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刺客无名》》 · 夜雪猫猫 · 2026-07-26
莫熙再快速往后翻阅,越翻眼睛越亮。简单说来这本《决气篇》是教修习者不拘行卧,在放松之时,将意念散于周身皮肤,逐步微及毛孔,听其开阖。如露水云雾灌溉土地,这句话说的是肺气润泽皮肤的过程。而皮肤亦可以宣发肺气。当肺与皮肤二者浑然一体之时,口鼻呼吸渐止,毛窍开阖俱终,脉博微弱几不可察,如同死了一般。这就进入了一种“胎息”境界,从而能像胎儿在羊水中一般安全自在。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琅琊杖中暗藏的武功。但如果修炼以后真的能做到用皮肤呼吸,无疑应了“凫水”二字。只是与其说这是一种教人如何潜水的武功,不如说这是一种吐纳之法,带给修习者的好处远远不止水中闭气这么简单。
莫熙心知她若是此刻立即告诉唐欢自己的收获,他必然不会让自己继续找下去。未免遗漏,她只是将这本册子放在一旁,继续仔细查找。
如此又过去了半个时辰,二人终于在一排靠中间的书架旁汇合,相视一笑。
莫熙扬扬手中的册子道:“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唐欢接过,匆匆翻阅了一遍,兴奋道:“不管是不是,此法确实大妙。”一顿,他凝视者莫熙微微笑开,柔声道:“你真是我的福星。”
莫熙道:“福星饿扁了。”心里嘀咕着:这孩子真实诚啊,不记得自己原本是来祸害他的,也不记得自己白白骗去了他的宝贝。却独独记得这点微不足道的好处。
唐欢笑道:“走吧。这就带你去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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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台。
欧阳瑾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茶具。见小丫头捧着插了白梅的红纹珐琅瓶进来,双眼一亮,道:“可是唐哥哥叫你来送给我的?”
那小丫头一愣,道:“掌门要我们好生照看姑娘。这梅花是刚从林子里折来的。”
欧阳瑾听了顿时满脸失望地坐了下来,自语道:“原以为求了爹爹出来,到了唐门可以多见着他,谁知却整日不见人影。”言罢,负气将手中茶盅一抛。
“好大的怨气。谁又惹你生气呢。”却是欧阳惠来了。
“惠姐姐,我昨日按你的主意,去制霹雳弹的地方大闹了一场,唐哥哥倒是来了。可今日我去寻他,那些下人又说他不在。也不知成天忙些什么,便是咱们爹爹也没他这样忙的。可我再怎么任性,也不能成天闹啊。”一顿,她皱眉道:“惠姐姐,你说他会不会是存心躲着我。”
欧阳惠慢声道:“你问问他身边的人,他到底在做什么,不就知道了。傻妹妹。”
欧阳瑾撅嘴道:“那些伺候他的人没一个靠得住的。就说那个叫绿云的丫头吧,我都拿出一支凤钗、一对玛瑙镯子给她了,成色都是最好的,花样也是最新的,她都不肯要。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
欧阳惠笑道:“我的好瑾儿,这里是唐门,你找的又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人,岂会轻易被你这些小恩小惠收买。”
欧阳瑾失望道:“那怎么办,惠姐姐,你再教教我吧。求你了。”她边说边去摇欧阳惠的胳膊。
“好妹妹,快别摇了,骨头都给你摇散了。”一顿,欧阳惠握住欧阳瑾的手,柔声道:“你我二人虽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却自小投缘。我亲娘去得早,留下我这个女儿在欧阳家,这么多兄弟姐妹中也就跟你最好。你但有所求,我素来都是无所不允的。你的心思,我这个做姐姐的岂会不知。只是你想过没有,绿云这样的大侍女,自小跟着主子,岂会随随便便去服侍一个客居之人。”她说到此处便不再说下去,只等着欧阳瑾自己想明白。
欧阳瑾紧锁着一双柳叶眉,疑惑道:“惠姐姐,你说唐哥哥喜欢那个木姑娘,所以才叫绿云去服侍她?不会吧,她浑身上下也瞧不出半点特别来,穿着打扮更是连咱们家的二等丫环都不如,肯定不是世家小姐。”
欧阳惠语重心长道:“你也说了她不像是世家小姐。唐掌门却对她诸般照顾,住处安排在崇遥台不说,还让绿云丫头贴身照顾。你想想,崇遥台哪是普通客人住得的,那可是你当面求了唐掌门,他都没让咱们住的地方。”
欧阳瑾闻言,直将自己的朱唇咬出一道不浅的齿痕来,才摇头道:“我还是不信。就她那般品貌,唐哥哥如此神仙人物,怎会喜欢。”
欧阳惠反被她气笑了,道:“是,你神仙般的唐哥哥怎会喜欢这样一个平凡女子。我的妹子貌赛天仙,与他才般配。你何不问问你的唐哥哥,他何时向咱们爹爹提亲,才是正理。”
欧阳瑾烧红了脸道:“惠姐姐,你又打趣我,我一个女孩儿家,如何问得。”
欧阳惠却端正了神色道:“唐掌门你是问不得。那位木姑娘,你却是问得的。”
欧阳瑾想不到她一句话又绕了回去,她虽不信唐欢会喜欢莫熙这样姿色平庸的女子,但终究是少女情怀,又被欧阳惠再三提及,难免起了疑心。心道:我定要问上一问。嘴上却道:“一定不会,定是她不知羞耻,缠着唐哥哥。若果真如此,我势必要教训教训她。”
欧阳惠道:“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咱们跟一般人家的女孩儿不同,二女相争这种事闹开了终究对名声有损。你且私下去找那位木姑娘问清楚,最好莫要让人瞧见。”
欧阳瑾又踌躇起来,道:“若她硬是抵赖,不说实话怎么办?”
欧阳惠扑哧笑道:“难道你这么多年武功是白学的,剑法是白练的?”
欧阳瑾听了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欧阳惠见她大白天害起了单相思,一个人只顾发呆,心中暗笑,便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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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阁中唐欢却在替莫熙布菜。他微微一笑,道:“这道炒三丝用料虽简单,却也是蜀中名菜,口味鲜而清淡,你应该会喜欢。这紫菜苔是补血的,多进些,对你的伤有好处。”
莫熙尝了一口炒三丝,用料不过是肉丝、笋丝、香菇丝,却难得爽口味鲜,确实不错。
她搁下筷子,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武功是找到了,却也不知道是不是琅琊杖里的。而且琅琊杖的线索可说是断了。”忽然想起什么来,她又问道:“你可知为何藏书楼建在四面环水之地?纵观唐门各处楼宇,布局都甚为讲究,独独藏书楼选址有些出人意料。当初筹建藏书楼之时不可能不考虑水汽太大对藏书的害处吧。”
唐欢道:“‘破卷楼’已经屹立百年,当初为何选址于遥河之上我也不清楚。也许因为整座藏书楼都用水暖,如此反倒异常干燥。”
莫熙心道:这也说不通啊。此间水暖设施绝对属于高技术含量的工程,远远不及烧地龙便利和普及。难道唐门的先祖真是为了风景好才选址遥河。
霹雳雷火弹
莫熙喃喃念道:“水……凫水……”
忽然二人一齐眸光乍亮,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说这藏书楼附近的水下会不会有古怪?”
