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锦绣深宅》》 · 凌波小同 · 2026-07-26
这话说出口来,就让玉妍无法再微笑着装贤淑了。“公爹这话,妍儿真真儿有些糊涂了。怎么?公爹这是在责怪本宫么?公爹也未免太过看中本宫的能耐了。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本宫纵然有天纵之才,也需有人愿意按着本宫的计谋行事才可,文氏九姑娘放着金尊玉贵的侯爷夫人不做,却甘愿委身于本宫的驸马?公爹您也是明眼人,这事儿,便是放在任何一位大宁的闺秀身上,怕是人家都是要断然拒绝的。本宫又怎么能强了人的心呢?”
“哼哼长公主果然是一张利嘴,怪不得叶氏太后娘娘一见了公主就欢喜非常,当年的先敏霁太后亦是如此,不过,先敏霁太后她天生得文采斐然,她善辩,却从来都是为了旁人而辩,为着救人帮人而辩,她本人,再没有她那么淡泊名利的女子了。”
玉妍在公爹的眼中瞧见了一抹深沉的缅怀爱慕之色。不过,此时她可无心细究这些陈年的粉色情事。“公爹怎么说便怎么是了。本宫身为国公府的儿媳又怎么敢与公爹强辩?既然公爹您已给儿媳定了罪,不如就让本宫也听听公爹您是预备如何发落本宫吧?”
这话说出来带着一股子决然的味道,却是将褚国公爷唬了一跳,他眯起眼睛,头一次细细打量了玉妍好半晌,末了,褚国公爷哈哈大笑,“不愧是叶氏太后看重的人,自然就有过人之处好既然长公主您说到了这儿,我身为长辈自然也不能太过小家子气了。文氏送出国公府,落发出家也好,上吊服毒也罢,之离了咱们国公府便罢了。”
见玉妍抬眼瞧着自己,国公爷并不以为意,“长公主您就莫要操心这些事物了。只需静养便罢了。老三他昨夜是糊涂了,还望长公主您莫要同他计较了。”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阵沉默。玉妍端着那茶,盯着那茶汤愣了半日的神儿,就在国公爷以为她不出声就是默认了的时候儿,玉妍也哈哈大笑起来。“公爹这是不允许媳妇儿当贤妇呀?怎么?三爷同文氏有了那等事故,本宫都想着要成全她们了?公爹您却执意痛下杀手,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传扬出去,难免要招人诟病,也要寒了文家的心。”
就在国公爷要反驳之时,玉妍摇了摇手指,她不给国公爷说话的机会,接着说道,“这些也不过就是明面儿上的事儿罢了。公爹也不必忧心这些事儿,因为本宫根本就不会让文氏白受了这一场冤屈但凡女子,既然已被男子戏,又凭什么就让她心甘情愿或死或者落发为尼?若是要如此处置女子,那么男子呢?阉割?还是剃度?还是送官法办?”
见国公爷的一张脸都涨得通红起来,玉妍站起身,瞧着国公爷,“公爹您一向是个宽厚之人,也深得本宫的敬佩。本宫晓得公爹您从来都瞧不上文氏九姑娘,可是,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背负着家族,背负着父母恩情,她有今日,有太多的凑巧,为何公爹您就不能如本宫一般欣然接受了她,给她一条活路?她不是坏女子,更不是恶人。难道仅仅为着个旁人都不知晓内情的所谓名声二字就要将她的一生这么活生生地毁去么?本宫今日就将话放在此处,文氏同三爷这桩事儿,本宫无论如何都是要成全的,公爹若是不允,咱们就到皇兄跟前辩个清楚明白。”
“你你”国公爷气得从椅子上一下子就站立起来,他瞪着眼睛盯着玉妍,“你,你好大的胆国公府还轮不到你来当家”玉妍也毫不示弱,“公爹,本宫没想着做咱们国公府的主,一直以来,不都是婆母她老人家在主持府中的中馈么?媳妇儿只是想给我的相公寻一房有情有义的平妻罢了,怎么?这样的小事儿,公爹跟婆母也是要管的么?”
“什么有情有义?一派胡言你当我不晓得你们二人干的这好事儿?江氏她虽然有些着三不着两,不过,今日之事,她说的话,我还是能听明白的。长公主,咱们既已是一家人,何不彼此留着些颜面,你,你,你从前的那些事儿,我也就当做是过眼云烟罢了。”
玉妍让国公爷这话气得仰倒,她上午刚刚昏迷了,如今又与自己的公爹长辈唇枪舌剑了一番,她觉着有些疲惫,不过,她知晓今日她不能放弃,否则,文氏那短暂的青春年华就要葬送在她的手上。她扶着桌子努力让自己支撑住。
“文氏进门做驸马平妻一事本宫已拟好了折子递进了宫中,恕本宫妄言,公爹您还是好生劝劝婆母,只求文氏入门,您二老能接了她这一杯媳妇茶罢了。”这话说得是四平八稳,没有一点儿示弱的意思。褚国公爷听在耳朵里就如同一阵阵滚雷在头顶炸响。他猛地一拍桌子,“你休想”
玉妍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外头褚候跟褚三爷就破门而入,“爹爹”“父亲”二人入门就跪倒在地,“还请父亲恕罪。”
褚国公爷瞧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又瞧了瞧气定神闲的玉妍,他悲哀地摇了摇头,“逆子孽障你们,你们太太地胆大包天了来人呀请家法本国公爷今日要用祖宗的家法好好儿教训这些不肖的子孙”
小厮们得令,哪里敢真的去请家法,左右瞧瞧,拿不定主意,玉妍凉凉地说了一句话,气得国公爷差一点儿晕过去,她说,“既然公爹您要教子,本宫就先行告退了二伯跟驸马爷领了家法就是了。不过,本宫有一句话放在前头,十日之后迎文氏入门,若是驸马今日被打得重了呢,那一日文氏就跟公鸡拜堂,若是驸马爷不幸今日被打出了个好歹来,也是文氏的命了。公爹您仔细些身子骨儿,本宫就少陪了。”
褚候跟褚三爷跪在一边儿,听着玉妍的这些话,心里头当真是五味杂陈。“长公主,还请您少些两句吧父亲他乃是国公府的当家人,父亲教训儿子媳妇,您这些话,就是大逆不道”褚候低着头说出了这么一番话,瞧着像是在怪责玉妍,实际也是想护着她些个,生怕她吃了眼前亏。
玉妍听在耳朵中却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她心里不由得又想起昨晚和今日一早在国公夫人正房中褚候说的那些话来,“本宫的事儿还不劳动二伯您操心。你们男人能将女子的一颗真心弃若敝履,本宫却是做不到如此的洒脱。不论怎么样,文氏九姑娘的命本宫是保定了。她与三爷的这段姻缘,本宫也定要成全。”
196文氏以身挡家法
国公爷瞪着一对铜铃样儿大的眼睛盯着他的这位长公主儿媳妇雄赳赳气昂昂地自面前经过,身板儿直挺着就出了他的书房。“来人啊请家法”
这一声暴喝,吓得小厮们一溜烟儿就钻进了书房后头的抱厦,不一刻家法请了来。国公爷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夺过了那根三尺长九寸厚的湘竹阔板就往褚候跟褚三爷身上胡乱招呼起来。
玉妍出了书房并未立刻就走,她若有所思地转回身儿盯着书房瞧了瞧,这才让听琴附耳过来。待自家姑娘吩咐完毕,听琴的面上显出了犹豫之色,“还不快去,再晚些怕是这一波儿就要过去了。你们驸马爷可不是日日都有这等挨打的机会呢。”
听琴见姑娘已拿准了主意,实在无奈,只得依言往湘竹阁方向飞奔着跑去了。玉妍又侧着耳朵听了听书房里头的动静儿,虽说心里难免要记挂着那个人,不过,此时又哪里是她跟他儿女情长的时候儿,便是不顾己身硬闯进去,怕是白白挨了板子,人家还未必会领情呢。
狠下心来,玉妍毅然决然转回头朝着花溪苑的方向行了去。刚到了门口,就见江氏贵姨娘的丫头云秀鬼鬼祟祟地在花溪苑门口徘徊张望。玉妍一见这丫头,立时就明白了这是江氏派她来打探消息的。
放轻了脚步到了跟前,玉妍故意咳嗽了一声儿,此时云秀正踮着脚儿往花溪苑里头张望,冷不防有人咳嗽,吓得这丫头身子抖了一下儿,脚底下一踉跄,差一点儿摔倒在地。云秀气得小脸儿都涨红了,转回头正要开骂,见面前赫然站着敬敏柔长公主,吓得这丫头扑通就跪倒在地。
“给长公主请安。”云秀的声音里头有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慌张。玉妍此时却无有心力多做追究。她没有叫这丫头起身儿,只是甩出了一句话,“回去告诉你们姨娘,二爷跟驸马爷此时都在国公爷的书房里头领家法呢,起因呢,自然有驸马的不对之处,不过,你们姨娘也是功不可没的。”
云秀丫头听见这话,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儿糟糕,本能就想起身儿赶紧着往青藤斋跑,身子都起了一半儿了,才想起来长公主还未曾叫自己起身,又忙规矩跪好。玉妍哪里有心思跟个丫头唧唧歪歪,她抬脚就入了花溪苑的大门,吩咐了门口的人将大门紧闭了。
却说听琴飞奔着就到了文氏九姑娘住着的湘竹阁中,将长公主的一番话一字不漏地说与了文九姑娘听,那文氏听罢了这番话,连一丝半毫的犹豫都无有,闪身儿就出了湘竹阁,听琴就觉着一阵儿风过处,只留下文九姑娘的一句多谢在这屋子里头回荡,再抬头看,哪里还有文九姑娘的人影儿呢。
国公爷正用力挥舞着那湘竹的阔板打两个儿子,冷不防书房的大门就叫人猛力推开来,文氏九姑娘只一眼便瞧见了三爷身上的血都渗出了衣衫,褚候身上也有伤,人瞧着却还清醒。未及多想,文氏猛地就扑到了三爷的身上,国公爷收势不及,文氏娇弱的身子就生生挨了三四下儿的竹板儿。
“大胆你,你一个妇道人家,未经传唤竟敢私闯老夫的书房你,你还有点儿规矩无有你赶紧着给我起来光天化日之下,你扑到我儿身上算是怎么一回事儿?身为女子总要有些廉耻才好你,你还不赶紧着给我起来”
文氏让这几下儿竹板儿抽得身上火辣辣地疼,脑袋也嗡嗡作响,听见国公爷的怒吼,文氏也顾不得他了,略起了身儿看了看已近昏迷的褚三爷,文氏的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褚三爷,褚三爷你醒醒啊,你醒醒啊,是我,我来晚了我来晚了都是九湘不好,是我连累了三爷了”
褚慎铭只觉得眼前都是一片白光,在这光晕中,有人扑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后听见爹爹的怒吼,又听见女子的哭泣声儿。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摸摸这个哭泣的女子,就听见二哥也沙哑着嗓子气息有些不稳,“三弟,你,你怎样了?你可听得见我们说话?”
