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6部分

《穿越嫡女庶媳》》 · 微露晨曦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且一进门,就只听到阮氏的声音传过来,但却是一声喝意:“妙儿,你怎生的如此没有规矩,连头发衣裳都不梳理好,就来见客了?!”

知妙这边厢一愣。

这才分明看到,原来上房里不仅坐在章荣孝,竟在正厅黑檀木椅上,坐了另两个熟悉的面孔。一个便是年年来京里一趟的楚大老爷,而另一位,几年来从不曾上门的楚大老爷的正室太太,楚家主母楚墨予的亲生母亲!

65

正文两情相悦

“你这个不肖女,给我跪下!”

甫一进门,章荣孝的叫声已经咆哮地传过来,直接往桌案上一拍,连桌上的茶杯都几乎在盘碟里跳起来。

知妙微微一愣。

阮氏连忙去拦:“老爷且消消气,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

“还有什么好问?!”章荣孝气呼呼地对着阮氏,“当初就是你做主意说要把她送去东北,结果却惹出这种事端来,身为一府长女,不洁身自爱,不遵礼守法,竟然勾引楚叔叔的长子,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丑事来,你还叫我怎么消气?!当初就不应该听你的,把她送去东北,就应该干脆把她交给林府,与林三子成婚也就了结了!”

阮氏被章荣孝这样一骂,脸色也泛了黑,不再言语了。

知妙不是她亲生的,她还犯不着为知妙得罪了当家人。

章荣孝一看阮氏不言语了,立刻指着知妙就骂道:“你还站着干什么,给我跪下!当着你楚爷爷和叔祖母的面,你还有脸在那里站着?!”

知妙一听到这样的骂,心里头早就明白了。必是她在东北和楚墨予的那些事,都已经被家里的大人们知晓了。她虽然已经有准备会有这样的一天,但这时刻似乎来得太早了些,她尚身心疲惫,居然就要面对这一切了。

听章荣孝骂,知妙也没回嘴一个字,就生生地在那里跪了下来。

章荣孝看着她虽然跪下,但脸上却是倔强的表情,便生气地问:“我且问你,你在东北到底都做了何事,你叔爷说的可是事实,你速速与我一一招来!”

知妙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未变,语气平淡:“回父亲的话,女儿并未做下何事,女儿扪心自问,未有何等出格之事,女儿在楚叔爷家谨守礼制,修习医术,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你还不承认?!”章荣孝气得胡子都飘起来了,“那我问你,你与你小表叔的事情是为何?墨予为什么要对叔爷说,非你不娶!”

知妙的心头蓦然一抖。

她抬起头来看着章荣孝,又看看旁边坐着的楚叔爷,还有那个似乎很生气,把脸背转过去的楚家叔祖母。

她的长睫微微地抖了一抖,低头道:“女儿与墨予乃是两情相悦……”

知妙的话音未落,章荣孝已经跳起来了,狠狠地一巴掌就甩在知妙的脸上!

知妙被打得一下子跌到在地,嘴里立时涌出一片血腥味道。

章荣孝气得头顶冒烟,指着她就吼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儿,我要你还做什么?!如此没有廉耻的话也能说得出来,我令你去东北,不是去勾引人家家的少爷的!难怪那日会在家里就闹出林公子调戏你的事情,若你不是招三惹四,又怎么会弄出这等事来!你这个不肖女,实在是丢尽了我们章家的脸!我这就拿绳子勒死你,以免你再做出什么祸事来,把我们章家的列祖列宗都抹了黑!来人,拿绳子来,给我勒死这个不肖女!”

章荣孝说着就真的要动手。

楚大老爷连忙上前挡了一下:“荣孝,你这又是何必?”

“楚叔,你不用管,今日我要是不勒死这不肖女,他日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祸事来,连累父母不说,还不如现在一手掐死了,彼此都干净!”章荣孝说着,就来勒知妙的手。

知妙正是被打得眼冒金星地跌倒在地上,唇角有血珠都滚落下来,又忽然被章荣孝抓住了手腕,知道今天绝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但见楚大老爷还是要挡开章荣孝,也算是仁至义尽:“荣孝,你且住手,让孩子把话说完。这事我们家墨予也是有责任,不能全怪在妙儿身上。你先闪开,让她把话说完。”

章荣孝听到楚大老爷的话,这才气呼呼地回椅子上坐下,然后对知妙训斥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何时对墨兄弟动了心,给我一一招来!”

知妙终爬起身,但心底已经是冰冷。

她知道章荣孝脑中的那等礼仪旧制,但没想到会这样大动肝火。也怪她都忘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女人何时会有自己选择婆家的机会?莫不都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迂腐守旧,哪有幸福可言。

知妙直起身,抹了一下自己唇角的血珠子,低头道:“女儿无什么话好说,女儿与墨予,从小年年相见,女儿敬他知书达礼,礼让谦和,温润如玉,也对女儿分外关心。女儿愿托付终身与他,荣辱与共,绝无二心。”

章荣孝一听这个,又要爆怒了。

楚大老爷却抢在前头说:“知妙,我这一路与你同行,又往些年见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要知道,你与墨予乃是隔辈,他与你父亲是一辈的同宗兄弟,你又怎么能与他成亲?”

知妙礼道:“虽然隔辈,但并非同姓同宗,且听长辈嬷嬷们说,章楚两家,不过是宗上的恩情姻,并无实质婚,墨予虽然是我的长辈,但实际并无血缘之亲。即无血缘,又何必在乎那什么辈份礼制?”

“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章荣孝又怒道。

阮氏连忙拉拉他的衣角。

楚叔祖母坐在一旁,听到知妙的话,也按捺不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知妙,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的:“知妙,你到了我家,我可是待你如上宾的,结果你竟然不念我家的情便也罢了,居然还把我最疼爱的儿子要拐走了!我可是拿你当亲生孙女来看的,你却要嫁进我家门,给我当儿媳妇?好孩子,你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我们家都受用不起!您是京城里的官家大小姐,我们小门小户的,哪能请得下您这尊大佛。我还指望着我的大儿子将来给我养老送终,而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连他的本份都不记得了。娶个小他一辈的姑娘,别说你们京都里这么多大门大户的都没有过,就连我们那小地方,我们也抬不起头的。您也到我们家去过了,我们那小宅门,进不去你的八抬大轿,你已经耽误了墨予五六年了,我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吧。”

楚家主母这样一开口,到让知妙的心头蓦然一紧。

且别说在东北时,是怎样的相好;知妙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第一天进楚家门时,叔祖母对她是何等的亲切,又让她上炕,又给她拿暖炉,还吩咐几个媳妇给她准备最好吃用的东西,那份热情,让她在冰冷的东北都觉得是那样的温暖。可是放到了今日,这情况却已经完全不同。从叔祖母嘴里说出来的话,竟是那样的冰冷无情,那个“您”字用得她是胆战心惊,那等客气却把她推拒的表情,让她的心都砰砰直跳。

知妙对着叔祖母磕了个头:“叔祖母,妙儿对不起您!”

楚墨予的母亲连忙转身:“哟,您可别这样,我受用不起!我只求着你放过我们家墨予,让他安安心心地留在东北,给我娶上一房长房媳妇,生两三个孙子孙女,我就比什么都省心了!”

知妙听得这话,只默默地抿住嘴唇。

楚家主母又转身道:“对了,这次我们来,除了知会你的父母这件事,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们墨予这次没有来,是因为他在东北成亲呢,上次来我家提亲的那位崔小姐,还念着我们家墨予,她们家是富户,家里又书香门第,很是懂礼,又离我们亲近,我已经又托人上门去提亲了;崔家小姐对我们家墨予很是动心,已经点头答应了,我临来时,叫我们家二媳妇已经把聘礼都给下了,也算是跟崔家订了亲,等我们回去,墨予就要和崔小姐成亲了。”

什么?!

知妙跪在那里,父亲的打骂责备,楚叔祖母的冷言嘲讽,都比不过这几句话的打击。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若说什么礼仪守制都打不跨她,怕的就是这种无法联络无法沟通,就这样被强制执行棒打鸳鸯。

知妙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但是她跪在那里,仔细地想了想,这些事情,没有见到楚墨予,都算不得数。就算是她们想要分开她和墨予,编造出来的也不一定。

于是知妙不过规规矩矩地给叔祖母磕了个头,低声道:“谢叔祖母告知。但若无墨予一日亲口告知我他已成亲,我是断然不会相信的;就算他有一日亲自来对我说,他已经另娶他人,我不过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不会再叨扰祖母家里的安生。万望祖母见谅。”

楚墨予的母亲一听这话,立时气得脸色都煞白:“你——你这个孩子,太没有脸面了!”

这等封建礼教下的女人,自从小认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父母之命,大于天命,不得违抗,她刚刚都说墨予另娶了,她居然还只是给自己磕个头,还说要墨予亲自来告诉她!实在是……实在是太不要体面了!

叔祖母转过头去对楚大老爷说:“老爷,我看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今日就速速赶回去,给墨予把亲事办了,让他们断了这没有祖宗章法的念想!”

楚大老爷见到知妙如此固执,也只得站起身来。

章荣孝一见两人这般生气,连忙去拦:“叔叔,婶婶,你们千里迢迢地赶来,舟车劳顿,怎能如此就走。先在这里住上两日,好好休养一些。让我好好教训这不肖女,你们且放心,我明儿就找个婆子,把她随便嫁了,免得在这家里与我生事!”

一边说,章荣孝一边就叫阮氏:“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快去叫张媒婆来,凭他家是什么身份地位,只把这个不肖女给我速速嫁出去!就算是那个林府的三少爷,只要人家点头,做小也给我送出去!”

阮氏一听这话,惊得脸色发白:“老爷,妙儿可是府上的嫡长女!”

“长女如何?再留她在家里,只怕就要做出那等伤风败俗的事情!给我把她嫁了,速速嫁了!”章荣孝可是气坏了。

知妙听到这些话,心头已经是凉了半截了。

以前再怎么不受宠,再怎么不讨章荣孝喜欢,她不过和知秀躲着他便是了,但是没想到,年岁越大,这嫌隙便越多,到了他抖父亲的威风,要她守礼制的时刻了。她一向知道古代女人是没有出嫁的自主权的,但是居然做小,不管对方身份地位如何也要随便把她嫁过去,这样的说法,真真正正让她这个做女儿的心都冷了。回想起当年母亲仙逝,他尚能陪她们一饭,而今生疏到连女儿的心思想法都不会再念一二的地步。

知妙跪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对章荣孝磕了个头,低声道:“父亲,多年来,女儿未曾再对父亲说过这样的话,父亲打也好,骂也罢,总之女儿这些话,是要说出口的。当年母亲仙逝,父亲心里尚能念着我们嫡房三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对我们多加保护,后又母亲进门,把小弟与母亲抚养,才算断了家里那些豺狼虎豹的念想。父亲,我不知这些年来,您是否曾反思过,我们家宅后院,不过是几个女人,怎生得就总是弄出这些你死我活的事?原不过是父亲妻妾太多,个个想要争宠,个个想要夺利,为了自己的儿子、女儿,为了将来的生活,就算是一父同胞的亲姐弟,也要痛下杀手。我知这并非我们一家宅上的事,哪门哪院,都是这样的冷酷;但父亲可曾想过,这样事情的根源,又是为何?

父亲当年对我大加鞭笞,昏睡中我就曾想过,此事之源,不过是后院之中女人太多,一夫一妻尚已是一家完满,又何必二姨娘,三姨娘,一个一个的进门。我知现时礼制,不过是家族开枝散叶,人丁兴旺为最好,但岂知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再加上这些子女,若不后院起火,才是奇怪。父亲即已经受过这些辛苦,自然也是对此深知,但请问父亲,当初为何不与母亲一礼到白头?是又对别的女人动了心,还是真的被逼纳妾?时三姨娘可是父亲当年从外头抬进来的,父亲可说对母亲当年是何等用情,但是用情还会纳妾,用情还会伤她的心,又还有何夫妻恩情所讲?

女儿自知此生此世不过是一个如母亲一样的女人,即使得上天恩蒙嫁到哪家作了嫡子的长媳,也不过要看着丈夫纳妾,小妾生子生女,又要后宅争斗,重复着母亲当年的生活,最后说不定也一如母亲一样,拼了命生个儿子,最后把自己都耗尽了,也就渺渺去了。父亲母亲把女儿养大,就只为了这样的结果?不,我想父亲母亲或许更希望女儿能幸福,能有一个温暖的家。而温暖的家,需要的首先就是一个能真爱你的男人。有那样真心疼爱你的男人,才能把你捧在掌心,才能和你相濡以沫,直到白头。

女儿的心里,墨予就是那样的男人。我只有跟着他,才有信心此生都是幸福的,我也相信墨予会为了我,与我一夫一妻,相爱到白头。或许我说什么别的都是陡劳的,但只在这里一句,我爱墨予,墨予也爱我。我们两情真心相悦,什么礼制辈份,都算不得什么。我只会和他携手并肩,恩爱终老。”

这样的话,放在当世真的没有什么过份吧?但是当知妙对着这些老古董说出来的时候,几乎在坐的四个老人都惊得目瞪口呆,简直如吓傻了一般。

他们或许从来都没有听过什么“一夫一妻”“我爱他,他爱我”“相携并肩,恩爱到白头”;这样的话,几乎是藏在古人的心底,只有那些文人骚客才会写在浓词艳赋中,怎么可能有人挂在嘴边上,而且竟然是挂在一个年龄还不及十六岁的小姑娘的嘴边!他们看知妙,真真如同看到天外飞仙一般,惊得嘴巴合不拢,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

简直足足愣了半刻,楚叔祖母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拉着楚大老爷:“他爹,我们走吧,我实在受不了了,这是什么孩子,谁教得这样没有规矩,那些浓词字眼都跑出来了,我们家可受用不得……我们快回东北……”

章荣孝这时也反应过来,看到楚家两个转身就往外走,直气得爆跳如擂,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冲过去一手拎住知妙衣肩上的领子,咆哮着就喊:“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我今日就打死你!省得你要气死我!”

阮氏连忙去拦:“老爷,老爷先别这样……妙儿,快跟你父亲认个错,跟叔爷和叔祖母说,你以后断不会和楚小叔联络了,从此断了这个念想……”

知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低头,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不可能。”

章荣孝要气疯了:“这个不肖女!你们快闪开,我打死她!谁要敢拦着,一并打死!”

这里气得爆跳如雷,也不管阮氏挡在前面,章荣孝直接转身,一眼看到桌上摆着的铜烛台,一手抄过来,直接把上头的蜡烛掐了一扔,朝着知妙就狠狠地挥过来!

阮氏惊得大叫:“老爷!会打出人命的!”

“你闪开!”章荣孝抓住阮氏,把她狠狠地就往旁边一推。

眼看着铜烛台朝着知妙的头就狠狠地落下来。

刹那间,忽然有人从门外冲进来,就把这烛台狠狠地一挡!

咚地一声,铜烛台砸在他的手臂上,生生地一响。眼看着鲜血就迸出来,把那烛台都染红了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你这个不肖女,给我跪下!”

甫一进门,章荣孝的叫声已经咆哮地传过来,直接往桌案上一拍,连桌上的茶杯都几乎在盘碟里跳起来。

知妙微微一愣。

阮氏连忙去拦:“老爷且消消气,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

“还有什么好问?!”章荣孝气呼呼地对着阮氏,“当初就是你做主意说要把她送去东北,结果却惹出这种事端来,身为一府长女,不洁身自爱,不遵礼守法,竟然勾引楚叔叔的长子,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丑事来,你还叫我怎么消气?!当初就不应该听你的,把她送去东北,就应该干脆把她交给林府,与林三子成婚也就了结了!”

阮氏被章荣孝这样一骂,脸色也泛了黑,不再言语了。

知妙不是她亲生的,她还犯不着为知妙得罪了当家人。

章荣孝一看阮氏不言语了,立刻指着知妙就骂道:“你还站着干什么,给我跪下!当着你楚爷爷和叔祖母的面,你还有脸在那里站着?!”

知妙一听到这样的骂,心里头早就明白了。必是她在东北和楚墨予的那些事,都已经被家里的大人们知晓了。她虽然已经有准备会有这样的一天,但这时刻似乎来得太早了些,她尚身心疲惫,居然就要面对这一切了。

听章荣孝骂,知妙也没回嘴一个字,就生生地在那里跪了下来。

章荣孝看着她虽然跪下,但脸上却是倔强的表情,便生气地问:“我且问你,你在东北到底都做了何事,你叔爷说的可是事实,你速速与我一一招来!”

知妙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未变,语气平淡:“回父亲的话,女儿并未做下何事,女儿扪心自问,未有何等出格之事,女儿在楚叔爷家谨守礼制,修习医术,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你还不承认?!”章荣孝气得胡子都飘起来了,“那我问你,你与你小表叔的事情是为何?墨予为什么要对叔爷说,非你不娶!”

知妙的心头蓦然一抖。

她抬起头来看着章荣孝,又看看旁边坐着的楚叔爷,还有那个似乎很生气,把脸背转过去的楚家叔祖母。

她的长睫微微地抖了一抖,低头道:“女儿与墨予乃是两情相悦……”

知妙的话音未落,章荣孝已经跳起来了,狠狠地一巴掌就甩在知妙的脸上!

知妙被打得一下子跌到在地,嘴里立时涌出一片血腥味道。

章荣孝气得头顶冒烟,指着她就吼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儿,我要你还做什么?!如此没有廉耻的话也能说得出来,我令你去东北,不是去勾引人家家的少爷的!难怪那日会在家里就闹出林公子调戏你的事情,若你不是招三惹四,又怎么会弄出这等事来!你这个不肖女,实在是丢尽了我们章家的脸!我这就拿绳子勒死你,以免你再做出什么祸事来,把我们章家的列祖列宗都抹了黑!来人,拿绳子来,给我勒死这个不肖女!”

章荣孝说着就真的要动手。

楚大老爷连忙上前挡了一下:“荣孝,你这又是何必?”

“楚叔,你不用管,今日我要是不勒死这不肖女,他日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祸事来,连累父母不说,还不如现在一手掐死了,彼此都干净!”章荣孝说着,就来勒知妙的手。

知妙正是被打得眼冒金星地跌倒在地上,唇角有血珠都滚落下来,又忽然被章荣孝抓住了手腕,知道今天绝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但见楚大老爷还是要挡开章荣孝,也算是仁至义尽:“荣孝,你且住手,让孩子把话说完。这事我们家墨予也是有责任,不能全怪在妙儿身上。你先闪开,让她把话说完。”

章荣孝听到楚大老爷的话,这才气呼呼地回椅子上坐下,然后对知妙训斥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何时对墨兄弟动了心,给我一一招来!”

知妙终爬起身,但心底已经是冰冷。

她知道章荣孝脑中的那等礼仪旧制,但没想到会这样大动肝火。也怪她都忘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女人何时会有自己选择婆家的机会?莫不都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迂腐守旧,哪有幸福可言。

知妙直起身,抹了一下自己唇角的血珠子,低头道:“女儿无什么话好说,女儿与墨予,从小年年相见,女儿敬他知书达礼,礼让谦和,温润如玉,也对女儿分外关心。女儿愿托付终身与他,荣辱与共,绝无二心。”

章荣孝一听这个,又要爆怒了。

楚大老爷却抢在前头说:“知妙,我这一路与你同行,又往些年见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要知道,你与墨予乃是隔辈,他与你父亲是一辈的同宗兄弟,你又怎么能与他成亲?”

知妙礼道:“虽然隔辈,但并非同姓同宗,且听长辈嬷嬷们说,章楚两家,不过是宗上的恩情姻,并无实质婚,墨予虽然是我的长辈,但实际并无血缘之亲。即无血缘,又何必在乎那什么辈份礼制?”

“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章荣孝又怒道。

阮氏连忙拉拉他的衣角。

楚叔祖母坐在一旁,听到知妙的话,也按捺不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知妙,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的:“知妙,你到了我家,我可是待你如上宾的,结果你竟然不念我家的情便也罢了,居然还把我最疼爱的儿子要拐走了!我可是拿你当亲生孙女来看的,你却要嫁进我家门,给我当儿媳妇?好孩子,你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我们家都受用不起!您是京城里的官家大小姐,我们小门小户的,哪能请得下您这尊大佛。我还指望着我的大儿子将来给我养老送终,而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连他的本份都不记得了。娶个小他一辈的姑娘,别说你们京都里这么多大门大户的都没有过,就连我们那小地方,我们也抬不起头的。您也到我们家去过了,我们那小宅门,进不去你的八抬大轿,你已经耽误了墨予五六年了,我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吧。”

楚家主母这样一开口,到让知妙的心头蓦然一紧。

且别说在东北时,是怎样的相好;知妙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第一天进楚家门时,叔祖母对她是何等的亲切,又让她上炕,又给她拿暖炉,还吩咐几个媳妇给她准备最好吃用的东西,那份热情,让她在冰冷的东北都觉得是那样的温暖。可是放到了今日,这情况却已经完全不同。从叔祖母嘴里说出来的话,竟是那样的冰冷无情,那个“您”字用得她是胆战心惊,那等客气却把她推拒的表情,让她的心都砰砰直跳。

知妙对着叔祖母磕了个头:“叔祖母,妙儿对不起您!”

楚墨予的母亲连忙转身:“哟,您可别这样,我受用不起!我只求着你放过我们家墨予,让他安安心心地留在东北,给我娶上一房长房媳妇,生两三个孙子孙女,我就比什么都省心了!”

知妙听得这话,只默默地抿住嘴唇。

楚家主母又转身道:“对了,这次我们来,除了知会你的父母这件事,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们墨予这次没有来,是因为他在东北成亲呢,上次来我家提亲的那位崔小姐,还念着我们家墨予,她们家是富户,家里又书香门第,很是懂礼,又离我们亲近,我已经又托人上门去提亲了;崔家小姐对我们家墨予很是动心,已经点头答应了,我临来时,叫我们家二媳妇已经把聘礼都给下了,也算是跟崔家订了亲,等我们回去,墨予就要和崔小姐成亲了。”

什么?!