唐欢立刻想起一个词来——心有灵犀。
莫熙道:“殷老曾道唐芯前辈最喜欢在藏书楼内练习轻功,还总是在黄昏的时候。咱们今日黄昏之前便等在溯风灯那儿,看看到底有什么古怪。”
唐欢思索道:“要说挑这个时辰,莫非因为日照的关系?”
莫熙点点头,道:“极有可能。”
于是二人便又折回“破卷楼”,于日落之前早早守在“七重天”的围栏旁。
日照逐渐西斜,二人皆屏息而待。当最后一抹暗金色光芒投在溯风灯上,内层竟然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隐隐有灰色线条浮出,但因距离远,看不真切。二人立刻飞身而起,近前细看。当内外两层轻轻转动到一个契合点,外层工笔所绘层层山峦的线条,竟跟光照下内层浮出的水印般的灰色线条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似迷宫图般的画面,可惜这奇景转瞬即逝,只维持了短短数秒。二人对视一眼,纵回围栏。
莫熙道:“怪不得唐芯常常来看,整幅图太过繁杂,看一眼根本记不住。”她这时羡慕起楚怀卿来,这厮的脑袋跟电脑芯片似的,看一眼就数据输入完成,多省事。莫熙无限怀念起现代社会来,没有照片式记忆,弄个数码相机也好啊,那几秒钟的时间足够抓拍了。
唐欢点头道:“看来咱们也得效仿唐芯前辈,日日守在此处,直到领悟其中的奥秘。”
莫熙叹道:“嗯,也只有如此了。”思索片刻,她又道:“刚才的画面看起来倒像是迷宫俯瞰图。你说刚才那个宫装美人所在的位置,会不会就是迷宫的入口呢?”
唐欢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欢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唐芯前辈若是尽窥其中奥秘,并且找到了迷宫所在地,为何唐门上下无人知晓,连一丝传闻都无。她若是独自发现了其中奥秘,不欲他人知晓,大可以将溯风灯毁去。但是她没有。”
莫熙沉吟片刻道:“我猜唐芯有将此事告知唐门一个极为德高望重之人。唐芯离开唐门多年,死后牌位仍能进入祠堂受后人供奉,也许并非因为她出神入化的毒术,而是因她发现迷宫一事。能做主将牌位移入祠堂的必然是在唐门极有分量的人物。”
唐欢赞同道:“唐门确有几位半隐的长老,非攸关唐门生死存亡之事不会现身,便是连我这个掌门也只是偶有听闻其存在,但从未知晓是何人。”
莫熙心道:那几个半隐的长老得有多大牌啊。前段日子,越剑门倾巢出动到唐门来砸场子,他们都能气定神闲,继续潜水。
唐欢又接着道:“今日我们就开始修习吐纳之法吧。也不知这功夫练起来需多长时日。即便不为解开溯风灯之迷,修炼这样的功夫都会大有进益。”
莫熙点点,笑道:“我可大大沾了你的光了。”
唐欢摇头认真道:“若是没有你,我一人未必能找到那本册子。”
自此二人便开始了苦命的练功和蹲点生涯。一连七日,二人白天都在一处探讨研习功法,再于黄昏之前去“七重天”观灯。每次看完后二人便趁着记忆还新鲜之时将画面分别画下,而后核对。虽进展不快,但每日必有斩获。如此这般连续数日,倒也将全图拼凑出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日二人照例录了图,一同在清辉阁用饭之后,唐欢将莫熙送回了寝居才离去。
莫熙刚步入房间,便有一柄剑从身后向她颈间袭来。其实她早已感知到房间里有人,且功夫较绿云稍弱,只以为是哪个小丫头。
从破风之声判断,来人出剑无论从速度和力度上都只是一个三流角色。莫熙左脚轻轻踮起向后一旋,身体前倾,同时左手击向对方的右腕。
咣当一声,长剑落地。
只听一声娇喝:“你敢缴我的剑!”
欧阳瑾身着一袭杏色长裙站在莫熙面前,脸色因为一时急怒微微有些泛红,一双杏眼圆睁,咄咄逼人道:“我问了这里负责打扫[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小丫头。最近你都缠着唐哥哥,你二人每日都早出晚归,不知干些什么勾当。”
莫熙淡声道:“欧阳小姐,夜深了,还请回吧。”
欧阳瑾听到莫熙根本不接自己的话,一开口便赶她走,越发恼怒,大声道:“太过分了!我偏不走!你说,你跟唐哥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莫熙不答,只客气地做了了送客的手势。
欧阳瑾的母亲在众多妻妾中本就最得她父亲欧阳庆的意,又加上本就体弱,拼了命生下欧阳瑾之后便早早去了。欧阳庆原非长情之人,但她这一去,便添出些“十年生死两茫茫”般的伤感怀念来,不免将这一腔心思都移到了欧阳瑾身上。是以欧阳瑾自小在霹雳堂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受尽宠爱,偶有淘气偷偷出去闯荡江湖也有人暗中跟着,替她收拾残局。江湖中人看在霹雳堂的面子上也就不予计较。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她今日这般刁蛮霸道的性子。
欧阳瑾何曾受过如此慢待,便道:“这里是唐门,你有什么资格赶我走。唐哥哥都不曾赶我走!你根本配不上唐哥哥。论家世、论容貌,你哪点及得上我,唐哥哥却因为你成天对我不冷不热的……”越说倒越发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竟已隐隐带着哭音。
莫熙见状顿时一阵头大。前世也曾有个女人跪在她面前哭着喊着求她放了那男人。虽然对方都五体投地那么有诚意了,莫熙却觉得冤有头债有主,本着避免误会开诚布公的原则,便直接无视第三方,只想找正主问个明白。谁知他竟次次避而不见,且对她进行了全方位的高科技通讯屏蔽,莫熙这才恍悟,敢情他是不想面对,便让新人找上旧人,自行办理产权交接手续。于是她当机立断无偿将那男人交割转让了出去,只求对方还她一个清静。谁知她断得如此干脆,那男人反不欲干休,竟上门血泪控诉她的冷血绝情。正莫名其妙之际,那女人又找上门来,控诉她不守诺言,缠着那男人。真是怎一个乱字了得。
思及从前的经验,加上此次情况又有所不同,她对唐欢童鞋原不存在男女朋友意义上的属性所有权,因此莫熙唯有故伎重施,遁走。
