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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王子病的春天》》 · 非天夜翔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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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病的春天》全集

作者:非天夜翔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1、Prologue

五岁的遥远记忆里第一次见到七岁的谭睿康,是在乡下的外婆家里。

那小孩跟个瘦了吧唧的黑猴儿似的,脏兮兮的,脸上两道灰,扒在墙上瞅他,像是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遥远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黑这么脏这么瘦,光是那袖子就不知道粘着啥。

“你叫遥远吗。”脏猴儿挠了挠脖子,说:“我是你堂表哥,出来,带你去玩。”

遥远退了半步,不知道“堂表哥”是什么个亲戚,来外婆家三天了,见过的亲戚闹哄哄一大堆,是个人就是表的,表姑表舅表姐表舅公……热情得令他有点怕。

房里有点动静,脏猴儿赶忙下地去,一溜烟跑了。

“谭睿康!”外公犹如晴天霹雳一声吼,大步流星追出院外去,瘦猴干净利落地漂移,想朝巷子里钻,被外公一个箭步出去逮着了,揪着耳朵进来。

谭睿康像个滑稽的小丑不住挣,外公的手指跟钳子似的,把他一路揪进来,拐杖打了几下,说:“你爸呢?”

谭睿康说:“去工地了。”

外公说:“作业呢?!”

谭睿康拍了拍书包,外公道:“进里面做作业!做完陪你弟弟去玩!”

遥远一身上下收拾得很干净,眉清目秀,皮肤白嫩,跟个小瓷人一般,谭睿康进去后还时不时偷看他。

谭睿康看遥远,遥远却盯着他的书包看——那书包去年才见过,本来是他的。刚去幼儿园那会妈给他买了个书包,背了两个月换新的,旧书包就不知道被收拾到哪儿去了。怎么跑这来了?

外公从前是当兵的,人高马大,一脸正气,戴着老花镜坐在厅里看信,谭睿康在他眼皮底下做作业,遥远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跑了进来,朝外公怀里钻。

“好好好。”外公伸手抱着遥远,孙儿孙女都怕得很,唯有遥远特别受宠。外公一直说,遥远长得像他妈小时候。

遥远道:“阿公,我要回家……”

外公道:“过几天你爸爸就来接你回家,等堂表哥做完作业,让他带你去玩。”

外公身上有种老人的气味,烟混着洗衣皂的香气,他的大手带着凉意,手心干爽,摸起来很舒服,他把遥远抱在膝头颠了颠,遥远骑着他的大腿,抱着他脖子,躺在外公怀里睡了。

睡醒时外婆拿了点巧克力出来给他吃,打了热水给他洗脸,谭睿康盯着巧克力看,这巧克力遥远在家里从来不吃的,嫌里头酒心的味道难吃。外公却很嗜甜,尤其是酒心巧克力。

遥远把外面巧克力啃掉点,估摸着快吃到酒心了,随手递给谭睿康。

“弟弟给你的你就拿着吃。”外公起身道:“带弟弟去玩,不能欺负他,听到没有?!”

谭睿康马上点头,外婆用毛巾给刚睡醒的遥远擦手,擦脸,力度大得他有点发疼。

谭睿康收拾了作业本,过来牵他,遥远嫌他脏不让牵,谭睿康就说:“哦,走吧,咱们去摘果子吃。”

于是一大一小,前后出了院子。

遥远在乡下呆了三个月,很多事情对于太小的他来说已经记不清了,虽然长大后那些曾经的片段会在梦里一闪即逝,却终归趋于模糊。

地里的瓜,梧桐树下的茶,水沟里的田螺,收稻子时的蛙鸣,他不知道当年谭睿康陪着他的那段时光意味着什么,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小孩,又在大人们那里听到了关于他的什么。

这些逐渐都已成为鸡零狗碎的童年回忆,只有当年谭睿康像个黑猴儿似的扒在墙头看他的那一幕,遥远却总会时不时地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非童话文,中间有一点点虐,有人生岔路,有伤害,也有狗血

故事从校园小清新开始,草根攻,中二受

写小攻小受从1998到2008的十年里,相依为命一起成长的日子

从改革开放的末班车到金融风暴,加入世贸、申奥成功、911、非典、股市六千点,房价大涨,婚姻观、价值观逐渐改变……那些青涩的岁月啊!在风里飘零

呃,文艺了,结局HE。

祝各位情人节快乐,星辰骑士还在存稿,过段时间来开

2、Chapter1

“遥远,你堂表哥要来家里住,两点记得去接。”男人的声音,电话响,关门声。

“住多久?爸!”遥远愤怒地大喊:“我今天没空!怎么不提早说?哪个堂表哥?不会是乡下来的吧!”

遥远的爸走了。

暑假作业扔在一旁还没做,一周后开学,今天约了同学去书城买新学期的学习资料。

遥远玩了会游戏关机,看了眼钟,十二点。

出门前看到冰箱上的便笺,那是他爸爸留下来的。上面记着名字,要接的人叫“谭睿康”,车次标明,没有电话号码。

想也知道,手机一部要好几千,连遥远自己都用着老爸的诺基亚8310,乡下堂表哥怎么可能用得起手机?连个call机都没有。

湖南农村来的……遥远的妈妈姓谭,谭家村,遥远想起自己还在很小的时候去过那个地方。那年自己才五岁,妈妈生病了,爸爸带着她去北京看病,遥远就被寄放在外婆家,当时好像有个堂表哥带着他到处去玩,差点淹死在水里,堂表哥回家还被外公打了一顿。

那是在五岁的夏天,遥远幼儿园不上了,当年爸爸给村里打了个电话,七十五岁的外公骑自行车把他送到汽车站,等在那儿的舅舅带他到县城转车,回到家里的时候,遥远的妈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当年走得匆忙,堂表哥去上小学,村子里也没有通电话,回来没多久遥远就把乡下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几天后妈去世了,爸带着他过日子,这些年里也没有再和老家联系过。

前几天遥远和同学们去唱完歌回来,半夜三更的发现他爸在打电话,马上就想到找女人的事,没事找事与父亲吵了一架,才知道是外婆打来的电话,只得讪讪作罢。

遥远这人独占欲很强,绝不允许他爸再婚,平时一点小事就开始闹,就算错了也不认错,不吃饭,反锁上门,直到父亲让步为止。从小没了娘,他的父亲几乎事事都顺遂着他,惯出来的脾气也令自己头疼得很。儿子不懂体谅,当爸的生意又忙,本来就不太会教育儿子,根本不懂青春期心理学,除了给钱就没别的办法了。

所幸遥远只是个窝里横,平时光在家闹腾这点王子病脾气,在外面还是很识趣的,毕竟他爸让着他,旁的人可不一定让着他,犯起王子病,不惹你,孤立你总行了吧。中二少年小学没什么朋友,上初中就学乖了,宁可欺负老爸,不能欺压同学。改了点脾气后,遥远天生生就一副好皮相,家里又有钱,什么吃的玩的,用的都很大方。初中生群体里最崇拜有钱学生,尤其有钱又脾气随和的。

他爸带着他出去吃饭时,遥远也知道对叔伯辈讲礼貌。旁的人都捧着他,也有说他长得像他妈的,他听了只是笑笑。

遥远长得帅,要面子,吃穿讲究,也有点小聪明,玩归玩,念起书来,成绩半点没落下,还是文娱委员,什么好处几乎都占全了。

南国的八月底仍热得抓狂,外面天阴沉沉的,闷热令人浑身都是腻腻的汗水,衬衣像黏在身上。一进书城,冷气马上令他舒服了不少。马上升初三了,得买教辅资料,遥远翻翻书,有用没用的全往购物车上扔——他爸赵国刚很重视教辅,多买点回去能安他的心。

“哎我老家也常来人。”听了遥远的抱怨,一起来买书的同学林子波同情地说:“一来就住三个月,说是找工作,来了就躺沙发上看电视吃东西,我妈烦得很。”

遥远答道:“有什么办法,我妈死了以后就没和那边联系过了,一会还得去接他……”

外面打了个闷雷,两人一起望向书城外的透明玻璃墙,天黑压压的,一副快下雨的样子。遥远搭着同学的肩膀,吊儿郎当地在收银台外面排队,暑假快结束了,黑压压全是来买书的学生,林子波站在遥远身边就像个陪衬——事实上他的朋友跟遥远一起都像陪衬。

遥远衣着光鲜,长相虽然仍很稚嫩却收拾得十分干净,眉眼戾气十足,手指撩额发时颇有点生人勿近的嚣张气概。

“你看那女的。”林子波小声道。

遥远毫不在意地打量那女孩:“外语学校的校服,她裙子剪过……”

正说话时遥远的手机响了。

“喂。”遥远道。

外面又是几声闷雷,开始下雨了,大雨倾盆,哗啦啦地下,书城收银台处一阵骚动。

“什么?”遥远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声音大点!”

那边说:“姑丈吗?我是睿康!”

遥远想起来了,抓过林子波的手腕看表——2点半。

“我现在没时间!”遥远道:“你自己打个车过来吧!你在车站吗?”

遥远报给他地址,又是一声霹雳,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遥远也没听清楚,对方车站很吵,自己在的书城也很吵,遥远就随手挂了。

排队很慢很慢,遥远等得有点不耐烦,一来觉得刚才接电话的语气不太好,二来又怕被老爸骂。他的眉毛拧成一个结,林子波道:“我来买吧,开学给你带过去?”

遥远看了一眼两人的一堆东西,林子波自己搬还不得累死,说:“没事,我陪你。”

又等了足足半个小时,3点时终于买好书出来,书城门口站了一堆没带伞的人,全在翻书看书。遥远出去打了个车,顶着雨喊道:“你先走!”

林子波:“你呢?!一起吧!”

遥远摆手,示意他快点上车,随手塞给他二十块钱,转身跑去另一辆车。拉开车门,说:“去汽车站。”

倾盆大雨中遥远在汽车站下车,被淋成落汤鸡,父亲的纸条他没带,但从老家过来的汽车每天就只有那一班,打听几句就找到了。

入站处已经没人了,遥远湿淋淋地在站台里抽了根烟,才打车回家去。

到家时已经不再下雨,这里的大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天依旧是黑压压的,空气却清新了很多。

遥远家住的是个多层小区,他到门口问保安,保安道:“是你亲戚么?进来了,还给你爸打过电话呢。”

遥远心里咯噔一响,完了,晚上又要挨骂。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顾不得等电梯,直接走侧旁消防楼梯上三楼,看到家门口站着个人,倒没怎么被雨淋着。

那人背着个灰扑扑的旅行袋,就像农民工进城一样,一边一个,把旅行袋的两个提手给勒在肩上,戴着顶看得出本来是白色,现在是灰色的棒球帽,上身短袖运动服,下身是荧光绿的校服长裤。裤旁还有两道白边,穿一双回力鞋,头发脏兮兮的,油腻而黏糊。

他瘦而精壮,长得很好,比遥远高了一个头,皮肤不像从前那么黑,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眼睛眉毛都很好看,遥远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堂屋里挂着的,外公当兵时的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外公年轻时的照片一直很深刻地印在他脑子里,堂表哥的嘴唇,鼻梁,剑似的浓眉,简直与外公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谭……睿康?”遥远问。

谭睿康点了点头,说:“遥远,你好。”

3、Chapter2

赵国刚还没有回来,遥远已经在想要用什么借口把这家伙弄走,又或者先搞清楚他会在这里住几天,会不会乱动他的东西……诸如此类。遥远猜测他多半是来找工作的,初中念完以后就没钱上学了,这在老家很正常——来南国的这个移民城市打工讨生活。

希望事情不要朝着最坏的方面发展,遥远几乎可以想象出这个叫谭睿康的家伙在家里无所事事,一来就是好几个月白吃白住的情景。

他打算先探探口风。

遥远的家装修得很漂亮,铺的是在当时的S市都不常见的柚木地板,谭睿康一进来便有点不知所措。他脱下鞋子,脚指头的袜子上破了两个洞。坐在沙发上,说:“姑丈还没回家吗。”

“我爸早上有事出门,待会就回来。”遥远学着赵国刚平时的做派,接上烧水的壶,洗杯,掏茶叶,泡茶,依次让过一巡滚水。

“你……”谭睿康指了指自己的头:“先去擦擦,别着凉了。”

“没事。”遥远半湿的头发搭在额头上,他尽心尽责地招待这个客人,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想了想,说:“老家这些年还好吧。”

谭睿康搓了搓手,沉吟片刻,说:“大爷爷死了,那年你没回去,他过世前还喊你名字来着。”

遥远想起他的外公,小时候许多事都已朦胧了,唯有外公的军服照与身上老人的气味,不知道为什么还显得十分清晰。

遥远和谭睿康已经过了三代直属的关系,说亲不亲,说疏也不疏,遥远的外公有三兄妹,外公是长房而谭睿康的爷爷是老二。

谭睿康的爷爷昔年打国共内战时牺牲了,留下个独苗堂舅,外公便把堂舅当做自己的儿子来抚养,堂舅年轻时也当过兵,媳妇跟人跑了,又剩谭睿康这么个独生子。

人丁寥落,三代单传。

遥远道:“你爸呢,还好吧。”

遥远这些年里,从父亲与母亲的娘家电话中得知只言片语,谭睿康的父亲在工地上干活,过得也很糟糕。

他老怀疑父亲拿了不少钱去接济乡下,赵国刚的钱就等于他自己的钱,胡乱拿去赈济亲戚是不对的,他试着提过几次,结果是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于是就迁怒于亲戚们,凭空增添了不少仇恨值。

“去了。”谭睿康说:“上上个月走的。”

遥远点了点头,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说:“去了哪儿来着?”

谭睿康说:“去世。”

遥远:“……”

谭睿康说:“肺……长期吸入粉尘不太好。”

遥远道:“怎么不治病?”

谭睿康说:“发现的时候已经在咳血,没得治了。”

遥远道:“也不……不送来这边看病?”

谭睿康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遥远叹了口气,说:“我妈那会儿也是,但我当时太小了,很久以后才明白这回事。”

谭睿康眼睛红红的,说:“都过去了,人要朝前看。”

“嗯。”遥远倒也不怎么在意,这么多年过去,伤疤也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他不像最开始时那么讨厌谭睿康,毕竟他也成了没人要的……遥远望向他想说点什么,忽然又觉得谭睿康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像一块黏糊糊,脏兮兮的口香糖,还是嚼过的。

门铃响,遥远的父亲回来了。

“姑丈。”

谭睿康忙起身问好,赵国刚胳膊下夹着个公文包,略一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几点到的?”赵国刚一瞥遥远,见他头发还湿着,便道:“小远去洗澡换衣服,小心感冒。”

遥远乐得抽身不用陪客人,去洗澡时依稀听到客厅里谭睿康和自己父亲在说话,谭睿康话不多,赵国刚问他一句他就答一句,有种小心翼翼,少说以免说错的自觉在里头。遥远洗完澡出来,问:“要去买牙刷内裤么?”

“我带了。”谭睿康说。

遥远点了点头,知道谭睿康至少今天晚上会在家里住,便过去主动收拾客房——直到这时,遥远还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只是把谭睿康当成一个来找工作的客人。

赵国刚也不喜欢家里来客人,通常客人来家里聊几句,他就会安排客人们去住公司买单的酒店,直到谭睿康放好东西去洗澡,赵国刚过来告诉儿子一件事时,遥远马上就傻眼了。

“什么?!!”遥远仿佛听笑话般对着赵国刚。

赵国刚又重复了一次。

遥远道:“他要住到什么时候?!等等!你给我说清楚。”

赵国刚道:“住到你们都能自立,离开家去上大学。”

遥远:“这怎么行!这事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不行!”

赵国刚:“昨天决定的,爸爸以为你会很高兴。”

遥远倏然就炸毛了,他朝赵国刚吼道:“高兴个屁!家里哪有他的位置!为什么要到咱们家来,凭什么让他住进咱们的家?”

赵国刚道:“遥远!他爸爸是你的堂舅!现在已经去世了!你妈生前和他爸爸跟亲兄妹一样,他学习成绩很好,上完初中因为他爸的病,辍学在家照顾了他一年多。你外婆让他过来读书,睿康是个好孩子,至少会在咱们家呆三年时间,你们要在一起相处。”

“姑丈。”谭睿康在外面道。

幸亏这房子隔音效果好,遥远还是有点忌惮的,不为对方感受也为维持自己的形象面子,但他一时间仍然强烈的难以接受家里要多一个成员的事实。

凭什么?吃他爸的用他爸的,要在这里住三年?!三年说长不长,但说短也绝对不短。

赵国刚出去教会谭睿康用热水器,又进来关上门,遥远仍一肚子火,他朝赵国刚质问道:“这么大的决定,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赵国刚道:“你小时候在你外公家,睿康陪了你一个夏天,你堂舅舅把你送上车的时候,你还哭着要小堂表哥陪你,一路哭着回来的,都忘了?”

遥远恼羞道:“谁记得那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赵国刚叹了口气,拍了拍遥远的肩,眼睛有点发红,遥远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妈。

“等等!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遥远道。

“你想怎么样?”赵国刚反问道。

赵国刚的脸色阴沉,此事绝无商量,遥远也黑着脸,两父子的神态如出一辙,外头声音响,赵国刚忙起身出去,说:“睿康,你以后就住这间房。衣服和内裤先穿小远的,明天带你们去买,正好快开学了。”

谭睿康被带进客房里,遥远想说点什么却又没那胆子,感觉和做梦似的,家里竟然就这样多了个陌生人。

赵国刚朝两人说了些好好相处之类的话,自然大部分都是对遥远说的,遥远很清楚这个老爸的脾气——私下里怎么闹都行,外人面前绝不能让他丢脸。只得点了点头,回房间去玩游戏。

于是谭睿康就这么住下来了,赵国刚在外面打电话,联系一个在区教育局上班的朋友,请他开了条子,打算明天带着谭睿康去校长家坐坐。遥远玩起游戏心不在焉,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同时心里揣摩他会去念什么学校。

一中三中不可能,外国语实验中学……简直是做梦。乡下初中的教育程度放在这个移民城市,顶多也就是读个普高的水平,普通高中大学重点本科升学率只有3%~5%,遥远的学校则是重点中学,初中到高中部尖子班学生直升,一个年级三百多人,考上前三批的接近95%。

小升初的时候遥远很下了一番功夫,既请家教补课又找教育局批条子,最后还花了三万择校费才勉强挤进尖子班。

幸亏遥远自己争气,从小便好强虚荣,又有点小聪明,初中两年不仅没被甩开,反而追进了年级前十,平时玩归玩,表面一副从不学习的模样,回家却花了更多的功夫苦读。

遥远的游戏GAMEOVER了好几次,便把电脑关了,把下午买回来的书拿出来,趴在床上翻几米的画册,耳朵始终监听着外面。听到赵国刚让谭睿康这几天在家里复习,还要去考试……赵国刚说到一半电话响了。

房门推开,遥远不耐烦道:“你敲门可以吗!”

赵国坐到床边,问:“宝宝,在看什么?”

遥远脸上一红,赵国刚已经很久没叫过他的小名了,母亲的回忆已模糊了许多,赵国刚的“宝宝”叫得恰到好处,令他满肚子火消了。

“你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权行不行?爸!”遥远像个刺猬。

“什么是别人的隐私权?”赵国刚道:“别人?你就算八十岁了还是我儿子,几米的书?”

遥远随手把书合上,那是一本《月亮忘记了》,几米正当红,铺天盖地全是他的画册。赵国刚翻了翻,不懂有什么看头,遥远说:“那家伙读什么学校?”

赵国刚脸色一沉,说:“叫他哥哥,怎么能这么说话?”

遥远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赵国刚说:“还要看他的考试分数,爸晚上要出去,你带你睿康哥出去吃晚饭,顺便去超市里买点东西。衣服晾一下。”

“哦——”遥远道:“少喝点酒。”

赵国刚摸了摸儿子的头,起身走了。

遥远翻了一会画册,出去看到谭睿康在房里收拾自己的东西,那本来是个佣人房,狭小只能摆一张床,一张书桌。遥远家请过几次保姆,小时候保姆不尽责,来了偷吃偷用不说,克扣遥远的零食带回家给她儿子吃,换了一个还会掐遥远。换来换去,保姆就像走马灯一样,来了又走,有的太懒,有的太笨,遥远上初二时嫌家里多了不认识的人心烦,赵国刚就不再请了。两父子轮流做家务,大扫除的时候请个钟点工,随手收拾一下就完了。

“我爸出去了。”遥远穿过走廊去浴室里开洗衣机,已经洗好了。

谭睿康在房里说了几句什么,遥远听不清,遂不搭话,他把衣服拿出来,发现上面粘着碎纸与烟丝,暗呼好险好险!今天来了人,忘记把烟藏好,差一点点就被赵国刚发现了。

偷偷抽烟一定会被打死,遥远手忙脚乱地抖掉碎纸,谭睿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说:“小远。”

遥远吓了一跳,表情有点僵,“小远”的名字只有赵国刚会这么叫他,他说:“叫我遥远,我不是小孩了。”

谭睿康点头,说:“我来吧。”

遥远马上道:“你回去,别抢!”

谭睿康也有点尴尬,两人都坚持要晾衣服,抢来抢去,遥远有点怒了,心想这人真麻烦,谭睿康却发现了碎纸,说:“你也抽烟?姑丈知道吗?”

这个“也”字暴露了不少信息,遥远松了口气,却仍不太信任他,说:“我……我爸的。”

旋即觉得不对,洗衣机里只有两个人的衣服,不关赵国刚的事。

遥远道:“我的,你别告诉我爸。”

谭睿康马上道:“我也抽烟,不说,一定不说。”

遥远把烟丝和碎纸抖进浴缸里用水冲了,去阳台晾衣服,谭睿康跟着去,遥远有点抓狂,老跟着我干嘛?!

