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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大周主母》》 · 书瑾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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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季愉疑问。

“你变美了,可以气死仲兰。”叔碧向她调皮地眨眼睛。

季愉想到吕姬一家子,面部微暗,道:“你应已听说,仲兰如今是信申君之妹。”

叔碧咬牙齿:“我不信她会是信申君之妹,此事必有蹊跷。再言,信申君如此聪慧之人,怎会愿意认仲兰为阿妹,自取其辱。”

季愉确实不知道信申是怎么想的。那天在市集相遇,在路室说的那段对话,她到现在还琢磨不清他话里的含义。

“贵女。”阿采拉开条门缝,向门帘内低声喊道,“有人过来。”

什么人?室内的两人在相视一眼后,立马端正跪坐起来。

门外响起隗诚和气的声音:“我听闻贵女叔碧在此做客。”

叔碧为此不得向季愉挤了个眼色:你对这个人什么看法?我是喜欢他,不过,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季愉回她个眼色:镐京城内人际复杂,此人乃宫中之人,你多多堤防,不会有错。

叔碧顿悟:之前季愉犹犹豫豫,便是因为这隗诚啊。

寺人哗拉开门,隗诚走了进来,掀起门帘笑道:“打扰两位了。”

叔碧仍是避着与他正眼对望。季愉笑着迎上去说:“阿兄深夜过来,是有何事?”

“明日便要进公宫,我唯恐阿妹与贵女叔碧不知宫中规矩,特来告知。”隗诚言语真诚,至少在季愉她们听来,他每一句话似乎都是为她们着想。

“阿兄请讲。”季愉道,不会阻止他说话。他说得愈多,愈有利于她们了解他。

隗诚见旁边搁有壶与杯,自己拿起倒了杯水。

看起来真是蛮和蔼可亲的一个人。季愉与叔碧互相递交个眼色。

抿口水,隗诚说:“宫中规矩多。公宫规矩更多。因是女子居多,避免不了猜忌与闲言蜚语。汝等进入公宫后,寡言不知事为好。若有疑难之事,寻找我与夫人即可,切勿自己决意。”

这些话中肯。季愉与叔碧句句听了进去。

隗诚接下来又说了一句,像是特别针对季愉说的,有些苦口婆心:“阿斓,夫人脾气你不是不知,勿与夫人顶嘴,知道不?”

季愉稍微想了一下,才点下头。这个人对她这么关心,都快让她误以为是公良故意嘱咐他的。然而,公良从未向她提过这个人。所以,这个想法她马上否决了。

隗诚说完叮嘱她们两人的话,起身要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回头与季愉说:“有寺人来报,称先生有急事,出了镐京。”

季愉心头忽然是凉飕飕的,被惊吓不小:中午他还说明日便来会她,怎么不说一声就突然走了呢。

隗诚朝她们两个温暖地笑了笑,脸甚是和气:“先生不在,但已嘱咐过叔父与夫人,我也会在宫中帮忙,阿妹不需忧心。”

季愉与叔碧皆向他躬身,表达谢意。等他走了,她立马招手让阿采靠近来说话:“你让武士回突先生居所一趟,查清此事。”

“是。”阿采应允,比她更是焦心,两条腿撒开便跑。

叔碧陪她一起等待,将近一个时辰之后,阿采带了名武士跑回来回话。

武士传的是阿突的口述,道是:公良确实有急事出京一趟,但她不需担心。公良办完事马上回来。

叫她不要担心,是不可能的。她只得耐住性子沉下心,思摸他是因何事出京,莫非是齐国出了事?

话说,当天公良送她离开后,本想偷得半日闲。结果,一份从齐国来的急报,让他不得作出立马归国的决定。

出京前,他必是得把一些重要事情交托给阿突。

“信申我信不过,因他为人过于耿直,难免会被人利用。而且,他如今是姬舞家臣。”公良向阿突坦白自己考量。

阿突点头:“你安心。有我在此。信申若想对子墨或是她有动作,我必会阻止。”

公良叹一声:“我会争取在秋猎之前归来。”他率端木走的时候,连子墨都没能遇上。

子墨心里比季愉更不安,简直挠挠乱。因为从宋国来的使臣几次三番要求与他见面,今日竟是在他归来路上让人拦截他,让他差点儿下不了台。

作者有话要说:注:写到关键处了....(*^__^*),让大家等,真不好意思。

陆壹.公宫

房间里,寺人把火炉安置在中央,然后退了出去。当寺人拉开门的时候,没有出声突然走进来的隗诚把寺人吓了一跳。

“隗诚,过来坐下。”韩姬捧着小碗喝的是菜干熬成的汤,散发的味道古怪,因此,在她前面的房俎上搁了碗蜂蜜。

“今夜叔父不回来了。”隗诚打发寺人走后,小心关上门。

“大人被天子留下,怕是在被仔细询问阿斓来历。然有公良先生安排在先,大人必定能对答如流。”韩姬严肃地说着。

隗诚坐到她面前,也是神情肃穆的:“夫人,一切依照计划进行,你兀需挂虑。”

“为何安排贵女叔碧到阿斓身边?”韩姬对此始终抱有不能解答的疑问,“你对此人甚是了解?”

“若我无弄错,此人与阿斓情同姊妹。”隗诚道。

“此话何意?”韩姬本想取蜂蜜的手缩了回来放在宽敞的袖口里。因她相信,论在镐京,大概没有人能逃得过隗诚的眼目。

“阿斓本是为乐邑世子贵女季愉。我在路室与她遇过一面。即便突先生为她精心画容,仍不能欺瞒我。”隗诚答。

韩姬若有所思:“你注意她已有许久。”

“是。我一直遵照夫人指示留心信申君之事。自她进入曲阜,信申君主动与她会面。之后她在曲阜失踪,随公良先生在镐京出现。”隗诚精确地描绘出当事人之前的一举一动,两眉微微簇动,似在凝思。

“如此说来,她与曲阜楚国人被灭之事有关。”韩姬恍然有悟,“公良本该杀了她,为何不杀她,且决意娶她。此事证实了我与你所猜测。”

隗诚答:“是。”

“为何?”韩姬砰地拍打房俎,厉声道,“你该让她服药,勿中公良计谋方是。”

“服药必会伤身。不让她服药便留不住孩子,方法不止一个。”隗诚低下头建言,“夫人是否心急了些?”

韩姬在他低下的头顶注视许久,叹道:“是我心急了些。”

“夫人。”隗诚抬起头,微微露出了笑意,帮她将冷了的菜羹放到火炉上加热,“我知道夫人忧心何事。但我想,只要说明事理,阿斓不一定会留在公良身边。”

“公良此人绝对信不过。你找个日子,与信申君详谈。”韩姬低声吩咐。

“是。夫人。”隗诚鞠个躬,又道,“若阿斓进了公宫之后,不听夫人之言——”

“我想,要除去她之人多着呢。”韩姬手指头刮了点蜂蜜放进嘴里,甜腻的味儿让她眯起双眼。

晚上,季愉与叔碧两人躺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觉。两人手拉手,心里都不大安宁。

“乐芊夫人在宫中,是不?”叔碧问。

“是。”季愉答。

“有夫人在,应该不怕。”叔碧叹气。

“我担心夫人无法顾及我与你。”季愉吐露心声。

叔碧再叹气:“若真是如此,我也认了。”

季愉闭上眼。天意即是如此,谁也违背不了。想要到手的幸福,得自己争取。

进公宫的当天,天气陡然一变,城内刮起了大风大沙。路上风沙弥漫,烟尘滚滚,不见来往几个行人。车子在路上举步艰难。韩姬的车在前,通过宫中应门之后,并不直接往宫中去。绕了宫中围墙,走了另一条路。季愉拿手轻轻拨开车上的藕色帷幔,远眺沙尘中隐约可见的雾气。

“此是环水。”赶车的寺人听见她问,答道。

环水是大学四周建起的护城河,即是离大学不远了。

“大学在城郊,小学在城内,公宫在小学与大学之间,与天子之宫相邻。”

可以说,公宫与大学只隔了环水。

叔碧一听,不由念起了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季愉不得轻笑出声:“你是思念何人?”

“隗诚大人与我阿兄,日常除了在宫内城内行走之外,会去大学视察。”叔碧挑起眉毛,爽快地应道,“大学里贵族男子诸多,不乏年轻才俊让人喜爱。”

这话倒是不假。可惜在公宫均是有婚约女子为多,若是被大学里的贵族男子追求,不止不合时宜,且是耻辱。除非两人为未婚夫妻。

“秋猎是在——”季愉仔细勘察。

“大学之北。”寺人答,“大射礼在大学内举行。”

攀谈之间,牛车拐了个弯,通过一扇敞开的大门。车轮子刚刹住,已有数名手脚熟练的寺人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行李抬下车。一名命妇站在台阶上,两手指挥寺人。再有两名命妇快速走下阶梯,站在韩姬面前行礼。

“江师,由你引导两位贵女进入舍室。”韩姬吩咐其中一位女师。

江师走了过来,在季愉面前鞠了个躬,殷切地说:“斓贵女,请随我来。”对于叔碧,她几乎看都不看的。要进公宫的贵女在入宫之前,家世身份女师们都了如指掌,谁尊谁卑一目了然。至少,季愉是挂了韩姬女儿的身份入来的。不像叔碧,仅是个伴读之类。

此地是个势利场所。季愉点头答是,让阿采献上随身携带的一支鎏金斧形玉钗:“此物乃阿媪嘱咐,慰劳女师辛苦。”阿慧紧随上前,递上一条玉管与玛瑙组成的五色组玉,道:“同为我家贵女慰劳女师。”

江师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这回对叔碧也眉开眼笑的:“贵女乃韩夫人之女。韩夫人是公宫一等女师,也是我师长。汝等我不必如此生疏。”

季愉与叔碧松口气,心知肚明。这个人,地位在公宫里头不会低,可能只比韩夫人略低一等。何况,韩姬让她带她们去贵女居住的寝室,说明这个人应该是负责公宫内的寝室管理。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人等于上面的人监视所有贵女出入的看门狗。这只狗想咬谁一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因此,瞧江师身上戴的穿的,无一不华贵,而且一看,还是来自各国的风格糅合在一起。

跟随江师走去居室的路上,叔碧小声贴着季愉耳边:“我以为宫中命妇均天仙之美。”

女师并不是都长得很美,毕竟一些上了年纪。但论仪态,肯定远远超出一般女子。江师身材圆润,走起路来玉佩啷当响,听起来声音宏亮,悦耳称不上,难听倒也不会。

走到回廊深处最尾一间房,江师回身,向季愉笑眯眯地说:“此处幽静,我想应合两位贵女心意。”

季愉与叔碧一同道谢。江师离开,阿采和阿慧立马打开门,让主人先进去。

叔碧踏进门里,环顾室内一周,笑嘻嘻地蹲下来抚摸一件摆设:“此室好,窗户一开,阳光明亮,空气清新。”

季愉听她这一说,打开了扇窗户,见对的是一个小庭院,几支竹子摇曳,一堵厚墙阻梗了视线。拢耳听隔墙的风声里有水流的淙淙,一惊,莫非再过去是大学之地了。

阿慧在外面接受了命令进来,转告道:“女师让两位贵女移步到塾室。”

本来新人进公宫的第一日,不需要立即与她人一同进塾室接受教育,会有女师亲自到来进行指导,其余时间让其整理行装。季愉与叔碧互看一眼,不知是何缘故破除了惯例。两人来不及更衣装扮,稍微梳理头发,急匆匆跟随寺人来到塾室。

公宫中的塾室皆是宽敞明亮,一间室,能容纳四十至五十人受训。论及能进驻公宫受训的贵女,却是不多。如今,听闻寺人言,不到百人。至于这百人之中,真正有婚约要出嫁女子,不知是否有半数。这些女子是否为真的要出嫁,出嫁给何人,就是女师们都不太清楚。此举用意,显而易见。

此地蕴藏有太多的秘密。季愉在心里头自己琢磨。她不想去探究她人的秘密,但是,唯恐她人会探究她的秘密。

两人进入塾室,看见三面墙。东西两面各坐学生十名。北面立有一张七彩凤凰屏风,屏风前搁了张羊角四腿青铜台子。台子后面坐了名年纪稍长的女子,梳的是高耸的发髻,插了屏梳,穿了墨兰玄衣,仪态端正,两目有俯视姿态,为女师沛姬。此女子左右两名一样肃面肃目的女师,也均是墨兰玄衣打扮。可见此衣着为公宫女师特有。

进门口,且有一名比较老的女师,叮嘱季愉她们就近在门旁坐下。台上的女师沛姬正在授课,声音高昂,一声如一钟响,台下所有听讲的人皆把头垂低,如躬身状。

听女师沛姬言:进入公宫,需学习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此乃一名女子出嫁前必学之事,修满方可禀报天子与太房。

变相地说,如果这四门课程里有一门当了,便是不能从公宫毕业嫁人。不过,真的有毕业不了不能嫁人的贵女吗?

答案是有。季愉心想,恐怕也有。不然,贵女们不会一进门给能见到的女师统统塞红包了。

与季愉不同,叔碧从坐下来听课开始,眼皮打架,内心里无聊透顶。这都怪她在家塾的时候已经养成听女师讲课自己神游的状态。在她听来,公宫里的女师比自家师氏更让她苦闷。她一直想打哈欠,忍到不成了,举起一只手,捂了嘴巴。

台上女师沛姬或许口才不好,眼睛却如针尖。台下哪里有小动作,她一目了然。课讲到一半,看见竟然有学生敢当面捂嘴巴,骤然黑着脸喝道:“此贵女是何名氏?”

服侍贵女的寺人都在门外候着。听女师问话,阿慧心惊肉跳,暗道:主人啊,你怎可如此随意,这下我该如何是好!叔碧不像她担心成忧,对女师也不怎么怕,反正自己不是为了出嫁才到这里来的。她心里不由腹诽:我看她是自己讲课都快睡了,才拿我来消遣。心不甘情不愿的,她走出来磕了个头,应道:“我乃乐邑贵女,字叔碧。”

乐邑?两边的学生们听见,露出惊疑之色。

乐邑不过是鲁国境内一个小小的采邑。这个连乐邑世子所出都不是的女子,凭何能何德可以进入公宫。莫非与传说中认了贵亲的贵女一般?众人嘘声起来,叹道这乐邑之妇最喜投机取巧,频频把目光射到了仲兰身上。

季愉与叔碧两人,方才发现女师沛姬左侧坐之人乃仲兰。叔碧撇撇嘴,对仲兰不屑一顾。仲兰心里是大惊:性子温温吞吞与世无争的温姬,怎么会将女儿送到公宫里来?再有,以叔碧的身份,为何能进入公宫?

沛姬若有所思,拍着台子,把仲兰叫了出来:“贵女仲兰,此人你可认得?”女师们只知道一个是季愉的伴读,一个是信申君新认之妹,其它倒是一概不知。

仲兰走出来,对其一个磕头,应道:“此人乃我堂阿妹。”

四周忽的响起一片嘘笑。果然啊,这些乐邑之妇都是阿谀奉承之色,攀着人家的腿儿进来的。

这回不说仲兰,连同叔碧与季愉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原来在这镐京,狗眼看人低的人,远远不止一个荟姬。

听塾室里笑声连绵起伏,沛姬摁着台面喝道:“此乃修心修德之地,可容许汝等胡闹!”学生们敛起了笑声,但维持的表面端庄荡然无存。沛姬为此极其愤怒地横扫仲兰与叔碧,怒言:“来人。将贵女叔碧拉出去面壁思过。”

仲兰明知女师看在信申面子上,绝不敢轻易动她的。女师这一发话,她轻轻扬了扬嘴角,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退回自己位子。见她并不为自家堂妹求情,众人倒不苛责她,想着原来这两个姊妹本就是不和的人。

季愉心里焦急:这世态炎凉。见上来两名寺人要夹起叔碧两臂带下去,她急忙欲迈出一步。身边忽然来一只手,拽住她衣袖,低声说:“贵女切切不可,救人需要计谋,不可如此鲁莽。”季愉一愣,转头望,见身边跪坐的女子笑容明媚,柳叶眉,左眼底一颗美人痣,年纪应比自己稍长,端的仪态自有一番风情,令人炫目。

“我乃贵女朱。你可唤我阿朱。”女子盈盈笑道。

“我字斓。”季愉边答,边眼睁睁看着叔碧被人给拖出了塾室。

阿朱那只手搭在了季愉捏紧下裳的手背上,小声说:“不怕,晒晒太阳而已。”

季愉喉咙里冷笑一声,不像她能宽心。这晒太阳,也要看晒多久。若她没有料错,女师说的面壁思过,没有把犯错的学生晒病晒晕了,绝不会作罢。在这个地方,完全是以势压人。就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要让她和叔碧第一天受教。

拉了一个学生出去受罚,沛姬未能消气,又拍着台面怒道:“今日来了新人,却是如此无规矩之人。”因她这话,她旁边的另一名女师立马在她耳畔提醒。毕竟这新来的两人之中,有一人是韩姬之女。沛姬听到此话反而被激了起来,沉声道:“贵女斓出来回话。”

季愉甩开阿朱的那只手,心里为叔碧的事气着呢,当堂不让走出了行列。

“凡是女子进入公宫受教,女师一视同仁。”沛姬这话明摆着指桑骂槐。

季愉一下明白了:这人与韩姬不合。

“斓贵女,刚才我所讲你可有悉心听取?”沛姬眼睛一眯,宛如条蛇吃定了她。

“有。”季愉答。

“好。你来说,何为妇德妇容妇言妇功。”

“我不知。”季愉三个字咬定。

沛姬仿佛捉住了把柄,要不是碍着自己是女师的尊面,早就朗声大笑了:“好,你不知,还敢答应我说悉心听取——”

季愉反而捉住了她这话尾,打断她话:“女师所言无错,我是悉心听取女师一讲一言。女师言学生要遵守妇德妇容妇言妇功,并未告知学生何为妇德妇容妇言妇功。我阿媪言,女师说一言,你要听一言,不能自己随意乱想,听出了二言,此乃学生之德。莫非,此地学生均有听女师一言便能自己生出十言之理?若是如此,学生何必到此受训,女师颜面何存。师氏,请训话,是,还是不是?”

一番话,季愉一气呵成,无一口断气。众人皆是一开始便被她气势压得不过来,听完后两耳仍在震响。因此结果可想而知,待沛姬反应过来,定是恼怒成羞。她起身时几乎是要把台子给掀翻了,一手怒指季愉:“来人!”

没人敢上前。这里的人畏她,但也畏韩姬。

沛姬绕过台子,到达季愉面前,凝气道:“你随我来。”

陆贰.公宫

天子周满雄心壮志欲制订出一部刑典,因此依法治理在宫中屡受推崇。公宫顺应时势,设有多种惩罚。不因是女子,不因是贵女,只要犯错,一律治罚。至于何为犯错,惩罚的尺度,自然都握在女师手中,由女师说了算。

季愉随沛姬刚走出塾室,屋里一窝子学生与女师涌到了门口关注。女师与学生闹矛盾,或许有,但第一天到来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学生,实属少见。况且,罚这事儿,想到贵女们都细皮嫩肉的,女师们不会想随便得罪对方家长。

沛姬有意把脚步放慢,等待季愉主动求饶。只要季愉求一句,她不但不会放过她,还要趁机杀鸡儆猴。然而,一直走下了台阶,季愉连一声都没吭。沛姬心中气愤难抑,想:好啊,我这回要把你惩治到让韩姬见了都心寒。思定,她指定了一处空地,道:“两位受罚贵女,请在此面壁思过。”

此地是公宫殿堂前一块十分宽敞的地儿,左右有两百步远距离。所谓的面壁思过,离四面墙屋均有百步之遥,四周无树荫遮挡。午后烈阳当头,大风猎猎,叔碧与季愉两人跪了下来,不一刻,额头被太阳晒出了层热汗。湿漉漉的衣裳贴着背,被风一刮,凉意袭人。冷热交替,只逼人要生出病来。

沛姬受不了这热头和大风,站一会儿立即躲回屋檐下面。

“阿斓。”见四周无人,叔碧小声埋怨起来,“你为何陪我下跪,你是想我心里不好受?”

“不是。”季愉朝她嘘了两声,咧开牙齿,“她以为如此一来,我与你不是病了便是得屈服。”

若不是远处有人看热闹,叔碧几乎是要笑出声来:“我与你,并不是每日宅在家中之人。”

“晒久了,也不大好。”季愉望望天,愈是笃定了想法。

叔碧眨眨眼,心想她这是看什么呢。随季愉的方向望去,见是公宫的一扇大门,至于是公宫的哪个门,叔碧却是弄不清楚的。望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叔碧耸个肩,正觉无趣,望着的朱铜大门忽然打开两边,三辆马车风风火火地疾驰而来。

打头的马车有四匹雪白骏马牵引,打了面“周”的旗帜,玄色大旗,赤字周,前头垂落帷帐为九章纹刺绣。马车前后左右,各有一队骑马的武士护卫。叔碧即便是再无知的人,一看这架势,也马上悟道莫非是天子的车?

因此她是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心思这周天子怎么突然上这儿来了。而且,她与季愉两人就跪在大门口正对的空地上,在太阳底下两个小人儿太过显眼。不无意外,马车直朝她们两个奔来了。

距她们有十步之遥的地方,马车歇停。后边尾随的两辆马车,俨然是跟来看热闹的,离三马身远停下。马车上的人吩咐了身边寺人。叔碧隔着马车的帷帐,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不是天子。不过即便是天子本人,她也从未见过无法辨识真假。但一见到这仗势,她的心已是突突突地跳。看寺人一溜小跑过来,她赶紧把头垂下。

“我家主人问,两位贵女是因何事在此下跪?”有点官态的中年寺人立定在她们两人面前问话,口气是只准她们回答不得拒绝。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叔碧这会儿有些忌惮了。天子是何人,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人。她一条小命,握在天子手里像是捻蚂蚁般。她求助地望向与她并跪的季愉。

季愉没有回答她,直接朝着寺人回话:“我是宫中医师隗静之女,字斓。我身边此女为我阿媪体贴我让其陪我入公宫,为乐邑贵女叔碧。两人是奉了沛师之命,在此受罚。”

“受罚?因何事受罚?”既然主人想了解事情始末,寺人当然是要详细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汝等可是做了错事?伤了何人?”