谁知她刚转身准备从窗户溜之大吉,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哧哧声,那是引线被点燃的声音。心念电转之间,不必回头,莫熙已知道身后的是什么,霹雳堂最厉害的杀招,霹雳雷火弹!心道:唐欢啊唐欢,你的桃花怎么个个如此厉害,虽然一隐忍一火爆,风格迥异,但杀伤力都同样强劲。海雕啊海雕,你主子我现在跟你享受同等待遇,霹雳弹伺候。才这么一想,身形已经往前疾速掠出。谁知那声音并未向她追来,身后也无投弹的破风之声。莫熙不禁扭头看去,只见欧阳瑾素手纤纤高举着一枚霹雳雷火弹,露出左手一截子雪藕一般的手臂,摆出一个董存瑞造型,一脸泫然欲泣,悲声道:“你答应我从此以后不再缠着唐哥哥,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莫熙顿时身形一僵,心中恶寒:这姑娘的大脑短路了不成,以己为质也要看在别人眼中自己这条命值不值钱,镇不镇得住场子啊。
虽然以前从未有过处理此类突发事件的经验,但依照莫熙的一贯风格,面对这种事她只会有一种反应:管她去死。只是这次她偏偏不能。唐欢对欧阳姐妹明显有所忌惮,若是欧阳瑾在唐门有任何闪失,势必会影响唐门跟霹雳堂的合作,她不能白吃白住还拆主治医师的台。
眼看着雷火弹的引线越烧越短,顷刻间就要被引爆,莫熙心中一边哀叹一边疾速纵回,右腿一个侧踢,欲将雷火弹踢飞。
未料,在莫熙接近的一瞬间,欧阳瑾藏在袖中的右手突然发难,狠狠向她刺来。
莫熙并未抽身退开,而是伸出左手迅速迎向匕首,右腿仍旧保持横踢之势。
谁知一瞬间又生出了变化,那把匕首的刀刃竟往外一突,生生比原先长了约半寸。刀刃堪堪划过莫熙左手虎口,血珠顿时溅了几滴出来。
莫熙暗道自己轻敌了。如果她猜得不错,对方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应是演练过不下数遍。而一开始欧阳瑾背后刺来的那一剑是故意放慢了出手的速度,又隐去了几分真实劲力,好引她第二次情急之下判断失误。
如此说来,雷火弹恐怕也不是真的。
果然,那枚霹雳雷火弹被踢出爆破距离之外,落到地上,居然没有引爆,是个哑弹!
欧阳瑾忽然收了泪,正一脸笑意地瞧着她。
主动被动
莫熙转念便已明了,淡声道:“匕首上有毒?”对方如此处心积虑,绝不会只求让她出几滴血便就此揭过。
欧阳瑾无辜地眨眨眼,笑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匕首是惠姐姐给的。法子也是她教的。”一顿,她又道:“你可别想着跟唐哥哥告状,这么小的伤口就不必小题大做了吧。如果你识趣,本小姐说不定会大发慈悲,去问问惠姐姐这把匕首是不是加工过。”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熙望着她的背影反倒微微一笑,心想:倒是个有趣的姑娘。
次日。莫熙仍旧跟唐欢一起在凌波池旁练功。
忽然,她感到一阵神清气爽,就好像每个毛孔都在一瞬间打开,身体里所有的污浊之气都散出体外,便有意识地试着慢慢放缓呼吸频率,直到最后干脆闭气。过了大约五分钟,她试着做了些简单动作,毫无不适感,便对唐欢微微一笑,指了指凌波池,紧接着扑通一声便跳了下去,溅起水花一片。
幸好凌波池的水甚是清澈,在岸上就能看清她的一举一动。见莫熙在池中追鱼逐浪,唐欢不禁绽出一抹笑容来。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莫熙才从水中一跃而出,脸上挂着水珠的笑容灿烂过阳光下的细雪。
唐欢虽爱她笑颜,仍是不赞同道:“你也太随性了些。现在这天,池水甚凉,冻着了可怎么好。”一顿,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不过,你若是病了还可多留些时日。”
莫熙笑容不改道:“没事。我们总要下水去找迷宫的。到时候岂非耗时更长。”她举起左手将湿发撸向一边,唐欢忽然上前抓住她左手细看,果见一道狰狞伤疤沿着虎口直到掌心,急道:“怎么又受伤了,右手还没好呢。”
莫熙也不瞒他,把昨日之事三言两语平铺直叙地说了。她虽不清楚唐门跟霹雳堂的具体协议,但做生意还是知己知彼来得好。那一对姐妹花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是告诉唐欢让他自行斟酌。
唐欢听了半晌没有言语。只慢慢将她右手也握住,过了片刻才轻声道:“都是我不好。本想让你来治伤,结果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莫熙摇摇头,不在意道:“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唐欢却仍是心有余悸,情不自禁地将她往自己身侧又拉了拉,轻道:“那匕首十有**沾了毒。幸亏你身上有璧琉珠,否则你若是有个好歹,我可怎么……”说到此处,他只觉那道伤疤划在自己心上,竟一时隐隐作痛不能言语。
莫熙不欲他自责,便道:“此处穿堂风太大,吹着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唐欢一路牵着她走,右手大拇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她掌心的疤痕,恨不能就此将那道疤抹去。
莫熙觉得手心被他摩得痒,几次欲将手抽回来,却都被他握得更紧,只得作罢。
二人一路牵着手,默默无言。
一直到了清辉阁,唐欢才将她放开,吩咐小丫头去寻绿云来。
待小丫头去了,唐欢转过身轻声对莫熙道:“你呀,一直这么不爱惜自己。这道伤口尚新,方才又泡了水,极容易化脓。我要是不看见,你就不治了是不是。”一顿,他才道:“你武功底子好,但也不能老穿着湿衣服。一会儿热水来了让绿云服侍,近几天这手不能再泡水了,知道么?等换了干净衣裳,我再替你敷药。”
见莫熙乖乖点头,唐欢才露出一丝笑容。
不一会绿云便来了,见了莫熙手上的疤痕,听了事情的原委,立刻自责道:“都怪绿云不好,昨日未曾给姑娘守夜,这才让姑娘受的伤。”一顿,她才恨恨道:“那欧阳姑娘怎地小小年纪便如此歹毒。我原不过以为她就是刁蛮些,是以才未加防范。”
莫熙见她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心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好像她的手不是划了一道口子,而是已经断了一般。只得安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再说这麻烦要上门,或早或晚都是躲不过的。”
绿云服侍莫熙洗浴的时候越发小心翼翼,一点都不肯让她动手,莫熙只得无可奈何地受了。
听着里间传来的水声,唐欢竟觉得面上慢慢热起来,只得向外走去,想了想,索性就去了书房。
唐德早已侯在门口,见他来了,便一同跟了进去。
“如何,欧阳庆那边可有答复?”