国公爷见儿子跟文氏都围着自己的幺儿,心里也闪过一丝慌乱,不过,他余怒未消,见文氏根本就是把自己的话当做了耳边风,不由得跺了跺脚,将那竹板啪啪地拍到了桌案之上,“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呀文氏,你在我们府上是个什么身份难道你不晓得么?究竟我们国公府怎么对你不住了?你要做出此等丧行败德之事?”
文氏心疼褚三爷,自身上掏出了帕子轻轻帮着他擦拭脸上的血和汗,对国公爷的怒骂竟是不置一词。国公爷见这副情形,心中愈加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烧,不过,终究自己是个长辈,这女子紧紧护在儿子身边儿,也不好就直接动手将她拉扯开来。国公爷气得一下子摔倒在了椅子上,颤抖着手指着地上的三个人连连说着,“家门不幸,真真是家门不幸啊。”
书房里头正闹得不可开交,外头老仆前来禀报,说是国公夫人醒来了,所幸没有大事,就是气虚气郁,想要见国公爷一面。褚国公爷听罢了回禀,哪里还顾得上地上的三个孽障,吩咐了两个儿子跪在书房自省,赶紧就撩了袍子随着老仆往国公夫人的寝院行去。
褚候也有些眩晕之感,躺在了地上,紧闭了一会儿眼睛,这才觉着灵台清明了些个,“文姑娘,不知长公主她,她如何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文氏九湘还是听得清楚明白,她微微愣了一下儿,心里头难免有些个不自在,不过,她瞧了一眼已陷入昏迷的褚三爷,一颗心就像是被凌迟一般难过,“侯爷,九湘未曾见着长公主,不过,想来,她的心里也是万般惦着侯爷吧。”褚候微微点了点头,又微微睁开了眼皮瞧了瞧自己的弟弟,“还请姑娘先回避吧。自会有人来帮着我们兄弟二人料理伤口,若是姑娘在此处,怕是仆人们不好上前儿。”
文氏见手上的帕子已让血水浸得通红,心里头又急又怕,听见褚候这话,忙抬眼四处瞧了瞧,果然瞧见有几个小厮手里捧着托盘候在书房通往抱厦的拐弯处。“好好,九湘先告退了,若是三爷他,他醒了,还请,还请侯爷您,您派人告知九湘一声儿,九湘拜谢了。”
说着话儿,文氏勉强用力爬起身,强咬牙支撑着要给褚候行礼,“文九姑娘,万不可如此,姑娘大义,为了三弟以己之身抵挡竹板,想必也伤得不轻。洗墨……”
捧着托盘的小厮中有一个面目清秀者上前,“到爷的院子里去找郑妈妈来,让她带着四个仆妇抬了软兜,送文九姑娘回湘竹阁中,再将上好的金创药给姑娘送些去。”
那小厮领命去了,文氏头一回得了褚候这等细致的关心,一时间只觉得五味都齐聚于心,将自己那一颗本就疼痛纷乱的心愈加搅得竟像是煮开了一锅撒满了胡椒粉的浆糊般。鼻子酸涩难耐,眼泪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本想说句谢谢,可是话就在唇边儿徘徊,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侯爷,莫要忘了九湘托付之事,三爷若是醒了,好歹遣人到湘竹阁中给九湘个信儿。九湘就告退了,莫要耽搁了小厮们给二位爷疗伤。”二人静默了片刻,文氏果断地擦干了眼泪,说出来的话入情入理语气也显得十分平淡。
褚候点点头,也无心多言。文氏扶着书房中的桌子柱子慢慢挪着就出了那扇门,书房前头恰有一块太湖石,文氏挪到了那石头跟前,吃力地坐下来,还未坐稳,就觉着眼前晃了一下儿,再抬眼,只见一个女子疾跑着进了国公爷的书房。
文氏正琢磨着那身影颇有几分熟悉呢,就听见书房里传出来了一阵嚎啕大哭,二表哥,三表哥的夹杂着这哀哭之音丝丝缕缕都传入了文氏的耳中。“原来是江氏。“文氏九姑娘心里了然,不禁又有些悲苦之意涌上心头。“这江氏虽然可恶,却还占了一个贵妾的名分呢,就如今日之事,她就能放声嚎啕,肆无忌惮地宣泄她的哀痛心疼,我却不能,虽然替三爷挡了那么几板子,可是,如今我与三爷名不正言不顺,连公然替他伤一回心都不能。”
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文氏回转了心神,再一瞧,听琴已立在了自己的身侧。“听琴姑娘。”文氏实在无力站起身,她对着听琴点了点头,听琴也福了一福,“回禀文九姑娘,我们家公主有话儿,姑娘您大义,待我们驸马爷是一片赤诚之心,长公主她敬佩万分,特命奴婢前来伺候着姑娘回湘竹阁,长公主命奴婢拿了宫里头的无暇白玉膏来,还请姑娘您上了这软兜,奴婢这就伺候着姑娘回去上药歇息。”
文氏又瞧了瞧书房的方向,女子的哭泣声儿虽收了些,却还隐隐能闻得啜泣之音,文氏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既然如此,劳动姑娘您搀我一把。”听琴忙上前来,半抱着将文氏挪到了软兜之上,她命仆妇们抬起软兜儿,见文氏又回头向书房瞧,听琴也不屑地盯了书房一眼,“文九姑娘,长公主她说了,姑娘今日的义举定然能让三爷他安定心意。来日方长,今日当以疗伤为要。”
197运筹帷幄成婚事
文氏在国公爷的书房挨了打,回到了湘竹阁中连半个时辰都未过,就发起高热来。原本想着将她连夜送出府的国公爷也没了法子,只得加派了人手看着湘竹阁,算是暂且将这个败坏了国公府门风的女子禁了足。玉妍听见丫头品书探来的消息抿着唇不由得就笑了。“听琴,你瞧瞧,果然如此吧?人送出去了,再接回来就不易了。还是先安顿在府上才好筹谋后计。”
国公爷第二日一大早儿一本奏章就哭到了叶氏太后娘娘殿前。待太后用罢了早膳漱过了口这才架起珠帘传唤国公爷入内,还未待国公爷眼泪再淌出来,叶氏太后就在珠帘后头微微叹了一口气,“褚卿家,你欲奏之事哀家已知晓了。敏柔这孩子做事儿呀实在急躁了些个,不过,她到底也没有坏心眼儿,事儿已出了,她还能怎么着?喊打喊杀的事她是做不出来的,眼睁睁瞧着那文氏了此一生,她更是于心不忍。本宫也想了想,左不过一个平妻的位子,便允了她们年轻人也未尝不可。”
这一番话钻进了国公爷的耳朵中就像是轰隆隆一阵天雷滚过。国公爷急得气都喘不匀了,猛咳了几声儿,涨红了一张脸,“臣失仪”太后娘娘未曾做声儿,国公爷躬着身儿等了好半晌,见太后娘娘默然,心里头也拿不准太后娘娘今日为何宁愿颠倒是非黑白也要如此百般维护一个皇家的义女。
沉吟犹豫了良久,国公爷也豁出去了,他微微抬了抬身儿,“太后容禀,臣不晓得敬敏柔长公主在折子里怎么回禀太后娘娘的,不过,据微臣所知,臣之幺儿与其未正式过门的嫂嫂生出的这场**事,长公主是断然难辞其咎的”
他的语调中掺杂着一股愤怒之意,双手也微微哆嗦起来,国公爷上前一步,抬起头,“太后娘娘啊,您对长公主的一片慈心臣与内子都能领会,是以我夫妇二人并未责怪过长公主半个字儿。不过,这文氏么,名分摆在眼前,纵然有天大的理由,这一回她终究是与亲小叔子有了首尾,那逆子臣已狠狠教训过了,至于文氏,臣请太后帮着臣与内子好生劝劝长公主,似文氏这等没有礼义廉耻的女子我国公府中断然不能容纳。”
珠帘后头的叶氏太后听见国公爷这一番话,眉头就紧皱起来。大殿上一时间鸦雀无声。国公爷僵硬地立在大殿正中,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子不肯妥协的倔强之意。
“敏柔那折子上说这位文氏九姑娘也算是个难得的有情有义之人,竟然为着你那幺儿,不惜以身去挡你国公府中的家法,可是也不是?”听见太后有此一问,国公爷有一瞬间的迷茫,昨日在书房时儿媳敬敏柔长公主就说已经往宫里递了折子,怎么此时太后这话里说的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呢?
