里还有一句,不知老爷且听得。”
“你说。”
燕姨娘略带哭腔道:“这家中不可一日无主,总得那些老管家嬷嬷们当家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虽本不该再过问这家事,但心疼老爷身边无个主事之人,因而恳请老爷,万望再续一房正妻,请得当家主母,主理这深宅内院之事。燕女定当以身孝敬,时时奉供。”
章荣孝听得她这样的请求,不由得心头被搓揉得更加柔软。一时哄得搂住了她的肩膀,宽慰道:“你且莫再想这些了。仔细着你的身子才是。来,坐下吧。”
一时水音榭内,蜜意柔情。
知妙只看到此处,便转身而去。
她踏在夜晚的幽深小径上,只觉得花荫暗深,夜风清凉。以前她是看到过燕姨娘怎样耍手腕驾驭章荣孝,只以为女人装柔装弱就能在男人心里万事大吉,但到了今天,她又见识到了燕姨娘的另一番手段;哭跪诚恳,痛疾反省,再加上顺着男人心意的不卑不亢的进言,男人本来倒立的毛被她顺得溜光水滑的,怎么可能不向她投降?这燕姨娘原来不仅熟读《爱情三十六计》,甚至连班昭女著的《女诫》也通读擅用,以卑弱为据,以曲从为攻,以妇德为结,哪有不讨好男人的道理!知妙真的越来越佩服这个女人了,怎么能这样厉害,怎么能耍手段耍得脸不红气不喘,就这么把一个掌控几大门铺的皇商老爷就这样玩弄在股掌之中呢?
可见这古代的女人,绝非是现代人所想的那么曲意附合,是男人的附属品,遇到真正厉害的,绝对连男人都自叹不如。
知妙想起燕姨娘最后几句刻意曲从章荣孝,要他再续一房妻子的话,又想起那一日曾老太太前来训戒时也提到了这事。她忽然觉得也许章荣孝要续弦的时候越来越近了,说不定再过不了多久,这本来平静的内院里,怕是又要再起波澜了。
她略微摇摇自己的扇子,很是仔细地想了一想。只恨自己现如今不过九岁,还什么事都做不成,不知道那新来的当家主母,又会是什么样子。俗话说有后娘就会有后爹,只希望不会是个特别苛刻古板的女人,那样她和知秀、知微,就不会有太多的苦头吃了。
知妙正走着,前面知秀和新燕突然走过来,看她从花荫下,连忙叫:“姐姐,这么晚了你还没睡?这夜里风凉了,仔细在花荫下着了寒气。”
知妙看着还无心事的知秀,忽然想如果被她知道燕姨娘要章荣孝再娶一房,知秀又会怎么样?会跳出去再大骂燕姨娘一顿?又还是像以前看过的古书上所说的,因为自小生活在深宅内院,知道父亲本就三妻四妾的,所以嫡母去世,再续一房是正当的事情?
可是知妙并没有敢问出口,只看着知秀高高兴兴的样子,就也对她笑了笑:“好,我们回去罢。”
入夜,各自睡去不提。
又过了半月。
知妙听到的那些话,一直像根刺般地梗在那里,但她也没有提起。这一天正晌午,知秀和知妙正在东阁里逗知微,知微已经一岁四个月,摇摇摆摆的渐要学着走路。明香扶着他的手,看他只穿了一只紫金红绡的大肚兜,一条短织的红绡裤,露着胖胖的小胳膊,圆圆的小脚丫,在罗汉榻上摇摇晃晃的模样,甚是可爱。
知微在榻上摇摆了几步,突然又一头栽进知秀的怀里,逗得一屋子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高兴时分,突然东院大门就被人推动,外头大丫鬟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也没礼数地大声地就叫:“大小姐、二小姐!快,快过去,老爷叫呢。前头郡王府的管事太监老爷进府了,手里拿了郡王爷的亲笔谕笺,说有王爷的亲谕传达,老爷叫小爷和小姐们快去呢。”
房里的人听了这个,都立时一惊。
要知道现在曾荣敏所嫁的那位策封的异姓郡王已与他朝他代的郡王不同,这位郡王爷本是开国功臣将门之后,自小便习武带兵,英勇善谋,样貌虽然不是顶好的,但是心计城府,就算是将军府内的众多兄弟,也是比不过他的。再大了,入朝为官,二十载后,先帝崩,他与几大臣参理内政;时为几大文臣对他一个武将不满,时有排挤,他手握兵权,得皇太后善加抚慰才未曾动什么反心。但几年下来,小帝尚不足五岁,军权政事大权还在这几大臣手中,这位异性郡王竟步步为赢,处心机虑的几年,那几位大文臣竟死的死,伤的伤,投罪的入天牢,躲祸的返乡。一时间,先帝托孤的几臣,竟只剩下了他自己。于是简直满朝文武权同集一身,又“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只是被加封了一个小小的郡王爷,但实际已经权倾朝野,贵不可闻。
那位嫁入郡王府的郡王妃曾荣敏,实际已如母仪天下,皇后之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时有郡王府的管事太监莅临,还有谁敢不听从?
于是众人都急急地赶到前院去,正看到章荣孝跪接管事太监递过来的亲手信。那太监个矮微胖,白面皮,细声音:
“章大老爷大喜了,王妃娘娘体恤章大老爷先妻早殁,后府无人,因而求了郡王爷,郡王爷费心劲力地可是为章大老爷寻了另一门好亲。乃是刚刚调入京都的六品秘书郎阮大人的叔妹,小名云卿,是个诗琴书画,精致秀巧的人。因为早些年随阮大人的小叔养在偏镇,后小叔夫妇亡故,她被送进了阮大人家,一路又带进了京城。上个月阮大人携家眷谒拜郡王爷,被王妃瞧见了这位阮小姐,见她品性温淳,句句严实,所以特别见了她,细问了几句,便请拜王爷与章老爷联姻。王爷见是桩大喜事,知会了阮大人,阮大人生来乍到,正欲攀亲,哪有不愿意之理。因而我这里携了王爷的亲手书信,乃是王爷与王妃的一桩大媒,章老爷可是要大喜大福了。”
管事太监把手中一张紫色花宣纸帖递到章荣孝的手里。
章荣孝深礼双手恭迎。
虽目色有些发怔,然这已是权倾当朝的郡王爷保之大媒,他断不可有敢拒绝之理。只得恭敬如皇命般接过,然后供奉于长桌之上,回身道:“有劳公公,请公公偏花厅用食请茶。”
管事太监略笑,拱手道:“章老爷,老奴不客气了。”
立时有小厮跑过来领了管事太监就往西花厅去。
正厅院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丫头婆子小厮。
远远的,知妙和知秀在那太监传帖之时,也是行了跪福之礼。待太监说完那些话之后,知妙转过身去看知秀。
知秀虽然没有起身,但是长睫微抖,脸上的表情竟似未变,仿佛对刚刚太监传来之事,浑然不知一样。可是那太监明明说的是,要为章荣孝觅得一房新妻,乃是续弦吧?那也就代表章家即将迎来一个新女主人,她和知秀,知微,甚至知邺和知同,都要有一位新后妈了?可是知秀跪伏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微微不动,仿佛对这等消息,早已经心中有数一般。
待太监离身而去,知秀起身。看到知妙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不由得问:“怎么了,姐姐?”