知妙跪在那里,父亲的打骂责备,楚叔祖母的冷言嘲讽,都比不过这几句话的打击。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若说什么礼仪守制都打不跨她,怕的就是这种无法联络无法沟通,就这样被强制执行棒打鸳鸯。

知妙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但是她跪在那里,仔细地想了想,这些事情,没有见到楚墨予,都算不得数。就算是她们想要分开她和墨予,编造出来的也不一定。

于是知妙不过规规矩矩地给叔祖母磕了个头,低声道:“谢叔祖母告知。但若无墨予一日亲口告知我他已成亲,我是断然不会相信的;就算他有一日亲自来对我说,他已经另娶他人,我不过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不会再叨扰祖母家里的安生。万望祖母见谅。”

楚墨予的母亲一听这话,立时气得脸色都煞白:“你——你这个孩子,太没有脸面了!”

这等封建礼教下的女人,自从小认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父母之命,大于天命,不得违抗,她刚刚都说墨予另娶了,她居然还只是给自己磕个头,还说要墨予亲自来告诉她!实在是……实在是太不要体面了!

叔祖母转过头去对楚大老爷说:“老爷,我看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今日就速速赶回去,给墨予把亲事办了,让他们断了这没有祖宗章法的念想!”

楚大老爷见到知妙如此固执,也只得站起身来。

章荣孝一见两人这般生气,连忙去拦:“叔叔,婶婶,你们千里迢迢地赶来,舟车劳顿,怎能如此就走。先在这里住上两日,好好休养一些。让我好好教训这不肖女,你们且放心,我明儿就找个婆子,把她随便嫁了,免得在这家里与我生事!”

一边说,章荣孝一边就叫阮氏:“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快去叫张媒婆来,凭他家是什么身份地位,只把这个不肖女给我速速嫁出去!就算是那个林府的三少爷,只要人家点头,做小也给我送出去!”

阮氏一听这话,惊得脸色发白:“老爷,妙儿可是府上的嫡长女!”

“长女如何?再留她在家里,只怕就要做出那等伤风败俗的事情!给我把她嫁了,速速嫁了!”章荣孝可是气坏了。

知妙听到这些话,心头已经是凉了半截了。

以前再怎么不受宠,再怎么不讨章荣孝喜欢,她不过和知秀躲着他便是了,但是没想到,年岁越大,这嫌隙便越多,到了他抖父亲的威风,要她守礼制的时刻了。她一向知道古代女人是没有出嫁的自主权的,但是居然做小,不管对方身份地位如何也要随便把她嫁过去,这样的说法,真真正正让她这个做女儿的心都冷了。回想起当年母亲仙逝,他尚能陪她们一饭,而今生疏到连女儿的心思想法都不会再念一二的地步。

知妙跪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对章荣孝磕了个头,低声道:“父亲,多年来,女儿未曾再对父亲说过这样的话,父亲打也好,骂也罢,总之女儿这些话,是要说出口的。当年母亲仙逝,父亲心里尚能念着我们嫡房三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对我们多加保护,后又母亲进门,把小弟与母亲抚养,才算断了家里那些豺狼虎豹的念想。父亲,我不知这些年来,您是否曾反思过,我们家宅后院,不过是几个女人,怎生得就总是弄出这些你死我活的事?原不过是父亲妻妾太多,个个想要争宠,个个想要夺利,为了自己的儿子、女儿,为了将来的生活,就算是一父同胞的亲姐弟,也要痛下杀手。我知这并非我们一家宅上的事,哪门哪院,都是这样的冷酷;但父亲可曾想过,这样事情的根源,又是为何?

父亲当年对我大加鞭笞,昏睡中我就曾想过,此事之源,不过是后院之中女人太多,一夫一妻尚已是一家完满,又何必二姨娘,三姨娘,一个一个的进门。我知现时礼制,不过是家族开枝散叶,人丁兴旺为最好,但岂知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再加上这些子女,若不后院起火,才是奇怪。父亲即已经受过这些辛苦,自然也是对此深知,但请问父亲,当初为何不与母亲一礼到白头?是又对别的女人动了心,还是真的被逼纳妾?时三姨娘可是父亲当年从外头抬进来的,父亲可说对母亲当年是何等用情,但是用情还会纳妾,用情还会伤她的心,又还有何夫妻恩情所讲?

女儿自知此生此世不过是一个如母亲一样的女人,即使得上天恩蒙嫁到哪家作了嫡子的长媳,也不过要看着丈夫纳妾,小妾生子生女,又要后宅争斗,重复着母亲当年的生活,最后说不定也一如母亲一样,拼了命生个儿子,最后把自己都耗尽了,也就渺渺去了。父亲母亲把女儿养大,就只为了这样的结果?不,我想父亲母亲或许更希望女儿能幸福,能有一个温暖的家。而温暖的家,需要的首先就是一个能真爱你的男人。有那样真心疼爱你的男人,才能把你捧在掌心,才能和你相濡以沫,直到白头。

女儿的心里,墨予就是那样的男人。我只有跟着他,才有信心此生都是幸福的,我也相信墨予会为了我,与我一夫一妻,相爱到白头。或许我说什么别的都是陡劳的,但只在这里一句,我爱墨予,墨予也爱我。我们两情真心相悦,什么礼制辈份,都算不得什么。我只会和他携手并肩,恩爱终老。”

这样的话,放在当世真的没有什么过份吧?但是当知妙对着这些老古董说出来的时候,几乎在坐的四个老人都惊得目瞪口呆,简直如吓傻了一般。

他们或许从来都没有听过什么“一夫一妻”“我爱他,他爱我”“相携并肩,恩爱到白头”;这样的话,几乎是藏在古人的心底,只有那些文人骚客才会写在浓词艳赋中,怎么可能有人挂在嘴边上,而且竟然是挂在一个年龄还不及十六岁的小姑娘的嘴边!他们看知妙,真真如同看到天外飞仙一般,惊得嘴巴合不拢,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

简直足足愣了半刻,楚叔祖母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拉着楚大老爷:“他爹,我们走吧,我实在受不了了,这是什么孩子,谁教得这样没有规矩,那些浓词字眼都跑出来了,我们家可受用不得……我们快回东北……”

章荣孝这时也反应过来,看到楚家两个转身就往外走,直气得爆跳如擂,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冲过去一手拎住知妙衣肩上的领子,咆哮着就喊:“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我今日就打死你!省得你要气死我!”

阮氏连忙去拦:“老爷,老爷先别这样……妙儿,快跟你父亲认个错,跟叔爷和叔祖母说,你以后断不会和楚小叔联络了,从此断了这个念想……”

知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低头,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不可能。”

章荣孝要气疯了:“这个不肖女!你们快闪开,我打死她!谁要敢拦着,一并打死!”

这里气得爆跳如雷,也不管阮氏挡在前面,章荣孝直接转身,一眼看到桌上摆着的铜烛台,一手抄过来,直接把上头的蜡烛掐了一扔,朝着知妙就狠狠地挥过来!

阮氏惊得大叫:“老爷!会打出人命的!”

“你闪开!”章荣孝抓住阮氏,把她狠狠地就往旁边一推。

眼看着铜烛台朝着知妙的头就狠狠地落下来。

刹那间,忽然有人从门外冲进来,就把这烛台狠狠地一挡!

咚地一声,铜烛台砸在他的手臂上,生生地一响。眼看着鲜血就迸出来,把那烛台都染红了一片。

66

正文峰回路绝

咴——

马声嘶鸣,跃蹄而起!

楚墨予揽住怀中的知妙,拉住马缰,直接一跃而起!马鸣风啸,一去不还!

楚大老爷和楚家主母急急地从上房里奔出来,楚墨予的母亲大叫道:“墨予,快回来!给我回来,我的儿!”

楚大老爷则换了厉声:“楚墨予,你疯了不成?!”

阮氏也急奔出来,惊叫道:“妙儿,你们可不能做傻事,这一去,就没有回头路!”

只有章荣孝从上房里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怒吼道:“反了反了,你们都反了!有本事你们就走,走了我看哪个敢回来!一去无回头,我只当这个女儿已经死了!”

“老爷!”阮氏连忙拉住他。

但是,的确已没有回头路。

楚墨予自从父亲母亲急急地离了东北,又把他反锁在屋内,就知道他们定是往京内来了。其实打从知妙见了丁松要回来的时候,楚大老爷和他母亲就已经把他叫去,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那日在风雪中,他与知妙相拥的样子,早已经被家里的大管家和佣人们看在眼里,风言风语当晚就传进了父亲和母亲的耳朵里,两位老人几乎彻夜未眠,一早晨就把他叫去,想要问个明白。楚墨予当时就如知妙一般,立时跪下,承认他与妙儿的感情,只求两位老人成全。楚大老爷怒斥他,责问他可知两人的身份地位;楚母痛哭,大骂楚墨予不仁不孝,为了知妙多年不娶妻生子,叫老人嫡长房后代。楚墨予生生跪了一天一夜,两位老人依然不肯同意。

第二日楚墨予就被他两个兄弟架回了屋子,楚墨予只以为他们是看不过眼要他休息,原来却是父亲下的命令。只眼睁睁地看着屋门被落了锁,父亲和母亲反而上了马车,出门而去。楚墨予听自己的一母同胞的二弟送饭时说起,才知道父母亲是直接进了京。楚墨予求二弟把自己放出来,楚墨宁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但是兄弟两个毕竟情深,等楚父楚母已经走了两日,楚墨宁实在看不下去大哥整日在房里如困兽般,直接开锁放了他,又牵了家里最好的马给楚墨予。楚墨予来不及好好谢谢胞弟,就一路日夜不停往京里狂奔而来。

一路风餐露宿,困了在树边睡几个时辰,饿了就在路边买点干粮充饥,这一路吃尽苦头,终于在千均一发之刻赶到。

楚墨予庆幸自己在那铜烛台落下之前,挡在了知妙的面前。

他要保护她,他要给她幸福,就如她所说的一般,今生今世,他只愿和她一个人,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白头到老。所以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他都要跟她在一起;不管经历什么样的磨难,他都要带她走。虽然他知道这样的做法,将要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是他已经不顾一切,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会用他的生命,他的一切来保护她,一生一世的疼爱她直到白发苍苍!

身后的那一切呼喊都被楚墨予抛在脑后,他只揽住怀里的知妙,策动千里马,向着章府的东侧门狂奔而去!

只要穿过宅院里的东巷,奔出东侧门,他们出了颂安街,就一切安全了!从此之后,天地之间再无其他,只有他们两个,只有他们无限广阔的世界!

“驾!”楚墨予挥动马鞭。

马儿嘶鸣一声,直朝着东侧门狂奔。眼看就要奔到门前,忽然从斜刺地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居然就在两个人的面前,迎着那狂驰而来的马匹,猛然张开自己的双臂,拦在马前!

千里马奔驰的速度如风如电,她突然这样跳出来,马蹄根本没有办法停伫,再迟疑半分,她就要葬身蹄下!

知妙一看到那个身影,只惊得大叫:“墨予,停下!那是我妹妹知秀!”

楚墨予自然也是认识的,他拼了命地猛拉马缰,直拉得马儿纵蹄狂嘶:咴——咴——

马蹄高高扬起,几乎就要踏到知秀的身上!

知秀站在那里,横开双臂,面对着马啸蹄扬,竟眼睛眨也没眨,就那么直直地挺立在那里,直到马蹄扬起的冷风都几乎扑到她的脸上!

“秀儿!”知妙和楚墨予在马背上几乎被扬起蹄的马儿给掀下马背去。知妙有些吃惊地大叫知秀的名字。

楚墨予连忙勒住千里马。

知秀站在那里,瞪着马背上的两人,楚墨予紧揽住知妙的手臂,知妙贴在他怀里的那一份亲昵。知秀就直直地看着他们,怔怔地,那目光里透出那么复杂的神色,对楚墨予的一丝崇仰,对知妙的一丝恋恋不舍,却还有着对他们两个人的一丝愤怒,一丝被背叛的伤痛,被伤害的怨恨,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一处眼神里,缠绵纠结,依依不舍。

“秀……秀儿……”知妙小心翼翼地叫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她站在这里又将如何。

身后父亲定是要派追兵追过来的,如果她和楚墨予不趁时机早点逃出去,也许这辈子,真的再也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可是,知妙知道,秀儿对楚墨予的心思。青春少女,情窦初开,那一丝渺渺结结的心思,都盘在他的身上。她曾经想过是否要承全妹妹和他,但是当那份感情喷薄而出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跟着剧烈地燃烧起来,已经再也没有回头路,再也没有出让的理由……

“知秀!”楚墨予见到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挡着路,心头也是分外急切,“知秀,你若有什么话,等我们安顿下来,再写信与你,好不好?”

“不好!”知秀且冲口而出这两个字,听起来语气中那般愤怒和伤心。

她把手臂一收,直直地就朝着两个人的方向冲过来。

知妙不知道知秀要做什么,看她气呼呼的表情,她还以为知秀是不是要上来给自己一巴掌,又或者要把楚墨予拉下马,更或者要挡住他们,让他们再也不能一起离开。

但是知秀却一步冲到他们的面前,一手就抓住知妙的手臂!

“姐姐,我嫉妒你!”知秀对着知妙,恨恨地吼出这一句话。

知妙的心头蓦然一抖,她连忙说:“秀儿,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但是都没有找到机会,秀儿……”

知秀却根本不听知妙的话,只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荷包,脱下自己手上的玉镯,拔掉自己头上的金钗子,连小指上戴的一枚红宝石的尾戒都撸下来,直接一骨脑地塞到知妙的怀里!

知妙被她吓了一跳,这么多珠玉宝石,碎银子小金锞子,要用她的裙角才能兜住。

知秀抬起头来看着马背上的知妙和楚墨予,那双杏仁般的瞳眸里,只现出那样晶亮如星般的光芒,她握了一下知妙的手,一句话:“姐姐,替我好好爱他!”

一大颗眼泪,从知秀的眼眶里夺目而出。

知妙的心,就像是被一把利刀狠狠地刺中一般!

知秀丢下这句话,立时转身就走!

楚墨予一见到她闪开了路,也立时一拉马缰,千里马如脱了缰一般地,纵蹄就向前狂奔!知妙抓住楚墨予的胳膊,却只见到知秀已经转身入了侧门,那高挑秀致的背影,却掩不住她身后的那一抹失落……

那一句“替我好好爱他”,生生把这一段姐妹情深几乎刺出鲜红的血来……

知妙望着知秀的背影消失不见,眼泪,断了线般地掉下来。

马蹄跃出章府东侧门,直入人潮涌动的颂安街。

今日,绝对是恨不逢时,楚墨予驭马才出了章府的大门,只听到后面已经有大批追兵要追过来,结果才一出门,千里马冲得过猛,差点就要一头撞在另一队马车上。

两匹马交颈而过,那辆马车上的人差点要被惊马震得掀翻过去!

楚墨予连忙勒马,马车车厢里却正好有人探出头来。

这下可真是惊了,坐在车里的人,不是他人,却正是曾齐越!

曾齐越一眼就看到章知妙坐在楚墨予的怀里,两个亲昵无比的样子;刹那之间,他的眼眸里都几乎要烧出火来,但又看到洞开的章府侧门内,有几个家丁拿着棍棒就从院内大喊着跑过来:

“停下!楚大少爷快停下!”

“别跑!”

有人看到车门外的曾齐越,竟然对着他大喊:“二少爷,二少爷快点拦住大小姐!”

知妙听到叫声,急急地回头一看,看到那些追来的家丁,又回头看到站在马车上的曾齐越,脸上现出那样为难的神色来。

曾齐越瞪着知妙和楚墨予,眼眸乌亮乌亮的,他什么话也没说,却只是问出一句:“私奔?!”

知妙的心被这两个字说得紧紧地一颤。

他要抓她吗?还是要拦住他们,又或者和墨予……

哪里知道曾齐越却是死死地瞪着知妙,一点一点的,那乌亮的眼眸里,火光竟然斑斑点点地就落了下去。

他忽然提住衣服,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下车直接拉住知妙的衣服,就把她一手想要拖下马来:“你上我的车!”

知妙大骇,惊慌失色地看着曾齐越。

曾齐越瞪着她:“你别那样的脸!就你们这样大大剌剌地在街上闯,不等你们出城门,就会被人追上了!你进我的车里去,我替你去拦住他们!”

知妙一惊,实在想不到,连曾齐越都是来帮她的。

她被他拖下马来,一手抱住就丢进他的马车里。

曾齐越又转身对楚墨予吼道:“她交给你了,如果她受一点委屈,我杀了你!”

楚墨予和曾齐越本是没有什么交情,但是自从那次他帮齐越诊病,已经知道曾齐越对知妙的小心思,但是却从来不曾出口而已。但是今日见到他却突然顶力相助,到令楚墨予也甚是意外。

曾齐越直接抓起马车上的马鞭,对着自己的车夫喊了一声:“带她走!出城!”

“是!”车夫立时应了一声,挥马扬鞭就往前去。

楚墨予也立时拉动缰绳,对着曾齐越一语道:“多谢了。”

曾齐越却并不理他,只招呼跟着自己来的家丁们,大叫一声:“把门给我堵住!”

众家丁听到曾齐越的话,立时一拥而上,把章府的东侧门堵了个结结实实。

那辆载了知妙的马车,却摇摇晃晃地直往城东北狂奔而去,而楚墨予的千里马也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后。知妙坐在车里,被车轮颠得左右摇晃,但是心脏却在胸膛里砰砰直跳。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大胆而出格的事,被要求要像古代的小姐,被要求要守礼制要守规矩,被要求得她几乎都忘记了自己现代人的身份,那些久远的事情仿佛成为了午夜里的梦一场。但是今时今日,她却要向自己的命运努力的抗争一次,私奔,她心里非常清楚在这个时代私奔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她和墨予都将脱离赖以生存的家族,从今之后,海天凭鱼跃,他们自此之后,要自己生活,要自己创业,要自己努力养活自己……

她将不会再是富家的贵小姐,他也不会再是名药庄里的小神医,但幸好,他们彼此还有医药的手艺,他们或许可以到一处田野小园,开一间小小的药铺,他来诊病,她去采药,从此相夫教子,相亲相爱。无论说什么“私奔为妾”,又或者终身低下,对她一个本已经死过一次的女人来说,她还要在乎什么?!她在乎的,是那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真挚爱情!

虽然马车摇晃得她几乎要跌出门去,但是她听到旁边的马蹄声,她知道他就在自己的身边,她知道,未来会更好,会更好的!

但是——

砰!

车子像是突然撞上了什么,忽然之间就从车边涌过来一大群难民般的人潮,他们包围了马车,哄散尖叫,有的被马撞到,有的被车子擦碰!马车夫着急地稳住车子,知妙急急地在车厢内问:“怎么了?!”

车夫大叫:“不好了,大小姐,黄河决口大批难民入京,城门要关,这些人都闯涌进来了!”

什么?在这千均一发的时刻,居然就碰上什么难民入京?!

知妙惊慌失措,她连忙拉起马车的车帘来,就朝着外头望去。

几百名衣着破烂的难民,蓬头垢面地在城门口涌流拥挤,守城的士兵死死地卡着城门,不想让他们进来,但还是挡不住城门之外那成千上万的难民潮……她的马车已经被难民团团围住,楚墨予本来是跟在她的身后,但是却被这样的人潮给狠狠地哄推开来!

知妙眼看着他骑着马被隔拥在另一侧,连忙伸长了手叫他:“墨予!墨予!”

楚墨予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人潮,他连忙伸手去抓她,也大叫道:“知妙!知妙快过来!”

过去?

怎么过去……到处都是人,到处挤满了人,城门要被死死地关上,涌进来的人潮像疯了一样地包围城门口的各个人。他们饥饿、贫穷、精神崩溃,遇到吃的就往嘴里塞,看到人身上的金银就抢!甚至连像样的衣衫都抓住剥下来,疯了一样地想要抓住活下去的任何一根稻草!

“知妙!快过来!”楚墨予拼命伸长了自己的手。

知妙也用力去抓他的手:“墨予!”

可是更多的人潮涌过来,把他们挤得更加分开。

就在知妙的指尖几乎要和楚墨予碰到的瞬间,突然有人在下面猛地一拉知妙的衣袖,一下子就把她从马车上给生生地拽了下去!

他们的手指就这样生生地错过,楚墨予眼睁睁地看着知妙就一下子一头栽倒在满是破衣烂裳的难民潮里!

“知妙!妙儿!”楚墨予疯了一样地大叫她的名字。

可是太多太多人了,太多太多嘈杂的声音,那如海洋一般涌来的吵闹人声,已经足足地把她给淹没。

不知道有多少人拥挤着,有多少人拖拉着她的衣服,她只觉得自己头上的金钗被人拔走,身上的玉佩消失,还不知道谁来扯她的耳环,连知秀给她的几个金锞子都从袖袋里掉出来,好多人扑过来,把她整个砸压在下面。

好痛……好痛好痛的感觉……有人踩住她,她觉得看不到天空,没有阳光,她觉得要窒息了……

墨予……墨予救我!

墨予快来救我……

知妙想要喊出声来,但是她全身都没有了力气,被人挤在中间,她觉得自己快被人踩死了!

“救命啊……救命!”知妙发出微弱的喊声。

忽然之间,有人拼命地在她的身上隔出一点空间,那么用力地大叫:“闪开!都给我闪开!”

那个人拼了命地来拉她,一握住她的手,就大声地喊:“快爬起来,跟我走!跟我走,姐姐!”

知妙蓦然张开眼睛。

却发现,这个死命钻进难民潮里,死死地拖住她的手,为她隔挡出一丝可以呼吸的空间的人,竟然是——章知同!

作者有话要说:咴——

马声嘶鸣,跃蹄而起!

楚墨予揽住怀中的知妙,拉住马缰,直接一跃而起!马鸣风啸,一去不还!

楚大老爷和楚家主母急急地从上房里奔出来,楚墨予的母亲大叫道:“墨予,快回来!给我回来,我的儿!”

楚大老爷则换了厉声:“楚墨予,你疯了不成?!”

阮氏也急奔出来,惊叫道:“妙儿,你们可不能做傻事,这一去,就没有回头路!”

只有章荣孝从上房里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怒吼道:“反了反了,你们都反了!有本事你们就走,走了我看哪个敢回来!一去无回头,我只当这个女儿已经死了!”