“对方死死咬住不松口,只说火药的配方绝不能给外人,不论我们的条件多优厚,不过……”说到此处,唐德飞快地瞥了一眼唐欢,却踌躇着没再说下去。
“但说无妨。”
“欧阳老爷子说,不过若是四少成了他的乘龙快婿却又另当别论。”
唐欢听了并未答话,只是背过身望着窗外一地素雪,久久未动。
待他回过神,已不见了唐德,书案上的一杯滚茶也早已凉透。
他从怀中掏出那只绣兰草的荷包来,缓缓捏紧,贴上自己的心脏。
待唐欢回到里间,莫熙已经打理好了,散发坐着的样子看起来年纪格外小。唐欢见了不禁微微一笑。
莫熙见唐欢取出上次自己为他涂药用的瓶子来,便拉过他左手细看,见伤口已经痊愈,只留下一道新生皮肤的淡粉痕迹,笑眯眯道:“这药还挺管用的。”
唐欢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替她上药的动作却十分轻柔。
莫熙道:“我现在刚能在水下动作。过几天你应该也可以做到了。到时我们再多练习几次,省得去水下寻迷宫的时候出意外。”沉吟片刻,她才接着道:“只是不知那入口究竟在什么方位。”
唐欢道:“藏书楼屹立百年,最早的设计图纸已经不知去向。不过我们可以从它的底座高台入手,碰碰运去。”
莫熙点点头,思索道:“既然目前所有的线索都在藏书楼,我总觉得倘若还有前人留下的提示,也应该在藏书楼才对。”忽然,她眼睛一亮,道:“我们再去看看唐芯前辈的汉白玉浮雕吧。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唐欢却哄道:“就是今日被你找到了入口也不准下水去,知道么?你这伤口起码要连续养三日,否则就算伤口结了疤,泡过水之后只会更加恶化。”
莫熙点头应道:“好,我不碰水便是。”
唐欢见她答应得爽快,心中喜欢,不禁伸手去抚她垂下的青丝,不知该怎生爱怜才好。待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又触电般将手硬生生收了回去,低垂了头,少顷才轻声道:“你受此无妄之灾,全都怪我。”一顿,他才又道:“当日我知道你的右手是为了沐风亭才伤的,心中万般滋味,明知不该,却又想着若是你肯为了我受一次伤,那该多好。如今我才明白,这滋味一点不好,却是难受极了。”
莫熙不待他自怨自艾完,唇一弯,调侃道:“自然怪你啦,没事长这么俊做什么。”心道:这厮惹上的莫非都不是桃花,而是带毒的夹竹桃。要是每朵花都想砍自己一刀,姑娘我的保命大业里可就又增加了一项任重道远的新任务——抵挡桃花灾。惹上长得好看的,也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啊……
唐欢还是第一次听她赞自己容貌,不禁舒展了眉眼,轻声问:“你真的觉得我好看么?”
莫熙听了差点就也叫他一声唐哥哥,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片刻,她才又道:“能不能查出来欧阳姐妹用的什么毒?”
唐欢摇摇头道:“璧琉珠遇毒都会立刻化去。你身上不会有任何异状,是以根本无法查验。”
莫熙点头不语。
二人照例于黄昏之前去了藏书楼,又看了一回灯。
待唐欢落下最后一笔,莫熙捧着眼前完稿的素纸满意道:“现在图纸终于圆满了。只是入口在何处我们还是毫无头绪。先去看浮雕吧。”
二人来到唐芯的浮雕前,凝神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一朵花来。
但莫熙总觉得有违和之处,却一时说不上来。只得把自己想象成画中人的样子,学着唐芯的舞步转了两圈。她猛然停下,道:“我想到了。你看,唐芯的舞步是在转圈,裙子都漾开了,她的水袖应该也顺势呈弧形弯过来才对,可是浮雕上刻的却不是这样,她左手袖管直直垂地,右手袖管抖得笔直,与地面平行。你说这是不是入口所在之处的标示?”等了片刻,听不到唐欢答话,这才狐疑地转头向他看去,见他俊脸微红的样子,一时不解,片刻之后才发现自己方才兴奋之下主动拉了唐欢的手,将他拽了过来。
莫熙一时起了逗他的心思,奇道:“你拉我手的时候怎地不脸红?”
唐欢轻声道:“这次是你主动。”
“那我之前看你掌心的伤好了没不也拉过,怎么不算?”
“那就跟大夫看病一样,大夫看病自然不算。”
莫熙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以后给别的姑娘看病算不算?”
“我不给别的姑娘看病。”
“……”
地宫初探
莫熙道:“我们每次来藏书楼一个人都没有。你是不是下令暂时封楼了?”唐欢说过没当掌门之时就来过藏书楼,可见藏书楼本应是对唐门公众开放的。
唐欢道:“嗯,我将周围整片水域都封起来了。”
莫熙心里冒出四个字——滥用职权。
二人下楼来到底层大厅,莫熙感到温度一下子高了许多,便问道:“这儿的水暖系统是在底座高台里么?”
唐欢点头道:“是,下面有锅炉。”
“能去锅炉房看看么?”
“嗯,不过书楼内部不通锅炉房,我们要从外面进。”
唐欢带着莫熙绕到书楼的后方,原来锅炉房的入口的门做得跟墙体天衣无缝,不过墙体本身是砖块垒成的,而锅炉房的门只是用一小截砖块做了一个障眼法似的贴面。
步入其中,顷刻间一股蒸腾热气扑面而来。不过视野还算清晰。
迎面就是一整排金属制成的锅炉,底下烧着火,上面连接着大小不一的管道。
莫熙道:“我们从边缘开始找吧。如果唐芯下垂的水袖表示向下走,那平行的水袖莫非表示向右?”
二人来到最右侧的角落,细察了一番,一无所获。不死心地再往对角走去,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唐欢道:“索性四个角落都找一遍吧。”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唐欢忽然福至心灵道:“也许我们应该从‘水’入手。”
他凝视着连接着各个锅炉,结构错综复杂的各种入水和出水的管道出神了半晌,突然道:“我去那边看看。”话音刚落便纵身跃上一根大约二人多粗的管道。
站在其上可以听到里面流动的水声。整条管道上积满了灰尘,唐欢见到有个突起之处,便用手轻轻一拂,居然是一个可旋转的小阀门。再用手拂去周围的灰尘,发现小阀门连着一整块圆形金属。将阀门拧开,掀起金属盖,果然看到管道内的水高了八分满。
管内的水并未冒白气,可见温度不高。唐欢把手伸入水中,探了探,几乎是凉的,只比外头的遥河水暖些。
此时莫熙已纵到他身侧,问道:“有什么发现么?”
唐欢道:“有。我方才仔细看了,此间引入的遥河水经锅炉加热后沿着管道流经藏书楼,然后再回到锅炉房,自成一个内循环回路。加热过的水即便流经藏书楼散去了热度,也比刚引入的水要暖许多,因此重复利用才是最佳的供暖方式。此间众多管道也确是这么排的,独独这一根,看似跟整个水管系统相连,是一个出水口,但这根管道其实却是一条跟遥河相连的排水口。”
莫熙道:“那就是说极有可能这根管道内部其实根本是与整个水暖管道系统隔开,只是设计者利用了一种视觉上的障眼法来混淆视听,其实它是通往迷宫的入口?”