知妙细细地望着知秀,还是忍不住问道:“秀儿,父亲续娶,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知秀竟然似笑非笑般地冷哼了一声,“古往今来,哪个男人没了正妻不会另娶?父亲也不过是尽他的份。母亲殁去我就知会有今天,又有何惊讶?”
听到知秀的这句话,知妙的眼瞳禁不住微微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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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23、跪哭亡母...
好些时日,知妙心里都如梗在喉。
已经穿越到这里半载之余,她应该已经对这里适应了。古代的生活,没有车、水、电、没电脑没电视没空调洗衣机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在刚刚穿来的时候,整个夜晚外面都是一片漆黑和安静,即使有夜灯掌着,也不过是风里的纱灯,巴掌般大小的灯光。整个世界都安静极了,听不到现代的喧嚣,听不到邻居家的电视吵闹,也听不到远处谁家圈养的狼犬的叫声;只是安静、漆黑,或者早起的公鸡的鸣声。她开始的时候,曾经彻夜的睡不着,思考自己来到这里该如何如何。或许以前看多了什么穿越小说,穿越时空的电视剧,不过和朋友在QQ上胡说一通,和老妈乱聊,有时候还指着电视里的情节说拍得太雷人了!如果我穿过去了该怎样怎样……
但真正穿过来之后呢?
你能如何如何?
陌生的人,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和你原来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节奏,使用的物品,你要做的事情,你身边的人,你要说的话,别人的话,完全完全不一样。看小说时指手划脚的那种气度几乎完全没有了,唯一剩下的只有恐惧、慌张、不知所措。说什么在古代玩得风声水起的,什么捞了个王爷公子,迷倒七个八个皇帝的,那全都是扯屁!你连自己的生存之道都成问题,还管什么爱情、什么王爷?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就多如牛毛,嫡房庶房,嫡女庶女,简直如天上地下一般的区别。而且这时候的男人又别现代不同,哪个不三妻四妾,那个不有几个妾室,几个偏房?和他们说什么一夫一妻简直会把你当外星人,而且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你认为和他们谈什么夫妻、子女平等有用吗?
知妙几乎有几个月的时间都无法适应这里,如果不是林氏殁去,知秀被罚,知微被逼到病重差点夭折的情况下,她也不会出手向那个可恶的燕姨娘反击。她甚至在晚上常常做梦自己会不会睡了一觉就穿越回去了,但是每每张开自己的眼睛,却发现自己看到的人依然是清歌。她后来终于知道,穿来容易,穿回难。她即然已经占了这个肉身,便要在这里安心下来,行这个身份该做的事,尽这个身份该尽的义务。也许这就是穿越大神看到知秀和知微这两个孩子没了母亲,再没了姐姐,特地要派她来守护他们的吧。
知妙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但,知妙却还是觉得古人和自己大大的不同。知秀甚至在章荣孝准备续弦的时候,觉得是无比坦然的事,就那么没有任何反对情绪地接受了。她心里有些沉闷,说不出口的不舒服。
然而郡王妃都做了大媒,这事绝对是板上订钉的事情了。
过了半月余,续娶的仪典都已经准备妥当,阮大人的叔妹又是初嫁,所以所有其议亲、下聘、成亲之规矩均按新娶之仪。
所以这一日天光尚早,知妙就听到后院正厅前人声吵吵沸沸的,带了清歌过去看,竟是一些婆子、小厮们特许进了后宅门,扛了些许阮云卿的陪嫁之物进来。这些陪嫁之妆还真的不少,大大小小足有二十几箱,每只箱上均贴了大红喜字,又用红色丝绸结花球,除了妆梳珠宝等物,另还有十几担房前小桌、云纹提梁桶、雕花直扛箱等等家具物什。皆件件桩桩精工绣致,看起来阮家也是用了心。
季广寿家的女人金氏正在指挥婆子们把这些家具陪嫁搬到内宅正厅旁的东侧房里,那里是章荣孝准备与阮云卿成亲的新房所在。金氏看到知妙和清歌立在廊下,连忙福了一福,恭敬道:“大小姐。”
知妙略点了点头。
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她又有点觉得无趣,便转身往后走去。
清歌跟在她身后,连忙问道:“小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因着大老爷新娶?”
知妙默默地眨眨眼睛,“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就算我不高兴,那渣爹能不娶吗?他的嫡亲女儿对他再娶都没有反应,她这个“后来”的,又能怎么样呢?
清歌虽然是个小丫鬟,但是这些时日跟在知妙的身边,也些许懂了她一些心思,而且她又比知妙年长,经过一些事,连忙对知妙劝道:“我知道大小姐为什么这些日总是闷闷不乐。大小姐是怕那新来的主母,对嫡房的二小姐、小少爷不好?我劝大小姐快别给自己找闷子。别说大老爷现在还壮直,哪怕是在我们那乡下野地方,故了前室的,莫没有一个不会再续一房的。说的好听的是要找人主理家事,说的难听的,还不就是想要妻妾成群。这世上,向来只有女子为亡夫守节,从没听过说鳏夫为亡妻守制的。老爷、公子们总亏是有个什么想法,这正室内宅,是断不能空虚的。而且各家各宅门下,妻妾成群,儿女难数,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大小姐没看到二小姐对这事都没甚反应,大小姐又何必如此郁郁而不得解呢?进门的是新妇,不敢对我们嫡房如何的,横竖只要和二小姐、小少爷在我们的东院里过好我们的日子就是了。”
知妙如果没听清歌的话,可能心里也不过是郁闷下,结果听了她的开解,心里反而沉甸甸的,更加难以解开了。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回清歌又说不出什么话,只是一个人走在石子路上,心头如同脚下的小径,疙疙瘩瘩地磨着脚心,却又无法出口。
但走了两步,知妙忽然发现她不知怎么竟随意逛着逛着,逛到了家庙所在了。眼看着庙里依然香雾缭绕,半开的窗扇里透出淡淡静默的白烟,她忽然想起那一日知秀被罚跪在这里的时样,心里竟越发有些异样。不由得转身对清歌说:“你且先回去看看秀儿和小少爷,我想到庙里去坐一会子。”
清歌又被这个大小姐推开,心头还有些不大欢畅:“大小姐,还是回去罢,今天摆了嫁妆,明天老爷就要大喜了,大小姐不去恭迎祝贺,也该回去准备准备才是。”
“你去罢。”知妙再一次挥了挥手。
这个清歌什么都好,就是伶牙俐齿地太厉害,凡事一句话,能让她真真地说出十句来。
清歌见知妙实在不太开心,又见家庙就在前面,仔细想了想,还是说了句:“那我回去给小姐取件斗篷来。”
知妙微微地点了点头,清歌才转身离去。
知妙便一个人,默默地往家庙过去。
庙里一同往日,依然燃着静静的盘香;长明灯烛在黄昏的夜色下,静静地跳跃着。知妙慢慢地走进去,看着那挂在庙堂墙壁上的家谱,那已经逝去的仙人,那些摆成排的祖宗牌位,那些曾经代表着一条条生命的名字。
她静静地看着,直至目光,扫到最边缘的林氏。
那牌位安静地立在最边缘的地方,只有一盏长明的白烛,在它的身侧。白烛的火焰,幽然而黯淡;烛芯跳跃时,侧面的烛泪竟一下子滴落下来。长长的蜡油,碎碎的泪。
知妙忽然想起林氏在临死前,那个对她伸长的手指:
“妙……妙儿……”
她那么惨白的脸色,挣扎的目光。
在那样的时刻,林氏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丈夫,不是自己的相公,而是自己的大女儿……林氏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深宅大院里,依靠男人根本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的长女,才能保护底下两个更不知事的孩子。只是知妙那个时候根本不解林氏的心情,更因为不过刚刚穿越过来,自己都还没有适应这个世界,就硬生生经历了嫡母殁去的大事……她呆吗?还是会让别人觉得她无情……只是到了这个时刻,回头想来,心中竟忍不住的凄楚。
古往今来,没了娘的孩子一样可怜;这个世上,除了母亲还有谁能用最无私的爱温暖你的一切?知妙不知道曾经在哪里听过一句话:上帝因为不能关怀到世界每一个角落,所以他便创造了母亲。
母亲。
章荣孝即将又娶新妇,家中将要再添主母,而嫡母林氏去世已愈半载,自己的亲生母亲……知妙忽然想起自己已临穿越前,全身重伤地躺在地面上,眼睁睁地看着落在旁边的手机在静静地震响,母上大人的号码在屏幕上闪闪烁烁……
“妙妙,今天这个绝对是上等货色!买一送二,车房全有,不能错过!”