“老爷!”阮氏连忙拉住他。

但是,的确已没有回头路。

楚墨予自从父亲母亲急急地离了东北,又把他反锁在屋内,就知道他们定是往京内来了。其实打从知妙见了丁松要回来的时候,楚大老爷和他母亲就已经把他叫去,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那日在风雪中,他与知妙相拥的样子,早已经被家里的大管家和佣人们看在眼里,风言风语当晚就传进了父亲和母亲的耳朵里,两位老人几乎彻夜未眠,一早晨就把他叫去,想要问个明白。楚墨予当时就如知妙一般,立时跪下,承认他与妙儿的感情,只求两位老人成全。楚大老爷怒斥他,责问他可知两人的身份地位;楚母痛哭,大骂楚墨予不仁不孝,为了知妙多年不娶妻生子,叫老人嫡长房后代。楚墨予生生跪了一天一夜,两位老人依然不肯同意。

第二日楚墨予就被他两个兄弟架回了屋子,楚墨予只以为他们是看不过眼要他休息,原来却是父亲下的命令。只眼睁睁地看着屋门被落了锁,父亲和母亲反而上了马车,出门而去。楚墨予听自己的一母同胞的二弟送饭时说起,才知道父母亲是直接进了京。楚墨予求二弟把自己放出来,楚墨宁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但是兄弟两个毕竟情深,等楚父楚母已经走了两日,楚墨宁实在看不下去大哥整日在房里如困兽般,直接开锁放了他,又牵了家里最好的马给楚墨予。楚墨予来不及好好谢谢胞弟,就一路日夜不停往京里狂奔而来。

一路风餐露宿,困了在树边睡几个时辰,饿了就在路边买点干粮充饥,这一路吃尽苦头,终于在千均一发之刻赶到。

楚墨予庆幸自己在那铜烛台落下之前,挡在了知妙的面前。

他要保护她,他要给她幸福,就如她所说的一般,今生今世,他只愿和她一个人,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白头到老。所以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他都要跟她在一起;不管经历什么样的磨难,他都要带她走。虽然他知道这样的做法,将要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是他已经不顾一切,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会用他的生命,他的一切来保护她,一生一世的疼爱她直到白发苍苍!

身后的那一切呼喊都被楚墨予抛在脑后,他只揽住怀里的知妙,策动千里马,向着章府的东侧门狂奔而去!

只要穿过宅院里的东巷,奔出东侧门,他们出了颂安街,就一切安全了!从此之后,天地之间再无其他,只有他们两个,只有他们无限广阔的世界!

“驾!”楚墨予挥动马鞭。

马儿嘶鸣一声,直朝着东侧门狂奔。眼看就要奔到门前,忽然从斜刺地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居然就在两个人的面前,迎着那狂驰而来的马匹,猛然张开自己的双臂,拦在马前!

千里马奔驰的速度如风如电,她突然这样跳出来,马蹄根本没有办法停伫,再迟疑半分,她就要葬身蹄下!

知妙一看到那个身影,只惊得大叫:“墨予,停下!那是我妹妹知秀!”

楚墨予自然也是认识的,他拼了命地猛拉马缰,直拉得马儿纵蹄狂嘶:咴——咴——

马蹄高高扬起,几乎就要踏到知秀的身上!

知秀站在那里,横开双臂,面对着马啸蹄扬,竟眼睛眨也没眨,就那么直直地挺立在那里,直到马蹄扬起的冷风都几乎扑到她的脸上!

“秀儿!”知妙和楚墨予在马背上几乎被扬起蹄的马儿给掀下马背去。知妙有些吃惊地大叫知秀的名字。

楚墨予连忙勒住千里马。

知秀站在那里,瞪着马背上的两人,楚墨予紧揽住知妙的手臂,知妙贴在他怀里的那一份亲昵。知秀就直直地看着他们,怔怔地,那目光里透出那么复杂的神色,对楚墨予的一丝崇仰,对知妙的一丝恋恋不舍,却还有着对他们两个人的一丝愤怒,一丝被背叛的伤痛,被伤害的怨恨,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一处眼神里,缠绵纠结,依依不舍。

“秀……秀儿……”知妙小心翼翼地叫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她站在这里又将如何。

身后父亲定是要派追兵追过来的,如果她和楚墨予不趁时机早点逃出去,也许这辈子,真的再也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可是,知妙知道,秀儿对楚墨予的心思。青春少女,情窦初开,那一丝渺渺结结的心思,都盘在他的身上。她曾经想过是否要承全妹妹和他,但是当那份感情喷薄而出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跟着剧烈地燃烧起来,已经再也没有回头路,再也没有出让的理由……

“知秀!”楚墨予见到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挡着路,心头也是分外急切,“知秀,你若有什么话,等我们安顿下来,再写信与你,好不好?”

“不好!”知秀且冲口而出这两个字,听起来语气中那般愤怒和伤心。

她把手臂一收,直直地就朝着两个人的方向冲过来。

知妙不知道知秀要做什么,看她气呼呼的表情,她还以为知秀是不是要上来给自己一巴掌,又或者要把楚墨予拉下马,更或者要挡住他们,让他们再也不能一起离开。

但是知秀却一步冲到他们的面前,一手就抓住知妙的手臂!

“姐姐,我嫉妒你!”知秀对着知妙,恨恨地吼出这一句话。

知妙的心头蓦然一抖,她连忙说:“秀儿,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但是都没有找到机会,秀儿……”

知秀却根本不听知妙的话,只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荷包,脱下自己手上的玉镯,拔掉自己头上的金钗子,连小指上戴的一枚红宝石的尾戒都撸下来,直接一骨脑地塞到知妙的怀里!

知妙被她吓了一跳,这么多珠玉宝石,碎银子小金锞子,要用她的裙角才能兜住。

知秀抬起头来看着马背上的知妙和楚墨予,那双杏仁般的瞳眸里,只现出那样晶亮如星般的光芒,她握了一下知妙的手,一句话:“姐姐,替我好好爱他!”

一大颗眼泪,从知秀的眼眶里夺目而出。

知妙的心,就像是被一把利刀狠狠地刺中一般!

知秀丢下这句话,立时转身就走!

楚墨予一见到她闪开了路,也立时一拉马缰,千里马如脱了缰一般地,纵蹄就向前狂奔!知妙抓住楚墨予的胳膊,却只见到知秀已经转身入了侧门,那高挑秀致的背影,却掩不住她身后的那一抹失落……

那一句“替我好好爱他”,生生把这一段姐妹情深几乎刺出鲜红的血来……

知妙望着知秀的背影消失不见,眼泪,断了线般地掉下来。

马蹄跃出章府东侧门,直入人潮涌动的颂安街。

今日,绝对是恨不逢时,楚墨予驭马才出了章府的大门,只听到后面已经有大批追兵要追过来,结果才一出门,千里马冲得过猛,差点就要一头撞在另一队马车上。

两匹马交颈而过,那辆马车上的人差点要被惊马震得掀翻过去!

楚墨予连忙勒马,马车车厢里却正好有人探出头来。

这下可真是惊了,坐在车里的人,不是他人,却正是曾齐越!

曾齐越一眼就看到章知妙坐在楚墨予的怀里,两个亲昵无比的样子;刹那之间,他的眼眸里都几乎要烧出火来,但又看到洞开的章府侧门内,有几个家丁拿着棍棒就从院内大喊着跑过来:

“停下!楚大少爷快停下!”

“别跑!”

有人看到车门外的曾齐越,竟然对着他大喊:“二少爷,二少爷快点拦住大小姐!”

知妙听到叫声,急急地回头一看,看到那些追来的家丁,又回头看到站在马车上的曾齐越,脸上现出那样为难的神色来。

曾齐越瞪着知妙和楚墨予,眼眸乌亮乌亮的,他什么话也没说,却只是问出一句:“私奔?!”

知妙的心被这两个字说得紧紧地一颤。

他要抓她吗?还是要拦住他们,又或者和墨予……

哪里知道曾齐越却是死死地瞪着知妙,一点一点的,那乌亮的眼眸里,火光竟然斑斑点点地就落了下去。

他忽然提住衣服,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下车直接拉住知妙的衣服,就把她一手想要拖下马来:“你上我的车!”

知妙大骇,惊慌失色地看着曾齐越。

曾齐越瞪着她:“你别那样的脸!就你们这样大大剌剌地在街上闯,不等你们出城门,就会被人追上了!你进我的车里去,我替你去拦住他们!”

知妙一惊,实在想不到,连曾齐越都是来帮她的。

她被他拖下马来,一手抱住就丢进他的马车里。

曾齐越又转身对楚墨予吼道:“她交给你了,如果她受一点委屈,我杀了你!”

楚墨予和曾齐越本是没有什么交情,但是自从那次他帮齐越诊病,已经知道曾齐越对知妙的小心思,但是却从来不曾出口而已。但是今日见到他却突然顶力相助,到令楚墨予也甚是意外。

曾齐越直接抓起马车上的马鞭,对着自己的车夫喊了一声:“带她走!出城!”

“是!”车夫立时应了一声,挥马扬鞭就往前去。

楚墨予也立时拉动缰绳,对着曾齐越一语道:“多谢了。”

曾齐越却并不理他,只招呼跟着自己来的家丁们,大叫一声:“把门给我堵住!”

众家丁听到曾齐越的话,立时一拥而上,把章府的东侧门堵了个结结实实。

那辆载了知妙的马车,却摇摇晃晃地直往城东北狂奔而去,而楚墨予的千里马也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后。知妙坐在车里,被车轮颠得左右摇晃,但是心脏却在胸膛里砰砰直跳。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大胆而出格的事,被要求要像古代的小姐,被要求要守礼制要守规矩,被要求得她几乎都忘记了自己现代人的身份,那些久远的事情仿佛成为了午夜里的梦一场。但是今时今日,她却要向自己的命运努力的抗争一次,私奔,她心里非常清楚在这个时代私奔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她和墨予都将脱离赖以生存的家族,从今之后,海天凭鱼跃,他们自此之后,要自己生活,要自己创业,要自己努力养活自己……

她将不会再是富家的贵小姐,他也不会再是名药庄里的小神医,但幸好,他们彼此还有医药的手艺,他们或许可以到一处田野小园,开一间小小的药铺,他来诊病,她去采药,从此相夫教子,相亲相爱。无论说什么“私奔为妾”,又或者终身低下,对她一个本已经死过一次的女人来说,她还要在乎什么?!她在乎的,是那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真挚爱情!

虽然马车摇晃得她几乎要跌出门去,但是她听到旁边的马蹄声,她知道他就在自己的身边,她知道,未来会更好,会更好的!

但是——

砰!

车子像是突然撞上了什么,忽然之间就从车边涌过来一大群难民般的人潮,他们包围了马车,哄散尖叫,有的被马撞到,有的被车子擦碰!马车夫着急地稳住车子,知妙急急地在车厢内问:“怎么了?!”

车夫大叫:“不好了,大小姐,黄河决口大批难民入京,城门要关,这些人都闯涌进来了!”

什么?在这千均一发的时刻,居然就碰上什么难民入京?!

知妙惊慌失措,她连忙拉起马车的车帘来,就朝着外头望去。

几百名衣着破烂的难民,蓬头垢面地在城门口涌流拥挤,守城的士兵死死地卡着城门,不想让他们进来,但还是挡不住城门之外那成千上万的难民潮……她的马车已经被难民团团围住,楚墨予本来是跟在她的身后,但是却被这样的人潮给狠狠地哄推开来!

知妙眼看着他骑着马被隔拥在另一侧,连忙伸长了手叫他:“墨予!墨予!”

楚墨予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人潮,他连忙伸手去抓她,也大叫道:“知妙!知妙快过来!”

过去?

怎么过去……到处都是人,到处挤满了人,城门要被死死地关上,涌进来的人潮像疯了一样地包围城门口的各个人。他们饥饿、贫穷、精神崩溃,遇到吃的就往嘴里塞,看到人身上的金银就抢!甚至连像样的衣衫都抓住剥下来,疯了一样地想要抓住活下去的任何一根稻草!

“知妙!快过来!”楚墨予拼命伸长了自己的手。

知妙也用力去抓他的手:“墨予!”

可是更多的人潮涌过来,把他们挤得更加分开。

就在知妙的指尖几乎要和楚墨予碰到的瞬间,突然有人在下面猛地一拉知妙的衣袖,一下子就把她从马车上给生生地拽了下去!

他们的手指就这样生生地错过,楚墨予眼睁睁地看着知妙就一下子一头栽倒在满是破衣烂裳的难民潮里!

“知妙!妙儿!”楚墨予疯了一样地大叫她的名字。

可是太多太多人了,太多太多嘈杂的声音,那如海洋一般涌来的吵闹人声,已经足足地把她给淹没。

不知道有多少人拥挤着,有多少人拖拉着她的衣服,她只觉得自己头上的金钗被人拔走,身上的玉佩消失,还不知道谁来扯她的耳环,连知秀给她的几个金锞子都从袖袋里掉出来,好多人扑过来,把她整个砸压在下面。

好痛……好痛好痛的感觉……有人踩住她,她觉得看不到天空,没有阳光,她觉得要窒息了……

墨予……墨予救我!

墨予快来救我……

知妙想要喊出声来,但是她全身都没有了力气,被人挤在中间,她觉得自己快被人踩死了!

“救命啊……救命!”知妙发出微弱的喊声。

忽然之间,有人拼命地在她的身上隔出一点空间,那么用力地大叫:“闪开!都给我闪开!”

那个人拼了命地来拉她,一握住她的手,就大声地喊:“快爬起来,跟我走!跟我走,姐姐!”

知妙蓦然张开眼睛。

却发现,这个死命钻进难民潮里,死死地拖住她的手,为她隔挡出一丝可以呼吸的空间的人,竟然是——章知同!

这两天看的人特别少,看我都这样给力的情况下,求冒泡

再求戒断黑咖啡的方法,我上瘾了,只要不喝就头疼眼酸腰痛。。。求。。。

67

正文手足无情

“姐姐,你且到这个巷子里等我,我去找小叔回来。”知同拼了命般地把知妙从人群里拉出来,直牵着她的手,绕过那些汹涌的人潮,把她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指着那边一个看起来无人的小巷就对她说。

知妙看了看那巷子一眼,仿佛有些熟悉。

又回头看看知同,他拽着她的手,许多年来他们姐弟不曾多语一句话,但如今才有手足同胞般的感觉。知妙不禁想自己先前些时候,总是和知秀心里头还防着知同,这等危机时刻,他竟然救了她,还是让她心内感激不尽。

“知同,你万事要小心。”知妙叮嘱知同一句。

知同只点点头,把她往那小巷里一推:“姐姐放心。”

知妙踏进那巷子,待回头:“知同,千万小……”

她的话还未说完,忽然之间就觉得自己背后冷风一动,接着就看到一双手臂突然就伸到她的面前来,一手把她的脖子一卡,另一手拿了一块白色的粗布巾,直接就把她的口鼻用力一捂!

知妙心头大惊!

这等动作,她实在太熟悉明白,这分明是打劫的贼人才会做的动作!

果真没错,身后那人直接把她的脖子一勒,口唇都捂住,生生地就往巷子里面用力地拖!

知妙惊慌失措,惊呼道:“放开我!放开……唔……放……”

无奈她只有十五岁的年纪,身体又是贵家千金大小姐,自然没有几分力气的,身后那人又足足高出她一个头,膀阔腰圆,勒住她的手臂捂住她脸的手掌都几乎在刹时间就把她勒死!她根本动弹不得,生生地就被人往巷子深处拖过去!

完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所遇非人!居然就在这个巷子里,知同……墨予……救我!墨予快来救救我!

知妙心底里惊叫,身体却还是拼了命地挣扎,但是身后人实在太过强壮,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她整个人都拖拉到了巷子里的一个黑屋子里。他一把她弄进来,立时就有人马上掩门。知妙心想完了,会不会是那些难民,打算把她身上的东西抢光再把她杀了焚尸?!

她难道就要死在这里吗?

知妙心慌万分,但是却在心底仔细打算。

这两个把她劫过来的粗壮男人,穿着粗布旧衣,五大三粗,却借着屋子里唯一一扇破旧的纸窗透过来的光线,一眼看到这个被绑过来的年轻女子。掩门的那个立时转身奸笑道:“喂,这小妞长得不错啊,果然是大府里养起来的,细皮嫩肉的。”

掩门的瘦个子伸手过来就想要摸知妙的脸一把。

拖着知妙进门的粗壮男人却把他的手一隔,道:“别乱动,没少爷的吩咐,把她做了,别说钱拿不到,连那小少爷都不会放过我们的!”

知妙把脸一扭,没有让那瘦子碰到。

瘦子纳笑道:“我不也是没见过大府里的小姐,想摸下而已。”

知妙听他们的话,知道他们不会立刻对她动手,心里头到是放下了一点,但是这话中的“小少爷”又会是☆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谁?虽然常常看到什么这类被劫持的把戏,但是她毕竟不是古代的女人,会要死要活的,她现在重要的是先要发现自己在哪里,再想办法把自己救出去!

知妙想好,便先抬起头来打量一下这个地方。

趁着纸窗扇微弱的光线,她才蓦然发现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难怪会让她觉得分外熟悉,且记得几年前,知微丢了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找到的曾齐越和知微!那个小小城隍庙,庙里一切依旧,只是似乎更加落败,更加破旧。

看来她和这个地方的确有缘,生生死死都在这间庙里了!

这时壮汉已经拿来了绳索,把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都是一捆,手臂绑得死死的,手腕也紧紧地拴住。知妙悄悄地在他绑的时候把拳头攥起来,而且两个拳头横着隔在一起;这是她当年看电视上防狼妙招上所说的,一定要这样攥起拳头来,才能在施害人看起来捆绑得很紧的情况下,为自己的手臂争取一些宽松和脱困的空隙。这古人并不明白,只是觉得把她死死地绑住,扔在一边。

知妙虽然知道向这些人求饶没有什么用,但还是开口道:“两位大哥,你们绑我,不过是为了钱,你们想要多少,我身上有碎银锞子,头上有金钗,你们放了我,要多少钱我都让家里送来,行不行?”

瘦子一听立刻眼冒金星,道:“你有多少钱?你家能给我们多少钱?”

知妙连忙说:“多少都可以!只要你们放了我!”

瘦子眼里都要泛起金元宝了,壮汉却把瘦子一推:“别听她胡说!我们要放了她,她转身就会叫官府来抓我们了!”

知妙一听这话,连忙叫道:“不会的,绝不会的!”

瘦子到是有点心动了的样,向着知妙凑过来,这时城隍庙的门被狠狠一推,有人在门外叫道:“你若敢听她的,我就杀了你!”

瘦子吓得向后一退,壮汉连忙叫道:“小少爷。”

这人背光而立,庙门外的阳光投在他的背后,只映出那么灿烂的光线,朝向里侧的脸孔,掩在阴影里浑浑看不清。知妙努力地眯着眼睛,也看不清这个被称小少爷的人会是谁……

直到他一步踏进庙里,庙门关闭。

幽幽暗影之下,身形单薄,表情冰冷,目光阴狠的模样,才让知妙大吃一惊!

“知同!”

章知同站在知妙的面前,细高的身形,单薄而瘦弱。知妙几乎有几年都没有仔细地看过这个弟弟了,且不说他母亲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在这个冰冷的府里,几乎明哲保身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知同也不过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唯一的同母同父的那个小妹妹,又因为当年闹出了那样的事情,被章荣孝叫两个老嬷嬷养在了别院。知同在诺大的府里除了两个小丫头,几乎是无遮无靠的,比当年失了母亲的她们,几乎更加可怜。

如今知妙看到知同冷冷地白着一张脸站在她的面前,她的心里说不出知同要做什么,但是明显的这两个人都是知同所找来的,难不成他因为当年的事情怀恨在心,所以要在这里杀了她为母亲报仇?假使她真的死在这里了,那么一切真的灰飞烟灭,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知同冷冷地站在知妙的面前,低下头来看着知妙。

细长的眼眸里,神色如冰如箭。他冷言道:“姐姐不必害怕,我把你绑来这里,并非想杀你泄恨。”

知妙一怔,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你想如何?”

知同从自己的袖筒里拿出一张纸来,对着知妙面前一展:“我只需要你把这个签字画押。”

知妙一愣,低头看下去。

这知同手里拿着的,竟是一纸契约,约是写给章荣孝的,契约上竟写着,要章荣孝把知微将要继承的家产分给知同一半,他拿了这些钱,自然会放她走;如果不然,他就直接杀了她。

知妙一看这种伪作之信,当然不肯应承:“知同,你写出这种书信,你以为父亲会把财产分与你?!”

“为什么不分?”知同瞪着她,“我不过是让知微分一半家产给我,还留着另一半给你那亲爱的弟弟呢。不过就看你这位嫡长女在那老东西的心里和知微看不看中你。不过,你别又抬出什么嫡庶有别的名头来压我,我是投胎投错了,没和你们投在同一个娘亲的肚子里,但这是我的错吗?这是我能操控的吗?我和知微同为一父兄弟,凭什么家里家财万贯都由他任意挥霍,为什么我一个庶出的就要拿上几亩薄田,灰溜溜地滚出去过日子?他是家里的儿子,我不是吗?他是人,我不是吗?!”

知同一步踏过来,狠狠地揪住知妙的衣领。

“我告诉你,章知妙,我恨你们嫡房里的每一个,你,知秀,知微,我恨不得杀了你们,我恨不得把你们千刀万剐!你们害死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有错,她是为了争宠不择手段,但是这个府里的冷漠无情,父亲的冷血,母亲的身份地位,她不争取能有机会吗?她不争宠能活下去吗?她老老实实的,我们这些做孩子的又能得到什么?将来不一样如父亲的兄弟一样,被赶出府去,在什么偏远蜀地一辈子不能还京!”知同恨恨地说,眼瞳里如冰霜冷箭,“母亲是因为有着一颗宠爱我们的心,就如同你们的母亲要宠爱你们,为你们争得一个嫡房的地位,这种母爱,有什么错?!错就错在她没有高贵的身份,错就错在她不是父亲的嫡室!”