唐欢点点头道:“极有可能。”
莫熙心道:这根管道恰恰跟唐芯的水袖在方位上保持平行,如果依照她的指点,那就应该向她水袖挥去的方向走。唐欢果然是这方面的专家,这暖水系统的弯弯绕,姑娘我根本一窍不通。
二人绕着锅炉房足足走了两圈,再无收获。
莫熙道:“我们暂时先回去吧。等你吐纳功夫可以下水了再来。”
唐欢点点头,道:“那时你的手也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他边说边将盖子仍旧拧了回去。
莫熙问道:“平时是谁照管锅炉房?”
唐欢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是两位长老亲自照管。应该都极为可靠。”
“你信得过他们就好。毕竟这根管子上灰尘的痕迹被我们动过,很容易露出破绽。”
唐欢压根没想到这层,忽然转过身看着莫熙道:“你是从几岁开始接受训练的?”
莫熙一愣过后才道:“五岁。”一顿,她又接着轻声道:“那时还小,学的最多的不是武功,而是如何像一个影子般地活在黑暗中,其中一项就是时时刻刻消除一切自身存在的痕迹。”
见唐欢目光渐渐转柔,只一劲儿望着她不说话,莫熙嘻嘻笑道:“你可是我出道之后留下的最大破绽了。”
唐欢收回了目光,轻道:“你放过了我,组织不找你麻烦么?”心中却想:原来她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就连怜悯都不屑接受。
莫熙眼中却流露出一股坚毅之色来,平静道:“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走吧。”
二人一齐跃下。
小舟之上,唐欢忽道:“上次你还未跟我说原本姓什么呢。”
“我姓莫。”
唐欢将莫熙这个名字在心里来回念了几遍,却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过得很平淡。二人白天依旧一同练功,并且将溯风灯上的图纸默记到滚瓜烂熟,以便在水下探路。
一日,唐欢也达到了可以用皮肤吐纳的境界,便在凌波池里潜水练习。
又过了两日,莫熙手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二人便一同潜水练习。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莫熙率先浮出水面,唐欢随后跃出。
莫熙道:“水下不能说话,我们还需想一套手势,用以交流,以备不时之需。”
唐欢自然赞成。
终于万事俱备。二人换上劲装来到藏书楼准备寻找迷宫一探究竟。
因管子虽有二人宽,但实际空间只可堪堪供一人潜水,是以只能一前一后。唐欢揭开管道上的金属盖子,先行跳入水中,按照唐芯浮雕所指的方向探路。莫熙紧随其后。
莫熙发现管道中的水尚算清澈,应该是活水。
只是古代并无潜水设备,既没有可供水下照明的灯,也没有潜水服。不过她猜下潜的地方不会太深,否则人体是承受不住那么大水压的。
二人准备的那套用以水下交流的手势算是白搭了。周围一片漆黑,大概游了半个时辰,水流从平缓渐渐变得湍急,二人顺着水流前进的速度也变快许多。
忽然,二人前进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被水冲着向前。莫熙不禁想起前世去水上乐园的经历来,那也是一个封闭管道,由十米高台曲折向下,顺着水流冲入池中。
正这么想着,忽然眼前豁然开朗,只听扑通一声,在前头的唐欢已经落入水中。紧接着她自己也掉入水中,所幸水很深,并未发生触底惨剧。
二人相继游到岸边,爬了上去,四下打量。
这是一个构造像室内游泳池一般的地方,面积却不大,不过一百平方米左右,采光靠的是顶上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琉璃。其上遥河里的游鱼依稀可见。四壁上映着水波浮动不断变换的光影。
唐欢顾不上拧干衣裳,恍悟道:“原来唐门先祖开挖遥河不光为了护城,更重要的恐怕是为了掩盖这座水下宫殿。”
莫熙心道:唐门在崛起之时就已经有如此规模,花费巨大人力财力建地宫开河道,恐怕背景颇深,其前身远远不止江湖帮派这么简单。而且纵观唐门历代高层人物行事,颇有士族之风。别的且不论,建造藏书楼的江湖帮派根本寥寥无几。
二人现在都已十分确信迷宫的存在。
只见正对他们的墙上一共有三个绿色的铜门,应该是铜长时间在空气中受潮后被氧化,其上产生铜青所致。二人毫不犹豫按照溯风灯上宫装美人所在的位置选了中间一个。
莫熙道:“你说里面会不会有机关什么的?”
唐欢道:“一会儿我在前面探路,你别靠我太近。你武功虽好,对机关的应变能力却未必强过我。”
莫熙点点头,听凭唐欢这个机关专家安排。
拉开门却又是一片漆黑,唐欢不由叹道:“这跟看平面图也差太多了。”
莫熙嘻嘻一笑,算是苦中作乐,只是很快便肃然道:“你且慢行,我有一个法子。我们保持一肩宽的步距,数好步子,待走到第一个转折点后记住步数。然后根据原图距离测算实际跟原图的比例。以此推算各个转折点的实际距离。当然,如果图是根据实际的地宫成比例绘的这招才有效。”
唐欢道:“好。试试无妨。”
事实证明这招还挺管用,不过即便如此,二人在黑暗中也不免走错,只好再凭着脑中的图纸绕回来。万幸的是一路上都未碰上任何机关。
二人因为要在黑暗中保持清醒的认知,都极少说话,走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因为一路上都未遇到机关,再加上黑暗中十分容易走散,莫熙索性主动去牵唐欢的手,刚与他掌心相触,就明显感觉到黑暗中他的气息一滞,莫熙轻笑道:“这是第二次了,不会脸红了吧。”
唐欢没有回答,黑暗中莫熙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回握过来。
黄金屋
二人牵着手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一路风平浪静。
莫熙道:“快到了。也不知道迷宫尽头有什么。接下去咱们可没有任何提示了。”
唐欢道:“说不定有唐芯前辈留下的遗物。”
“嗯,前面已经看得到亮光了。”
突然,二人觉得脚下的石板一沉,紧接着破空之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千枚钢钉从前方、头顶、左右,如同暴风骤雨一般齐齐射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唐欢抱着莫熙就地一滚,到了一丈开外,却是不退反进!
少顷,钢钉射入石板的声音才渐渐停歇下来。
莫熙道:“好险。幸亏你反应快!这机关真阴险,迷宫出口曙光已现,再加上一路毫无阻滞,咱们免不了兴奋之下放松警惕。这机关恰恰就在离出口一步之遥的地方等着给人致命一击。”
唐欢微微一笑,道:“这样的机关制动快,射程往往有限,一般以短距、密集来提高杀伤力。逃出射程外就没事了。不过一般人遇袭的正常反应是立即撤退,这个机关却一步都退不得,每退一步就触发一次。”
莫熙心道:这个机关踩中最后一步才开始触发,然后利用人后撤的自然反应设定连环杀招。好生厉害!