国公爷在心底里暗暗摇了摇头,愈加对玉妍没了好感,在国公爷瞧来,一个大家的闺秀,温、良、恭、谨、让这是毋庸置疑要具备的品行,可是再瞧瞧自己的这位儿媳,常日里瞧着倒是也还好些,冷淡了点儿,傲气了些,却也还本分,可是近日来,不晓得是抽了什么邪风,做出的事儿说出的话一桩比一桩出格儿,还大有要以势压人逼人就范之态。
“太后娘娘”国公爷心中盛怒,拱手启奏,他此时此刻满心里都是长公主这不贤之妇的条条罪状,事已至此,国公爷是再也忍耐不住了,索性就全都抖出来,叫太后给评评理。
叶氏太后瞧着他这架势,便是猜也能知晓几分他的心思。她抬手止住了国公爷的话头,“当日哀家原本属意将敏柔许给褚候的,他们二人真乃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啊。谁承想,偏褚候出了那样的事儿,真是阴差阳错了。委屈了敏柔那孩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就将她给了你们府上的三小子。这几年哀家就一心想着要补偿这孩子,如今她不过是想着做主给她的驸马娶一房平妻罢了,也是想给你们国公府三房开枝散叶的好意,褚卿家你就莫要百般阻拦了文氏同褚候又未曾拜过天地,也不过就是个未过门儿的罢了。”
“娘娘不可万万不可”国公爷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脑子里一团乱,情急之下,全忘了细数长公主的罪状了。他是怎么也想不通,这敬明柔长公主到底给太后娘娘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向公正的太后娘娘今日偏向得也实在太过厉害了些。
“娘娘啊,不可啊”褚国公爷心急如焚,也顾不得那道御前免跪的恩旨了,老泪纵横扑通就跪倒在地上,口中直喊着不可。太后娘娘叶氏在珠帘后瞧着此情此景,心里头也泛起一股子悲凉之意。不过,她也真是没了半点儿法子。
敬敏柔长公主的折子其实是上了两道,其中一道半点儿都未曾提国公府中的事儿,在这道折子里,敬敏柔长公主先将梁王爷从前做下的那些事儿都数了一遍,又将当今圣上那些明示暗示的事儿逐一列举了个清楚明白。末了,在折子上,敬敏柔长公主明明白白告知太后叶氏,此生此世,心中所系唯一一人,那人便是褚候,当年下嫁给褚府三爷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与褚府三爷间并无半点儿夫妻之实。
第二道折子上,玉妍才将自己是如何与文氏女设计迷倒了褚三爷,又是如何成就了二人的一夜姻缘这些事儿委婉地回禀给太后娘娘知晓了。在这道折子里,玉妍直言不讳,她与褚候已有了长久的打算,而褚三爷,因其天性便是个多情种子,对女子尤其耳软心活,为了补偿他,玉妍将文氏女的性情脾气都细细掰开来说了个通透,依着玉妍说,这文氏九姑娘是再合适帮着褚三爷管着内宅不过的了。
叶氏太后昨儿傍晚接到了这两道折子,反反复复瞧了不晓得多少遍之后才将这两道折子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不过,叶氏太后是一夜都未曾合眼。自然,玉妍与文氏这种胆大妄为离经叛道的举动让叶氏太后气愤非常,碍着是深更半夜,她没有下令让人即刻带了两个人来砍了了事。等到金鸡报晓之时,叶氏太后的怒火才渐渐平息了。瞧着那一盆的灰烬,叶氏太后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玉妍一次上了两道折子,也可谓是用心良苦了。就如她自己所言,她本是江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的小小庶女,若非一朝偶遇梁王,被梁王爷百般纠缠,或许早就在江北嫁给了青梅竹马的表哥,或者是门当户对的某个男子了。又何至于千里迢迢离情避祸远走京城呢?“唉孽障啊,孽障啊”叶氏太后叹息连连,想着折子里头说的那些个事儿都是有理有据并非空穴来风的,她反复权衡,左右思量了许久,终于在天光大亮时决定成全玉妍,也成全了文氏。
“榆槐呀”叶氏太后的声音里头充满了疲惫,这一声榆槐叫得褚国公爷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先敏霁太后温和的面容不禁又浮现在了国公爷的脑海中,“太后娘娘”褚国公唤了一声儿太后娘娘,再也忍耐不住趴在地上痛哭出声儿。
“榆槐,哀家知晓敏柔这孩子惹得你动怒了。你这是怕她们做出的这等荒唐事儿伤了你们国公府的颜面,唉,哀家又何尝愿意如此为难于你?你同敏霁姐姐连着亲,在哀家的心里头你就是哀家的亲弟弟一般。难不成哀家还能害了自己个儿的弟弟么?”
国公爷抽泣着自地上抬起头,老老实实跪着听太后娘娘说话,“还不赶紧着将国公爷扶起来?”叶氏太后一声令下,安公公忙上前搀了褚国公起身,“赐坐叙话。”宫人搬来一把楠木椅,国公爷躬身谢座,“榆槐,凡事儿都要看大局,你莫要总是低着头看脚底下的这一方土地,人总是要抬头往前看的。”
这话把国公爷说得怔楞住了,他满面不解,不由得想抬起头,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一味不做声儿。“前几日圣上还同哀家说呢,淑妃所出的六皇子如今书读得甚好,开蒙的夫子也说是个灵秀的孩子。”
这一句话一扫国公爷满面的阴霾,他的眼中滑过一丝惊喜,强压了压心中的喜悦之情,他恭谨地立起身,依旧低着头拱手回禀道,“六皇子聪敏,此乃皇家之福、太后之福。圣上之福、皇后娘娘之福、淑妃娘娘之福。”
这一连串的恭维之语把坐在珠帘后头的太后娘娘逗得扑哧笑出了声儿,“你个贫嘴的猴儿,当年在敏霁姐姐跟前就是如此泼贫的,如今到了哀家面前还是如此怎么,就是我们的福气了,却不是你这当外公的福气了?”
“微臣不敢当。”褚国公心里头也有了一两分雀跃之意,那说出来的话也缓和了许多。“文氏女同宫里头的惠妃有些情谊,虽说都是闺中旧事了,她却不合适给六皇子做二舅母了。”太后娘娘这句话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褚国公的头终究先于他的思维猛地就抬起来了。“太后娘娘您是说…..”