知妙被知同骂得怔住,紧锁着眉头望着知同。

“所以,她死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死了,她就解脱了,她出殡的时候,我就对她说了,下辈子再投胎,请她看好了生身父母,宁愿生在小门小户的嫡妻怀里,也不要再生在旁门侧院的贵姨娘的身下!她死了,她归仙解脱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个府里为这一切承担!”知同说着,眼圈泛红,但表情冷漠,“无论我做得再好,父亲都不会看到,无论我再读多少书,都不过是个庶子被赶出门的下场!我早已经看明白了!所以,你的嫡亲弟弟不是最听你的话?只要你把这份书签了,我就放你走,你和你的小表叔,天涯海角快活去!如果你不肯签,我就直接杀了你!”

知妙被知同恨恨的表情弄得有些愕然,但随即她平定了一下心思,又说道:“知同,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但是与你母亲的事情,也并非我本意。而且你让我签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处?我不过是这个章家的长女,而且我即将离开这里,你让我签,他们也未必会听我的话,签与不签,他们又怎么可能把家产分给你?”

知同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仅凭这一书就会分家产给我,但是如果连这书信加上你的一只手呢?如果加上你的命呢?章家的家业和你的命,就看你在那个老东西心里的份量了。而且,大姐姐你不是本事大的狠,一个东北药庄的小表叔,一个曾府的二少爷,哪个不是倾心与你?即使是他们两个人身上,也能刮下大大的油水。若是他们愿意拿几百万两银子给我,我也从此离开章家,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几百万两?!”知妙惊呼,“知同你疯了!”

“我疯了又怎样!”

知同被她那个同情的眼光看得火起,直接抓住她的手,“你给我签,快签!”

“我不会签的!”知妙大叫。

知同却根本不管,叫旁边的壮汉:“把笔墨拿过来,松开她的右手!”

瘦子连忙拿了笔墨来,而那个壮汉解开知妙的绳子,一手扣住她的左手,一手放开她的右手。知同直接就抓住知妙的右手,把毛笔塞进她的手掌里:“签!你给我快签!”

“我不会签的!”知妙大叫,“别说什么嫡庶有别的话,知同你若努力上进,父亲不会看不到,将来你也未必就是被赶出家门的结果,只要你努力,父亲一定还是会对你……”

“别说那些废话!”知同狠狠地按住知妙的手,“给我签了!”

“我不签!”知妙大叫。

知同真的怒了,他一手就夺掉知妙手里的笔,把她的右手狠狠地就往砚台上一按,沾了满手的墨汁,然后就往那书信上用力地按下去!

“你不签,就给我按指印!”

“不,知同!”知妙大叫。

知同死死地掐住她的手腕,力气巨大的几乎都要把她的皮肤磨破。“你再说一个不字,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按!”

知妙惊骇,奋力挣扎。

知同大叫:“把刀拿来!”

壮汉立刻从身后摸出一把利刀,递给知同。知同接过那刀,眼睛眨也不眨地狠狠就朝着知妙的右手生生地剁下去!

知妙只看到寒光一闪,自己的右手就要被知同按着腕处生生砍断!

“啊!”

不过,惨叫的不是知妙,却是知同。

知妙趁他手起刀落的片刻,一手抓住那块石砚台,用尽全身的力气就朝着知同的额头上狠狠地一挥!

砰地一大声,鲜血和墨汁同时迸了出来。

知同手里的刀当地一声落在地上,知妙又是转身一甩,那块砚台又狠狠地砸在那个壮汉的鼻子上!

壮汉被砸是眼冒金星,捂着鼻子后退,墨汁糊了一脸一头。

知妙连忙挣开,拼命地往外跑。

知同捂住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对着瘦子大叫:“给我抓住她!直接勒死她!死了再把手切下来!”

绑架的恼羞成怒,直接要撕票了!

知妙不知道今天自己还有没有神运,能够死里逃生,但是跑是一死,留也是一死,还不如拼尽全力,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拼了命往那个虚掩上的庙门跑去,但还没有抓到门框,就已经被瘦子在身后用力一抓,死死地扯住了她的袖子。知妙拼了命的挣扎,瘦子的力气也很大,只听嘶的一声,她的整个袖子都被撕开,手臂上被瘦子狠狠地抓出五道血印!

知妙疼得身子一抖,却还是挣扎着想往前扑,但是瘦子却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来,生生地就往她背后一拳!

咚!

知妙被打得狠狠跌在地上,额头撞在青石台阶上,鲜红的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瘦子扑过来,死死地按住她,大叫道:“小少爷,抓住了,怎么处置?”

“把手剁下来,勒死!”知同拿布巾按住自己的伤口。

瘦子叫道:“勒死太浪费了,少爷,把她手砍了,身子给我吧!”

知同恨恨地望知妙一眼,怒道:“好,你给我把她弄死!”

瘦子立刻掐住知妙的脖子,从怀里抽刀。眼看着就要一刀划向知妙的那只右手,知妙只觉得完了完了,今天真的完了……

庙门外忽然却传出一声:“就在这里!”

知妙耳尖地听到这声音,立时拼了命的大叫:“救命啊!”

这一声,足足穿破半空!

知同惊骇,拿着手里的布巾就来死死地捂住她的嘴,瘦子还要来割知妙的手,知同却叫:“割她的脖子!杀了她!”

瘦子也被吓坏了,一刀就朝着知妙的脖子上抹了过去!

噗——血喷溅出来的这一刻,庙门被狠狠地推开!

赤红的血点几乎溅了奔进来的那人一脸一身!

“章知妙!”

来人被眼前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他疯了一样地冲进来,对着按住知妙的那个瘦子就是拼尽全力地一拳!瘦子简直被打得飞了出去!而知同也被吓了一大跳,他连忙后退两步,但是来的人已经疯了!看到知妙浑身是血,他已经像是自己被人杀了一般!

直接抄起庙里破旧碎裂的椅子,狠狠地,不要命一般地就砸向章知同!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砰!哐!

椅子从知同的头上兜头砸下来,碎成千片万片!

知同咣地一声向着后面倒下去。

知妙的血,已经从脖颈上的伤口咕咚咕咚地流出来,一片一片,一地一地……

他扑过去,疯了般地抱住她,用自己的手去遮她的伤口,用自己的衣袖想要阻止她喷流而出的鲜血——

“知妙!知妙!你醒醒!你醒醒!”他抱住知妙,大喊出声,从未在人眼落过一滴眼泪的他,泪如雨下。

知妙瘫软在他的怀里,张开眼睛,只看到他清秀的脸庞,乌亮的眼瞳。

竟然……是曾齐越。

原来她临死之前,看到的不是楚墨予,竟是曾齐越。

她想笑,但是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连嘴角都再也不能动上一动,整个人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知妙!妙儿!”曾齐越死死地抱住她,泪雨滂沱。

丁松带着人冲进来,见满地是血,惊叫:“二少爷!”

“杀光!把他们全给我杀光!”曾齐越抱着知妙,心如刀割。

作者有话要说:“姐姐,你且到这个巷子里等我,我去找小叔回来。”知同拼了命般地把知妙从人群里拉出来,直牵着她的手,绕过那些汹涌的人潮,把她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指着那边一个看起来无人的小巷就对她说。

知妙看了看那巷子一眼,仿佛有些熟悉。

又回头看看知同,他拽着她的手,许多年来他们姐弟不曾多语一句话,但如今才有手足同胞般的感觉。知妙不禁想自己先前些时候,总是和知秀心里头还防着知同,这等危机时刻,他竟然救了她,还是让她心内感激不尽。

“知同,你万事要小心。”知妙叮嘱知同一句。

知同只点点头,把她往那小巷里一推:“姐姐放心。”

知妙踏进那巷子,待回头:“知同,千万小……”

她的话还未说完,忽然之间就觉得自己背后冷风一动,接着就看到一双手臂突然就伸到她的面前来,一手把她的脖子一卡,另一手拿了一块白色的粗布巾,直接就把她的口鼻用力一捂!

知妙心头大惊!

这等动作,她实在太熟悉明白,这分明是打劫的贼人才会做的动作!

果真没错,身后那人直接把她的脖子一勒,口唇都捂住,生生地就往巷子里面用力地拖!

知妙惊慌失措,惊呼道:“放开我!放开……唔……放……”

无奈她只有十五岁的年纪,身体又是贵家千金大小姐,自然没有几分力气的,身后那人又足足高出她一个头,膀阔腰圆,勒住她的手臂捂住她脸的手掌都几乎在刹时间就把她勒死!她根本动弹不得,生生地就被人往巷子深处拖过去!

完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所遇非人!居然就在这个巷子里,知同……墨予……救我!墨予快来救救我!

知妙心底里惊叫,身体却还是拼了命地挣扎,但是身后人实在太过强壮,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她整个人都拖拉到了巷子里的一个黑屋子里。他一把她弄进来,立时就有人马上掩门。知妙心想完了,会不会是那些难民,打算把她身上的东西抢光再把她杀了焚尸?!

她难道就要死在这里吗?

知妙心慌万分,但是却在心底仔细打算。

这两个把她劫过来的粗壮男人,穿着粗布旧衣,五大三粗,却借着屋子里唯一一扇破旧的纸窗透过来的光线,一眼看到这个被绑过来的年轻女子。掩门的那个立时转身奸笑道:“喂,这小妞长得不错啊,果然是大府里养起来的,细皮嫩肉的。”

掩门的瘦个子伸手过来就想要摸知妙的脸一把。

拖着知妙进门的粗壮男人却把他的手一隔,道:“别乱动,没少爷的吩咐,把她做了,别说钱拿不到,连那小少爷都不会放过我们的!”

知妙把脸一扭,没有让那瘦子碰到。

瘦子纳笑道:“我不也是没见过大府里的小姐,想摸下而已。”

知妙听他们的话,知道他们不会立刻对她动手,心里头到是放下了一点,但是这话中的“小少爷”又会是谁?虽然常常看到什么这类被劫持的把戏,但是她毕竟不是古代的女人,会要死要活的,她现在重要的是先要发现自己在哪里,再想办法把自己救出去!

知妙想好,便先抬起头来打量一下这个地方。

趁着纸窗扇微弱的光线,她才蓦然发现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难怪会让她觉得分外熟悉,且记得几年前,知微丢了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找到的曾齐越和知微!那个小小城隍庙,庙里一切依旧,只是似乎更加落败,更加破旧。

看来她和这个地方的确有缘,生生死死都在这间庙里了!

这时壮汉已经拿来了绳索,把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都是一捆,手臂绑得死死的,手腕也紧紧地拴住。知妙悄悄地在他绑的时候把拳头攥起来,而且两个拳头横着隔在一起;这是她当年看电视上防狼妙招上所说的,一定要这样攥起拳头来,才能在施害人看起来捆绑得很紧的情况下,为自己的手臂争取一些宽松和脱困的空隙。这古人并不明白,只是觉得把她死死地绑住,扔在一边。

知妙虽然知道向这些人求饶没有什么用,但还是开口道:“两位大哥,你们绑我,不过是为了钱,你们想要多少,我身上有碎银锞子,头上有金钗,你们放了我,要多少钱我都让家里送来,行不行?”

瘦子一听立刻眼冒金星,道:“你有多少钱?你家能给我们多少钱?”

知妙连忙说:“多少都可以!只要你们放了我!”

瘦子眼里都要泛起金元宝了,壮汉却把瘦子一推:“别听她胡说!我们要放了她,她转身就会叫官府来抓我们了!”

知妙一听这话,连忙叫道:“不会的,绝不会的!”

瘦子到是有点心动了的样,向着知妙凑过来,这时城隍庙的门被狠狠一推,有人在门外叫道:“你若敢听她的,我就杀了你!”

瘦子吓得向后一退,壮汉连忙叫道:“小少爷。”

这人背光而立,庙门外的阳光投在他的背后,只映出那么灿烂的光线,朝向里侧的脸孔,掩在阴影里浑浑看不清。知妙努力地眯着眼睛,也看不清这个被称小少爷的人会是谁……

直到他一步踏进庙里,庙门关闭。

幽幽暗影之下,身形单薄,表情冰冷,目光阴狠的模样,才让知妙大吃一惊!

“知同!”

章知同站在知妙的面前,细高的身形,单薄而瘦弱。知妙几乎有几年都没有仔细地看过这个弟弟了,且不说他母亲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在这个冰冷的府里,几乎明哲保身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知同也不过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唯一的同母同父的那个小妹妹,又因为当年闹出了那样的事情,被章荣孝叫两个老嬷嬷养在了别院。知同在诺大的府里除了两个小丫头,几乎是无遮无靠的,比当年失了母亲的她们,几乎更加可怜。

如今知妙看到知同冷冷地白着一张脸站在她的面前,她的心里说不出知同要做什么,但是明显的这两个人都是知同所找来的,难不成他因为当年的事情怀恨在心,所以要在这里杀了她为母亲报仇?假使她真的死在这里了,那么一切真的灰飞烟灭,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知同冷冷地站在知妙的面前,低下头来看着知妙。

细长的眼眸里,神色如冰如箭。他冷言道:“姐姐不必害怕,我把你绑来这里,并非想杀你泄恨。”

知妙一怔,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你想如何?”

知同从自己的袖筒里拿出一张纸来,对着知妙面前一展:“我只需要你把这个签字画押。”

知妙一愣,低头看下去。

这知同手里拿着的,竟是一纸契约,约是写给章荣孝的,契约上竟写着,要章荣孝把知微将要继承的家产分给知同一半,他拿了这些钱,自然会放她走;如果不然,他就直接杀了她。

知妙一看这种伪作之信,当然不肯应承:“知同,你写出这种书信,你以为父亲会把财产分与你?!”

“为什么不分?”知同瞪着她,“我不过是让知微分一半家产给我,还留着另一半给你那亲爱的弟弟呢。不过就看你这位嫡长女在那老东西的心里和知微看不看中你。不过,你别又抬出什么嫡庶有别的名头来压我,我是投胎投错了,没和你们投在同一个娘亲的肚子里,但这是我的错吗?这是我能操控的吗?我和知微同为一父兄弟,凭什么家里家财万贯都由他任意挥霍,为什么我一个庶出的就要拿上几亩薄田,灰溜溜地滚出去过日子?他是家里的儿子,我不是吗?他是人,我不是吗?!”

知同一步踏过来,狠狠地揪住知妙的衣领。

“我告诉你,章知妙,我恨你们嫡房里的每一个,你,知秀,知微,我恨不得杀了你们,我恨不得把你们千刀万剐!你们害死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有错,她是为了争宠不择手段,但是这个府里的冷漠无情,父亲的冷血,母亲的身份地位,她不争取能有机会吗?她不争宠能活下去吗?她老老实实的,我们这些做孩子的又能得到什么?将来不一样如父亲的兄弟一样,被赶出府去,在什么偏远蜀地一辈子不能还京!”知同恨恨地说,眼瞳里如冰霜冷箭,“母亲是因为有着一颗宠爱我们的心,就如同你们的母亲要宠爱你们,为你们争得一个嫡房的地位,这种母爱,有什么错?!错就错在她没有高贵的身份,错就错在她不是父亲的嫡室!”

知妙被知同骂得怔住,紧锁着眉头望着知同。

“所以,她死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死了,她就解脱了,她出殡的时候,我就对她说了,下辈子再投胎,请她看好了生身父母,宁愿生在小门小户的嫡妻怀里,也不要再生在旁门侧院的贵姨娘的身下!她死了,她归仙解脱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个府里为这一切承担!”知同说着,眼圈泛红,但表情冷漠,“无论我做得再好,父亲都不会看到,无论我再读多少书,都不过是个庶子被赶出门的下场!我早已经看明白了!所以,你的嫡亲弟弟不是最听你的话?只要你把这份书签了,我就放你走,你和你的小表叔,天涯海角快活去!如果你不肯签,我就直接杀了你!”

知妙被知同恨恨的表情弄得有些愕然,但随即她平定了一下心思,又说道:“知同,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但是与你母亲的事情,也并非我本意。而且你让我签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处?我不过是这个章家的长女,而且我即将离开这里,你让我签,他们也未必会听我的话,签与不签,他们又怎么可能把家产分给你?”

知同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仅凭这一书就会分家产给我,但是如果连这书信加上你的一只手呢?如果加上你的命呢?章家的家业和你的命,就看你在那个老东西心里的份量了。而且,大姐姐你不是本事大的狠,一个东北药庄的小表叔,一个曾府的二少爷,哪个不是倾心与你?即使是他们两个人身上,也能刮下大大的油水。若是他们愿意拿几百万两银子给我,我也从此离开章家,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几百万两?!”知妙惊呼,“知同你疯了!”

“我疯了又怎样!”

知同被她那个同情的眼光看得火起,直接抓住她的手,“你给我签,快签!”

“我不会签的!”知妙大叫。

知同却根本不管,叫旁边的壮汉:“把笔墨拿过来,松开她的右手!”

瘦子连忙拿了笔墨来,而那个壮汉解开知妙的绳子,一手扣住她的左手,一手放开她的右手。知同直接就抓住知妙的右手,把毛笔塞进她的手掌里:“签!你给我快签!”

“我不会签的!”知妙大叫,“别说什么嫡庶有别的话,知同你若努力上进,父亲不会看不到,将来你也未必就是被赶出家门的结果,只要你努力,父亲一定还是会对你……”

“别说那些废话!”知同狠狠地按住知妙的手,“给我签了!”

“我不签!”知妙大叫。

知同真的怒了,他一手就夺掉知妙手里的笔,把她的右手狠狠地就往砚台上一按,沾了满手的墨汁,然后就往那书信上用力地按下去!

“你不签,就给我按指印!”

“不,知同!”知妙大叫。

知同死死地掐住她的手腕,力气巨大的几乎都要把她的皮肤磨破。“你再说一个不字,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按!”

知妙惊骇,奋力挣扎。

知同大叫:“把刀拿来!”

壮汉立刻从身后摸出一把利刀,递给知同。知同接过那刀,眼睛眨也不眨地狠狠就朝着知妙的右手生生地剁下去!

知妙只看到寒光一闪,自己的右手就要被知同按着腕处生生砍断!

“啊!”

不过,惨叫的不是知妙,却是知同。

知妙趁他手起刀落的片刻,一手抓住那块石砚台,用尽全身的力气就朝着知同的额头上狠狠地一挥!

砰地一大声,鲜血和墨汁同时迸了出来。

知同手里的刀当地一声落在地上,知妙又是转身一甩,那块砚台又狠狠地砸在那个壮汉的鼻子上!

壮汉被砸是眼冒金星,捂着鼻子后退,墨汁糊了一脸一头。

知妙连忙挣开,拼命地往外跑。

知同捂住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对着瘦子大叫:“给我抓住她!直接勒死她!死了再把手切下来!”

绑架的恼羞成怒,直接要撕票了!

知妙不知道今天自己还有没有神运,能够死里逃生,但是跑是一死,留也是一死,还不如拼尽全力,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拼了命往那个虚掩上的庙门跑去,但还没有抓到门框,就已经被瘦子在身后用力一抓,死死地扯住了她的袖子。知妙拼了命的挣扎,瘦子的力气也很大,只听嘶的一声,她的整个袖子都被撕开,手臂上被瘦子狠狠地抓出五道血印!

知妙疼得身子一抖,却还是挣扎着想往前扑,但是瘦子却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来,生生地就往她背后一拳!

咚!

知妙被打得狠狠跌在地上,额头撞在青石台阶上,鲜红的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瘦子扑过来,死死地按住她,大叫道:“小少爷,抓住了,怎么处置?”

“把手剁下来,勒死!”知同拿布巾按住自己的伤口。

瘦子叫道:“勒死太浪费了,少爷,把她手砍了,身子给我吧!”

知同恨恨地望知妙一眼,怒道:“好,你给我把她弄死!”

瘦子立刻掐住知妙的脖子,从怀里抽刀。眼看着就要一刀划向知妙的那只右手,知妙只觉得完了完了,今天真的完了……

庙门外忽然却传出一声:“就在这里!”

知妙耳尖地听到这声音,立时拼了命的大叫:“救命啊!”

这一声,足足穿破半空!

知同惊骇,拿着手里的布巾就来死死地捂住她的嘴,瘦子还要来割知妙的手,知同却叫:“割她的脖子!杀了她!”

瘦子也被吓坏了,一刀就朝着知妙的脖子上抹了过去!

噗——血喷溅出来的这一刻,庙门被狠狠地推开!

赤红的血点几乎溅了奔进来的那人一脸一身!

“章知妙!”

来人被眼前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他疯了一样地冲进来,对着按住知妙的那个瘦子就是拼尽全力地一拳!瘦子简直被打得飞了出去!而知同也被吓了一大跳,他连忙后退两步,但是来的人已经疯了!看到知妙浑身是血,他已经像是自己被人杀了一般!

直接抄起庙里破旧碎裂的椅子,狠狠地,不要命一般地就砸向章知同!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砰!哐!

椅子从知同的头上兜头砸下来,碎成千片万片!

知同咣地一声向着后面倒下去。

知妙的血,已经从脖颈上的伤口咕咚咕咚地流出来,一片一片,一地一地……

他扑过去,疯了般地抱住她,用自己的手去遮她的伤口,用自己的衣袖想要阻止她喷流而出的鲜血——

“知妙!知妙!你醒醒!你醒醒!”他抱住知妙,大喊出声,从未在人眼落过一滴眼泪的他,泪如雨下。

知妙瘫软在他的怀里,张开眼睛,只看到他清秀的脸庞,乌亮的眼瞳。

竟然……是曾齐越。

原来她临死之前,看到的不是楚墨予,竟是曾齐越。

她想笑,但是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连嘴角都再也不能动上一动,整个人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知妙!妙儿!”曾齐越死死地抱住她,泪雨滂沱。

丁松带着人冲进来,见满地是血,惊叫:“二少爷!”

“杀光!把他们全给我杀光!”曾齐越抱着知妙,心如刀割。

68

正文生死难测

章家内宅里,人来人往,百益堂的近二十位手法最好的郎中都来了,洛掌柜、许掌柜、陈先生更是守在知妙和知秀所住的东院大厅里,彻夜都没有回去。

东院里灯火通明,丫环们来来往往,裁撤掉的小厨又燃了火,整夜煎药烧水,人来来往往。蒋妈妈和周妈妈守在知妙的床边,不停地抹泪;知秀坐在知妙的书桌前,硬生生地咬着嘴唇,一字不发。曾齐越是和几个大掌柜破例坐在东院正堂里,整夜都未眠。章荣孝和阮氏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几乎半个时辰就来看一趟,但是次次来,次次失望,章荣孝脸色铁黑,阮氏一往东阁看,就眼圈微红。

熬到下半夜,章荣孝又进门来,清歌捧着又湿透的里衣和枕巾,一出东阁门就扑嗵一声跪在所有人面前。

阮氏一看,血都把衣裳浸得透透的,凝成了紫黑色。

即使知妙不是阮氏生的,阮氏都红了眼圈,转头看章荣孝:“老爷……”

章荣孝也看到了那血衣。

他多年从医从药,这等厉害,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旁边的洛掌柜许掌柜看到这等衣裳,也是心头有些不好,洛掌柜连忙说:“叫药房里再送千年人参来!拿血宝丸来,给大小姐研碎了混在药水里喂下去!”