莫熙看进唐欢近在咫尺的眼睛,轻笑道:“你好沉。”
唐欢这才意识到自己覆在她身上,忙翻身退开,迅速站起。
莫熙也跟着一骨碌爬了起来。忽听唐欢轻声道:“对不住,下次让你在上面。”
莫熙听了差点一个没站稳……偏头向唐欢看去,只见他满脸真诚。心道:果然是现代来的思想才比较邪恶么......
二人这一滚就已经滚到了迷宫的尽头,眼前是一座更大的琉璃顶宫殿。
宫殿的正中并排停放着两具雕刻华丽的石棺,用的材料竟然跟唐芯的浮雕一模一样,汉白玉嵌贝壳粉制成的蝴蝶。所不同的是其中一具稍大,且其上刻着斗大的行书:
“孟涛吾夫:
你我夫妻相知十载,你待我情深意重,我却始终有负于你。有生之年,你对我爱重愈加,我却越发难以启齿。然,你我夫妻情深,我已欺你十载有余,怎忍至死都不以真言相告。遂将真相刻于此石棺之上,望你阅之。我知你心胸豁达,必不会怪我。我若殒命,实乃自尝苦果,天降罪责,理当受之。放不下的唯有夫君你和我们年幼的女儿,还请为了小仪千万珍重。
想我唐芯一生行事肆意妄为,从不瞻前顾后,只此一件却终生痛悔不已。我乃唐门旁系所出,纵使天资聪颖,亦不免为唐门众人所轻。我一心研习毒术以求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皇天不负有心人,十三岁那年我于藏书楼的一部古籍中发现唐门遥河底地宫的建造图纸。便立志要找到地宫,让唐门众人对我刮目相看。只是要找到地宫,需修习一门功夫,做到能在水下闭气一个时辰方可。此种武功实乃匪夷所思、闻所未闻,我本已不抱希望,谁知行走江湖之时又被我偶然知悉蜀山派至宝琅琊杖中的《灵枢决气篇》正是一门修炼之后可长时间闭气水下的功夫。于是我开始日思夜想如何得到琅琊杖。最终决定利用一个女人本身最大的利器——美貌。可我生来样貌平凡,只能靠后天补救,在最擅长的毒术上下功夫。经过夜以继日的试验,终于制成了‘销1魂香’。此药若长期服用,服上数年,便能让一个样貌平凡的女子长成轰动武林的美人。当年我尚不知情滋味,便以为世上男子皆为须眉浊物,不堪托付终生,便未将服用“销1魂香”不得动情一事放在心上。
夫君每每忆起你我二人于蜀山桃花园中初识情景,皆会感念上天赐缘。岂不知,我每每闻之必感五内俱焚。只因你我二人相遇绝非偶然,实乃我苦心安排所致,为的就是琅琊杖。后来你对我日渐情深,我见时机已到,便对你谎称自己中了一种毒,需修炼琅琊杖中的《灵枢决气篇》方可治愈。你竟二话不说便取出琅琊杖给了我,并且为了带我浪迹天涯,毅然决然叛出蜀山派。
你如此待我,我怎能无动于衷。可笑的是‘销1魂香’其实是一种最高级的媚1香,也就是淫1毒,不动情则已,一旦动了真情就会气血翻涌,救无可救。是以小仪三岁那年,我逼她发毒誓终生不得习毒,就是怕她似我一般自作聪明,最终反倒害了自己。谁知,我的过错却要传到我们的女儿身上,她生来带毒。自她八岁那年眉心渐渐显出朱砂痣来,我就已经万念俱灰。夫君常常夸我眉心红蝶艳冠武林,岂不知那点朱砂正是中了‘销1魂香’才有的。我每每见了小仪眉间那一点殷红,只觉噬心镂骨之痛。是以我再三告诫她不能爱上任何一个人,只希望她能一生平安。”
莫熙站在棺前细读唐芯留书,不禁唏嘘不已。
“原来‘销1魂香’是唐芯前辈为了改变容貌,好从孟涛那儿骗取琅琊杖,故意下在自己身上的。却没想到自己终究把持不住,假戏真做,对孟涛动了真情。唐仪的毒乃是遗传自唐芯前辈。而唐芯前辈为了怕女儿步她的后尘才会禁止她习毒。可惜为时已晚。”心道:人都言天妒红颜,却不想唐芯这位红颜却是这么个来龙去脉。原来唐仪找无数个不同的男人,并且生冷不忌,是怕固定一个会日久生情,导致殒命。可惜她最终还是爱上了原清泽,她明知道动情的后果是什么,却仍旧选择了飞蛾扑火。而真相却是那么不堪,她选择宁愿付出生命也要轰轰烈烈燃烧的爱情居然是一个局。唐芯为了琅琊杖,使美人计让孟涛离开蜀山,才种下了原清泽从小立志要夺回琅琊杖的因,而原清泽用美男计从唐仪那儿取回琅琊杖,最终导致唐仪跳崖成就了果。这世间因果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唐欢轻声叹息道:“想我唐门,无论男女,都是痴心人。你看这里,还有孟涛前辈的刻字回复。”
“唐芯吾妻:
为夫得阅当年真相悲痛不已。非气你设局相骗,实乃痛心你多年来所受身心之煎熬困苦。你怎就如此痴傻,便是你容貌平凡,为夫也定会珍重相待。”
莫熙心道:孟涛说这话自然发自肺腑。但实则未必。由于容貌的吸引而产生好感,进而爱上一个人并不奇怪,也未必就肤浅。最初外表上的吸引过后,通过朝夕相处培养出的感情自然就会逐渐超过甚至取代容貌上的吸引,到那时说一句只爱内在也不难。只是,谁能保证一开始就爱上那颗心呢,这比爱上一具外壳难多了。
思及此处,她看了唐欢一眼,心道:这厮倒是朵奇葩,自己是个毁天灭地的妖孽,居然能无视我毫无亮点的躯壳。只是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又有什么可值得喜欢的……
待压下思绪,莫熙才道:“这具石棺甚大,可能他夫妇二人合葬在一处了。”想到一个可能,她忽然凌空而起,落在另一具石棺旁,左手凝了三分力,将盖头缓缓推开。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具女尸,旁边躺着一根莹绿如翡翠,长约一米的器物。琅琊杖!