谭睿康脸色有点红,说:“我……来吧,你去休息。”

遥远没搭理他,把衣服挂上,发现谭睿康的内裤屁股上破了个洞,还是好几十年前那种宽松的绿色的运动内裤,忍不住笑了起来。

谭睿康那表情很是尴尬,遥远把衣服全挂上,当做没事人一样回房间看书,想起了什么,告诉谭睿康道:“我爸晚上出去应酬,你饿了么?晚饭我带你出去吃。”

谭睿康忙道不饿,遥远便自己回房去翻画册等吃饭,他仍然有点心不在焉,在想谭睿康大自己两岁,辍学一年多,会去哪个学校插班念书——多半是技工学校,老爸常说学一门手艺饿不死。

遥远心里对这个乡下来的堂堂表哥十分同情,回头道:“谭睿康。”

“什么?”谭睿康在对面房间问道。

遥远倚在椅背上朝对面张望,看到他在整理乡下带来的,破破烂烂的课本。

“你的参考书可以借给我看看吗,小远。”谭睿康道。

“叫我遥远。”遥远有点懒得纠正他这个问题了,随手一指床上,谭睿康过来看他的参考书。遥远又起身拿了课本给他看。

遥远的本子,笔袋都设计得很精致,书包也是名牌,男生用的文具十分精致,本以为谭睿康会赞叹几句他的品味,不料他却完全没发现这个,只是说:“英语书不一样。”

“嗯,是沿海版的。”遥远说:“你们应该读的是人教版。”

谭睿康认真地看了一会,说:“你们考听力吗。”

遥远道:“当然,中考用机读的答题卡。”

他翻出试卷和答题卡给谭睿康看,这下谭睿康动容了。

“你英语真好!”谭睿康道:“作文二十三分?”

遥远谦虚地笑了笑,问:“我爸让你去念哪间?”

谭睿康说:“没说,怕我跟不上这里的进度,可能要留级。”

遥远同情点头道:“没关系,我刚来的时候也学的很吃力,我们那个学校全是读书疯子。”

夜六点,遥远起身道:“我带你去玩玩吧,你……”

他注意到谭睿康的衣服,这么带出门实在有点那什么,他找出自己的牛仔裤和白衬衣,让谭睿康换上。

这个举动似乎有点……但遥远纯粹出于好心,也完全没有恶意,只是想让他更快适应这个城市而已。毕竟太土的话走在路上,有种被环境排斥的感觉。遥远曾经很在意这个,他的骨子里多少还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自卑。

他看着换上衣服出来的谭睿康,忽然发现他的身材还不错,别看那个乱糟糟的农民工发型,要是修个流行点的短碎发,再在耳朵上扣个耳钉,戴枚戒指,说不定还像模像样的。

“走吧。”遥远带着谭睿康下楼,雨已经停了,谭睿康还穿着他的那双脏回力鞋,颇有点格格不入。

4、Chapter3

遥远带着他去打车,谭睿康道:“没有公共汽车吗?你上学都打车?”

遥远坐在副驾驶位上,不自在地说:“上学坐小巴……现在下班的人多,不想挤车了。”

谭睿康盯着计价表看,说:“大城市打车太贵了。”

遥远刚刚对他产生的一点好感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又不好叫他别在意这个,只得岔开话题,说:“这里环境还可以吧。”

“真干净。”谭睿康道:“比咱们村里干净多了,外头路上比家里还干净呢,能当床睡了。”

遥远:“……”

计程车司机笑道:“小兄弟哪儿来的?”

谭睿康道:“湖南。”

计程车司机道:“都是五湖四海,来了就是本地人,呵呵,一个移民城市。”

“到了。”遥远在市中心下车,结完钱顺手给谭睿康开车门,这个习惯性的举动是给女生预备的,一时没注意过来,谭睿康下车时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的大世界倒映在他的眼中,尽数成了惊奇与赞叹。

这是一个灯红酒绿的新移民城市,遥远边带着他走边说:“对街那里是证券营业部,前几年的时候,大门挤得玻璃都碎了,听说还挤死过人。”

谭睿康诧道:“为什么!他们怎么了?”

遥远道:“抢股票。”

谭睿康一脸茫然,遥远猜他想也不知道股票是什么,又说:“赚钱的玩意,都说这里遍地都是黄金,刚才咱们过来的时候有个高级职业技术学院,这边简称叫高职,那学校不错。”

谭睿康跟在遥远后面,遥远推开玻璃门,到麦当劳的柜台前点餐,回头道:“你吃什么?”

谭睿康:“……”

遥远:“……”

遥远心里说不出的好笑,谭睿康抬头看灯板,遥远拿了菜单朝他扬,说:“看这里。”

谭睿康又看了好一会,后面许多人在排队,遥远略微有点不安,谭睿康发现了他这点细微的变化,忙道:“我……随便。”

“那我点吧。”遥远道:“双层芝士孖堡,将军汉堡,黑白双星两份,苹果派大薯条,大可乐……”

遥远连珠炮般报了菜单,端着盘子过来,到靠窗坐下。

谭睿康拿起纸盒里的包看了看,遥远笑道:“没有筷子。”

“这个我知道。”谭睿康自嘲地笑了笑,学着遥远开始吃,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脸色变得很古怪。

里面夹着腌青瓜,遥远道:“不喜欢吃吗。”

谭睿康忙道喜欢,又调了调可乐,发现是雪糕泡在可乐里,脸色更诡异了。

谭睿康那硬着头皮吃的表情看在遥远眼里,害得遥远自己一顿饭也吃得很不爽,早知道带他去吃个中式快餐就打发了,真是自己找罪受。

“番茄酱,来点?”遥远朝薯条上挤一大堆番茄酱,谭睿康那表情更像见了鬼一样,忙摆手道:“我就这么吃,味道不错。”

遥远:“嗯,喜欢你就多吃点……”

谭睿康:“这几根土豆棍儿要卖八块钱?真贵!大奶奶过年那会做来吃过,土豆饼一炸就是一大锅呢。”

遥远:“……”

隔壁女孩子被逗得笑了起来,不时转头看他们,遥远的脸色显得很难看。谭睿康不说话了。

吃到快完的时候,遥远接了个电话,盛气凌人地倚着椅子,懒懒地杵着转椅左摇右旋,挂掉后道:“待会带你去酒吧玩,介绍几个朋友认识,好吗?”

“酒……酒吧?”谭睿康道:“不了吧,回家学习。”

遥远只得又打电话,告诉对方他不去了。

挂了电话,两人静默无语,谭睿康说:“去……酒吧不好,来,哥给你这个。”

他低头在牛仔裤口袋里掏东西,牛仔裤本来就很紧,遥远又比谭睿康小一点,虽然他选给他穿的已经是赵国刚买大了的牛仔裤,穿在谭睿康身上仍显得很窄。

要拿什么?特产?

遥远面无表情地注视他的动作,谭睿康摸了很久,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一盒火柴摇了摇,周围的人好奇看着他们。

遥远马上起身小声道:“这里不能抽烟,先收着,出去抽……”

遥远收拾好盘子,制止了谭睿康叫服务员的举动,随手把吃剩的倒进垃圾箱里,盘子放好,夜七点,下过雨的空气很清新,路灯下谭睿康想说点什么,遥远却在找小卖部,谭睿康道:“来,弟弟,小远。”

那声“弟弟”叫出口,遥远的心里的某根许久未曾出音的弦被拨了一下,发出迷茫多年后,第一声浑浊的音。

两人凑在一起,点了烟,谭睿康的手指很漂亮,黝黑而修长,借着火光,遥远看到他的手指根上满是老茧。

遥远抽了一口,辛辣的烟味登时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遥远嗓子火辣辣的疼。

谭睿康笑了起来,遥远咳得半死不活,想把烟扔了,或问声这烟多少钱一包,又怕伤了他自尊心,只得忍着难受抽了几口,说:“回家吧,我也想回去看看书。”

谭睿康问:“坐公共汽车吧,我想熟悉熟悉这边的路。”

“要IC卡的。”晚上人多,遥远不想去挤公交,随口编了个理由骗他,打开钱包把公交卡给谭睿康看,说:“过几天去给你办张。”

谭睿康点了点头,两人打车回家去,遥远想起忘了给谭睿康买牙刷毛巾,正要再下去时谭睿康忙道:“我带了的,能用。”

遥远进浴室看了一眼,谭睿康的毛巾满是小黑点,牙刷的毛都糙了。

算了明天再去买吧,遥远告诉他这个是沐浴露,这个是洗发水,这个是男士专用的洗面奶,爽肤水,洗手液。谭睿康一脸茫然,连连点头。正说话时遥远的电话又来了,三催四催让他去酒吧,遥远几乎和他爸一样忙。

遥远不耐烦地挂了电话,回房间去看书——等过几天就好了,谭睿康去上学的话,职业技校都是住宿的,到时桥归桥路归路,每周也就一两天回来,客人一样的住。

谭睿康在对面房间复习英语,遥远时不时抬头瞥他一眼,谭睿康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黝黑的皮肤和贴服的短发显得很土,光脚踩在柚木地板上,脚指头屈抵着地。

楼下养了只狗,被关在阳台上,多半是主人还没回来,饿了汪汪汪地叫个不停。遥远被吵得心烦,拆包里的耳机线,找碟子。

“小远。”谭睿康说:“你记得大爷爷家养的那只狗不。”

“有么?”遥远随口道:“我忘了。”

谭睿康说:“你五岁那年,大爷爷家院子里养了只大狗叫阿峰的,见了就朝你叫个不停,把你吓得大哭。”

遥远心想真是糗毙了,什么陈年旧事还在提。

他拿着耳机,打算礼貌地结束这段小对话,谭睿康又说:“阿峰是喜欢你。我抱着你骑他,你还哭个不停。”

遥远嘴角微微抽搐:“我骑上去了么?”

谭睿康笑道:“骑了一会摔下来了,我和阿峰都被打了一顿。”

遥远看着对面房谭睿康,塞进去一只耳机,空着左耳,问:“那狗还在?”

谭睿康说:“不在了,前几年就死了。”

遥远点了点头,两只耳朵都塞上耳机,顺利地结束情景会话,低头选完歌,躺在床上翻画册。

外面下着雨,空调都不用开,凉凉的水汽卷着夏天的风吹进来,翻着翻着睡着了。梦里是一片绿色的,仿佛听得见兹啦兹啦的叫声。

“喏,这个给你。”瘦猴儿从树上爬下来。

五岁的小遥远接过那只蝉,问:“吃?”

“用火烤着吃。”瘦猴儿忙道:“哎,还活着的,别朝嘴里送。”

谭睿康拿根树枝穿着两只蝉,一手牵着小遥远朝田埂上走,毒日头照得两人汗流浃背,瘦猴儿汗水把身上灰浸成一条一条的,两人寻了个阴凉地方蹲着,谭睿康在遥远耳朵旁摇了摇火柴盒,划了根火柴生火,把两只蝉烤了给遥远吃。

晚饭时小遥远被热着了,吃不下饭,外婆问今天在外头吃了什么,遥远答道吃蝉。于是谭睿康挨了一顿打。

睡得迷迷糊糊,遥远感觉到有人给他脱袜子,眼睛也不睁就知道是赵国刚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不舒服地把牛仔裤脱了扔到地上,灯关上,耳机被摘下来,窗门关上,门关上。

遥远觉得有点不对,在黑暗里睁眼,看见谭睿康的背影。

他实在困得很了,今天事情太多,懒得起来说什么,继续睡时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而后听见赵国刚的声音,又有开门声,关门声,赵国刚进来看了他一眼,回房间睡了。

5、Chapter4

开学前的三天,遥远还在艰难地与生物钟抗争,毕竟要把一个暑假里日夜颠倒的作息调整过来是非常困难的,这天清早睡到十一点起来时,赵国刚与谭睿康都不在,出门去了。

遥远有种被抢了父亲的不爽,看到桌上纸条时知道他们中午不会回来了。

应该去考试……祝他一切顺利,过几天回来就拎包入校,遥远躺在沙发上跟他的好友齐辉宇打电话,顺便抱怨几句他的堂表哥。

“嗯,他们那边就是这样吧。”遥远说:“也挺悲哀的,念完小学去读个初中,娶老婆,盖房子,下地种田,养鸡养猪,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要不是他爸去世,到城市里来谋生,估计他一辈子就呆在农村里了。”

齐辉宇在电话里笑道:“他来你家闹笑话了么?我家上回亲戚来过就闹笑话了。”

遥远道:“还行,挺聪明的。”

齐辉宇说了个他家乡下亲戚过来做客,把他妈的电水壶搁在煤气炉上煮,煮得底部胶全融化了的事,遥远和辉宇大笑了一通,又聊了几句班上女生的八卦,才各自挂了电话。

遥远无聊地翻通讯录找人对寒假作业的答案,这次是戴着厚瓶底眼镜的林子波。

对完答案,林子波问道:“你的远房亲戚怎么样了?”

遥远把先前对齐辉宇说的话又朝林子波倒了一次,林子波说:“他们学习进度可能跟不上这边的教育。”

遥远道:“连英语都是用的人教版,我爸应该去给他联系技校了,学门手艺饿不死人。抠鼻发下来的那张附加题小卷子你做了吗。”

抠鼻是他们班的数学老师,没事喜欢用拇指抠鼻孔,遂被起了这外号。

林子波也没做完,约好交作业当天带出来给遥远抄,门铃响,遥远挂掉电话去开门,赵国刚与谭睿康回来了。

“怎么样?”遥远问道。

赵国刚道:“过了,你哥表现很不错,九月二号开学。去换衣服,出去吃顿饭,买点东西。”

谭睿康笑了笑,赵国刚道:“上学后英语要抓紧,不会的问小远。”

谭睿康连连点头,赵国刚又道:“留一级关系不大,正好互相照顾……”

遥远在里面听见,问:“念哪间?吃过饭一起去看看吧。”

赵国刚:“不用了,三中,联系过你们副校长,周一直接去上课就行。”

遥远:“!!!”

“三中?!”遥远难以置信道,他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就跟做梦一样,蹙眉道:“你……谭睿康!你就这样进三中了?”

赵国刚微有不悦道:“他要留一年级,下来和你一起念初三,明年你俩一起参加中考。”

遥远整个人就快炸了,把谭睿康当透明人,问道:“哪个班?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赵国刚道:“一班,你们的尖子班。”

遥远:“这不……这……”

赵国刚抬头看着自己儿子,遥远差点就把“这不行”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南国小升初,初升高,全是在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上了三中的尖子班就等于一只脚迈进重点本科的门槛,他是怎么做到的?!就凭他?!

“这太……”遥远及时刹车,改口道:“太厉害了。”

遥远的脸色阴沉下来,回去换上衣服,出来穿鞋,赵国刚知道儿子好胜心强,妒忌心犯了,但当着谭睿康的面总不能教训他,脸色也不太好看,只得找了点别的话朝谭睿康岔开去。

遥远躬身穿鞋,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谭睿康学习有那么好?三中不设插班的入学考试,是爸爸先带着他去级组长那里做了张试卷,再到副校长家里坐了会儿。遥远想起当年小学升初中那会赵国刚说得很清楚,考不上就去普通中学垫底算了。

遥远拼了命的死读,最后还是差了几分,当然赵国刚去找教育局的朋友开了张条子,还是把他塞进去了,过后遥远才知道,赵国刚还出了三万的择校费。

遥远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挫折,意识到人不能一辈子靠老爸,上初中后便刻苦念书,终于有点成绩,足够洋洋自得的时候,一个这么不起眼的谭睿康竟然也被塞进去了,还和自己同班!

赵国刚出了多少钱?

遥远穿好鞋子,起身跟着赵国刚出去,在电梯忽然问道:“爸,你出了择校费么?现在几万进一班了?还是三万?”

赵国刚又被自己儿子算计了一道,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遥远问完就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按钮,知道赵国刚完全无法回答。

答三万择校费吧,谭睿康就在旁边。

答没有吧,赵国刚好歹要照顾自己儿子心情,况且想也根本不可能,遥远对自己的母校简直是知根知底。

谭睿康吓了一跳,问道:“姑丈,什么东西,什么费?”

赵国刚沉声道:“目前还没定,看他中考的成绩。”

“哦。”遥远冷冷道。

谭睿康脸色有点不知所措,他听到一个天文数字,却不知里面有什么玄机,而且遥远与赵国刚的气氛有点僵,电梯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遥远无数次地听过他爸的钱就是他的钱这个道理,赵国刚家那边的亲戚有许多人告诉过他,要看好他爸,别被人骗了钱。赵国刚没有续弦,遥远也不可能愿意多个后妈,他的独占欲不是一般的强,谁霸占他爸都不行,他们父子的钱也不能给外人花。

赵国刚去开车,谭睿康小声问道:“遥远,择校费是什么?”

遥远善意地说:“没什么,恭喜你,哥,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

谭睿康眉头拧成一个结,赵国刚把车开过来,带他们去吃午饭。顺便聊几句关于新学期的事,要去给谭睿康买新的书包与文具,衣服鞋子,办公交卡。

遥远一句话不说,坐在副驾驶位上,倚在车窗边看外面的烈日,在想谭睿康是不是赵国刚私生的。

“你爸爸带你来那年。”赵国刚说:“小远才两岁,你四岁。”

谭睿康的眉头暂时舒展开了些,说:“我都忘了。”

赵国刚道:“当时这里坑坑洼洼的,还是开发区,现在已经是市中心了。小远的妈让你爸爸来做生意,刚开始改革开放……原野的股票一股三块钱,最高的时候涨到一百多。”

谭睿康说:“我爸他当年为什么不来?”

赵国刚道:“他说老家两老没人照顾,小远的外公住不惯城市,家里的田也没人打理。”

“现在呢,田都租出去了?”遥远道。

赵国刚道:“现在你母舅家没多少人种田了,可能再过几年,能发展点旅游业……一眨眼就这么多年了。”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赵国刚说:“你睿康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喜欢得不得了,抱着你亲个没完……”

遥远脸上泛起红晕,愤恨地说:“别提这些行不行?”

谭睿康哈哈大笑,说:“姑丈,我都忘了。”

赵国刚想起去世的妻子,声音温和了很多,又说:“睿康还舍不得走,说要弟弟要弟弟。”

谭睿康唏嘘道:“我妈妈那时已经不在了,她以前说过给我生个弟弟。”

赵国刚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挂档踩油门,说:“小远的妈妈和你爸爸虽然是表兄妹,小时候感情却最好,小远,你和你哥哥也要好好相处,知道么?”

遥远冷冷地答了,赵国刚知道这个儿子正是青春期犯浑的时候,说多了只会吵架,便这么轻轻揭过了。

中午赵国刚带着他们去吃饭,谭睿康吃不惯带血的白切鸡,赵国刚便又给他点了些别的菜,看在遥远眼里只觉谭睿康越来越讨厌,就算不做什么光坐着,也有种说不出的排斥感。

赵国刚还是很能聊的,在商场混了多年,哄两个小孩自然不在话下,提到家乡时谭睿康便有说不出的话,家里养的柴鸡,吃鱼的鸭子下的鸭蛋,开春第一道笋子,老家的特产……遥远听得心烦,谭睿康说话的时候他就不说话,而遥远说话的时候谭睿康也有八成听不懂,遂插不上话。

一顿饭勉勉强强吃完,赵国刚又带着他们去买东西,遥远很少在国贸里买书包文具——他看不上这些,都是赵国刚的习惯。遥远喜欢去步行街淘一些不贵却显得时尚的男生卡通玩意,譬如酷猫又或者日本货。

赵国刚给谭睿康买的单肩包,文具都很贵,看上去却平平无奇,没半点品味,还买了双球鞋,那种款式的球鞋倒贴钱给遥远穿遥远都不穿。

结账的时候谭睿康坚持要自己付钱,遥远心里既无奈又好笑,赵国刚道:“睿康,别和姑丈客套这些,以后等你工作了,有的是时间给姑丈买东西。”

谭睿康沉默很久,最后感激地点了点头。

赵国刚开车回楼下小区,付完钱让谭睿康先去剪头发,带着遥远上楼去,打算安抚一下儿子,然而回家没几句两人就吵起来了。

“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遥远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国刚道:“遥远,他的爸爸是你妈妈的兄弟,你是独生子,不懂手足之情……”

遥远:“问题他不是你生的啊!凭什么?!他已经成年了,完全可以自力更生!怎么不去打工?!”

赵国刚深吸一口气,根本没办法与这个儿子沟通。

“假设,小远,假设爸爸和妈妈一起离开了你。”赵国刚道:“让你初中毕业后不念高中,一个人出去打工,你觉得命运对你公平?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你堂表哥今年只有十七岁!让他带着初中学历去工地搬砖头,简直是毁了他!换了你,你愿意?”

遥远道:“自力更生有什么困难的!真轮到我了,那我也可以自食其力!边打工边读书,谁就一定得靠父母了?”

赵国刚道:“说得轻巧,既然你这么说,爸爸为他出学费和择校费,你为什么又会生气?”

遥远语塞。

赵国刚正要好言安抚几句,遥远却黑着脸回房间,砰的一声摔上门,上锁。

赵国刚知道遥远不过也只是嘴上说说,真要让遥远出去打工,这少爷脾气肯定没过两天就会摔东西不干了,这孩子从小就惯得太过头,以后出社会还不知道怎么办。

抽了根烟后,赵国刚去敲门,和颜悦色说:“小远,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永远只有你一个,自己想清楚,你怎么能生爸爸的气?”

遥远听到那话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躺在床上翻画册,却不去开门,赵国刚知道他要面子,便不再去敲门,打电话让公司司机买了菜送过来,开始搞大扫除。

打扫到一半,遥远出来上洗手间,赵国刚说:“把菜整理一下,晚上咱们自己动手做饭吃。”

遥远生完气,有台阶下,便不好再和父亲对着干,进厨房去洗菜,谭睿康也回来了,剪了个很短的头发,笑道:“姑丈。”

赵国刚说:“很精神,剪得不错,小远,开学后你的头发也要理了。”

谭睿康回来便自觉进厨房洗菜,遥远依旧一声不吭,谭睿康便笑道:“小远,哥的头发剪得怎么样?”