“妈,我开会呢。”小声。
“开会有什么了不起,开会就不用找男朋友了?”
“妈!”
“晚上七点,我在红杏楼等你,见了面装不认识我就行了。”
“妈!”
这话实在太惊悚,要她去相亲,老妈还要去扮路人。最恐怖的是,居然是红、杏、楼!为毛是红杏楼!她还没相上亲呢,就要等红杏出墙了?
于是相亲回来的路上,她黑着一张脸。
母上大人在旁边满脸堆笑:“啊呀妙妙,我的小妙妙,今天这个是妈妈没有调查考正,我哪知道他车房全有,身高180却体重也180啊。妙妙别生气了,明天妈保证给你找个更好的!”
还有明天!妙妙瞪圆眼睛。
结果第二天真的又相亲,目的地在得月楼。
回家的路上,妙妙的脸色真的快变成木炭了。
母上大人又笑:“哦呵呵,我亲爱的小妙妙,我也不知道今天这个怎么那么黑呀,明天我要问问给你介绍的他二姨,他们家祖上是不是去过肯尼亚……”
妙妙在心底做个晕倒的姿势。幸亏今天去的是得月楼,要没那“月”照着,她真怕只看到一副雪白雪白的大白牙在空中飘来飘去。
于是,妙妙再也不肯相亲,任凭母上大人如何强攻硬弩,妙妙同学始终坚贞不屈,水火难溶。
直到穿越前的最后那天中午,妈妈来电:“妙妙啊,今儿是我的五十五大寿,你就来赏个光庆祝我的半天命呗。”
妙妙听这话,心头也觉得微酸,居然工作忙得连老妈的生日都忘记了。“唔,好的,晚上我就回去。在哪里吃饭?”
“沸腾鱼庄!麻辣鱼锅。保证你吃得麻麻的。”母上大人在那头喜笑颜开。
不知道为什么,妙妙突然觉得一听这话背后就凉嗖嗖的,吃个鱼还怎么麻麻的,难道妈妈……
“妈,晚上都谁去?你先报个人名。”
“没谁,就你外公、外婆,你爸你姨还有那谁家小谁嘛。”妈妈的嘴里声音很快,根本没听清就过去。
“谁家那小谁?”妙妙顿时有点不妙的感觉。
母上大人却精明地很,立即说:“你来了就知道了,晚上见!”
电话就这么生地挂断了。
妙妙还有些莫名其妙,虽然有点不妙的感觉,但是妈妈的生日,她还是一定要去的。下午开完会她出去买了件礼物,还没放回车上,工作的电话就响了。她跟着宋大江赶到了现场,几句话没有说完,一辆车子就朝着她直冲而来——
她重重坠地。
那一刻,似乎是母女连心,妈妈来电。
她几乎离开那个世界前的最后一秒,眼睛里留下的都是妈妈的手机号码。妈妈……妈妈……那个世界上,生我、养我、疼我、爱我,最无私、最伟大、最深爱我不求任何回报的妈妈……
小时候母亲怀抱里的奶香,大些时母亲轻哼的睡眠曲,上学时妈妈风雨里的脊背,生病时妈妈彻夜不眠的照顾……
妈妈……妈妈……来不及说一声再见的妈妈……没有办法告诉您我还活着的妈妈……将会为“死去”的女儿痛不欲生的妈妈……我想念的妈妈……
“妈妈……”
知妙跪在圆团垫上,忽然就忍不住叫出这一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潸潸汩汩地夺眶而出。
她用纱帕捂住自己的嘴,对着林氏的牌位深深地躬下去。
妈妈……那世的妈妈……这世的母亲……如果您泉下有知,请转告我的妈妈,我还好……我一切还好……我还活着,虽然在另一个时空,但我还努力地活着……不知今生今世,是否还能再见回去……妈妈……请记得女儿永远都会想念着您……女儿会生生世世念着我最爱的妈妈……
母亲……您会替我转达的,是吗?
知妙趴在团垫上,泪流满面。
穿越……穿越无限好,只是离家、离世、离亲人。穿成另外的人,过了另外的人生,你的过去种种,亲情友情爱情,全都化作一缕烟尘,渺渺而去了……
她伏在那里,把哭声都埋进自己的纱帕里。哽咽抽泣,穿越来这么久的时间,她从来没有过的伤悲,就像是潮水一样,把她深深地淹没……
不知一个人在这里哭了多久。
忽然之间,家庙的侧门里急匆匆地就奔进来一个身影。
清歌执了知妙的一条粉白雪花缎的薄斗篷就急急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急喊:“大小姐,了不得了!快起来,我们……”
清歌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知妙哭得满面泪光,眼圈红肿。
清歌怔了一下,立时就冲到知妙的身边来,伸手就要抹她脸上的泪光,结果还没有动作,家庙的正大门就被人忽然推开,有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
“请往这边走,这便是咱府的家庙……”
庙门被倏然推开了。
四个执了香熏、灯盏的丫鬟鱼贯进来,身后是三四个开门的婆子,再后面是两个年岁中等的媳妇,一个年老的嬷嬷,扶着一个身态微丰,面色微黯,个子不高,相貌也不俊美的女人踏进庙门来。这女子身穿着银灰素色的长褂,内里配了素白缎的裹裙,头上未及珠钗,只是戴了一条素白暗花的抹额,簪了两朵绒白菊花。
进得门来只觉得全身缟素,面貌中等
23、跪哭亡母...
,脸色中带点黄黑,眸光中有着点点唳气。在看到跪哭在团垫上的知妙时,那眼瞳中微微地闪出一丝不悦的光。
一个先进门来的婆子一看到跪在地上,满面泪光眼眶红肿的知妙,和伏在旁边要为知妙擦脸的清歌,立时就不知道是想要开解还是火上浇油,居然开口说道:“大小姐怎在这里?明儿老爷大喜,今晚阮小姐要来为大太太进香行侧礼,大小姐怎么偏生跪在这里哭了?”
阮小姐?即将入门的那位当家主母?!