新燕跟在清歌后头回道:“已经喂不下去了!”

陈先生说:“撬开牙关灌也要灌进去!这是吊命的,灌不下去大小姐就没命了!”

清歌跪在那里,眼泪唰地一下子就掉下来,连连磕头道:“各位老爷,大夫,先生,求你们救救我家小姐,求你们救救她!只要救活小姐,我愿意给各位老爷做牛做马,做奴做仆,一辈子服侍您!”

这几位老先生被求得都面露难色。

阮氏叫乐珠扶清歌起来:“好孩子,这里的老爷们都知道你对妙儿的一片心。百益堂是咱们家的,但凡有一点办法,他们一定会想的。你快起来到屋里去守着你们小姐,时时刻刻都不能离开,不能眨眼!”

“是,太太。”清歌哭得双眼红肿,把血衣交给外头洗涮的小丫头,又哭着进屋去了。

曾齐越坐在那里,满眼都是知妙倒下去时,那喷溅出来的鲜血,一股一股带着她体温的鲜血漫进他的掌心里,那种几乎要流入他身体的疼痛,令他从落地以来就不会流出来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以为送她出去,给她幸福了;但是没想到,却是这样纠结,这样的下场!早知当初他何必那样假作无私,看她在别的男人怀里,却还是痛快大度!他大度个鸟!他看到知妙要和楚墨予走,那一刻他杀了楚墨予的心都有,但是看到她眉梢眼角的浅笑,那般的淡淡幸福,他却又生生按捺住自己的心,就那样送她走!

知妙,只要你幸福,我无所谓。

只要你幸福,我即使守在火炕里都会看着你微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你是奔往幸福,那么我即使留在黑暗里又有什么关系?我已经习惯了黑暗,只要你能幸福,只要你能……

曾齐越攥紧自己的拳头。

这时,丁松从外头走进来,站在曾齐越的身边,先问了一句:“二少爷,那喜报……”

曾齐越抬起头来:“已经这般,还拿什么喜报。”

其实,曾齐越今日来章府,原因是郡王府里传出大大的喜报来,他尊贵的大姑姑曾荣敏,时隔几年之后,终于又为开平郡王喜添贵子,虽然这个儿子并非郡王爷的长子,却是她这位正妻王妃的第一个嫡生儿子,宗继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贤,所以曾荣敏这些年来添了两女之后终于生了这个儿子,可是母凭子贵,扬眉吐气,孩子一落地就得了郡王无限喜爱,喜报往四处添传,曾府知道之后,也立时喜气洋洋,曾老太太那几日劳累的身子也为之一振,立时就让曾齐越带了喜报直往章府来,哪里知道没走了几步,就遇上了这等事。

丁松听了曾齐越的话,点点头又道:“二少爷,那章三少爷……”

“还要他如何?!我叫你直接……”曾齐越愤怒地话几乎吐出来,却又回头看到坐在一侧的章荣孝与阮氏,虽然是他救了知妙,但章知同毕竟还是章荣孝的三儿子,他总不好在这里吐出要直接杀了知同的话。

章荣孝在旁侧却听到这话,脸色黑红,又窘迫又愤怒:“二少爷尽管放心,那个逆子我是不会饶了他的!竟敢弑姐胁父,果真如同他的母亲一样心狠歹毒!我自会叫人把他处置了,好过在这个世上再加害人!”

曾齐越听到章荣孝的话,也不吭声,尽在那里低下头来。

其实,章府之内,别说兄弟姐妹相互之间无情,就算他们曾府,也不过父母、妻子、儿孙之间尽无一点温情,他虽然从小有老太太庇护,但是家里人人想置他于死地,人人想要除他而后快,这些事情他真的已经看得太多太多了。伤心与吃惊都用不得,他现在只盼望知妙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

活下去,才有幸福的可能。

这边话还没有说完,东阁里突然又传来了哭声,接着是药碗被打翻的声音,然后新燕就从屋里冲了出来,出来就往地下一跪,哭道:“老爷、太太,大小姐怕是不行了!药已经一点都灌不下去了,人已经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进的气儿,没有出的气儿了!”

这边众人一听,都惊得全部站了起来。

陈先生连忙说:“你们快进去整理一下,我们进去看看!”

章荣孝也连忙对阮氏挥手。

阮氏立时拉了新燕,急急地往屋里跑。进去收拾了两下,立叫道:“先生们快进来吧。”

陈先生、洛掌柜、许掌柜都急急忙忙地入了屋里。

里头立时便血腥味道弥散,打翻的药碗碎在地上,药水、血水,在铺上混成了一团。知妙没有一点生气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细薄的锦被,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颈上缠着厚厚的白织布的药巾,但是血还是点点慢慢地从布巾下透出来,一点一点,一丝一丝……

仿佛是她流逝的生命,正随着那血水的透出,一点点地离开这个人世……

人,已经像是将要枯萎的花瓣一样,惨白,凋零;脸上没有了一点血色,白得像纸一样吓人;乌发散碎在那方枕上,一点点枯黄的颜色……

陈先生冲过去就急忙摸知妙的脉。

脉象浮动若水,已经轻飘飘的像是风中的羽毛,几乎将要摸不到了。

陈先生的脸色,立时就白了。

洛掌柜一看这个,也过去把一下脉,把住脉点一按,不用说话,眼神已经代表了一切。许掌柜见两位大先生都是这样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也就不用把了。

阮氏在旁边急急地问:“先生们还有什么方法吗?救救妙儿!”

陈先生是远近闻名的神医,用药下方,基本上了药到病除,但是他几乎把自己手里最狠的药方子都下了,却依然还是吊不回来知妙将要离去的性命……

洛掌柜却转身看着陈先生,问:“先生,不知道是否可用那针缝之术……”

陈先生脸色立时一僵,大骇道:“那等医术,医的不过是疮疡、痛疽之症,如若用在大小姐的伤处,且能否凑效还不得说,万一针丝入骨,岂不是活活更加重病情。”

许掌柜在旁边也点头道:“陈先生说的是,我们百益堂平时就鲜少用那针缝之术,不过是用在毒疮病人切除之时,尚风险很大,那一次那个破溃的年轻小子,还因为红肿破烂,最后丝结未及拆开人就死了。大小姐现在失血如此之多,怎可能经得起那般折腾……”

阮氏看着几个先生议论无果,只急心道:“那,便无法医治了吗?”

陈先生叹一口气。

坐在旁边的知秀,眼泪哗地一下子流下来。

曾齐越和章荣孝坐在阁外,忽然听到这样的话,本来还怀着一线希望,如今,却刹那间浇了一盆冷水般,整个都熄灭了。

妙儿……已经不行了吗?

曾齐越的牙根都快要咬碎了。

这时丁松从门外急急地跑过来,附在曾齐越的耳边就耳语了几句,曾齐越立时噌地一声弹起身来,凶狠地就往东院门外狂奔出去!

他一奔到门口,就看到那个人,直直地跪在院门之外,脸色如纸,表情如灰。

曾齐越立时怒火胸中生,两步变成一步,一下子就急冲到那人的面前。

“楚墨予!”

他只喊出这个名字,楚墨予待一抬头,就看到曾齐越如旋风般地冲过来,眼睛都没眨一下,曾齐越的拳头就狠狠地砸在楚墨予的脸上!

楚墨予闪都没闪,被曾齐越一拳放飞出去!

砰!哐!

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鼻间嘴角,血珠子迸出来。

曾齐越对着他就怒道:“你还有脸跪在这里,你还有脸回来!我是怎么把她交给你的,你是怎么保护她的?!你如果没有那个本事,你就别招惹她!你要招惹了她,你就要给她全世界!她现在被你害得躺在里面人事不知,那些老先生们都说她没有明天了!你听没听得明白!她没有明天了!她活不下去了!章知妙,要死了!!”

曾齐越怒吼,本来那么愤怒,但眼泪突然就飙出来。

楚墨予从地上爬起来,眼泪和着血水从脸上往下流。

他跪回地上,默默地低头:“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带她走……我没有保护她,没有给她幸福……你们要打要骂要杀了我都行……如果妙儿不在了,我也不会活下去……我只求,给我一次机会……给我机会上我见见她……”

曾齐越一听这话,如爆炸的炮仗一样死死地揪住楚墨予的衣领:“你把他害成这个样子,你还想要见她?!”

楚墨予被曾齐越拎起衣领来,他抬头看着曾齐越,声音低道:“因为我能救她。现在只有我能救她!东北人在林中常遇飞禽猛兽,身上常常被抓破撕咬,伤口深及骨间,我们当地有一种医术,可用羊皮线为人缝合伤处,不必拆丝动骨,只需要层层缝合,便能令肌肤恢复如初。妙儿被割破颈上,只有这等医术,才能救她!求求你,让我救她……只要能救活她,即便是让我立刻死,我也心甘情愿!”

曾齐越忽然听到楚墨予的这话,,他拎着楚墨予的衣领,怔在那里。

楚墨予看着曾齐越微红的眼眸,黯然道:“我知道你对妙儿的心思,但,我与你同般,你喜欢她有多少,我只会比你更多更深!妙儿如果没命,我会立即死在她的床前!就算来生,来世,地狱火海,我都会陪着她,生生世世……”

楚墨予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掉下来。

屋子里忽然间就传出阵阵哭声。

曾齐越的手一抖,他惊慌地回过头去看,不知道这样的哭声意味了什么,他不敢想,更不愿意去想!知妙……知妙不能死!她不能!

这时,章荣孝听到动静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一看到楚墨予,立时就怒火万丈,他直接吼道:“你还来这里做什么!我不计较你做出的那些糊涂事,不追究你,你还追上门来了!难不成你还敢有什么邪念!我告诉你,从此章楚两家断了联络,你我永生不再联亲!”

章荣孝对着曾齐越就大叫道:“齐越,进门来!”

楚墨予一听这话,立时就跪在那里对着章荣孝磕头:“大哥哥!大哥哥我知道是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做出那等事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父母不愿,也是生身养育十几年的父母双亲,我断不该不经你们同意,就要把妙儿带出门去。我知我即使跪死在这里,也无以偿还自己的过错!但是只求大哥哥给我一个机会,给我机会救救妙儿!只要能救活他,大哥哥怎么处置我,我都无怨无悔!即使终生为大哥哥为奴,即使终生不得再进京一步,即使要我去娶不想娶之人,即使要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妙儿!大哥哥!只求大哥哥给我这最后一次机会……要我救活妙儿……要我救活她……只要她活着,我只想要她活着……”

楚墨予泪如雨下,一边说一边对章荣孝磕头。额头撞在青石门槛上,咚咚咚地作响。没几下下去,石板上已经血迹斑斑,楚墨予的眼泪和着血水,额上的伤处,血珠子顺着额头滴滴嗒嗒地淌下来……

他拼命地磕头,拼命地想要为自己赎罪,拼命想求章荣孝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只想救活知妙,他只想知妙活下去……他只要她活着!要她活着,挖出他的心来给她补上,他也愿意!哪怕下一秒死了,只要能换她活着!

咚!

额头磕在地上,血珠子迸飞。

章荣孝黑暗的脸上,在午夜时分的灯笼下,看不出一点点变化。

楚墨予用力地磕头,足足几十下,上百下……

“叔叔,让他去罢!”

忽然之间,曾齐越扑嗵一声,跪到了楚墨予的身边。

章荣孝惊愕,没想到居然连曾齐越也跪了下来,竟和楚墨予一起求他!

曾齐越跪在地上,含泪道:“表叔,请让他去罢。无论他曾经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但请让他救活知妙吧!妙儿的命再也担搁不起,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妙儿活下去!人若死了,便如灯灭,即使表叔打死他,赶他走,又有什么用?只求让他救活妙儿,只求让妙儿能活下去!表叔,求求你!”

曾齐越说着,眼泪也掉下来,他伏跪在那里,如同楚墨予一般,叩头有声。

楚墨予感激他也在旁边求情,两个男孩子就伏在地上,一同向着章荣孝用力磕头!那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咚咚作响,掷地有声,在这寂静而冰冷的深夜里,如同心跳……咚咚擂响……

求求你,让妙儿……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章家内宅里,人来人往,百益堂的近二十位手法最好的郎中都来了,洛掌柜、许掌柜、陈先生更是守在知妙和知秀所住的东院大厅里,彻夜都没有回去。

东院里灯火通明,丫环们来来往往,裁撤掉的小厨又燃了火,整夜煎药烧水,人来来往往。蒋妈妈和周妈妈守在知妙的床边,不停地抹泪;知秀坐在知妙的书桌前,硬生生地咬着嘴唇,一字不发。曾齐越是和几个大掌柜破例坐在东院正堂里,整夜都未眠。章荣孝和阮氏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几乎半个时辰就来看一趟,但是次次来,次次失望,章荣孝脸色铁黑,阮氏一往东阁看,就眼圈微红。

熬到下半夜,章荣孝又进门来,清歌捧着又湿透的里衣和枕巾,一出东阁门就扑嗵一声跪在所有人面前。

阮氏一看,血都把衣裳浸得透透的,凝成了紫黑色。

即使知妙不是阮氏生的,阮氏都红了眼圈,转头看章荣孝:“老爷……”

章荣孝也看到了那血衣。

他多年从医从药,这等厉害,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旁边的洛掌柜许掌柜看到这等衣裳,也是心头有些不好,洛掌柜连忙说:“叫药房里再送千年人参来!拿血宝丸来,给大小姐研碎了混在药水里喂下去!”

新燕跟在清歌后头回道:“已经喂不下去了!”

陈先生说:“撬开牙关灌也要灌进去!这是吊命的,灌不下去大小姐就没命了!”

清歌跪在那里,眼泪唰地一下子就掉下来,连连磕头道:“各位老爷,大夫,先生,求你们救救我家小姐,求你们救救她!只要救活小姐,我愿意给各位老爷做牛做马,做奴做仆,一辈子服侍您!”

这几位老先生被求得都面露难色。

阮氏叫乐珠扶清歌起来:“好孩子,这里的老爷们都知道你对妙儿的一片心。百益堂是咱们家的,但凡有一点办法,他们一定会想的。你快起来到屋里去守着你们小姐,时时刻刻都不能离开,不能眨眼!”

“是,太太。”清歌哭得双眼红肿,把血衣交给外头洗涮的小丫头,又哭着进屋去了。

曾齐越坐在那里,满眼都是知妙倒下去时,那喷溅出来的鲜血,一股一股带着她体温的鲜血漫进他的掌心里,那种几乎要流入他身体的疼痛,令他从落地以来就不会流出来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以为送她出去,给她幸福了;但是没想到,却是这样纠结,这样的下场!早知当初他何必那样假作无私,看她在别的男人怀里,却还是痛快大度!他大度个鸟!他看到知妙要和楚墨予走,那一刻他杀了楚墨予的心都有,但是看到她眉梢眼角的浅笑,那般的淡淡幸福,他却又生生按捺住自己的心,就那样送她走!

知妙,只要你幸福,我无所谓。

只要你幸福,我即使守在火炕里都会看着你微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你是奔往幸福,那么我即使留在黑暗里又有什么关系?我已经习惯了黑暗,只要你能幸福,只要你能……

曾齐越攥紧自己的拳头。

这时,丁松从外头走进来,站在曾齐越的身边,先问了一句:“二少爷,那喜报……”

曾齐越抬起头来:“已经这般,还拿什么喜报。”

其实,曾齐越今日来章府,原因是郡王府里传出大大的喜报来,他尊贵的大姑姑曾荣敏,时隔几年之后,终于又为开平郡王喜添贵子,虽然这个儿子并非郡王爷的长子,却是她这位正妻王妃的第一个嫡生儿子,宗继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贤,所以曾荣敏这些年来添了两女之后终于生了这个儿子,可是母凭子贵,扬眉吐气,孩子一落地就得了郡王无限喜爱,喜报往四处添传,曾府知道之后,也立时喜气洋洋,曾老太太那几日劳累的身子也为之一振,立时就让曾齐越带了喜报直往章府来,哪里知道没走了几步,就遇上了这等事。

丁松听了曾齐越的话,点点头又道:“二少爷,那章三少爷……”

“还要他如何?!我叫你直接……”曾齐越愤怒地话几乎吐出来,却又回头看到坐在一侧的章荣孝与阮氏,虽然是他救了知妙,但章知同毕竟还是章荣孝的三儿子,他总不好在这里吐出要直接杀了知同的话。

章荣孝在旁侧却听到这话,脸色黑红,又窘迫又愤怒:“二少爷尽管放心,那个逆子我是不会饶了他的!竟敢弑姐胁父,果真如同他的母亲一样心狠歹毒!我自会叫人把他处置了,好过在这个世上再加害人!”

曾齐越听到章荣孝的话,也不吭声,尽在那里低下头来。

其实,章府之内,别说兄弟姐妹相互之间无情,就算他们曾府,也不过父母、妻子、儿孙之间尽无一点温情,他虽然从小有老太太庇护,但是家里人人想置他于死地,人人想要除他而后快,这些事情他真的已经看得太多太多了。伤心与吃惊都用不得,他现在只盼望知妙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

活下去,才有幸福的可能。

这边话还没有说完,东阁里突然又传来了哭声,接着是药碗被打翻的声音,然后新燕就从屋里冲了出来,出来就往地下一跪,哭道:“老爷、太太,大小姐怕是不行了!药已经一点都灌不下去了,人已经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进的气儿,没有出的气儿了!”

这边众人一听,都惊得全部站了起来。

陈先生连忙说:“你们快进去整理一下,我们进去看看!”

章荣孝也连忙对阮氏挥手。

阮氏立时拉了新燕,急急地往屋里跑。进去收拾了两下,立叫道:“先生们快进来吧。”

陈先生、洛掌柜、许掌柜都急急忙忙地入了屋里。

里头立时便血腥味道弥散,打翻的药碗碎在地上,药水、血水,在铺上混成了一团。知妙没有一点生气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细薄的锦被,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颈上缠着厚厚的白织布的药巾,但是血还是点点慢慢地从布巾下透出来,一点一点,一丝一丝……

仿佛是她流逝的生命,正随着那血水的透出,一点点地离开这个人世……

人,已经像是将要枯萎的花瓣一样,惨白,凋零;脸上没有了一点血色,白得像纸一样吓人;乌发散碎在那方枕上,一点点枯黄的颜色……

陈先生冲过去就急忙摸知妙的脉。

脉象浮动若水,已经轻飘飘的像是风中的羽毛,几乎将要摸不到了。

陈先生的脸色,立时就白了。

洛掌柜一看这个,也过去把一下脉,把住脉点一按,不用说话,眼神已经代表了一切。许掌柜见两位大先生都是这样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也就不用把了。

阮氏在旁边急急地问:“先生们还有什么方法吗?救救妙儿!”

陈先生是远近闻名的神医,用药下方,基本上了药到病除,但是他几乎把自己手里最狠的药方子都下了,却依然还是吊不回来知妙将要离去的性命……

洛掌柜却转身看着陈先生,问:“先生,不知道是否可用那针缝之术……”

陈先生脸色立时一僵,大骇道:“那等医术,医的不过是疮疡、痛疽之症,如若用在大小姐的伤处,且能否凑效还不得说,万一针丝入骨,岂不是活活更加重病情。”

许掌柜在旁边也点头道:“陈先生说的是,我们百益堂平时就鲜少用那针缝之术,不过是用在毒疮病人切除之时,尚风险很大,那一次那个破溃的年轻小子,还因为红肿破烂,最后丝结未及拆开人就死了。大小姐现在失血如此之多,怎可能经得起那般折腾……”

阮氏看着几个先生议论无果,只急心道:“那,便无法医治了吗?”

陈先生叹一口气。

坐在旁边的知秀,眼泪哗地一下子流下来。

曾齐越和章荣孝坐在阁外,忽然听到这样的话,本来还怀着一线希望,如今,却刹那间浇了一盆冷水般,整个都熄灭了。

妙儿……已经不行了吗?

曾齐越的牙根都快要咬碎了。

这时丁松从门外急急地跑过来,附在曾齐越的耳边就耳语了几句,曾齐越立时噌地一声弹起身来,凶狠地就往东院门外狂奔出去!

他一奔到门口,就看到那个人,直直地跪在院门之外,脸色如纸,表情如灰。

曾齐越立时怒火胸中生,两步变成一步,一下子就急冲到那人的面前。

“楚墨予!”

他只喊出这个名字,楚墨予待一抬头,就看到曾齐越如旋风般地冲过来,眼睛都没眨一下,曾齐越的拳头就狠狠地砸在楚墨予的脸上!

楚墨予闪都没闪,被曾齐越一拳放飞出去!

砰!哐!

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鼻间嘴角,血珠子迸出来。

曾齐越对着他就怒道:“你还有脸跪在这里,你还有脸回来!我是怎么把她交给你的,你是怎么保护她的?!你如果没有那个本事,你就别招惹她!你要招惹了她,你就要给她全世界!她现在被你害得躺在里面人事不知,那些老先生们都说她没有明天了!你听没听得明白!她没有明天了!她活不下去了!章知妙,要死了!!”

曾齐越怒吼,本来那么愤怒,但眼泪突然就飙出来。

楚墨予从地上爬起来,眼泪和着血水从脸上往下流。

他跪回地上,默默地低头:“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带她走……我没有保护她,没有给她幸福……你们要打要骂要杀了我都行……如果妙儿不在了,我也不会活下去……我只求,给我一次机会……给我机会上我见见她……”

曾齐越一听这话,如爆炸的炮仗一样死死地揪住楚墨予的衣领:“你把他害成这个样子,你还想要见她?!”