遥远看了他一眼,心想还挺帅的,理发师还知道给他剪个短碎发?先前油油腻腻的印象没了,洗得很干爽,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香味。

洗头妹要摆平谭睿康的头发多半花了大力气。

遥远敷衍地说:“不错,很精神。”

“你这头发好看。”谭睿康说:“剪了多少钱?店里的人又给我洗头又让我烫,真把我给吓着了,还要按摩,我说不不不,剪几下就成了……”

“这边都要按摩的。”遥远说:“按摩也就十块钱,洗剪吹十五,按摩了舒服得多,有精神,没什么。”

谭睿康说:“洗完不还是得剪短么?这不就白洗了?浪费钱。”

遥远:“……”

遥远发现自己和谭睿康真的没有任何共同语言,只得点头道是啊是啊。赵国刚打扫完后过来围着围裙做饭,谭睿康忙道:“我来吧。”

赵国刚说:“小远嘴刁,姑丈先把他伺候好了,以后姑丈没回来你再给他做饭吃。”

谭睿康笑着说好,又见厨房里没有自己容身的地方,便回房去了。

遥远给赵国刚打下手,赵国刚沉声说:“小远,你才是爸爸的儿子,谁也不能取代你的地位,你是这个家的主人,有什么事,要多让让你表哥,知道不。”

遥远眼圈有点红,哦了声,赵国刚说:“把鱼拿来。”

赵国刚接过准备的料下了,做个蒸鱼,遥远从背后抱着赵国刚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赵国刚一米八的个子,做个饭还得小心头不碰到抽烟机,遥远一米七,刚到他肩膀高。

赵国刚任他从背后抱着,转身去调蒸鱼酱油,把遥远带着动来动去,就像小时候赵国刚给遥远做饭吃,小遥远抱着他的腿发呆不松手一样。

赵国刚说:“都快和爸爸一样高的人了还撒娇,小心被你表哥笑话。”

遥远松了手,悻悻出去看电视。

晚饭四菜一汤,赵国刚的手艺很好,做的又都是遥远爱吃的,遥远心情也好了起来,不怎么计较了。但想到周末过去就要开学,要带着这么个表哥去自己班上,还得照顾着,遥远只觉头昏脑胀。

假期的最后几天过得哗哗的快,遥远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忍不住抓狂地大叫。

“啊——”

东西已经全整理好,谭睿康在外面吃早餐,一推开门就觉得又热又不舒服,遥远恨不得回空调房里去继续睡觉。

遥远刷完牙洗完脸,在桌旁面无表情地坐下,对着一盘蒸馒头,马上就倒了胃口,赵国刚让谭睿康把冰箱里的速冻食品拿出来蒸,谭睿康别的不碰,偏偏就蒸了一大盘速冻馒头。

“多吃点。”谭睿康说。

白水配馒头,遥远彻底无语了,起身去把冰箱里的公仔点心,烧卖虾饺拿出来塞进微波炉里转,烧水泡茶,一句话没说。

“小远有起床气。”赵国刚说:“别惹他。”

谭睿康笑道:“知道了。”

叮的声响,遥远开始吃他的烧卖虾饺普洱茶,勉强吃了点下去,把剩下的朝谭睿康面前一推,谭睿康忙摆手道:“我不吃。”

遥远穿好袜子换上鞋,坐在沙发上还没睡醒,啊的一声叫,倒在赵国刚身上,枕着他的大腿看翡翠台早间新闻。

谭睿康提着书包出来,说:“这个卡怎么用?坐几路车?”

赵国刚道:“小远会教你,去吧,第一天上学,好好和同学们相处。”

赵国刚翻钱包,给遥远和谭睿康钱,一人给了五百,遥远看也不看就朝兜里揣,谭睿康忙道:“不用,姑丈,我自己有……”

“快点,待会车走了。”遥远不耐烦道,反正谭睿康都花了他爸三万,四百也不算什么了。

赵国刚说:“拿着,生活费没了找姑丈要,等你工作了,有的是你给姑丈用钱的时候。”

赵国刚这么一说,谭睿康便点头接了,遥远带着他下楼去,离开小区坐车,开始初三新学期的第一天。

6、Chapter5

遥远从出门便塞着CD机的耳机,谭睿康在他身边说什么,他只敷衍地点头,也不回答他。他的书包是斜挎着的,谭睿康则是垂在一边肩上的,时不时还要扶一下,遥远把他的挎包带子拉起来,绕过他脑袋,让他斜挎着。

谭睿康笑了笑,温和而不具攻击性,说了句什么,遥远嗯了声,根本没听见。

遥远几乎不让赵国刚或者公司的司机接送他,虽然有自家车送能多睡会,却少了很多乐趣,家门口就有直达学校的中巴,清晨上学时位置也很多,不用挤车。

每天早点起来,坐半小时的中巴,听听歌去上学是很舒服的事。可以看南国季节变迁中的街道景色,在音乐里脑补一些事,课文来不及背时也能温习一会。

南国的树会掉落不少梧桐叶,秋天是个很美的季节。

抵达学校时时间差不多刚好,教导主任在大门口执勤,与学生们打招呼,谭睿康没有校服,一进来就成了众夭之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驻留在他身上。

遥远带着谭睿康去找教导主任,这家伙收过他爸的钱,说过谭睿康的事后去找级组长,这家伙也收过他爸的钱。

最后去了年级办公室找班主任,班主任是个女人,当然也收过遥远爸爸的礼物——购物卡什么的。

班主任说:“谭睿康是吧,级组长已经通知过我了,你的入学考试考得很不错。”

谭睿康说:“老师好,我一定好好学习。”

遥远:“……”

班主任说:“遥远你去六楼的空教室搬套桌椅,课本和校服你没领到,下午去教导处问一声。”

谭睿康这就上学了,遥远把书包扔给一个人,走廊上的同学纷纷朝他打招呼。

遥远本打算使唤个人上去搬桌椅,转念一想当着谭睿康的面还是别太嚣张的好,说:“这个是我哥,新同学,大家多多关照。”

哗一下走廊里的人便兴奋了,尖子班三年里头一次来了个转学的,谭睿康有点拘束,朝他们笑了笑,遥远上去拿桌椅,便有人过来找他搭讪。

“牛奶仔!”有人喊道。

牛奶仔是遥远的外号,遥远笑着挨个打了招呼,找同桌齐辉宇,同桌还没来。

“牛奶仔!怎么找你也不出来?”体育委员上去给遥远搭手,他的名字叫张震,提着桌子下来,遥远提着椅子说:“我哥在家里,没办法跟你们出来玩,我看看,让他坐那儿。”

班里的人刚好是偶数,多出来谭睿康一个,只能单独坐在最后一排,遥远朝张震说:“你帮照看着点。”

“你亲哥?”张震诧异道。

遥远一看他表情就知道对方想歪了,多半扯到什么失散兄弟或者私生子狗血戏上,他说:“我堂表哥!你没见我俩长得都不一样么……啊,谭睿康,你坐这里吧,有事找张震,他是我好哥们儿。”

于是新来的谭睿康便在最后一排入座,孤零零的,没有同桌,右手不远处就是窗台,背后则是垃圾桶。

教室里哗啦啦的作业飞来飞去,到处都是“借我抄抄”,“你找别人借”的对话。

遥远在前面喊道:“我的作业呢?都还回来,要交作业了!”

遥远的试卷被借得东一本西一册,各科代表起来收作业,走到谭睿康身边都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早间循例升旗,遥远看到大家出门的时候谭睿康就跟着下去,心想倒也挺聪明的,结果大家排好队后没穿校服的谭睿康突兀地在班级里找来找去,看台上面副校长大声道:“哪个班的!怎么没穿校服!”

初中部学生们哄笑,遥远上了个厕所,来晚了,看到谭睿康被笑话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只得跑过去把他塞进本班的最后一个位置,再闪身归队。

升完旗后校长训话,无非是一堆官场文章,继而说到去年高考升学率,学校出了个文科状元,鼓励大家好好学习。

接着是抗洪救灾的捐款,每个班,每个年级都要登记。

早上八点天气已经有点热,级组长在操场外的跑道上走来走去,抓头发太长或者染头发戴耳钉的学生,抓出四个女生裙子捡得太短,两个女孩子染发,还有一个男生打耳洞。

学生们在下面站得汗流浃背,心里翻来覆去把校长诅咒了千万次,校长说完后副校长要补充三点,于是诅咒对象换成副校长。

足足半小时后散场,初三全年级去多功能阶梯会议室,听级组长继续训话。于是诅咒的对象从副校长再次跳转,定格在年级组长身上。

级组长绷着一张臭脸,新学期第一天便开始训斥作风问题,把几个染头发的批了一顿,谈到升学率,遥远马上竖起了耳朵。

级组长说:“接下来的两个学期里一共有四场考试,加上各科老师给你们打的平时分,这部分算60%,中考一模会进行全区排名,全区排完以后咱们年级排,排名靠前的同学有希望保送进高中部的重点班。”

“保送有什么好处呢?免考!”级组长说:“这意味着你中考就算砸了,母校的高中部重点班也有你的一席之地。高中三年免学费,当然,杂费还是要的……”

谭睿康在遥远背后朝他身边的人说:“学费一年多少钱?”

“好像是六百。”一个女同学说:“你是本地人吗?不是本地户口的话要再交两千借读费。”

谭睿康:“!!!”

遥远心想真多嘴……他靠在椅子上略回头,说:“咱们择校的,不用借读费。”

谭睿康又问:“择校是什么?”

“遥远!”级组长直接点名。

学生们哄堂大笑,遥远在年级里是当仁不让的名人,闯过不少祸,也很受学生们欢迎,偏偏成绩又好,被几科老师宠着。

“你头发太长了。”级组长说:“男同学都注意!前面头发不能到眉毛,女同学的头发不能到肩膀,回去剪头发,明天各班班主任检查,不剪的打电话叫家长来。”

整个年级的学生嗡嗡嗡地说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不少人在空调会议室里睡得正舒服,散会后出来热浪扑面,又纷纷惨叫起来。

终于开始正式上课了,遥远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谭睿康,不知道他听得懂不。

“那个就是你哥?”同桌齐辉宇道。

“同父异母的吗?”前面女孩转头说:“牛奶哥一来,牛奶仔班草地位有危险了哦。”

又有女孩说:“牛奶哥是巧克力奶。”

女孩们小声笑,谭睿康长得有点黑,和遥远肤色相差甚大,就这么把他归入牛奶家族里了。

数学老师转头看了一眼,继续讲课,几人不鸟老师,继续聊,前排的女孩子小声说笑几句,又一起看着靠窗边最后一排的谭睿康。

谭睿康两手放在桌子底下,没有课本,侧头看着黑板,他的座位在教室角落里,听课的时候不得不侧过头,那模样就像个傻子。

齐辉宇学着谭睿康的表情和动作,两手放到桌下,歪着脑袋,盯着黑板,伸出舌头。

女生们笑得伏在桌上不住抽。

遥远冷不防把纠错胶塞进齐辉宇嘴里,齐辉宇忙按他的脑袋揍她,两人一起看远处谭睿康,谭睿康听了一会,从书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草纸一样的小学生练习本,上面还印着小动物花样,他把它展开摊好,开始记笔记。

这一下遥远附近的人笑得更厉害,笑得就像抽风一样,数学老师咳了声,说:“现在我们把(a+b)提出来,利用平方差公式……”转身对着黑板,把拇指塞进鼻孔里挖来挖去。

齐辉宇快笑疯了,遥远尴尬得要死,放假的时候不是给谭睿康买了新的笔记本吗?怎么还在用皱巴巴的草纸本子?

谭睿康根本没发现班上不少人在好奇他,聚精会神地听课记笔记,数学老师说:“现在翻开你们的课本,看第七十六页的题目。”

谭睿康没课本,只得写写算算,片刻后前面教室中间位置依次传过来本书,一排传一排,传到谭睿康桌上。

“给我的?”谭睿康问,他翻开数学课本,发现包得非常漂亮,上面写着遥远的名字。笔记整齐而好看。

接下来的一上午,谭睿康都用着遥远的各科课本,遥远则和齐辉宇看一本书,中午遥远要出去吃饭,谭睿康说不去了,吃学校食堂。

遥远也不勉强他,和齐辉宇出去吃快餐店十元一份的烧鹅饭,谭睿康则留在教室里。

“你哥是骆驼吗?不用喝水的?”齐辉宇下午上课前问遥远道。

遥远说:“喝了吧,我怎么知道。你管这么多干嘛。”

下午两节课后班主任帮谭睿康把校服和课本领来了,谭睿康站在走廊上跟她说话,内容无非是关于学习的,遥远把谭睿康的新书拿过来,换了自己的书给他。

放学后还不能走,老师抱着卷子过来测试,遥远只觉自己快疯了,初三的课程重得要死,还要加上六点四十开始的两节晚自习,到八点多才能走人。

“谭睿康呢?”遥远放学见谭睿康不见了,书包也不在座位上,找了半天,林子波过来说:“他在办公室问物理老师问题。”

遥远心想真麻烦,也不说声,等了半天谭睿康没回来,教室里要关灯了,又不想去老师办公室免得碰上年级组长挨骂,只得去楼下等。

秋天的晚上凉爽了很多,遥远听见林子波在二楼喊道:“谭睿康,遥远在楼下等你!你快点啊!别让你弟等!”

“我载你回家吧,遥远。”张震拍了拍自行车的横杆说:“抽根烟,去逛逛,顺便陪我买点东西送君雅。”

遥远想起张震在念高一的女朋友要过生日了,说:“不行,我要等谭睿康一起回家。要借钱给你吗?”

张震说:“不用了,我省了点下来,想让你帮看看什么手表好。给根烟。”

遥远摸出烟给他,说:“买个swatch的给她吧。”

张震把烟别在耳朵后面,遥远道:“小心点,女鬼还没走呢。”——女鬼:总喜欢扑厚粉底的班主任外号。

张震摆手骑车离开,遥远等得浑身毛躁,决定不等了,直接朝校门外走。

“小远!”谭睿康终于追了上来。

遥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决定以后各走各的,谭睿康连着说对不起,两人出了校门,发现赵国刚的宝马停在校门外,按了几声喇叭。

遥远心里咯噔一响,今天又不能抽烟了!该死。

遥远一脸不乐意坐上副驾驶位,谭睿康自觉钻到后座。赵国刚问:☆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新学期的第一天过得怎么样?睿康跟得上进度么?”

“有点难。”谭睿康说:“教学质量很高,老师讲得很透。”

赵国刚说:“有不懂的多问问老师,争取进年级前一百,不能保送也可以考三中的高中部。”

谭睿康嗯了声,遥远开口道:“捐钱,抗洪救灾。”

赵国刚打方向盘,说:“捐了多少?”

“两百,一人一百。”遥远说。

谭睿康:“!!!”

赵国刚道:“我们公司刚捐过。”

谭睿康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遥远道:“我帮你捐了。”

谭睿康:“啊,怎么不说?”

赵国刚笑了起来,说:“你们两兄弟不用分得太清楚。”

回家后遥远动也不想动,洗澡后趴在床上瞌睡,赵国刚回来后又出门去应酬,请客户洗脚按摩。谭睿康在对面房间继续学习。

遥远在床上翻来翻去,跟齐辉宇打电话,打完又给张震打,挂了以后给林子波打,每天上学天天见,晚上还有说不完的话,唧唧歪歪的就到十一点,最后什么也没学成,关灯,睡觉。

开学的日子总是无聊而漫长,上课,下课,吃午饭,测试,吃晚饭,晚自习……单调乏味。谭睿康在班上给遥远惹了不少笑话,遥远只觉得脸都快被他丢光了,却又不得不照顾着,万幸的是,谭睿康每次出岔子都只有一次,他平时也非常小心,被同学嘲笑也觉得自己丢人,便绝对不会再出现同样的情况。

最令遥远崩溃的事情发生在周二。

体育课时跑完步,遥远去打篮球,谭睿康加入另一伙人去踢足球。班上的学生看在遥远的面子上热情地邀请他加入,谭睿康没有上过正式的体育课,勉强踢了一节课。

下课后男生们都浑身大汗去买水,遥远在小卖部门口散财请客的时候,两个女生挽着手过来,其中一个说:“牛奶仔,你哥怎么在喝自来水,不怕拉肚子吗,百毒不侵哟。”

所有人:“……”

遥远的表情有点痉挛,马上跑去找谭睿康,谭睿康刚在操场角落里灌了一肚子自来水,抹抹嘴朝教室走,看到遥远黑着脸,说:“小远,怎么了?”

遥远:“你……我……”

谭睿康:“???”

“不能喝自来水……”遥远道:“会拉肚子的!”

谭睿康意识到问题了,忙道:“这里的自来水不能喝?在咱们老家都是这么喝的,井水和泉水也能喝……”

“不能喝!”遥远道:“你喝了两天自来水?我说……哎,买矿泉水喝吧,才一块钱啊。”

遥远那表情简直惨不忍睹,谭睿康忙道:“好的,以后不喝了。”

遥远黑着脸一路上去,齐辉宇等在楼梯口,递给他和谭睿康一人一瓶鲜橙多,遥远表情才松了些,搭着齐辉宇肩膀上楼去,实在没心思跟谭睿康多说了。

上课时遥远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似乎把话说得有点重了,晚上吃饭时在奶茶店顺便捎了杯柠檬冰沙给谭睿康。

谭睿康说:“谢谢,小远。”

遥远嗯了声,谭睿康把柠檬冰沙放在座位旁的窗边,遥远时不时地瞥一眼,见谭睿康一直不喝。

冰沙都化了,塑料杯外面结了厚厚的露珠。

遥远心里又不舒服了,怎么不喝?真是的……

晚自习开始后,谭睿康前排的女生喝着一样包装的杯装奶茶回来,谭睿康观察了一会,才把自己的冰沙放在桌子上,拿着吸管朝薄膜上按。

遥远:“……”

他几乎能想象出谭睿康把塑料杯弄爆,被喷得一头一脸的场景,准备把头埋进课桌下去了。

前排那女孩很善解人意,接过他手里的吸管,朝冰沙杯上一戳,啵的轻响,戳了进去。

“谢谢。”谭睿康红了脸。

“牛奶哥,这道题怎么做?”女生小声问:“上午发的卷子你做了吗?”

谭睿康小声教她解题,注意到她的试卷上写着娟秀的名字,两人便认识了。

7、Chapter6

当秋天正式来临,校服换成长袖的时候,谭睿康已经在这个班级里认识了不少人。同学都很喜欢他,包括张震,张震放学后常常会叫谭睿康一起踢足球,这令遥远有种自己的死党被抢走般的不爽。

谭睿康跟得上进度——他在辍学期间也有自学,数理化基本都能听懂,尤其化学。后排那一片几乎全在抄他的作业,继遥远与学习委员林子波之外成为又一名作业供应大户。

下课时大家趴在桌上睡觉,谭睿康还会主动收拾教室后垃圾桶周围,偏离轨道的纸团等杂物垃圾。有人找他帮忙几乎是有求必应,除了从不参加吃喝玩乐之外人缘很好。他不像刚来的时候这么土了,皮肤仍是那么黝黑,却会学着其他男生把束在皮带里衬衣拉出来,领扣松开一个,袖子挽到手肘上。

他戴着一枚祖传的玉佩,用红线拴着,戴在胸口,班主任知道他父母双亡,没有对他戴饰品的行为作出要求。只约略说了一次,在升旗或者见到级组长的场合要扣领扣遮住。

谭睿康会学着其他人转笔,还转得很好,蹩脚的白话总能把周围的女孩逗得哄笑。

班上有人学着他说话逗乐,他从不介意,对人笑的时候会露出整齐的牙,古铜色肌肤,面容依稀有点英俊的味道。

他耐心,宽容,本来年龄就比班上的所有人大两岁,与张震成了好朋友,俨然是两个大哥哥般的人物。

遥远则继续他的少爷做派,一周花五百块钱生活费,谁跟他要好就请谁吃饭喝水,与谭睿康井水不犯河水,一起坐车的时候戴着耳机,上学放学在一起,偶尔也会聊聊天。

期中考开始了,单人单桌,谭睿康一脸紧张,在教室最后看英语书,他的英语简直烂得令人发指,四篇文章,二十道阅读理解创下全错的记录,按英语老师说:“蒙也能蒙对两个,能全填错也是门本事。”

谭睿康一紧张就喝水,喝完就想上厕所,跑来跑去,动静大得要死。

遥远还在回头看他,坐在他前面的齐辉宇回过头。

“喂,遥远,听说高一三班的班花喜欢你……”齐辉宇小声道。

遥远蹙眉,齐辉宇一本正经道:“喜欢你……哥,嗯,她喜欢你哥。”

遥远:“……”

齐辉宇哈哈大笑,遥远把他脑袋按在课桌上揍。齐辉宇的脸贴着课桌,说:“哎,听我说,她们一直打听你和你哥什么关系,问他多少岁了,怎么会留级,说请一瓶鲜橙多。”

遥远凑上去,唇对着齐辉宇的唇,小声说:“你让她闭嘴,我请你一箱鲜橙多。”

齐辉宇作了个暧昧的,要亲遥远的动作,正色道:“对了,你生日怎么过?请她们么?”

遥远:“你想唱歌吗?去吃回转寿司,叫上张震林子波他们,再叫多点女生,吃了饭去钱柜喝酒唱歌吧。”

齐辉宇:“行啊,还有半个月……”

老师抱着卷子来了,发卷子,做听力。

考场内一片安静,只有翻页,咳嗽的声音。监考老师脱下高跟鞋,两脚互相蹭了蹭,发了会呆,起身到考场外站着。

考场里开始说话了。

“嘘……”齐辉宇在前面把问卷递过来,和遥远铅笔填了选项的卷子快速交换,问卷是不用交的,只要交答题卡和作文纸,遥远手快换了,斜下角张震道:“听力第六题选什么,妈的,齐辉宇英语那么好,用得着对答案?”

遥远:“第五题开始CADAA……”

老师在门口转过身,考场内肃静。

遥远写了个纸团扔给张震,老师回到考场内,所有学生又装作若无其事,翻试卷检查。

遥远回头看了一眼,见谭睿康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考砸了。

监考老师又走出去。

“你完形填空错好多!”遥远把手伸到课桌下去捏齐辉宇的屁股。

齐辉宇吓了一跳,回头说:“我对,是你的错了。”

“你整个完成时的时态都记错了!”遥远道:“按我的填!”

老师又回来了,一切恢复正常。

“还有五分钟交卷了。”老师提醒道。

哗啦啦地翻试卷,张震快速抄纸团上的答案,擦答题卡改填。下课铃响,卷子交上去,到处都是:“不是A吗?我选了C!”

“啊惨了!又是三分啊!”

“完了完了,考砸了!”

诸如此类的对话。

“CDBBA……”谭睿康和林子波对阅读题的答案。

林子波道:“我的怎么是CDAAB……不会吧!”

“你跟康康对答案?!”张震道:“他都全错的,你找遥远对一下就有正确答案了。”

众人笑得东歪西倒,遥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与林子波对了答案,幸好大致差不多,谭睿康自嘲般地笑了笑,说:“我只错了那俩B,还好……”

遥远的卷子不知道被谁拿走,数人簇拥着他去麦当劳吃午饭,期中考时很宽松,上午最后一科到下午开考前有三个半小时的复习时间。

“谭睿康,一起去吧。”遥远说:“去麦当劳复习。”

谭睿康忙道:“不了,我就在教室里。”

“教室要锁门的,走。”张震道:“喝杯咖啡下午有精神。”

谭睿康推不过,只得跟着一群男生走了,六人到麦当劳,全是食量大的初中生,按照惯例是遥远掏钱,汉堡都是五个五个要的,遥远朝谭睿康道:“你吃什么?”