知妙一听这话,立时微微地眨了眨眼睛。
在旁边扶着阮云卿的那位嬷嬷立时就有些不悦地开口了:
“哟,这是怎么说的?我们家小姐还没进门,这嫡小姐就先来哭亡母了?这是不欢迎我们呢,还是存心想给我们小姐难堪?”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到我鼻子酸了。
PS:再次提醒,明天入V了。各位今天可多留评,明天可送分了。
明天三更,时间分早上,中午半晌,晚上,大家别忘记了。
谢谢各位!
24、新妇难为
知妙和清歌一听这话,都愣了。
知妙抬头看着这些女人,老老中中的,只有阮云卿这个新妇年纪还轻,那些个媳妇婆子们,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表情。家庙远远处,更站着姚姨娘和知画,怀了身孕的燕姨娘,她们这些妾室没有资格进家庙,所以虽然不过领了人远远地看着,但看到庙里头众人都愣了神,便也像是心知肚明了一般。
再看看开门的婆子,有三个到不是阮家带来的,而是章家的。
只是扶着阮云卿的婆子撂下这些狠话,知妙顿时觉得心头一惊。她本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等规矩的,在新妇入门之前,便要先入家庙对先妻行侧室礼?她一直以为是要在成亲之后才会来的,所以刚刚在这里想起前生的妈妈,心头难忍,才痛哭流泣;可是忽然被这样撞见,仿佛真的生生地像是真的厌嫌后母,居然在新婚前一天在这里痛哭起来了。
阮云卿由嬷嬷扶着,虽然脸上的表情未变什么,但是那眼眸瞳光中,却是微微地一敛。
知妙有些微慌,连忙想要起身,清歌却一下子按住她,回头道:
“回各位嬷嬷,大小姐不是故意来这里哭泣,是因为刚刚在小花苑里,我一失手不小心让大小姐跌了一跤,大小姐疼得直哭,我又心急,才把大小姐扶到家庙里来,让大小姐在此休息,我去拿了斗篷药瓶给她,所以因此小姐才会在这里的。各位嬷嬷、阮小姐,都是清歌的错,您千万别生大小姐的气,大小姐向来温顺恭和,您要惩罚就罚我,千万不要怪罪大小姐。”
清歌的确是伶俐,这一大通话说出来,还真的从她的绣囊荷包里摸出一只红瓷小瓶来,擎到阮云卿的面前。
那阮云卿没有说什么,到是教养嬷嬷有点气不过,似乎是觉得阮小姐本来就是填房,就怕着前妻的儿女们给阮小姐些气受,因而进了章家门后就在替阮小姐立规矩,一听到清歌这一通伶俐的话,冷笑道:
“真是大府大院教养出来的丫头,这说起话来都一套一套的。谁知道你们小姐是不是真的摔伤了,又还是心里对我们小姐进门生了嫌隙。按说我们这些嬷嬷是不该说这些话的,既然要进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从此后别管嫡房的、庶房的,都是一家人,我们小姐又年轻,懂的事浅,别管嫡庶自然全都是一样看待的。但也请府里的姐儿、哥儿的多给我们小姐点体面,别这里还没有进门呢,那里先哭起先母来了,这让我们小姐怎么进这个家门?听说这府里的大小姐、二小姐也都是知书达理的,这些个道理,哪还用得了我老婆子教养。我只在这里替我们小姐给嫡小姐施个福,请嫡小姐高抬抬贵手,给我们小姐个脸面吧。”
这教养嬷嬷说着就离了阮云卿,伸手就朝着知妙施礼过来。
这虽然是一礼,却好比一巴掌,生生地就要抽到知妙脸上。这都给她扣了什么帽子?后母还没进门,她就在这里给难堪?明明是父亲续弦的大好日子,她偏偏要痛哭流泣?还未及进门,她先哭起先母来了,这分明不是不承认后来的继母嘛。
知妙心里哪不清楚这些,只在那位嬷嬷一往前走的时候,她立刻从团垫上爬起来,把那位嬷嬷一拦。
“嬷嬷言重了。的确是知妙不小心磕碰了,在这里休息不小心哭睡过去,与别事并无相干。我年纪轻,不知道今天还有这等大礼。无论如何,都是知妙的错,知妙在这里向您赔罪,万望您无论如何,看在我年纪还小的份上,宽恕了我这一回。知妙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万不敢在大喜的日子里给您难堪。还请海涵。”
知妙挡开了那位教养嬷嬷,直接就一下朝着阮云卿跪了下去,很郑重地对着她的脚下,行了大礼。
清歌站在后面,一看到如此,不由得都捏紧了手里的湘绣斗篷。
这位新夫人脾性尚捏不住,看到她的教养嬷嬷这样的凌厉尖刻,就怕这位阮小姐也是心胸狭窄之人,大小姐在这里痛哭,就算是个平常女人也会觉得小姐是故意给她难堪。怪只怪她忘记问蒋妈妈她们续弦入门时还有什么仪式,结果好巧不巧地居然就在家庙里这样撞上。
眼看着知妙对着阮云卿就深深地伏拜下去,知秀和周妈妈也急急地从侧门那边急急赶来。
几乎是内宅里所有人都看着知妙在对阮云卿跪伏,有人心内得意,有人想笑非笑,有人心头如焚,有人暗自衬度,一时间这家庙内外几层人面,就像是打翻了五彩瓶,各色各味各种表情都显在各人的脸上。
这边知妙已经深深地拜下去,众人摒息。
就在知妙的额际将要触地的时候,那位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阮云卿阮小姐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就扶住了跪拜的知妙。
她的声音不大,声调也不严苛,软软懦懦,甚至有三分体恤之意:“大小姐不必如此。我尚未入门,哪受得了大小姐如此大礼。”
知妙微微地一愣,被阮云卿半扶而起。
阮云卿面色虽暗,眸光却在烛光下闪动:“我本年轻,这些家教礼数也未尽得周全。入家庙之前,本该令嬷嬷们先行进来知会一声,即便有个什么不如之意,也当先回避了。此乃我礼数不周全,哪有要大小姐赔罪的道理?再者,大小姐之嫡母乃为老爷之元配,大小姐受嫡母言传身教,多年母女情深,此等感念恩情之意,我即使再不济世,也是明白的。大小姐即使真是在此哭跪嫡母,也多是因为母女情深感念,此等孝顺者,必是良女好儿,我虽为继配,但岂有不爱之理?大小姐如此孝顺,想必自我进门之后,也定当严孝肃顺,这是我之福,也是老爷元妻教养之德,我不暗自欣喜,哪还能怪罪于大小姐呢?大小姐快快起身,我明日才得进门,今日还受不得此等大礼。”
知妙被阮云卿拉起身来。
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话,令里里外外的几重人,都面上表情变化。
有些人偷念这即将入门的新主妇,居然就这样放过了给她难堪的嫡长女;却也有人在心下暗自衬度,这一番话几层意思,即是拢络了嫡小姐,又夸赞了先妻元配,再给嫡长女下了套,说她以后定当“严孝肃顺”,对继母事事奉孝,又哪里只是表面上那样的宽容大度?这阮家小姐,虽然面貌不美,身形气度也不过人,甚至有些又矮又黑又微胖的模样,但其实内里光洁弯绕,非常人所想。