楚墨予被曾齐越拎起衣领来,他抬头看着曾齐越,声音低道:“因为我能救她。现在只有我能救她!东北人在林中常遇飞禽猛兽,身上常常被抓破撕咬,伤口深及骨间,我们当地有一种医术,可用羊皮线为人缝合伤处,不必拆丝动骨,只需要层层缝合,便能令肌肤恢复如初。妙儿被割破颈上,只有这等医术,才能救她!求求你,让我救她……只要能救活她,即便是让我立刻死,我也心甘情愿!”

曾齐越忽然听到楚墨予的这话,,他拎着楚墨予的衣领,怔在那里。

楚墨予看着曾齐越微红的眼眸,黯然道:“我知道你对妙儿的心思,但,我与你同般,你喜欢她有多少,我只会比你更多更深!妙儿如果没命,我会立即死在她的床前!就算来生,来世,地狱火海,我都会陪着她,生生世世……”

楚墨予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掉下来。

屋子里忽然间就传出阵阵哭声。

曾齐越的手一抖,他惊慌地回过头去看,不知道这样的哭声意味了什么,他不敢想,更不愿意去想!知妙……知妙不能死!她不能!

这时,章荣孝听到动静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一看到楚墨予,立时就怒火万丈,他直接吼道:“你还来这里做什么!我不计较你做出的那些糊涂事,不追究你,你还追上门来了!难不成你还敢有什么邪念!我告诉你,从此章楚两家断了联络,你我永生不再联亲!”

章荣孝对着曾齐越就大叫道:“齐越,进门来!”

楚墨予一听这话,立时就跪在那里对着章荣孝磕头:“大哥哥!大哥哥我知道是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做出那等事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父母不愿,也是生身养育十几年的父母双亲,我断不该不经你们同意,就要把妙儿带出门去。我知我即使跪死在这里,也无以偿还自己的过错!但是只求大哥哥给我一个机会,给我机会救救妙儿!只要能救活他,大哥哥怎么处置我,我都无怨无悔!即使终生为大哥哥为奴,即使终生不得再进京一步,即使要我去娶不想娶之人,即使要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妙儿!大哥哥!只求大哥哥给我这最后一次机会……要我救活妙儿……要我救活她……只要她活着,我只想要她活着……”

楚墨予泪如雨下,一边说一边对章荣孝磕头。额头撞在青石门槛上,咚咚咚地作响。没几下下去,石板上已经血迹斑斑,楚墨予的眼泪和着血水,额上的伤处,血珠子顺着额头滴滴嗒嗒地淌下来……

他拼命地磕头,拼命地想要为自己赎罪,拼命想求章荣孝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只想救活知妙,他只想知妙活下去……他只要她活着!要她活着,挖出他的心来给她补上,他也愿意!哪怕下一秒死了,只要能换她活着!

咚!

额头磕在地上,血珠子迸飞。

章荣孝黑暗的脸上,在午夜时分的灯笼下,看不出一点点变化。

楚墨予用力地磕头,足足几十下,上百下……

“叔叔,让他去罢!”

忽然之间,曾齐越扑嗵一声,跪到了楚墨予的身边。

章荣孝惊愕,没想到居然连曾齐越也跪了下来,竟和楚墨予一起求他!

曾齐越跪在地上,含泪道:“表叔,请让他去罢。无论他曾经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但请让他救活知妙吧!妙儿的命再也担搁不起,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妙儿活下去!人若死了,便如灯灭,即使表叔打死他,赶他走,又有什么用?只求让他救活妙儿,只求让妙儿能活下去!表叔,求求你!”

曾齐越说着,眼泪也掉下来,他伏跪在那里,如同楚墨予一般,叩头有声。

楚墨予感激他也在旁边求情,两个男孩子就伏在地上,一同向着章荣孝用力磕头!那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咚咚作响,掷地有声,在这寂静而冰冷的深夜里,如同心跳……咚咚擂响……

求求你,让妙儿……活下去!

今天晚了,我陪家人出去了,**存稿箱又整天抽,辛苦大家等了。

鉴于大家还有一部分看不到的,我今天还在这边贴了,如果还看不到的亲,再打打补丁,或者看一下**的帮助,辛苦各位亲了。

愿大家看文有个好心情!

69

正文人生悲凉

也许人生,总要有这样的悲凉时刻。

楚墨予站在她的床前,静静地看着她。身边围着清歌、新燕和阮氏,每个人的眼睛都直直地盯着他。他看到她如枯萎的花朵,静静地躺在那里,惨白,枯黄得如同秋日里的落叶,即将飘飘渺渺,淡然而去……

心像被切碎了一样。

他责怪自己,怎么就没有保护好她;他痛恨自己,怎么轻易地就说要带她出去的话……他埋怨自己,没有足够的双翼和能力,把她保护在自己的怀里……

有多么多么大的爱,便有对自己多么多么深的恨。

可是,他的眼泪不能落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百益堂的掌柜们,知妙的后母,她的小丫鬟,还有那个坐在屏风之后,远远遥望的知秀。

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木头心,心脏,都痛得麻痹了。

楚大老爷也站在旁边,对楚墨予说了一句:“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完成,快快离开!”

楚墨予没有答话。

旁边的许掌柜素来和他有些交情,便对旁边的小丫鬟们说:“你们且打了热水,娶三枚绣针来,再拿几盏灯烛,用热水烫过几块布巾,快去。”

那边丫鬟们连忙去准备。

连阮氏她们也终被请出了床边,坐在屏风后面。

屏风阁内,只剩下了楚大老爷,许掌柜和楚墨予。

待东西备齐之后,许掌柜看了一下楚墨予,低道:“大少爷,开始罢。”

楚墨予低下头,盥手挽发,额上的伤口用抹额细细地勒住,待许掌柜把中号的绣花针在灯烛上烧灼之后,又在新买来的羊肠上勒出细细的丝线,然后用绣线系住作引,递给楚墨予。楚墨予一言未发,拿了旁边的一个青花小罐过来,把封住的罐口打开,一片刺鼻的药酒味道就散了出来。他也不说话,只是用细软棉布蘸了那药酒,一手解开知妙颈上的白药巾子,一手就把那药酒往她的伤处抹去。

药巾一散开,被割开的皮肉就随着散开的药渣翻露出来。虽然那瘦子并未割破知妙的要害部位,但是伤口依然深及几层皮肉,百益堂所用的止血创伤药虽然暂时帮她止血,但是只要一翻开药巾子,那伤处便有滴滴的红血从伤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楚墨予一见,顿时眼泪都溢上来,视线模糊。

他用力地拧着自己的眉,死死地忍住自己的眼泪。

旁边的许掌柜见此,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楚墨予越发低下头去,拿起自己手里的绣针肠线,一手用那蘸满了最烈味黄药酒的布巾子按住她的伤口,一手就捏着那绣花针往她的伤处用力地缝下去。

针刺入肌。

虽然知妙昏迷,已无多少感觉,甚楚墨予手中还拿着泡了麻散酒的布巾,却依然不能止住那入骨的疼痛。针尖刺入她的肌理,她的身子依然微微一抖。

她一抖动,他的手就蓦然停伫。

看着她痛,他的心更痛。

或许总有人说,即使是天下知名的神医,要为最心爱的人动手诊病,依然会是最痛苦最无法平静的一件事。

她痛,他恨不得替她痛。

可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他不缝下去,她便血流不止。他不为她医,她也许就命入黄泉……所以她痛,他只能陪着她更痛……更痛……

针入肌肤,一针,一针……

他的眼泪,也落在那伤处,一滴,一滴……

整个章府,寂静极了。

没人说话,没人动静,仿佛像是死了一样地沉寂。

曾齐越伏在桌上,只觉得这个深夜,像是沉默的大海,寂廖而望不到边际。无论什么样的人、事、物,落在这样的深夜里,都似乎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圆圈,深深的……埋葬进去……

屋子里面都只是寂静的动作声音,听不到交谈,听不到声音,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正厅里,望着红纱烛罩下的烛火,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坐着,那烛光在夜色中跳跃。

闪烁了几下之后,仿佛,忽然晕成了一个淡淡的光圈。

他微眯了眯眼睛,在那光圈之后,却仿佛忽然有个人影慢慢地走了出来。曾齐越定睛一看,心头大惊,他噌地一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她:

“知妙,你怎么出来了?!”

来人被他一抓住胳膊,才像是恍惚梦醒般地,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眸,似有一份迷茫,看到他之后,即不吃惊,也不惊惶,就只是淡淡地:“是你。”

“妙儿,你怎么了?”曾齐越有些怔怔地看着知妙,仿佛觉得这样的知妙,似乎不像是知妙,但又是知妙。

“没什么。我要回去了。”她慢慢地说。

“回去?!”曾齐越一听这话,却是大惊失色,“你要回哪里去?!”

这样的话,仿佛都是将要不行的人才会说的话,回去?回哪里去?!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她的声音淡淡的,轻轻的。

这让曾齐越大骇,他死死地握住她的手,惊道:“不行!我不许你走!”

“你不许我走?你可知我是什么人,又是什么身份,我本不该留在这里,只不过是从来的地方走,到来的地方去而矣。”知妙的眼神,一直飘飘渺渺的。

曾齐越越看她这样的脸色,越发心疼如绞,他死死地握住她的胳膊,流泪道:“不行!不行!我不管你从哪里来,也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就算是天上下凡的神仙,是人间落地的精灵,你已经出现在我的身边,我就绝不会让你走!就算这辈子你不醒来,我守着你;就算这辈了你躺在床上,我天天陪着你;就算你再也不跟我说话,大不了我每天说,你每天听!就算你再也不睁开眼睛,只要我每天能睁开眼睛看着你!知妙!求你,别走……别走……你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还有谁会管我,还会有谁体谅我,还会有谁帮我……”

这话说得知妙的眼神微微地回过来,她看着他:“你这话说的奇了,你自然有那该疼你的人疼你,自然有那该陪你的人陪你,你何必又念着我呢?再不济还有老太太……”

“无论是谁,都比不得你!”

曾齐越握住知妙的手,“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知妙怔住了。

她望着曾齐越眼泪朦胧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唉。”她叹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天下好女子千千万,为何把我放在心里?我告诉你,我并非这里的人,并非该留在这个时空,或许总有一天,我总会回去的,到时岂不更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不如就让我现在走了,回到我该回的地方,大家等我死了,一切……也就干净……”

“不行!绝不行!”曾齐越下手,死死地抓住她,甚至是两个手,如果不是男女有别,他简直想把她抱在怀里了,“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我也不会让你走,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是哪个时空,我听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知道你在这里,你现在就在这里,我要你活!我要你一定要活!你不能走,如果你走了,我就跟你一起走!里头那个傻瓜笨蛋也会和你一起走!你就想清楚了,是要带着我们两个一起走,还是要活下来,陪我们一起面对这一切!章知妙,你要是逃走了,我会天涯地狱地跟着你,我会下辈子也守着你让你不得安宁!你给我活,活下去听到了吗?!你要是敢死,我就把我自己的心挖出来跟你一起下去!”

知妙被曾齐越这样的话吓到了。

她望着齐越,曾齐越这个倔强到装死装病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男孩子,这一刻,眼泪狂飙。

这时,仿佛内阁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大小姐吐血了!大少爷!”

知妙忽然回头。

曾齐越看她回头的这个瞬间,一手就把她往内阁里狠狠推过去!

咚!

“知妙!”曾齐越痛叫一声,忽然觉得自己的额头狠狠地撞在桌角上,整个人蓦地回过神来。

张开眼睛,烛光跳跃。

原来刚刚那一场,不过是恶梦显现。

他想起梦中知妙所说的话,惊得立时站起身来,恰在此时,内阁的门帘响了一下,楚墨予红肿着眼睛,从内阁里走出来。

曾齐越立时站起身来,问道:“怎么样?!知妙怎么样?!”

楚墨予却连一个字也没说,就只是怔怔地走出了门外。

曾齐越心头又怒火起,刚想追上去痛打他两拳,许掌柜从里面走出来,曾齐越连忙问:“许大夫,知妙怎么样?”

许掌柜正拿湿布巾子擦着手,头上脸上都是汗,手指头上都是红红的血迹。

曾齐越一看到那血迹就觉得心头发凉。

许掌柜道:“大小姐颈上的伤已经都缝合上了,外头又涂了秘制的药,应该会消肿止血。但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大小姐自己的造化了;刚刚拿了千年人参汤给她进补,一口没灌进去,反而吐了血……现在,就听天由命罢。”

曾齐越一听这话,咚地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整整三日。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

晨起昏降,屋子里亮了又暗,暗了又明。

章府里的气氛压抑到了顶点,阮氏对下人们下了令,说不过那天是楚大少爷的马惊了,带走了大小姐,楚少爷是去追惊马,没有拦到,到让入京的难民潮给扯压倒了。大小姐在人潮里受了伤,带回来医治。府里上上下下都不得胡言乱语,更不得说三道四,不然一律按家法处置,乱棍打死。

章府里的下人们这一次也都精明,况那天楚少爷带知妙走的时候,便没有几个人看到,追马的那几个也当是楚大少爷的马真的惊了,因为他们只看到知秀拦马,那马儿嘶叫得非常惊天动地,还当是阮氏说的是真的。即便有几个真知道内情的,也不过都是上房和东院里的丫头们,她们本就和知妙相好一些,也没有多言语。曾齐越又一直留在章府里,便派了丁松回曾府,对曾老太太也依样说了一遍。曾老太太得知知妙被难民们挤踩了,可是担心,便立时还派了人来探望,又送了很珍贵的药材给曾齐越,叫他给知妙用上,一定要救得知妙的性命。

这边百益堂的诸掌柜三日内来来往往,最贵重的药都给知妙用上了。

但一直守到第三日的黄昏,她依然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曾齐越一直坐在东院的正厅里,楚墨予一个人默默地站在东院里的山石背后。

天空,在夕阳半落时,忽然间乌云滚滚。

炸雷落下。

暴雨倾盆。

曾齐越站起身来,只看到院子里,那个寂落的,一直守在这里的人,默默地,跪地祈祷。

醒过来,最爱的……那个人。

曾齐越看到他如此,也觉得心头微酸,他掉转回身。

楚墨予一个人,跪在天井里。

几日来的疲倦、疼痛,折磨,几欲崩溃。

漫天来的大雨,像是一场冰冷的刀子,生生地下在人的心里。

他一个人在那暴雨中,只怨天地怎么不夺去他的性命,把他的人生分一半给知妙,就算他立时死了,只愿她醒过来……醒过来……

凄风冻雨,就这样倾盆而下。

他一个人默默地跪着。

跪着。

也不知道,能否换回她的平安。

就当雨水浇透了他的一切时,忽然间觉得冷雨褪去。

他抬起头来。

只看到知秀撑了一把薄油纸伞,默默地,站在他的身边。

纸伞都倾向了他的方向,飘冷的雨珠,洒落在她的身上。她的长裙微湿,长发微散。但是她却没有低头看楚墨予一眼,只是默默地站在冷风中,为他撑着伞。

楚墨予低下头来。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冷风冷雨中,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低着头,一个默默地撑着伞。

风雨昏色,凝成了一副那样令人心痛的画面。

屋子里,清歌再一次去给知妙掖掖被角,却忽然发现她的长睫微抖。清歌竟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大小姐!”

正在正厅里的曾齐越一耳听到这叫声,也根本顾不得男女有别,一个箭步就冲进了屋子里。

知妙,真的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长而浓密的睫,如黑色羽蝶的翅膀,一点一点,慢慢地,露出那双乌珠一般的眼瞳来。

曾齐越站在旁边,看着她这样慢慢地张开眼睛,那种欣喜的神色,也一点一点地爬上他的脸庞。

他站在她的对面,没有开口,也没有惊叫,也没有欢呼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等着她,慢慢地醒过来。

知妙慢慢地张开了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曾齐越的脸庞,乌亮的眼睛,一点点淡淡的微笑。

她看着他,努力地想要笑起来,但是嘴边唇角的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困难。她努力了又努力,终于,也只是说出几个字:“我……回……来了。”

曾齐越忍不住笑了:“欢迎回来。”

这一句话。

知妙看着曾齐越的眼睛,微微地眨眨自己的长睫,却忍不住晶莹的眼泪,从眼角大颗大颗地滑落。

70

正文勿再牵念

春光明媚。

知妙的身体渐渐地好起来了。

好像一场大梦,梦魇之后,分外清晰。她每日躺在床上,望着清歌她们打开的窗扇,望着窗外柳枝抽芽,桃红盛开,燕子归巢,一天一天,气温渐升,春天,真的来了。

春天。

不知怎么,心头却有一点点微凉的感觉。

仿佛那冬日的冷气还没有散去,春天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但章府里却是平静着,仿佛真的如阮氏所吩咐下人的一般,再没有人提起那一日发生的事情,楚少爷的马惊了,驮了大小姐去,差点伤到二小姐,又被曾二少爷所救。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大小姐受了伤。而伤势渐渐好转,那颈上不必拆去的肉线,也随着日头的过去,而渐渐地变成了一条淡粉色的线。

知秀比以前沉默了很多,常坐在知妙的窗前案几边绣花,绣了几个时辰也不和知妙说一句话,但若真的要说起来,也还是客客气气的。

凭的添了许多生疏的感觉。

只有曾齐越似乎没什么改变。常常往她这里跑得更勤了,也不避开那些人的眼光,就只往她屋里来。

这天知秀又在那里绣花,曾齐越就进门了。

知秀一抬头看到是他,便站起身道:“二哥哥来了。”

曾齐越点点头:“嗯。你又在这里绣花?莫不是急着准备自己的嫁妆了。我看看你绣的花色。”

曾齐越和知秀开玩笑,知秀却把自己手里的绣绷子一藏,脸上涨红道:“二哥哥闲得没事别拿我开玩笑,你是来看姐姐的,又不是来看我。二哥哥且坐,我去倒茶给你。”

“这种事何苦你做?”曾齐越开口问。

知秀已经起身往西阁去了。

知妙半倚在床上,看着曾齐越。曾齐越望她,淡笑道:“你这个妹妹,越发厉害了。”

知妙摇了摇头:“没觉得她厉害。但只觉得她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也许……我伤了她。”

曾齐越一听她这话,心头有一句哽在那里,想要出口,但又压了下去。

只说:“你别胡思乱想,把你的病养好才是真。”

知妙点了点头。

曾齐越坐在她身边,只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是比平时好了许多,也有点淡淡的粉色了。便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何苦来。但好在你回来了。只要你回来了,便好。”

知妙听到他这一句话,只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如果……不是你推了我……”

她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如果不是在昏迷中,梦到他死命地拖住她,也许,她就真的离开这个世界,回去她来的那个地方了。那个地方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无论是生还是死,都该是她的命。可是偏偏被这个人死死地拖住了胳膊,是生是死都不肯让她走。于是,她被推回这个时空,生生地又拽回到这一切。

张开眼睛,她看到他的眼睛,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却只觉得有那么那么多的悲伤,如潮水一样汹涌地涌过来,连反应的时机都没有,就那么生生地被潮水淹没。

知妙记不得自己哭了多久,但那一场眼泪,已经真的完全散去。

她坐在这里正在和曾齐越说话,忽然间清歌从外头提了水进来,手里捧着个水洗,但是洗里又没有水,但却傻傻地把洗放在水架上,还拿了布巾往里一扔,完完全全一副魂不守舍的个样儿。

知妙回头看着清歌。

只觉得她眼眶微红,便问道:“你怎么了?去提水怎么连水都忘记了?”