“我……我自己来吧。”谭睿康说:“不能总让你请。”

其余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齐辉宇说:“没关系的啊,牛奶仔是我老婆。”

张震还带着女朋友,说:“对对,牛奶仔是我小老婆,比我和我老婆认识还久了。”

张震的女朋友也很可爱,开口就软软地说:“牛奶仔才是大老婆哟。”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道:“牛奶仔是我老婆。”

林子波推了推眼镜,说:“牛奶仔是我……是我老公好了,嗯。”

麦当劳里爆出大笑,一群半大的初中生乐不可支,笑声里洋溢着青春的味道。

遥远哭笑不得道:“别闹了!吃什么!快说!”

谭睿康眼神有种莫名的意味,说:“我自己来就行。”

他到一边去点了餐,双手搁在前台,按了下柜台上六十秒的计时表,有模有样叫服务员,已不复昔时刚到此地的土鳖模样。

遥远被落了面子,心里十分不爽,数人分了食物,张震搂着女朋友去角落里吃午饭二人世界,遥远与他的猪朋狗友们凑在一处吃喝聊天。

谭睿康点了一杯大可乐,一份薯条,一盒麦乐鸡块,坐在偏僻处看书,薯条不沾番茄酱就那么吃。

下午考数学,数学没什么好复习的,不是一切顺利就是砸锅,遥远从来不复习数学,谭睿康却十分刻苦,考试前还在看题。

林子波也认为考前几小时看题很危险,容易把题目给做串,所以数人光聊天了。

“老婆。”齐辉宇搭着遥远肩膀,小声说:“那边那个是初二六班的吗?你看,她们在看你。”

遥远拈着薯条,说:“什么?在看你吧。”

林子波弱弱地推了推眼镜,三人转头看,另外一处的女生们彼此推搡,笑了起来。

“在看你。”遥远拍了拍齐辉宇的帅脸,齐辉宇曾经把班草的头衔主动让给遥远,他们几个男生都很赏心悦目,包括书生气十足的林子波,帅气,阳光且干净。

“喂个喂个。”齐辉宇说:“表演接薯条给她们看。”

遥远把薯条放在舌尖,齐辉宇搭着遥远的肩膀,侧着头,凑过来,伸出舌头,要把半截薯条舔走。

林子波配合地侧过身,让出视野,接薯条的游戏他们唱歌喝酒时已玩得司空见惯了。

“啊——”远处的女孩们小声尖叫。

“唔——”齐辉宇示意遥远闭眼。

谭睿康听到尖叫,转头看那三个女孩,莫名其妙地循着她们的视线望向遥远与齐辉宇,脸色马上就变了。

“小远!”谭睿康吼道。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齐辉宇把薯条掉地上了,忍不住拍自己大腿大笑。

谭睿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起身过来揪着齐辉宇的衣领,冷冷道:“你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

齐辉宇开始还只是玩玩,谭睿康力气大,个头高,那动作是明显的要打架,他马上推开谭睿康,说:“你干什么!关你叉事!傻嗨!”

遥远道:“别碰他!我们在玩!关你什么事!”

谭睿康看看齐辉宇,又看遥远,遥远道:“快回去坐下!你疯了吗?别丢人!”

张震起身过来,说:“怎么了?”

谭睿康半天说不出话来,张震没看到先前的事,随口道:“没事,都是好朋友,开玩笑过头了笑笑就过了,睿康别生气。”

遥远推着谭睿康,把他推回位上,齐辉宇越想越气,朝谭睿康的方向比了个中指,看也不看他,说:“傻嗨。”

“你傻嗨么?”遥远笑道。

齐辉宇说:“你傻嗨啦。”

遥远:“你傻嗨——”

两人“你傻嗨你傻嗨”了一阵,林子波道:“你俩都傻嗨。”

“你最傻嗨。”遥远抓着林子波,三个人互相用汉堡盒拍来拍去,揍成一团。

下午考试开始,这次没人作弊了,不是不想作弊,而是没时间作弊!

遥远有种抓狂的感觉,这卷子时间不够!他做了一会,停下来看表,不知不觉只剩下半小时了,最后三道大题一道没做,每道只有十分钟时间,怎么办?砸了砸了,这次完蛋了。

不至于,我不会的大家应该也不会才对。

遥远侧头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埋头做试卷,林子波头上满是汗水,推了推眼镜,转头时与遥远的目光对上,作了个口型——“好难。”

遥远吁了口气,朝后看,张震小声道:“老婆,选择题,选择题。”

遥远:“……”

遥远作了个“滚”的口型,想了想,最后还是把选择题抄在纸上扔给他,回头一瞥时发现谭睿康没有动笔,安静地看试卷。

不会吧,他已经答完了?!遥远有点不敢相信,说不定是做不出来在思考?看他那样子也不像很紧张……

“还有半个小时时间。”监考老师说。

全部考生都纷纷发出一阵抓狂的含糊声音,翻试卷的翻试卷,叹气的叹气,谭睿康没有拿笔,把试卷翻到前面。

做、完、了,在检查。遥远犹如遭了晴天霹雳,不敢再胡思乱想,忙埋头做试卷。

8、Chapter7

遥远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完,下课铃响,所有考场内瞬间响起一阵哀嚎的共鸣,那声音带着亘古的怨恨与不甘的痛苦直冲天际。

“天啊——”

交完卷后,林子波第一个大叫道:“完蛋啊啊啊!我的电脑又要被贴封条了啊!!”

“完啦——怎么这么难啊——”

“苍天哪——”

遥远道:“你做完了吗?最后一题答案是不是80?”

林子波悲愤地说:“做完了,但是我错了三道大题!是80。”

“我选择题全错光了!”数学课代表大叫道。

遥远安慰道:“我也错了很多选择题,最后大题还错了两道呢。”

少数人走了,大部分人还留在考场里狂呼乱叫,教室里俨然开始上演群魔乱舞,对了一会答案以后,情景对话演变为比赛“谁错得更多”的戏码。

“我最后三道大题全错了!”林子波叫道。

遥远心想鬼信你呢,明明答案是80你和我的一样,嘴上却道:“我也错了好多填空题,还有两道大题呢,我错得比你多。”

“我错得比你多!”林子波惨叫道。

“我错得最多!”数学课代表叶敏叫道。

经过一轮角逐后,大家准备回家了,一名女生问谭睿康道:“康康,你考得怎么样?”

谭睿康有点愣,说:“我全做出来了,应该有一百四吧,你们怎么错得这么多?小远,你后面两道大题都错了?怎么会?我看到你买的练习册上,第二道题你明明做对了的。”

遥远:“……”

所有人:“……”

谭睿康完全不懂这些学生的心理,也不明白这种情况下,一定要发扬中华民族传统的谦虚美德,他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当即把遥远当场搞得下不了台。

“我做混了啊!”遥远脑子转得快:“我以为用另外一个公式解,哎,最后一题你答案是80吗?”

谭睿康想了想,说:“我是42。”

林子波遗憾地说:“那你错了一题,我昨天问了老师,一模一样的解法。”

谭睿康有点不太能相信,但没和林子波争论,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准备和遥远结伴回家。

“一百四十分哦。”下楼时有人朝谭睿康道。

谭睿康谦虚地笑了笑,遥远彻底无语,考试不用晚自习,夕阳西下,秋季三中门口满是灿烂的余辉,走到校门口时,齐辉宇骑着自行车过来,笑道:“老婆!”

遥远道:“别玩过头了!”

齐辉宇拍了拍横杆,故意当着谭睿康的面挑衅,说:“吃饭去啊,明天剩两科了,去我家玩吧,给你看个好东西,顺便给你买生日礼物。”

他暧昧地朝遥远笑了笑,遥远有点迟疑,谭睿康却气愤地说:“别去!”

遥远:“……”

这也太直接了点,遥远说:“考完再说吧。”

“等你哦。”齐辉宇说,吹了声口哨走了。

赵国刚又没回家,遥远已经习以为常,说:“你数学答案记得么?对个答案吧。”

谭睿康说:“不用对了,我有信心。”

遥远嘴角抽搐,说:“我想看看我考怎样,行不行?”

谭睿康道:“别对,影响明天考试状态。”

遥远彻底服气了,翻单子叫外卖时谭睿康却道:“我做饭给你吃。”

遥远道:“菜都没有,做什么饭。”

谭睿康鞋子还没换,又下楼去买菜,小区对面就有家大型超市,遥远也只得由着他,回房去给齐辉宇打电话。

电话里:

遥远:“看什么片?”

齐辉宇:“嘿嘿,A片,看过没有?现在过来,我爸妈都不在家……”

遥远:“早看过了——以前翻出我爸在香港买的杂志和碟……”

齐辉宇:“不会吧!什么时候看的?”

遥远翻了个身躺着,懒懒道:“小学六年级,后来我爸估计发现我动他东西,就全没了,不知道他藏在哪……里面那女的……”

齐辉宇:“对对,是啊!哇,日本女人……”

齐辉宇在电话里直吞口水,把某些构造描述了一次,遥远听得脸上绯红,齐辉宇道:“起Q了没?”(硬了没)

遥远:“……”

两人又说了半天,遥远没多少感觉,但在齐辉宇绘声绘色的动作描述,擦擦擦以及舔舔舔说个没完的过程中仍忍不住硬了,他把手伸到运动裤里,玩自己的那玩意。

“小远。”谭睿康推门进来。

遥远的运动裤顶得老高,马上屈起膝盖,一手拉被子挡住,大声道:“干嘛!进来怎么不敲门!”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谭睿康奇怪地问。

遥远气不打一处来,齐辉宇的声音道:“你爸回来了?”

遥远道:“我哥。”他不耐烦地看着谭睿康,谭睿康问:“鱼你想吃煎的还是蒸的?”

“随便。”遥远没好气答道,谭睿康出去了,遥远转过身,被吓得够呛,居然没发现谭睿康回来了。

又聊了一会,两人挂了电话,遥远去洗澡,出来时谭睿康做好一桌菜,还开了瓶啤酒,说:“吃饭了。”

遥远擦着头发坐下,睡衣下现出少年的白皙肌肉,桌上的菜全是油汪汪的,谭睿康做菜秉承老家的习惯,重油,重辣,一看就没食欲。赵国刚平时在家做饭则都很清淡,尽量保持菜肴的原汁原味,以清蒸,炖汤为主。

遥远去开电饭锅,发现里面全是泡着水的米。

谭睿康:“糟了,我忘插电!”

遥远说:“先吃点菜吧。”

谭睿康窘得很,遥远倒是不太在意,知道这家伙肯定要出点岔子,谭睿康有点紧张地给遥远倒酒,给他夹菜,说:“姑丈每天都忙得很,咱们好久没在饭桌上吃饭了。”

遥远喝了口啤酒,味道也不是他喜欢的,他喜欢喝红酒,不过也没有说出来拂谭睿康的兴,随口道:“有这么久么?”

仔细一想居然也是,两个月来赵国刚也没回家做过一次饭,周六日遥远会和同学出去玩,呆在家的话也会叫外卖吃。

自从上次谭睿康刚来的时候吃过一顿,居然整整半个学期没这么正式地吃过饭了。

谭睿康说:“小远,哥给你说个事,你平时别和那个叫齐辉宇的家伙走得太近。”

遥远:“……”

谭睿康说:“他这人不踏实,轻浮,哥哥怕他把你给带歪了。”

遥远看着谭睿康那认真的模样,本想说点什么堵他,却一时没了话,心里既好气又好笑,暗道和他较真什么。

“我知道了。”遥远诚恳道。

谭睿康说:“也别和他做那些恶心的事情,要洁身自好……”

遥远在心里咆哮了,终于忍不住道:“行了,我知道了!”

谭睿康一怔,遥远吁了口气,说:“吃饭吧。”

换了是赵国刚这么说,遥远肯定马上摔了筷子就走,但对着谭睿康,遥远还是保持着起码的礼貌,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对方当做自己的亲人,只是个亲戚而已,亲戚要说什么就让他说什么吧。

“你生气了?”谭睿康说。

遥远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哎跟你说不清楚。”

谭睿康道:“大庭广众下怎么能做那种事?何况还是两个男的。小远,你该不会……”说到这个时谭睿康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仿佛恶心又难以置信,并带着些微的痛心。

“我该不会什么?!”遥远惨叫道,他根本无法与谭睿康沟通。

谭睿康道:“以后别再这样,我周一去给老师说,帮你换个座位。”

遥远:“……”

“我和他同桌三年。”遥远道:“这只是大家在闹着玩而已!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发神经了好吗!这话你去对女鬼说,马上就传出去,到时没事都被你传出事来了!”

“而且齐辉宇交过女朋友的!”遥远愤怒地说:“你自己不习惯我们平时玩的事,就想到同性恋上去,我跟你说,这很正常!”

“你没见过我们唱K的时候玩真心话大冒险,张震还跟隔壁班班长亲嘴的好吗!”

谭睿康震惊了,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遥远:“……”

遥远前一刻还在发火,下一秒就被谭睿康这个动作逗得疯狂大笑,仿佛在看卡通片,掉筷子的行为实在太具备戏剧感了,他登时笑得肚疼,趴在饭桌上直抽。

“你……你笑什么?”谭睿康道:“真的?”

遥远不生气了,无奈道:“吃饭吃饭,少啰嗦,以后你就知道了,都是闹着玩,没你想的那么恶心。”

谭睿康道:“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还叫你老婆,这话能乱叫的么?”

“张震还说我是他小老婆呢!”遥远道:“你怎么不说他?”

谭睿康没话说了,说:“他有女朋友,我想他只是闹着玩,那可能是哥哥太敏感了,对不起,哎。”

客厅音响里放着陈奕迅的“天下无双”,歌词里回荡着童年的怀念,两人喝了点酒,话渐渐多了些,谭睿康的脸上有了酒意,说:“不好吃是吧,我去给你炒个鸡蛋。”

“不用,味道不错。”遥远笑道:“挺好吃。”

谭睿康说:“你吃得少,知道你吃不下,哎,以后我多跟姑丈学学,先凑合着吃吧。”

遥远心想这家伙看上去土了吧唧的,其实心里倒是清楚得很,随口说:“真的很好吃,我爸做的饭味道太淡,偶尔换换口味挺好的。”

谭睿康说:“我来这住着给你们都添麻烦了,你也不高兴。”

“哪里话。”遥远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忙安慰道:“你是我哥,亲人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这么说。”

谭睿康摇了摇头,遥远寻思着这个话题太沉重,但不说又不行,只得装出一副诚恳的模样,剖心挖肚地说:“我这人本来就是这样,我爸也老说我脾气不好,你别放心上。”

谭睿康说:“小远,我想让你高兴,但总是和你想不到一块去……”

遥远道:“哪里,像现在这样就挺高兴,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吃饭了……”

遥远忽然觉得自己挺虚伪的,现在高兴吗?他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谭睿康做的菜不合胃口,啤酒他从来不喝的,勉强喝了一点,连米饭都没煮熟,先前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快点吃完回房间打游戏听歌。

谁的错?遥远认为绝对不是自己的错,当然,这也不是谭睿康的错。

幸亏门铃拯救了他,否则遥远要抓狂了。

赵国刚回来了。

谭睿康:“姑丈。”

赵国刚有点意外,说:“哟,两兄弟在吃饭?睿康做的?”

谭睿康笑道:“一起吃。”

赵国刚看看谭睿康发红的双眼,又看遥远,点了点头,换了外套坐下,遥远去挂他的外套,说:“你又喝酒了,少吃点油腻的。”

“再喝一点,没事。”赵国刚说:“好久没吃你妈妈老家的菜了。”

电饭锅开关跳起,赵国刚与两个小孩在桌前吃饭,他回来以后气氛就融洽起来,遥远快速吃了饭就回房去打游戏,把烂摊子交给他爸去收拾,总算不用再谈沉重话题了。

9、Chapter8

期中考过后的第一天分数还没出来,老师先对着问卷讲试卷。

遥远心里狂跳,对着英语问卷标了个122,还有作文的25分没加上去,也就是说,假设作文拿了18分,他的英语也有140!这个档次肯定是全班最高分了!

他斜眼瞥林子波,估测林子波的分数,又依次在脑海中过滤其余可能的竞争对手的分数,数学课代表王帆,书呆子蒋婷婷,语文课代表叶楠……

“你阅读错了几个?”左斜上角的同学问遥远。

“三……三个。”遥远其实一个也没错,心虚地反问道:“你呢?”

“那你英语应该第一了。”那人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说:“林子波的完型填空错好多,早知道抄你的。”

遥远注意到英语老师在看他们,忙比了个手势:“嘘……”

初三虽未分科,但也有文理差异,通常只有文理双修的人才能在综合排名中占到好位置。一个上午过去,语化英物四科分数对完标准答案,遥远心花怒放,数学虽然损兵折将,但全班感觉都差不多……没关系。

上午放学后遥远让同桌齐辉宇带饭,直接拿着卷子,杀进了老师办公室,名为问问题,实际上则是打听分数和排名。

老师们正忙得不可开交,多个学生来正好,英语老师道:“遥远,来帮我登记一下分数。”

遥远是英语课代表,当即当仁不让坐下,帮英语老师登分。

“课代表考得很不错。”英语老师笑眯眯地说:“全年级分数最高是你了。”

“谢谢老师!”遥远虚荣心登时飘上了天,对着卷子一看,144分,全班第一名!哗,人生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二班的英语课代表以一分之差排在遥远后面。

英语老师在和其他班的老师聊天,说到自己的得意学生遥远时控制不住得瑟之意,遥远心里简直爽歪了,把全班分数登记完,把几个相好的分数记在手机短信里,齐辉宇抄他的,得了128,这分数足够傲视群雄了。

张震115,也不错。林子波130……

遥远翻到谭睿康的分数,傻眼了。

138!谭睿康英语138分?!这也太夸张了吧!只比自己少了六分?!

“遥远物理也考得不错。”物理老师说:“全班第二名。”

遥远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谦虚地笑了笑,数学老师却发火了,说:“你数学就不能认真点?三道大题有两道在课堂上讲过,最后一题解答方式练习册上还有类似的,整个一班就只有一个一百四十五以上的!连林子波也错了。拿你们怎么办好!”

遥远吐了吐舌头,低头不敢说话,把英语登完,凑过去找数学课代表。

“你哥数学全班最高耶。”数学课代表是个女生,小声道:“满分啊,听说化学也是他第一,啧啧啧。”

遥远:“……”

遥远道:“不可能吧,我看看!”

数学老师说:“谭睿康学习踏实。喏,遥远,你看看你的,再看看人家的。”

数学老师把谭睿康的卷子拿出来,又翻出遥远的卷子,遥远115分,谭睿康150。

遥远真是要晕过去了,心里大吼道这怎么可能!班主任在后面说:“谭睿康偏科偏得太厉害,语文和英语不行。”

数学老师鼻音嗯了声,没有再说话,遥远心想这厮真是捡到了啊,他掏出手机,把几个人的分数依次计下,凑来凑去,又去看物理,物理他全班第二,化学则排不上号。

语文呢……语文还好,林子波全年级第一128,遥远只比他少了三分,谭睿康115分,语文一分的档次里就有好几人,谭睿康肯定排不上。

遥远把分数记完出来,心里波涛汹涌,英语的阅读题全对是因为他买的练习册好,期中考的卷子上,最后几篇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里,几乎全是他读过的文章——马克吐温和新概念的小故事节选。

他在考试前几天才刚做过,谭睿康还把那本题选借去看了的!

他能考这么高分,全是因为遥远买的那本习题的功劳!早知道不借他看了……遥远心里涌起一股阴暗的小心思。

遥远把自己的排名整合了一次,对比其他竞争对手的排名,估测自己这次能排进前几,一回到教室里马上就有人涌上来,纷纷问道:“你看到分数了吗?”

“我多少分?”

遥远掏出手机边看边说:“你英语122,化学113……”

教室里一片“啊”“呀”的声音,女生们西子捧心,痛苦地坐倒在椅上。

遥远记下来的全给了,没记到的也没办法,反正过几天就出排名。他坐下来吃桌上齐辉宇带的午饭,齐辉宇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谭睿康回来了,留校午休的学生全在说分数,他听别人说了一会,诧道:“分数出来了?”

“对啊。”他前排那女孩说:“我英语考砸了。”

谭睿康安慰道:“小远有本习题选,我们都做过最后几道阅读理解,那本书很好,明天带来给你们看,好多题目上面都有类似的。”

“真的吗?!”教室最后的小范围座位登时响起惊叹,遥远听到差点把饭给喷出来。

你他妈的去死吧!怎么能告诉别人!遥远几乎要疯了,你这么一说别人就知道我英语分数高纯粹是靠运气,刚好做过那几篇阅读理解而已啊!!

谭睿康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又说:“对,小远读书很刻苦的,每天回去学习到11点。”

遥远差点就爆血管倒地而死了,多年来苦心营造的聪明形象全被谭睿康毁得一干二净。他真想把盒饭扣到谭睿康脑袋上去。

遥远满肚子火,谭睿康过来坐在齐辉宇的位置上,问:“小远你看到分数了吗?我多少分?”

遥远:“不要叫我小远!”

遥远真是恨死他了,话也不跟他说,谭睿康忙笑道:“好好,以后会注意……你看到分数了吗?”

遥远黑着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你英语138,化学142,数学……”

遥远耍了个心思,说:“数学115。”

谭睿康:“……”

遥远又说:“你语文作文还离题了,只得了30分。”

谭睿康刹那就愕了,说:“我数学才115?这怎么可能?”