在这么烈的阳光底下受罚,而且是贵女,肯定是犯了大错。寺人代替车上主人厉声问,与堂中审问的大人并无多大区别。

季愉叹口气道:“我两人不知规矩,伤了沛师颜面。然即使被罚跪在此地,也不知我两人究竟是说错何话得罪了女师。或许大人能帮我两人解惑。”

不知规矩的新人说错话冒犯了女师,这个事听起来有些趣味。一是因不是什么大事,此小事只能算鸡毛蒜皮的事儿。二是既然车上的人来公宫,肯定不是为了大事,或许只是中途路过有点打发时间的意味。车上人也就指示让季愉说下去,算是听个故事解闷。

季愉细细地把自己与女师的对话完完整整道给车上人听。

这马车上坐的人,还当真是天子周满。周满是个励精图治的王,自小被三公训导,不会耳软轻易听信谗言。何况,这宫中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他从小听得多了。季愉的故事听下来,他只觉得好笑。只因季愉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他一下听得明明白白。

经他思考后,以为这个事应是这样的:女师想对两个新来的贵女来个下马威。两个学生不服气,或许揣了点小阴谋。这小阴谋便是,或许会有上头的人来公宫视察体恤民情,顺便帮她们反过来惩治女师。问题在于遇到的是他。他对宫中斗争从来不喜偏袒,只喜欢旁观。只不过,她们对女师说的话也确实没有犯什么大错。

一下得不出结论,他吩咐寺人把这个事说给后面两辆马车上的人听。因此后面这两辆车上的人,一辆坐的是太房和荟姬,一辆坐的是陪伴天子巡查的官员。寺人一边向后面马车上的人传达,一边提醒周满:“罚跪之人,乃此次巡查官员隗诚大人与伯康大人阿妹。”

周满用指头挠挠额边的鬓发,以为这个事是愈来愈有趣了。他问:“隗诚与伯康有何回话?”

寺人特别小心地回答:“两位大人说了,绝不会徇私。一切由天子决意。”

“太房意下如何?”周满又问母亲那边的意见。宫中女子之事,太房肯定比他知道的多。

“太房与荟姬大人在商酌。”寺人答。

周满哎了一声,心里疑虑。不过是两个小小贵女,哪怕她们是隗诚和伯康之妹,以她们的身份地位,有必要让太房与荟姬商量吗?为此,他掀起帷帐露出一线缝,在跪地的两个女子身上仔细瞧了几眼。突然间,他眼睛一亮,是看见季愉身上的衣着明显为齐国服饰,由是他恍然大悟。想起某个人与自己说过的话,他张口欲开声。

这时候,有两名寺人拎了两桶水,直朝跪地的人跑来。因停歇的马车离季愉她们有一段距离,他们就以为马车与季愉她们是无关事的。毕竟来公宫巡查的大人他们不是没见过,一般大人们不会去留意这些受罚的人。

两桶冒着寒气的水在跪地的季愉和叔碧头上,哗啦啦一倒。

周满眼珠子瞪圆了,连带掀着帷幔的手抖了一下。说起来,此次他前来,是因太房要陪荟姬进公宫,问他是否一同前来巡查。他以为太房所言有理,天气突变,公宫贵女们与秋猎公侯关系不浅,哪个有事他都无法向公侯交代。因此带了负责管理公宫事务的官员,跑来这里进行他第一次的公宫巡察。没想到,一进公宫就让他碰见这种事。

此事简直是令人发指。

他主张刑罚,惩治罪犯。但公宫贵女不同,不是随意可让女师自己处置的奴隶。再说了,这些贵女有部分是掩盖了真实身份入来的。公宫女师随意罚贵女,到时候出了事,负责买账的可是他和太房。他的心头伴随季愉头顶上的水汽,一阵阵打起了寒战。

不用他发话,后面马车上的太房比他更急,一个耳刮子直接打在最近的寺人身上:“蠢人!为何不阻止浇水?”这样一句话,已经足以让武士把两个拎水桶的寺人立即看押起来。

周满咳咳两声,向身边寺人也瞪去一眼:“还不赶紧让隗诚下车,扶他阿妹进屋。告诉他,若他阿妹因此出事,我唯他是问。”

隗诚立马紧随王命下车,连同伯康。两个人急急忙忙跑向季愉她们。伯康跑得快,冲到妹妹那里,问暖嘘寒,要把自己外衣脱下给妹妹披上。叔碧摇摇头,其实晒这一会儿太阳被浇这么一点水,她和季愉不是细皮嫩肉的人,因此都不大紧要。但是,出乎她意料的,她身边本来跪着的季愉,突然直直地往地上栽去。

“啊——”一声划破天的惊叫。

叔碧确信不是自己发出的,虽然自己是跑过去与伯康一同去扶季愉。但这把嗓音她听得出来是谁,是荟姬。

荟姬在马车上花容失色,是想到了公良答应再给她的几车布匹与饰物。唾手可得的东西,若是被这个愚蠢的沛姬给搅和了,她不是心疼得要命。她面向太房,几乎是嘤嘤凄凄起来:“太房,公宫此地何时变成如此可怕?我一想到以后要在此暂居,此地女师以势压人,关门打人,若我也遇及此事,怕命都——”

太房自是被她一番话说得也心疼,又想公宫女师若是如此作风,往下必要惹出更大事儿来。她眉头一拧,命令道:“让所有女师到明堂,我有话有说。”

再说这沛姬,让季愉她们罚跪后,自己回屋喝茶,心里头那股气一直得不到纾解。于是她才让人去浇冷水,想让两个不听话的女人赶紧认罪。

不一刻,寺人连爬带滚冲了进来,一副哭腔道:“完了,完了。”

沛姬把茶杯一搁,心头冒气:“此话怎可随意出口!你再言一句,我看不把你皮剥了!”

“是大事啊,女师。太房——”寺人手指外头,想到接下来的事脖子像被勒住要死了一样。

沛姬站起,狠狠地在她脸上扫一刮子:“太房远在宫中,有事也与我无关。”

“非也。”寺人爬起来,向她磕头,“太房如今在公宫明堂,要所有女师前去回话,因女师惩罚贵女之事。”

“哎?”沛姬一下还听不明白。

“此女师,便是——”寺人眼皮抬起来,用悲剧了的目光望着她。

沛姬两条腿慢慢地打起了抖儿,最后是瘫在了地上,擦着脸上的冷汗喃道:“让人禀告太房,我在病中。”

“女师,你不去不成。隗诚大人在公宫,若太房派他来一看——何况,你惩治之人乃隗诚大人阿妹。”

沛姬想的何止是“隗诚阿妹”。能让太房大动干戈,此女绝不是韩姬之女这般简单。如此一想,她心里方是真正惶恐起来。两眼一闭,她直接晕死了。

太房欲整治公宫的事一下传得沸沸扬扬。那些边上看热闹的人,都是眼睁睁看着季愉在场地中央被冷水浇完后晕倒了,也听到了太房暴跳如雷。很快来了很多人,把季愉抬进了屋子。

隗诚给病人看诊。屋外回廊里守候的人有太房派来的,且有天子的人。见隗诚在屋里呆了许久没动静,上面的人安心不下,马上要让人去找宫中医师。然而想到若隗静知道这事,或许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太房与周满商量请谁过来。周满眉头皱紧,考虑的不是隗静的态度,而是那人的反应。他低声召来一人,暗自吩咐:“让人快马一趟,立马把阿突找来。”

屋里边,没有屋外嘈杂,但也风云暗涌。

阿采帮季愉先换了湿衣。隗诚才掀开了帷幔,手指搭在季愉的脉上。

季愉被他指甲一掐,睁开眼,呼出口气:“阿兄怎会在此?”

“若我不在此,我想你也不至于晕倒。”隗诚脸色漠漠地应道。

季愉本来就知道糊弄不了他,干脆坐了起来:“阿兄此言差异。若我不晕倒,阿兄怎能搭救于我。”

宫中装病的女子他见得多了,对这种事不知廉耻的,她算其中一个。隗诚倒也不会因此指责她,只说:“想出气,不必拿自己身体犯险。”

“若阿兄一早为我说话,我何必拿自己身体犯险?”季愉笑笑地望回他说。

隗诚在她注视下垂下眼,道:“我让人煮了姜汤。”

“我不喝。”季愉道。

“你身体虽是健朗,终究是受了寒气。”隗诚委婉劝说。

季愉瞅了他正儿八经的脸一眼,道:“阿兄有心了。我想安静会儿。”

“好,你安心歇息,此事待我与叔父夫人言明即可。”隗诚道完站起来,以兄长的口吻交代她,“天子与太房,也由我禀明。”

季愉不答声,表面算是听从了他的安排。

隗诚一走,叔碧溜了进来,抓着季愉的手说:“你可好?真是病了?”

“装病。”季愉答。

“我也知你装病。”叔碧听了这话并没有安心,反而更焦心,“装病若被揭穿了,如何是好?再有,为何要装病?”

季愉手举到她脸边,突然狠掐一把:“你啊,糊里糊涂。”

叔碧揉着生疼的脸颊,哭丧道:“我是蠢啦,你也不必如此欺负我,让我担心。”

季愉凑到她耳畔去,道:“若不装病,怎有几日空闲让我与你喘气?一进来便受沛姬之气,受一趟气也罢了,若对方目的不止如此,是要我与你一起往死里整。”

叔碧刹那瞪圆了眼珠子看回她:“你是以为,此事非沛姬一人主使。”

“沛姬不过是个替死鬼。”季愉眼神漠漠,说到沛姬既不怜悯也不生恨,“她错在,上了钩也不知,最终走上了不归路。此乃她性子所致。”

叔碧听见这话,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双眉绞紧,低垂头,久久不说话。

季愉微微一笑:有些话不能明着说,从旁敲击是最好的。从沛姬这件事,得益最大的应该是叔碧了。

隗诚出来向周满与太房回话,称病人无大碍。

太房心头松懈下来,即去明堂向女师们训话,顺便处理掉那个鲁莽的沛姬。这种女师留不得在公宫。

周满静坐了会儿,刚才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后,觉得整件事似乎有些蹊跷。见隗诚没有走,他招呼道:“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隗诚回禀:“臣鲁钝,不知此事如何会发生。”

“韩夫人在何处?”周满突然醒起的样子。本来自己女儿第一天进公宫,最着急的应该是阿媪。然而,整件事下来,不见韩姬在场。

“天气骤变。夫人应是忙于公宫仓库之事。”隗诚答。

屋里,叔碧还有未能想明的地方问季愉:“你如何得知必有大人前来视察?”

“韩夫人不在。”季愉两眼一眯,嘴角噙的笑才是真正冷了起来。

陆叁.公宫

周满快马加鞭的武士到达阿突宅邸。

“病了?”子墨眼珠子向来报的武士瞪一眼,取革履套上脚,欲马上动身。

“子墨。”阿突打发掉来报的武士,见他动作问,“你想去宫中?”

被他这一问,子墨怔住:“我——”让他怎么说呢?她若被人欺负也只能是他,其他人碰她不得,他心里现就这么个想法。所以听到她在宫中遭人欺辱了,他心急得不得了。垂下头,他抹一抹没汗的额头,应道:“天子不是让你进宫?”

“你不是不知我脾气。天子派人来,我去不去,由我自己做主,天子也不能为难于我。”应付完天子的人,阿突倚回漆几,闲逸地拉开案上的一卷竹简。

子墨猛地站了起来,焦急地说:“先生离开之前不是将她托付于你?”

“公良是将她暂时托付于我。然一点小事她都应付不了,我帮了她,也无济于事。”阿突似乎被书中内容吸引住了,顾自埋头,边敷衍地与他说话。

听他的话也有道理。子墨颓丧地盘腿坐下,烦恼着,拿指头敲打下巴:“可她病了啊。”

阿突没有答他,沉迷医书的脸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包括季愉生病这个事。

子墨拿他没有办法了。

季愉在屋内与叔碧说话。因隗诚吩咐病人无论如何需服用姜汤驱寒,阿采跟随公宫的寺人去厨房。路上,见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朝她望。她家主人不在,只她一个寺人,个个都能指着她说话。

“说是韩夫人之女,样子不像。”

“衣着行装,都来自齐国。”

“莫非向她提亲乃齐国人?”

“太房如此着紧,此齐国贵族身份不低。”

“宫中,齐国贵族中与天子亲密之人,当属公良先生。”

“公良先生,病秧子——”

嘘嘘嘘的低笑,女子们千娇百媚的声音,在阿采听来,如一阵阵潮水几乎将她淹没。没有人羡慕她家主人,有的是鄙视、妒忌、笑话。然而这些话对于季愉来说,只像是一道耳边风。进了厨房,从疱人手中端过姜汤,用盖子盖紧碗口的热气,阿采急匆匆往回走。

一个人,杵在回廊的当口,挡住了她去路。

阿采一惊之间,两只手像是被热气烫的,直直往地上坠落。为避免摔了碗,她屈下腰身说:“贵女。”

站在她面前的仲兰,吊起的眼睛把她上上下下拎起来观察,想到阿光刚刚急跑进屋里说:我见斓贵女寺人极像阿采。

阿采被她瞅出了一身汗,硬着头皮说:“隗诚大人吩咐,要赶紧让我家主人服下姜汤。贵女若无事,我为我家主人送药。”

“斓贵女身体可好?”仲兰问,笑容可亲。

“隗诚大人称是受了寒气。”阿采答,眼角一扫,能见到躲在廊柱后面的阿光。阿光一双眼珠子,好比狼虎似的,凶瞪着她,要把她骨头挖出来:你这小兔崽子,曾害我被贵女打,看我这回不把你剥了皮。阿采心突突突直跳。

“你与你家主人常住于镐京?”仲兰走近一步,更细致地看她低垂的眉眼。

“贵女若有疑惑,可拜访我家主人与夫人。”阿采大声应道,希望有路过的人能听见。

仲兰眉头一拧,见真有人闻声走了过来。来人一袭玄衫,温文尔雅,端着一个肃态,是隗诚。仲兰知道他是阿斓的堂兄,至于是不是真的堂兄,不得知。

“隗诚大人。”仲兰向他揖个身。

隗诚径直对着阿采问:“可是取了姜汤?”

“是。”阿采压住嗓子里得救的欣喜,答道。

隗诚左手举起一摆。阿采立即侧身,擦过仲兰与他身边,匆匆向季愉屋子里跑去。见她离远了,隗诚才向仲兰漠漠地拱个手。

仲兰见这人对自己这般冷漠,心里未免有几分恼。再看到另有一人走来唤隗诚,竟是二叔的儿子伯康。

伯康看到她,一眼认出她是谁,耸耸眉头,露出怒气。经他打听到的,叔碧受罚时仲兰在场,然仲兰并未给叔碧求情,使得叔碧被罚跪和浇水差点害病。

仲兰见他发怒的神气似是冲着自己来,不由退了半步。

“仲兰!”伯康一手怒指她的鼻子,“你身为阿姊不维护阿妹,让阿妹受罪,你如何对得起阿姊之名。”

“大人可是忘了?我如今已非乐邑子女,为信申侯君之妹。”仲兰眼皮一撩,直对着他乌亮的眼睛说。

伯康肚子里的火被她这话撩得更旺了,捏握拳头的手展开向她脸上掴过去:“忘恩负义之人——”

仲兰没有躲,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等着他这只手打下来。

眼看伯康掌心要掴上了对方的脸,回廊那头传来一声:“阿兄。”

伯康的手滞在了半空。叔碧小步跑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佯似恼道:“阿兄,你怎可以对信申君之妹如此无礼?”

伯康愕然,不留意时那只举起的手被叔碧摁了下去。叔碧紧接用肩膀将他胳膊儿一顶,横立在了他和仲兰之间。她转个身儿,向仲兰盈盈笑道:“贵女,请原谅我阿兄疏忽之处。阿兄不知贵女如今为信申君之妹,也只因贵女认了信申君为阿兄,却仍冠着乐邑贵女之字,实乃让人迷惑。”

这个话戳中了仲兰心头的那根刺。是啊,信申君认了她为阿妹,但从不告诉她她原先是什么名字。偏偏这个不合情理的事情,信申君却似乎认定了是常理。就是连申家的亲戚,信申也是“懒”得告诉她的。

一阵晃白从仲兰脸上掠过。她扫过叔碧伯康,两只刺一样的眼睛直直向尽头那人望去。那人凭靠廊柱,衣着富贵,双目含笑深似海,望着她,像是料定了什么望着她。她的喉咙便如鱼刺哽住了那般,呼吸微蹙。这个叫阿斓的女子,怎么看,都给了她一种与季愉相似的感觉。何况,是这个人怂恿了叔碧对她说那些话,一下刺中她心头的肉。一切,似乎有条线索在她面前晃动着。

“贵女。”阿光见形势急转如下,立即现身,劝着仲兰道,“女师在塾室等候您呢。”

仲兰这次没有驳阿光的话,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了。

叔碧朝仲兰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伯康见此,伸手拧她鼻子:“没规矩。”叔碧鼻子被拧,两手马上去抓他的脸拉他的嘴巴,驳回去:“我是贵女,你是无礼。”

看他们两兄妹打闹起来,季愉心里羡慕,默默地退回了屋内。

阿采帮她把姜汤端上来,吹着碗口的热气说:“是我不好,刚刚顾着说贵女仲兰之事。隗诚大人一再叮嘱,要贵女趁热喝了姜汤散寒。”

季愉看着这碗姜汤,左看右看,都不似是下了药的样子。但韩姬说过的话,她仍记在心里,没法安心。一手推开碗,头还真的有些痛了起来,她嘱咐道:“你看能不能找个人,去突先生宅邸找阿香,要点药,有备无患。”

阿采眨巴眼:“隗诚大人——”

“此人靠不住。”季愉手指揉着额角说。

“可我见大人真是关心贵女。”阿采难得为了一个人与主人顶嘴。

季愉眉头一耸,审视着她。

阿采头头是道地说:“隗诚大人一直在贵女门口徘徊,三番两次嘱咐我,还说贵女疑心病重。”

“疑心病重?”这个话有话外音,季愉笑道,“他今在门外?”

“是。”阿采眨巴眼,“不然让大人进来?”

让他进来,不就等于给了他机会逼她服下这碗姜汤。“不。”季愉斩钉截铁。

送了叔碧回屋,伯康陪伴隗诚离开,问:“大人,天子刚才召您问话?”

隗诚走下台阶后顿住脚,说:“天子与太房要去大学。你陪同前往。”

“大人您——”伯康问。

“我在此地善后。”隗诚说,“此地在我管辖之内,今出了此事,太房有令,要做好仓库储物,迎接秋猎。”他管的不是公宫女师与贵女们的管理,但他负责了公宫仓库的物资供给。

至于太房,正在公宫的明堂,对着跪在底下的上百个女师狠狠地刮了一顿。她作风向来强硬。合她心意者,一如荟姬的甜嘴一说,她心里欢喜时何事都是好的。不合她心意者,一如不小心触犯了她做事的沛师,遣出公宫贬为庶民都不能解她气恨。她喜欢罚带连坐制,沛师遭殃,当时陪沛师上课没能阻止沛师的两个女师也得受罚。最后,公宫里上百个女师,全部被克扣了薪粮。

周满尊敬她为国母,但她一些话和作风令他也有点儿意见。比如她气急了,当着众人能动手动脚,有失仪态。因此他在明堂隔壁的屋子等着她,再一同离开。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先是问过了隗诚,从隗诚话里套不出半点东西,让他有些郁闷。然后接到自阿突宅邸回来的武士报告。等了有一刻,他心里明白阿突是不会来了。

阿突不管闲事,本不是件奇怪的事儿。但那人是公良交代的,阿突不来,证明阿突信得过对方。

周满想到这里,不免开始回忆那个叫阿斓的女子。

跪在太阳底下的阿斓,脸色微白,然面容姣好,有一种倔强中带了楚楚动人的美。

那日公良半夜里被他召唤进宫后与他说:我要娶一女,字斓。今日你便可见到她。

后来他琢磨了半天,才晓得了“她”是那个当着他面与叔权斗琴的琴师。不久,☆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公良通过荟姬说通了太房,把她送进公宫里了,只待择日迎娶。

想来,公良当真是喜欢她的,不然不会如此心急。然而,当真?

周满把眼皮一抬,望到窗外去。大风猎猎,空地上一阵风卷起尘埃,忽地他忆起几年前战场上的事儿了。

那年,他第一次率军远征,途中遭遇刺客。一名男子手拿大刀,连砍卫兵数人,一直闯到他的御驾前。鲜红的血如花儿溅开,浸染了他面前的天子帷幕。他手摁刀柄,两目怒视。刺客一刀劈下,斩开帷幕,然而第二刀未能砍到他头上,忽然身子一歪,骨碌碌滚下了车。

他当真是一惊。有些勇猛之夫哪怕是身中数刀,都还能秉着最后一口气连杀数人。这个刺客也是这般的猛士。他急忙探出头察看,车底下横躺的刺客胸口被捅出了个洞。此乃一刀毙命。玉立临风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那个被人传为病入膏肓没有几年命生存的男子公良。对着他,公良将手中滴着血河的长刀咔一下入鞘。那表情,像是风沙制成的面具,风云变幻,谁也不知底下藏着的是一颗什么心肠。

心狠手辣。宫中人喜欢这么形容公良。

他却以为这个词不足以精辟地概括公良这个人。那一日公良的救驾,他想了再想,总觉得公良是在暗处观察着,直到他命在旦夕的刹那,才如天神般出现救了他一命。

还有,公良结交的人,全是一群怪人,包括他在内。如此一想,周满竟是微微笑了起来。自己也是个怪人,对这样居心叵测无法掌握的臣子,本该变着法子治其罪,斩草除根。但偏偏对这个久病缠身的男子,他下不了手。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能坐视不管。这个即便公良当真的女子,究竟是何来路,值得商酌。

周满钩钩手指头。立在他旁边的家臣立马把耳朵贴了过去。

“王姬在公宫,让她与此人交好。我有用处。”

这边太房训话完,有些疲惫,称不去大学了。由是伯康等人护着太房回宫,周满仍要前往大学。隗诚将天子送上马车。周满与他道:“隗诚,你阿妹在公宫,你理应经常到公宫来。”言外之意,这个阿妹很重要,你得小心看着点。至于怎么看着,周满留下余念让隗诚自己琢磨。

隗诚应声“是”。

周满坐在车座里,又道了一声:“我本想与韩夫人谈几句。然昨夜我已与隗静谈过。”

“家中之事,一直由叔父主持。”隗诚答。

周满瞥他一眼,不再开声。

隗诚立在原地,目送天子马车穿过大门,消失在风尘里。他背绞双手,小步往公宫仓库走去。

季愉听说天子与太房走了,荟姬留了下来。

在外打探的寺人阿慧回来说:“贵女仲兰与荟姬大人住同一屋。”

两只狐狸住在一窝里,准没有好事。

“哎。一锅粥。”叔碧以食物形容眼下乱糟糟的形势。

季愉把被子一拉,盖到自己身上:“我要病几日。”

叔碧撇了撇嘴巴,骨碌碌转起了眼珠子。

到了夜晚,季愉醒来,精神甚好,喝了碗粥后,问阿采:“可有见到韩夫人?”

“有人说,韩夫人在公宫仓库。今日太房召集训话,她也未能归来。”阿采把自己知道的消息说给主人听。

季愉想了又想,琢磨是否该去问候一下韩姬。其实,她也不敢肯定沛姬这个事是韩姬下的套子。毕竟韩姬如果真这么做,理由呢?

结果韩姬遣来了个人,问候她病况,又代替韩姬说:“夫人忧心贵女病疾,然听闻贵女无碍,便是宽心。”

季愉装作不知,问:“夫人现今在何处?”