知妙听了她的话,在此等仪典之前,虽不能开言,但也腹内明知故晓。
因而在守着这么多人面前,她只对着阮云卿福了一福,道:“多谢您宽大明恕。”
阮云卿对着她,只是微微地抿唇一笑。
知妙看着她的嘴角在微微勾起的那一刻,眸光里一刹而过的细碎之光。知妙的心里不知道为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阮云卿的教养嬷嬷听她们这样说完了,便撇了撇嘴道:“既然如此,就且请大小姐让一让,让我们小姐拜了祖宗和老爷的先配元室罢。”
知妙听到这个,连忙退至一旁。清歌连忙跑过来扶住她。
知秀也立时奔过来,悄悄地捏了捏知妙的手。
知妙微微地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于是那一头便按继房入门的礼数,先沐香浴手,跪,先拜过章家列祖列宗,再捻香三柱,拜三次,对林氏牌位称“先妻姐姐”,上香,再跪拜三次。接着是阮云卿带进门来的一个教养嬷嬷,两个陪嫁嬷嬷,四个小丫鬟一一拜过先殁的主母,均称“大太太”。
知妙和知秀等人都在旁边看着,待阮云卿拜过,又与林氏上供洒酒,一并拜过不提。
礼毕,阮云卿依然被扶出章家后院,上车离去。
知妙和知秀回东院的时候,听蒋妈妈和周妈妈提起这些礼数,方才知道,先妻亡故,再娶称“填房”;嫁与亡了正妻的男人,称为“续弦”;死了丈夫寡妇或者和离回娘家的女人再嫁,称为“二嫁”或者“再婚”。而对方为死了妻子的鳏夫或者死了丈夫的寡妇的时候,在临成亲的前一日要带了香供去死者牌位或陵前,算作拜别亡妻、亡夫,并请亡妻亡夫的灵魂放过自己,自己准备要和别人开始新的一段生活。尤其是有亡妻的男人,后继室还要向元配行侧室礼,认去世的先妻为“草头姐姐”,以示从此以后会代替她的位置,当家主理。
知妙和知秀都不懂这些礼数,清歌和新燕也是年小的,自然也不知道。
所以今日之事,幸好清歌还算机灵,像是给推托了过去,那位阮小姐也没有过多为难她们,就那么一推而过了。虽然后来阮小姐说的那番话很有深意,但总之已经向林氏执了侧室礼,从明天成亲礼成之后,阮云卿就要成为这个章府的新女主人了。
知妙想起她今天昏睡在家庙里,梦到自己现世的母亲,心头又是一阵酸楚。
知秀到是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对姐姐说新主母入家,还是要多多注意小心。
两姐妹回了东院,没有多聊,为了第二日家中大礼,都早早睡下不再多提。
翌日清晨。
章府里早早就热闹沸腾起来。
虽然先前季广寿和金氏就已经领着前后两院的下人们把府里收拾一净,因着这位阮小姐是新嫁初妇,即使是来做填房,也需得府内张灯结彩,喜气盈盈。只是没有像当初林氏进门时大张旗鼓,也没有宾客盈门。只是些和章荣孝生意上往来的大小掌柜,送些礼品,恭贺章大老爷再娶新妻。
所以季广寿领着些小仆小厮在前院招待前来的各位掌柜门人,金氏领了一些粗使婆子再把新房内宅都布置一新。大红喜字、大红灯笼,连路丛边的草叶之上都结彩系绸。下人们也都换了红衫新衣,即使看角门的几个婆子也系了条大红汗巾子,整个府内都是喜气盈门。
东院里知妙、知秀也都被换了一水的粉红、绯红的襟子衣裳,知微穿了个里外红,外面又裹了红锦缎的印金斗篷,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小花童。
知妙看着知微只忍不住抿着嘴笑,想他要是放到现代,去参加父亲后母的婚礼,也会是一个非常抢眼讨人喜欢的小朋友吧。
知秀不知道她笑什么,捅捅她:“姐姐怎么?”
知妙只笑着不语。
到了傍晚,花轿便把阮小姐抬进了门。只是轿身略素,不令当年林氏进门的时候那等红气洋洋。时在进门结拜之前,又要向林氏的牌位跪拜,令先妻姐姐心安,再与章荣孝进门行大礼;然后双双送入新房。
新房内摆有酒宴一桌,桌上竟摆了三副碗筷,其中除新妇、男主人,还另有准备给先妻姐姐的一副;而铺了大红锦缎衾被的床上,也摆了三个大红方枕。其中另一只,便是摆给先妻姐姐的。
接下来,那些如同新妇之礼仪不用过多缀言,只由各位嬷嬷、陪房丫鬟的打理下,一一序进行。
章府内外,喜气洋洋。
只除了燕姨娘的西跨院未有任何动静,姚姨娘的花苑别院,也没有出来凑热闹。两位姨娘只在昨天阮小姐进门来时,见了礼,今日便再没有出头。
一直鼓乐噪到深夜,礼成,乐止。
大红喜烛在静谥中慢慢跳跃。
闹腾了一天的章府渐渐沉静,新房里的喧哗,也渐渐平复。新主母入门,一切似乎依照礼制按序进行。
在即将更深,这一日平静无波地渡过时,忽然之间,打从新房套间里就传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啪——
声音骤响,夜静更深,直破整个章府的上空。
25、主母理家
阮云卿本已经和衣卧下,忽然听到门外的动静,又立时披了衣裳走到了新房外堂。
外堂里只剩下两只红烛,影影绰绰的纱罩灯亮在堂角里。堂内摆的那一大桌迎亲酒席上,依然还摆着三副碗筷,但是让人觉得略感奇怪的是,三副碗筷中间的两副尚好,只有东侧的那一副,少了一只中碗。待再往地上看,碎瓷片子落了一地,描了金玉兰的花朵都碎成了几片。
有个系了红绦丝带的小丫头唬得跪在地上,双手掐住自己的耳朵,眼泪都已经成串地掉下来。
“嬷嬷,嬷嬷不是奴婢的错啊!刚刚奴婢在那边打盹,不知道怎么这碗筷子就掉了下来,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我连个人影动静都没有看到,张开眼睛这碗就摔得粉粉碎了。嬷嬷,真的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啊……”
站在小丫头前面的是个章府的管事吕嬷嬷,今天她被金氏派来这里守着新房,这还没出去眯瞪半时辰,就出了这样的纰漏;新婚新房夜,就砸碎碗筷子这绝非小事,再加上这碎得也奇了,不是什么闲常筷碗,居然掉下酒桌来的,竟生生是那副摆给“先妻姐姐林氏”的碗筷。
这还了得!
砸碗碎筷子的不吉利不说,碎的竟是林氏的碗筷,这不是摆明了给新主母难堪,以为新主母要碎前主母的饭碗吗?这在大府大院里,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
吕嬷嬷对着小丫头就训教道:“你是新太太从那边儿府上带来的,本来这大喜的日子我不该说你,但是看看这今儿是什么日子,砸坏东西到还罢了,结果砸的还是先太太的瓷碗!这要论起规矩来,你这双手双脚就别想要了,这是儿戏的事吗?这是可以打瞌睡的地儿吗?你即跟着新太太到了这个府里,就是这个府的人了,这大喜的日子,你不替新太太恪尽忠心,反而在这里打起盹来,这失了盘子碗碟的,我要怎么交待?你要跟新太太怎么交待?!”