遥远恶毒地说:“骗你干嘛?你物理最后一题错了,不过分数也还可以,有120了。知足点吧。”

谭睿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你呢?考得很好吧。”

“还行吧。”遥远敷衍地收拾饭盒,去扔垃圾,不鸟他了。

午休前齐辉宇回来了,带着给遥远买的珍珠奶茶,说:“忘了给你买喝的,刚刚又出去跑了一趟。你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估计能排进前十。”遥远说:“我看看你的分数。”他掏出手机,心想还是齐辉宇好,喝了口珍珠奶茶,又尝齐辉宇的布丁咖啡,两人一直关系好,除了接吻上床,其余的都干过了,喝对方饮料也对着吸管直接喝,不怕口水。

“你哥呢?”齐辉宇说:“我在食堂外面碰到林子波,说你哥考得很好啊。”

遥远朝他比了个凸,不吭声了。

齐辉宇把椅子拼起来当床放脚,脑袋枕在遥远大腿上睡觉,遥远把自己校服外套给他盖着,开始午休自习,时不时偷看谭睿康,谭睿康整整一个午休都没有说话,一脸郁闷,偶尔叹口气,对着笔记发呆。

前排女生安慰了他几句,教室里归于安静,唯有风扇开了小档,还在轻轻地转。

遥远开始猜测谭睿康在想什么,应该是觉得对不起他爸?花这么多钱进来念书,第一考试就砸了,压力一定不小。遥远有几次想过去告诉他其实他数学满分,但齐辉宇在他大腿上枕着,不能动。

谭睿康在教室里沉默地看了一会书,继而到走廊上去,趴在栏杆上看教学楼外的操场,站了快半个小时。

直到午休过后,学习委员林子波回来,才掀起了又一轮问分数的高峰。

“你数学满分呢。”林子波说:“我刚刚又去看了一眼,排名出来了,第一名是隔壁班的李娟,第二名是谭睿康,你是咱们班第一。”

轰一声教室里炸了锅,谭睿康又傻了。

吵闹声太大,齐辉宇拖着口水醒了,起身道:“吵死人了。”

遥远黑着脸,妒忌心发作,没想到谭睿康居然拿了年级第二,不过仔细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光是数学一科满分就甩开了所有人几十分的差距。再加上化学又是初三新开的科目,大部分都不重视,包括遥远自己。

齐辉宇定了定神,朝林子波说:“四眼仔,我们呢?排第几?”

“你原始分排年级四十七。”林子波说:“牛奶仔排第七。”

遥远这下心里才好过点,比起初二期末考试掉了三名,从年级第四掉到第七,但也可以接受了,只要不掉出前十,上下波动是正常的。

谭睿康登时如同重获新生,抓着林子波问:“你没看错吧?是真的?!小远怎么告诉我语文离体了?真的假的啊!”

“不要叫我小远!”遥远不耐烦道。

谭睿康忙道歉,朝林子波激动地问了好一会,嘴唇都哆嗦了,想了想,又跑去老师办公室。

神经病,遥远心想。

下午放学后老师们开会,晚自习暂时取消,遥远收拾东西,谭睿康过来笑着给了遥远一拳,说:“小远,差点被你吓死,你可真够狡猾的。”

遥远没说什么,懒懒道:“回家吧。”

一大群男生闹哄哄出去,在学校门口的7—11买汽水,吃关东煮,每人一杯思乐冰,当然又是遥远掏腰包请客,男生女生们笑着喧哗,这次连谭睿康也加入了他们,有说有笑的。

遥远又买了包万宝路,每人两支,众人在树下坐成一排,抽烟等车吃零食。满地落叶,秋天的夕阳照在南国的路上,充满了年少的味道。

张震载着女朋友最先走了,林子波的车来了也走了,其余几个男生各回各的家,齐辉宇推着车,陪遥远走了一小段,送他到中巴站,挥手告别。

剩下遥远和谭睿康两个。

谭睿康还在兴奋他的年级第二,在朝遥远说政治题的不定项选,遥远却觉得他很烦人,相当的烦人。

“牛奶仔。”女孩的声音道。

遥远:“?”

那女孩子是隔壁班的谢雨婷,在树下用力拉另外一个女生,好像是初二生,对方死也不出来,最后抱着树尖叫道:“你去嘛!我不要去!”

遥远:“……”

谭睿康:“什么事?”

谭睿康跑过去几步,躲在树后的小女生跑了,遥远道:“你别管!”

谢雨婷过来说:“我妹想找你借英语课本去复印可以吗?”

遥远:“可以啊。”他拉过挎包翻出英语课本,谭睿康忙道:“用我的吧。”

遥远不悦蹙眉,谭睿康马上不吭声了。遥远认识谢雨婷,虽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也是一个年级的,随口道:“你还有妹妹?”

“我契妹。”谢雨婷拿了书,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小盒子,说:“她胆子小,这个是她送给你的,嗯。”

遥远接过包装纸,谢雨婷说:“明天她就还你书,走喽,拜——”

遥远想起树后的那个小女孩了,是初二(2)班的班花,小小个,长得很萌很可爱。之前有过一次刚开学的时候,初二的几个女生在篮球场边上看他,好像那女孩子还给他买过水,当时齐辉宇开他玩笑,遥远就揍了他一顿,两人走了。

他回家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个牛奶糖的铁盒,还有张贴着的便笺纸,从便笺到包装纸,再到牛奶糖都充满了小女生的小心思,精致而浪漫。

于是遥远明白了,这玩意里装着名为爱情的东西。

10、Chapter9

谭睿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那小女生来还书的时候告诉他,她叫池小君。谭睿康就大方地说:“我帮你给小远吧,他是我弟弟。”

“啊。”池小君站在教室后门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不容易有说话的机会,怎么能让人帮给?

最后还是张震帮了她的大忙,大声道:“牛奶仔,你老婆来了!”

那一下整个班哗然,遥远红着脸出来,接过英语书,池小君满脸通红,说:“还你书。”

“这个借给你看。”遥远递给她一本几米的《月亮忘记了》,池小君接过点了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池小君就走了。

“牛奶妹!”

“是牛奶妹吗?”

马上就有人给池小君起外号了,齐辉宇醋味十足地说:“什么时候认识的?”

“别听他们乱说!”遥远耳根子发红,回到位置上,说:“你也别乱说!”

当天傍晚放学时,又有个初二的女生上初三的楼层来找遥远,帮忙递话说池小君找他。遥远便跟着她下去,送池小君回家。

遥远和池小君边走边聊,给她买了杯奶茶,把她送到车站,再回来找齐辉宇吃晚饭上晚自习。

如此一周,晚上池小君还会给他打电话,两人就算恋爱了。

很快全班都知道了牛奶妹的存在,张震他们上体育课时还会逗她玩,喊道:“牛奶妹!你老公呢!”

而池小君会叫道:“你们讨厌!”

初二级放学后,遥远送池小君去坐车时也会碰到出来吃饭的同班同学,他一向很大方,从不避人,碰上了就打个招呼。人少的时候他让池小君坐中巴回家,人多时两人就坐在路边花圃旁聊天,买点吃的,等了一班又一班车,遥远怕齐辉宇等太久了,超过六点后就给池小君打个车回家去。

一周后,后知后觉的谭睿康终于发现了。

“小远,你在谈恋爱吗?”谭睿康问道。

遥远:“……”

谭睿康道:“他们叫小君做牛奶妹……”

遥远:“没有,你别乱说!”

谭睿康怀疑地看着遥远,见桌子上摊着本笔记本,上面写写画画,都是遥远和池小君的对话。遥远速度把本子收了起来,说:“真的没什么,只是朋友而已。”

谭睿康点头道:“练习册借我看看,黄冈的那本。”

遥远把习题给他,谭睿康拿着回他的小房间去,遥远塞上耳机听陈奕迅的歌,根本没心学习,发了会呆,拿着电话犹豫要不要给池小君打电话,想打个电话,又怕她爸接了尴尬。

耳机被摘下来,遥远吓了一跳,说:“先敲门好吗!”

谭睿康说:“你习题都没做?作业呢?我看看。”

遥远道:“关你什么事啊。你要做直接用圆珠笔在上面填就行了。”

谭睿康:“你是不是早恋了?”

遥远:“……”

谭睿康在床边坐下,说:“小远,你最近上课老走神,回家也不学习,这样不行,还得中考呢。”

遥远被戳中软肋,说:“学习效率才最重要啊!你懂不懂!死做题有什么用?”

谭睿康坚持道:“认真学习,不然我要告诉姑丈了,早恋影响学业。”

遥远疯了,朝他大吼道:“出去!你出去!跟你没关系!”

他把谭睿康又推又搡地拱出房间去,摔上门,心想真是神经病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遥远真的讨厌谭睿康,不是讨厌他管得太多,毕竟管得多也是为他好。但他有时候绞尽脑汁,就是没法和谭睿康沟通,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二天他对齐辉宇说了这事,齐辉宇酸溜溜地说:“是你自己重色轻友。”

遥远道:“我平时又没和他一起玩……关键不在这里,哎。”

他无聊地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朝着天空,校运会快要来了。他传了张纸条给谭睿康,写着:“晚上我有事,自己回家。”

他打算不和谭睿康一起走了,先减少回家的频率,再逐渐各回各的,以免被他唧歪,反正齐辉宇会送他去中巴站坐车,两人也可以聊会天。

谭睿康写“知道了”,继而把纸条传回来,中间递纸条的张震又加了句话:“你生日快到了,想怎么过?叫上你条女,大家一起去海边烧烤?借我一吊钱吃饭。”

遥远还没想好,要问问其他朋友,给了张震一百块钱。放学后循例送池小君回家,发现交了女朋友以后钱花得有点快。

以前一个月生活费花两千,现在给池小君买几张正版CD,带她吃饭买麦当劳的赠品公仔,打车送她回家,还要给她充话费,钱居然有点紧。

上次找赵国刚要钱,赵国刚就问了句这个月花钱有点快。遥远随便编了个班上交钱的理由糊弄了一下,但每周五百改成七百生活费,赵国刚肯定会奇怪。

不是怕他不给,只怕他起疑,待会问谭睿康问多了,又容易暴露……真麻烦。况且七百也不一定够,最好是一周一千块钱,花起来比较宽裕。

找谭睿康借点用么?遥远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谭睿康的生活费和自己一样,每次赵国刚给他多少钱,就会给谭睿康相同的钱。他怎么可能用得完?!谭睿康从来不请客,抠得跟鬼一样,也不吃别人的请,矿泉水买一块钱一瓶的,午饭吃食堂五块钱一顿,每天两顿食堂外加两瓶水,只要十二块钱。

IC卡是赵国刚充好给他们的,谭睿康一天十二块,一周六天七十二。

晚自习后,遥远自己一个人走在放学的路上,帮谭睿康算账。他爸一周给谭睿康五百,他能攒下四百多,四百多存着要干嘛?!娶老婆么?简直是莫名其妙,没见过钱。用不了也不知道拿少点。

这条路人很少,前面站着几个人,似乎是有备而来在等他的。

遥远停下脚步,对方都很高,站在路灯下像是出了社会的人,三中附近治安一直很好,黑社会与烂仔不多。今天却很倒霉,被遥远碰上了。

打劫的?遥远心想,不能给他们一分钱,否则以后就会被他们缠上。

“你叫赵遥远,是不是。”为首那人说:“你泡我条女?”

遥远眯起眼,下意识地说:“没有啊,你条女是谁?”

“池小君。”那人道:“别那么串,你很有钱?过来过来,聊几句。”

遥远道:“池小君?她什么时候是你条女了?”

那人说:“我他妈跟她一起两年了,教训他!”

几个人过来要动手,遥远挣开那人手臂,怒道:“别动手!”

他一边退后一边瞥附近,不远处五十米外有个停车场,还有个保安亭,到那里就好办了。

“废柴一个。”那人嘲讽道:“跑啊,就这本事。”

遥远呼吸急促,后面又有人大声道:“打他啦,跟他说什么!”

遥远退了几步,听到池小君的声音,说:“别!别打他!”

遥远刹那间肺都要气炸了,池小君也在!她长头发散着,没穿校服,像是晚上被这群人叫出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你们干嘛啊……”

“别碰我!”遥远怒吼道,挡开上前抓他的人的手,书包却被人扯住踢了一脚,脑袋上被敲了一记。他狠命推搡,对方三个打他一个,拳脚交加,把他衬衣的扣子扯得断了。

“你说清楚!池小君!什么意思!”遥远边抵挡那群混混的拳脚边怒吼道。

池小君没有回答,遥远破口大骂,被欺骗的怒气尚且在被围殴之上,他狠命地反抗,不要命地和他们打,又被扇了一耳光,紧接着一个声音吼道:“你们干什么!”

谭睿康冲了过来,猛地推开围着遥远的人,那几人见来了帮手马上意识到麻烦,跑向为首男人身边。

“干什么!操!”谭睿康要追上去却被遥远拖住。

“走。”为首男人道。

遥远激动又愤怒,情感无处发泄,把挎包朝地上狠狠一摔,坐在路边不说话了。

谭睿康站着发了一会呆,他今天晚自习后去问了道题,出来坐车时晚了,恰好碰上这事。他没看见池小君,只知道遥远挨打了,小声道:“小远,什么事?他们要抢劫?”

遥远摆了摆手,眼睛发红,没有回答他。

谭睿康去买了包万宝路,递给遥远一根,帮他点上。

遥远抽了根烟,说:“走吧。”

赵国刚在家,闻到烟味,见遥远两眼通红,便没有骂人,遥远回家澡也不洗,穿着校服趴在床上就睡了,十一点时赵国刚进去给他脱鞋袜盖被子,出来和谭睿康说话。

遥远听见赵国刚断断续续地教训谭睿康。

“你要带弟弟学好,不能一天到晚就顺着他,宠着他……”

谭睿康在外面唯唯诺诺地点头,赵国刚又说:“要监督他,明年就要中考了,最近怎么都无心学习……”

遥远说不出的疲惫,他还是很喜欢池小君的,牛奶仔,牛奶妹……她很可爱。他想和她一起。

第二天:

张震和齐辉宇听到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张震:“有人抢你钱?!”

遥远道:“没有,别听谭睿康胡说。”

齐辉宇给张震解释了,张震马上就怒了,说:“晚自习完了哥几个陪你一起回家。”

齐辉宇道:“让牛奶妹把那男的叫出来。咱们多叫几个人,把隔壁班的也叫上,揍死他。”

遥远简直都丢死人了,还要叫隔壁班的,他可不想丢脸丢到隔壁班去,他说:“我自己解决,不行再找你们。没事,别操心了,就这样。”

张震回去和谭睿康商量,谭睿康这才听到了完整的版本,第一节课完了以后遥远起身,出去的时候谭睿康说:“小远。”

遥远没说话,下了二楼,找了个初二的女孩,说:“帮我叫池小君出来,我跟☆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她说点事。”

池小君趴在课桌上,身边好几个女生在安慰她。

“她不肯出来,你回去吧。”那人说。

上课铃响,遥远只得回教室去,连着几节课下来都没办法碰上池小君,中午和下午放学时池小君却已经走了。

这算什么?遥远火起,一连几天,最后终于在初二体育课的时候成功地截住了她。

遥远和齐辉宇在一起,池小君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

“说清楚吧。”遥远说:“那个男的是谁?”

池小君一见遥远就开始哭,她身边的女生道:“别欺负她了好吗!她也不想的!”

遥远简直无语了,他说:“我才是吧!你要分手就说,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做什么!你们都没错,我错了行了吧!”

池小君回了教室,遥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齐辉宇一直不敢说话,搭着他回教室去。

当天班主任找遥远谈话,说他这几天上课都在睡觉,没精打采的,问是不是早恋了,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通早恋的危害,遥远更烦躁了,也不知道哪个多嘴的说的。

回来时张震凑过来,说:“我去问了。”

“什么。”遥远没好气道。

张震说:“那男的还在念高中,是另外一个中学的,池小君说是她以前的男朋友,她不想跟他拍拖了,没想到他还缠着。现在看你怎么样,我打篮球的时候认识几个那个中学的人,帮你找人打他?一人请包烟就行。”

“算了。”遥远正心烦:“我又不喜欢她,只是玩玩。”

齐辉宇说:“玩玩也不行,打吧,要多少钱包我身上。”

遥远道:“我说算了!”

张震知道他心情不好,便点头离开,齐辉宇看了看遥远,两人坐着不说话。齐辉宇躬身把手放在课桌下,凑到遥远耳边,说:“哎,你这么一拍两散,我又替你难过,又替自己高兴。”

遥远:“……”

遥远起来把齐辉宇痛扁了一顿,齐辉宇只笑不还手,于是他的初恋就这么结束了。

自那天起,谭睿康每天都跟遥远一起回家,挎包里还煞有介事地放了把打架用的铁棍。

很久以后,赵国刚发现了谭睿康的铁棍,教训了他一顿。

更久之后,直到大家高中毕业了,遥远才从张震那里听说了当年的事,得知后来张震的女朋友带着几个高中部的女生,到初二的女厕所里去找池小君麻烦,抓着她头发大骂了她一顿。

他颇有点为池小君难受,也为自己的过去难受。

初三念完以后遥远留在高中部,高二时听说池小君初中毕业后回老家读书了,两人没有再碰过面。

许多年后再见到她时,她已经结婚了,谈起当年的事,池小君只是笑着说:“有么?张震的老婆?我上次去逛街好像还和她聊了一会,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遥远只能说:“过得还好。”

那些往事早已逝去无痕,就像每一年三中门口秋季的梧桐叶,年年变黄,年年落了满街,却年年都不再相同。

11、Chapter10

遥远今年的生日不想办,赵国刚给他三千块钱让他去请客的时候遥远说:“不用了。”

不用了?赵国刚还以为遥远被另一个人上了身,诧异地说:“不过了?”

“不过了。”遥远对着习题册说:“别干扰我。”

赵国刚说:“这个钱也给你,奖励你期中考试的排名。”

遥远敷衍地说:“放着吧。”

“小远,你第六题错了。”谭睿康在对面房喊道。

“哦——”遥远百无聊赖地翻本子。

赵国刚发现谭睿康确实起到很大的作用,虽然他不知道遥远与谭睿康有什么秘密,但两个孩子之间总保持着一种近乎融洽的竞争心态,遥远难得的没有妒忌谭睿康的好成绩,俨然已把他当做自己真正的哥哥了。

虽然谭睿康有时候行为还是很土气,但已融入了遥远与他的哥们儿,成为一个新移民。

谭睿康也开始用纸巾了,不再从书包里掏一卷皱巴巴的卷纸,知道跟女生们对答案,输的请吃四洲牛奶糖。

遥远生日的时候收到很多东西,起码有半个班的人都给他买了生日礼物,当天要上学,遥远请所有送他礼物的人去吃了一顿元禄的回转寿司,二十多人几乎包了整个场,谭睿康第一次吃寿司,看生鱼片的目光十分惊悚。

“就就……这么吃?”谭睿康说:“生的啊。”

齐辉宇伸着舌头,把生鱼片放进嘴里,谭睿康的脸绿了。

众人一齐哄笑,张震把寿司上的生鱼片裹了厚厚一层芥末,放在谭睿康的碗里,说:“尝尝。”

“哎!”遥远道:“别这样!”

话还没说完,谭睿康已经吃了下去,登时捂着嘴,遥远忙道:“吐出来!芥辣很冲的。”

谭睿康眼泪鼻涕狂飙,张震道:“哥们,你太勇敢了,真的吃下去啊。”

众人都笑瘫了,谭睿康一句话不说连忙摆手,足足花了近十分钟,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喝茶,摇了摇头。

数人又开始玩拍七,输的罚吃芥末卷,遥远中了一个,眼泪哗啦啦直流,被整得有苦说不出。

谭睿康指着他哈哈大笑,把他抱在怀里使劲揍。

当天回家后遥远点了点礼物,公仔、摆设、文具、CD、零食,满满地堆了一大包。礼物都不便宜,看过后就觉得没意思了,恹恹的,大部分都塞进了箱子里。

唯一喜欢的,只有齐辉宇送他的一个swatch手表。

那是一套牛奶仔与牛奶妹款式的情侣对表,足足要一千二,当时他和齐辉宇逛街的时候看到过,有点动心想买个给自己,另一个给池小君戴,牛奶仔+牛奶妹,正般配。

没想到这段恋爱才持续了不到半个月就结束了,而齐辉宇还记得他想要这款,大方地买了下来,牛奶仔的表送他,自己戴牛奶妹的那个。

齐辉宇家里不算有钱,每天生活费只有三十,大部分时间遥远都请他吃饭,齐辉宇则给遥远买奶茶和饮料喝。

估计是从压岁钱支的一千二,对一个初中生来说绝对不少了。

遥远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确实非常感动,不枉和齐辉宇三年同桌,他才是最知道自己心意的那个,正因为齐辉宇没钱,这么昂贵的生日礼物才显出心意。

谭睿康呢?他没送什么礼物,遥远也不在乎这个了,反正自己家的人,无所谓,送来送去还是他爸的钱。

“小远。”谭睿康洗好澡过来,说:“我送你一份生日礼物。”

遥远正在欣赏自己那个蓝色的牛奶仔手表,越看越喜欢,忙道:“不用了。”

谭睿康笑着说:“要的,一点心意。”

遥远嘴角微微抽搐,看他能拿出什么来,结果谭睿康递给他一个信封,料想里面是卡片什么的,遥远点了点头,说:“谢谢。”

他没有当着谭睿康的面拆,万一里面有什么“亲爱的弟弟,祝你……祝你……祝你……”之类的心里话,那可就尴尬了。

谭睿康回房去,遥远把信封扔到一旁,两人各自开始学习。

十点后,谭睿康问道:“小远,你看了吗?”

遥远:“……”

“还没有。”遥远道:“我现在看。”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准备说点什么感动的话,打开信封,抽出一份报纸。

这是什么?遥远展开后发现是张发黄的旧报纸——特区报。

谭睿康:“这是你出生的那天,这个城市里发生的事。”

遥远这才明白过来,谭睿康说:“我去特区报社请他们卖我一份,编辑是姑丈的朋友,找出来直接送我了。”

遥远说:“真有心意,谢谢。”

谭睿康笑着说:“那天发生了好多事,口岸新楼正式投入使用,新通商文件签署、福利房条件提案通过。”

遥远眼中充满赞叹,笑道:“对,我看看,还有广告……国际版,真难得的礼物。”

遥远看这一天的报纸看了一晚上,最后小心地把它珍重收起来,这是他十五年来收到的最有意义的一份礼物。

黄叶落尽,快入冬了,校运会也快来了。

初三因为学习紧张一切从简,方阵随便走走就算了,太高的,太矮的都不让去免得破坏班级形象,谭睿康太高被筛了出来,遥远不高也不矮,个头正标准,却半点也不想去走校运会的方阵。

想也知道,那种高喊口号在跑道上走来走去的行为实在太雷人了,张震是遥远的好哥们,随便大笔一勾也把他给去掉,报个名参赛就行。校运会期间不用上课,不亚于给初三的学生一个休闲假期。

但仍有不少人留在教室里自习,齐辉宇买了麦当劳的早餐来给遥远吃,两人做了会作业,齐辉宇道:“下去看比赛吧,要搬凳子了。你下午也有比赛?”