再细看石棺,果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唐仪也在上头刻了字。不过唐芯刻字是希望被孟涛看见,是以字体甚大,十分显眼。而唐仪刻字,只为一抒胸臆,是以只在棺盖上留下了一排蝇头小字。
其上只有一句话:
“系你一生心,负我千行泪。”
莫熙叹道:“不知是唐仪知道自己动了真情,命不久已,便故意在原清泽面前跳下蜀山绝壁云烟,好让他毕生难忘;还是她当时确实万念俱灰一心求死,却没死成,便回到唐门,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守着他们,慢慢等死。”
唐欢道:“倘若真正的唐仪在这里,那后山的假墓又是谁立的?难道是她自己?”一顿,他豁然开朗道:“我却是愚了,那日你说唐芯很可能将地宫的事告诉了唐门的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如此说来,她留下这许多线索在藏书楼必然也是经过那位长老默许的。既然这是一个秘密,守住藏书楼里的那些物件,也就等于守住了这个秘密。殷老既然不知个中详情,那知情人自然就是另一位长老了。”
莫熙点头赞同道:“很可能。只是我猜这个秘密也不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否则保留那些记载线索之物就显得毫无意义。也许那位前辈是想让你这个掌门知晓地宫所在的,我们在藏书楼的一举一动说不定他也了如指掌,却从未出来干涉,应该就是一种默许和乐观其成。”
唐欢道:“先祖耗资巨大建造了这座地宫,必然有其用意。我们找找看吧。”
于是,二人沿着琉璃顶的大厅四周,按顺时针方向,往与其相通的各个小厅一间一间寻过去。却并未发现任何秘道或违背常理之处。
莫熙倒是觉得此地竟像是一座地下卢浮宫,各种精致嵌宝器皿,古卷画轴应有尽有,格局布置与皇家气派不遑多让。就连唐欢也越看越奇。
来到最后一间小厅,一眼扫去,各类陈设也与之前殊无不同。莫熙随手拿起一方砚台,只觉手里一沉,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向砚台刮去,外头一层薄薄的石粉剥落后,里面居然是一整块黄灿灿的金子。
唐欢见状也立刻如法炮制。
二人忙碌了一阵,将整个小厅小到笔洗,大到书案都查了一遍,竟然都是金子做的。
莫熙心道:仅凭这些东西,就算唐门这一代所有的子弟都不争气,再想维持一百年盛况亦绝非难事。
唐欢道:“这些东西若是先祖留给后人以备不时之需的,为何不像唐门四宝那样确立一个传承之法。万一始终无人窥得溯风灯的奥秘,此地岂不是要被永远遗忘。”
“你的先祖一定有他们自己的考量。既然已经找到了地方,这些可以日后慢慢再想。咱们还是先找出去的路吧,按原路返回绝无可能。管子里的水流如此湍急,空间又十分有限,若要强行逆流而上必会在水中力竭。”
唐欢点点头,道:“既然这间屋子有古怪,那出路很可能也就在此处。”
二人摸索了半天却毫无进展。一时颇有坐困愁城之感。
重见天日
莫熙忽道:“也许我们想错了,从水里来自然也要由水里去。何况唐芯除了迷宫图并未给出任何指点。也许我们还真应该返回到铜门处再寻出路。”
唐欢思索片刻道:“你说得对。方才我就在想这个地宫从结构上为了避免被水淹没也许会利用铜门和迷宫作两道隔水屏障。如果是这样地宫主体就不会连接出去的水路。”
“那我们往回走吧。只是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迷宫里还会不会有机关。”
“只能见招拆招了。”
于是二人原路返回迷宫。
黑暗中唐欢主动握住莫熙的手。二人一路默默走着。
虽然是逆向,但毕竟走过一遍,是以去时反倒比来时要快些。
待走出迷宫,莫熙疑惑道:“怎么什么机关陷阱都没有?”
唐欢笑道:“我们起码遇到过九九八十一种毒药。”
莫熙一时无语,我还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呢。过了片刻她才问道:“难道你没有璧琉珠也是百毒不侵的么?”
“那倒不是。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身上穿了冰绡甲。”
“……”莫熙心道:原来这厮里面穿了刀枪不入、水火不惧外带百毒不侵的多功能外套。别的倒罢了,潜水的时候皮肤不湿多么让人羡慕妒忌恨啊。
“可惜这件冰绡甲已经认了我的血,不然给你穿上我也好放心。”
“如果没有冰绡甲会怎样?你还怕不怕那八十一种毒药?”
怕倒是不怕,不过我要带够解药才行,少说也得带三十种。
“……”
二人一时不再言语,凝神重新打量这座小型琉璃宫。
过了半晌,莫熙道:“要说水的话,也只有池子里有水。我们潜下去看看吧。”
“嗯。”
二人遂齐齐跳入水中,往池壁上一路勘察过去。
忽然,唐欢看到一个跟锅炉房中的小阀门构造相同的阀门,拧开的一瞬间,二人明显感到池水外涌而产生的一股吸力。对视一眼,点点头,唐欢率先从打开的小门游了出去,莫熙紧跟而出。
出得池去,却并非想象中的海阔天空。上面竟然是黑漆漆的一片。
莫熙猜测他们可能身处唐门某个建筑底部的一片水域。
两人几乎不需要动作,就被湍急的水流一路冲向前去。
大概冲了一千多米,水势越发凶猛,二人几乎已经身不由己,也就反而放松了四肢,随波逐流。
忽然,一个小瀑布般的落差之后,水势慢慢变得平缓,头顶天光大亮。
二人迅速浮出水面,眼前居然是凌波池!
莫熙跟唐欢对视一眼,道:“这条河道真是奥妙无穷!”
唐欢看着莫熙因长时间泡水,比平日显得苍白的脸,微笑道:“总算有惊无险。”一顿,他又柔声道:“今日辛苦你了,赶紧回去换身衣裳。饿了吧,我立刻让人摆饭。”
莫熙洗漱完毕后来到清辉阁,见菜色齐备,露出向往的表情来。唐欢看着好笑,道:“每次看着你吃饭都觉得开心。”
莫熙随意答道:“大概小时候挨饿的记忆太深刻,所以每次吃饭都觉得很幸福。”
唐欢听了一时无言。
二人探地宫着实消耗了不少心神体力,又加上整个白天都未进食,是以此刻虽不至于狼吞虎咽,但也吃得挺快。
待侍女收去杯盏,莫熙道:“我猜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们。”
唐欢点头,轻声道:“刚才我们从凌波池出来,她跟了一小段。”
“她这几日应该没少打听我们的行踪。”
“嗯。唐德盯着呢。”
过了片刻,绿云来报:“四少、姑娘,欧阳小姐来了,说要跟二位一叙。”
唐欢跟莫熙对视一眼,心道:来了。
来人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衬得眉间一朵五瓣梅红得越发娇艳,却是欧阳惠。
她还是未语先笑,落座后才道:“我是来替舍妹赔罪的。”
莫熙微微一笑,道:“令妹用欧阳姑娘给的匕首行凶,欧阳姑娘确实应该来这一遭。”
欧阳惠脸色不禁一变,但顷刻已作歉然状,道:“我实不知舍妹会擅自将我的匕首拿去对姑娘不利。还望姑娘见谅。”
莫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你这位好姐姐送有毒的匕首给妹妹,不知是何用意。”心道:欧阳惠倒是会做人,都到了这一步还想把自己摘干净。
欧阳惠本想好言好语,但无奈莫熙步步紧逼,她只得委屈道:“这其中怕是有误会。但无论如何,我此来确实对木姑娘是好意。”一顿,她咬咬唇,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少顷才毅然道:“姑娘可知自己中了毒?那匕首沾了我的血,又割伤了姑娘,阴差阳错间只怕已连累了姑娘。不瞒二位,我本身中一种极为霸道的淫1毒,本以为无药可救,但偶尔听闻唐门有一件宝物可治此毒,便厚颜跟着舍妹来到唐门。无奈我本闺阁女儿,身怀这样的毒,一直深感难以启齿,便迟迟未向唐掌门提及。只是如今因舍妹刁蛮和我的疏忽,害得木姑娘也不幸染上此毒,我深感不安,这才特来赔罪。”
唐欢佯作不知,急切道:“不知唐门何种宝物能治此毒?”