“公宫仓库。”

把韩姬交代的任务完成,见季愉尚在用食,对方便是带着季愉的回话离开。

季愉用完暮食,方是问起阿采:“叔碧怎不在?她是否已用食?”

阿采摇摇头,说是出去问问。她出去后,转眼带了阿慧回来答话。阿慧一个下跪,抹着汗说:“贵女,我家贵女叔碧不知去了何处。”

“哎。”季愉一个翻身,本来躺下去的身子立马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此话怎讲?”

下午她是睡着了,也就不知道叔碧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阿慧舔舔嘴唇,急得牙齿咬破唇皮:“主人听闻隗诚大人去了公宫仓库——”

季愉一拍额头,可以想象。叔碧必是听了她那些推断后,按捺不住性子跑去查探韩姬的情况。

“仓库离此地多远?”季愉问。

阿慧抹抹不停流淌的汗,答:“我知路子如何走。”

季愉便是披了外衣,留下阿采,与阿慧走出舍所。沿途遇到询问的人,皆称:去见韩夫人。阿斓是韩姬之女,去找阿媪,此话合情合理,无人怀疑。

两人从后面绕过了明堂与塾室。然而仓库离明堂尚有一段距离,且中间这段路没有燎火照明。

夜晚风高路黑,走在曲折小径上,季愉能听见水声在身侧流动。她猜:莫非环水经过此地,近在身边?

“贵女,有声。”阿慧蓦地停住脚,浑身哆嗦。

黑漆漆的夜里,巍巍的墙影堵在水声前面。季愉竖起双耳仔细听,这回真能听见在水声中夹杂了一点尖利的杂音,只是听不清是什么。

阿慧护主心切,按捺不住了,撒腿跑过去。季愉见状,只好跟着跑,见一堵墙上塌了一块,露出个洞口。阿慧已是从洞口钻了过去。季愉猫腰过洞口,发现围墙外是灌木与草地。此时阿慧踩着草屑是跑远了。季愉拧拧眉头,不想涉险,正想从洞口钻回去,寻人来帮忙。突然,一声女子惊叫,让她迈出去的腿立马收了回来。

循着尖叫声,季愉一路小跑。黑漆漆的天色里,她只能凭感觉是爬上了山坡,一股漩涡般的风从下至上从她面前刮过,应是到达了崖边之类。她耳听水流的声音,离她站立的脚下,应有几人高的深处。

“呜——”一个模糊的、微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季愉跪在山石边缘,探出的手摸下去,好不容易摸索到一只温热的胳膊。想到或许是叔碧还是阿慧,她攥住,要用尽力气救对方上来。

然那人见有人来救,已是迫不及待出声:“救我!”

听到这声音,季愉的手几乎一松:这嗓子,分明是仲兰的。

陆肆.公宫

季愉衡量的瞬间,不远的地方传来呼唤声:贵女——

不是阿慧的声音。季愉立马放声大喊:“来人!”她两只手捉住仲兰的胳膊。冲出灌木丛的两个寺人,举着手里的火把,只看见她跪在崖边为了捉紧崖下的人,额头累出了一层汗。

“贵女!”来的这两名寺人,正好是阿光和公宫的寺人阿瑶。因为季愉发髻散乱,垂落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脸。她们两个没能看清是谁,匆匆忙忙冲上去。几个人手忙脚乱,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仲兰拉了上来。

仲兰两脚一沾地,脸白唇青,两眼昏花,身子一软。两名寺人匆忙扶住她,见她昏迷不醒的模样,都慌了神。尤其是阿光,大概是想到吕姬的叮嘱,喘出的大气只有出没得进。

“如何是好?”阿瑶见仲兰衣袖和胫衣都有渗血出来,人又不醒,以为人是伤到了要害,命在旦夕,因此也吓得脸色苍白。

说起来,仲兰出来那时,因阿光不在,江师便指使她陪仲兰。岂知道,仲兰并不是只在庭内走走,径直出了贵女们居住的舍所,在公宫内四处走动起来。两人走到没有火的地方。仲兰忽然身影一闪,不见了踪影。阿光刚好找来,两人便是落力寻找起仲兰的下落。后发现围墙上有一个洞口,穿过洞口后她们找了一阵,直到听见季愉的声音,方才寻到了人。所以此事追究起来,她责任不小。

眼看两个寺人瞪着仲兰眼球翻白像死鱼状,季愉却不以为仲兰会轻易死掉。坏人总是命长一点呢。她走近两步,拉开仲兰的袖口和胫衣,发现只是一些无碍的小擦伤。接着她嘴角微勾,举起一只手,朝着闭着双眼的仲兰两个脸颊,啪啪狠甩了两下。

两个寺人目瞪口呆,碍着身份不能阻止她。

“哎呦。”仲兰变形的脸蛋儿一拧,眉儿一皱,倒是睁开了眼皮。

“贵,贵女——”阿光对着主人跪了下来,兢兢战战的,“贵女可是醒了?”

仲兰是醒了,火辣辣烧痛的两边脸让她想装睡都不成。不过,她刚刚确实是晕厥了会儿,所以不清楚这脸上怎么会突然多了伤痛。意识到是引以为傲的脸蛋儿,她一下慌了,拿手捂着脸,气促道:“取铜鉴来。”

“贵女。吾等陪您先回屋吧。”阿光边说边向阿瑶递去个眼色,就怕仲兰看见红肿的两边脸发现是被打的,到时候拿她们两个出气。

仲兰急着回去照脸,头不晕了,两腿不软了,手脚比正常人还灵活,忽地跳了起来。阿瑶和阿光慌忙在两边要搀扶她:“贵女,小心,您手脚有伤。”仲兰经这提醒,恐怕是想起了怎么落崖的事儿,脸色忽青忽暗。

季愉见她如此神色,走上去状似关切地问:“贵女,你是还好?”

仲兰两眼张大,望了她会儿像在回想。认出了对方是谁,她眉毛儿是从舒展到缩紧又挑起:“斓贵女为何会在此地?”

“我是路过,听见有人呼救。”季愉目指远方公宫的围墙内,“寻到此地,竟是未料到落崖之人乃贵女。”

仲兰听了这话,望望阿光和阿瑶。阿瑶向她点头。阿光神色时明时暗,应说她也是这会儿才认出搭救之人是季愉,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仲兰看出阿光所想的,边垂低眉边叹息道:“我不知自己为何会落崖。只道是在公宫内走动,忽听见一美妙琴声,被引着到此处后——”

众人听仲兰这么一说,忽然在风里似乎传来奇怪的声响。胆子最小的阿瑶立马打起了哆嗦。其她人见四周灌木随风摇荡,悉悉索索,影子鬼鬼祟祟,一种诡异的气氛当即弥漫开来。

季愉抬起眼角瞧着仲兰和阿光两张青肠子的脸,心里是想:这两人,应该还没有为了耍阴谋诡计便是拿自己性命涉险的胆子。也即是说,仲兰刚刚说的话,应该不是假。莫非,此事是冲着仲兰来的?真有人想害仲兰?会是谁呢?

“回去吧,贵女。”阿光和阿瑶齐齐请求道。

仲兰立马点头:“走。”

季愉本挂心叔碧和阿慧。然而在这黑天昏地的地方,盲目寻找下去不可取。因此,应先回到安全地带,再派人寻找她们下落。如此一想,她没有反对,跟着仲兰等三人一同走。

一行人阿瑶打头,阿光收尾。唯一的火把在阿瑶手里举着。火把照到的范围有限,今夜没有月光,使得四周仍是黑压压的一片。由于心中恐慌,两个寺人与仲兰行色匆匆。季愉走了一段路后,方觉察到方向不大对。然而前方阿瑶惊喜地喊:“我见到火了。”

有火代表有人,代表进入安全地带。一行人使足劲头跟上她,直奔她口中的火光之地。途中,也不管履子是踩了水,胫衣溅湿了大半。

抵达火光之处,见是一名佯似巡逻的武士举着火把。武士见她们几个女子衣衫沾水好比逃难一样,吃惊不小:“汝等是——”

“此乃公宫贵女仲兰及斓贵女,请立刻开门让吾等进入。”阿瑶叉腰,借助主人的威信气势泰然地喝道。

“公宫?”武士一愣,高举的火把照亮在她身后的两名女子。仔细看来,两名女子皆是气质高贵,衣着华丽,证实了阿瑶所言未假。因此他向她们揖个礼,恭谨道:“贵女,请随我来。”

跟随武士,她们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子,方是见到一扇高耸的大门。守门的卫兵衣上戴有铠甲,威武神气,手中持有矛与盾。看见深夜里一行女子走来,卫兵们也很惊讶。负责守卫的伍长从【阙】楼跑了下来,询问带她们到来的武士。武士将自己怎么遇到她们的经历说了。伍长挠挠脑勺,疑惑不小。

见他们迟迟未有动静,阿瑶不耐烦了,质问:“吾等乃公宫之人,为何不立刻打开门让吾等进入公宫?”

伍长扒着后脑勺的手停住,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瞄着她:“寺人,此地非公宫啊。”

阿瑶啊地一惊,仔细地端详起伍长。公宫的守卫她不可能每个都认识,但是,负责守卫的伍长她是见过的。俨然,这个伍长不是她认识的人。即是说,她带错了路,不知把人都带到哪里了。

伍长见她吃惊状,便知道是个道行青涩的寺人,摇摇脑袋。

站在身后的季愉,却是早已猜出此地是哪里。踩过水道,相隔一段不长不短的路,守城警力比公宫森严,进出大门比公宫宏伟,地处与公宫毗邻。这样一个地方,便是只与公宫相隔一水的大学。没想到出来一趟周折,竟让她见到了传闻中的大学,倒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至于她身旁的仲兰与阿光,也都揣摩出是大学了。

阿光毕竟老道一些,上前向伍长说:“吾等有闻信申君在大学里。麻烦伍长让人告知信申君一声,他阿妹贵女仲兰在此。”

“哎?”伍长探探头,看见仲兰。后者很肯定地向他点头。信申君乃天朝红人,名声很大。伍长不敢轻视这个事,立马委派一人通知信申君。然后,他害怕此事是真,不敢怠慢仲兰,便将她们一行人从侧开的小门领进了大学里。

进了门,伍长带她们进了离大门不远一间的屋子里。此屋应是守城卫兵所用,屋内摆设十分简陋,几张席子而已。然好歹是块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伍长亲自给她们倒茶。季愉坐下后喝口暖茶,感觉今晚受到的寒气慢慢散去了一些。仲兰挨上席子后,周身的不舒服都冒出来了。于是,当门卡的一开,信申君走进来。

“阿兄——”仲兰急声道,对着信申饱含委屈的泪水欲夺眶而下,跳起的同时直线冲向他。

季愉见她这副神态,脸色微暗,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和信申。

信申站在门口,双手勉强一接,有点窘态地扶住了仲兰的胳膊。接着,他避着仲兰闪烁泪花的脸,问阿光:“出了何事?”

“贵女遭遇刺客。”阿光铁定地咬道。

“刺客。”信申嘴里边似是咀嚼这个词,脸上却没有惊奇。

在他后面伸出头来的叔权,却是一步上前,皱紧眉头喝道:“你说何事?有刺客要杀我阿妹?!”

看见叔权骤然出现,仲兰反倒是一愣。

季愉抿一口茶,心里笑:真是热闹了啊。

“进去再说。”信申扫见屋里屋外有许多一探究竟的脑袋瞅过来,赶紧先是安抚场面。

由是,无关人士被遣了出去,门被关紧。屋内只坐了四个逃难来的女子,与信申和叔权。

四个贵族围成一圈坐着,两个寺人在旁垂立,室内刹那的气氛说不出的一种诡异。

“贵女是——”信申咳咳两声,打破了僵局,眼睛瞟向坐在他斜对面的季愉。

季愉向他抿嘴而笑,口齿清晰地答道:“回大人,我字斓,为隗静大人与韩夫人之女,今在公宫受训。”

信申听她一句话而已,马上听出不少蹊跷。一是,他从未听说过医师大人与韩姬膝下有女。以此推断,此女八成是收养来的。二是,她道明是进入公宫受训,因此此番安排必然为某位大人的主意了。

叔权在他们一问一答之间,倒是把目光放在季愉身上打量几眼。愈看,他是愈觉得此女样貌舒雅,举手投足有一番别致的风韵。他心里不由叹道:没想到那个平常道貌岸然的医师大人隗静,在外风流有了个私生女是如此美丽,比韩夫人美得多了。

仲兰就坐在叔权隔壁,见到叔权两眼像发光一样看着季愉,立马眉头拧紧叫道:“阿兄——”

信申无回应她,是知道她这一声绝不是叫自己。叔权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回她话:“阿妹有何事?”

“阿兄,那人先用乐声引我到崖边,真是欲把我推下悬崖,精心谋划,欲置我于死地。”仲兰诉苦着,两手抱起双肩,摆出副惊吓未平的神态。

叔权握起她一只手拍抚,道:“不怕。信申君定有法子抓住刺客。”

季愉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茶水从嘴里喷了出来。这个叔权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既是想摆出一副神勇状,又把责任一股脑儿推到了信申那里。这种人不叫做狡诈了,应叫做下三滥。

被叔权推卸到自己头上的信申眉头皱都没皱,只笑笑说:“我刚来大学,一来是人生地不熟,二来是此地终究非我管辖之地。一切还是应由叔权大人做主方是。”

叔权与仲兰两人皆一个震惊。

叔权继而疑惑地看着仲兰:你不是认了他为阿兄吗?

仲兰忍不住一个白眼瞪回他:你不是我阿兄吗?

叔权被瞪,愤愤的:你已经高攀了信申侯,还能要我怎么样?

说到底,叔权的愤怒在于仲兰认了亲之后,并不见她能在哪个大人面前为他美言几句让他步步高升。

因此,两个人不像兄妹拌嘴,有点儿相识成仇的态势。

信申与季愉在旁安静坐着,没有要插手他们两人之间争吵的意思。阿光一见,只好急忙对叔权道:“大人,贵女身上有伤,是不是应向夫人告知一声。”

提到吕姬,叔权有些畏惧。记得吕姬的意思是,全家人的希望都押在仲兰一个人身上了。也是,若没有仲兰,连希望都没有了呢。何况,吕姬说了,信申帮不上什么忙,唯有指靠仲兰未来的夫君。这会儿暂时不能得罪这个妹妹。转眼间,他收了怒气,一脸亲切地朝着仲兰说:“你安心养伤。至于刺客此事,待有线索,立马帮你追寻。”

“线索是有。”仲兰也平静下来了,缓缓述来,“阿兄可是记得一首曲子,那年在家中老宅经常听见,为竹笛所奏。”

“乐宅里乐师众多。”叔权绞着眉毛,左思右想,“你说是何人所奏?”

“家中只有阿兄与吾等三个姊妹。阿姊伯霜与我,只会弹琴。阿妹季愉虽是受姜虞教导,却是连琴都不会奏。精通乐器者,本是唯有阿兄。”仲兰说。

叔权听了后,疑惑道:“此话何意?”

“我在乐宅,只听过阿妹季愉奏过一首曲子,所用乐器便是竹笛。此事阿兄应是记得,当时阿妹季愉初次受女师教导。”

叔权便是记忆起来了。那个貌不惊人的阿妹季愉,在姜虞离开后,第一次与姊妹受同一家中女师教导。那时候他随吕姬刚好旁听。

女师问季愉,之前可有学过技艺。

季愉摇摇头。

女师眼尖,发现了她腰间插了一支竹笛,道:汝吹奏一首曲子让吾听。

因是命令,季愉推却不得,只好把竹笛抽出来,吹了一曲。那曲声甚是古怪,至少叔权从未听过这样的古曲。

曲罢,女师若有所思,问季愉:曲子从何得之?

季愉答:听周人唱。

女师瞪足了她一会儿,见她小脸倔强得像头牛,忽然一笑,作罢了。

整个过程看起来匪夷所思。这个女师,来头不小,是吕姬从宫中找来的。后来吕姬与女师不知就这个事谈了些什么后,吕姬笑着问三女:“汝可是喜欢乐器?”

季愉摇脑袋,答:“阿媪,我不喜乐器。”

吕姬把手伸到她的小脑袋瓜上揉揉,和蔼地说:“好,好。我不勉强你。”

叔权回忆到这里,吃惊地看向仲兰:莫非你遭遇刺客时听到的曲子,就是那首三妹多年前演奏的曲子?

仲兰点下头。

叔权大惊:可不是听说季愉在曲阜遇难了吗?难道是三妹的阴魂不散在作怪?

想到鬼魂之事,仲兰脸色发白,发虚的心里惊恐不已。

季愉见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只听他们只字片语,也未免暗暗叫惊:谁利用她的曲子想危害仲兰了?再说这个曲子,她只在乐宅里吹过,外人不知啊。

信申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所有人仰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季愉与他对上眼的刹那,不敢避开。她一逃避,他马上能猜出她是谁了。虽然她觉得这个事或许不可能瞒住他。不过是公良有言在先,此事甚为保密,对信申也得严守口风。何况,公良早就在信申这个问题上屡次“别扭”。是的,她每次在他面前提起信申,他都能阴阳怪气地保持沉默。

怪哉耶。想到公良那副像个孩子的样子,季愉就想磨牙而笑。

“阿兄——”仲兰看信申与季愉眼对眼,马上唤道,“您莫非有事?”

“有人来了。”信申在季愉微翘的眼角上瞄一眼,答道。

他刚答完,那边真的门外有人喊道:“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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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隗诚大人。”门外的人说。

信申答道:“请大人在外等候。”紧接他吩咐阿瑶与阿光:“汝等随我一同去取衣裳,贵女若回去受寒不好。”

恐怕是,在接到她们时,他马上把消息发回了公宫,才有隗诚如此快速的过来。然后,他又是考虑到她们这样一副狼狈的衣装回去,不说是否有益于身体,确实有失体统。他还是这么细心和会体贴人。季愉在心里感叹道。

叔权听他这么一说,自然也跟着他出去避嫌。

几个人出去后,不久寺人回来,帮季愉与仲兰换上干净的衣物。至于换下的湿衣,由寺人打包后一同带回公宫。

季愉跟着大众走出屋子。庭内,燎火明旺,一辆牛车正中停着。信申君与一人在车旁言谈。他们两人先交流今晚两位贵女遇难的经过。

隗诚听了信申从仲兰口里得到的情报,低眉思索,不发一言。

信申也是一脸沉默状。后来大概是觉察到四周人们的注目,他忽地改变了肃容,朗声一笑说:“隗诚大人何必亲自前来呢。我送贵女回公宫便可。莫非我不可信任?”

隗诚朝他拱手微微作揖:“此事怎能劳烦信申君?护送贵女回去乃我本责。”他脸上一笑,不如平常那般生疏的客气,竟有些亲切状。紧接他是问候起了信申:“为何信申君会在大学里?”

这也是季愉疑惑的地方。

信申道来缘故:“主公受天子之托到大学探访,为指导秋猎典礼时礼乐筹备。你是知主公能歌善舞,此事无法推却于天子。我跟随主公来。然我家主公事务繁忙,在大学里与大司乐官司马大人交谈一番后,竟把此事又交托给我。午后天子来访之际,主公与天子一同离开了大学。”

“哦。”隗诚听完,笑着感慨道,“可惜啊。我也本是午后欲随天子到大学里巡查,却被公宫之事给碍住了。结果未能见上燕侯公一面。”

“公宫出了何事?”信申君一听,立刻问询。

隗诚有点儿难于启齿,只含糊笑着答道:“你知公宫平日之事我有参与建议。因此此事算得上为家丑,不可外扬。”

信申君点着头,倒也不为难他的样子。

两人一会儿杵立,旺火下见两双英俊明朗的眼睛彼此相对,一点也不像彼此陌生的人。

季愉看着他们两个与印象中不大一样,不由有些迷惑。至于叔权,因为地位身份都比他们两人低,便是离他们较远的地方一个人候着。他较矮的身材像是只蝼蚁,在暗处愈显得怵目惊心。季愉拧拧眉,只以为他望着信申他们的目光,与吕姬望着女君的目光一模一样,如暗藏凶机的一把刀隐忍地插在鞘中,只待有一日。这家人之所以不让人讨喜,大概就是把目的太过暴露在她面前了。

“贵女请上车。”见她们两人出屋,隗诚收了笑声,让开路道。

仲兰在前,季愉在后,向牛车走去。

擦过了信申君身边,眼看就要登上牛车离去,然信申一动不动。仲兰忽然手扶额角,身体如风摇柳枝般要晃动起来,小嘴张开,欲唤:阿兄——

背后却是忽地先传出信申紧张的声音:“小心——”

仲兰一愣,身体两边空空的风声,并未有人来扶自己。她急切地转回头,一看。原本在她身后走的人突然闪到脚的模样儿。季愉身子刚是一扭,左右两边匆忙伸出两只大手,稳稳地将她扶住。

信申略带焦急地问:“贵女身体可好?”

季愉眼皮一撩,接到仲兰射过来凶狠的两目,心里便是一笑:这步棋是你教我的。她缓缓闭上眼皮,靠着旁人的手。

仲兰胸口里的郁闷只差没吐出一口恶血:这个虚伪的女子,竟敢装病欺骗她阿兄!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信申对她竟如此关心。两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不是吗?如此一想,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叫阿斓的女子与三妹季愉一样个子很高。固然长得不像季愉,但拥有这样身高的人,不是那日雨天里与信申在路室会面的女子一样吗?由是,她望着对方的目光,愈来愈幽暗。

问题的症结在于:若阿斓真是故意与她作对,又为何在关键时刻救了她性命。

这边,隗诚扶住季愉的左手,向信申说:“由我送她回去。你兀需忧心。”

信申抬起头应答他:“有劳你了。”

隗诚笑一笑:“信申君此话怪异。我本是阿斓兄长,照顾阿斓乃我本责。”

“是。”信申被他一笑,也跟着有失常态地笑了笑。

季愉闭着眼,仍能感受到信申对自己的注视。她较劲起来,不睁眼对他,虽然心里头对于他最后一次与她说的话有太多的疑问。由隗诚搀扶着,她在仲兰之后登上了牛车。隗诚坐在了驾座上,正欲命令寺人赶车。仲兰揭开帷幔,叫道:“等等。”寺人甩在半空的牛鞭收了回来。

“阿兄。”仲兰探出头,欲与信申君话别。

信申君走上来,对她还是很亲切的:“阿妹有何话要说?”