“有。”遥远看了眼表,说:“我短跑和四百米接力赛。”

齐辉宇要跳高,两人搬着椅子下去,找到自己的班级所在,在跑道最后一排坐下,不少同学还带着习题册,没自己班级的比赛就低头做题。

“待会要跑了。”张震过来通知:“去做热身活动,牛奶仔跑完一百米就准备接力,齐辉宇你跑第二棒,牛奶仔跑第三棒。”

“我给你们加油。”林子波笑道。

“谁跑第四棒?”遥远说:“过来熟练一下接棒吧。”

齐辉宇和遥远是老搭档了,从初一到初三每次都跑中间两棒,可惜没一次拿到名次。想也知道尖子班的体育水平,拿不到名次是很正常的,别垫底就行了。

“我接第四棒。”谭睿康有点紧张,穿着背心短裤,背后贴着张大纸,上面写着“初三(1)班”。

运动服非常暴露,那身短裤背心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多半是赵国刚的衣服,遥远险些被噎得吐血倒地,抓狂地说:“不用这么认真吧!”

“我跨栏呢。”谭睿康笑了笑,朝他比个手势,说:“给我加油。”

遥远发现远处其他班的人都在看谭睿康,只觉颜面扫地,实在是太显眼了。谭睿康的肌肤是健康的古铜色,显得瘦削健壮,个头又高,长得也很帅,自己一个人在跑道旁做热身,一时间所有眼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好了好了。”遥远接了几次棒,把谭睿康赶去跑跨栏,侧旁隔壁班的女孩笑道:“你哥好出风头。”

遥远心里嗤了声,低头继续看书,女生问道:“你不去给他加油?”

遥远收起书,想走又不想走,不少人全跑去看跨栏,远处发令枪砰地响起,人声鼎沸。

“加油——加油——”

已经开始了,遥远更懒得去看,谭睿康能拿第几?他一点也不关心。但是不去看好像不太好……好歹给他点面子吧。

遥远心底名叫“装叉”和“教养”的小人剧烈争斗,想去又不想去,最后起身懒懒地走向赛道,去看谭睿康比赛。

“加油——耶——”

跨栏跑道那里已经闹翻天了,谭睿康冲过初中组跨栏赛道的终点线,所有人哗然,张震冲过去拍他的头,整个班级把他围在中间。

“好样的!”张震喊道:“你甩开第二名快五米了!”

“康康你好牛啊!”有女生尖叫道。

谭睿康笑着四处看了看,不停喘气,和上来祝贺的同学拍手,发现没有遥远,神色便有点黯然。

遥远走到一半,发现比赛结束了,一群人在朝谭睿康祝贺,出了好大的风头,便又一脸无聊地回来。

谭睿康慢慢地走回班级,遥远戴着耳机低头看书,谭睿康站了一会,递给他一瓶水。

那是隔壁班的一个女孩买给他的,班级也有给运动员发水,谭睿康得了两瓶,给他一瓶。

遥远接过,拧开喝了口,耳机没摘下来,谭睿康就在他身边沉默地坐着。

片刻后齐辉宇去跳高,遥远跟着去给他打气,连着几次都碰竿,得了第七,两人有说有笑地回来,遥远准备跑百米了。

“小远!加油!”谭睿康大声道。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遥远躬身单膝跪地作准备。

真是够了,遥远心想,只打算冷艳高贵地随便跑跑,结果谭睿康一来他就没辙了,估计得卖力跑。正准备时,眼角忽然瞥见远处的一个人。

赵国刚正在和他的班主任聊天,还朝儿子挥了挥手。

他什么时候来的!遥远记得没告诉他校运会的事啊!

砰的一声发令枪响,遥远条件反射冲了出去。

“加油!加油!”

遥远脑海中一片空白,赵国刚来看比赛?!他的心狂跳,竭尽全力地狂跑。

“小远!加油!”谭睿康大吼道。

整个班上所有人都跟着谭睿康狂喊“小远——加油——小远——加油——”

遥远的心简直要从喉咙口跳了出来,刹那间冲过了终点,一个踉跄,喘着气躺在地上。他平时每天抽烟,体力不如初一初二的时候,希望成绩不要太差。

“太好了!”谭睿康喊道:“好样的!”

谭睿康把他拉了起来,遥远道:“第几?”

“第四!”张震过来拍他,笑道:“发挥超常!这次咱们班能拿上名次了!”

遥远松了口气,他们是最后一组,没有垫底已经很好了,何况拿了第四名?!

谭睿康那表情心花怒放,简直比他自己拿了第一还要高兴,两人走回班里,遥远脖颈通红,浑身大汗淋漓。

赵国刚说:“表现不错,小远跑得这么快?从来没听你说过。”

遥远没好气地瞪他,周围的同学议论纷纷,都在说牛奶爸的事。

今天有不少家长也来了,大部分在另外一边的学校看台上,赵国刚昨夜得知谭睿康和遥远都要跑步,就特地过来看看。

“你爸好帅。”前面一个女孩转头道。

遥远嗯了声,他也觉得自己父亲很帅,赵国刚一米八出头的个子,下海前是鞍钢的职工,还是工厂篮球队的,今年才三十九岁,平时虽常喝酒,身材却还很不错。

赵国刚的西装很贵,上身时自然很衬人,皮鞋擦得铮亮,男模般的身材有种事业赢家,成熟男人的性感。

他戴着副墨镜来看比赛,坐在最后一排和两个孩子说话,风度登时倾倒了两个班的一大半女生,所有人都在回头看他,还有不少女孩拿相机偷偷拍照。

“喝水么。”遥远去拿了瓶水给赵国刚喝。

“姑丈什么时候来的。”谭睿康笑道。

赵国刚道:“在小飞人拿百米跨栏金牌的时候。”

谭睿康大笑起来,遥远心里又有点不爽,这是他爸,又不是谭睿康的爸。赵国刚道:“睿康跑得快我知道,小远怎么也跑得这么快,真小看你了。”

遥远懒懒道:“一向的。”

“叔叔好。”齐辉宇来给赵国刚打招呼,把帮遥远揣的手表还他,赵国刚笑着挨个与遥远的朋友见过,又说:“小远很喜欢你送他的表。我帮你们看衣服,开始跑接力了?”

遥远脸上有点红,数人把东西交给赵国刚,压轴比赛准备开始,初三六个班各占一跑道,遥远紧张得很。

所有初三生都离开位置,到田径场上看比赛,这是最紧张的时刻,每年的最后接力是最出风头的,也是最彰显班级精神的时候,每个班在这种时候显得最团结,有种近乎热血的疯狂。

看台上的喇叭:“现在是初三年级的四百米接力赛,从外到内,依次是一班,二班……”

遥远深吸一口气,赵国刚在跑道外侧比了个拇指,霸气十足地说:“宝宝,加油,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咱们不在乎那些虚名,尽力就行。”

不少人哄笑起来,跟着起哄道:“宝宝!宝宝!”

遥远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和谭睿康距离一百米,赵国刚没有管谭睿康,反而站在他身边给他打气,这令他心里平衡了点。

砰的一声,发令枪响。

“加油——加油——”整个田径场上都疯了。

第一棒开跑,所有人跟着大叫,从起跑线处穿过田径场跑向另一头。

“现在领先的是初三(5)班……”

“一班齐辉宇接棒了!”林子波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激动地喊道:“加油!”

学生大笑,林子波控制住麦,喊道:“六班的表现也不错……”

齐辉宇飞速朝遥远冲来,遥远反手放到背后,齐辉宇把棒一拍,林子波喊道:“接稳了接稳了!”

女生们尖叫道:“接吻——”

遥远接棒,化作一道箭疾飞而去,两人配合堪称完美,抢尽全场风头。

六个班跑得飞快,二棒接三棒全部顺利,遥远竭尽全力地狂奔,赵国刚喊道:“加油!小远加油!”

齐辉宇传棒给他时整体速度就已经落后了,遥远尽了最大努力,交出最后一棒,同时一个趔趄,倾身消去冲力,左脚一扭,谭睿康接棒!

“现在领跑的是初三3班,谭睿康追上来了!他跑得太快了!”林子波已经有点激动过度,语无伦次。

“我靠!”遥远抬头看跑道上,谭睿康跑得实在太快了,整个一班发疯般地大叫,谭睿康连着追上两名,瞬间把落后的速度拉进前三,紧接着又超一名!

“加油!加油!”遥远大喊,踉跄跑了几步,赵国刚也过来了,两人进田径场,就在这短短的几秒内,谭睿康又追上一个!

“一班要拿第一了!”林子波在广播里大喊道:“谭睿康加油!”

说时迟那时快,谭睿康和另一个人同时冲过了终点,所有人涌了过去。

“太过分了!太龌龊了!”有女生愤怒地叫道:“是1班的学习委员吗!怎么能抢解说麦!”

遥远道:“拿了第几名?我们进前三了吗?”

遥远挤过去,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人,谭睿康笑着喘气,话也说不出来了。遥远紧张地喊道:“第几啊!张震!第几!”

张震在人群中比了个食指,所有人哗的一下尖叫,遥远激动得冲上去与谭睿康紧紧拥抱,大叫道:“你太强了——!”

谭睿康高兴得很,大叫道:“你交棒交得好!大家都有功劳!”

人群散去,初中部的比赛结束,高中部比赛开始,遥远一瘸一拐回来,谭睿康变了脸色,说:“小远,你脚扭着了?”

“我们第一了!”齐辉宇冲过来大喊,把遥远抱着,又去抱谭睿康,初三(1)班全部人大喊大叫。

遥远笑道:“没关系,只是稍微扭了一下,我爸呢?”

赵国刚已经回公司去了,遥远戴上手表,坐在位置上喝水,其余人还在讨论这场比赛,初中三年,终于拿了次第一。

“晚上不上晚自习,去吃饭庆功!”张震过来笑道:“还有奖金的。”

遥远吁了口气,整个班级还沉浸在刚刚的热烈气氛里。夕阳西下,高中部三个年级接力赛结束,田径场上放歌,开闭幕式。

遥远起身时又一个趔趄,脚踝痛得要死,只好坐下,张震带人过来搬椅子回教室,谭睿康道:“怎么了?”

遥远道:“有点扭了,没事。”

刚刚跑接力赛的时候还不觉得,半小时后却肿得很痛,遥远脱下运动鞋,脚踝处肿了一大包。

谭睿康单膝跪地给他检查,遥远忍不住鬼叫道:“别碰!痛!”

张震说:“起来活动看看,能站住不?”

遥远搭着谭睿康肩膀,只能单脚站稳,谭睿康说:“在这等一会,我把椅子搬好背你回去。”

遥远马上道:“别!我自己能走!”

太丢人了,闭幕式还没完,要在众目睽睽下被谭睿康背着走过田径场,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谭睿康和张震搬椅子上去,遥远试了试,能走,于是便走三步,停一停,沿着操场边上离开,上楼收拾书包。

“你怎么不听话?!”谭睿康下楼梯时急了,眉毛拧成个结。

遥远心想你谁啊你,比我老爸还老爸,嘴上说:“哎你别担心,没事的。”

谭睿康蹲下来看他的脚踝,索性把他打横抱起来,遥远叫道:“不要——”

张震在后面哈哈大笑,遥远被一路公主抱回教室里坐着,谭睿康道:“别再走了,你扭得很严重。”

遥远只得在教室里听歌,取出练习册做题,一身汗歇了点,比赛完后全身心舒畅,看不下去书,只觉舒服得很,若能抽根烟,和损友们聊聊天就更完美了。

闭幕式结束后同学们回来收拾东西,齐辉宇躬身看遥远的脚,说:“我骑车载你回家?得去抹药才行。”

“要去医院吗?”另一个同学担心地说。

还是张震常打篮球磕碰,说:“没事,回家用云南白药的喷雾喷一下就好了,常见的。”

遥远的脚越来越痛,齐辉宇说:“我家有黄道益的活络油,待会给你拿,晚上让你哥给你揉,揉三天能好,我妈扭到就是这样的。”

遥远窘得无以复加,说:“小事!别那么紧张!”

众人群策群力,献计片刻,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准备出去吃饭开庆功宴,张震的高一女朋友在外面探头说:“宝宝,你爸好帅。”

所有人笑得肚疼,遥远愤怒地说:“回去告诉你们班的人,别花痴我爸!”

这下旁的人笑得更惨,谭睿康去换好一身校服回来,说:“我带小远回去吧,你们去吃饭,我们不去吃了。”

数人商量片刻,张震说:“这怎么行。”

遥远道:“鸡鸡骑车搭我回去,你们去吃吧。”(鸡鸡——齐齐,齐辉宇的外号)

“我们一起,出去打个车就回家了。”谭睿康说:“你们吃。”

遥远面无表情道:“你是大功臣呢,开庆功宴怎么能少了你?”

“哎。”谭睿康笑道:“说的什么话,你以为我为什么拼了命地拿第一。”

遥远:“?”

他忽然觉得谭睿康的话有种莫名的意味在里头,那是和赵国刚如出一辙的温暖与包容。但他没能理解谭睿康话里的意思,也没有问。

齐辉宇回来了,数人商量通过,张震带着七个人去吃晚饭,遥远拿了两百给张震以备不够的话垫着请客,打发齐辉宇去吃。

数人散了,谭睿康左边一个挎包,右边一个挎包背着,在遥远身前躬腰背对他。

遥远扒了几下,扒在谭睿康背上,说:“你行不行啊。”

谭睿康笑道:“小意思,小时候经常这么背你。”

遥远:“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拿出来说。”

谭睿康:“关门,锁上。”

谭睿康背着遥远,去把教室前后门关上,一路背着他下楼去,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教工在打扫学校,夕阳染红了篮球场,余辉灿烂而美好,谭睿康的背脊就像遥远的外公般充满安全感,西装校服外套上有种好闻的少年味道。

“你刚说的那话什么意思?”遥远想起来了,问谭睿康:“为什么拼命拿第一?”

谭睿康背着他,走出学校外的小区道路,两道满是干爽的落叶,被落日染得火似的红。

谭睿康话中带着笑意,理所当然地说:“想让你高兴,等发了奖金,哥给你买东西。”

12、Chapter11

当天回家后遥远叫了外卖,谭睿康让他先吃,自己又下去买药,搬张小板凳过来,遥远忙道:“让我爸来吧。”

谭睿康笑道:“没关系,坐着。”

“不!”遥远道:“让我爸来。”

“听话!”谭睿康道。

遥远抵死不从,觉得让谭睿康给自己的脚上药是件很丢人的事,然而谭睿康无比执拗,大声道:“再不抹药就严重了!你明天还走不走路!”

遥远只得乖乖就范,谭睿康坐在小板凳上,给沙发上的遥远用黄道益的活络油推拿,遥远浑身不自在,按了遥控器看电视。

“好了吧。”遥远说。

谭睿康不吭声,埋头给遥远轻按他的脚踝,遥远闻到刺鼻的药油味,脚踝处热了起来,谭睿康的动作很小心,说:“你看电视,别管。”

遥远关了电视,拿过本书随手翻了翻,说:“好了吧。”

“好了吧。”

“好了……”

谭睿康起身的时候,遥远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谭睿康低头研究遥远的脚,说:“可能还不行,药房推荐的,这油效果没有药酒好。”

谭睿康要再坐下,遥远忙道:“别!就这样吧。”

谭睿康道:“晚上再来次,要一直捋,捋多就好了。”

谭睿康去洗手,遥远想了想,说:“哥,谢谢。”

那声“哥”叫得十分生硬,“谢谢”也颇不自然,谭睿康在浴室里洗手,没有回答,估计是没听见。

遥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谭睿康自己去吃饭,也没有打扰他,中途把画册从他怀里抽走,给他盖上空调被,遥远迷迷糊糊地睡了很久,听见赵国刚回来了,谭睿康小声告诉他遥远的事。

赵国刚看了一眼,过来把睡到一半的遥远抱起来,抱进房间——遥远就像小时候等父亲下班回家,在沙发上对着电视睡着时一样,猫一样地下意识倚着赵国刚的臂弯。

翌日是周日不用上课,遥远一脸恹恹,坐在沙发上打呵欠,赵国刚去找人拿了药酒回来,亲自给遥远上药。

赵国刚的药酒很够力,手劲也很够力,一抹下去,遥远登时鬼哭狼嚎的,叫道:“啊——”

赵国刚不耐蹙眉看着遥远。

遥远讪讪笑了笑,赵国刚又一下抹下去,遥远鬼叫道:“我的妈啊——”

叫什么都没事,一叫起“妈”赵国刚就受不了,怒道:“别叫!”

遥远道:“痛啊!昨天都没这么痛的!你比谭睿康粗鲁多了,轻点!”

谭睿康过来和赵国刚一起研究遥远的脚,比昨天更严重了点,谭睿康道:“我以为药油能用,药房里的人说这个管好的……”

“能用。”赵国刚说:“你昨天不给他上药油,今天更肿了。”

遥远道:“没你的事,进去进去。”

赵国刚黑了脸,说:“怎么能这么跟哥哥说话?”

谭睿康忙笑道没关系,进房间去学习,赵国刚接替谭睿康的位置,继续给遥远抹药酒,他的手劲比谭睿康大了许多,遥远快痛死了。

“小远,你哥哥是真的很喜欢你。”赵国刚说:“你要尊敬他,别不知好歹。”

“哦。”遥远面无表情道。

赵国刚知道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对遥远好的人实在太多,周围的人真心堆得满满的,溢出来的只好拿去喂狗,也知道这儿子一时半会听不下去,只能等他自己觉醒了。

“爸。”遥远说。

赵国刚:“怎么?”

“你有根白头发。”遥远说:“我帮你拔了。”

赵国刚头也不抬地嗯了声,遥远拔了那根白头发,嘀咕道:“才三十五就有白头发了,叫你少喝点酒……”

“爸爸马上就三十九了。”赵国刚说:“奔四十的人了。”

遥远道:“是么?”

他对赵国刚的年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的时候,总觉得他刚三十出头,没想到一眨眼就要四十了。

遥远心里有点难过,赵国刚抹好药酒,说:“这几天不能打球,不能运动,洗澡的话……”

“我自己可以!”遥远生怕赵国刚又要让谭睿康陪他洗澡,开什么玩笑!

赵国刚也没坚持,父子二人就在家里看电视。

天气渐冷,遥远的脚好得差不多了,期末也来了,谭睿康的运动会奖金拿了一百元,元旦给遥远买了本几米的《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这次终于投了遥远的意,他很喜欢这本画册。

期末后,谭睿康考了年级第五,遥远考了年级第十,又掉了三名,还可以接受。

赵国刚则非常高兴,谭睿康和遥远都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寒假的生活除了学习就是学习,遥远只要这么保持下去,保送母校高中问题不大,赵国刚的生意没那么忙,春节便呆在家里陪两个小孩看电视。

除夕当天赵国刚买回来一个大瓷瓶,插上桃花,在桃枝上贴满红包,年的味道就出来了。

今年比往年热闹,多了个谭睿康帮着忙上忙下,贴上春联,家里还有模有样的。赵国刚又带两个小孩出去吃顿年夜饭,都是鱼翅海参,海鲜等大气的正顿,谭睿康吃椰青翅吃得起劲,问:“你们广东菜做得好,粉丝都放椰子里蒸的,还挺有味道。”

遥远笑得要抽过去,谭睿康十分茫然,赵国刚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说:“别听小远的,这是鱼翅。虽然味道差不多,营养比粉丝好。小远刚吃那会也当做粉丝,吃完知道叫再来一碗。”

遥远道:“一碗六百八十八呢。那次我爸请客我不知道,也以为是粉丝,足足吃了五碗。”

谭睿康险些一口酒喷了出来。

回家看春晚的时候,赵国刚时不时看手机,遥远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倪萍在荧幕上声泪俱下的煽情,七子之歌唱响澳门回归的高潮,任贤齐在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谭睿康很喜欢这首歌,竟然也会跟着哼哼。遥远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发现赵国刚又在看手机,终于忍不住了,问:“你有事?”

赵国刚说:“没有,怎么了?”

遥远的雷达比女人还厉害,怀疑地看他爸的手机,继而拿过来玩游戏,赵国刚也由得他用,谭睿康在一旁看遥远的画册。

十二点刚到,父子二人的手机短信马上就嘀嘀嘀响了起来,同时家里电话响个不停,遥远道:“我的!”

赵国刚接了电话,交给遥远。

遥远胜利了,那边是齐辉宇的声音,说:“新年快乐——”

遥远道:“新年快乐!”

齐辉宇:“在干嘛!初三拿了压岁钱去逛街吧。”

遥远自动忽略了谭睿康的存在,说:“跟我爸在看电视……”

说话间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赵国刚在客厅外的阳台上抽烟打电话?!

遥远倾身张望,一边敷衍地说:“嗯,是啊,你明天来吗?叫上他们一起来拿压岁钱,张震的老婆不能带,嗯……我家桃花上挂着红包,来了自己抽一个,有一百的有五十的……”

赵国刚倚在阳台的栏杆前,弹了弹烟灰,低头聊电话,带着充满成熟男人魅力的,漫不经心的微笑。

遥远心里咯噔一响,小声道:“明天来了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刚挂掉又响了,遥远接起来说:“新年快乐。”然后就把电话啪地挂了。

电话持续响,谭睿康过来接,笑着说:“你好。”

那电话是班上同学给遥远问候的,都知道他爸大方,年初一想过来拜年顺便讨张一百五十的压岁钱,对方也认识谭睿康,便随口聊了起来。

遥远呼啦一下拉开阳台落地窗,寒冷的气息灌了进来。

赵国刚道:“好的就这样,再见,新年快乐。”

“谁?”遥远问道。

赵国刚道:“老同学,怎么了?”

遥远将信将疑,说:“电话借我打一下。”

赵国刚把手机给他,摸了摸遥远的头,说:“又长大一岁了,要成熟点,知道么?”

春晚倒数完了,赵国刚进房间去,遥远对着手机翻赵国刚的短信,看到许多认识的名字,其中夹杂着一个陌生的136的号码,内容是“国刚,想你了,新年快乐”。

遥远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几次想拨这个电话,拇指按在通话键上,谭睿康出来道:“小远?张震找你。”

遥远心不在焉地接电话,另一只耳朵听见赵国刚说:“期末考给你们的奖励,每人一个红包压岁钱……”

谭睿康惊呼道:“姑丈!这太贵重了!不行……”

遥远看也不看赵国刚,随手接过装手机的盒子和红包,红包里一千块钱,盒子打开后是款漂亮的松下GD系列手机,他一边朝电话里说:“是啊,年初三去买鞋吧……”

说着随手拆包装盒,赵国刚则坚持让谭睿康收下,说:“拿着,也方便找你们,上课的时候记得不要开声音……”

遥远心思完全不在手机上,随手把卡装进去,旧手机要给赵国刚,想了想,说:“旧的我留着可以吗?”