小丫头吓得眼泪都迸出来。
阮云卿这时正走过来,跟她陪房嫁过来的大丫鬟乐珠也从偏厢里披着衣服走过来,和另一榻上的阮云卿的陪嫁孟嬷嬷都急急地过来,一手扶住阮云卿。
阮云卿出得门来,正见吕嬷嬷痛斥她从府里带来的小丫头,便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吕嬷嬷一回头,看到阮云卿过来了,立时说:“哟,惊动了新太太,我们真是罪该万死。本来这大喜的日子,我们本来该勤加严管,但想到这小丫鬟都是太太从那府里带来的,应该比我们的更周全,因而我就让府里的粗使丫头们都撤了。没想到才过去了这一会子,就听到打了碗筷。本这喜日碎碗就是不吉利的,偏生碎得又是先太太的碗……”
吕嬷嬷说到这里,偷眼看了一下阮氏,又看了一眼那哭跪在地上,掐着自己一对耳朵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然后继续说道:“……这可真是大大的不敬了。倘若传出去,说个新太太房里人手脚不利落,再传了大的,可就是会说新太太容不了先太太……”
阮氏的脸色,已经暗沉下来。
她本来就是个肤色微暗的样子,此刻因为表情不好,更显得分外肃黑。
吕嬷嬷一看到她的脸色,立时就住嘴不敢说了。
阮氏扶着乐珠,低声问:“那依嬷嬷的看法,这事该怎么圆法?”
吕嬷嬷眼珠略转了转,又瞧了阮氏身边的陪房孟嬷嬷,才慢慢说道:“这圆法也不是没有,只把这小丫头拎到家庙后堂去,罚她跪上七天七夜,给先太太上香祈愿;再请新太太这时候去家庙里向先太太行个礼,赔个不是,从庙里再请一对金瓷花碗回来,点了香烛供到供桌上……”
孟嬷嬷一听这话,立时就不乐意了:“吕嬷嬷,你们章府的规矩也太大了点吧?我们太太才刚进门,这新婚花烛夜还没有过,你就让我们太太再去家庙里请碗?这是什么时候了你没听到吗?这也是九月初九后秋头了,夜里这么凉,你叫我们太太再去那个地方?这碗是谁打破的还没有定论,凭什么一头都栽到我们太太的头上?太太嫁到你们章府,不怪你们没人看管好,反到赖起我们家的丫头打瞌睡,这是存心给我们太太难堪罢?新夫人进门,你们章府就是这样待见我们的?”
孟嬷嬷这话一起,吕嬷嬷的话也出来了:“哟,孟嬷嬷您可别不高兴,是太太问起圆法,我这才开口说的。您做了一辈子的教养嬷嬷,比我们这种管家嬷嬷自然见过的礼数多,刚刚我说的圆法有没有问题,您心里有数。至于这碗筷打碎,只有这一个小丫鬟在这房里,除了她,还能有谁?总不会那碗筷是自己被风刮到地上去的。新太太进门,我们自然应该尽心尽力,太太自然也可愈过这事去,总归只是个小不吉利,太太看到就当过去了算罢。我这就去取了扫帚来,打扫干净了是正理。”
孟嬷嬷被吕嬷嬷一噎,这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心下也明白,阮氏才刚刚进门,林氏象征性摆的碗就被打碎了,倘若不去圆了,就这么睁眼闭一眼地过去了,万一以后传出门去,自然会有人说新太太怎么得罪先太太,存心想要打了先太太的碗,占了先太太的巢,这些罪名在烂嚼舌根子的人嘴里,可是没有遮拦的。
孟嬷嬷只回过头去看阮氏。
阮氏立在花烛下,脸色略微有一点难堪。
任谁心里也会不痛快吧,这还洞房花烛夜,居然就弄出这些事来?还要她再去家庙请碗,大秋冬凉夜的,存心是和她过不去吧?又或许是谁看她刚刚进门,想要给她个下马威?
阮氏的眼瞳略转了一转。
“就按吕嬷嬷说的办,乐珠,娶我的外氅来。”
“哎。”乐珠立时转身就去。
孟嬷嬷目瞪口呆地看着阮氏,口中还称:“小姐,这……”
阮氏只把孟嬷嬷的手一握,对着吕嬷嬷还客气道:“嬷嬷,我年轻,现如今进了这个家门,还当不了主理,这家里上上下下的规矩,还需要你们多多提携教导。这小丫鬟虽然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但她犯了错,理当服管,管家嬷嬷们当初是怎么做,现如今还是怎么做;断不可因为我刚刚进门,就乱了规矩。你且把她领了去,再辛苦几位大嬷嬷起身,带我进家庙去,我要向姐姐赔礼,再请了喜碗回来。”
吕嬷嬷一听阮氏的这话,立时就眉开眼笑般,只差没竖起大拇指要称赞阮氏了。直直地抻着脖子叫:“太太果真明理!如此这样,自不会有人敢再说太太什么了。这小丫头我就带了去,调教好了再送进太太房里来。太太这一夜,定是公理公正的,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敢不服您的了。我这就去叫人掌灯,太太略等等。”
吕嬷嬷转身就去了。
乐珠刚好取了大氅过来,孟嬷嬷有些不服气,握着阮氏的手说道:“小姐,她们这是摆明了给你难堪吧?这碗筷好好地摆在桌上,怎么可能会无事生非地掉下来?这么黑天白夜地又让你过去,跪拜叩礼的没的乱折腾。我看这分明是哪个用了心计,存心想要让我们煞煞威风,告诉我们这府里且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简单……”
孟嬷嬷的话还没有说完,阮氏就把她的手一捏。
“有些话,藏在心里就好,急赤白脸地摆到台面上做什么呢?”