“阿兄是要在大学里逗留?”仲兰问。

“是。”信申对这个众所皆知的事坦然承认,“在大学里协助大司乐官办事。”

仲兰莞尔一笑:“阿兄谦虚乃天下皆知,然对阿妹我不必客气。想必此次秋猎典礼安排,天子与燕侯公是委托了阿兄决意。”

信申听到此,算是明白她要说什么了,答道:“我知阿妹挂心家人。但叔权乐师官本已是才华斐然,兀需我推荐,也必能在典礼上为天子效劳。”

仲兰对此,尴尬地笑笑:“阿兄真是明察秋毫。我不过是贪目宫中乐师琴艺已久,想着能否亲临其境听上一曲。”

“此事不难办到。”信申答,“届时会邀请贵妇观礼。按照常理,也有邀请发至公宫。”

仲兰面露欣喜,那双微翘的丹凤眼在听见这个消息时,却是与那站在暗处的叔权对上。叔权向她慎重地含一下头。终究没有因今晚一点口角与叔权闹僵,仲兰算是松口气,缩回了脑袋。

季愉坐在车上,闭着双目听他们对话,又听牛车轮子轧转,心里始终乱糟糟的。能到大学里一趟,因是夜晚有些遗憾,但想到信申透露的消息,似乎改日自己能在白天亲眼见一见大学。除了这个事之外,今夜尚有许多需要她思索的事件。其中,最让她挂心的,无非是叔碧与阿慧的安危了。

进了公宫大门,牛车在离公宫舍所前面的一段路停靠。仲兰在前头下车,江师领了两三个人急忙迎接。场面不大,也没有特别地点火,四周静悄悄的。想必这个事如隗诚所言为家丑,不可以外扬,公宫内的人,知道她们出事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她们下车后,江师按照礼节嘘寒问暖,却在殷勤中有所暗示:此事为了你我好,切不可向外泄露。

季愉当然不愿意得罪这只看门狗,以后不定有事央求江师。她点下头应好,说:“我有事与阿兄相谈。”

“好,好。”江师满口答应着,给去她一个满意的眼色。

季愉在原地等隗诚下了驾座,走到他身边小声道:“阿兄,我有急事相求。”

隗诚转头,打量了她两眼:“阿妹是有何事?”

“阿兄请听我言明。我今夜之所以遇到贵女仲兰,是因贵女叔碧下落不明,我出舍所寻找。”季愉道出由衷。

隗诚瞟她一眼,微勾的笑怪异:“阿妹此话让我不知如何作答。”

“此话何意?”季愉追问,只怕他不答应,使得叔碧生死不明。

“贵女叔碧今夜是寻到了公宫仓库,与我及女师喝茶。”隗诚双手背绞起来,琢磨着说,“我出来时怕她担心,而且不知阿妹究竟是如何了,因此并未告知她有关阿妹之事。但我想,她如今应是回舍所了。”

季愉一个愣然后,由于过于紧张后松懈,双腿当真软了下来。

这回又是隗诚的手扶住了她。只听他忽然掠过她耳边低声一句:“你不应如此鲁莽。”

“阿兄此话何意?”季愉站稳了脚,心里对这个人的疑问也到达了顶点。

“汝可知自己身份?”隗诚说这些话时,声音都只有她与他能听见。

季愉听到他称汝而非叫她阿妹,答:“我乃欲嫁公良先生之人。此事隗诚大人不是不知?”

隗诚在她似是泰然的脸上瞅上一眼,松开了她的手,仍放低声音说:“我有闻,汝与子墨大人关系甚好。子墨大人关心于你,听闻你病了,竟是有到公宫探望你之意。”

那个喜欢刁难她的子墨要来公宫探望她?季愉撇撇眉,对于隗诚突然提到这个事比较在意。她道:“大人,子墨大人若是来公宫探望我,也必是受了公良先生之托。大人为何吃惊?”

隗诚对着她尖利的双眸,避开,佯似苦恼:“先生真有此意?可是据我所闻,突先生并未把贵女生病之事派人告知公良先生。”

这个人真是狡猾啊。一问一答之间,便把问题给岔开了。季愉暗自腹诽,实在是连公良都要骂上了。话说,公良知不知道这人乃这个货色?如果公良不知道,只能说公良此次完全失算,把她交付给这种人。

“汝可知——”边说,隗诚边要她一块儿往前走,以免他人瞅见生疑,“先生今在何处?”

“大人已告知于我。”季愉“提醒”他,“先生有急事回了齐国一趟。”

“先生未到齐国。”隗诚冒出差别的一语。

季愉定住脚,双目直看着他。

隗诚从她双目里能看到一种焦虑以及由于焦虑产生的针对。他一个闪躲,又是避开了她的质问,道:“据闻齐国海境有大风大浪,海边数以百计之民受灾。先生归国理应是为此事。然而,又有人称此事为假。齐国并未受灾。”

季愉听完后,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公良有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吗?恐怕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公良的面目了。公良的阴险狡猾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人能及。如果不是公良上当受骗,只能说这个局也是公良设的。推敲到这儿,她竟是瞠目结舌起来。以至于感觉,公良的某只眼睛是在她四周看着她,一如她第一次入宫那般神出鬼没。

有此可能吗?

“阿妹?”隗诚见她脚步迟疑,问道。又因是走到了舍所,耳目众多,他只能回到以兄妹与她称呼。

季愉闭紧口风,摇摇头,继而勉强一笑:“疲惫了,只想睡个安稳。”

隗诚送她至她屋前,向她含下头:“进屋休息吧。”

“阿兄——”季愉思量时突然又是一唤,喊住他,道,“我有一事求教。”

“请言。”隗诚允可。

“我想问,信申君所言之届时有贵妇能亲临秋猎典礼,此事是否为真?”

“是真。”

“如何才能列于受邀之列?”

隗诚苛刻的目光瞅瞅她:“阿妹想观礼?”

“是。”

“难。”

季愉问:“为何难?”

“一是地位,必须如太房、姜后、公侯之妻此等身份。二是技艺,无地位,若有出类拔萃才艺,能以才艺出席典礼,一如荟姬大人瑟艺高人一等。”隗诚说到此,眼睛朝她一眯,“阿妹可有其中之一?”

季愉即使有,也不会当着他面这会儿应了他。最好等他得意,到时候让他后悔。她笑笑,了解需满足观礼的条件便可。不答他这话,她骤然提起另一个话题:“不知阿媪是否入睡了?”

隗诚听她试探的语气,眉头一皱,说:“阿妹不要如此疑心于夫人。夫人乃真心对阿妹好。”

季愉还是笑笑:“如此说来,阿兄对我也是尽心尽力。”

“是。”隗诚道。

这句话应完,隗诚走了。季愉望着他背影好一阵,才登上台阶,拐个弯,到了末尾自己与叔碧那个屋子。

阿采一直守在屋门外头,见到她是欣喜若狂,直道:“贵女,您可是平安无事?为何换了衣物?”

季愉摆个手,不让她继续问下去,反问她:“贵女叔碧与阿慧可是都回来了?”

“贵女叔碧在屋内,回来刚不久。我见夜深,担心她冲动之余又出去找你,便是编了谎话道你不过是出去一会儿,马上归来。幸好您回来了,不然我真是拦不住她。”阿采边说边是叹气抹汗。

季愉拉开门时,又问:“阿慧呢?”

“阿慧不是与贵女您一同出去?”阿采惊异道。

季愉不好说阿慧是与她在半路走散了,而且走散的地方是公宫围墙之外的环水。看来阿慧是没有回来,联想到仲兰遇袭,不免让人忧心忡忡阿慧的下落。俨然将是凶多吉少了。

进到屋里。叔碧看见她,真以为她是刚出去就回来,笑嘻嘻道:“你猜我今日去了何处?”

“公宫仓库。”季愉跪坐下来,让阿采关上门,再说仔细,“隗诚大人都已告知我了。”

叔碧嘴角一撇:“他如此多言。”

“你不是喜欢他?”季愉定定地道,“不然,你为何如此鲁莽去找他?”

叔碧愣怔后,焦急起来:“非也。我是为了你打探消息。”

“你可知你如此之举,已经让阿慧下落不明!”说到此,季愉咬下了唇,脸带骇色。

叔碧被她这一说,醒了神,又是慌了神:“阿慧是——”

“她与我一同去寻你。半路与我在环水走散。正好是我遇见仲兰被人推下了崖。”

一时间,叔碧是像个木头人坐着了,然很快她又跳了起来,欲冲出屋外。

季愉的手断然拍打漆几,喝道:“回来!”

叔碧被她从未有过的语气给吓住了腿儿,在门口缓缓地回头。

季愉苦口婆心的:“你如此贸然出去,有何用处?寻找阿慧,也得从长计议。”

“你意为——”叔碧软绵绵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完全六神无主。

季愉不惜下了重话,也是实话实说:“我想她,不是死无留尸,便应是被人掳走了。”

叔碧瘫坐在地上,脸上的挣扎似乎是要大哭一场。

季愉本想说她:你本应从沛姬的事儿接受了教训。但转念一想,叔碧到公宫仓库,一路无惊无险,肯定是有过思量后的行动,已经不似当时顶撞沛姬那般鲁莽。因此说来说去,只能说阿慧运气不好,撞上了这种事儿。因为本来她们两个走去公宫,只要在公宫之内走动,应该也是很安全的。因此,她走过去,搂住了叔碧的肩头,安慰着:“不怕,有我在。”

叔碧抬起头,寄望地看着她。

季愉点头:“我猜她被人掳走机会较大。毕竟,她或许被以为是仲兰之人。道不定,对方会想利用她,便不会让她轻易死掉。”

听她这么一说,叔碧振作了起来:“我该跟紧仲兰。或许对方会再找仲兰下手。”

“是。”

心暂时冷静了下来,叔碧开始告诉季愉今天发生的事情。原来她去了公宫仓库后,并不是和隗诚说话。相反,是在仓库周围四处溜达,与仓库的寺人们攀谈。后来被隗诚发现,她便是跑去和一名女师,假意谈了许久。

季愉细心聆听着,在听到叔碧形容仓库中的一些罕有物品时,双眼晶亮。她知道叔碧其实很聪明,并不比自己逊色,不过是偶尔做事欠失周全。

叔碧贴着她耳边说:“我见到了,乐邑九只编钟。奇了,为何不立即进献给天子,而是挪至公宫仓库。”

“看管仓库之人可是知道编钟为乐邑之物?”季愉问。

“不知。若不是因师况与我提过,九只编钟为何模样,有何图案区别,我也不能认出。”叔碧说。

“师况。”季愉记起了,“他与你从曲阜离开后,跟从了司徒勋。司徒勋放走了你,但并未放走他。”

“是。”叔碧皱着眉头说,“司徒勋说,若遇见你,道借用师况数日。我以为,他是借师况之意,想再见你。”

“哎?”季愉对她最后这句话表示疑问。

“你不知?司徒勋可是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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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碧刚说完这话,嘴巴被季愉的手捂得严严实实。

“此话不能说。”季愉朝她嘘一声后,才松开了手。

叔碧就是那股执拗劲头,不知道她为何不让说,仍自己絮絮叨叨地念道:“我是见他,拿着块铜物,摸上面字喊‘斓’。后来知道你改了字,才明白他是叫你字。”

季愉眉头一揪,说:“他怎能得知我如今字斓?”

叔碧被她这一顶嘴,半天张着口答不上话来。之后,她联想到什么,喃道:“莫非,他唤之人也是字斓?他是唤何人?”

他死去的妻子,分离十六年的妻子。季愉深深地长叹一口气,对于这个喜欢沉浸在自己幻想力的男子无话可说。

夜深了,两个人倒下去睡。阿采帮季愉更衣时,垂着眼问:“贵女,阿慧是不是出了事?”

季愉瞟她一眼,道:“你是我之人,我作何安排,你做事便是。”

阿采眼红红的,知道她这话意即阿慧凶多吉少,但也明白季愉这么说是为了防止她冲动之下做出错事来。

季愉躺下后,是听了屋外一夜的风声,近乎无眠。第二日,她借病躲在屋里休养。由阿采陪叔碧到塾室上课。她一人落得清净,翻开干净的竹简,着墨在上面书写,琢磨些事。再过两日,她不能再借病推辞,也是得开始争取去秋猎典礼,便和叔碧一块上塾室。

有了沛姬那桩事儿后,上课的女师待她们态度极好,教导的内容如沛姬所说,为妇德、妇容、妇言、妇功。

所谓妇德,为女子婚后如何贞洁孝顺,遵守妇道,侍奉公公婆婆丈夫,又如何与小叔小姑等人和睦相处。所谓妇容,女子婚后如何仪容修饰,如何一颦一笑符合礼节。所谓妇言,女子婚后不能随意说话,言谈规矩,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绝不能违背公公婆婆与丈夫。

这前三者,说穿了,婚后女子一切都要听夫家行事。话是这么说,但真是这么做吗?也不一定。得看女子出嫁之前是何身份。

比如荟姬,是从不需过来塾室听这些话。她本身地位高,嫁过去,恐怕夫家人还得礼让她三分,倚靠她办事。

叔碧对此颇有体会,道:“我以后嫁之人,也不能比我地位高。”

季愉哭笑不得。坐在她们俩身边的阿朱禁不住一笑。

话说这公宫之内的女子,除了进来时携带的女伴,各自进了公宫之后,若是有缘,也能互结为闺蜜。

像是阿朱,自从在第一天小声与季愉说过话后,又与季愉叔碧有意亲近。季愉叔碧两人觉得她不止容貌天仙般,说话也得体,便是与其交往。三人经常一同出行,甚至阿朱把自己寝室退了,搬至与她们同住一屋。

阿朱说:“我一人寂寞,总想找个伴。如今能寻到志同道合之人,十分欣慰,愈是舍不得。”她脸上那种惺惺之情,一点也不似是假意。

固然季愉和叔碧都以为,以她外表看来并不低的身份地位,理应与荟姬等人亲近才是。

叔碧便是假装委屈试探她:“你我结交也有一段日子,我尚不知你是何身份?你来公宫,又是要嫁予何人?”

“我?”阿朱俏皮地拿手指指自己鼻子,笑着说,“我乃宫中太师嫡孙女。未有人向我提亲。我进公宫,只因太师说我言谈举止需用功学习。可见我虚挂贵女之名,却乃粗鲁之人。”

太师,那个在宫中见过的老头兆公的孙女?季愉哦一声。

叔碧和阿朱立马看向她:“你见过太师?”

“非也。”季愉道,“只不过,阿朱,你乃太师嫡孙女,应是经常出入宫中,与太房、荟姬大人极为相熟。”

阿朱摇头:“我与太房荟姬大人皆不熟。”

季愉以为这算是套到了对方的话。至少,阿朱确实经常出入宫中,也与兆公十分相熟。

叔碧等待阿朱不在时,与季愉商量:“你猜她是何人?”

季愉答:“能与太师相熟,知道太房荟姬,在宫中居住,你说会是何人?”

“哎?”叔碧惊讶她能通过阿朱几句话推断这么多,而且经她总结,貌似阿朱不就是——

季愉肯定:“王姬。虽不知王姬为何到公宫来?”

据闻天子周满有姊妹数名。这些姊妹,在外也称王姬,但是,许多其字其貌世人却都是不知的。有些不是太房所生,连太房也不太清楚。所以阿朱是周满之妹可能性极大。真正确定阿朱身份的证据,在于阿朱腰垂之物。

“嫦娥玉佩,镶有鎏金,十分昂贵稀罕之物,世上唯有一只。”季愉说,“我在珍匣坊见过。珍匣坊寺人说了,此物预备进献给宫中王姬。”

季愉能认出她身份之事,阿朱肯定猜不到。

叔碧诧异地问:“王姬为何接近你我?”

季愉绞着眉头想:恐怕是天子周满的指意。因此,为何不利用这点进军典礼呢?她便是贴紧叔碧耳朵,说起了计划。

公宫内女子,无论是否要出嫁,都是对即将到来的秋猎盛会露出强烈的兴致。然而如隗诚一早指出的,能观礼的贵女,屈指可数。不过隗诚肯定想不到,一个深居简出如迷一般的王姬也会进公宫里来,还接近了季愉她们。阿朱绝对能出席典礼。季愉她们若不借阿朱之力达成夙愿,那就怪了。

因此某日夜晚,季愉把门关紧,和叔碧两人一同形成夹攻之势逼迫阿朱。

阿朱先是不明她们两个突然“不怀好意”的笑容,说:“今夜姊妹是有何事要说与我听,似是喜事?”

“是喜事。”叔碧点点头。

季愉跟上,笑说:“阿朱,你是要出席典礼。汝与我两人姊妹情深,不可不带吾等同去。”

阿朱眨眨眼皮看着她们两个。在见到季愉的眼睛盯在自己腰间的玉佩上时,她眼波流转,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仆后仰,十分夸张,让另两人看得惊奇。

“早知瞒不过汝。”阿朱大概是怕久了被屋外人听见,收了笑声,埋怨道,“然王兄非要我如此行动。”

既然对方承认了,季愉与叔碧立马叩头:“王姬。”

阿朱却是立刻把手指头贴紧唇嘘一声,道:“我身份在公宫为秘密。”

叔碧抬起头,问询道:“王姬为何隐藏身份到公宫来?”

阿朱转过头,径直对着季愉,嘴角的笑容灿烂如花:“我是为了来见斓贵女一面,不然不会甘心。”

叔碧听这话,愈是疑惑了。季愉的眼皮不由地跳了一跳。

“汝可知,我喜欢公良先生。”阿朱曼曼地说。

这句话足以让叔碧一下跳了起来,用双手捂住嘴巴,怕一旦说出不合适的话,季愉会立即遭殃。

季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抬起脸朝阿朱说:“王姬可知,我信任先生。”

阿朱脸色蓦地一变,举起袖子捂住半边脸,呵呵笑了两声:“汝胆子大,明知我为王姬,仍敢直言与我争夫。”

“不。我以为你我今日之事,也瞒不过先生。”季愉颇有深意地说。

那是的。阿朱若像自己口中说的这么喜欢公良,会不知道公良的品行吗?阿朱一下脸部挣扭,不知是不是在怀恨起自己了。

季愉在这件事上当然是不可能让步的,无论对方是什么女人,哪怕是王姬荟姬之类。不过,她也不可能因为阿朱这个表态,就心里头一点事儿都没有。她是信任公良说要娶她为妻,但是,公良是不是纳媵妾,要接受几个媵妾,她从未听他提起。若王姬一旦愿意委屈自己呢?一如那个始终存在她心里像根刺的伯怡一样。

一世一双人,哪怕是亲密如乐离大夫与乐芊夫人也不能办到,何况贵为王公的公良。这个现实她必须慢慢接受才成。想到此处,季愉心里实在郁闷,如屋外的秋瑟,凉拨凉拨的。

阿朱听见季愉溢出了一丝气息,不由多看了季愉两眼。几日相处下来,再经过今夜短兵接触般的对话,她能感受到季愉的厉害。她便想,怪不得,那个厉害的仲兰也如此戒备这个女子。然而,对于公良她真是很喜欢的。可惜周满放过话说:若不能做妻,她身为王姬是不可委屈自己。而且他一点也不想她嫁给公良。周满此话却是为她着想的,道是嫁给公良她会辛苦。

“为何?”为此,她追问过阿兄。

周满说:“公良病弱,你需照顾他。”

“我愿意。”

“若他两三年便离你先去,你下半生如何是好?”周满指道,“不要把心交付一个病弱之人,于你自己无益。”

连周满都这么说了,公良真是命不久矣之人。她心有戚戚然,在爱还是不爱之间便是屡次挣扎,连向周满要求让公良提亲都不敢下决定。以至于突然闻公良要娶亲,她心里一动,是哪个女子如此愚昧?

“汝可知先生之病?”阿朱有意地问。

季愉自然知道公良体弱之事,而且是治不好的病。她点下头。

阿朱释怀了:季愉或许是个聪明之人,但在这个事上,与双眼瞎了的伯怡一样盲目。

“先生若有一日改变主意,或许我也会改变主意。”阿朱仍是以为这个事应是她拒绝公良,才能让公良对得起她,因此向季愉表明态度。

季愉也很想知道公良如何处理这个事,并不打算掺合。

阿朱满意之时,答应道:“典礼之事,尽管交予我。”

隔日,因着典礼筹备接近尾声,大学里派了牛车过来,预备接几名在典礼上表演的贵女到大学里排练。

荟姬已在昨日,坐着自己的车带上仲兰等人先赶赴大学了。这一回,阿朱带上了季愉与叔碧。没想到的是,韩姬也跟来。阿朱便和叔碧一辆车,季愉与韩姬同坐一辆。阿朱的车先行出发,季愉坐的这辆车子,慢吞吞地行走。

在隗静宅邸,季愉与韩姬已有一次不太愉快的会面。入了公宫后,此是她们两人第一次会面。虽然两人在外挂了母女之名,但韩姬在公宫内称不想被人说她徇私,有意与女儿保持距离,用这种说法合理地解释了在公宫内她并不与季愉见面。至于隗诚,每日依照韩姬当时的命令,到她屋里拜访,也仅是搭一下脉,深意地瞅她一眼便退去。她总以为,他是有话与她说的,就不知是什么话。

听车轮子轧着小碎石咯吱咯吱的声音,季愉知道车子并不走大道,而是拐了小径,以求拖延到大学这段路上的时间。

韩姬坐在她对面,盘腿,两手搭于大腿,闭着眼,面容纹丝不动。

季愉略一思量,道:“夫人可是有话与我说?”