清歌低头一看,原来洗里都没有水,这是一惊,眼眶又是一红,连忙又拿起洗,转身道:“我出了神了……我再去一趟,大小姐。”

“你且等等。”知妙叫她。

清歌这又捧着洗,回过身来。

知妙看着清歌,慢慢地说道:“你从小跟着我,断不会在我的面前撒谎,有什么话,你只管说。这屋里没有外人,说了大家都明白。”

清歌被知妙一问,又抬头看曾齐越。

曾齐越也看着清歌。

清歌捧着那水洗,想了想,扑嗵一声就在知妙和曾齐越的面前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道:“大小姐,刚我去前院儿,遇到楚大老爷和楚大太太,老爷和太太给大老爷辞行,两家清了帐,说是从此以后,断了联络,再不会来往了!楚大少爷被三四个人看守在前院的马车里,说是只要一回到东北,就会和那崔小姐成亲去了。我从前院过,看到楚大少爷,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大小姐,他们这一走,怕是这一辈子……”

曾齐越以为知妙听了这话,眼泪会掉下来的。

但是回过头去看知妙,却只见她脸上连表情都没有动一下,她只低应了一声:“哦,知道了。你起来,去打水罢。”

曾齐越和清歌听到知妙这话,都惊讶了一下。

但谁也摸不清知妙的心事,清歌眼眶微红,但碍在曾齐越在这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应了一声,起身再捧着水洗去打水。

这边出了门,知妙还对曾齐越笑了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丝的微苦:“你看这丫头,真是给我丢脸。”

曾齐越看着她,没有开口说什么,却只是慢慢地笑了笑。

知妙停了一会子,忽然翻身从自己的枕头边摸出一个黑漆雕花珍宝盒子来,对曾齐越说:“麻烦你,去把这个送到西阁给知秀。就说我说的,让知秀……去送送罢。”

曾齐越看到那个珍宝盒子,也没问,自然也不会看,他只接过盒子来,点了点头。

起身就往西阁去了。

进了西阁没有一会,只看到知秀捧了那盒子,就往前院而去。

曾齐越回到东暖阁。

隔着细细的珠帘,只见章知妙仰面躺在自己的床上,用珍珠色的帕子蒙上了自己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看不见她的眼睛,只听到细细地呼吸,淡淡的味道。

屋子里静静的,仿佛能听到心跳。

心跳里,有利针刺入心脏的声音,寂静中而血淋淋的疼痛。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一个人,看着躺在床上的她。

知秀捧了黑漆雕花的珍宝盒子就到了前院,院子里的确有一大队人,马车还在院外。大人们应该还在寒暄,知秀就直接到了院门口。

有辆马车被前前后后几个人看管着,知秀到了那里,护院的人立时叫了一声:“二小姐。”

知秀点了点头,只说:“我要找楚大少爷说几句话。”

护院连忙过去和楚家队里的人说了,那几个看管的人看到是章家的二小姐来,也没敢拦,马车上的帘子就被打开了,楚墨予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知秀看到他,就往僻静地巷口走过去。

楚墨予也跟着走了过去。

那些看守着楚墨予的人,没有跟上,他们觉得只是二小姐一个人,又在眼皮底下,不会怎样。所以这两人到是走到了巷口僻静处,知秀停住脚步,转回身来。

楚墨予跟在她身后,也停下。

知秀转身,高挑秀致的身形,美丽的脸孔,晶亮的大眼睛,一如当年第一次见到她一样的美丽。她看着楚墨予,什么话也没说,却只是淡淡地笑笑。

楚墨予看到她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两个人居然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极淡地笑。

可是这笑容中,总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夹杂在其中,那样复杂和酸楚。

知秀看着楚墨予浓眉亮目,俊逸的脸孔,她只道了一句:“小叔,我喜欢你。”

楚墨予的心头微微地一抖。

他点点头:“秀儿,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知秀淡淡地笑,“我和姐姐不一样,她如果喜欢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但是我喜欢你,我就一定要说出来。虽然你的喜欢,和我的喜欢不一样,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想让你知道,那样就算这辈子死了,也不会觉得遗憾。”

“秀儿……”楚墨予的心头一酸。

知秀挥手,制止他想要说出口的话:“小叔,你不用再说什么。我心头比姐姐更清楚。姐姐装在你的心里,你们还不可能,又何况我在你心外头的这个人?我没奢求,能再见到小叔,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这也许是我们姐妹注定的命运。小叔,你以后,要好好的,要幸福,那就足够了。”

楚墨予望着面前的知秀,她说着这么体贴而善解人意的话。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知秀对他曾用的那一份心,但是姐妹之间,他心里先装进的那个人,依然还是知妙,眼里有了知妙,也便顾不得知秀了。那日他想要带知妙走,遇到知秀拦马,看到她居然帮他们,他心头就对知秀有一份愧疚,如今又看到她这样,他心里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所有人都把眼光放在了知妙的身上,而忘记了知秀的存在。

她的痛处,她的伤害,一点也不比知妙的少,不比知妙的疼痛轻上一点。

“谢谢你,秀儿。”楚墨予只能说出这一句话,“希望将来,你也能幸福。”

知秀用力地点点头。

“我应该会的。会很好。你不用记挂着我。我不是姐姐那般柔弱,只要有间草房,有块田地,我就能活下去了。”知秀对着楚墨予笑,“也许过了二十年,你再回来看我,我反而会是所有人中,活得最好的那一个。小叔,别忘了我。”

楚墨予听到她这句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知秀看着楚墨予,然后把自己手里的那个珍宝盒子递给楚墨予。

楚墨予一怔。

知秀对他说:“这是姐姐叫我交给你的。你别在这里看,我走了你再打开。”

楚墨予点了点头。

于是知秀,就这样转身而去。

楚墨予看着她高挑细致的身影,乌发动人,但却摇曳而去,他心头知晓,也许这一辈子,这样精灵秀致的女孩子,都将一生错过。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有愧疚,有心酸,有对她那样坚强的佩服,却也有那一份真挚的祝福。

但人生,总有这样的无奈。

待知秀终于走回章府。

楚墨予默默地打开了盒子。

那精致的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只青花瓷瓶,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处方纸,还有三本医书,一团已经揉皱了,却又摊平的字条。

这是这些年来,他从与知妙相遇,所赠予她的所有东西。那小小的三七药瓶,桃花枝下那个不小心摔倒的小女孩。她的伤,她倔强地忍着眼泪,她依依不舍地用目光与他告别……

此生此世,他永远难忘。

而今,她竟把这些物件都交还给他,仿佛他与她之间的那份情缘,终在此时,遥遥斩断。

楚墨予捧着这珍宝盒子,眼圈胀痛。

但是他咬着嘴唇,再不会令自己跌下一滴眼泪来。

也许,人生早就该料到这样的结局;也许,他与她之间,只有这样的情缘;也许,这不过是大梦一场,也许,在四十年后再回首,那个桃花树下,花雨纷飞中,那个清纯女孩子亮晶晶的大眼睛,依然在他的梦中……

“大少爷!”

忽然有人大叫他的名字。

楚墨予转身,海生牵着一匹枣红大马,马背上绑驮着海生为他准备好的所有物什,突然出现在颂安街的巷口。

楚墨予把手里的这只珍宝盒子一扣,再不会回头看上一眼,直接朝着海生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楚家车队里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立时大叫道:“大少爷!大少爷回来!”

但是,楚墨予已经翻上枣红大马的马背,双腿夹紧马腹,大叫一声:“驾!”

马声嘶鸣,疾驰而出!

咴——

马蹄声声,有情人,转身已天涯……

远远的,远远的……

章知妙在角楼上转过身来。

曾齐越扶着她。

看着她的脸色有点惨白,曾齐越只问她:“怎么,这春光不好吗?你闷在屋里那么久,早就应该出来透透气了。难不成你不喜欢这春光明媚?又还是你要不要我替你安排,也许只要半日,你就能追上他……”

章知妙突然拽住曾齐越的衣角,额头咚地一声抵到他的肩头。

齐越的心砰地一跳,他连忙低头看她,问道:“怎么了?又不舒服了?那我们快下楼……”

“别动。”

知妙倚在齐越的肩头,声音哽咽。

“别动,别说话,别问我。”

齐越被她拽住衣裳,抵在胸口,那愁结百绪,都在心头缠绕起来,她那低低而带着哭腔的声音,让他的心都将要碎成千片万片。

看着她低下的头,微微抖动的肩,曾齐越只说:“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知妙的嘴唇微微地抖了抖。

肩膀也抖了抖。

接着,有大颗大颗的眼泪,静悄悄地打在石板地面上。

然后,一大片一大片的泪珠,像决了堤般的潮水,把曾齐越肩上的衣裳,全部浸湿……

她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裳,狠狠地埋在他的颈窝,哭声,由小变大,由弱变强,终究,破堤如潮,痛哭失声……

墨予,再见了。

你我缘尽,尽止与此。今生无缘,来生无由,但望今生不念,来世忘怀。只愿此生此世,你我相隔,但幸福永远……

墨予,忘了我。

勿念,勿再念。

被揉皱的那张当年夹送在医书里的字条背后,有着隐隐约约的字迹,在马蹄的疾驰飞奔中,悠悠碎碎,如春日里漫天的桃粉花瓣,伴着破碎遥远的哭泣声,飘飘渺渺,飞散在风中……

勿念。

亲爱的人,勿再牵念。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亲看不到吗?

在作者有话说贴了又会被打负。。唉,左右为难。。

亲爱的们注意,今天最后一句话是:亲爱的人,勿再牵念。

71

正文双喜临门

春去秋来。

人生眨眼百日翻。

养在深闺里的知妙身体渐渐恢复了,日子也到了秋高气爽的时节。

一日早上,清歌打了水正在给知妙梳洗,知微忽然蹦蹦跳地跑来了。

一进门就叫:“大姐姐,大姐姐你看我拿这个送给二姐姐好不好?”

知妙一回头,看到知微手里拿的是一个簪花小银盒,里头放了两颗红宝石珠子,摇动盒子的时候,两颗红宝珠子在里头撞来荡去的,滴溜溜的响,很是有趣儿。

知妙看到知微拿了这珠子,有些奇怪,便伸手把他抱在膝头上问:“这是哪里得来的?”

知微回应道:“是昨儿孟嬷嬷带我去外头逛,小街上买的。我说这两颗珠子好漂亮,跟两个大姐姐的眼睛一样漂亮,一个就是大姐姐,一个就是二姐姐,以后都关在一个盒子里,永远都不分开!”

知妙听到知微这话,心头觉得微酸了一酸。

自打出事之后,她们亲姐两个的关系似乎是疏远了一些,但并非是知妙不想和知秀说什么,而是知秀沉默了许多,常常自己坐在窗前绣花,绣着绣着就出神了些,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知妙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结果姐妹两个就这样遥遥地望着,彼此都在心底灌了这些许心事。

知妙抱了知微,细声道:“最近是没太和你二姐姐在一起,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她罢。”

“好呀。”知微从知妙的膝上跳下来,笑道:“正好把这珠盒子送给二姐姐,二姐姐以后嫁了,看到这个就想起我们了。”

知妙一听知微这句话,到是一惊,她抓住知微的手问:“微儿,你在说什么?”

知微被知妙一捉,瞪着大眼睛问道:“大姐姐还不知道吗?父亲和母亲已经帮二姐姐许了人家,昨天傍晚来咱家里提亲,我看到聘书都放在母亲房里了,说是明天就送聘礼来,不出秋月二姐姐就要出嫁了罢?”

什么?!

这话到让知妙可是大大的惊了!

没想到知秀反而先在她的头里,把人家给许了!虽然她们两姐妹和楚墨予都是那般缘浅,那样一场折磨之后,楚墨予单骑远走,章家两姐妹一身伤,一心伤,都把自己深锁闺门,再无以前般热闹嬉笑,但也想不到,知秀年纪还如此之小,居然还在她头里先许了人家?!

知妙心头微惊,但也不露出来,拉了知微的手,就往西阁里去。

进门,新燕正捧了洗脸水出来,知秀穿了一身葱水绿的秋衫子,单薄高挑地坐在妆镜前,手里拿了一支水头翠绿的翡翠簪子,正在往自己的头发上簪。

知妙进门,立时走到她的身后,替她把那簪子簪进发里。

知秀从铜镜里看到姐姐和小弟,在镜中微微笑了一笑:“姐姐来了。”

知妙的脸色有些微白,看着她在镜中到是坦然带些微粉的脸色,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到是知微立刻献宝似地把那银缕红宝盒子送给知秀,知秀看到那盒子,笑得眉眼都眯眯地,直摸着知微的头夸他越来越懂事了。

这时新燕收拾好进门,知秀就让新燕带小少爷出去吃东西玩耍。

知微好像明白两个姐姐有话要说,便听话地跟着出去了。

知秀坐在镜前,拿了牛角梳子来继续梳自己的头发。一边梳,一边看着站在旁边的知妙,知妙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的看了半天,到是知秀先笑了:“姐姐你可必在那里发呆,既然来了,也帮我梳梳头,不好吗?”

知妙看着镜里的她,有点赌气般地回一句:“不好。”

知秀“扑哧”一声笑了:“前些时候我还帮姐姐梳头,怎么姐姐现在就这么小气,也不肯帮我梳梳了?其实姐姐也不用脸色那么难看,我心里有数。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知秀把手里的牛角梳往妆镜台上一放,转过头来看她。

知妙立时有些激动地问:“秀儿,你都知道?你即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家里是什么人,你可曾见过?人品如何?品德如何?人性又如何?他家中兄弟姐妹如何,父母双亲又如何?嫁人对女子来说,可不是头脑一热,真真是从头到下,门当户对,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知秀看知妙这样激动,忍不住也笑了,反问道:“姐姐即知道一个女子的婚事,要考虑这么多事,为何姐姐那些时日,竟把这一切都丢下了?”

知妙被知秀这一句话噎住,脸色都白了。

知秀立时站起身,握住知妙的手:“姐姐不用尴尬,我明白当日的你。不过是为了一颗心。有那个人的一颗心,即便是千难万险,也敢去闯了,不是吗?不用说是姐姐,如果那个人对我有对姐姐的一半心,别说是这样的事,刀山火海,我也敢和他去了。只可惜,他没有。”

“秀儿……”知妙为难地看着她。

“姐姐别多心。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不然这些时日,我也不会闷在心里了。”知秀拉着知妙,在旁边的罗汉榻上坐下,“这个人,是和我们家还算有缘源的人,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但是人丁单薄,父母尚在,家中没有妻妾通房,是个干干净净的人家。姐姐知道,我一直想找的,就是这样的人家。”

知妙听到知秀说这话,立时问道:“你这样说,莫非你已经打听过了?”

知秀微微地笑了笑,“不是我打听,是那日先对我提起的。”

“对你?”知妙有些吃惊。

“是百益堂许掌柜家的外房侄子。姓许单字一个铭,家在余州府开了一间医铺,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名医,他不从医,但为父亲打理铺药,上次是为了一个要紧的方子,到这里来求许掌柜,许掌柜问起他亲事,他说尚未提亲,许掌柜这才问起母亲。母亲和父亲说起时,我正在房内逗微儿,听了他们家的家境,我便允了。”知秀慢慢地说。

知秀这一说完,知妙更是惊了:“余州?家里从医……那岂不是你要嫁去外省了?”

知秀点了点头。

知妙一听这话,立时眼眶就红了。

怎么也想不到,那日知秀提起,也许有一天,她们一妹终将分离,知妙那日冲动,几欲出门,但返回头来,却是知秀先要一步离开。

知秀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微微地握住知妙的手:“姐姐,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不过,我见过这个人,他品性不错,以后应该会善待我。况我们家家境比他家好上许多,又同时药铺,来日我还可帮得上他们,他们家定会高看我一码。况远离京都,会少了些许事端,他家又人丁简单,只有父母双亲,无兄弟姐妹,他又洁身自爱,我若嫁了,夫妻同心,经营有道,或许比在这府里过着这枯冷的日子,况还要更好些。”

知妙眼中含了些泪,点了点头:“你说的极是。没想到,你年纪比我小,却行事总比我周全些。事事道道,都已经想清。”

知秀握着知妙的手,只道:“不是我行事周全,乃是我没姐姐的运气。我若能与姐姐般遇到真爱的男子,便是十个那样的事情,我也做得了。但,人生总归不是那样两全。”

这一番话,说得知妙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知秀只拍拍知妙的手:“姐姐,快别这样。我要走了,你不高兴点,怎么还掉下泪来。我们姐妹一场,以后天隔一方,总是要多多珍惜这等时日,以后将来你自由些,也可以到余州看望我。我们这辈子的深恩情谊,总不会忘记的。”

知妙默默地点了点头。

伸手握住知秀的手,只道:“秀儿,保重。”

知秀抬头看着知妙,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秋日斜阳。

几日之后,许家送了聘礼进来,又再过了些时日,许家来了许多人,在章府大宴了一番,就算是为知秀定了亲事。待十几日后,月初新日,就来迎娶。

知妙只看着那些远从余州来的人,吃吃喝喝,陌生的脸孔,想着知秀不日就要出嫁,越发的悲从中来,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带着清歌走回院子去,想要在花苑里摘几朵秋菊送到知秀的屋子里去,她们姐妹亲热的时日就要无多了。

到了后花苑中,还在挑花选花,忽然听到后门子那里有点吵吵嚷嚷的声音。

知妙迎了声音过去看,竟看到几个老婆子带着几个仆从,收拾了一些包袱细软,又拿了些平常所用之物,开了鲜少会开的后门,从那里拿到几辆青布帘子的落魄马车上去。

那几个老婆子吵吵着:“快点快点,前头还在做喜事,三少爷就别惹老爷眼气了,快些走了罢。”

有两个小僮从西院里扶了一个人走出来,步子一摇一摆的,像是身上伤痕累累,腿脚也不太利落了。身上只穿着破旧的布衫,单薄瘦弱。

知妙一见,竟是一惊。原来那不是谁,居然是知同。

知同隔着花坛,也看到了她。

目光依然冰冷而愤恨着,对着她狠狠地一瞪。别说行礼,连个招呼都不打,而些那冲腔而出的恨意,一点也不比当初的少。

知妙只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被两个小僮扶着往外去,上了青布帘子的小马车,又把包袱细软丢了上去,两个小僮,一个丫头还有一个赶马车的老头,几个人就赶了两辆马车,从后门匆匆地走了。

知妙一见,立时叫道:“哎……”

那边老婆子听到知妙的声音,回头看到她,连忙行礼道:“大小姐。”

知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婆子说:“回大小姐的话,这是老爷吩咐下来的,前些日子给三少爷在西蜀买了块地,盖了三间房子,买了几个小丫鬟婆子,又租了几个佃户,给了三少爷五百两银子,让他今日就起程往西边去了。”

“西蜀?”知妙听到这话,还是惊了一下。

虽然那事之后,她求过父亲不要把知同送到官府去,她且活下来了,不过是小孩子一时眼红,做了点祸事,且就放过他罢。但还是听说章荣孝把知同痛打了一顿,差点连腿脚都打断了。又说他小小年纪心如此野,必不能留在家里祸害。便如以前他的庶弟们一般,给了银子,买了地,置了房,发配到远方去,永生不得再回京。于是便到了今日,连父母的面都再见不到,就这样发配出去了……

知妙忽然听到老婆子这样说,禁不住往外跑了两步,站在章府后门口,直看着那两辆青布帘子的小马车,已经拐出了后巷子,匆匆而去了。

知妙的心里,说不出什么样的滋味。

待在回头,只见得章府后花苑里,秋风阵阵,枯黄满地,花瓣凋零,枝蔓萎靡……

知秀远嫁,知同出府,知邺读书,知微尚小,知画还在嫉恨着她,虽然不是一衣同胞的兄弟姐妹,却觉得这府里越发的冷清,越发的寂寥,越发的将要秋风煞起的悲凉……

知妙带着清歌慢慢地走回去。

尚走了一半,连一枝开得正好的秋菊也没有看到,却前头看到明香匆匆地跑过来,她已经跟了阮氏那边侍候,所以阮氏有事常常打发明香过来。

明香急急地跑,一边跑一边叫:“大小姐大喜了!大小姐大喜了!”

清歌听到这话,便问:“什么喜?”

明香的汗珠子还在额上,跑到知妙面前就急急地,但还是高兴地说:“大小姐,刚刚王府里传下话来,说荣敏王妃嫡子满百日,王爷大悦,特赐曾府同喜大事,命大小姐与曾二少爷择吉日速速完婚!”

呀!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亲还是看不到,只好在这里再贴,希望不要再有打负分的了,谢谢!

72

正文妙儿大婚

章府同一天连送两位嫡女出门,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更何况有一位身上还背着国相开平郡王爷的指婚令,虽然嫁得不过是二品大元的曾府,曾府乃是荣敏王妃的娘家,曾荣忠又和章荣孝是表亲,再加上一商一官,商家入官家本就是高攀,虽然曾齐越乃是庶二子,但母亲早亡,又养在曾老太太膝下,已经在曾府里算是尊贵如嫡少爷的,所以虽然知妙是嫡长女,但嫁给曾齐越也已经算是平级甚至略有高攀了。

而知秀乃是要远嫁余州,夫家虽然有新郎官亲自上门接亲,但是因着要到余州还有七八天的路程,到了那里要再找个别院,梳洗妆容,然后再挑日子时辰大礼抬进门去,所以在章府里并不大操办;而知秀又想要和知妙同一天出门,于是便就着知妙的礼仪,办个小礼便和她一起出门去。

但自从知妙知道了开平郡王指婚的消息之后,并没有特别高兴,反而情绪一直低落下来。

并非她对曾齐越特别不满意,也并非她觉得这个人不能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么一通事情之后,她的心头总是有些低落,说不出的低落,愁肠满结。阮氏在帮她们两个准备嫁妆,知秀还在跟阮氏对丝绸缎挑挑捡捡的,但是知妙却一点情绪也提不起来。

一直到了迎亲的那日早上,清歌叫知妙起床。

知妙只觉得头痛欲裂,一爬起身,就问:“秀儿呢?”

清歌一边叠被子一边答:“二小姐早就起床了,早半个时辰我就见新燕打水了。”

知妙连忙起身来,披了薄衫就推门出去。

清歌在后头喊:“大小姐,你去哪?要快点梳洗,今天会很忙的。”

知妙却没听清歌的话,只径直往知秀的那边去。一推开门,屋里的确笑语盈盈的,主仆两个人正在收拾东西,知秀已经换好了一身大红嫁衣,火红火红的,耀眼夺目。新燕正在帮知秀簪头上的花,一朵朵也是火红色的小蔷薇,细细朵朵的,在发髻上簪了一圈,再贴了金花片,带上抹额璎络,走起路来滴水的红珍珠在头上摇摇摆摆,格外的漂亮。

知妙进门,就看到知秀的这般打扮,不知道为什么,她刹那间眼圈就红了。

知秀转过头来,看到她站在门口,竟站起身来对着知妙笑了一笑,然后施个福:“姐姐,看我怎么样?”

知妙立时上前拉住她的手。

“秀儿……”

知秀抓住知妙,微笑道:“今日是姐姐的大喜日子,怎么不高高兴兴,反而又要哭了呢?你看我这远道出门的都已经梳妆好了,怎么姐姐那里还没有动静呢?”

知妙望着知秀,只觉得眼圈涨痛,声音哽咽:“看着你这样,我忽然心里好难过。秀儿,是我对不起你,这些时日,只顾自己,而忘记了你们。”

“快别这样说。我们都大了,总有这样一天,不是吗?”知秀握住知妙的手,“既然挡不住分离,我们何不让自己高高兴兴的,人生总不是我们能掌握的,其实我总归是羡慕姐姐的,爱恨过一场,人生也不会遗憾。倘姐姐嫁到隔壁去,总还是幸福的。二哥哥虽然出自庶房,但身份特殊,又有老太太疼爱,况我看二哥哥对姐姐也是用心的;总归,这都是个好归宿。我自去了,也不会再替姐姐牵挂。只是从此后我们姐妹相隔,总免不了思念。但倘日后有缘,我还是会回来探望姐姐的。”

知妙听着知秀这些话,越发觉得她是那样的懂事。虽然这样的懂事,是被这冷言冷语的古代社会逼出来的,女子少有能抗争的能力,但是她越是这样说,她越发觉得不舍,越发觉得心头难过……或许穿越过来,什么也经历过了,亲情、人情、古代时空,她总是历经过了,唯一能得到而珍惜的,除了离去的那个人,便只有这一份姐妹情深,让她依依难舍……

但没想到姐妹情份,到了今日,也仿佛到了尽头。

知妙握着知秀的手,眼圈还是忍不住泛红了。

知秀却还问她:“姐姐,看我这嫁衣,还不错吧?我漂亮吗?”