“罢了孰是孰非已都是惘然了,如今这样儿也好。敏柔在折子里头请了旨,就叫袁氏惠妃认下了文氏做个义妹吧,许给你们府上三小子当个平妻,赐从三品的诰封。”
叶氏太后扔了一枚重磅炸弹后紧接着又抛出一枚来,国公爷觉着自己的舌头有些麻木,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太后娘娘,让惠妃娘娘认一商人女为义妹?这,这,这,此女还是臣之幺儿的平妻,臣恐怕,恐怕,这,这……”
198千古难熬一缸醋
叶氏太后听见国公爷这话在珠帘后哼笑了一声儿便再没了下文。国公爷原本就十分精明,如今听着太后娘娘这笑得着实蹊跷,虽心中疑云重重却也不再细问。“若是惠妃娘娘肯屈尊认下文氏九姑娘,再将她给了微臣那不肖的幺儿做平妻,那当真就是太后娘娘您心疼微臣了。”
“嗯,费了哀家这么许多口舌你才听出来哀家这是心疼你呀?”太后娘娘语气中含着一丝调侃之意,褚国公爷躬身施了一礼,“方才是臣愚钝了,有冲撞了太后娘娘之处,还望娘娘您恕罪。”
太后在珠帘后头点了点头,瞧了立在一旁的李尚宫一眼,那李尚宫会意,出了珠帘到褚国公跟前,“国公爷,太后昨儿一夜都没歇安生,奴婢送您出去吧,也让太后娘娘略歇歇。”
褚国公爷怎么也没想到活到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竟然还能在太后殿中得到如此礼遇,心里头愈加纳闷儿究竟这敬敏柔长公主使了什么手段能将太后哄得为了成全她的一番胡闹,如此兴师动众呢。
“太后为微臣家事如此操劳费神,臣惶恐,臣罪该万死,还请太后娘娘您保重凤体,臣告退。”珠帘微微动了动,依稀可见太后戴着甲套的手在帘后挥动了一下儿。褚国公爷随着李尚宫就退出了禧福宫。
“国公爷,此地向东行去,便是皇后娘娘的寝殿,不知国公爷可是要前去觐见?这个时辰,怕是淑妃娘娘也到了娘娘的宫中了。”
听见李尚宫这话,褚国公爷愣了片刻,随即就笑了笑,回道,“李尚宫有心了。太后娘娘已为国公府思虑周全,皇后娘娘跟淑妃娘娘事忙,还要教导皇子、公主,微臣哪里敢叨扰了太后又去叨扰皇后娘娘跟淑妃娘娘,微臣这就告退了,还请李尚宫禀明太后娘娘,国公府中三房的家事日后全由长公主做主,旁的人再也不会多置一词。”
李尚宫望着褚国公爷远去的背影,不禁心里也是一叹。从前瞧着那位敬敏柔长公主最是个和善绵软的性子,却不想,原来此人竟是个如此能忍辱负重的性子,这么些年了,就在梁王妃将她的名声弄得臭满了京城时,她都未曾用过这一招,如今,为着一个不相干的商人之女,竟拿梁王爷跟圣上两个人来威胁太后娘娘了。
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李尚宫转头儿往禧福宫中行去。叶氏太后此时正歪在龙凤呈祥的锦榻上歇息,她闭着双目,鼻端能闻见那百合香的味道,禧福宫中鸦雀无声,瞧着倒是一片祥和,却有谁知晓,叶氏太后此时的心中是翻江倒海,怒火中烧。
随着玉妍那两道折子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份袁氏惠妃这些年同她的长兄内外勾结,背着圣上跟宫里在外头做下的那些不仁不义之事的单子。叶氏太后虽说上了年纪,不过,因其本人聪慧,又让那单子着实唬了一跳,是以即便此时那单子不在叶氏太后眼前,却也能让她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袁氏惠妃干得那些个龌龊事儿来。
不过,袁氏做的这些事儿,叶氏太后却是不欲告知皇帝莫毓驰的。一来,皇帝莫毓驰对那袁氏惠妃有两分真意,若是贸然将这单子给了他,怕是他难免要替袁氏遮掩。二来,袁氏毕竟是八皇子的生母,她贵贱好坏不论,却不能因此让八皇子在宫里头抬不起头来。
“罢了,罢了,就随着敏柔去吧,原本也是哀家欠了她的,既然她要袁氏认商人之女为妹,以此小惩大诫袁氏一番,也由着她吧,只求她能与褚候有个结果了,也就放下了袁氏的这些事儿。”叶氏太后心中有了决断,再也躺不住了。猛地起身儿就唤安公公。
待安公公入了内,太后娘娘命宫人拿了一个锦匣来,“将这锦匣送到柳芳殿去,你要亲手交到惠妃袁氏的手上,让她打开了瞧瞧,你到她的偏殿候着,若是她想好了,就告诉你一声儿,你再来回话儿。”
安公公当差这么些年,自先敏霁太后亡故了,就再也未曾见过太后如此谨慎行事,心里知晓这事儿必有蹊跷,也不敢多问,更是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办这趟差使。
李尚宫入禧福宫,正跟安公公打了个照面儿,见他捧着一个锦盒,登时就明白了他这是要去做什么,那盒子里头是一份单子并一封密信,单子是与敬敏柔长公主送进宫的那份内容大抵差不多,只不过,太后命自己抄写时特地嘱咐了,瞧着那可以抬抬手儿就过去的事儿,就莫要誊写了。与人留几分余地,也是与自己留有余地。
而那密信上写的则是太后娘娘劝袁氏惠妃认商人女文氏为义妹,并由袁氏惠妃牵头儿请太后娘娘懿旨将文氏许给褚府三爷做平妻也好帮着体弱的敬敏柔长公主料理细务的。
却说安公公捧着这锦盒一路飞奔着就进了柳芳殿。惠妃袁氏今日也接到了信儿,说是那个草包文氏竟然跟褚国公府的三爷搞到了一处,当场就让敬敏柔长公主给撞破了,长公主非但未曾怪罪她们二人,还为此事当众顶撞了国公夫人跟国公爷,非要做主将那文氏女给了驸马做平妻。
“荒唐实在是荒唐至极一个商户之女,身份低贱若非本宫的兄长拿住了鹤落真人的短处,逼着他编造了那朴华金星的瞎话儿,又遣人给文氏弄了个好八字儿摆在那儿,她还妄想着能迈进国公府一只脚去么?这文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违抗本宫的命令让她嫁与褚候,褚候她偏跟驸马搞出来这么一出丑事儿”
“娘娘,您请息怒,娘娘您莫要气坏了身子,这文氏女虽说并未能成了侯夫人,不过,嫁与了褚三爷不是更方便她给那敬敏柔长公主时时刻刻添堵么?娘娘您就莫要动怒了。”贴身儿的宫人谄媚着上前劝解,却让袁氏惠妃一个巴掌打在了脸上。
“你懂得什么?文氏嫁与褚候,何止这一个用途?那周氏贱婢若是当真喜爱褚三爷,何以到了如今还是处子?她这明明就是一开始就打了给褚候守节的主意了这个贱婢,梁王妃也是个蠢货这样儿的一个女子,她还要大费周章毁她名声儿,到最后也不过就是白白给了人家一个郡主、长公主的头衔儿罢了那周氏贱婢根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梁王妃瞧着你们梁王爷是个宝,在周氏眼中,也不过就是一根草罢了。”
宫人挨了打,并不敢哭,只是捂着脸跪在地上,袁氏惠妃骂了人,心里头略略觉着好受些了,这才气哼哼地坐下,“你赶紧着起来吧。去把幽兰唤来。怎么?以为圣上宠了她一晚上,她就是有分位的了?不好好当差,疯到哪儿去了?”
那宫人忙起身要跑出去寻幽兰,迎头就撞见了幽兰带着安公公入内,那幽兰粉白的面上敷了粉,却怎么也遮掩不住眼睛红肿的模样,她闪身儿避过了那跑过来的宫人,“幽兰姐姐,惠妃娘娘正寻你呢。”
幽兰点了点头,也不作声儿,低着头就入了内,不一时就传出来袁氏惠妃的喝骂声儿,安公公等在柳芳殿的门槛处,心里头不屑地啐了一口。渐渐就生出来一股子焦躁的情绪来。
那个挨了打的宫人猜着该是幽兰姐姐还未及开口禀报就让惠妃给怒骂上了,急着就想转身儿赶紧入内回禀去,刚走了两步儿,里头喝骂之声戛然而止,另一个当值的宫人急匆匆出来,面上勉强挤出笑来,屈膝行了礼,请安公公入内觐见。
安公公面上不露声色,躬了身儿捧着锦盒就入了柳芳殿的内殿。拜见了惠妃娘娘后,安公公略拿眼睛一扫,方才带着自己到门口的宫女已不见了踪影,想是被从后殿的门儿打发出去了。
将来意说明白了,安公公奉上锦盒,袁氏惠妃面上的怒容虽竭力隐忍住,可是那通身的气势都灼灼得直烫人的神经。待她自锦盒中取了单子出来刚看了没两行,安公公就觉着惠妃身上那股子盛怒的气势陡然就泄了个干净。她呆愣愣盯着那单子,脸面渐渐涨红,一会儿又变白,然后变成青色又成了紫色。
袁氏惠妃哆嗦着手去案上拿茶盏,一个不稳,那茶竟泼了一身,宫人们忙上前帮着擦拭,袁氏惠妃盯着身上的茶渍只一味发呆,连话儿也说不出来。“启禀惠妃娘娘,太后娘娘叫奴才来说是锦盒呈给了娘娘您,奴才还要借娘娘的偏殿一用,太后娘娘吩咐了奴才在娘娘的偏殿中等候,娘娘您想好了呢,奴才就带着娘娘的话儿回去给太后娘娘交差。”
“幽兰,幽兰”袁氏惠妃有气无力地空瞪着一双眼睛一叠声儿地唤幽兰,等了片刻无人应声儿,袁氏眼睛里闪过一丝怒火,“幽兰”她拔高了些音量儿。“娘娘”内殿后头跑出来一个宫人,“回禀娘娘,幽兰姐姐她,她帮着娘娘绣皇上的那件长袍呢”
“贱人贱人哪个要她帮着绣了?还不快些将那贱婢拖出来都是贱婢不要脸的狐狸精”那宫人一见自己说错了话,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娘娘,娘娘啊,您,您这是怎么了?您可是觉得身上冷?怕是发了旧疾了。娘娘啊,您歇口气,您先歇口气。”
那个挨了打的宫人一听苏兰姐姐这话,也猛地反应过来,“安公公,请随着奴婢来,咱们娘娘这是发了旧疾了,娘娘是让幽兰姐姐气得有些迷住了,还请公公您见谅。娘娘这病,多少年也是不犯一回的。还请公公您莫要声张。”说着话儿,一锭金子就放在了安公公手中。
199众叛亲离袁惠妃
惠妃袁氏的柳芳殿里正闹得不可开交,皇帝莫毓驰的御书房中余湘北正把一张同太后手里一模一样儿的单子恭敬地呈到了莫毓驰的桌案之上。盯着那张单子瞧了好半晌,莫毓驰的眼睛眯起来,余湘北并不敢做声儿,只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个,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应变的猫。
“惠妃这些年……”莫毓驰的声音冰凉冷硬,听得余湘北不由得抖了抖,忙又克制住,未敢接圣上的话茬儿。“朕原想着她单身只影在宫里头不易。不似皇后那儿还跟淑妃是表姐妹,彼此间有个照应。”
余湘北不敢再沉默下去,忙低声应了个是。“若换做是她,便是朕再宠爱些,也断然做不出此等样儿的事儿来。她那个性子瞧着是个冷淡的,概不过还是内心里头平和的缘故。余湘北?你有没有瞧出来,就好像在她眼里,这荣华富贵、权势荣耀都是空的,还不如一树的花儿更能让她动容呢。这一点,她同敏霁母后太像了。”
皇帝莫毓驰的手指敲打着金丝楠木的桌案,唇边挂着一丝宠溺的微笑,“那么细瘦单薄的一个小女子,若非容颜绝美,当真就是个纸糊的一般,却偏偏有那么高洁的性子,还倔强,这个倔强不好,让朕真是又恨又无奈,你便是将天下的珠玉都放在她跟前,她不喜欢、连正眼儿都不瞧一眼你又能如何?啊?你来给朕说说,余湘北这么一个纯净的女子怎么就偏偏落到褚国公府了呢?袁氏还做了这么多事儿去为难她?这个袁氏平日里瞧着倒是也还精灵,怎么竟是个俗不可耐的蠢物?若是妍儿要争,就凭她?唉。”余湘北偷眼瞧了瞧圣上,只见圣上面上那丝宠溺的笑已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愠怒、惋惜的表情。
“方才你说,这单子是跟着妍儿的两道折子一起呈进来给母后的?”余湘北听见圣上问话,忙又深躬了躬身子,“回禀皇上,是敬敏柔长公主遣了贴身儿的大丫头送到了宫门口儿亲自交给安公公的。”
“折子呢?”这话将余湘北问了个愣怔,“回,回禀皇上,那折子自入了禧福宫就一直在太后娘娘手上,娘娘阅毕,一把火儿将那折子烧了。”这句话终于让莫毓驰瞪大了眼睛,“烧了?”见余湘北无奈地点了点头,莫毓驰的眉头紧紧皱起来。
莫毓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户外头的腊梅花儿兀自出神,余湘北躬着身儿等候圣上的吩咐。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就连伺候了圣上十年的余湘北都觉着腰上隐隐有些酸痛时,莫毓驰才开口说话,“母后她既然将这事儿瞒住了朕,便是有她的一番道理。妍儿的折子能让母后如此谨慎行事,想来是这个丫头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咱们也只能静观其变罢了。这个丫头,若是有一阵子她不闹出点儿事儿来,连朕都觉着这日子过得有些个沉闷无聊呢。”
多年以后,每当莫毓驰在御书房中望着窗户外头的腊梅花静坐时,总是会一遍又一遍想起当年他说过的这一番话,有时候儿他甚至在想,若是当时彻查到底,是不是就能抓住机会留住她,留住那个似仙似妖又似精灵的小女子呢?