“进大学之前,有一事你必须知道。”韩姬仍闭着眼说,好像是不忍得看她的样子,“我听隗诚言,有人欲谋害贵女仲兰。今你要入大学,或许那人便在大学里,因而必须告知于你。我以为,此事是冲着你来而非仲兰。”

“我不明。”季愉说,那些人明显是用乐声引仲兰到暗处谋害,与她无关。

“信申君认了仲兰为阿妹,非信申君本意。”韩姬嘴角抽搐般动动,“固然我和隗诚不喜欢你某些举动,然信申君认可了你。”

“夫人此话究竟何意?”提到了信申,季愉不由声音有点儿急切。

“信申君阿妹字斓。此事唯有信申君知,子墨大人知,且有公良先生不知从何得知。”

季愉心窝口被猛地挨了一下,随车摇晃,头晕目眩。她的手刚扶住车楞,车夫吆喝一声,牛车刹住了轮子,像是前面有什么挡住了路一般。

风鼓起帷幔,一人跳上了牛车。秋寒中他的声音依然如三月春风温煦:“夫人,让我与她谈。”

原来,他是早就认出她了,却比她还会演戏。季愉不知自己该不该苦笑。但如今,她还真是不知道以什么面容来对待他。始终,他对于她,是与众不同的。

“阿斓。”信申唤道。

季愉缓慢转过头,对着他那张亲切的笑脸,什么讨厌的情绪都抛到脑后去了。

“公良有意为你取名斓,想必是从乐芊夫人口里听说了你非吕姬亲生。然而,此事未有证据。再言,他此举无非是逼我。”

“逼你?”季愉本是对着他想笑起来的嘴角平复了下去。

“我已对你说过,他此人心怀鬼胎,娶你为另有所图。”信申重申那一次在路室与她交谈的话,面容比那时更为严肃。

这个事早在他与她说的时候,她有想过。问题是他不挑明,她也就无从考虑起。季愉借他的话一说:“我是否为吕姬亲生,此事并无证据。”

“我虽未找到姜虞。然,我已得知姜虞从何处来。”信申说到此,双目垂下,似乎在掩盖眼底的流光,“姜虞来自于宋国。”

季愉听到此,感觉答案已经快破茧而出,就差一句话,便是直直地望着他等着他。

“阿斓非我同父同母阿妹,乃子墨同父同母阿姊。”

一阵厉风刮过,摇晃着一切的样子。两侧的枝丫剧烈摆动,嚓嚓嚓,季愉感觉自己的心也在嚓嚓嚓,十分的不安。

“你以为,我是阿斓?”过了好一阵,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说。

“你从未疑心过仲兰乃冒你之名?”信申对她这时发出的疑问似乎感到不可思议,

“信申君,此事若为真,不,此事太匪夷所思——”季愉语无伦次的,倒不是因为太过惊讶,如他所说的,她是有想过仲兰为冒充了自己。但是,信申突然揭露的另一个秘密让她心里忽然恐惧起来。她恐惧的原因是——公良。

为此,信申从她脸上掠过的迷离是看出来了,一丝不安在他眼底闪过。他一步上前两只手握住她肩膀,摇头道:“不要以为他是真心。”

“他,他连王姬都不娶——”季愉道出,自己都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这么顺口就溜出了嘴。

“天子不会让他娶王姬!他也别想娶你!”信申认真地对着她眼睛说。

她看着他两眼灼目的光,问道:“为何?”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待公良?她清楚的,公良或许有些“坏”,但不是他们想的那般坏。

“他非你所想。何况,他娶你意图已是明显——”信申不耐其烦地重申。

“若你是如此想法,我不认亲。”

不止是信申,还有韩姬,两个人都瞠目瞪着她。

季愉把手摸到胸口,感觉里边的心跳因这句话慢慢地安定了下来。她对他们平静地说:“此事非我失去理智,而是汝等过于偏执。”

67相执

一名武士走近车,在帷幔外低声道:“信申君,时辰不早了。”

信申抓着季愉肩膀的手指头没有松开,垂着脸。韩姬仍如木板一样的表情,与他说道:“信申君,此事待日再议。况且,她

是,或

是不

是,今无证据。”

“我信她

是。”信申低沉有力地说道。

是,她若想为叔碧遮瑕,能逃得过姬舞一双灵敏的耳朵吗?

“她与从母、与伯露一样。此事欺骗不了我,也欺瞒不了你。”信申对着她,也

是一脸倔强。

“她与先后不同。为了齐人情愿放弃宋国,她与先后至死为宋国有何相同?!”韩姬大怒道,由于怒气她的手掌拍在车上铺设的蒲席。

席四角一震,底下尘埃扬起一层,车板咯吱咯吱地响。

季愉手指头捉住了车楞,心里暗道:这女人,力气竟然这么大。听他们如此一说,韩姬

是为宋国服务的人了,隗静与隗诚呢?韩姬敢于正面与信申对抗,莫非除了

是隗静的

夫人与公宫女师,她另有不低的身份。

对着怒火冲天的韩姬,信申有自己的考虑:“如今宋国朝内动荡,天子派遣使臣不能安抚。吾等当务之急,乃保住先王遗子子墨大人登基。宋国朝中大臣必会刁难子墨年少,若子墨有长辈扶持登基,必定不同。”

“因此当吾等得到消息,将一线希望寄托在宋国女公子阿斓。女公子自出生之日起,身份高贵,继承有夏商王族流传之媵器。若仍活在人世间,为子墨大人阿姊,在宗族中能辅助子墨大人。”韩姬说到这里,手指向季愉,“你以为此女能担负起此等重任?”

“你不以为她不能。否则,你不会停车让我与她说话。”信申仍

是心平气和地说。

韩姬只得一手撑在席上,露出为难的神态:“较起贵女仲兰,她办事较为周全。”

“况且你心里明白亲缘关系无法欺瞒人。”信申替她道出她不愿意说的话。

“我无法信任于她。她投靠齐国人。”在韩姬的想法里,这一点决定了季愉比仲兰还要不可靠。

季愉听到此,总算

是明白了他们争执的

是什么。无论她

是获不

是他们寻找的阿斓,俨然他们或许心里知道她

是,但她值不值得可靠,比事实她

是不

是阿斓更重要。哪怕她确实

是阿斓,然她投靠了齐国人,他们也可认仲兰为阿斓而否决掉她。对此,她却

是不会怪他们这么想的。因为阿斓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必然必须先从政治上去考虑。为了大局,他们牺牲掉一个背叛宋国的宋国人,并不奇怪。

一时无法说服韩姬,信申有点忧愁的:“即便如此,你随她去到大学,也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我不能答应。”韩姬否决,“本

是以为,你我与她说清利害关系,她必能投明弃暗。然而,如今她

是决意为了公良背叛吾等。我以为,应

是全力保护贵女仲兰。至于她,无证无据,如她自己所言,也不能认亲。”

信申被她这话一刺,面呈沥青。他与韩姬毕竟不同,在于他与阿斓

是有血缘牵绊的,何况,在阿斓小时候他还抱过她……他咬了咬牙,说:“此事有待商酌。”

“此去大学,几乎决定生死,可能任你犹豫不决。信申君,或者你如今已为燕国公家臣,再也与我宋国生死无关。”韩姬道。

“不!”信申斩钉截铁,“先王将子墨交付与我。”

“如此,请做决意。”韩姬目瞪着他,字字吐出。

然而信申愁眉不展,长长地叹息:“先后将阿斓交托于我。我不能舍阿斓不顾,绝不能,我已失去过一次她,此次即便

是要我性命——”

季愉刹那,

是被他脸上决意的表情给撼动了。他那句叹息“即便

要我性命”,可以把她心头高筑的堤防摧毁得一干二净。回想那初次相见,他三月春风的微笑便

是住进她心里,之后他扶着她,道绝不可以对他下跪。他

是一直以来,拿她当真正的家人看待,一如她心里渴望的。

是不

是宋国人,

是不

是阿斓,她无所谓。然

是不

是他的阿妹,她有所谓。她可以辜负韩姬等人,只因她与他们像陌生人一样,但

是,她无法辜负他。他为了她做了许多许多,甚至偷偷地背着自家主公燕公,跑到了公良面前要求。

“信申君。”季愉吸了吸鼻子,学着他一向安抚她那样微笑,“之前在路室时,你说过,要我成为你阿妹,我心里便已欣喜若狂。你道中了我心事。在得知仲兰成为你阿妹时,我一直希望能成为你阿妹,不想仲兰成为你阿妹。”

信申大概也

是没想到之前执意要跟随公良的她,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真诚的话来,而且

是他期待了许久的心里话。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长久地在她的眼睛里留驻。他相信,她眼里此刻泛起的羸光不似仲兰只

是感动,

是他印象里他的从母他的阿妹伯露那般的坚决。他第一次被她撼动的,就

是她为救阿采时那种全然不顾的坚决。也因此,当她说出她要跟随公良时,他心里头的畏惧前所未有。

韩姬在旁也

是怔住了。怎么气氛一转,变成了兄妹相认?之前她不

是一直不愿意承认吗?如果她真能改变主意,他们倒不用如此为难了……

季愉刚才听他们对话可不

是白听的,

是边听边绞尽脑汁,只为想一个周全之策。捉住时机,她接下来对他们屈下腰,态度十分诚恳地说:“我想明白了。或许此事

是真,我真

是为女公子阿斓。然此事实在唐突,能否请给我一些时日适应。我愿意委予汝等信任,汝等能否给予我信任。”

“为此,你愿意舍弃公良?”韩姬可不会随随便便就答应她。

季愉已有应付之策,笑答于她:“我

是不信汝等对公良轻率之词,并未说

是否跟随公良。”

明明,她之前的话

是这个意思——信申双目一眯,她嘴角的微翘明明带了狡黠。

韩姬则从她这话里仿佛能偷到了一口气,当即扶着额角说:“你早

是如此言明,吾等也不需费尽心思说服你了。”

是。

是。”季愉连声答应着。

是平日里的韩姬,恐怕没能这么快放过她。可

是,如今韩姬为与信申争执已

是相当疲惫了,到此她想快一点结束地挥挥手:“信申君,你看此事便按原先那般如此安排,可否?”

信申答道:“可以。”在这里实在耽搁太久了,事情一旦说定,他立马下车。离开前,他朝掀起帷幔送他的季愉招手:“我有一物给你。”

季愉看他很仔细地解开一个布兜,手指伸进去掏出了一样东西握在掌心里。于

是她不觉地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让他把东西放置在她掌心里头。当他把手移开,她一瞬间,

是被掌中这精致的泥塑给迷失了眼。

这粘土捏成的玩意儿,占据在她掌心上,竟

是一座微型的小城。仔细看,东西南北有四个城门,里面的街道星罗棋布。

“我知你一时无法接受,始因你在乐邑长大而非宋国。此乃宋国都城商丘。你是

在此地出生,必

是能记起。”信申向她点点头,便

是帮她把车上的帷幔垂放下来。

季愉用五指小心翼翼地包住粘土,退靠在车楞上。沿路,她

是忍不住时而挪开指缝,瞧着掌心里的小城。

韩姬也把目光射过来,幽幽地说:“信申君乃细心之人。”

可知商丘?”季愉本

是想从她口中询问有关商丘的情况。

韩姬对她问话

是萋萋冷冷地哼了一声:“商丘,你也知商丘?”

信申君不在场,她连面子都不用给了。

季愉心头

是被这个粘土小城给牵挂了,一时也不会与韩姬赌气。

瞧这用粘土做的小城多么庄严,一条条街道都

是有严格的布局似的,四个门还原到现实里,不知有多高大宏伟。问题

是,她对这个城——商丘,真的有记忆吗?

宋国,如果她真

是宋国人,应该对于宋国的安危与对乐邑一般,对那儿的土地,对那儿的一砖一瓦,对那儿的子民,都有着息息相通的深情。因此,如果换做公良想利用她

是对乐邑不利,她怎也不会对公良百依百顺而放弃乐邑?关键还

是,她尚未有宋国人的感情。

信申君看穿了她这点,才给了她这个。韩姬知道她这点,才对她的问话怀以鄙视。这不怪他们,更不能怪她。

车外,风萧萧,一如季愉此刻的心境。

们的车赶到大学后,便引起了多方的质疑。

阿朱已等了她们许久,开口便

是质问:“汝等迟迟方到,中途去了何处?”

韩姬恐怕也不知阿朱贵为王姬,面板板地应道:“吾等之车在半路陷入沙坑,因而耽搁了时辰。”

听韩姬说法,她们的车为了图快走小径反而遭难,才延迟到达。听起来合情合理,没有破绽,也并非不可能

在谎言。阿朱拧着月儿眉,悻悻地走开了。

叔碧跳到了季愉身边,挽起她的胳膊肘儿。疑问肯定问,但叔碧学会了季愉的脸色,知道不该问的不会主动问。阿采没有跟她们过来。应说公宫的寺人除了驾车的,都没有跟过来。这

是大学为了统一管理。韩姬只好吩咐大学里的寺人将随车带来的一些物品抬进屋内。

统管大学的大司乐官,

是给来参与典礼表演的妇人们悉心准备了一幢单独的大屋子。有两层楼,格成数个房间。看这布局与空间大小,也知道,真正受到邀请坐在贵席上观礼的贵妇,根本不需到这里受狭窄之苦。

幸好的

是,屋内干净,一般物品算

是齐全,只

是这里的寺人难召唤些。

季愉一行人四个,因韩姬为女师,另住一屋。她们三个,同住一屋。之前在公宫便

是住在一屋,倒不算为难她们。不过,当得知荟姬与仲兰因身份尊贵,被大司乐特别招待进另一幢专门辟出来的豪华住房时,阿朱脸色微暗,有那么一点儿不扯地道:“狗仗人势。”

叔碧接上话,挤挤眼:“只要您愿意,也可以。”

阿朱鼓起了腮班子,头一撇,不睬。

季愉与叔碧即可断定:王姬样子美丽,仪态装得很镇定,其实内心里还

是个骄傲的孩子。季愉从她身上,未尝不

是想起那个别扭的子墨。据信申与韩姬说法,子墨

是她亲生弟弟,比信申君更亲。若

是真,这个弟弟可真

是太“可恶”了,整天喜欢刁难她。想来想去,她

是很想要个亲切的阿兄,对于惹麻烦的阿弟,敬谢不敏。但亲缘这种事,能由她说了定?再说了,信申

是认定了她,子墨呢,

是知道这回事儿认定了她?

远在阿突居所的子墨,突然鼻子一痒,哈球,怒道:何人说我坏话?

“在想何事?”叔碧用胳膊肘儿撞撞她。

季愉收回迷失的神,帮手叠着衣物整理物件,随口应道:“

是想,会如何安排吾等?”

不多久,便有个乐师官称自己为大司乐官派来,带贵女们去看乐器。

季愉跟在乐师官身后,叔碧跟在季愉身后,长一阵短一阵地嘘气,比老太婆衰老的样子。

季愉不由小声提醒她:“典礼

是天子喜事,你为何叹息?”

季愉差点儿来个倒葱头,

是记起来了。那时候在乐宅里之所以叔碧主动亲近她,就因以为她与自己一样对乐器一窍不通。身为乐邑子弟,不会乐器会遭人扯笑。然必然有一些天生五音不全之人,则为情理可原。叔碧不

是不努力,只

是她在听音上,不能像其他子弟那样优秀,天生在音乐上有听感的残缺。而且温姬宠溺女儿,她也就不用继续勉强自己了。

“阿斓,若我不幸入罪,你可得保我出来。”叔碧扯住她袖子乞求,“不过我信你有法子保我周全。”

“因此在我提议时你竟

是不提醒我此事。”季愉恨恨地责怪她。

“我可以装病,但不能观赏盛典,多么可惜啊。”叔碧扯住她袖子不放,外带威胁:谁让你先引诱我的。

季愉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怨怒自己与温姬一样,把她给娇惯坏了。好吧,她承认,她有意娇惯她,只因她

少有能让她放开心事的几个人之一。

“法子

是有。”季愉说,“你我一同弹一张瑟。”

“哈。”若不

是前面走着乐师官,叔碧要拍掌称快了,“此主意极好。然有一疑问,你琴艺不

是一般?”虽然季愉总掩盖着,但她早就从阿采口里得知,她这个闺蜜啊,不止会自己制作乐器,还能弹一手好琴。

“瑟不同于琴,容易掩护。”季愉答。那

是由于瑟本来就为伴奏之器,非琴可以为主律。到时候即便瑟表演,也必有他人为主演,她们鱼目混珠便行了。

她们两个在后面嘀嘀咕咕怎么让自己舒舒服服在旁观礼,不需花费气力,也不用引人注目。不知乐师官不得不在一个拐口停下脚等她们两个。她们俩捏起长摆的下裳,小碎步地跑起来。就连对着她们的乐师官也未能想到,另一条路会忽然来人。乐师官刚好只能着急地侧开身行礼。冲在前头的叔碧未能刹住脚跟,迎头砰一下撞到了来人的胸口上。季愉在她后面紧急刹住,心里直喊道: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呢?幸好叔碧撞上的这个人她们认识,

是曼家平士。

“为何又

是你?”平士抓住叔碧的膀子推开,没好气地说。

叔碧揉着撞疼的头,心里骂道:这秃头,怎么浑身都

是秃头一样硬邦邦的,想让她头破血流啊。她嘟嘟嘴巴,脸一撇。

季愉拉拉她袖子,提示她有其他人看着呢,无论如何得道个歉。叔碧心不甘情不愿地屈个腰,道:“大人所幸无事。”

平士横眉,只差没被她这话给梗死了:“我若有事,你可担负得起?”

叔碧真想骂他嘴巴粗鲁,没见过他这样的野蛮人。然而,有人先替她出了这口“恶气”。只听平士后面传来哈哈哈的爽朗大笑。姬舞一个巴掌拍在平士肩上:“平士,对待贵女怎可如此无礼?你

是我家臣,如此做法可

是要我被人取笑?”话里带了三分责备,七分嬉笑。

但平士已

是被这三分给迁怒到叔碧头上了。他乌黑着脸扫量叔碧,心生一计:“想必贵女

要前往庭中排练。不如我帮贵女搬抬乐器,给贵女赔罪。”

叔碧一僵。季愉更

是一僵。叔碧可能只想到自己不会弹琴奏瑟,怕在平士面前露馅。季愉想的

是:这平士,明摆着

是想让姬舞一块旁听。姬舞

是什么人?音乐高人。叔碧弹的若不合姬舞耳朵,他也就不用为这样一个没有乐礼的贵女赔罪了。但

“为何?”韩姬明显不赞同。

68、陆捌.主仆

夫人。”隗诚进门后,把侍候韩姬的寺人遣了出去。他亲自过去,跪坐到房俎边上,从提梁卣里舀了一瓢酒倒进韩姬的杯里。

韩姬应该喝了两三杯了,脸颊酡红。以她的年纪,保养得面白唇红又没有什么皱纹,如今一喝酒像

是十七八岁的女子。在季愉与其他人面前,她一直

是木板表情,面无笑颜,像

是从来不知道笑的样子,让每个人都能畏了她。这会儿喝了酒,她打个饱嗝,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叹道:“年纪大了。”

是突然啪一声抬起的脚扫断了房俎的木腿儿,声音震得平士的心跳跃出胸口。姬舞看着信申:“你有事瞒着我?”

夫人,若不

是她来到你面前,太师要求您,本来此事与您无关。”

“国事人人有责,何况如今宋国危难当头,想到先后曾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撇下先后托付?”韩姬慢慢地说,声音沙哑,“不过

是我年纪大了,想治得住人愈难了。本也不该让你卷入此事。”

“若不是

夫人巧妙安排,我早在多年前在宋国被人陷害至死。如今能顶了隗静大人侄子之名,且在宫中任职。与

夫人一样,闻声宋国有难,也无法置身度外。吾等

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子墨大人身上。”隗诚每一字都

是深思熟虑,不带焦躁,“公良受天子之命保护子墨大人。公良奈何子墨大人不得,公良也

是把希望寄托在子墨大人身上。子墨大人登基,于天子于齐国都有好处。”

问题出在于,子墨要现在登基不

是件易事。国内反叛势力骤涨,若幼王此时再不登基安定形势,一旦反周势力在宋国内形成,导致无法挽救的最坏结果

是,天子号召他国联合讨伐。周边对宋国早已垂涎三尺的诸侯国,会借此良机吞并宋国。即便到时天子有意扶持子墨登位,只怕那些先一步瓜分了宋国的诸侯国能由得天子开声?天子礼让一些诸侯三分,不

是不无道理的。比如对待鞭长莫及的楚国,天子一直没有良策。

因此说,如今宋国危难当头。这种形势,欲平衡各诸侯势力的天子不想见到,远在东海边境的齐国公良,理应也不想见到。

那么,为何支持子墨的他们会反感于公良娶季愉呢?

只因他们心里明白,公良始终不能对子墨怎样。照前面分析那般,子墨回宋国即位才能对于齐国有利。这个有利不在于子墨能给齐国什么,而

是齐国极不愿意见到另一国吞并了宋国与自己抗衡。

公良清楚,子墨即便与他此时感情再深厚,回去后即位便

是宋国公,与他平坐平起。子墨不可能受于他控制。然他与其他诸侯一样贪图宋国的财富,不然不会一口答应天子扶持子墨。只能说公良的考虑更为深远,或许宋国因着地势不利不能侵占宋国国土,但可以将目标锁定在与宋国的贸易与商朝财富宋国女公子陪嫁的媵器上。要成功,即位后的子墨不一定能帮到他,毕竟还有朝中大臣持政,最好的法子

是联姻。

而对于宋国臣子来说,既然联姻有这么大的优势,我宋国为什么非得与齐国联姻呢?或许,与他国联姻能获得更大的好处。而且,作为一个女子,过于主张自己的婚事,只能给人一种自私自利弃娘家不顾的印象。在这点上,似乎一意孤行的季愉犯了大忌。

“公良

是个精于计谋之人。我不喜他。若

是女公子出嫁至齐国,我担心他会得寸进尺。”韩姬忍不住了,把隗诚撤走的杯夺了回来,又斟满杯酒。

夫人。”隗诚手一伸,盖住她杯口,“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遵照信申君安排,在来大学路上见了一面。你猜发生何事?”韩姬向着他说。

夫人直说便可,我猜不着。”隗诚道。

“她言,她信公良。”韩姬把他手推开时顺便袖子一拂,打翻了酒水。

“信申君如何说?”隗诚眉尖微蹙,问。

“信申君以为,她能回心转意。”韩姬重复信申的话愈觉

是无稽之谈,脸阴森森的,“我

是女人,我知道,她此话一出,无论再如何掩饰,都

是心在公良。”

“她又有何话?”隗诚疑问。

“她称给她时日考虑。她不太信自己

是女公子。”韩姬怪异地挤挤嘴角,“真

是怪人。”这

是因为,一般女子若听到自己突然贵为宋国公阿姊,高兴都来不及。季愉的想法简直匪夷所思。

隗诚点头:“她与一般女子想法不同。

夫人作何打算?”

“我与信申答应给她时日考虑。然我与信申不同在于,我无法认同她。”韩姬决意了一般,道,“你以为贵女仲兰如何?”