知妙含着眼泪点点头:“漂亮。我妹妹会是这个世上,最漂亮的新娘。”

知秀笑了:“我可不愿是最漂亮的,因为今日还有我的姐姐出嫁。我只愿我的姐姐是世上最漂亮的,从此进了婆家,万千宠爱,幸福永远。姐姐,保重。”

知妙的眼泪顿时就跌了出来。

那边乐珠已经带着三四个人进门来了,在廊下喊:“大小姐,迎亲的时辰快到了,大小姐快出来梳洗打扮罢,若晚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知妙听到乐珠的声音,没有应,却还是握着知秀的手。

乐珠见她没回,已经走过来,拉知妙的手:“大小姐,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知妙被乐珠拖出门去。一边走,一边还回头。

知秀还盈盈笑着站在那里,一身火红的嫁衣,如同这些年来,她一直在那样炽热燃烧的青春。火红色中,她的笑容,灿烂如焰,就那么生生地留在知妙的心里,久久都不会忘去……

“秀儿,保重。”

已近午时,知妙被乐珠及清歌、蒋妈妈等妆扮一新。

同样和知秀一样,穿得是焰火正红的大红嫁衣,衣上掐金丝的凤尾纹,大金摆的团金百折裙,头上簪得和知秀也不同,知秀是小朵的正红蔷薇花,而知妙的头上戴的是大朵大朵的金蕊芙蓉,左右又簪了飞凤尾的孔雀衔珠钗,雀嘴下衔得是两排长长的圆珠缨络,缨络最下坠得是红蓝两宝,珠泪玉滴样。发髻已经再不是分肖垂髻,而是如入门的新妇一般挽成了飞仙髻,长长顺在背后的长发也挽在头后,并用错金银排穗缨络簪住,走起路来摇摇欲滴,甚是精致。

在妆扮之后,又为知妙换了手工精绣的红缎锦鞋,扑开长长的尾裙,大妆完毕,站起身来,高挑秀致,华丽动人。

阮氏恰在这时进门来,一看到已经妆好的知妙,便立时上前来拉住知妙的手道:“哟,好孩子,快让我瞧瞧。”

知妙微低着头。

阮氏便上上下下地把知妙好生打量了一番。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阮氏道:“可真是精致。想当年我入门来,你还不过是个**岁的孩子,如今你们姐俩儿就都要成人出门了,这叫我生生看得可是有些心酸。”

知妙低着头,低语道:“让母亲费心了。”

“且别说这些。”阮氏握着知妙的手,“这些孩子里面,你是顶顶懂事的,我不替你担心,即便你要去的那个地方,比我们这府里还要复杂些,我知道你定然会处理周全的。我也算是养了你这些年,待你出门有几句话和你说,也算是我们母女一场。”

知妙点点头。

阮氏便握着她的手道:“到了人家府上,记得你是做了媳妇,再不是家里的女儿,即便有什么要出头的事,也万万谨记多说多错,少说多做;孝敬公婆老辈,提携年轻小辈,最最重要,要抓住你家男人的心,无论何时何地,你只要有他这一张挡箭牌,便是千难万难,他也会帮你挡去。我看齐越那孩子对你还是用心,虽然是庶出,但你们头上有王爷指婚的金令,那府中谁也不会为难你。但是孩子,不让你出声,不是代表你要受气,记住我的话,不是不动,是时候不到;时机一到,风雨大动。明白了吗?”

知妙抬头看一眼阮氏,慢慢地点点头。

阮氏疼爱地抚了一下她的肩膀,从袖里拿了一只小如意,挂到知妙的胸前:“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不算你们章府里的嫁妆,你且把它带到曾家去,保你这辈子平平安安,幸福如意。”

知妙听阮氏这话,才觉得其实后母什么的也并不是那样凌厉和苛刻,至少这些年来,阮氏没有生养自己的孩子,对她和知秀两姐妹也算用心,对知微更是体贴如亲生母亲。或许,在林氏去世之后,这是她们嫡房里的三姐妹,所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知妙在阮氏把那玉如意挂在自己脖颈上之后,还是立刻恭恭敬敬地跪下,给阮氏磕了个头,身戴大妆却还是低道:“多谢母亲教养之恩。”

阮氏连忙扶起了知妙。“快起来,好孩子。”

知妙站起身来。

这才透过阮氏的背,看到门外廊下,竟然站着章荣孝。

他没有进门来,只是隔着珠帘,看着全身大妆的知妙。或许应该还是血缘情深,又或者是那一身大红的嫁衣,也映红了他的眼睛。这些年来,种种回忆,一样涌上章荣孝的心头。只不过男人的情,都放在心底,父亲的爱,就算是有,也绝不会说出来。所以章荣孝站在那里,依然不过冷冷的,脸色带着微微深暗的表情。

知妙透过珠帘看到父亲,想起过去种种,便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只微微地垂下眼帘,又伏跪下去,对着章荣孝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章荣孝在她跪下之后,便叹了一口气,转身而去。

阮氏扶起知妙,道:“好孩子,时辰快到了,再整理一下,曾家的人就该来接亲了。妙儿,记得我的话,好生的……过你的日子去罢。”

阮氏从乐珠捧的盘子里拿过那一顶大红镶金的红盖头,慢慢地,盖在了知妙的头上。

红锦盖头微微透出外面的光,知妙隐隐看到交错的人影,却只觉得有一滴眼泪,慢慢地,从心头眼角,滑了出来……

乐鼓齐鸣,鞭炮震天。

章府里两位嫡小姐同时出阁,这等大事,自然整个府里宾客迎门,喜气冲天。

但见喜婆扶了两位嫡小姐出了闺房的大门,门前便是红毡铺地,两边红灯笼高挂,但凡廊柱、树枝、花叶上都缠丝挂红,一片喜气洋洋的景像。

东院大门口停了两顶轿子,一顶在前,略为宽大,红帘红帐,珠玉垂挂;一顶略小而干净,虽然同样排穗缨络,却比那一顶小气了许多。

喜婆和两位嫡小姐的陪嫁丫头各扶了知妙和知秀出门来。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清歌与新燕皆是穿红挂绿,打扮得新鲜异常。今日她们两个也将分道扬镳,一位跟知秀去余州,一位跟知妙嫁去曾府。两个小丫头也是自小一处长大,如今也要面临分离,不由得也是相互对看了一眼,这喜礼上不敢多言,但却还是在眼神中互道珍重。

外头有礼仪司唱道:“请——小姐拜别父母,从今嫁作他人妇,跪,谢养育恩。”

知妙和知秀便立时跪下,向院内正厅里的章荣孝和阮氏拜别。

阮氏看着一双女儿出嫁,还是略红了红眼眶。

章荣孝一直摒着一张脸,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待拜完,这边礼司又唱道:“请——小姐跨火盆,着苹果,捧如意,从今后日子红红火火,平安如意!”

这些礼不过都是祈征吉祥之兆。

知妙被清歌和喜婆扶着,撩了裙子从火盆上跳过去。这边喜婆拿了一个苹果,一个玉如意来塞在知妙的手里,要她一定要拿住了,并说:“新娘子,这可是来日生活的吉兆,万万不能掉了,不然碎了破了,可就不吉利了。”

知妙虽然今日出嫁,但她总归情绪不是特别高,又真觉得说古代女“哭嫁”,她这还没有出门,便已经觉得难掩心头的微酸,听到喜婆在红锦盖头外面叮嘱,她只拿了那两样东西,点了点头。

谁知道她手里的苹果才刚刚拿住,旁边不知道有什么人,忽然之间就狠狠地撞了过来!

知妙手一摇晃,那颗苹果“咚”地一声就狠狠地掉在地上!

所有观礼的宾客及曾家来迎亲的人都一眼看到,众人皆是一惊,喜婆更是倒抽一口冷气!

那个直接冲撞过来的人,穿了一身的煞白,仿佛人家在行喜事,她却故意要添冲一样,连头上簪住的花朵,都是特别不喜利的白菊,整个一个就是添煞的模样,而且把知妙手里的苹果一下子撞掉之后,她还恨恨地说:

“啊哟,真是对不起大姐姐,这苹果可是‘破了’,这可如何是好呢?大姐姐这就要风光大嫁,这将来万一‘破了吉日’可不要怪我,怪就要怪大姐姐自己做了些破吉的事,却还能这样风光出嫁,实在是自己就将自己的喜利平安给破掉了,根本怨不得别人!”

知妙低着头,只透过红锦盖头的下缘,看到那一身白衣的裙角和绣鞋。

但是她不用抬头看,就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会如此说话,如此苛刻的,除了知画,又还能是谁?本来知画从小就计划,缠磨要嫁的都是曾齐越,却偏偏从小曾齐越就不把她放在眼里,竟把知妙挂在了心头,这又是王爷的指婚;但凡是知画有心要破坏,却也拗不过王爷和王妃的指,所以知画气得牙根都咬碎了,却依然只能寻了邪方子到知妙的婚礼上来闹。

喜婆是曾家过来的,没见过知画,正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清歌在旁边就先替知妙开口了:“哟,三小姐这是给谁戴孝呢?明明知道今天是我们两位小姐出阁的大喜日,三小姐却弄了这么一身来冲煞,外面可都是老爷的宾客,知道的是明白我们家三小姐特爱标新出风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小姐眼盲分不清红白脑抽风了呢!”

知画被清歌这一说,已经气得浑身打哆嗦。

后面的知秀也听到知画的话,知秀可不是知妙这么好欺负的,那二小姐差点要把自己头上的红盖头一掀,直接对着清歌就骂道:“清歌,和她啰嗦什么?!我们这里办喜事她来冲煞,这是想冲谁呢?大好的日子穿一身白,父亲和母亲都还在呢,你就戴大孝,你找死呢?!”

章荣孝也在正厅里看到了一身白的知画,立时就骂阮氏。阮氏平素里是不会怎样的,但是若惹了章荣孝,她就会下狠手了。那边也气得不行,立时叫老婆子们:“你们都傻了,快把三小姐拉回去吃药!”

几个老婆子立时都冲过来,拉的拉,拖的拖,直接把知画就往后门拉过去。

知画一边被拉走,一边还恨恨地叫:“章知妙,你不会过好的!你的苹果没了,以后你才不会平安如意,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阮氏急了:“快捂上她的嘴!”

那边老婆子们这才把知画给拖走了。

幸而这是在东院里,观礼的宾客还在外头的多,没几个人看清这一幕。但是知妙手里的苹果的确已经被撞掉在地上,而且还摔裂了一块,骨碌碌滚出了很远。

喜婆一看那滚远的苹果,只拍腿道:“哎哟,这可怎么是好,今儿可就带了这一只过来,还有一只在曾府门口候着……”

喜婆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有人走了过来,穿了锦缎云卷吉纹靴的脚,停在了那枚红彤彤的大苹果旁边。

知妙低着头,只能看到那双靴。

然后,那人微微地弯下腰,捡起了那枚跌破了的苹果。

“什么跌破,什么破了吉日,什么破了平安如意。”那人把苹果拿在手里,居然轻轻一抹上头的灰,一口就咯哧狠狠地对着苹果咬了下去!

“只要夫妻恩爱,携手白头,平安如意,自在心间!”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咬一大口苹果,然后递给红盖头下的知妙:“娘子,你也来吃一口?谁说苹果只能握着,吃到肚子里,一样最平安!”

知妙微微地一怔。

她知道这是谁。

曾齐越。

那个无论任何时候,最会为她解围,最会关心她,最会体贴圆场的曾齐越。

他这样一句话,一个动作,把刚刚几乎都尴尬的气氛,瞬时间融化掉了,几乎看到知画闹场而僵住的人群,都哄然笑起来。章荣孝和阮氏绷起的脸,也微微地舒缓了一下。

知妙手里捧着他咬过一大口的那个苹果,还在红盖头里微微地看着他的身影。

喜婆站在旁边,可是神色会意,连忙对知妙说:“大小姐这个可真是特别了,既然二少爷说了,大小姐快再咬一口,一人一口,幸福永久!”

喜婆抓了知妙的手,就把苹果塞进她嘴里。

知妙无法,也只能象征般地咬了一小下。

立时,喜婆、清歌、曾齐越,外头几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迎亲上的这点小插曲,就这么被曾齐越一笔带过。

接着,司礼仪就大声唱道:

“喜鹊登枝,腊梅绽放,一对新人喜配成双。从今后你扶我携,恩爱双飞百头老!请——新郎扶新娘上花轿——出门!”

立时,锣鼓齐鸣,鞭炮震天响,曾齐越和那位余州的许铭上前来,个人牵住个人的新娘子,一路出了东院大门,分上花轿。

知妙在上轿前,微微地转过身去,透过不光亮的红锦盖头,只看到另一侧,知秀也已经被扶到了花轿门口。

从此之后,亲胞手足,咫尺天涯。

罢,罢。

知妙咬牙。

一弯腰,坐进了那描花画鸟的红锦大花轿。

起——轿——出门,鞭炮鼓乐,震天动地。

73

正文洞房花烛

花轿外鼓乐震天,鞭炮齐鸣,认识的,不认识的,见过的没见过的人在外头奔跑笑闹,一片歌舞升平,喜乐祥和的气氛。

有小丫鬟在外头撒着花瓣夹着糖块,街上的小孩子们笑闹地追着知妙的花轿跑。

两边都是曾府里迎亲的人,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四五个送嫁迎亲的婆子,再加了三四个随身的小丫鬟,还有八抬大轿,吹吹打打,从章府到曾府不过一刻的脚程,而队伍却从街那头都排到了街这头。这边章府里的送嫁炮还没落地,曾府里头的迎亲炮仗又已经响了起来。

震天动地,震耳欲聋。

知妙坐在花轿里,四下摇动,她略微扶着轿边,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子。手里一边握着是那柄雪白的玉如意,而另一边则是握着惊天动地的一个被咬了两口的苹果。这也算是他们出人意料的部分,人家成亲都是红彤彤的大苹果,他们则是大苹果上两口深深的牙印。

知妙低头看着那牙印,想起刚刚曾齐越的那番话,她微微地敛了敛眉。

其实,并非她对这桩婚事不情不愿,仿佛这除了和楚墨予的一段缘,曾齐越算是对她顶顶好的那一个了。只是她心里头对这位二少爷感激有余,喜欢甚少。不知道别人是否在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也许可能嫁的这个人并不是你最爱的人,但却是你最适合的人。

这句话,还是妈妈以前对她所说的,这时刻坐在花轿里,却想起现代的妈妈来,知妙又觉得心头哽咽。

但好在路途非常短,才摇了几下,就到了曾府。

曾府门口立时有人高叫:“新妇入门,吉利登高,请——吉祥糕。”

轿门掀开,有小丫头捧着用红巾包裹着的年糕到轿门口,喜婆叫知妙伸出脚来,往那年糕上踩上一脚。知妙便依言慢慢地轻踏了一下。

司仪人又高唱:“新妇下轿,请——过火盆,日子越过越红火!”

这边立时又有人把知妙扶下来,然后过了曾府当门的红火盆。

然后司仪人唱:“新妇要行礼,新郎倌背进门!”

知妙这在红盖头下愣了一下,要新郎倌背进门?就曾齐越那病弱的身子?

那边也有人小声地对司仪说:“我们家二少爷身体不好,可能背不动,要不然找个人替一下……”

但知妙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往她的身前微微地一弯,低声道:“来,上来!”

知妙一听,就知道真的是曾齐越了。

她愣了一下,也低声:“可是,你……”

曾齐越不理她,直接把她的手一拉,整个人都背上了他的背!

啊呀!

知妙一声惊呼。

虽然曾齐越平时里是病弱又瘦弱,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如此有力,虽然背上骨骼突出,但是脊背宽阔,把她整个背上背上,竟是那样的牢靠。

知妙伏在他的背上,一时间,竟有点百感交集的感觉。

这样一背,满院子里喜气洋洋,笑声不断,众人在后头扶的扶,搀的搀,一路把他们送进正厅。

曾家正厅里可也是打扫一净,满屋挂彩描红,红烛高照,喜气满堂,连屋里所坐的所有人,都穿了盛节时的大妆,红衣红衫,连桌上的茶杯茶盏,地上的木椅茶几,都铺了红锦,系了红丝,满眼的喜气。

曾老太太是坐在正厅上头的头一个,旁边是曾荣忠和秦氏,再下头是曾家的几个嫡子庶子,以及各房各院里当事的嬷嬷和大管家们,只有几个姨娘和丫鬟婆子们是站在厅外的,以她们的身份,这样的场面是进不得房的。

知妙直接被曾齐越背到正厅里,曾老太太一看到两个孩子一身红的进来,正是喜得合不拢嘴,又看到曾齐越额头上都冒了汗珠,连忙道:“哟,快放下,快放下!”

曾齐越这才把知妙放下。

曾老太太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高大纤瘦,一个细致漂亮,同样一身火红的嫁衣新妆,那叫一个唇红齿白,精致般配,活脱脱地看着像一对金童玉女,画儿一样的动人。

曾老太太喜得合不拢嘴,直对旁边的碧钏说:“瞧瞧这一对小人儿,真是般配呐!”

碧钏连忙点点头。

那边司礼人也开始高唱,不外乎都是新婚礼仪那一套,一拜天地,二拜祖先,三拜高堂,夫妻对拜。如此这般拜完了,到了曾老太太面前又磕个头,曾老太太喜得脸上的皱纹都伸展不开了,然后对他们笑道:“好孩子们,快起来。这是祖母给你们的红包,从此之后你们两个人要欢欢喜喜的过日子,百头到老!”

曾齐越接了老太太的赏,跪下磕头。

知妙也跟着曾齐越磕头。

这样礼成,司礼人便高唱着送入洞房!

几些喜妇、婆子和清歌都过来,拥着两人,把他们送进装饰一新的洞房。

洞房就在曾齐越的西暖阁,阁里已经没有了那些药味陈设,房间里依样燃了许多红烛,又悬挂了些红帐紫绡,夜色下来,灯烛跳跃,很是靡靡而温暖。

这边喜婆安排两个人并排坐在新床上,床边珠幔四垂,说不出的喜气洋洋。

有两个穿着新衣的丫鬟走过来,先是左边扯了曾齐越的衣角,右边又扯了知妙的衣角,把她们的衣角系在一边,笑着道:“左系衣,右系襟,从此衣襟不分离。”

接着后面的一个丫鬟过来,在知妙头上剪了一缕特意留下的用红线系上的长发,又从曾齐越的头上依样剪了一缕,然后把两缕发用红丝线系在一起,一边把头发塞进喜床上的长枕下,一边笑道:“左结男,右结女,从此结发到白头。”

两个人坐在那里,只看着她们忙碌,也依样不语。

最后是一个喜婆过来,手里端了一碗五彩手擀的面条来,先是喂了曾齐越一口,喂完问道:“新郎倌,咸(嫌)不咸(嫌)?”

曾齐越吃到嘴里,那面条可是淡成白水了,还咸呢。只道:“不咸(嫌)。”

喜婆喜滋滋地放下面条,又换了碗小丫鬟送过来的五彩饺子,又喂了知妙一口,喂完问道:“新娘子,生不生?”

知妙咬在嘴里,那饺子的确还没煮熟,面还能吃到面扑粉,馅里更是冒着汁水呢。

她低音道:“生。”

喜婆立即大声问:“生?生几个?”

又拿了筷子往知妙嘴里喂,知妙正不想吃这生面粉的味道,连忙说:“生,生,都生!”

喜婆可高兴坏了,大声地对外头叫:“新娘子可是说了,生!都生!”

外头一阵哄笑。

接着喜婆就对两个人行了个礼,笑眯眯地道:“新郎新娘疲倦了,我们且退下吧,让两个新人好好地喝杯合卺酒!愿新郎新娘比翼双飞,天地成双!”

一大伙人就这么轰隆隆地褪去了,就连依依不舍的清歌,也被喜婆拉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整个西暖阁里,在哄闹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平静下来。

红烛跳跃,只能听到烛花噼啪的细微声音。

他们就这样在喜床上坐着,静静地,系着彼此的衣角,结了彼此的长发。从此之后,结为夫妻。

知妙不说话,曾齐越竟然也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足足两个人把屁股都快坐麻了,曾齐越才回过头来,突然问了一句:“哎,你饿不?”

知妙在红盖头底下,差点笑出声来了。

实在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即使她心情再怎么不好,也完全被这一句话给逗笑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抱了知微回来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别别扭扭的,想要看她又不敢看她,还满脸涨红的模样,有一点可爱,又有一点羞涩。

不过他既然问了,她便慢慢地点点头。

这下曾齐越立时就说:“那我去拿吃的给你!”

他噌地一下子站起身,就想往前面摆的那张宴席桌上去拿东西,结果生生地就忘记了他们的衣角还系在一起,他这样一起身,一下子就把知妙扯住,两个人谁也顾不得谁,只听到知妙一声尖叫:“哎哎!”

曾齐越扑嗵一声就跌倒在地上。

知妙连忙想要去扶他:“哎,你不用为我……”

她在上,他在下。

他抬起头来,却正好透过那遮住的红盖头下,看到她精致妆容的脸孔。红烛灯下,越发的肤若白脂,唇若朱砂,一点明眸仿若玛瑙。

知妙忽然看到他的眼瞳,便也低垂下眼眸来。

曾齐越这才爬起身,动手就想要掀她头上的红锦盖头,但是手一动才想起旁边放着的红丝称杆,于是他便拿了那称杆,轻轻地挑开知妙头上的红锦盖头。

丝锦滑落,盛妆动人。

这样的大片红色之下,红烛洒落,更觉得她粉面带红,含羞如怯。比起平日里的知妙,更加觉得让人心动。

曾齐越望着面前的知妙,眼瞳里有一点点,一丝丝惊喜的光。他怔怔地望着她,仿佛像是今日第一次见到她一般,那么轻轻地,低低地说出一句:“妙儿,我终于娶到你了。”

知妙听到他这句话,心头却是微微地一动。

她没有回应,却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垂下眼帘。

其实,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嫁给曾齐越,或者说,她根本没想到自己是被指婚给他,又是这么早,这么迅速的。她总觉得在楚墨予走后,她的人生还要慢慢地曲折一路,但没想到就这么快地就被指婚给他了。这个家庭,是她陌生的家庭,虽然不过与章府隔着一墙,却是天差地别,就算有曾老太太庇护,却也依然难逃大家族的明争暗斗。她有些灰心丧气,她甚至有些羡慕知秀,自己选择了那样一个人生,或许从此之后,天地广阔,就任她遨游了。

所以这一桩婚事,她或许是并不满意的。但却知道自己也是无力抗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