阮氏说话慢声声地,微黑黄的脸上,也没有任何的变化。你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说出来的这些话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总是那么慢悠悠的,不急也不燥。
孟嬷嬷听了阮氏的话,便再没有说什么。
立时吕嬷嬷带了几个大管家嬷嬷又匆匆地来了,先是有两个拉了那小丫头走,小丫鬟还被吓得大哭,出门就被给了两个大嘴巴子,立时老实了。
阮氏可是清清楚楚地听到那动静,但竟未开言,只是跟了吕嬷嬷,又掌了蜡烛灯笼,摸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家庙。又是焚香洗手叩拜那一套礼数弄下来,请了金花瓷碗再回到新房的时候,喜烛泪浅,几欲烧干。
远处的鸡都打鸣了,阮氏才将将和衣卧下半刻。
这时安睡了半夜的章荣孝却又起身了,堂草铺子里大掌柜们都赶着开门之前来前府里向章荣孝回报些事项,因而天光才微微亮,他便已经起身。
阮氏才第一天进门,自然不敢老爷起了她还躺在床上,只得连忙爬起身来,又帮章荣孝沐浴更衣,服侍他打点好行头,一直送到前宅后门处,方才止了步子。
诚诚恳恳地躬身请送:“老爷慢走。”
章荣孝头也没回,只是略点了点头,就领着几个近仆往前厅去了。
阮氏这才扶着乐珠往回走。
其实这填房入门第一夜,自是不能和老爷圆房的,且因床榻之上还摆了第三个枕头,乃是先妻之枕。所谓第一夜洞房花烛,要让“姐姐”;所以自是阮氏这般折腾,也未能扰了章荣孝的好眠。反而是因为前宅宾客往来,章荣孝还略吃了两杯薄酒,进而可能连阮氏的真正相貌都没有看清。
阮氏自知这入门第一日是辛苦的,虽然章府的老祖宗们都已经仙逝,她这第一天早上只需得再往家陵上香祭拜即可。
但又是一通换洗折腾,直到礼毕回来,天光大亮。
阮氏才刚刚回来,章府里的各房各门各处的管事嬷嬷就都已经赶来向新主母请安,又加之两房姨娘来向主母问安,先嫡房与庶房里的各个孩子们都来“认母”,一时间院子里已经站了满满的人,即使是阮氏的新房里,地下也是满满的人。
阮氏折腾了这一日一夜一晨,已是疲倦至极。黑黄的脸色甚是难看,甚至在走回来的时候,步履略微有些摇动,幸而乐珠与孟嬷嬷都在旁搀扶,才不至她神色难看。
其实前来请拜的人多少都听说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儿,早饭时知妙和知秀在东堂里吃饭,听到清歌从外面小丫头那里传来的这话时,清歌新燕等几个小丫头甚至眉飞色舞的;那意思似乎众人都觉得这位当家新主母除了长相一般,脸色黑黄之外,甚是没用;居然被吕嬷嬷她们如此摆弄,还刚刚进门就折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一个小丫头。知秀甚至在吃饭的时候蹦出了两个字:“钝孥!分明是那些婆子们要整她罢?若是这么个品性……”
知秀没有说下去。
知妙只是微微地转了转眼珠。
待众人到了前堂新房来,恰阮氏回来。众人似乎看到她倦极,都似有放松之意。个个脸上都好奇兼排斥,仿佛都在等着看这位新主母的笑话。
但阮氏进了堂门,看到院子里这些人,忽而就放开了乐珠的手,竟一个人信步踏来,对着那些围在院中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过去,冷寒如冰。不知何故,那样的眼神投过来,即使是心内腹绯等着看好戏的人,也不由得微微欠身,不敢直视。
阮氏就这样肃严地进了门,然后往内堂正座上一坐,语声清亮道:
“各位辛苦了。我去家陵谒拜,担搁了些时间,令各位久等了。嬷嬷,且开始吧。”
阮氏只向着旁边一挥手。
众人立时分批分队,向她请拜。
先进的就是嫡房的知妙、知秀和知微。知微路还不会走,在周妈妈的怀里蹬着小胖腿。
阮氏看到他的时候,甚至微微地笑了笑。
再然后是姚姨娘带了知邺和知画。
随后是燕姨娘带着知同行礼。
阮氏看到燕姨娘的腰身,略叮嘱了一句:“你且起来罢,仔细着身子。”
燕姨娘听到这话,表情到甚是肃顺,一丝不苟的。福礼回道:“多谢太太关心。”
退至一旁。
知妙站在另一侧,看到燕姨娘现在每日严整肃穆的表情,都怀疑这还是以前那个燕姨娘吗?那个阴暗狡诈,手段非常的燕姨娘?难道是怀了身孕,即将再次为母,甚而连脾气品性都变了吗?
这里各房的孩子、姨太太们都进完了,又是各门各院管事的嬷嬷、媳妇、婆子来给新主母请安。
一直折腾了许久。
知妙看到阮氏的脸色都越发不好。
直至众人礼完,阮氏坐在上面说道:
“各位,我年轻,刚刚进得这府里的门,有许多事务不甚了解,自此之后,还需要各房各位嬷嬷、管事的扶持,我有什么不好的,不对的,尽管提出来;家里的事务暂时还按以前的一样儿处理,我要有哪里说错了做错了,各位多多包涵。”
阮氏这话一毕,知妙就看到底下有三两个婆子,相互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有一个拿了个帖子就走上去,对着阮氏鞠了一礼:
“太太,这将要临着八月十五,我们大厨里将要备下的果食零材,一共一百二十八样儿,还请太太过个目,好发了我们牌子进库领银子。”
阮氏听到这,眉宇微迭了一下,伸手道:“乐珠,把帖子拿上来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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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恩威并施
走回院子的时候,知妙还在一边走,一边沉吟着。
知秀赶过来看姐姐,开口问:“姐姐怎么了,又在想什么?”
知妙回道:“没什么。我刚刚听那婆子念帖,总想着这八月十五团圆节,府里上上下下要用那么多物什?”
知秀看知妙的样子,忍不住歪着头笑:“今年和往年不同,不是姑祖母他们要到咱们府里来吗?再者,这园子里总有些事儿是咱们这些小姐们管不着的,姐姐老操那些心作什么?这不是刚刚来了新主母,后宅里的事儿,都给主母办呗。”
知妙听知秀的话,微微地眨眨眼睛。
这个新主母可是她们的“后母”,但知秀的表情甚至很正常,没有任何异色一样。
知妙想起阮氏这入门第一天,脸色有些非常疲倦的样,忍不住对知秀说:“秀儿,这新妇进门,都是要有如此多的繁文缛节,如此辛苦的吗?”
知秀抿抿唇,秀气的眼眉微挑:“也不尽然吧。辛苦不辛苦,还要看个人造化了。姐姐,你别总替别人担心,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事情吧。别管新主母,还是父亲如何,咱们只一心在咱们东院里,还如往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潜心把小弟带大养好就是了。弟弟是母亲的心头肉,我们不要没了母亲的心血就好。”
知妙想想知秀的话,慢慢地点了点头。
两姐妹并小丫头,嬷嬷们回去东院不提。
这边厢阮氏的确已经疲倦不堪,回了新房好生地睡了半日才起得了身。
刚刚起来,新房内外的冷酒桌宴已撤,乐珠并小丫头们又重新摆上了热饭菜,乐珠给阮氏换了衣服,又服侍她开始吃饭。
孟嬷嬷听到阮氏起身,走到门跟前儿就开始唠叨:“小姐,我总说这家大业大的,你年纪又轻,来了这里总会受气的,不如让大人给你挑个年轻点,府上人少点的地儿,结果小姐还认了这里。这叫一通活活折腾,打从昨儿晚上‘拜先姐’开始就没个安静头,后着又拉走了我们一个小丫鬟,这不是给我们下马威、立规矩这又是做什么呢?今儿早上在那么多人请安主母的时候,又拉了那么长的单子过来,这不是活给小姐难堪么。到不知道这家里是谁挑了这个头儿,小姐才进门就给这些颜色看。”
阮氏正在吃饭,桌上摆了红烧尾鱼、玉露虾炙、汤络绣丸、同心结脯肉、金银生花卷,旁边配了贵妃红、蜜如意、甜雪团子、糯磁果,再往旁边摆了两大碗仙人合意汤,喜蜜桂花酿。这一桌子是热气腾腾,有肉有面有果子,汤蔬主食都齐全,又取了些同心如意的名儿,闻起来香气扑鼻,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阮氏正咬着一块蜜如意,搅着碗热气腾腾的什锦八宝粥,滋味甜丝丝的,从舌头尖化到心眼儿里。任凭孟嬷嬷在旁边着急地说着,她只慢条斯理地把东西嚼碎吃完,擦了擦嘴才慢声声地道:
“嬷嬷活了这大半辈子了,可知道那官场上的事儿,岂是你我女人能掌控得了的?我这桩亲事,[qinkan.net奇`书`网]是当朝郡王爷亲口保的大媒,哥哥正是巴结不上王爷呢,这等大事从天上砸下来,哥哥岂还有推脱的理儿?”