“她能在游刃有余应付宫中荟姬众人,担负重责应

是不难。”隗诚仔细地分辨,“况且,据闻她对于吕

夫人言从计听。”

“即

是说,她比阿斓听话得多。”韩姬啐了口水,指意道,“先把与楚国婚约之事透露出去。”

季愉此刻焦头烂耳,一边袖口被叔碧暗地里拉得绷直成条线。

平士从隔壁屋子出来,两手把一张瑟放到左肩上。寺人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因他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将瑟抬进了另一个屋子放下,他朝站在屋外回廊里的叔碧喊:“贵女。”

这个时候,季愉已经不能丢下叔碧不管。抬脚,把叔碧一带,两人几乎

是并齐着进了屋里。

姬舞率性,两条腿儿一盘,随地而坐。马上有寺人为他搬来房俎与漆几,奉上茶水。平士在姬舞左侧跪坐,双眉撩飞,底下等待好戏的眼睛瞅着叔碧。

叔碧向姬舞行个礼,道:“我与姊妹阿斓在燕公面前献丑了。”

“两人一同奏瑟?”姬舞摸摸光洁的下巴颌,表露兴趣,并不反对她们以这种形式演奏。

叔碧走回到季愉身边,坐下。她表面装得挺镇定,其实汗流浃背,心口猛跳,想夺门而出。季愉比她好不了多少,想到姬舞,感觉芒刺在背。然事已如此,她也只好硬着头皮了,低声对叔碧说:“你只挑十二律中八律,循环不息,余由我来应付。”

旁席的姬舞与平士见四双芊芊玉手同时抚于朱红弦丝上方,犹如白雪朱红,已觉得赏心悦目。即便

是不太懂乐的平士,单看季愉的手,便以为其

是一个真正有本领的乐师。而叔碧的手指头,他偏颇着头看了会儿,承认也勉强称得上富贵女子的纤手。

继而季愉左手在琴弦上一个大拨,四手并起,乐声开启。

平士只关注叔碧,见她指头在弦上像拨葱一样地掰,两目不由地慢慢缩成惊讶的圆。庞大的瑟,不因她古怪的指法蹦出奇怪的乐符,反之,此音色却

是妙不可言的。由

是,他怀疑起她

是不

是装蒜?然季愉一只手的指法与她一样古怪,都

是掰葱式。他必定

是想不到的,季愉右手的指法

是复制了叔碧青涩的指法,为的正

是避免他这种猜疑。反正,以她一只左手,也能奏完一首曲子。

至于如何应付姬舞,季愉另有想法。没错,姬舞

是高人,但她们不一定非得在他面前表现出高人一等令他满意。只要弹完一首曲子让叔碧不露馅,达成此番目的便足矣。心中想定,她的指头在弦丝上收放自如。也因之前一直有阿突的禁令,现在有了机会碰瑟,她的指头着了魔一般恋上乐器。

哗啦哗啦的乐声,并不规矩,乐师不拘一格的个性跃然于音乐上。

姬舞听了会儿,敲打房俎的指头顿了下来。他习惯于边听曲子边拍节奏。除非

是乐师技巧太差曲子难听之极,或

是曲子吸引他之处。平士相信

是后者,因于自己也

是探长脖子听着。

曲子编排本身或者不算精妙,乐师技艺或许一般般,然这把瑟奏出来的音色让人惊叹。姬舞听得出来,此非瑟本身乐器的好坏,而

是乐师注入了感情使得指法如得了神力一般,不受教育的拘束,奏出了这不一般的绝等音色。

摸摸光溜溜的下巴颌,姬舞突然

是很想在平士的秃头上摸一把了。他炯炯的朗目,在季愉侧脸的轮廓上兴致勃发地探究。对于季愉掰葱似的右手若有所思地扫了几眼,紧接如钉子一般锁定了她变幻莫测的左手。扬起长眉入鬓,他手指头在下巴上捏了捏,啪嗒啪嗒,另一只手又在房俎上敲打起来。

季愉忽然觉得一冷,丝丝的寒气从姬舞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像

是凝固了她左手的指头。猛然间,一个灵光闪过她脑海,她脑门滴下一颗豆大的汗珠子。前段日子她假扮为可喜入宫,被迫在天子面前与叔权斗琴,姬舞在场。所谓弹琴与弹瑟的指法,大同小异,而每个乐师都有一些固定难以改变的习惯指法。姬舞恐怕已

是注意到了这一点。

哗——她当机立断,在未完全暴露自己之前,以海浪似的泛音结束了乐曲。两个乐师来不及呼出气,姬舞突然一巴掌打在了平士背上,力气之大,差点儿把爱将打了个趔趄。平士绷直唇,忍着。姬舞贴着他耳朵说:“平士,你还不肯服输?”

平士心里本

是不大愿意的。因为怎么看,那叔碧都

是有鱼目混珠的嫌疑。何况,这音色好听,曲子可

是一般般。然主公这么说了。他“愿赌服输”地垂低头,向着叔碧:“我失礼了,请贵女恕罪。”

叔碧慌慌张张转过身来,朝他鞠个躬,真诚十足道:“大人,我也失礼了。有请大人恕罪。”可见得她已

是悔恨不已,早知当初不要鲁莽。她背上淌流的汗湿透了内衣与中衣,感觉像从水捞上来一般,一场虚假奏瑟把她的倔脾气削得一干二净。哎哎哎,她心里

是愈佩服起季愉了。

平士对她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不免深感惊奇。她向来不

是牛脾气吗?从来

是得逞了非要踩人一脚不可。如今她的谦虚还让他感到怪异。他在她汗涔涔的额头瞟两眼,据此以为她的道歉倒也可以值得相信。接着他不由自主望到了她旁边同样把头垂得低低的季愉,心里腹诽:这名阿斓的乐师从未听说过。然如此绝妙音色,已

是能与荟姬大人的音色一较高低了。

再说这室内风云暗涌,室外且有一群人也听着。

乐师官遵照大司乐吩咐,把各路贵妇贵女都引到了这里挑拣乐器,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听到一首不同寻常的瑟乐。各人表情不一,一时窃语纷纷。

“斓贵女与贵女叔碧,未曾听说其琴艺斐然。”

“两人敢在公宫内闹出动静,想来也

是有底子。”

“不知荟姬大人听见有何想法?”

一群谈及荟姬的女子把头小心抬上来,还真的看见了荟姬伫立在回廊当口,目不斜视地望着她们。她们一下

是要把头与手都垂到了地上,噎着口水的响声遍及回廊。

“何人在屋内?”荟姬口问守在屋外的寺人,固然她已清晰地辨认出

是姬舞身边的人,然不得到答复她还不死心。

姬舞身边的人都知道她脾气,再小心不过的:“燕公,曼家平士,与两位贵女。荟姬大人,勿误会。此事发生在曼家平士与两位贵女之间,主公不过

是凑个热闹。”

凑热闹!他可知道这个凑热闹

是把她的脸面推到了众人舆论的风口浪尖上了。荟姬的眉色

是凝了再凝,好像要抹出一股浓墨来,像两座沉甸甸的小山压到所有人心口。她嘴角却

是弯弯地翘了起来,说:“为何杵在此地?不用忙事了?”

是把回廊塞得水泄不通的众人哗一下往四处散开,都避得远远的,各怀鬼胎。最终,只余三名女子站着,一个荟姬带着仲兰,对面立的

是阿朱。

仲兰不免心生疑窦:此女

是何人,在荟姬面前竟

是这么大胆?

荟姬在阿朱身上衣服饰物扫了两眼后,眉眼含笑,向其屈屈腰身。

阿朱也向其屈屈腰身,继而目含幽光,转身离去。

仲兰见此动作,立马也随荟姬,屈下腰身目送阿朱的背影。仔细一瞧,此女袅袅婷婷,自成一股傲性,怕

是来历匪浅。她问:“荟姬大人,此人

是——”

荟姬一笑,将袖子掩住口:“未料到,王姬大人也耐不住性子了。”

仲兰望着阿朱的目意由浅变深:“荟姬大人并未出席过塾室,可知王姬大人如今与两位贵女亲近。”

“王姬自来孤身一人。”荟姬一点也不对此担忧,反而问她,“刚刚你在听乐时,想着何事?”

仲兰僵硬地动动唇:“瞒不住大人。我刚听此曲子,

是忽然想起一人。”

“何人?”荟姬好奇了,偏过头来看她。

“我在曲阜失踪阿妹季愉。”仲兰

是想,这么离奇古怪的音乐,与季愉吹的竹笛有同工异曲之妙,也只有季愉能吹出来吧。季愉实在

是个怪人,这在她与吕姬心里都有了定论。一个让人捉摸不到的怪人,十分具有威胁性质。她才如此忌惮于季愉频频出现的幽魂。此事最好能与吕姬商议一番。然她如今进了公宫又来到大学,吕姬忙于在宫中侍奉太房与由姬,根本无暇□。

荟姬从她忽闪忽灭的神色瞧出一些端倪,说:“由姬大人必

是会来一趟。届时吕

夫人也会来。两位

夫人自从闻声你在环水遭遇袭击之事,十分挂心。”

仲兰立即明了,答:“此事由荟姬大人费心了。”

荟姬往屋门口看,似要看到屋内人的内心去。然而,怕

是更担心在这个时候撞见里面的人,她还

是趁着屋里人未出来走开了。

她刚走不久。季愉与叔碧得到了赦令,啪嗒啪嗒小碎步退出了屋子。两人皆

是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后,拿袖子擦拭起满脸的冷汗。带她们的乐师官倒

是一点也不怜悯她们的,马上引她们前往目的地。

听所有人的脚步声离远了,平士在屋内倒

是噎起了口水,眼见姬舞自两个女子出屋后面色愈来愈怪。

“信申去了何处?”姬舞开声。

“我立马找他来。”平士急急忙忙应道。

不久,有人将信申带到姬舞面前。而信申在路上已经听说了刚刚发生的事,心道:不好。

果然,姬舞等他跪下请示后站了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你到镐京后不

是去找过公良?”

是。”信申答。

“可有见到公良在曲阜带走之人?”

信申哑笑两声:“主公,此乃公良先生风流之事,我探听无意。”

姬舞在他头顶上狠戳两眼:“去查。”

“主公。”信申似

是据理力争,“此事查之有何意义?”

“天下有如此身高女子,又着齐国衣饰,你不以为奇怪?”姬舞瞪着他,认为他作为谋臣在这事上的态度表现得不合情理。

“主公为何会以为此事与曲阜有关?”信申装作一脸糊涂的样子,试图套出姬舞的真实想法。再说了,这姬舞怎么会突然注意起这个事了。

“早在天子召见乐师可喜进殿弹琴,我听其声音熟耳。今日听此女阿斓弹瑟,又让我想起此人。我敢肯定,此三人为同一人,为公良从曲阜带走之人。”姬舞道,“公良在我耳目下非要把此人带走,又带其屡次进宫,你不以为此事蹊跷?”

信申也

是未能想到他如此敏感,心里头暗捏了把汗,表面上仍哈哈笑道:“主公,公良先生已言,此乃他风流之事。据我所知,此女阿斓为先生欲娶之女。”

姬舞却

隗诚趁机帮她把杯撤走,温声说道:“

69、陆玖.归来

信申未答话,平士从旁冲了出来,向姬舞叩头:“主公,信申君对主公一片忠心不可质疑。想当年——”

结果他话未完,姬舞瞪他一眼:“多余!”

是这个主意,一下怔住了。

是从姬舞的语气眼神来看,似乎并不

是怀疑信申的忠心,让他倒

是可以安心了。

姬舞踱了两步,看回信申,压下胸头好大的一口气说:“你把公良寻来,我有话问他。”下令到大司乐,挪进大学。这总比叔权去向大司乐直接开口好。司马那人季愉见过一面,只一面,也知道

是个贪图无厌满怀鬼胎的老家伙。

“吕

夫人要秘密让编钟在天子面前现身,再邀功劳。”叔碧试图道出吕姬的计划,“她如此做有何好处?”

可以杜绝那些其他垂涎于编钟的人。每年天下之民进献给天子的物品,其中不乏有些被贪婪的官员偷梁换柱,也可能不

是吕姬要防的重点。季愉拧着眉想了许久,说:“不知如何方能联系到乐芊

夫人,告知其此事。”

夫人不

是在宫中陪伴舒姬大人与姜后?”叔碧反问她,“不如,我与你偷偷摸摸进宫去找

人。”

“如今进了大学如何去宫中?”季愉驳了她不切实际的想法。

带她们的乐师官急不可耐地催促她们。

两人只好先回屋去。寺人将瑟送到她们屋内,她们连看不看,技艺再好无用,蒙混才

是目的。阿朱回来,见她们两人愁眉苦脸坐着,那瑟搁在一边置之不理,十分不解,道:“汝等挑拣之瑟莫非不好?”

叔碧抬头应道:“非也,极好一把瑟。”

阿朱反而冷笑了两声:“汝等自信,瑟好

是不好无关紧要。”

听出她口里浓浓的嘲讽,叔碧惊讶:“此话何意?”

“你不

是在燕公面前弹瑟以吸引燕公注意?”

季愉与叔碧两人大吃一惊。原来她们弹瑟的事儿传得满城风雨。姬舞比大司乐司马位高何止一等,天子又信赖他,基本上,如果

是他决意让谁在典礼上表演让谁缺席,司马也

是无话可说的。她们两人在姬舞面前弹瑟,明摆着阿谀奉承。现面对阿朱的指责,她们百口莫辩,一说话大概会被阿朱认定信口雌黄。

阿朱见她们两个默声,便

是更气恨起来,走到自己位上拿起把【栉】,狠力地扯起了【栉】齿上的落发。

叔碧与季愉眼下没有心思去安抚她的任性,都在烦恼如何才能与☆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乐芊联系上。

这会儿信申快马加鞭去到了阿突居所,没有多想,闯门进去,要找子墨。寺人拦不住他,怕他乱闯房间,只好径直带他到了子墨那里。

信申

是想:与这表兄弟因于公良的阻隔,多年未亲近说过话儿。然血缘关系存在,他的忠心子墨清楚,自己这一次来访,一

是探听公良消息,二也可以借机与子墨多说上几句,正好寺人称阿突不在,他可以分析利害给子墨听。最主要的

是,有关他阿姊的问题。

子墨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会有个阿姊。阿斓当年出生后,因宋国与楚国秘密定下婚约,寄在了申国宋后胞妹家里抚养。信申边走边思量怎么与子墨说这个事。他踏上台阶,寺人掀开门帘让他进去。子墨坐在一边,见他进来,抬头看了看他,似乎不怎么惊奇。他直觉地转头一看,幽幽的另一边,传出几声幽幽的咳嗽。

端木把窗户打开,让暖和的几缕阳光射进来。因为他主人犯的虚症,保暖胜过服药。

“信申君,坐下吧。”沐浴在阳光里的公良,尖削的半张侧脸被镀上了一层黄金色,他肩披的白衣猎猎,给人一种模糊的不禁去仰视的姿态。

信申在一瞬间之后即

是恼了起来,牙齿间噙了嘲讽:“耳闻先生回去齐国,众人担心。岂料先生

是躲在此地,可

是把众人当成猴耍?”

“此言差异。”公良眼皮一抬,直直回了他话,“我今早刚回到镐京。”

信申俨然不会信。然而,子墨在他旁边踌躇地开口:“先生所言

是真。先生刚回来,便在与我说齐国与宋国之事。”

“齐国与宋国?”信申坐了下来,无妨听他怎么狡辩。

“先生此次回去。一

是,诚实齐国承受了海灾。二

是,宋国派使臣到齐国,要求与齐国联姻。”子墨说。

信申脑子里啵地一响,

是被这突然的话给炸混沌了。无道理啊,阿斓的事为秘密,知道这个事的人都主张不把阿斓嫁于公良。

是谁到齐国提这个建议?信申便

是与子墨对上眼,子墨蓦地避开他目光。信申忽然心里明朗:这个建议

是反派提的。如果这样,提议嫁给公良的人

是?

“贵女伯怡。”子墨道,“伯怡去世之母与宋国上卿大人为远亲。此事由上卿大人提出。”

今宋国内两派分立,一为拥护大周派,以天子派来的监国与先王太师为代表。二为反周复商派,以上卿为代表。上卿作为幼王未登基总理朝政之人,且

是宋国王族宗长。虽然表面上

是上卿权力最大,但

是天子的监国与先王太师被天子与先王委以了特别权力,能与上卿抗衡。上卿要让伯怡嫁给公良,大概也

是想到公良扶持子墨已久,想从公良这里下手与子墨亲近。

“先生如何回应上卿大人?”信申问,心里快意地想:你最好娶了伯怡,与子墨季愉都一刀两断。

公良未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他:“你来此地

是为何事?”

信申想到姬舞之命,答:“我家主公想见你一面。”

“舞兄以为你能把我请过去?”公良接过端木递上的杯子,喝口水。

信申倒没有料到这点,往深处一想,确实不可能。即

是说,姬舞另有想法。因而他未免不惴惴不安。

“我走一趟。你告知你家主公,想请她过去也好。我本

是想把她介绍给你家主公认识。”公良帮他道出姬舞的计谋。

信申骇然地目视他:“你想如何与我家主公说?”

“她愿意嫁我,我愿意娶她。她有难,我自然要过去。舞兄非蛮不讲理之人。”公良慢声慢语,一点也不心急,好像

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信申一直内心里存有个疑惑:“你有安插耳目在她身边?”不然他怎么总能料事如神呢?

“你此言真难听。”公良好像正经地向他指出,“我离开之后,自然

是要将她委托给隗静大人。隗静大人乃她养父,关心她天经地义。”

隗静身为宫中医师,无论在公宫还

是在大学里,这一点耳目肯定

是有的。何况,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询问自己女儿情况。可

是在什么时候,隗静与公良的关系好到了连韩姬都觉察不到的地步。信申想想都后怕。公良看人太透,恐怕早已看出韩姬与隗静貌合神离。

公良

是从他们夫妇第一次来拜访他时发现的。虽然之前听他们夫妇的故事,已经有所察觉。一对神仙眷侣似的老夫妻,竟然膝下无子,也从未想过收养孩子,本身就

是一件不合情理的事。若很爱很爱一个人,总

是想和那人生下孩子的。即使不能有,也会想方设法让自己与他的想法延续下去,最好便

是收养个孩子。可这对夫妇既

是不想要孩子,也没有完全隐居。只要与这对夫妇谈两句,便知道都还

是卷入在尘世间未能看透浮尘的人。

那夜,韩姬以为天子把隗静留在宫中用食,实则

是公良在离开之前与隗静谈话。隗静向他直言:韩姬

宋国人。当年自己救了韩姬后,娶了她,却一直得不到她的心。她的心里只有宋国。

“你知道在她身边所有事。”信申这个问题像

是自问居多。

公良答:“

是。我也料到你会告诉她,我为何给她取字为斓。”

信申冷笑:“你也必定知道她为了你,可以抛弃宋国人身份。”

“我娶她,本来就不因她贵为女公子身份。”公良面对他的嘲笑,愈加淡泊。

“为何?”信申不信他会因所谓的爱情而娶一个女子。应说世上没有人会相信。

“因她可以作为子墨阿姊,可以扶持子墨国事。我视子墨为兄弟,不会贪图宋国媵器与财富。”公良说这些话仍

是淡薄的,“我所言,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然你自己心里清楚,宋国与齐国为敌并不明智。此天下,无人想与我为敌,哪怕

是天子。”

如此狂妄的话听到谁耳朵里,都

是十分刺耳无法忍受的。可

是信申不能反驳他的话,因为他字字

是事实。当年帮周天子打下天下,第一功臣便

是姜太公。所以历代周天子深知姜氏子孙厉害,迎娶姜国女子居多。或许公良看来体弱多病,然公良

是把什么事都算计好了,还怕病?许多人算来算去,敌不了一个病秧子的一句话。不要以公良病弱的角度看待强大的齐国,毫无意义。

这边信申暂时沉默,转念一想忽然意识到子墨在旁听。不知道子墨突然获知了他阿姊的事情,

是否能接受。他快速递过去子墨那边一眼,发现子墨老老实实跪坐着,听他们的话,表情平静没有什么变化。他心里未免不会虚慌。子墨早已不

是他印象里那个青涩毛躁的少年了。子墨有子墨自己的想法,而这一点还

是公良有意栽培出来的。公良不怕子墨与自己对抗,他更怕子墨耳软受他人怂恿便做出一些可以令自己后悔的事。

子墨接到信申投来的目光,像个大人样握起拳头咳咳两声:“信申君,我知道她

是我阿姊。”

“你何时得知?”信申声音里掩盖不住一丝急。

“我知道我有个阿姊,

是先生早已告诉过我。至于

是不

是她——”子墨稍微踌躇,“我与先生一早便微有察觉,因于你关心她。其余,待我回宋国再说。”

信申忽然感觉眼前这个矮小的少年一下变得巨大起来,能罩得住一个国家,再也不需自己在幻想中给予他保护。

“信申君,该走了。”公良爬起来,把外衣正式穿上,束了腰带。端木给他呈递上一把刀。

考虑到季愉的安危,信申即刻也站了起来。子墨跪坐着,说:“有先生去,我便不去了。”

是否需要我为你带话给她?”公良问少年,好像一家子的口气。

子墨双手抱胸,眉毛扬起:“告诉她,她也太逊了,竟然装病。”

端木知道:他这话实际意思

是告诉季愉他很担心她。端木便忍不住要笑。但公良扫他一眼,他立马收住笑声。

紧接三个人出屋,坐上备好的牛车,径直往大学的方向。

当天傍晚,季愉本

是闷闷地用着暮食。想到吕姬的诡计得逞,乐芊的心血被利用,她一口饭都吞不下,然又只好咽着。有人来报称有访客找。她心思

是谁,门打开,却见

是平士在回廊道上候着。

幸好叔碧与她性子不同,在屋里呆不住跑出去闲逛。不然在这里遇到这个秃头的曼家平士,两人又不知会起什么冲突。季愉便道:“大人,贵女叔碧不在。”

平士低着头,说:“我家主公想请斓贵女过去一趟。”

季愉在他光秃秃的脑瓜上注目了会儿,心里自然

是联想到自己八成露馅的事儿了。姬舞必定怀疑什么,才强硬要她过去。

平士倒

是有些愧意的。这种强迫弱女子的事儿,他定

是做不出来的。因此有姬舞的命令,他还

是绞尽了脑汁,想学信申用计,怎么将她拐走。他没有信申脑袋灵活,说话也就没有谋士那般狡猾,简直

是直抒己见,把什么都坦白了。他道:“贵女,你不需担心。我家主公不会为难你。他只想让你过去,以便让公良先生出面与他说话。”

季愉没想到姬舞打的

是这个主意,一下怔住了。

信申只道他不追问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老实答道:“公良先生去了齐国未归。固然,有人称,他似乎并未回齐国。”

“哼。”姬舞性情到底爽朗,听到这话便

是被激起了情绪,“公良说回齐国,必定回了齐国。但他何时归来了,汝等只以为他

是未去齐国。”

信申和平士心里都在佩服他:俨然姬舞比他们两个更了解公良。

也确实,姬舞与公良走得近不

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因此能看出公良一些用心,才能凭直觉判定出季愉的来历不简单。他不

是有意与公良作对,但公良有意瞒着他这事着实让他有点儿闹心。好歹曲阜那件事上两人

是联手,一方瞒着另一方做出些事既不合情理也不合约定。

信申道:“主公既然称公良已从齐国归来,我必落力寻找。”

“你打算去何处找他?”姬舞关心地问。

“阿突居所。”信申心头又涌起了苦涩。自从伯露死了后,他与阿突隔了一层好像化不开的隔阂。上回匆匆一面,似乎也没能说清楚。他其实并没有怨怒阿突,伯露

是自杀的,本应与任何人无关。他只

是介意于伯露究竟与阿突说过什么私下的话,导致阿突如此自责。然阿突不对他说,反倒显得他好像不关心伯露一样。

“若你不能从阿突口里套出话,我想也无用。你不如从子墨那边下手。”姬舞似乎略知他与阿突的过节,给他指出另一条路走,“公良对子墨有责任,必定安排人在子墨身边随时与他本人联系。”

信申以为他这个顾虑周全,马上答应下来,退出屋后便去办了。

姬舞目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神情一变把平士招呼过来说:“你,请斓贵女过来一趟。”

平士诧异非常:“此——”

“想让公良来,不用手段不成。”姬舞苦口婆心的,“信申对她有感情,莫非你也有?”