余湘北听见圣上这话里头的意思是不欲追究那两道折子里头究竟写了些什么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皇上,梁王爷那儿,您看?自上一次咱们将碧桃那丫头处置了,梁王爷并未再安插人入宫。”
“九弟那儿就罢了他刚过了几天的安生日子?再者,他身边儿的那个什么庶妃的,不是也快要临盆了么?就莫要让他分神了,妍儿她虽说鬼点子多了些,却还是知道分寸的,此一番这袁氏着实做得太过了些,不过,若非如此,怕是如今妍儿也早就是名符其实的褚候夫人了吧?当日便是袁氏不做这些个手脚,朕也是要拦一拦她们这段姻缘的。”
这话余湘北听来,并不觉得惊讶,圣上喜爱敬敏柔长公主这事儿也非一日两日了,若非太后娘娘拦着,长公主又左躲右闪,怕是如今宫里头早就有了“永公主”这个分位了呢。“皇上,昨儿柳芳殿宫人幽兰承宠,今儿李公公来问,是赐封称号?还是照着近日承宠宫人的例赐一碗药,升做殿前答应?”
听见余湘北提到了幽兰,莫毓驰的唇角又微微弯了弯,那个女子原本就是惠妃宫里头的一等宫人,从前倒是不觉着怎样,只是偶然一日那丫头在那一树红梅下头立着,远远望去,那飘逸自在的模样儿像极了妍儿。“罢了将宫人幽兰封为兰美人,赐柳芳殿偏殿居住,写牌子上来待诏侍寝吧。”
余湘北躬身儿答应了一句忙下去答复李公公了。却说此时的柳芳殿中,幽兰让惠妃一个茶盏砸得额头都青紫起来,跪在袁氏惠妃的寝阁中木然发呆,不哭不闹,亦不寻死觅活。袁氏惠妃这个当口儿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小小的幽兰,太后宫中的安公公还等在偏殿呢,袁惠妃心神不定地又一把将那单子扯到了眼前,越瞧越怒火上扬,越瞧就越是恨不得立时就将那周氏贱人杀了都不能泄了她的心头之恨。
“苏兰过来,快着点儿给本宫的兄长飞鸽传书”惠妃袁氏实在没了主意,逼着她认下一个低贱的商户之女为义妹,还要让她主动向太后请旨将自己的义妹给了驸马爷做平妻,惠妃心里头明白,若是她照着这锦盒里头写的做了,那日后,她就是宫里头最大的笑柄,再也没有妃嫔愿意唯她的马首是瞻了。也再也无人愿意与她行些个方便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现在让袁氏忧心的是她的八皇子,若是她按着周氏贱人所说的做了,那么八皇子此生都与那太子之位无缘了。”
袁氏惠妃气哼哼地吩咐罢了,却瞧见一向听话的苏兰并未即刻去传书,而是跪在了自己面前。“你,你,你做什么?怎么?瞧见幽兰让圣上幸了一夜,就以为她飞上了高枝儿了?你们一个一个都想着效仿她是不是?”
苏兰跪在地上,听着娘娘歇斯底里蛮不讲理的喝骂并不言声儿。待袁氏骂完了,苏兰这才趴在地上叩了个头,“娘娘,奴婢虽不知晓安公公那锦盒里头都写的是什么,不过,此时安公公就等在偏殿中,娘娘您吩咐传信儿给舅爷,可不是让人拿住了咱们的把柄么?宫嫔私通外头,那可是贬谪的大罪啊”
听见苏兰这话,袁氏的身子不由得抖了抖,她眼中那股子嚣张的光芒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对呀忘了那老阉贼了”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一颗心此时都坠到了谷底去。“你们三爷已入赘到了那戏子的家中,咱们袁家在京里丢人都丢到了城外五十里了。如今,本宫再认了一个商人之女为义妹,还要跟太后请旨将这个义妹给了周氏贱人的驸马做平妻,这不是活生生将本宫的脸皮拽到地上踩么?太后娘娘竟然都依着她?她是个什么东西?啊?不过就是个臭名满京城的破落户儿罢了太后娘娘是让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连自己的亲儿媳妇都不顾了,一心只顾着个野丫头”
这话袁氏惠妃是吼出来的。苏兰愣住了,那挨了打的名唤菁兰的也愣住了,在寝阁跪着的幽兰愣了愣神儿,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她一边儿笑着一边儿擦眼泪。昨夜,就是在昨夜,圣上让余公公来柳芳殿,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要她去侍寝,她百般不愿意,苦苦哀求惠妃放了她吧,她说她有青梅竹马的胜哥在家里等着她呢,还有两载,只要两载她就能出宫去,欢欢喜喜地跟胜哥拜堂成亲了。
可是惠妃当时那是什么眼神儿,那双美丽的眼眸中竟像是藏了剧毒的鹤顶红一般,余公公走后,惠妃命人将她打扮妥当了,又将她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拎出来细数了一遍,最后只说了句,“你若不好生伺候圣上,她们全都死。你若是乘机想勾引圣上,她们一样儿是个死。”
“胜哥,胜哥,那毒妇,那毒妇她也有今日她也有今日”幽兰再也忍不住眼泪,扑倒在地上紧捂住嘴哀哀痛哭起来。
“娘娘,您息怒啊安公公他就在偏殿呢。若是这些话让他听了去,回头传给了太后娘娘怕是太后又要训斥娘娘了。”苏兰跟菁兰跪在地上苦劝着袁氏惠妃。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本宫容易么?这些年在宫中谨小慎微、步步小心,为了孝敬太后,本宫的哥哥从各地搜罗来了多少奇珍异宝,难不成那些都是不要银子的么?为了让圣上高兴,咱们袁府里送了多少美人入宫?啊?如今一个江北的庶出贱婢就得了她们的心了,将本宫这些年的好处全都抛诸脑后了?本宫这些年纵然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呢”
“娘娘”苏兰见袁氏惠妃已失去了理智,不由得拔高了音调儿,起身就想去捂住惠妃的嘴。却冷不防袁氏一巴掌打过去,“怎么,还有你跟本宫大小声儿的地儿了?”