赵国刚点头,遥远便保留了退役的诺基亚,准备拿去给齐辉宇用。

谭睿康喜欢得爱不释手,但他没有卡,只能开机看看。

赵国刚又递给他一张卡,说:“号给你买好了。”

遥远说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立马被吓着了。

谭睿康眼睛通红,不住抹脸,看着手机。

用不用这么夸张……遥远嘴角抽搐,方才那点小心思马上消散得一干二净,赵国刚哈哈大笑道:“别激动,过年过节的。姑丈现在告诉你了,别因为有了手机就影响学习。小远就很聪明,不会受物质诱惑荒废学业,人要靠知识才能充实自己,金钱物质都是包装……”

谭睿康连连点头,遥远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回房间去。

接下来的一晚上,都是谭睿康与他的手机在面前晃来晃去,一会过来问遥远这个功能怎么用,一会过来找他要电话记入通讯本,一会又过来坐坐。

遥远因为自己老爸那事心烦无比,奈何大过年的又不能吼他,直到忍无可忍后才关门上锁,一会又走出去,在赵国刚门外偷听,听他有没有给女人打电话。

他忍不住试着打赵国刚的手机,外面茶几上蓝灯一闪一闪,没带进房里。

遥远过去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宝宝”,他继续翻他爸的手机,并充分发挥了推理天赋——赵国刚已经把它调成震动,也就是说他在自己看完短信后动过手机。那么他有没有心虚呢?

遥远把短信朝下翻。

刚刚那条陌生号码的来信还在,赵国刚没有把它删了,说不定只是老同学换了号。

遥远查通话记录,确实拨打回去了。

13、Chapter12

过年的几天里,遥远一直在想这事,但直到开学,赵国刚都没有再在家里打过那个电话,每天他也会趁赵国刚洗澡的时候翻他的包,看他的手机和杂物。

没有任何异常,遥远渐渐放下心,某天翻完赵国刚的东西时却被谭睿康逮了个正着。

谭睿康:“小远,你……”

遥远:“……”

谭睿康蹙眉道:“你在做什么?”

遥远心想不好,万一谭睿康以为自己在偷赵国刚的东西,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种事不能瞒他,得说清楚,说不定还能多个同盟军,旋即拉着谭睿康,说:“你听我说,来。”

遥远把谭睿康拉进他的房间,随便取了两本练习册一本塞到谭睿康手里,自己拿着另一本,小声说了经过。

谭睿康逾发迷茫了,不知道遥远把练习册塞给他做什么,接下来遥远所说的内容令他的表情更加复杂。

“所以我得查清楚。”遥远道:“不知道哪个女的想骗他的钱……”

“等等。”谭睿康焦急地说:“小远,你听我说,你不能这么对姑丈,知道吗!”

遥远:“什么啊!就算有人喜欢他也不可能是真心的,全是为了他的钱!”

房间门突然推开,赵国刚道:“小远?你在这里?”

遥远蹙眉道:“你干嘛!敲门好吗?”

谭睿康吓了一跳,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遥远又低头对着准备好的伪装练习册,朝谭睿康道:“第七题你选的什么。”

谭睿康看了一眼,条件反射道:“D。”同时暗道原来练习册是伪装!遥远真是个人精,太聪明了!

赵国刚根本没发现两人手上的练习册一本是语文一本是英语的,点头带上门出去,不敢打扰他们,门一关上遥远就把练习册扔开,朝谭睿康小声道:“你听懂了没有啊!”

“不不。”谭睿康说:“小远,你听我说。”

遥远微微蹙眉,谭睿康想了很久,而后认真道:“小远,我以前和我爸一起过日子那会,我很想他再娶个呢。”

“这叫什么话?!”遥远几乎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谭睿康说:“我爸一个人孤零零的,就是没人愿意嫁他,我常常想着给他找个伴,可惜我家里穷,又带着我这拖油瓶,还有爷爷奶奶要照顾,都不愿意来。你想,当爸的也是男人啊,小远。他也应该有自己的日子,不然他老了以后谁照顾他?”

遥远:“你……”

谭睿康说:“过去的人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遥远起身,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要回房间时忍不住又转身说:“你怎么想我不知道,但那是我爸,我会照顾他!我妈跟我说好了,让我照顾他一辈子!就这样!”

谭睿康起身拉着小远,说:“小远,你想清楚,别冲动……”

遥远推开谭睿康,他简直要气炸了,根本无法和谭睿康站在同个角度上思考,气冲冲地回了房间,反锁上门。

“小远!”谭睿康追了出来,赵国刚出房问道:“怎么?两兄弟吵架了?”

谭睿康忙道没事,回了房间。

遥远满腔悲愤无法发泄,只想找点东西来摔,最后吁了口气,坐下来给朋友打电话。

齐辉宇在那边接了电话,懒洋洋道:“晚上来我家睡吧?”

遥远只想找个人说话,听齐辉宇这么一说倒是有点想去他家,说:“你来接我吧,叫上张震,咱们先去荔枝公园门口喝汽水聊天怎么样。”

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两架单车靠在天桥下,张震刚打完球回来,齐辉宇,遥远,张震三人在夜色下上了天桥上,坐在天桥一侧喝可乐聊天。

“有一块钱么?给他一块钱。”遥远发现不远处有个乞丐。

齐辉宇弹出一个硬币,闪着光落在远处草席上的乞丐碗里,当啷一响。

齐辉宇与张震的家庭都与遥远有点像,齐辉宇的爸爸搭上了改革开放的末班车,到这个城市来下海做生意,有点钱了就包二奶,与他妈妈离婚了。从前每个月给点赡养费打发两母子,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的玩。

遥远知道齐父开的那种叫皮包公司,属于改革初期注册个公司就能去贷款骗钱拉合伙人的那种,根本没什么实际生意,97年金融危机的时候随市场大流破产,再给不起赡养费,人也跑得没影儿了。剩下齐辉宇的妈妈在一家公司当会计,带着他过日子。

张震的父亲则喜欢打麻将赌钱,小时候家里常有家暴,父亲输钱了就吵架继而动手打他母亲,更连着好几天不跟他说话。赢了给他几百,输钱的话连着半个月不给他一分钱生活费也是常有的事。

张震的钱时多时少,平时不敢找他妈要钱,还要养个女朋友,大部分时候花光了就找遥远借,当然是有借无还。遥远一个人等于是养活了一大帮兄弟。

齐辉宇听了遥远的话,说:“你哥脑子被门夹了么。”

“我也觉得。”遥远无奈道。

张震道:“康康的话其实也有道理,不能完全这么说。”

齐辉宇安慰道:“你爸可能只是收到个短信,发现是陌生号码,打电话过去问问,听见是老朋友,聊了一会而已,你这么神经质做什么?”

遥远没吭声,埋头喝汽水,张震又说:“你爸要是再娶个的话也……哎,这个不好说,天要下雨,娘要改嫁。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没办法的……”

张震不敢多说,齐辉宇却道:“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愿意吗?换了我肯定不愿意,说得轻巧呢。我妈就说了,她和我爸离婚,绝对不能让我跟我爸。他要娶后妈,肯定要听那女的撺掇,儿子再亲也不比老婆,后妈每天晚上在枕头边说你点什么,就够你喝一壶了……”

张震连使眼色,让齐辉宇别说了,遥远却道:“没关系,你说。”

齐辉宇说:“遥远,你爸要是给你找后妈,你就到我家来住,我养你。我每天的生活费咱们俩吃食堂也够了……”

遥远既好笑又感动,说:“你说正经的行吗。”

张震道:“遥远的爸不会听后妈的,你别这么说。”

齐辉宇道:“说一次不一定听,说两次呢?再说几次呢?每天说你坏话呢?没的都变成有的,遥远家有钱,她肯定要说,说得他爸不喜欢他,以后钱才全归自己……说句不好听的,你爸要是生病死了,第一继承人也是再婚配偶,配偶分走一半,剩下的才是配偶和所有的儿子分。”

遥远点了点头。

齐辉宇想了想,说:“而且他现在把你当唯一的儿子,等你后妈再生了个呢?”

遥远嗯了声,想到赵国刚如果有两个儿子了,肯定到时会宠那小的,小的多可爱啊,软软的,乖乖的,还会每天张口叫爸爸,缠着他撒娇……他也知道自己脾气烂,赵国刚要是再有个乖小孩,他遥远就显得无足轻重了,而且老爸结婚以后和后妈是一家人,他算什么?

张震叹了口气,说:“小时候我妈和我爸打架的时候也说过,不让我跟我爸,离婚归离婚,钱得算清楚,让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来住她的房子,睡她的男人,花她的钱,睡她的床,打她的儿子……她想到这事就得疯掉,她不让我跟后妈,自己也不想去当别人的后妈,其实不是说心地善良就能和孩子好好相处的,母亲的天性就是护自己犊儿,这事儿很难两全。”

这句话瞬间戳中遥远的软肋,遥远说:“对。”

他的眼里已经有眼泪在滚了,看着天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圆形的灯晕纵横交错,在泪水里化作无数的圈环。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三名少年坐在街旁,谁也没有说话,齐辉宇一手搭在遥远肩上,电话来了。

齐辉宇拿着遥远送他的手机按了通话键,那头是谭睿康在说话。

“你爸让你回家睡。”齐辉宇无奈道:“你哥要来接你。”

“那我回去吧。”遥远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三人抽完烟,遥远把盒子揉成团,远远地扔了出去。

谭睿康来了,说:“小远,回家吧。”

遥远和朋友们再见,齐辉宇和张震推着自行车,把他们送去打车,遥远回家就洗澡睡觉,什么也没说。

晚上关灯后遥远还在被窝里和齐辉宇打电话,最后呵欠连天说不下去了,挂掉准备睡觉,看到手机闪烁,来了一条信息:

【小远,好好想想我说的,你总有一天要长大,自己面对所有的问题。】

来信人是谭睿康。

遥远心想神经病,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新学期伊始,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班主任天天说“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级组长终于扛着个大棺材来了——保送名额。

“保送上母校的高中部是一种荣誉!”级组长堂而皇之地在开学后的周会上说:“是对你们实力的肯定,高中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级组长反复灌输中考动员,搞得所有人一瞬间都紧张起来,登时如临大敌,连着好几天下课后谁也不离开座位,对着练习册看书自习,仿佛几分钟时间利用住了,中考就能考出好成绩一样。

遥远一直不怎么担心,保送母校高中部肯定有,赵国刚那事也过去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于是放下心开始念书。

谭睿康的英语短板终于完全呈现出来了,他的语言天赋不行,上学期全靠题海战术撑上了一百二,偶尔沾到遥远习题选的光还能考个高分。

遥远的学习习惯很好,每做完一道阅读题后会在原文批注,谭睿康等他做完以后蒙着答案再做一次便一清二楚。然而一开学后语数英物化政治,六科一起压下来,卷子简直是铺天盖地,就连遥远都有点做不过来,更没时间去逐条认真分析了。

所有卷子都是流水一样的过,一张接一张地填,跟机器人一样做完对答案就算,大部分时间老师甚至没时间讲。这下谭睿康吃足了苦头,英语对他来说跟天书一样,完全无法理解外国人为什么这样思考或者那样思考,跟遥远对完答案后错得只想仰天咆哮。

几个老师为了抢晚自习抢得在办公室吵架,最后新来的政治老师据说还私底下哭了很久。

全区模拟考前的最后一次测试,谭睿康四篇阅读只对了三道,作文十五分,几乎要绝望了。

谭睿康:“小远,你英语到底是怎么学的,怎么我就这么差劲呢?”

遥远道:“你要多看看英语节目,平时多说英语,口语,尝试着用他们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观念,用英语来思考。”

谭睿康:“?”

遥远问:“你想问题的时候用的什么话?”

谭睿康一脸茫然。

遥远说:“这么说吧,当你思考题目的时候,你是用普通话还是用白话?我和朋友交流的时候用广东话想问题,你呢?你的思维语言是什么?”

谭睿康:“湖南话。”

遥远:“……”

遥远道:“你要用英语思考,做题的时候不要先把英语翻译成中文……呃,我知道了,你是先把英语翻译成湖南话,再用湖南话解题,然后再把解出来的湖……湖南话翻译成英语,再答题,我的老天,哈哈哈哈哈——”

遥远自己都忍不住快要笑疯过去。

“想问题的时候不是‘为什么’,而是‘Why’,接下来的一系列过程,都在脑海中用英语来推断。”遥远说。

谭睿康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没有完全明白。

遥远莫测高深地说:“这个是把英语学好的秘诀,ThinkinEnglish。别告诉其他人。”

全区模拟考开始,所有人被打散座位,就像正式中考一样分了许多个班级,谭睿康又开始马不停蹄地跑厕所。

最崩溃的是他们那个考场的录音机很糟糕,播着播着还吃带了,听力开始时足足五分钟的空白时间,当监考老师从录音机里扯出一大堆絮乱的带子,用2B铅笔卷磁带时谭睿康连死的心都有了。

偏偏最后还不让重新放一次磁带,只得自认倒霉。

这一次全区排标准分,900分满分,谭睿康的英语只得了540。

放榜出排名时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毕竟这关系到保送名额问题,出排名的当天全班都震撼了。

模拟考英语没有作文,遥远的英语以150分满分的成绩拿下全区第一,包括外国语中学在内的九所初中里只有十二个满分,遥远就是其中一个。

而谭睿康则拿了数学满分,一文一理,模拟考两个头名都在这个班级里。

最终排名出来后遥远排进全年级前五,谭睿康则被英语拖了后腿,掉到十七名。

然而两人都有十拿九稳的保送名额了,问题就变成要不要上母校的高中。

一班有17个保送生,林子波和齐辉宇也拿到了保送名额,张震则因为有体育特长被保送进高中,但不与他们同个班。

以遥远和谭睿康的实力,只要中考不发挥失常,上个更好点的高中也完全可以,两人各领到一张表,回家时齐辉宇撺掇道:“别念三中了,考一中吧。”

遥远道:“你不想直升?”

齐辉宇说:“我妈让我别呆在三中,你知道吗,级组长要把咱们这些人留下来,以后冲清华北大的名额呢。听说高三生只要上一个北大,全年级所有教他的老师一人奖励一万,还请去欧洲旅游。”

遥远道:“三中其实和一中差不多,只差一点点而已,条件也没好到哪去啊,还要住宿。”

齐辉宇说:“他们去年就出了好几个北大的,三中每年才出一个,有时候还没有呢。”

遥远说:“但你觉得你会是那几个里的‘一个’不。”

齐辉宇耸了耸肩,又问谭睿康:“你呢?”

谭睿康说:“我要回去问问姑丈的意见。”

齐辉宇搭着遥远肩膀,说:“考一中吧,我妈让我一定要念一中,好一点也是好。”

遥远没辙了,他不想去念一中。一中太远了,坐车要四十五分钟,环境也不熟悉,师资条件虽是全市最好,但也没比三中好多少。

一中里全是刻苦勤奋读书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像谭睿康这样,全靠自己爬上去的。不像三中的学生普遍家庭条件好,又会学又会玩。

还是封闭式住宿学校,想走读都不行,去了三中,赵国刚肯定会让他和谭睿康一起住宿,半夜肚子饿了想吃宵夜还得爬墙。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离开赵国刚——虽然老爸每天回来很晚,但能见上一面,说几句话,问他学习了没有……只和父亲说几句话,上学的时候知道他在隔壁房睡觉,说声“爸,我们去上学了”也能令遥远安心很多。

综上所述,遥远不想去。

但他又舍不得齐辉宇,说:“留三中吧,跑那么远干嘛。”

齐辉宇道:“没办法啊,我得听我妈的,她就我这一个儿子呢,都指望我了。”

遥远说:“我再想想吧。”

齐辉宇说:“一起吧,小远,你说过,咱们当一辈子的朋友啊。”

遥远道:“好了知道了,你别催我。”

齐辉宇失望地看着路口的遥远,说:“赵遥远!”

遥远没回答他,站在路边等车,谭睿康蹲着像个帅气的民工,仔细看又有种别样的英俊气质。他开始给遥远挣面子了,两兄弟在路上走总能吸引到不少欣赏的目光。说说笑笑间有种青春飞扬的干净美感。

谭睿康捋了把袖子,说:“小远。”

“嗯?”遥远看了他一眼。

谭睿康说:“听姑丈的,他说念哪间咱们就念哪间,他最有经验。”

这还用问么?遥远知道赵国刚肯定会让他们上一中,很多事情遥远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去想,齐辉宇说的也很对,好一点点也是好。去读一中才是最聪明的人。

然而晚上回家后赵国刚只是看了眼表格便说知道了,让他们去继续学习。

遥远根本没什么心思学习了,如果保送的话现在就可以放暑假,一直玩到九月份上高一。春天来了,他忍不住有点浮躁,用分机给林子波打电话,按开的时候听见那头赵国刚和一个教育局的朋友在说他保送的事。

男人的声音:“保送也可以,三中这几年王光诚也做得不错,三中师资力量足够了,今年还聘了两名特级教师,剩下的就是生源问题……”

赵国刚:“宝宝,把电话挂上。”

遥远无聊地把电话挂了,换用手机。

林子波的爷爷耳背,嚷嚷半天才把电话递过去。

“我……”林子波说:“应该是保送吧,我爸让我保送,能省点学费。鸡鸡想考一中是吗?你跟着他走?”

遥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会,说还没想好,挂了,又问了几个平时一般要好的同学,基本都选保送。

“小远,睿康。”赵国刚放下电话,把两张保送表放在餐桌上并排摊开。

遥远知道赵国刚要下决定了,谭睿康出来,赵国刚道:“把房间的钢笔给姑丈拿来。”

遥远有点紧张,这算是他人生中首次参与决定的大事。

“你哥说他没关系,主要是看你。”赵国刚沉吟片刻,而后接过谭睿康递来的笔,先在下面签了字,却不写是否直升的意见,朝儿子说:“先问你自己,想考一中还是保送母校高中部?”

遥远支支吾吾道:“我也都行。”

赵国刚道:“说真心话。”

遥远确实很难决定,眉头皱着,赵国刚说:“去一中的话,你哥哥跟着你,住校的时候你们可以互相照顾,不怕孤独。一中一直以来高考升学率都比三中略好点,读起来更保险。”

“相对的。”赵国刚若有所思,用手指头轻轻叩击桌子,说:“你最多也只能每周回一次家,提早离开爸爸,去体验集体生活……”

遥远说:“齐辉宇让我陪他考一中。”

赵国刚又说:“你同桌的成绩也不错。如果你保送三中高中部,也不是说就比一中差得太多,你们校长要冲升学率,评省重点,高中这块,会比往年都注重工作。”

“保送的好处是不需要再去适应环境,而且你俩每天都能回家,家里休息环境比住宿好,不吵闹,不会被干扰,高中给你们请个阿姨专门做饭,三顿回家吃,每天炖个汤,营养也能跟上,可以适当看看电视,调节心态,不用过封闭式学习生活。”

“你觉得呢?”遥远抬眼看谭睿康。

谭睿康无所谓地笑了笑,说:“我都可以,你上哪间我就陪你上哪间。”

遥远看着赵国刚,想到以后要去念大学了,每年只有寒暑假能回家陪陪老爸,说不得有点心疼。

虽然说毕业以后出社会,肯定还是和赵国刚一起过日子,和他一起住,给他养老。

但如果现在去念寄宿高中,就要与他分开足足七年。

知子莫若父,赵国刚明白了遥远所想,说:“小远,你和你哥哥都是男人,总有离巢的一天,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妻子,儿女……”

遥远被这话给刺激了,当即就说:“不了,我念三中。”

赵国刚笑了笑,点头道:“那么就晚点离开爸爸,再在家里住三年?睿康呢,你想考一中也尽可以放手去搏,不要受小远影响。”

谭睿康笑道:“不,我也不想离开姑丈,念三中还省学费呢。”

遥远朝谭睿康说:“你去考一中吧,别被我影响了。”

遥远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他知道谭睿康肯定会说不,这还用问么?他忽然发现谭睿康也蛮好的,才在家里过了大半年,俨然已经成为他不可割舍的伙伴,他不像先前那么排斥谭睿康了。

孰料谭睿康却答道:“好啊,那小远你自己保送吧。”

“啊?”遥远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不禁愣住了,接着谭睿康恶作剧得逞般的哈哈大笑,到沙发上去看电视。

遥远:“……”

赵国刚不禁莞尔,给两个少年填他们的保送表格,遥远在桌上趴了一会,觉得挺对不起齐辉宇的。

他又有点反悔了,说:“我和齐辉宇三年同桌呢,这就要分开了。”

赵国刚说:“有你哥呢。”

“嗯。”谭睿康在沙发上按遥控器,随口说:“不是有我陪着你么,小远。”

遥远心想:你?你比得上齐辉宇么?

他从手臂侧旁偷瞥谭睿康,发现他也挺有风度的,大半年时间犹如脱胎换骨一般,如果他打小与自己一同成长,一起读幼儿园,读小学初中……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比齐辉宇更亲密的伙伴。

他善解人意,而且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最重要的是很可靠。

遥远想起数学老师说过的湖南人的特点。

曾国藩建立“湘军”就是在湖南,那里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吃的苦,霸得蛮,舍得死,读书勤奋踏实,他们身上都有同样的优良品质,谭睿康的性格仿佛就是某一种人的缩影。

14、Chapter13

数天后遥远交了保送表,上课时马上就松懈下来,保送的人都不怎么想读了,只有谭睿康每天还跟着班上一起做卷子。

开始几天齐辉宇没有问遥远,遥远也没告诉他,上课时遥远趴在桌上睡觉,齐辉宇则玩命地念书,很少说话,遥远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他,却始终无法开口。

齐辉宇表面上还是和平时一样,给遥远买水,两人一起出去吃饭,心里却仿佛隔了一层。

春天来了,南国的春天总是很短,玉兰树抖落一地芽壳的时候,所有人的心底有种蠢蠢欲动的情愫在萌动。半大的少年们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更无从宣泄,同班同学只好通过发泄般的某些活动来纾解情绪。

上课时为了开窗关窗而吵起来,最后反目成仇。

“别抖腿啊!”

“烦死了!安静点!”

“不是这样解的,哎你自己都不会。”

“我什么不会了!下次别来问我!妈的!”