平士依照他们之前的对话一想,也知道阿斓

是季愉。他连声否认:“我不认得她。此事我立即去办。”

姬舞拍拍他肩膀,点下头。

季愉与叔碧在乐器室内溜达了会儿,随意挑了把瑟,却

是把目光都搁在了角落里的编钟上。两人眼对眼:乐邑的九只编钟,从公宫挪到了大学里。想来吕姬为丈夫打通了一层层的关系,先从由姬那下手,暗自搬到公宫,再由由姬下令到大司乐,挪进大学。这总比叔权去向大司乐直接开口好。司马那人季愉见过一面,只一面,也知道

是个贪图无厌满怀鬼胎的老家伙。

“吕

夫人要秘密让编钟在天子面前现身,再邀功劳。”叔碧试图道出吕姬的计划,“她如此做有何好处?”

可以杜绝那些其他垂涎于编钟的人。每年天下之民进献给天子的物品,其中不乏有些被贪婪的官员偷梁换柱,也可能不

是吕姬要防的重点。季愉拧着眉想了许久,说:“不知如何方能联系到乐芊

人,告知其此事。”

夫人不

是在宫中陪伴舒姬大人与姜后?”叔碧反问她,“不如,我与你偷偷摸摸进宫去找

夫人。”

“如今进了大学如何去宫中?”季愉驳了她不切实际的想法。

带她们的乐师官急不可耐地催促她们。

两人只好先回屋去。寺人将瑟送到她们屋内,她们连看不看,技艺再好无用,蒙混才

是目的。阿朱回来,见她们两人愁眉苦脸坐着,那瑟搁在一边置之不理,十分不解,道:“汝等挑拣之瑟莫非不好?”

叔碧抬头应道:“非也,极好一把瑟。”

阿朱反而冷笑了两声:“汝等自信,瑟好

是不好无关紧要。”

听出她口里浓浓的嘲讽,叔碧惊讶:“此话何意?”

“你不

是在燕公面前弹瑟以吸引燕公注意?”

季愉与叔碧两人大吃一惊。原来她们弹瑟的事儿传得满城风雨。姬舞比大司乐司马位高何止一等,天子又信赖他,基本上,如果

是他决意让谁在典礼上表演让谁缺席,司马也

是无话可说的。她们两人在姬舞面前弹瑟,明摆着阿谀奉承。现面对阿朱的指责,她们百口莫辩,一说话大概会被阿朱认定信口雌黄。

阿朱见她们两个默声,便

是更气恨起来,走到自己位上拿起把【栉】,狠力地扯起了【栉】齿上的落发。

叔碧与季愉眼下没有心思去安抚她的任性,都在烦恼如何才能与乐芊联系上。

这会儿信申快马加鞭去到了阿突居所,没有多想,闯门进去,要找子墨。寺人拦不住他,怕他乱闯房间,只好径直带他到了子墨那里。

信申

是想:与这表兄弟因于公良的阻隔,多年未亲近说过话儿。然血缘关系存在,他的忠心子墨清楚,自己这一次来访,一

是探听公良消息,二也可以借机与子墨多说上几句,正好寺人称阿突不在,他可以分析利害给子墨听。最主要的

是,有关他阿姊的问题。

子墨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会有个阿姊。阿斓当年出生后,因宋国与楚国秘密定下婚约,寄在了申国宋后胞妹家里抚养。信申边走边思量怎么与子墨说这个事。他踏上台阶,寺人掀开门帘让他进去。子墨坐在一边,见他进来,抬头看了看他,似乎不怎么惊奇。他直觉地转头一看,幽幽的另一边,传出几声幽幽的咳嗽。

端木把窗户打开,让暖和的几缕阳光射进来。因为他主人犯的虚症,保暖胜过服药。

“信申君,坐下吧。”沐浴在阳光里的公良,尖削的半张侧脸被镀上了一层黄金色,他肩披的白衣猎猎,给人一种模糊的不禁去仰视的姿态。

信申在一瞬间之后即

是恼了起来,牙齿间噙了嘲讽:“耳闻先生回去齐国,众人担心。岂料先生

是躲在此地,可

是把众人当成猴耍?”

“此言差异。”公良眼皮一抬,直直回了他话,“我今早刚回到镐京。”

信申俨然不会信。然而,子墨在他旁边踌躇地开口:“先生所言

是真。先生刚回来,便在与我说齐国与宋国之事。”

“齐国与宋国?”信申坐了下来,无妨听他怎么狡辩。

“先生此次回去。一

是,诚实齐国承受了海灾。二

是,宋国派使臣到齐国,要求与齐国联姻。”子墨说。

信申脑子里啵地一响,

是被这突然的话给炸混沌了。无道理啊,阿斓的事为秘密,知道这个事的人都主张不把阿斓嫁于公良。

是谁到齐国提这个建议?信申便

是与子墨对上眼,子墨蓦地避开他目光。信申忽然心里明朗:这个建议

是反派提的。如果这样,提议嫁给公良的人

是?

“贵女伯怡。”子墨道,“伯怡去世之母与宋国上卿大人为远亲。此事由上卿大人提出。”

今宋国内两派分立,一为拥护大周派,以天子派来的监国与先王太师为代表。二为反周复商派,以上卿为代表。上卿作为幼王未登基总理朝政之人,且

是宋国王族宗长。虽然表面上

是上卿权力最大,但

是天子的监国与先王太师被天子与先王委以了特别权力,能与上卿抗衡。上卿要让伯怡嫁给公良,大概也

是想到公良扶持子墨已久,想从公良这里下手与子墨亲近。

“先生如何回应上卿大人?”信申问,心里快意地想:你最好娶了伯怡,与子墨季愉都一刀两断。

公良未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他:“你来此地

是为何事?”

信申想到姬舞之命,答:“我家主公想见你一面。”

“舞兄以为你能把我请过去?”公良接过端木递上的杯子,喝口水。

信申倒没有料到这点,往深处一想,确实不可能。即

是说,姬舞另有想法。因而他未免不惴惴不安。

“我走一趟。你告知你家主公,想请她过去也好。我本

是想把她介绍给你家主公认识。”公良帮他道出姬舞的计谋。

信申骇然地目视他:“你想如何与我家主公说?”

“她愿意嫁我,我愿意娶她。她有难,我自然要过去。舞兄非蛮不讲理之人。”公良慢声慢语,一点也不心急,好像

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信申一直内心里存有个疑惑:“你有安插耳目在她身边?”不然他怎么总能料事如神呢?

“你此言真难听。”公良好像正经地向他指出,“我离开之后,自然

是要将她委托给隗静大人。隗静大人乃她养父,关心她天经地义。”

隗静身为宫中医师,无论在公宫还

是在大学里,这一点耳目肯定

是有的。何况,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询问自己女儿情况。可

是在什么时候,隗静与公良的关系好到了连韩姬都觉察不到的地步。信申想想都后怕。公良看人太透,恐怕早已看出韩姬与隗静貌合神离。

公良

是从他们夫妇第一次来拜访他时发现的。虽然之前听他们夫妇的故事,已经有所察觉。一对神仙眷侣似的老夫妻,竟然膝下无子,也从未想过收养孩子,本身就

是一件不合情理的事。若很爱很爱一个人,总

是想和那人生下孩子的。即使不能有,也会想方设法让自己与他的想法延续下去,最好便

是收养个孩子。可这对夫妇既

是不想要孩子,也没有完全隐居。只要与这对夫妇谈两句,便知道都还

是卷入在尘世间未能看透浮尘的人。

那夜,韩姬以为天子把隗静留在宫中用食,实则

是公良在离开之前与隗静谈话。隗静向他直言:韩姬

是宋国人。当年自己救了韩姬后,娶了她,却一直得不到她的心。她的心里只有宋国。

“你知道在她身边所有事。”信申这个问题像

是自问居多。

公良答:“

是。我也料到你会告诉她,我为何给她取字为斓。”

信申冷笑:“你也必定知道她为了你,可以抛弃宋国人身份。”

“我娶她,本来就不因她贵为女公子身份。”公良面对他的嘲笑,愈加淡泊。

“为何?”信申不信他会因所谓的爱情而娶一个女子。应说世上没有人会相信。

“因她可以作为子墨阿姊,可以扶持子墨国事。我视子墨为兄弟,不会贪图宋国媵器与财富。”公良说这些话仍

是淡薄的,“我所言,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然你自己心里清楚,宋国与齐国为敌并不明智。此天下,无人想与我为敌,哪怕

是天子。”

如此狂妄的话听到谁耳朵里,都

是十分刺耳无法忍受的。可

是信申不能反驳他的话,因为他字字

是事实。当年帮周天子打下天下,第一功臣便

是姜太公。所以历代周天子深知姜氏子孙厉害,迎娶姜国女子居多。或许公良看来体弱多病,然公良

是把什么事都算计好了,还怕病?许多人算来算去,敌不了一个病秧子的一句话。不要以公良病弱的角度看待强大的齐国,毫无意义。

这边信申暂时沉默,转念一想忽然意识到子墨在旁听。不知道子墨突然获知了他阿姊的事情,

是否能接受。他快速递过去子墨那边一眼,发现子墨老老实实跪坐着,听他们的话,表情平静没有什么变化。他心里未免不会虚慌。子墨早已不

是他印象里那个青涩毛躁的少年了。子墨有子墨自己的想法,而这一点还

是公良有意栽培出来的。公良不怕子墨与自己对抗,他更怕子墨耳软受他人怂恿便做出一些可以令自己后悔的事。

子墨接到信申投来的目光,像个大人样握起拳头咳咳两声:“信申君,我知道她

是我阿姊。”

“你何时得知?”信申声音里掩盖不住一丝急。

“我知道我有个阿姊,

是先生早已告诉过我。至于

是不

是她——”子墨稍微踌躇,“我与先生一早便微有察觉,因于你关心她。其余,待我回宋国再说。”

信申忽然感觉眼前这个矮小的少年一下变得巨大起来,能罩得住一个国家,再也不需自己在幻想中给予他保护。

“信申君,该走了。”公良爬起来,把外衣正式穿上,束了腰带。端木给他呈递上一把刀。

考虑到季愉的安危,信申即刻也站了起来。子墨跪坐着,说:“有先生去,我便不去了。”

是否需要我为你带话给她?”公良问少年,好像一家子的口气。

子墨双手抱胸,眉毛扬起:“告诉她,她也太逊了,竟然装病。”

端木知道:他这话实际意思

是告诉季愉他很担心她。端木便忍不住要笑。但公良扫他一眼,他立马收住笑声。

紧接三个人出屋,坐上备好的牛车,径直往大学的方向。

当天傍晚,季愉本

是闷闷地用着暮食。想到吕姬的诡计得逞,乐芊的心血被利用,她一口饭都吞不下,然又只好咽着。有人来报称有访客找。她心思

是谁,门打开,却见

是平士在回廊道上候着。

幸好叔碧与她性子不同,在屋里呆不住跑出去闲逛。不然在这里遇到这个秃头的曼家平士,两人又不知会起什么冲突。季愉便道:“大人,贵女叔碧不在。”

平士低着头,说:“我家主公想请斓贵女过去一趟。”

季愉在他光秃秃的脑瓜上注目了会儿,心里自然

是联想到自己八成露馅的事儿了。姬舞必定怀疑什么,才强硬要她过去。

平士倒

是有些愧意的。这种强迫弱女子的事儿,他定

是做不出来的。因此有姬舞的命令,他还

是绞尽了脑汁,想学信申用计,怎么将她拐走。他没有信申脑袋灵活,说话也就没有谋士那般狡猾,简直

是直抒己见,把什么都坦白了。他道:“贵女,你不需担心。我家主公不会为难你。他只想让你过去,以便让公良先生出面与他说话。”

季愉没想到姬舞打的

平士只好把话噎了回去,但

70、柒拾.重逢

想想,平士或许

是直率的性情造就了没有心机,才告诉她这些。然而不能否认,若不

是他以诚相告,她不一定能被他拐骗了去。这,未尝不

是平士的独特策略。

季愉看到豆大的汗珠从平士脑门上落下来,不由一笑:“大人,我不为难您了。”

平士从她那抹熟悉的笑,恍惚忆起与她初次相遇的时候,暗想:幸好自己没有瞒她,也根本瞒不住她。

结果她说:“此话由先生开口不好。”

大学地广,分为五个区域,南为成均,北为上庠,东为东序,西为瞽宗,中为辟雍。辟壅

是大学里最重要的地方,为举行重大集会、祭祀、典礼的场所。季愉一帮贵女在西边的瞽宗住。瞽宗

是殷人留下的礼宫,为教导礼乐的场所。平士带她往成均走。成均,

是大学里教导学生礼节的地方,由舜帝时流传下来的名,这里的教育为所有教育的重心,贯穿了周礼中心的礼字。因此,代表了周礼等级制度的大司乐官等官府人员,设办公之地在成均。

绕过司马那座宏伟的阁楼,再过两座小屋,来到最不起眼的一幢。外表看起来像个仓库,却

是一层低矮的二进落房子。给他们开门的

是名武士,对平士说:“主公等你已久。”

季愉他们被人带着,进到里边的庭院。远远眺目,季愉能见到对堂里姬舞披头散发,盘腿而坐,大腿上搁了一张七弦琴。他偏着头,指头从一根根弦丝上拨了过去,好像在求证音的好坏。

平士没有带季愉到姬舞面前,而

是打开隔壁屋的门,道:“贵女,请在此地静候。”

季愉进去后,见

是一间类似暗室的房间,四面没有窗,中间铺了张椭圆的草席子。看她要坐草席子上,平士马上要她等等。召来的寺人立马撤掉了看来比较简陋的草席,换上了一张锦席。不止如此,又有人抬来了火炉,放到屋子中间,热烘烘的火苗使得屋内立刻暖和起来。抬来的房俎上搁了热茶与食物,恐

是主人怕她渴了又饿了。寺人与武士都对她毕恭毕敬,一切当她

是贵客对待。

平士退出去时把门关紧。季愉两只刚在屋外被风吹得冰凉的手放在火炉上烘烤,耳朵能听见隔壁姬舞断断续续的琴音。音不成曲,可见得弹琴之人心绪杂乱毫无头绪。

火星子在柴火里跳跃,仿佛噼噼啪啪的舞蹈。季愉在这样一个安静又幽暗的地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迷路时,为了躲避追来的野兽藏在山洞里。她与姜虞两人升了火,她抱着膝盖头坐久了便由于疲惫打瞌睡。姜虞耳朵灵,听见她吸涎水的声音,责备地说:贵女,若敌人来了,你可如何

是好?

敌人,什么

是敌人?她仰起小脑袋好奇地问。

敌人,绝对不

是野兽,

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人。他们在战场上厮杀,沾满了血腥,杀人和野兽一样没有感觉。姜虞活灵活现地比喻形容。

姜虞有遇到过吗?她更好奇了。

我和我师侄,当时一路逃到了鲁国,因为我国的先王被杀了。

具体的内容记不清,但几句话大概的意思还记得。季愉如今因类似的情景才能记起这个事,此事可以佐证信申的话,姜虞与师况

是从宋国逃难来到鲁国的。姜虞与师况待她都不错,都不知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信申说她

是女公子,她没法沾沾自喜。人在高位,需要负起责任。若能落个清闲,谁愿意去担负责任?哪怕

是金山银山在她面前摆着,她也无动于衷。人,知足才能常乐。贪心若吕姬等人,一天到晚计较心思,不累嘛。她

是觉得累,所以,她选了公良。总以为这个男子在大风大浪面前,也能面不改色的,能让自己的心清闲的。他或许事务繁忙,但他的心并不忙。他很清楚自己该往哪条路走,而且绝对

是光明磊落对得起任何人质疑的一条路。姜太公的子孙很好地继承了始祖的钓鱼风格,心安,便能做好事情。

她尊敬他,比喜欢他更甚。因此他走时,她会挂心。他回来时尚未通知到她,她也觉得肯定

是他未能来得及遣人来。原来,所谓猜忌不猜忌,基于一个认识的问题。信任还是

会猜忌,只有认识清楚了,才不会胡思乱想。

火苗在她瞳孔里濯濯,她把手收回来交叉进宽敞的袖口里,又想打瞌睡了。秋天本来

是困乏的日子,何况屋外风大,屋里却暖和,也没有姜虞说的敌人要来,而

的他要来了。

在这如摇篮的风声里头,隔壁的琴音在听到什么的时候静止。一串来回跑动的急促脚步后,回廊的木地板上来了一列琐碎的步子。几个人走,步子并不统一,必

的些贵重的来客。

当时季愉眼皮打架,头

的快垂到了胸前,听着这串脚步过了她门前,进了隔壁的屋子。

安安静静,像风平浪静的海,所以有股窒息在室内凝固。端木

的这样的感受。他

的齐国人,祖辈还

的渔民,他自己也曾出过海。他的手便抓在了剑柄上,今日的姬舞太过安静了。

信申不喜公良,却也

的怕在这里两方人马当面起了冲突。他暗地里向守在门外的寺人打个手势。两三个寺人胆颤惊吓地踏进屋内,给客人们上茶。然进了门以后的公良却

的一直没有坐下的,背着手在屋内走动。他好像对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好奇,又好像

的这里的主人在审视屋里

的否干净整洁。在旁人看来,他便

的随意。

候坐在门口的武士见他举止在自家主公面前如此轻率,脸上起了愤愤之色。平士皱了粗眉:公良的品性,不了解他的人真

的无法忍受。

公良的脚步停了下来,当着一面墙。

姬舞开口:“若你想见她,我拦不住你。”

公良答道:“无你允许,我不会见她。”

大概

的端木,也未料到公良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公良这么说,姬舞反而不好质询了。屋里屋外那些戒备得抓紧刀柄的武士们,突然觉得自己像

的个小丑。

“舞兄想弹琴,我便奏瑟。舞兄想唱歌,我便奏瑟。舞兄想跳舞,我便奏瑟。”公良道出一串长话后,哎了一声,“若舞兄不满我奏瑟,我便找荟姬来。若舞兄不满荟姬,我便找舞兄中意女子来。舞兄意下如何?”

姬舞的脸,早就被他这一段话调侃得青白交赤,大声地咳一声,反诘道:“我若

的想找斓贵女为我奏瑟,你以为如何?”

公良一顿脚,双目看着他,嘴巴像大花猫弯起来:“舞兄乃我兄弟,她为舞兄奏瑟合情合理。”

姬舞算

的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由恼火:“她已为我与平士奏过瑟。你违反了约定!”

“哎,舞兄,我

的情到不自禁。”公良动眉垂首,一副惭愧得要钻进地下的样子,“再言,我未杀她,也

的未铸成大错。”

“大错?”这才

的姬舞真正抓他来质问的目的。

公良走到他身边,忽地弯下腰来,嘴巴贴到他耳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姬舞本

的无动于衷的,听到半截,他眉毛扬起,披散的头发被进屋的风一吹散到了半空,公良最后一句话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众人靠得这么近,却没人能听见他们两人说什么。一

是公良用手挡了嘴型,二

是姬舞的神色看不清喜怒。

待公良的嘴巴从姬舞的耳朵上离开,信申心里恼道:这个口腹蜜剑的家伙,必定又灌输了什么迷魂药给主公了。因此,这姬舞听了公良的话后,拍拍大腿叹道:“如此说来,倒也

是一件令人伤心之事。”

姬舞说伤心,但信申从他眉色里看不出伤心,更证实了公良的话

是说得姬舞心花怒放。

人贩子。信申在心里又骂了公良一句。

隔壁屋的动静,季愉恍恍惚惚地听着,主要

是由于听不太清。

火炉里的火因燃尽的灰盖住了柴,快要熄灭的样子。一道骤然的冷,倒让她打了个激灵。脑子里清醒了不少,便

是听见隔壁屋又安静了。那股子安静,就好像能听见叶子飘落的地上的声音,让她心里挠挠不安。

她双目盯着火炉里的火星,忽然一条余烟顺着风刮到她鼻子眼睛里。她上下眼皮只好努力地夹起来,使得那泪不至于从眼眶里掉下。她被烟呛得咳嗽,用袖子掩着口和眼睛。门缓缓地打开,像幽灵一般。进来的人到了屋内,背后的手便把门关紧。他愈走愈近,

是悄悄地绕到她身后,直到火炉里的火把他影子拉长成一条柱一般顶到了天花板。她头往上仰,看他巍巍的影子像小山一般向自己倾斜下来,不会儿,罩住了自己。

右肩一沉,公良的下巴颌在她肩膀上靠着。她扭捏起来,想把他推开一点,他却

是两只手环住了她。

“哎。”他长长的叹息声不知在可怜谁。

季愉觉得他像小狗一样,在讨说他自己可怜,不禁想好笑,一刺激喉咙里又咳嗽两下。

“火熄了便好。”他说,

是听不得她咳嗽。

还不

是他开门时故意对着风搞的鬼。她心头埋怨。

他一只手拿起她搁在房俎上的杯,把杯里的水撒到了火炉里。啪嗒,水湿柴火,火星灭了,也燃不起来。屋子里忽地一片沉黑,五指不见。她警醒起来,伸出的手去触摸他的脸。黑暗里胡乱摸了一把,感觉着脸的轮廓还

是她熟悉的棱角分明,只觉得他的下巴颌好像有点茬,他的脸皮肤有点糙,似乎受了些不大的苦。她心里便踏实了一半。

“别摸。”他无奈的,乃至有点儿生气了。因她两双手胡乱地摸,简直

是要摸到他胸口上去了。

她安静了下来,那双手倒不知往哪里放了。他便把她一搂,让她更挨近自己。

他幽幽的声音道:“舞兄主意极好。此处幽静,你不能出来,倒也方便我来找你。”

听到这话,她终于知道那声哎

是为了谁可怜了,把他胸口的衣服堵住自己嘴巴,闷闷地笑了起来。

确实,他若明目张胆来找她反而不容易。姬舞

是给他们两个创造了机会。

隔壁屋里,信申等人竖起双耳,迟迟

是没听见墙对面有什么大的动静。

信申心里头焦急,终是

忍不住向姬舞说:“主公,此地乃大学,学习之所——”

姬舞既然允了公良的行为,又不像信申那样有顾虑。他性子爽快,平日里便

是个风流之人。听信申这么说,他霍地双手一推,把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去,都去办事。”等所有人都四散开了,他自己也走出屋子,大踏步找地方寻乐去。平士急急忙忙跟在他后面护驾。他走了几步远,忽然想起,向端木招手:“你也来,不要阻你主公好事嘛。”

端木摇摇头,指向院子里,称明自己会离远一点守着,这

是自己本分,不能离开。

姬舞背手,对端木的行为叹道:“忠犬一只。”继而他转身扫向贴在他背后紧紧的平士,咕哝:“跟屁虫一只。”

平士只得噎着,仍跟在他后面出了屋。

“都走了。”季愉听了会儿,隔壁明显没有了声音。

“舞兄

是性情中人。”公良道。

季愉从他身上起来,这回捏了捏他手臂。一捏,她眉毛一耸。没想到衣服底下,他手臂的肌肉这几天更结实了,好像锤炼了一番似的。

“先生回一趟齐国,可

是十分辛苦?”