苏兰让袁氏这一巴掌打了个猛翻身一下子撞到了桌子角上,额头上的血哗哗流出来,菁兰瞧见这阵仗儿,立时吓得懵住了,过了片刻才缓过神儿来,“幽兰姐姐,幽兰姐姐救命啊,救命啊”
幽兰自惠妃寝阁跑出来,见菁兰正拿着帕子给苏兰抹脸上的血,幽兰只觉得自己伺候了十几年的惠妃是个冷血冷情的恶魔,妖怪
她赶紧着跑过去掏出帕子给苏兰压在了伤口上,“惠妃娘娘,您还是睁开您的心、眼瞧瞧吧奴婢,苏兰、菁兰、蕙兰这些年我们都是一心一意跟着娘娘的,可是如今,娘娘您,您将我们送人的送人,打骂的打骂,娘娘您满心里都是争宠,都是圣上,稍有个女子是圣上中意的,您就气恨非常,奴婢今日斗胆说一句话,圣上在娘娘的眼里是天,是娘娘的心爱之人,可是在奴婢们的眼中,甚至在敬敏柔长公主的眼中,圣上就是圣上,是主子,是兄长,却唯独不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幽兰的这一番话说罢,袁氏苍白的唇角儿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睨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袁氏凉凉地说道,“非托付终身之良人?若圣上都非良人?又有哪个是你们这些贱人的良人?当真是贱皮子你一个,那周氏一个,梁王爷哪儿不好了?她闹着叫着不肯委身,还不是眼睛盯着圣上呢?这几年她欲擒故纵地这么吊着,勾着圣上的心魂,瞧瞧都把宫里头闹成了什么了?圣上自见了那周氏贱人,宠幸的女子多是与之有那么一两分相似之处的,就连你都是你也莫要怨恨本宫,要是怨,就怨那周氏贱人吧”
听见惠妃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话,幽兰张口还要辩解,却被慢慢苏醒过来的苏兰一把拉住了衣袖,“姐姐,娘娘她也是情根深种,迷失了本性了。姐姐你不看别的,只求姐姐想想三爷那些年待咱们的好咱们入宫前,三爷郑重托付了咱们,姐姐你就当是为了三爷还是少说两句吧,太后跟前的安公公就在隔壁的偏殿里头呢。”
幽兰低头瞧了瞧苏兰,见她满眼都是乞求的光芒,又想起那个温柔而雅,为了固守一份真情竟然被袁氏家族除了名儿的袁三爷,幽兰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娘娘,奴婢们先扶着苏兰回去上药,太后娘娘吩咐的事儿,还请娘娘您慎重,在这深宫里,纵然是皇后娘娘,也是要听从太后娘娘的吩咐的。皇上他至仁至孝,娘娘好了,八皇子才能更好。”
这番话一出口,幽兰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不过,终究是十几年的情分,常日里惠妃虽也打骂她们,不过,这一回如此狠辣,恰恰说明了此事于她而言是个飞来的横祸。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这几个丫头最能明白此时袁惠妃心里头的不甘、不愿。
不过,幽兰也只能言尽于此了。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份不甘愿,若是要放下自己的不甘愿去安慰别人的不甘愿,幽兰心里明白,她是做不到的。无论如何,这一生她都放不下自己心中的怨恨,她与惠妃此生的缘分也就算是到了尽头了。
200善恶到头终有报
圣上册封幽兰为兰美人的旨意到了柳芳宫中的时候,惠妃袁氏彻底让这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给击垮了。她一忽哭一忽又笑,扬着手中的纸见谁都喊着要打狐狸精。安公公见此情形,也只有摇头叹息的份儿,他跟余湘北互相瞧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都瞧出了一丝可怜之情,二人见了礼也就各自回去禀报主子了。
莫毓驰听了余湘北的回禀,面上多了一丝疼惜之意,不过也是转瞬即逝,“不晓得惜福之人,纵然再享福也要作弄出点儿事儿来与自己为难,罢了,就让黄医正好生给她诊治吧,兰美人迁到淑妃宫中的偏殿住下吧。”余湘北领了命出了御书房,迎面刮起来一股子北风直钻人的衣领,余湘北只觉得浑身都打了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心里头却怎么也觉不出一丝半点儿的暖和气儿来。
梨香阁事件后的第四日里头来了太后的懿旨,说是惠妃袁氏近来身体抱恙,前日夜里偶得一梦,梦中得神仙指示必要认一个阳年阴月阴日阳时生的女子为义妹并要这女子当着惠妃的面儿蒙住眼睛抛一回绣球,再将这女子大红花轿,大红嫁衣地嫁与那接得绣球之人给惠妃冲喜方能解了惠妃这场病灾。
懿旨上头说,也是机缘巧合,袁氏兄长恰识得只身入褚府给褚国公夫人侍疾的文氏九姑娘,听闻文氏便是阳年阴月阴日阳时所生,故而惠妃请懿旨,要认文氏九姑娘为义妹,并择一日惠妃亲自主持,文九姑娘抛绣球招亲。
这道懿旨宣读完毕,别人尚可,褚国公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文氏九姑娘,“九湘,我的儿你,你这八字?你跟为娘的说,这是宫里头写错了可是?”文氏九湘见国公夫人的眼睛都红了,心里也分外难过,她跪倒在地,“还请夫人恕罪,当日八字是九湘娘家人写错了庚帖。九湘晓得此事时已是在梨香阁那一夜之后了。”
褚国公夫人忙扶住头,她的身子晃了晃,丫头们忙上前扶住了她,“夫人”众人听见秋实这一声惊呼,忙围上来,只余文氏九湘跪在地上无人理会。“品书去将文九姑娘扶起来,惠妃娘娘这一病,康复之事都系在九姑娘身上了,隔几日就要抛绣球了,九姑娘莫要累坏了身子。”玉妍在一边儿吩咐了丫头品书,待文氏起身,国公夫人也已灵台清明了,她恨恨地瞧了文氏一眼,“你文家做的好事,竟然敢欺瞒国公府,你们这是骗婚”
“婆母还请息怒。”玉妍慢悠悠走上前来,褚候想给玉妍使个眼色,让她别再说话了,不过,玉妍心里十分生这木头的气,并不理会他,“婆母,文氏九姑娘府上的人急于跟咱们国公府结亲,一时听错了也是有的。还请婆母您瞧在惠妃娘娘是文姑娘义姐的份儿上,惠妃那儿还病着,等着文九姑娘的喜事儿冲喜呢。还是请婆母您宽恕了文九姑娘这一回吧”
这话听着像是在求情,不过,却又句句都带刺儿,国公夫人想开口骂人,却不得不硬生生忍下来,面前这个女子是自己的儿媳,却也是大宁的敬敏柔长公主,从前她也是谦和有礼的,可自从文氏入了府,自己一心都偏袒了文氏,渐渐就与这长公主生出了些龌龊来,如今人家将这些话拿出来说,虽然心中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国公夫人想通了这个关窍,不由得又瞧了一眼国公爷,“榆槐,这样儿的女子我国公府中怎能有她的容身之地呢?”
褚国公爷的眼风扫过了玉妍,又扫过了文氏,他上前握住了褚国公夫人的手,“淑婉啊,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都是孩子呢,哪有个不犯错儿的呢,咱们做长辈的,总是要给她们一条活路不是么?便当做是为宫里头的皇后娘娘、淑妃娘娘积德积福吧。”
褚国公夫人欲出言反驳,却听见褚国公吩咐了两个庶女跟自己的二儿子,“快些扶着你们的母亲回去歇息吧,她还在病中呢,既然懿旨在此,就按照懿旨说的办吧。”褚国公夫人怀着满腔的愤怒和不甘被扶回了她的寝院。一直远远地站着的安公公上前去给玉妍施了个礼。“回禀长公主,太后娘娘让奴才给长公主带个话儿,惠妃娘娘病得重,不宜出宫,就请长公主替娘娘在珠帘后头瞧着惠妃娘娘的义妹文氏九姑娘抛绣球吧。还要借国公府的地界儿一用了。太后说就定在明日辰时吧,已选了几家的公子,明日他们会准时到贵府的。”
玉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嘴角儿噙着一丝笑容,“有劳安公公了,母后她思虑得极周到,论理儿呢,嫂嫂病了,本宫该去探望,不过,本宫昨日也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儿给母后并几位嫂嫂,实在惶恐,就不进宫探望母后跟诸位嫂嫂了。还请安公公代为转达本宫的问候。母后交与本宫的事儿,本宫定然办得妥妥当当的,请母后放心。”
二人彼此心知肚明,会心一笑。送走了安公公,玉妍就吩咐下人们连夜在褚国公府的门前高搭喜台,到了第二日果然来看热闹的人极多,太后选定的公子们被挤在人群中根本就靠不得前儿,而褚三爷早就由玉妍遣的人领着到了高台的最前面。
珠帘垂挂,锣鼓三响,玉妍端坐在珠帘后头,文氏九湘面上覆着薄纱眼上还蒙着一层紫纱站立在高台之上。昨儿夜里搭高台之时,玉妍就已让隐玉阁的“妙手神机”墨虚子设了机关,因早就观了星象,知晓今日有东南风,这墨虚子在高台底下文氏站立的地方儿按着玉妍所说的放了一根长粗管,数十人躲在高台下一齐往这管中扇风,再合着这东南风,原本就轻巧的绣球只要一离了文氏的手便会往褚三爷所立的地方儿飘过去。
为了以防万一,玉妍还跟隐玉阁“借”了门徒二十人均扮作平民布衣的模样一早儿就将这高台为了个水泄不通,是以,那些个太后选定的公子们根本就只能用力仰起头才能望见高台上站立着一个女子罢了。
玉妍一声儿抛,众人只见文氏手中的绣球往空中一飘,在一片纷乱嘈杂、众人争抢之中稳稳当当就进了褚三爷的怀中。
这一下众人都愣住了,文氏也愣住了,敬敏柔长公主猛地自椅子上站立起来一手拨开珠帘向前行了几步站立在文氏旁边盯着台下的驸马爷瞧了半晌。底下一片死寂,宫里头派来观礼的公公无奈上前,“长公主,您看这……”
“既是天意如此,也是惠妃娘娘之义妹与驸马的缘分。”敬敏柔长公主的声音平静祥和,底下的人都抽了一口冷气,还是那公公扑通跪倒在地,直呼公主贤良,公主高德。底下的众人才又像是醒过来一般,有的为公主叹息,有的赞叹公主贤良。有的则艳羡驸马爷艳福不浅。
绣球抛过了,戏也做足了。第八日宫里降下懿旨,为了给惠妃娘娘冲喜,驸马爷娶文氏九姑娘为平妻的礼仪从简,腊月初八行礼洞房。另有一道圣旨,也是为了给惠妃娘娘冲喜,于腊月二十二册立淑妃娘娘所出的六皇子为太子。
一切大事底定了。国公爷跟国公夫人接了圣旨后喜笑颜开,连带着瞧着文氏跟玉妍也格外顺眼了些个,玉妍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前来宣旨的余湘北临出国公府之前特地请长公主借一步说话儿,惠妃袁氏已被迁往了宫里西北角儿的秋声殿里名曰静养。如今的柳芳殿里住着新晋的兰美人。
玉妍并不管什么兰美人绿美人的,她吩咐了连妈妈带着人手务必要将驸马爷迎娶三品诰命平妻的事儿办得妥帖了。待文氏入了门,国公爷跟国公夫人接了文氏的茶,玉妍也受了文氏的礼,玉妍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文氏高台抛绣球到文氏入门正式成了褚三“少”奶奶,褚候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给玉妍赔礼道歉,想要使其转寰心意。可是,玉妍这一回是真生气了,无论褚候送了什么东西,写了什么信来,玉妍一律都是不收。急得褚候实在没了法子,不得不半夜又探了一回花溪苑。
任凭褚候好话说尽了,玉妍只是端坐在窗边儿不理会他。褚候实在无奈也只得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妍儿,你同二哥生气,却也需知,本候心中也是无可奈何。一面儿是生身的父母,手足兄弟,一面儿是本候心爱的妍儿你,文氏你们二人连一个字儿都未曾跟我透漏,就行了那么大的一桩事儿出来,你可知晓,我瞧着母亲昏迷不醒时,心中是何等的疼痛、负疚?”