孟嬷嬷着急:“那也不能把小姐塞到这火坑里来……”
“什么火坑?”阮氏转过头去,“不过是府大了些,家务繁杂了些,孩子多了些,老爷年纪大了些。凡事慢慢来,总会处理的干净。”
“哎哟我的小姐,这么些年来,你在家可是受气受惯了,好不容易脱了那个家,到了这个家里当了主母,我想着小姐总亏翻身了,可谁知道又掉进这个火罐里受着。”孟嬷嬷是阮氏的乳母,脾气略急,爱出头,这一看阮氏进门就吃了这些气,早已经忍不住要巴巴地掉眼泪儿了。
阮氏只把手一挥,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有个婆子拿着帖子就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对阮氏一福,道:“太太,这是园子里准备改造林叶种子的名册,请太太过目,发个牌子我们领了好早点动作。”
“花木改造?”阮氏问。
婆子点头:“是的。因着春天初的时候,家里没了主母,疏忽了一些,死了好些花木果子,管事嬷嬷说枯在那里太难看,要重新栽种。现如今新太太您进了门,这些事情都要您过了目我们才敢办。”
这说的叫一个低眉顺目,好像多么看重阮氏一样。
阮氏低头看了一看那名册,对乐珠点头:“拿牌子过来。”
乐珠在令牌盒子里取了一枝,交给阮氏。
阮氏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把牌子交到那婆子的手上:“你们这般尊重我,我必也是有求就应的,只望嬷嬷们善心办事,替我处得周全才是。”
那婆子拿了令子,早已经是喜笑颜开了,又听得阮氏这样的话,连忙道:“太太放心,我们必是尽力为太太办事的。”
阮氏点了点头。
那婆子拿了令牌喜不自禁地去了。
孟嬷嬷又觉得有些不悦,道:“小姐,你这是不是太纵着她们了。”
阮氏不言,只对乐珠说:“把名帖收好。”
“是。”乐珠连忙拿了那帖子,收到一个精致的盒子里去。
孟嬷嬷看她们主仆两人忙碌,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觉得阮氏在受气,不住地叹气。阮氏吃完饭,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脸,走到孟嬷嬷的身边,只把孟嬷嬷的肩膀一捏。孟嬷嬷抬头看阮氏,阮氏已经转身,向着里屋去了。
阮氏这边主母已经坐上了,到是有一桩事,没有和了她心意。
便是那章荣孝,也不知是铺子里真忙,又或是他无心的,虽是续弦,新婚燕尔的,夫妻两人也当是亲亲昵昵地说说话,碰碰面。但接连几日下来,章荣孝不是在铺子里没有回来,就是回来的路上已经和大掌柜喝的薄醉,几个仆厮把章荣孝扶回新房的时候,已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阮氏看着这位面相还算出众的大老爷,又想想自己入门这几日,不由得觉得腹中心火难烧。但竟也没有说什么,面上表情也如常,只是尽心尽力地为章荣孝脱衣更鞋,服侍他睡下。第二日清晨起床,又是尽心尽力地帮他沐浴更衣,再送到门外,盈盈拜服:“老爷慢走。”
这些时日,这位当家新主母的品性,众人都看在眼里。
没过几日,那些本来因为来了新主母谨言慎危的丫头婆子们又放纵起来,她们私下里只说,这位新主母本以为是个面黄心狠的,要把自己打打紧,可是从进门头一天晚上,就那么软语软言地放了哭跪亡母的大小姐,晚上又随了吕嬷嬷她们的意,折腾了许久;第二日疲倦不已还准了那么些事,再后来她们进过去的帖,都莫没有一个挡掉的。这些丫头婆子们可是得了意,越发觉得这位新主母很是好欺负,甚至比林氏在时,家规都更松散些。林氏在生时还常常夜半支人巡视,守门守角的没有一个敢偷懒吃酒的,但到了这阮氏,因着老爷夜半也吃醉,竟从来没有个下来派巡的,这越发是得了势,先紧了三两天,后开始吃些薄酒,再到了半月后,竟开始吃酒斗嘴耍起牌赌来。
甚到了临中秋三五日的时候,各门各府里都打点果食材料,忙碌非常。
有个姓高的女人,眉飞色舞地就拿了个帖进了阮氏的门。一进门万福,就呈上道:“太太,中秋临了,这灯烛烟花的大宗也要办下来了,这是我们几个管事嬷嬷议好的名目,太太请过目。”
阮氏正坐在罗汉榻上品茶,白玉般的杯里面,碧绿碧绿的茶。叶片在半温的水里舒展着,清澈的茶香扑鼻而来。
听到高家女人的话,阮氏只把手里的茶杯一放。对乐珠说:“帖儿拿上来。”
“哎。”乐珠立时下去把名帖拿上来。
高家女人眉飞色舞地只在下面立着,虽然看到阮氏在看那名帖,只觉得那些管事女人都来这里报过名目,没有一个被挡的,今儿她这一宗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外处。就在那里心下胡乱打算着,还想弄完这一巧宗快点回去,那西角门子上的厨房里,那些个女人婆子们还等着她回去撸两把呢。
这心下正喜滋滋的打算着,却忽然发现今天阮氏看帖的时候格外的长。桌上的那红烛慢慢地跳着,阮氏拿着那帖都足足看了两刻,又忽然立起身,从榻边的小柜里打开门子,取了一个黑刻漆雕花的盒子出来。这盒子一掀开,满满的帖儿都在那里面溢了出来。
阮氏脸色不变,只把那帖一一地翻开。
高家女人开始还有点奇怪,只看着阮氏一个一个地翻那些名帖,但后来她越看越发觉,原来那些收起的名帖,据是以前她们这些管事嬷嬷呈上的请事帖,明明都已经是上月入过去的旧帐了,但是阮氏居然还在手里收着!
这让高家女人很是觉得不妙。以前林氏也不过月底清完帐后,名帖都烧了剪了碎了,没有的还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的!而且阮氏慢慢地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高家女人的冷汗越发就要滴下来了!
果不其然,在看了足足三柱香后。
阮氏忽然抬起头来。
有些黑黄的脸色,在夜晚红炒灯烛的照耀下,很是有种幽黯的威严,那双平时看起来无害的眼瞳里,有着幽幽淡淡的光。阮氏瞪着高家女人,嘴角甚到微微地挑了一下。
高家女人被这一摸不到的冷笑惊得全身一个激零。
阮氏只伸手,就把那张名帖狠狠地丢到高家女人的身上!
厉声道:“你们如今也够大胆了!这是看我年轻不经事,存了心的糊弄我呢?不过一个八月十五,就算是两府并事,也绝没有弄出这么大数目的银子来!你们这一项项列得到是清楚,但你们是觉得我不识字还是不知事,名目不同,项目到同,不过是洒扫栽种的事件,你们到请了三回,光银子就领了五十两!五十两银子,你们要用百几个人给园子里栽花种草?我可没看到园子里有这么多人,到是问问你,每个人每天工钱多少,草花种子又几个钱?这多出来的银钱,你是退还我呢,还是被你们私吞了?!只这一项,就亏了家里二十两,且别说什么一百二十八项进食材,花椒、巴叶、油瓶子都要进五十桶,你倒给我说说看,这家里打从我进门之前,各房各院各厨房里,到连一瓶子调味料都没有?生生要等我来了才下帖子一样样儿买?!你们别当我不知道,这是存了什么心。只看我年轻,又不经事,你们这是变着法来整治我,想从我的口里多套出去点儿。就算是老爷那边怪罪下来了,横竖有我挡在前面,你们是不会有帐面上的事的。我告诉你们,别作你们的春秋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