所有人都很烦躁,男生们下课后总喜欢去开女生的小玩笑,害得被欺负的女孩趴在桌子上哭到上课,睁着通红的眼开始学习。

课间上完厕所后一群男生在走廊外挤墙角,有时挤得过火了就推推搡搡地打起架来,臭着脸大骂一顿绝交,几天后又恢复关系。

午休时还有不少男生到外面的网吧去上网,联网打红警,那年梁咏琪的today与红警98正当红,一到中午连遥远也加入了他们。最后还是被谭睿康领回来的。

遥远玩一中午游戏后心情烦躁,与谭睿康大吵一架后,回家时赵国刚答应他们中考拿到高分给遥远买个笔记本,遥远才收了玩心,回归学习。

每天下午到三四点的时候就会读书读得满心烦躁,发热出汗,中考临近,也有不少人被逼得快精神病发,一个女生每天下午到了四点稍微被招惹着了,就趴在桌上哭。

哭完又一切照旧,整个班级就像个大精神病院一样。

“北约轰炸南联盟了!”

“你看新闻了吗?昨天轰炸中国大使馆啊!”

遥远茫然道:“什么?说清楚点。”

一有世界大事,整个班级的男生们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激动得说个不停,中午遥远特地到食堂去了一次,看见食堂的电视里播放着新闻,上面是个军事专家对着电子图在分析导弹路线。

“所以我们认为,给出的意见有误,真正误炸的几率很小……”

整个食堂里的男生全部破口大骂,又有人发出唏嘘声。

“肯定是故意炸的!妈的!”林子波说。

遥远对国家大事的感觉还不算太强烈,男生们却群情汹涌,下午都在议论这事。

下午第一节课后又有新消息来了。

“喂,你们知道吗?九中高中部的人说晚上要去砸上步的那家麦当劳呢!”

遥远吓了一跳,说:“真的?”

一人道:“去看看吗?”

遥远问齐辉宇去不去,谭睿康却变了脸色,说:“别去!关麦当劳什么事!小心被抓起来!”

遥远道:“我又不去砸,看看怎么了。”

谭睿康说:“不行!别去!听话!”

齐辉宇读书读得浑身发热,正烦躁想找点宣泄,等谭睿康走后,齐辉宇小声朝遥远说:“走,去抽根烟逛逛。”

晚自习整个班的人走了一大半,连林子波也去了,全骑着单车朝传说中的闹事处赶,遥远爸爸的公司就在不远处,整条路上闹哄哄的全是人。

远处传来巨响,遥远道:“还真砸啊!”

学生们全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门口又有警察来了,张震马上护着一群小弟退开,说:“到路口去,别靠太近,看看就行。”

遥远分了烟,每人叼着烟在一旁看,大部分都是高中生,全在叫好。

警笛声远远响起,车被堵着过不来,对面麦当劳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谭睿康吃完晚饭回来,发现空了半个教室,全逃晚自习去看热闹了,当即蹙眉出去,摸出手机给赵国刚打电话,打了个车朝闹事区跑。

“在什么地方?”赵国刚听见儿子掺和这种事,马上就来了火气。

谭睿康站在街上,看见赵国刚的副驾驶位里坐着个女人,一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国刚的脸色有点不自然,说:“你上车。”

谭睿康道:“我……我去那边找找看……”

现场一片混乱,一群初中生打了鸡血般在侧旁吵吵嚷嚷,热闹过去了,砸店的人被警察带走,冷不防遥远的耳朵被两根手指钳着,拉到一边。

“哎——”遥远大叫,待得发现是赵国刚,马上耗子见了猫般一个哆嗦,把手里的烟扔了。

其余人迅速扔掉烟,一连串“叔叔好”“叔叔好”。

赵国刚说:“回去上晚自习,你们班主任都打电话来了!别让老师担心。”

数人马上道好好好,这就走,赵国刚看了一眼见有十几个人,车上坐不下,便不再管他们。

学生们散了,遥远回了教室,心里忐忑,见谭睿康还没回来,心想不会是他去告状的吧。他爸怎么会来?

今天恰好是班主任监晚自习,把遥远叫去批了一次,语重心长地说了些不是保送就能不读书之类的话,又批评他带着一群同学混,没带好头。

遥远听完后回来,整个人都蔫了,谭睿康才心神不定地回到教室上晚自习。

遥远发短消息:【你上哪去了?】

谭睿康的短消息:【找你,下次别这样了,大家都担心得很】

遥远想了想,应该不是谭睿康打小报告才对,便没再找他麻烦。

直到夏天正式来到时,毕业考与升学考试都结束了,最后一天走出考场的刹那,遥远倏然意识到:初中结束了!

他的初中居然就这样过去了。

中考的最后一天下起了大雨,考完物理时篮球场上积满了水,所有学生涉水行走,谭睿康和遥远站在学校外面的小卖部等赵国刚来接。

遥远忽然就有种梦境感。

“牛奶仔!再见!”有人从考场出来给他打招呼,遥远朝他挥手,张震在小卖部里躲雨喝汽水,学生们把挎包甩到屁股后面,大声地聊天。

“来来!”遥远买了一整条烟,每人分一包,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大家都在说考试和答案的事,谭睿康在和一个女孩说笑话,齐辉宇出考场,在小卖部里收了雨伞,学生们挤得转身多转不开,齐辉宇隔着人群大声道:“遥远!请客请客!”

遥远把烟给他一包,又拿着瓶子喝汽水,忽然觉得想做点什么来纪念他的初中生活,于是朝齐辉宇说:“跑?”

张震道:“什么?”

齐辉宇道:“跑!”

遥远和齐辉宇大步冲出了雨中。

“哎!”谭睿康吓了一跳忙追出去。

张震大步一跃,喊道:“哟呵——”

大雨倾盆,暴雷肆虐,十来名学生跑出了雨中,天与地扯起了瀑布般的雨线,哗哗作响,马路上千万朵白色水花一瞬间绽放。

遥远没有任何意义地发疯大嚷,所有人跟着他大喊大叫,在暴雨里冲出了母校的马路,这附近是住宅区车很少,遥远冲过银杏树林,跑过他们平时等车的车站,在奶茶店门口一个转弯。

谭睿康忍不住也跟他们一起大喊,所有人疯子般跑过整条马路,以狂奔来宣泄着年轻的冲动。

“喝奶茶!”遥远道:“我请客!”

齐辉宇道:“不,我请你喝!从来都是我请你喝!”

数人在奶茶店门口人手一杯热奶茶,并肩站在屋檐下,林子波的眼镜上满是水,和他们拍来拍去,哈哈大笑。

齐辉宇过来和他们挨个拥抱,抱了张震,也抱了谭睿康,他们知道齐辉宇的意思——他要走了,将离开他们,独自前去一中寄宿。

他抱到遥远的时候,把遥远紧紧抱着,眼里满是泪水,说:“再见。”

众人都没有说话,遥远心里很难过,紧紧地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雨越下越大,奶茶店里播着那英的“梦一场”,许多年后,遥远仍记得这一幕。

齐辉宇和他的伙伴们告别后,走进雨里打车,朝他们使劲挥手,说:“以后大家一起出来玩!”

齐辉宇走了,的士亮起黄灯在暴雨中掉头,离开时仿佛带走了遥远的整个初中时代。

那些肆意欢笑的时光,牛奶仔与牛奶妹的回忆,夏天梧桐树被暴雨洗过后的翠绿,华灯初上时天桥下的车灯……

遥远长大以后常常会想,如果当年他和谭睿康也去念一中,或者考个别的学校,未来的人生会不会截然不同。

但人生终究不能再选择一次,青涩的初中终于结束在中考后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它逐渐消失于过往的岁月里,不再回来。

15、Chapter14

初三的暑假是仅次于高三暑假的人生第二幸福的长假,考完后当天,赵国刚带两个少年去吃了顿好的,又去看了场电影,遥远还记得当年和父亲去看铁达尼号的时候,赵国刚出电影院时还红了眼圈。

现在多了个谭睿康,大家一起看则觉得很傻了,谭睿康一个影星也认不得,还要赵国刚给他讲解。

赵国刚喜欢看张艺谋看周润发,看陈道明看巩俐。

遥远则喜欢看星爷,看一群港星演东成西就这种神经质一样的爆笑电影,还喜欢王家卫的调调儿——喜欢看王菲躲在梁朝伟家的壁橱里,每天出来给他收拾房间;看金城武买过期的黄桃罐头吃得犯恶心;看张曼玉风情万种地说“你找龙门客栈呀,这不就在我的身上吗?”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和赵国刚也说不到一块去,但他对父亲的爱丝毫不少。谭睿康则与自己老爸比较有共同语言。

还好谭睿康不是他儿子。

看完电影,回家遥远倒头就睡,谭睿康则把全部书籍整理好扎起来,准备拿去捐掉。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时候遥远睁开眼,到处摸闹钟要去上学,才想起已经放暑假了,不用再起早摸黑地上初三,于是倒头便睡。

接下来的日子疯狂而放纵,遥远天天起来就开电脑玩游戏,又去买了一堆游戏碟准备回家玩个够本,谭睿康则把赵国刚房里的金庸全集十四本抱到房间里,每天从早上起床就看到晚上睡觉。

遥远还时不时把同学全叫到家里来唱KTV,把房间借给张震和他女朋友搂搂抱抱,一群人在客厅唱歌看电影,把家里弄得狗窝一样。

中考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遥远打电话查分,他和谭睿康都考了一个超常的高分,谭睿康数学又是满分,遥远的英语则拿了全区第一名。

齐辉宇则如愿以偿,考上了一中。

同时林子波打电话来,通知遥远和谭睿康准备去参加保送生的班级旅游。旅游地是江西——革命圣地井冈山。

“我的天啊——还要交四百块钱?”遥远道:“不去可以么?”

林子波在电话那头说:“可以啊,你出一半学校出一半,你不去的话学校出的钱也不退的。”

遥远听到就心烦,说:“谁要他的钱了,我不去。”

林子波无奈道:“我也不想去,我想去海南。”

遥远看着谭睿康那一脸期待的神色,把电话给他。

谭睿康还是第一次出去旅游,不免有点紧张,说:“要准备什么?坐飞机么?”

遥远面无表情,齐辉宇没保送,张震又不在尖子班,这两个玩得最好的都没份参加旅游,保送生是把整个初三年级学习最好的三十六个人集合到高中的一个班里,大部分人虽然都认识,但根本不好玩。

去了能干嘛?还是井冈山。遥远满肚子火,想说不去了,但看谭睿康那表情又很想去。

如果是从前的遥远肯定会说:“我不去,你爱去自己去吧。”

但现在自然不能这么说,让谭睿康一个人去不是明摆着扫他的兴么。

赵国刚回来以后发现遥远很烦,问了几句遥远就发火了。

谭睿康也意识到了,约略提了这事,当然他心底还是很想出去玩的,不过明确表示,遥远不去的话他也不去,在家里看金庸也一样的。

赵国刚问清楚什么事后便说:“不想去的话,这样吧。”

“去啊去啊。”遥远不耐烦道:“别再说了。”

赵国刚说:“庐山、井冈山爸都去过,确实没什么好玩的,给你们几个地方选,两兄弟自己去玩。”

“杭州、三亚、香格里拉、北京、九寨沟、你俩挑一个。”

谭睿康:“……”

遥远:“我可以叫齐辉宇一起么?”

赵国刚道:“随便你。”

遥远一声大叫,抱着他爸,继而马上转身去打电话。

谭睿康道:“姑丈,你给我的生活费我还存了不少,不如这样,我带小远去,用这个钱。”

赵国刚道:“那些你留着用,开个账户存进去,留给你自由支配,两兄弟中考都考得很不错,姑丈答应了小远,过几天给你们一人换一台电脑……”

谭睿康登时犹如遭了晴天霹雳,忙道:“不不!姑丈!电脑我不能要。”

赵国刚斟了杯功夫茶让他喝,说:“要给你买,你们一视同仁……睿康你是好孩子……”

谭睿康道:“姑丈,电脑我不要,真的不要,一来贵,二来影响学习。”

赵国刚要再说点什么,谭睿康坚持不要电脑,赵国刚想了想,说:“要不你委屈点,小远的电脑换下来给你用?你们高中都有电脑课,这是一定要学的。”

谭睿康想了想,笑道:“可以,但别给我买新的。”

赵国刚嗯了声,说:“你比小远懂事得多。”

正说话时,遥远又黑着脸出来。

赵国刚问:“决定去哪了没有?”

遥远抱着抱枕倒下,说:“谭睿康你决定吧。”

谭睿康问:“齐辉宇不去吗?”

遥远:“他外婆生病了,要回家看她。一个暑假都得呆在老家呢,明天就走了……要么咱们去……算了。”

遥远本来想说不如去齐辉宇的老家玩,但齐辉宇外婆家在湖北,也是个山村,去了没玩的,齐辉宇又要陪老人又要照顾自己,去了也只会给他添麻烦。

去哪儿呢?这些地方遥远都没去过,三亚是海边,平时经常看海的,无所谓,好玩不到哪去,九寨沟倒是不错,香格里拉也可以,杭州话听不懂……北京是最不想去的,夏天首都太热了。

谭睿康说:“小远想去哪儿?你选吧,哥不懂玩。”

“你选吧。”遥远坚持道:“你想去哪就去哪,我无所谓。”

谭睿康坚持让遥远选,遥远有点动心,想去九寨看风景,却又不好说,一直让谭睿康决定。

最后谭睿康说:“去北京可以吗?故宫长城。”

果然选了个遥远最不想去的,遥远这人就是这德行,自己不想作决定,总让别人作决定,别人作了决定以后万一逆了他意思他又不想去,老给自己心里添堵。

或者说跟谭睿康去旅游,本来就没什么值得期待的。淡淡的嗯了一声,说:“可以。”继而没精打采地回去打游戏了。

赵国刚虽然信得过谭睿康,却也不敢让他们自由行,隔天给谭睿康六千块钱,让他带着遥远去报旅行团,言明要报有牌照的大团,千万不能跟到卖猪仔团。

遥远半点心情也欠奉,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很难伺候,谭睿康在隔壁翻报纸,对着夏日版旅行团的广告对比几家大旅行社的价格,写写算算,又看行程——北京双飞。

赵国刚还交给他们一个任务,在北京玩完之后要回老家去,带着遥远看看外婆——太多年没回去了。

于是谭睿康兴致勃勃地挨家旅行社打电话,遥远只得打起精神,假装很期待地配合谭睿康。最后确定了一家旅行社,又改了回程机票,结束后从北京飞长沙,再在长沙转车回老家。

交完团费谭睿康还有点心疼,每人两千七,也算一笔大钱了,他在路上边走边说,朝遥远道:“姑丈这回得花好多钱。”

遥远道:“他做生意出出进进就几十万的,这些小意思,哎。”

谭睿康吓了一跳,说:“这么多?”

遥远喝着奶茶在路上走,说:“你不知道,我们刚来的时候住了个高档小区,小学同学的爸妈才是有钱人,熊市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学他爸,每天能朝股市里赔掉一辆小汽车。”

谭睿康道:“小远,你会炒股票吗?炒股票是不是很能赚钱?”

遥远道:“会一点,我会看基本面,我爸以前教过我。”

谭睿康道:“要不咱俩一起存钱吧,零花钱交给你炒股票怎么样?”

遥远仗着谭睿康不懂股票,开始吹牛皮不打草稿了,说:“你那点钱不够的,准备个十万给我,我可以帮你炒炒看,但盈亏自负。”

谭睿康笑道:“本来就是,我能有什么钱,以后有了再交给你吧。”

遥远看了看谭睿康,想起前几天赵国刚交代过的,让自己带他去买身衣服,谭睿康平时天天穿校服,周六日也不例外,放假时还穿着那身第一天来的时候赵国刚给他买的t恤牛仔裤,都一年了。

换身衣服带出去显得时尚点,回老家也不丢人,遥远说:“走,我带你去买衣服。”

他把谭睿康带去一家英伦风格的时装店,这是从香港开过来的第一家分店,比佐丹奴班尼路档次要高,有次赵国刚的朋友给遥远从香港带了一件回来,遥远就一直想买这个牌子的衣服,可惜本地没有。

今年夏天终于开业,于是可以大买特买了。

谭睿康看了一眼价牌登时就傻眼,一件普普通通的t恤就要四百八,这在谭睿康吃一顿盒饭只要五块钱的生活里简直就是天价。

遥远不耐烦道:“去试衣服裤子,快。”

今年松松垮垮的迷彩七分裤正流行,女孩子们还喜欢穿松糕鞋公主裙,遥远给谭睿康买了几双船袜,自己挑了套喜欢的,又拿了副墨镜戴上,准备夏天大张旗鼓地出去旅行。

谭睿康被换上了衣服出来,说:“你喜欢这样的衣服?我来付吧,我有钱。”

遥远道:“我来,你看看怎么样,把鞋子也换上。”

遥远给谭睿康选了两件短袖,一条迷彩的七分裤,一双蓝色的低邦船鞋,一打低邦白袜,又把墨镜给他戴上。

全部穿好后,谭睿康抬着头端详镜中的自己,他已经差不多有180公分了,肤色不像刚来那么黝黑,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手长腿长,穿上七分裤后极其衬人。船鞋又是低邦的,呈现出健美的脚踝。

两人心底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谭睿康:(好酷,小远真会选衣服。)

遥远:(妈的,好酷!怎么会这样!)

谭睿康直似脱胎换骨,就像杂志上的时尚男模一样,遥远只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颠覆了。

谭睿康怔了很久,遥远神情有点不自在,略有点吃醋,心想早知道给他买条紫色反光大喇叭裤穿,给他打扮得这么帅做什么?

不行,遥远自己也不能被比下去。

于是遥远去翻衣服了,蓝色的七分裤显得自己肤色太白,紫色的又太娘,选来选去就没件合适的,怎么穿都穿不出那种光芒万丈盖住谭睿康的效果来,最后勉勉强强也选了条军绿色的七分裤,打成平手。

遥远特意选了件浅色的t恤,衬得自己皮肤很白,换了双和谭睿康差不多的船鞋,谭睿康人高,鞋子码数也大,没法和遥远换鸳鸯鞋穿,略有点遗憾。

遥远边穿鞋子边说:“其实不贵,比起老东门那些这里掉个扣子那里脱根线头的仿韩货好多了,穿上去也不容易皱。”

谭睿康说:“太贵了,但是我很喜欢。我来买,果然贵的衣服不一样。”

他果断要了这套,掏出包里存折说:“我去楼下取钱。”

遥远掏卡去刷卡,一副派头十足的模样,说:“早就准备好了。”

两人一结算,谭睿康不禁咋舌,两人各买了两套,足足花了四千多,既喜欢又有点心痛,回家把衣服裤子折起来舍不得穿,过几天又拿出来烫,还帮遥远烫。

遥远也只得由得他,知道他一时半会没法完全接受。

数天后的早上五点半,赵国刚还在睡觉,谭睿康穿得整整齐齐,一手并着提上俩旅行社送☆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的行李袋,有模有样,潮男一般戴上眼镜,倚在门边笑着说:“弟,出发,我买了烟给你抽。”

遥远忽然就发现这一年时间里,谭睿康俨然已有了极大的改变,不再是当年抵达自己家门外那个脏兮兮,把行李袋的提手勒在肩膀后的农村少年了。

他又高又帅,有风度,学习成绩好,聪明,最重要的一点是——和自己很般配。完全有这个资格叫他一声弟弟。

有这么一个哥哥,赫然成为了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16、Chapter15

谭睿康第一次去机场,表面很酷,时不时跑洗手间的行为却暴露了他很紧张。

遥远看在眼里十分好笑,说:“你跟着我。”

谭睿康道:“我第一次坐飞机,要准备什么?”

遥远摆手道:“不用准备……来。”

导游姐姐发下机票,带着他们去值机柜台排队,遥远去办了托运,在包上作好记号以免被拿错,两人前去过安检。

排队时遥远发现不远处有人在看他们,便把手肘搭在谭睿康肩上,说:“你看那个洋妞。”

谭睿康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跟着父亲母亲过安检,回头朝他们笑了笑。

“嗯。”谭睿康说:“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遥远耸肩,他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是觉得那女生蛮好看的,有时候许多女孩子就像风景,不管她长得漂不漂亮,朝那里一站,某个时间某个场合,都有难以言说的意义。

或是背着小包,或是抱着熊公仔的女孩,或是埋头发手机短信,不同的女人都有各自的魅力。

他把这话朝谭睿康说了,谭睿康笑了起来,手指刮了刮遥远的脸,说:“你总是有这么多新奇想法,像电视剧里的少爷仔。”

遥远朝那女孩一扬下巴,说:“这样的你不喜欢?”

谭睿康没看到他的动作,却误以为遥远是在说他自己,点头道:“喜欢,你比我聪明,哥哥很喜欢你的这种性格。”

遥远嘴角微微抽搐,拍了下他的背,不说话了。

谭睿康说:“你太小了,这个时候谈恋爱。”

遥远:“切,你都十七了,也没见你谈恋爱。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谭睿康想了很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说:“等以后念大学了,你给我找个吧。你的眼光比我的好。”

遥远哭笑不得,只得停止这个话题,第一次坐飞机的谭睿康觉得什么都很新奇,却不敢乱说乱动,一切小心翼翼,生怕丢人挨骂。

遥远耐心地给他解释飞机上的东西怎么用,吃的都不用钱,可以放心。

清晨起得早,遥远呵欠连天,昨天晚上还玩游戏玩到两点多,起飞后便要了条毯子,倚在谭睿康身上睡了。

谭睿康仍看着飞机外的云海,眼中兴奋之情一览无余。

七月底八月初的北京对遥远来说简直是个噩梦,就连谭睿康都觉得暑假来北京旅游是个错误。多亏出门前赵国刚提醒要报个大团,否则光是坐车就能把他们给热死。

遥远大部分时间都只想呆在车上不下去了,奈何不能白来,逛完一天故宫,两个少年跟着旅行团开饭的时候,遥远连饭也不想吃,开始时还是很有兴趣的——听听讲解,看故宫博物馆,和谭睿康拍照,还买了不少纪念品,但时间一长就有点扛不住了。

“你们是两兄弟?”导游善意地笑道。

遥远被晒得鼻子上现出一条横着的红纹,疲惫点头。

谭睿康去买了水给他,说:“多喝点水,小心中暑。”

遥远有气无力地凑着喝水,餐桌对面一对香港公婆用蹩脚的普通话笑道:“哥哥照顾弟弟。”

遥远脸上发红,十分尴尬。

谭睿康一直担心遥远中暑,搞得遥远很抓狂,他根本不想喝那么多水,要一直上厕所。晚上回来后第一次和谭睿康睡同个房间,本来生怕他的脚臭得要死或者有什么恐怖习惯,幸亏谭睿康不是汗脚,袜子也很吸汗,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