“将婆母气得昏迷,我心里也十分难过,可是二哥,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么?文氏同三爷木已成舟,在大宁,等着她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嫁与三爷,一条就是一个死字,我又焉能眼睁睁瞧着她无辜的性命就此丢了呢?二哥,我或许用错了法子,但是,我并无害人之心。或许在你眼中忤逆父母、公婆是大罪,可是若父母、公婆的主张不对呢?做儿女的一味听从岂不是害人害己一生一世么?”
201曲终人散两迷茫
玉妍的这一番话说得褚候不作声儿了,两个人对坐着只都沉默不语。“妍儿,下回若再有这样的事儿,你还是先遣人知会我一声儿。我便是帮不上忙,也能出谋划策一番把事儿做得更圆满些。”
“二哥!”玉妍拔高了音量打断了褚候的话。
“二哥,我于你有情这不假,不过,并不能因为这份情谊,我就要附属于你,我晓得大宁从来都是夫唱妇随的,男子就是女子的天,是女子的夫主,可是,二哥,在我这儿,这些都是行不通的,我需要有我自己的主意,需要按着我的想法儿去行事,如果我成了哪个男子的妻室,从此就要全部听命与这个男子,那么,我不嫁了,二哥,我不愿意成为一株菟丝子。”
说这番话的时候儿,玉妍的面孔都涨得红起来,褚候并未料到这个一向娇滴滴只会撒娇的任性小丫头突然间竟说出这么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来,一时间也有些瞠目结舌起来。玉妍看着手足无措的褚候,心里头突然涌起了一股无力感。
“二哥,这些日子我也翻来覆去地想过了,或许文氏九姑娘当日大闹国公府也恰恰暗合了你的心意吧,你本心里是不愿意那么早就同我一道离开国公府的对吧?毕竟这里是二哥你的家,有你的父母兄弟姐妹,还有你的一双女儿,让你抛开这一切随我远走高飞,是我太过自私了,我给二哥赔个不是。日后,一起远走的话我再也不说了,我做什么,二哥也不要管了,无论如何,总要咱们彼此都心甘情愿,这姻缘才得成就,若是只我这剃头挑子一头儿热,漫漫长日,岂不是全剩了煎熬么?还有一星半点儿的幸福快乐可言么?”
这么决然的话出自玉妍的口中,褚候的心神都被震了一下儿,他猛然抬起头盯着玉妍:“妍儿,你缘何会有如此的念想?珍妍楼都已造好了,怎么,你还是不信二哥的心么?”
听见褚候提到了那座跃层小楼,玉妍忍不住苦笑起来,“二哥,莫要再提什么珍妍楼,你对妍儿的心,我又何尝不知何尝不晓呢?可是,爱情是什么?爱情又有多长?或许二哥你不晓得,我却曾经见过了太多因爱结合因琐事分开的先例,我不想也不愿意重蹈她们的覆辙了。爱情在与血缘亲情较量的时候儿,力量太过单薄,今日无论二哥说什么,也请二哥三思而后行吧,我周氏玉妍没有了二哥,我还是我,可是褚国公府里、桐姐儿她们没了二哥,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玉妍说罢了这话,也不再陪着褚候枯坐,她起身就入了寝阁,将门紧紧关住自里面闩上了。褚候满眼失落地盯着那青砖的地面儿,他想不通一件事儿:怎么才几日的功夫儿,妍儿竟像是学会了读心术一般,为何自己心中的重重顾虑她竟能娓娓道来,还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要及早抽身的架势?
褚候想得半点儿不错,就在他夜探花溪苑的第三日,掌管花溪苑内务的妈妈连氏就到国公夫人的寝院来回禀了,说是敬敏柔长公主偶感了风寒,想请宫里头的御医来给瞧瞧。国公夫人彼时正满心欢喜地准备着七日后六皇子册封太子的事宜,听见说是长公主生病了,眉头不禁皱了皱,“拿了国公爷的帖子到宫里请姜太医来。”
连妈妈见夫人如此爽快地吩咐了去请太医,倒是也不欲多耽搁,国公夫人又细问了问长公主的病况,连妈妈捡那温和些的词儿回了话,国公夫人点了点头,也就打发了她下去了。待连妈妈出了正房,国公夫人盯着那晃动的门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伺候在侧的霍妈妈,“长公生瞧着像是一心撮合文氏跟老三,怎么才几日竟病倒了呢?这女人呀,太贤良了终究也是祸根。没有那个肚量偏还要容那么多的事儿,也当真是难为了她。”
霍妈妈亦若有所思地盯着那门帘,听见夫人这话,霍妈妈心底里嗤笑了一声儿,面上却是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儿,“谁说不是呢,小小的年纪,也怪可怜见的。”国公夫人极赞同地点了点头,“回头你赶紧着命人将那上好的野山参给花溪苑送两支去.女子的身子说到底还是要仔细保养着的。”
到了傍晚时候,褚三爷领着文氏来探望玉妍,说了几句话,褚三爷十分识趣儿,起身告辞出来,只留下了文氏陪伴着玉妍。文氏扭头儿将褚三爷的身影送出去好远这才回过神儿来,一张俏脸腾地一下儿就红了,“瞧瞧,这还有几天就是六皇子的好日子了,怎么姐姐偏这个时候儿病了呢?”一边儿说话,一边儿就替玉妍掖了掖被角儿。
玉妍嘴角含着一丝促狭的微笑,盯着文氏只一味瞧,把个文氏羞得几欲拿手帕子遮到脸上才好。见文氏羞,玉妍这才收了目光,望着那床帐,“文姑娘委屈你了。”
这一句话把文氏脸上的娇羞退了个干干净净。她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玉妍,“长公主,您,您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这好端端的,您这是……”
玉妍心里知晓她领会错了意思,忍不住扑哧就笑起来。“难不成我一辈子呆在这国公府里,你就一辈子甘心做三爷的平妻呀?虽说平妻也是妻,终究上头有我,下头有个江贵姨娘呢,你夹在中间儿,不觉着难受呀?本宫是要借着病这个由头出了国公府,以后就不回来了。你在这锦绣的深宅里头好好活.把我的那一份儿也活出精彩来!”
文氏听见这话,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就握住了玉妍的手,“长公主,”文氏的眼泪—下子就涌上来。“长公主,便是一辈子做个夹心儿的,我亦知足了。您离了国公府,又能去哪儿呢?难不成宫里头还有您的立足之地么?侯爷又该当如何?你们不是已有了万全之策?为何长公主您要半途而废呢?”