“没回家,直奔海境察看。”公良答道。

她接着他的话,表露出忧心:“我听闻渔民受灾。”

“尚好。”他简单一句安抚她,这种事情说多了她一时也不懂,只会更担心而已。相反,他从隗静那里耳闻了她不少事情,正想问:“你可

是在公宫发生了何事?”

“阿慧不见了。”这个事关人命的事情,她最后只能找他吐露心声,“按照韩

夫人等人推断,应

是被要抓仲兰之人俘了去。”

“信申这步棋倒

是为你好。”公良说,语气琢磨,倒也诚恳。

“仲兰不可能当我替死鬼。”她有自知之明,深知吕姬等人的恶毒,“吕

夫人知道此事,必定不会放掉那帮人。”

“如此说来,你不想回宋国当女公子?”早从信申那里听说了,但他还

是要听她自己亲口说。

“先生可

是以为我该回宋国当女公子?”她意味深长,余音绵绵。

公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握了握:“为了子墨,你可愿意担起重责?”

之前她想过许多有关他会说的话,但诚实没想到他会拿子墨话事。她

是两眉打了个结,答:“不知。”

这句不知

是忽然让他心里头某处给疼了起来。他呼吸变得沉重,她听着讶异又担心。

“先生可

是又病了?”

“我

是想,你从未想过寻找亲人。”

是什么样恶劣的环境才会让她萌生这样的想法。他一想,便为她在心里头揪起了一簇。

“我有亲人。”季愉道,“叔碧,乐芊

夫人都

是我亲人。”

他默了一阵

是回想到那个当年他在宫里领走的少年,说:“子墨与你相似。”

“对子墨而言,先生便

是亲人。”没有火,房里温度慢慢冷下来,她轻轻呵出口气,“亲人之间彼此残杀也不少。因而有无血缘,倒

是次要。主要

是那人对你好,还

是不好。”

“我对你好,还

是不好?”他问,语气里有些轻描淡写的,明显便不

是真心要问的话。

是,这种话问了有何意义。

她举起拳头,在他胸口上佯装地敲了两下:“此话应由你扪心自问。”

他苦笑,早知她机灵,回答巧妙。他把她手摁了下来,这回诚恳的:“我想你对我好。”

“我对你可

是不好?”她沉声地问。

“我想你与我一同,扶持子墨登基。”

门外,信申举起来本想径直打开门的手,在听到这句的同时,顿了顿。那一刻,他

是屏息静气,心想:若公良能劝服得了她,倒也好。

季愉即刻起身,随他出发。离开前,她顺便交代了留守的寺人,要其转告叔碧不用担心。然后,她随他往屋外走。一路,两人低头避开人多的地方,没有招人怀疑。

71、柒壹.鬓花

她连公良都拒绝了。信申心里悲喜交集。喜的

是,她没有对公良闹特殊。悲的

是,她的坚持己见意味或许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劝服得了她。

“为何?”公良问。

是打算把这个关子卖到最后了:“你看了便知。”

是否登基为次要,子墨

是否愿为宋国人付出,子墨内心对宋国人

是如何想法?我若真为子墨阿姊,爱护阿弟,更应珍视阿弟心情。阿弟所想宋国人

是否为他心中所想,

是否为他愿意付出。”

到底,她不

是反感宋国,而

是反感代表宋国人的某些嘴脸。若

是由这些宋国人来操纵他们两姐弟的生活与将来,她不会愿意,更不会愿意子墨这么做。

而她的这一番话,让屋外屋内两名男子都沉默了。他们作为长辈,已经习惯于教导幼辈要承担责任,但

是,幼辈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们却似乎从未想过要知道。即便问了,也希望幼辈的答案应为自己所想,否则应以纠正。或许他们承受的教育本来

是这样,以至于认为这

是正道。幼辈该按照长辈的话去做,乃天经地义。

问题

是——

季愉道:“子墨处境不同于先生,不同于先王。他自幼年失去父母,便

是失去了支柱。先生能为子墨所作之事有限。先生为宋国所谋略,容易引起宋国人非议。然宋国人自身众口不一,子墨必然要有觉悟。他要统治宋国,

是俯瞰宋国之人,无人能,包括先生与信申君,都不可以动摇他想法。”

“因此——”公良渐渐明白她的想法了。

“我离开宋国,非我之责,乃宋国之责。宋国理应敬我,以重礼迎我回国,博我好感。至于要我为宋国付出,应由宋国公向我提出。此才

是合情合理。”

未成为宋国女公子,然她的自尊与自傲,已非一般人能及。信申因她的话开始反省了。他们似乎都太过小看她了。只以为她聪明,却不知她胸襟之大可以容天下。而从她的话也可以反衬出来,她早已看穿了韩姬他们只

是想把她当成傀儡一般使用。

因此,她的话也

是把他的懦弱之处给戳穿了。他不

是不知道韩姬他们的想法,却只想着无能为力去反抗,毕竟现在国内能扶持子墨的人必须依靠他们这一派。现在她指出了,他的想法过于天真。他们既然能扶持子墨登基,也能操纵子墨一辈子。子墨在这个关键时刻更

是不能靠任何人,只能靠他自己。

“先生关爱子墨,信申君关爱子墨。然而,关爱有时无助于行事。子墨若无自己想法与谋略,先生等人如何关爱,都无济于事。同理,我有自己人生,不为他人改变。子墨说

是为我阿弟,若无此气魄,我不认他!”

信申听到这里,那只搁在门上的手耷拉下来,默默地掉转身。

公良也有所想,应说,她的话符合了他所期待的。他一点也不受打击,惊讶倒

是有一点,那就

是她某些过于狂妄的话像他自己。他胸口里因此发出一阵闷笑。他可以想象到自己今后的日子有了她,一点都不会闷了。

黑漆漆房间里,她的手摸到他胸口在起伏,但听不见他咳嗽,便知道他在暗地里笑她的话了。她无奈地嘘出一声息:男子

是否都如此小看女子之言?本以为他与他人不同。

他按住了笑意,把她一只手贴到自己嘴边亲了亲,道:“一路来回,一直想着如何讨你欢喜。”

她吃疑地竖起耳朵:以她了解,他这人外表看似形迹浪荡,想法另辟奇径,但对待男女之事秉持迂腐之道。表现在他与伯怡处了那么久,似乎从未想过如何讨好伯怡。自己与他在一起后,他也未曾向她甜言蜜语过。

“你我以后便

是要相处一生。”他沉重地说,“如你所言,若我对你不好,惹你怨怒,我自己也不会高兴。”

她一下差点笑了出来,回道:“你对我不好之时,你还会想我不高兴会惹得你不高兴?”

“人有感情。”他慢慢地显得很有经验地说,“想要我感情对你愈深,我必

是应对你付出愈多。”

人与人之间若真的要离开,最不甘的便

是自己付出了多少,最惋惜的便

是曾想当年的甜蜜。

她双手搂住他脖颈,不为他说声爱你,倒

是为他真正为两人未来着想,而有点激动地把唇靠在他脸边轻轻地点了一下。她光滑细致的皮肤贴着他略带青茬的下巴而过。他稍一哆嗦,手在她腰间一带,环紧她,嘴唇从她鬓发上热烈地吻下来。他的头埋到她胸前,他的手顺之滑到了她革带内,她身体忽然僵硬。他停了动作,怜爱地在她鬓发上又亲了亲:“我带你出去一趟。”

对于他而言,只要亮出身份,带个人出大学并不难。他对大学里边的环紧也熟悉,带她出成均,准备从西门离开。毕竟这成均的南门进出的多

是官员,遇见不大好。西门多

是些乐人,男女同出入,也不大见怪。

一路,她跟在他后面走。两人都戴了斗笠,还有端木与几名武士跟在他们后面,旁人看不出他俩之间

是否亲密。到了西门,人渐渐多了,他担心她走失,把她一只手握在自己掌里。她任他牵着,只觉得藏在斗笠下的脸颊热了起来,像

是被太阳的余晖给晒的。

端木向守城的卫兵亮出通行符。迎面来了辆牛车,武士和寺人在牛车前头开路。行人见来者势头不小,纷纷往路两边躲。伍长亲自带了两个兵向牛车那里跑去迎接。

远远的,季愉能听见有人恭敬地喊:由姬大人。

当今天子食母,太房近臣由姬。听闻在宫中由姬正式进言的话,太房听八分,天子尚听五分。

季愉不由把笠沿抬高半截,望着众人簇拥的牛车由远及近。玄色车厢涂以顾凤的彩绘,棚顶两头如燕尾飞翘,前面垂幔为朱色,绣了朵黄牡丹。这车端庄富有气势,连带坐在里边的神秘人都变得尊贵起来。

牛车在众星捧月之下,穿过西门。公良见身边的人看得目不转睛,低头在她耳畔叨了一句:“可

是喜欢此车?”

季愉知道他故意的,哼道:“先生莫非想用此车讨我欢心?”

“我送你之物,必

是比此车更讨你欢心。”公良边说边牵拉她手,在人群中往前走。

牛车的帷幔这时候被一只秀手掀开了半角,里边的人悄悄地望出来,刚好见着擦车而过的公良与季愉。

“吕

夫人,你看到何人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吕姬身后问,老妇浑浊的眼珠子穿过吕姬的肩膀,在公良的侧脸上瞅了瞅,“

是公良先生啊。”

“由

夫人可认得此人?”吕姬好奇地问。

由姬神秘地笑了笑,道:“此人来自于齐国。”

“齐国公?”吕姬推测,“可如今齐国公为齐乙公,姓氏绝非公良。”

“此中缘由为秘事。”由姬又笑了笑。她

是那种老了不需保养,有了皱纹笑起来更和善更讨人喜欢的老人。自然,她的仪容仪态端得很正,腰板直挺,坐有坐姿,走有走样,让人不由地敬重。

吕姬明了她的话,又问:“公良先生今

是带了名女子,莫非此女

是——”

“先生已向太房禀明,欲娶此女为妻。此女字斓,乃宫中医师隗静大人之女。”由姬呵呵呵地笑不拢嘴,“公良先生

是久病之人,未曾想到,原来先生遇及男女之事也

是一派风流。”

吕姬一路陪笑,直到牛车停在了女子舍所门口。

荟姬与仲兰两人在得到寺人的来报后,早已整齐梳妆出来迎接。由姬与吕姬此次名义上来探亲,因此与大学里其他人与事都无关。再说荟姬住的这屋子是

大司乐官专门拨给她和仲兰两人用的。其他人即便知道由姬来访大学,也不好来打扰。荟姬与仲兰一人亲热地各自挽住一个

夫人的手,进了屋里。

室内一切整理得有条有序,明亮干净。窗台搁了盆梅花,绽开了几支花骨朵,由姬只觉得这花儿与两个年轻女子一样的美。坐在给她缝制的褥垫上,挨近的炉火旺盛,由姬感到了从内到外的舒适温暖,因而十分满意地说:“汝等在公宫悉心学习,女师对汝等赞美之词已传至宫中,太房、我与吕

夫人皆感欣慰。”

荟姬屈屈腰,笑道:“

夫人满意即可。”

另一边,在向由姬行过礼节后,仲兰便被吕姬拉到了一边说悄悄话。

“听你阿兄言,你受人袭击?!”虽然早得知女儿没有大碍,吕姬还

是紧张地打量仲兰上下。

仲兰撸高一边袖口,露出擦伤后结疤的小臂,答:“阿媪,有人想置我于死地。”

吕姬在她不算大伤的小臂上瞄了眼,便立刻帮她把袖子拉下,问:“此事尚有何人知晓?”

“荟姬大人,阿兄,隗诚大人,与斓贵女。”仲兰一五一十地答。

“荟姬大人有何意见?”吕姬边问,边往由姬与荟姬两人谈话的方向探望,见那边谈笑风生,似乎并不想打扰她们母女团聚。

“荟姬大人言,公宫之地她也

是初次进入,情况不明。也可能

是她人妒忌我而戏弄于我,非真

是要我性命。诚然,女子再胆大,也不会想在公宫闹出人命。”仲兰道。

“荟姬大人此言也有道理。”吕姬一边听一边斟酌,“然,若此事非公宫内之人作为。为何宫外之人欲伤害你?”

这个原因,

是她们与荟姬等人都一直想不明白的。毕竟,仲兰自从乐邑出来以后,收敛了不少,基本没有再得罪人。

“斓贵女,可

是公良先生欲娶之人?”吕姬琢磨着,便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个公良牵拉的人,“此女救了你性命?”

是。”仲兰提到阿斓,满面踌躇之色,“阿媪,此女让我喜欢不得,又讨厌不得。”

“此话怎讲?”吕姬以为第一次印象,这个叫阿斓的女子也

是让自己喜欢不起来。但对方明明救了自己女儿的命。

“此女——”仲兰贴到了吕姬耳边道,“让我想起了阿妹季愉。”

吕姬一时惊讶地望回她,继而听仲兰具体描述那夜遇袭及被救的经过,以及那首季愉☆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在乐邑弹过的曲子重现。

仲兰一边说一边几乎

是快委屈地抽噎起来:“她当着我面,在阿兄面前撒娇。阿兄喜欢她甚于我。”

吕姬内心里头被她这话震到,仲兰

是没有把感觉直接说出来,然她的直觉与仲兰

是一样的:阿斓便

是她未死的三女季愉。

“多高?斓贵女有多高?!”吕姬不自觉地捏住了仲兰的手。

仲兰愣愣的,因手被抓握得疼痛而皱起了眉:“与季愉一般高。”

“无错了。”吕姬笃定。

“可

是——”仲兰还

是有怀疑的地方。

吕姬驳道:“天子女子鲜有如此身高之人。何况,我听你言,她与叔碧关系极好,不惜冒生命之危为叔碧顶撞女师。”

仲兰知道吕姬说的一点也没错,而且自己的感觉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她的脸慢慢地镀上一层铁青,心里头涌起了一股无法休止的愤怒。为什么季愉没有死却不回家,还要改名换姓来报复她?而且,季愉如今还要先于她嫁给齐国的公良先生。

吕姬心里也一样恼火。想到那个本该死的人没有死掉,且攀附上齐国权贵要做齐国

夫人,她心里便想:无论如何得阻止此事发生。不然,自己女儿也必须嫁得比她好。

“阿媪。”仲兰戚戚然地向吕

人求问,母亲的主意一向比自己多。

吕姬老辣,情绪在脸上一晃而过,化成了一口嘘叹:“此次来,除了见你,我耳闻信申君在大学,也想见信申君一面。”

仲兰迷惑着:“阿媪找阿兄

是为了叙旧?”

吕姬亲切地看着她,说:“把认亲之物带着,与我一同去见信申君。你不

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原本之名?”

话说,季愉被公良带出了大学之后,走过了横跨环水的木桥。迎接她的,

是一面山坡。坡上种的

是一排排的树,树上叶子几乎掉光,然树干攀缘着绿色藤叶,伸长的枝丫开满了紫色的花朵。风偶尔把花儿从树上吹落,见

是一瓣瓣三角形的花瓣。

季愉拾起刚落到地上的,有几朵完好的花骨朵自然簇成一小扎的,心思:此花若簪在头上,也

是极美的。她便想多捡几簇,回去与叔碧分享,又想,未料到离大学这么近有这么美的花儿绽放的地方。

公良看她拾花,道:“回去再捡,或

是你见喜爱的,我让端木上树帮你摘几朵。”

季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因着风听不太清楚他的话,回说:“哎,先生不必上树了。”

公良无奈地咳两声,当成听不见往前走。季愉小跑几步跟上他。他忽然停了下来,双目看着离地上有两人高的一条枝干,上面迎风摇曳一簇形似珈的花团。她扶住膝盖歇口气,眼前他身影一闪。她捉摸不清

是怎么回事时,他已

是回到她身旁,轻轻地把手里的花簪在她鬓发上。柔软的花瓣贴着她乌黑的发丝伸展开,他看着甚

是美丽。

她眨眨眼皮,在他的注视下脸红成了与花儿一样的深红。

此时余晖在黄土地上把万物拖成了斜长的影子。他牵着她手,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渐渐融在即将升起的夜里一直延伸到天际。

前面一道篱笆门咿呀打开,里面传出汪汪的吠叫。

季愉在踏进门口时顿了顿。公良回头,对她小心翼翼的神色笑了起来:“你不怕狼,莫非

是怕了犬?”

“先生欲送我之物

是犬?”季愉抬起一边眉毛,眼睛里闪着光。

“乐邑

是否养犬?”公良把她拉进门里,继续盘问。

“祭祀六物之中有犬,犬人养着,我见过几次。”季愉道。应说每想到那些犬最终

是要被杀掉的,被人吞下肚皮的,她便不想多与它们发生交集。

“我送你之犬,应与乐邑所言之犬不同。它不

是祭祀畜牲。”公良说。

“它会帮人看宅?乐邑也有看宅之犬。”季愉思摸着道。

然公良

“我能以信申君为兄,能把先生当家人。然而,我不了解宋国人。”季愉从肺腑里道出哎叹,“我更为子墨感到怜悯,子墨

72、柒贰.医事

汪汪!汪汪!

门左侧,被绳索捆住颈脖的巨大黄犬朝着进来的两人吠叫,对于进来的陌生人发出警告。说明这

是一只受过良好教育且十分优秀的看家犬。被公良的嘴巴缩起来嘘一声后,大黄犬立马改为了摇尾巴迎接主人与客人的友好姿态。

然而季愉双脚踏进门后,并没有注意到大黄犬,而

是被右侧那双恐怖的眼睛给定住了身体。眼前这只如小山一般的庞然大物,面额宽大,全身黝黑,毛发如刺,宛如一蹲活动的弑神。在兽物的喉咙里,向着她发出咕噜咕噜的,好像肚子里冒泡的声音。至于它那双玉石般的眼珠子,带有一种尊贵的血统,使得它显得在动物界里可以目空一切,乃至带有轻蔑的意味审视人类。因此,它对于公良也

是不屑一顾的,哪怕它四脚与脖子都被粗黑的大锁链桎梏住。

是什么动物?季愉的心口突突突直跳。被它盯住便

是面临生命刹那要被抹杀的危机,与那时在河边被饥肠辘辘的饿狼盯住时一样,她全身忽然

是动弹不得了,散发出强烈的危机感。

“雪山之獒。戎人饲养。”公良对着浑身黝黑的庞然兽物,饶有兴趣地向她进行介绍,“它可以杀掉一只狗熊,也能在发疯时杀了自己主人。”

季愉咧开嘴角,扬起一丝不冷布热的苦笑:“先生莫非

是要将此物赠送于我?”她心里不由地哎叹:这个一点也不浪漫的男人。居然想送这么一只恐怖的动物给她吗?还说

是人饲养的犬,正确的说,

是一头连自己主人都能杀掉的犬,这样可怕的兽物和野狼有什么区别?不,比野狼更凶狠更无人道,因为听他说来,这家伙可

是能独自咬死一头熊。

见她眼中似乎心怀有恐惧,但她定住原地的双腿丝毫没有后退的打算。公良一时也只有佩服的份,握起拳头在嘴边清两声嗓子,带了丝歉意说:“让你误会了。我送你之物怎可能

是它?”

季愉忍不住白他一眼。公良笑一笑,拉起她一只手进入屋里。进屋前,季愉回头又看了眼那只庞大的獒。獒后边两条腿屈起蹲坐在地上,两只眯眯的玉石眼了然无趣地环望四周,似乎

是杀掉她也不

是件有趣的事情。她不禁想:这只目空一切的家伙,与他倒

是有几分相像。恐怕

是这点,才让他好奇地从戎人那里将它收了回来。

他们两人进屋后,寺人立刻把门关上,挡住屋外因夜晚的来临愈演愈激烈的风。

季愉眨了下眼睛,才能适应屋内与屋外不同的光线。木屋内的空间不会很大,也没有隔开成房间,墙上挂了一些猎人用的刀具与一张漂亮的鹿皮。室内中央置的火炉里柴火烧得正旺,从炉内飘飞和累积的灰烬来看,火炉里的火应

是持续燃烧了不短的时间。火炉左侧,端正跪坐一名蓝衣男子,梳着油亮的发髻,清俊的侧脸被火光映着一片寡欲的平静。

“突先生?”季愉喃出口,心里微讶。阿突怎么会在这?他不

是深居简出,死活不肯走出自己的宅子吗?

公良走到阿突对面,习惯于懒懒散散的姿态,两条腿盘起来坐下。寺人

是在火炉两边安了木架,在横跨火炉的木条上穿了个铜黑吊锅。里边熬煮许久的肉羹,噗噗噗,冒出大小不一的水泡,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肉香。于

是阿突大腿上伏趴着的小东西伸出了舌头,呵呵呵地呼着热气,大概

是饿了。

“小獒。我送你之物。”公良指向那只黝黑的小东西对她说。

小獒?外面那只庞然大物的孩子?果然

是他才会想到的馊主意。季愉几乎

是想拿手拍一下额头来表示感慨,然后再伸手狠狠捏一把他诡异的笑脸。碍着有外人在场,她只好暂时先打消这个念头。

走过去,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空位坐下,她装作毫不在意地往小东西瞟一眼。岂知那小东西却

是趴在阿突腿上四肢软绵绵的,好像周身没有力气的样子,完全没有外面狂妄自大的獒那股子随时扑上来将人四分五裂的气势。她简直怀疑他

是不

是弄错了小兽的血统。

“出生不久,母獒便难产死了,小家伙在窝里差点被狼爪撕成两半。”公良津津有味地述说自然界里野兽们怎么互相残杀的故事,对小家伙的生死经历不抱一点怜悯,但实际上救了这只小家伙的人也

是他,“我把它交给了阿突。”

“肚皮裂开,肠子都出来了,但仍

是存活下来。”阿突说这话也没有可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实事求

是,说完他自然要把小獒交给他的公良责骂一顿,“我不

是兽医!”

“哎呀。这小东西与它父亲一样有灵性,若交给兽医,肯定医死了。”公良立刻为自己辩护。

“天下医工不止我一人!”阿突的愤怒没有休止住,作势要把那只小家伙隔着火炉扔进公良怀里,才不管小东西接下来

是死

是活。问题

是,在这小家伙命在旦夕时,用精湛医术救了它的人

是他。

季愉深有感触:这两人能在一起,看来其口

是心非的劣根性

是一致的。更未想到的

是,这两个看似相当无情的人,对于厮杀的野兽却似乎怀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

两个男人争执了一番后,见坐在中间的她沉默,便停止了。公良咳一声,向阿突挤挤一边眼睛:“我将它送给她了。你要归还,也

是给她。”

阿突漠漠的,毫不留情地驳他话:“阿斓并没有说接受它。”

阿斓。这个毒舌医工竟然也这么自如地唤她新取的字。看来,他了解她的事情不会比公良少。季愉若有所思地点巴着脑袋,目光

是集中在了他腿上的小兽。浑身黑漆漆像小石头的小獒,唯有额前一小撮的白发与玉石的眼瞳不

是黑的,身体中间被缠上了绷带,应证了公良说它肚皮被狼爪撕开露出肠子的事实。想一想,这只刚出生便被扔在残酷环境生存下来的小东西,与她的亲生经历有点儿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