听见文氏提褚候,玉妍的眼神木然了一瞬间,不过旋即她就笑开来,“日后你做了三房的主母,可是断不能如此心思绵软,儿女情长呀,我虽比你年纪小些,不过,听的看的,经历的却不比你的少,在这样的深宅子里,一个女子想要立足,除了自己尊重自己,还有就是要心硬些,豁得出去,要有手段,我帮着你圆了你的心愿,不单单是瞧着你对三爷的一片至诚,更重要的是,我晓得你堪当这锦绣深宅的未来主母之位。”
文氏见玉妍不肯与她深谈褚候,心里也猜出来那么七八分的缘故。索性也不再赘言,二人叙了惜别之情,瞧着天色不早了,文氏依依不舍地辞别了玉妍,临走之前,再三再四地将她自小贴身儿佩戴的一枚鱼形玉佩给了玉妍,“长公主,九湘这一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遇见了您,这鱼佩是九湘自小儿的物件儿,您莫要嫌弃简薄。”
玉妍点了点头儿,想要挤出来一丝笑容,却忍不住泪水直淌在了脸颊上。送走了文氏,玉妍唤了琴棋书画四婢在寝阁守着自己,外头连妈妈带着小丫头们笑眯眯将褚候拦在了外头,如此稀里糊涂混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宫里前来传召褚候入宫陪伴、教导六皇子礼仪。玉妍闻讯,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眼见离着腊月二十二还有几日的功夫儿了,敬敏柔长公主的病情愈加沉重,国公夫人心里万分焦急,原本册封太子是一件大喜事儿,偏这个当口儿府里有个重病之人,宫里头也忙得一团乱,太后圣上并皇后与诸妃都源源不断往国公府里头送各类补品、药材并赏玩器物,玉妍全都照单收了,吩咐听琴等人找隐玉阁二当家的来将这些东西趁夜先都押送着上了去北疆的路。
腊月二十一这日,一大早儿,玉妍就由丫头婆子们一顶暖轿抬到了国公夫人的寝院,玉妍见了国公夫人,二人彼此见礼,国公夫人翘着玉妍今日七色颇好,心中欢喜,婆媳俩叙谈了半柱香的时辰,玉妍就说到了六皇子得封太子这事儿,实在是幸事一桩,自己病了这些日子,明日那般喜庆的盛典不能亲临,心中万分抱憾。
国公夫人瞧着这儿媳头一回这么知书达礼,心里愈加欢快,是以,在玉妍提出来想到碧云寺中为六皇子得封太子一事祝祷几日时,国公夫人未加思索就应了下来,立在一旁的文氏有心提点婆母一下儿,却见长公主正笑吟吟地盯着自己呢,无奈何也只得眼睁睁瞧着长公生入了暖轿,还没等众人醒过神儿来,就有二门儿的婆子来回禀说是长公主已出了府门前往碧云寺了。文氏见事已至此,又听见国公夫人兀自坐在楠木椅上感叹长公主慈心仁厚,谨慎守礼,无奈何,也只得将一肚子的话憋在了两片薄唇之间。
腊月二十二这一日,六皇子的册封仪式极盛大,进展得也非常顺利。待众人都宴饮毕,才有安公公领着褚国公府的一个小厮飞奔前来,褚国公夫人只瞧见那小厮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地手脚都恨不能一齐用上比划着什么,却听不明白这小厮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敬敏柔长公主遇了什么劫匪?她不是好端端在碧云寺么?昨夜还遣人来报了平安呢。
待众人都听明白了,再一瞧,国公夫人已晕倒在椅子上,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都跪倒在太后娘娘面前,叶氏太后娘娘盯着那红得刺眼的宫灯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好半响都未动一下儿。
“这事儿……圣上跟梁王都晓得了?圣上瞧着还好吧?”太后这话惊得皇后娘娘罔顾礼仪猛地就抬起头来,“回禀娘娘,圣上跟梁王已得了信儿,梁王跟褚候已带着护卫去碧云山了。”安公公这话一出口,太后猛地咳嗽起来,阮尚宫、李尚宫慌忙上前服侍,太后娘娘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一把挥开了两位尚宫,“你们都退下吧,皇后跟淑妃好生照看褚国公夫人,敏柔这事儿莫要对外头声张。先看看骁儿跟褚候能否将人救回来吧。”
叶氏太后挥退了众人,待关上禧福宫的大门,她吩咐众人都退下,这才慢慢踱着步子到了后堂,跪在了先敏霁太后的画像前。“姐姐,那孩子她走了,她果然是说到做到,她走了咱们的驰儿跟骁儿。从此以后,宫里头还是从前的样子,这个宫里再也不会有‘永公主’这么一说了,驰儿也能专心朝廷事务,不必为了她分神伤心了。”叶氏太后随手拈起一炷香插在了先敏霁太后的画像前。
“姐姐啊,若是你问我,可是后悔当日将她认作了义女,今日我就同姐姐说句心里话,我不后悔,一点儿都不后悔,若是当年将她给了骁儿,怕是此时骁儿已成了一杯黄土,驰儿的铁腕妹妹这些年可是没少见呀。此女只能从大宁消失。当年妹妹一念仁慈,因她与姐姐颇有几分缘分,这才留下了她,却不想却让驰儿对她上了心。这些年驰儿防的紧,妹妹杀她不得。只能迂回着将她放在宫外头,如今她自己走了,也是她的造化,说到底,这孩子还真是有姐姐你的聪慧、淡泊。如今她自由了,我也省事儿了。”
叶氏太后在宫里头对着先敏霁太后倾诉衷肠的时候儿,梁王爷跟褚候已到了碧云山,整整两日两夜,众人差一点儿将碧云山掘地三尺、整座山都翻过来,却哪里有玉妍的半点儿影子?梁王爷急得双目红肿,堂堂七尺男儿当着众人疯了一般一声声呼唤着“妍儿,妍儿你快回来,我不逼你了,再也不逼你了!妍儿,你回来,你回来呀!”
褚候瞥见了梁王爷满面的泪痕,心里也郁卒万分。他自然知晓玉妍并非遇到了山匪,可是玉妍的不告而别让褚候的一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他站立在碧云山的山顶怔怔地盯着北方,心里默念着“妍儿,你当真好狠的心。”
玉妍坐在前往北疆的马车上连着打了五六个喷嚏,“这是谁念叨我呢!实在可厌!”玉妍不满地接过了听琴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儿,外头赶车的隐玉阁二当家扑啼笑出来,“还能有哪个?你那多情多义的梁王兄,外冷内热的大皇兄,还有那骁勇无敌的褚侯爷喔,对了,还有你那位惨遭算计的驸马爷,哈哈。”
隔着帘子白了他一眼,玉妍清了清嗓子,“我说,你这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儿的,你赶紧着啊,好好赶你的车,别扯三挂俩的,你又不是个女子,怎么对这些男男女女纠缠的事儿这么用心思呢?”
玉妍这话逗得马车里头的四婢并后头车上的连妈妈跟小丫头们都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玉面神君倒是也不恼,他哼哼了两声儿,眼珠子一转,就手握住缰绳停下了马车,撩开了帘子,他瞧着玉妍未戴面纱的脸。
“啧啧,还真是绝世容颜呢,怪不得有那么多的桃花债呢,我说,雇主大人,你何不猜猜,如今那梁王爷是哭呢?还是哭呢?还有你的那个褚候,哎呀呀,那一日林中救美的时候儿可是说得男人极了,原来誓言都是说着好听的呀?你看看,你看看,一跟他老子娘兄弟女儿的沾上边儿,你就靠边儿站了吧?我就说嘛,那样儿的人靠不住,还不如我这行走江湖没家没口没亲人的呢!”
玉面神君的话音刚落,就被玉妍冷不防在额头上敲了一个爆栗,“快着点儿赶路吧!天黑之前出不了关就麻烦了!哪里来得那么多话?到了北疆本姑娘有的是银子,回头买了宅院,沏壶好茶,随便你怎么贫嘴,本姑娘奉陪到底,今日不是好时机,赶紧走起来吧!”
一提到出关,玉面神君大喊不好,吓得玉妍也白了脸,那玉面神君见玉妍上了当,不由得哈哈大笑!自怀里头掏出来当初太后娘娘赐给玉妍的那锦盒,只见他将那盒子底下的月亮左右各旋转了六下儿,又前后晃了晃,咔吧一声儿,那月亮自锦盒上掉了下来,一枚出关令牌自里头就掉出来。玉妍惊喜地盯着那令牌,好半晌才抬起头,“你,你真的好厉害!这样儿你都能找到门道儿?”玉面神君洋洋自得。见玉妍想要将那令牌拿过去看,他忙缩了手,将令牌攥住。“哎呀!别抢!”
玉面神君瞪了玉妍一眼,见她盯着自己,眼睛里头闪过一丝狐疑的光,不禁有些脸红,“我就是说,你,你当真想好了?若是这么贸然出关,万一你那个情深意重的褚候就此留在国公府左一个小妾右一个小妾再娶个正室嫡妻安安稳稳过他们的小日子那你该当如何?你们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才有了今日,就这么心甘情愿放弃了?”
玉妍长出了一口气,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关隘静默了良久,“我不过就是先他一步出关罢了。若是他有心,定然能有我们相聚的那一日,若是他无意,我如今也才不过十五岁,就是等他五年又如何,五年后,我一样儿是花朵儿一般的年纪,再寻个合心意的人嫁了也未尝不可。你就莫操心了,咱们出关吧!”
玉面神君盯着玉研瞧了好半晌,这才像是自嘲一般点了点头儿,“行!爽快!到了关外可别揪着我的衣衫哭鼻子,我可是没有本事再把你带回来!”他落了帘子一纵身跳上了马车,只听见“驾”地一声儿,马车载着玉妍并众人一路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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