欧阳惠一边察看着二人神色,一边试探道:“便是唐门四宝之一的琅琊杖。”
莫熙微微一笑道:“姑娘是‘粉罗刹’的后人吧。”见她不答,莫熙也懒得兜圈子,接着道:“当年的‘粉罗刹’应该就是唐芯的侍女,盗了主子的‘销1魂香’靠绝色容貌在江湖上出尽了风头。但她自己也知道,用了‘销1魂香’便不能动真情,否则回天乏力。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昔日主子的麻烦。却因为武功不敌,始终没能得到她想要的琅琊杖之内的武功。”“粉罗刹”举手投足都像唐芯三分,应是与她十分熟悉之人,否则即便是亲姐妹,眼前这位跟欧阳瑾还风格迥异呢。而且很可能这位侍女自卑于婢女出身,行走江湖之时才刻意模仿唐芯。
欧阳惠此时脸色大变,再也装不下去,索性冷了神色,开门见山道:“不错。既已知道何不行个方便。唐掌门将琅琊杖中的武功抄录给我,我也好在爹爹面前为你美言,替你拿到黑火药的配方。就是舍妹那里我也可以极力劝说她退出,成就二位的好事。”
莫熙笑道:“欧阳惠姑娘待你妹妹如此‘真心’,又怎知她不会尽数回报?”她见欧阳惠神色闪烁不定,便适时添上一把火,接着道:“你道我怎知匕首的来处,还有其实是你这位好姐姐交给她的好法子?”
莫熙见欧阳惠一时不语,知她已经想明白了。
唐欢忽然插言道:“不如这样,就按欧阳姑娘所言,等欧阳老爷子答应给唐门黑火药的配方,琅琊杖内的武功立刻奉上。”
欧阳惠一时无法,又被莫熙识破身份,乱了方寸,只得越发冷了神色,恨声道:“一言为定!”转身便走。
唐欢道:“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她的?”
“欧阳瑾说匕首属于欧阳惠的时候我便开始猜测她的动机。后来我们在地宫中读了唐芯的遗言,我便注意到唐芯说中了‘销1魂香’的人眉间都会有一点朱砂,立刻就想到了欧阳惠眉间的那朵五瓣红梅。她挑唆欧阳瑾来找我麻烦就是为了让我中毒,好逼你拿出琅琊杖。我猜她本是想等你请出琅琊杖之后再伺机暗中行事,无奈唐门壁垒森严,她不敢越雷池半步,只好以示警姿态出现,同时扮成弱者博取同情。”
“我不知当年‘粉罗刹’之事,便没想到欧阳惠是她的后人,为解毒而来。想来当年‘粉罗刹’盗取了‘销1魂香’,只以为‘琅琊杖’里的武功可解毒,却不知这只是唐芯拿来骗孟涛的说辞。她的后人也就将此误会一代传一代。”
――――――
云霞台。
欧阳瑾甜笑着对欧阳惠道:“惠姐姐莫不是又替我这个成日里只会闯祸的妹妹收拾残局,赔礼去了吧。”
若是平日欧阳惠或许不会听出任何弦外之音,只是莫熙方才的话已在她心里生了根,此刻听来,这话却带着刺耳讽意,一时再也懒得与欧阳瑾虚与委蛇,便道:“你也不必瞧我的笑话。你的唐哥哥此刻正陪着人家卿卿我我呢。”
果然,欧阳瑾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不过短短一瞬,她便又恢复了笑颜,且比刚才笑得更甜,得意道:“惠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其实很不讨人喜欢。没错,霹雳堂上上下下都赞你好,说你温柔体贴,不摆大小姐架子,可是在霹雳堂我说一句话顶你说十句。知道为什么吗?”她顿在此处故意不说。
欧阳惠处心积虑那么久,方才却在唐欢莫熙处碰了壁,此刻没好气道:“你不过刁蛮些,大家都让着你,再加上有爹爹护着,惯得你更加无法无天。我却不能像你那样肆意妄为,只能处处显得大度懂事。”
“原来你倒也不是全然不明白。只不过便是再多人赞你好又有什么用呢。霹雳堂上上下下只以爹爹一人马首是瞻,你却独独不得他喜欢。你平日总拿我作筏子,以为把我当枪使,自己就可以躲在后头看笑话。殊不知我闯了祸,只要稍稍暗示是你这个好姐姐出的好主意,爹爹自然就信了,只有更心疼我这个被人利用的傻子的。谁让霹雳堂人尽皆知,我被宠坏了,天生鲁莽,行事不知道个轻重,又耳根子软和容易受人挑唆。况且,爹爹是男人,而且是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在他面前你若是太乖巧了,他非但不会赞你体贴,只会不记得你这个女儿。而我就不一样了,他整日为我收拾烂摊子,隔个三五日便会为我头疼一番。自然时时刻刻将我放在心上。”一顿,欧阳瑾又道:“惠姐姐,你样子看起来好凶。我说这些不过让你明白,你少自作聪明掺和我跟唐哥哥的事,我自然有法子叫他同意娶我。想想你自己在霹雳堂的处境,别以为就你一人聪明!”说罢欧阳瑾将那把匕首掷到她面前,又道:“我不过是年纪小,一时气性大,才不小心伤了人。你就不一样了,处心积虑要假我之手除去木姑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也想嫁给唐哥哥是吧。那也要问过爹爹答不答应!”
待欧阳瑾走了,欧阳惠颓然坐到地上,压抑着哭声,喃喃道:“为什么,这不公平。从小你就成天闯祸。在霹雳堂,只有你欧阳瑾可以无法无天,而我欧阳惠必须小心做人。爹爹却越发宠你,从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女儿。这到底是为什么。从小到大,他将最好的都留给你。我想嫁入唐门不过是为了拿到琅琊杖保住性命,可爹爹就是不许,只因为你喜欢他。哈。可笑,就连喜欢一个人我都不能,否则只有等死。为什么,老天待我何其不公!你等着,既然我得不到,你也别想称心如意!”说到最后一句她哭音渐收,取而代之的是森森冷意。
次日。唐欢跟莫熙再次来到“破卷楼”。
他们刚刚登岸便看到水边有一精干老者相候。
唐欢上前一揖到底,恭敬道:“晚辈有礼了。”
那老者哈哈一笑,道:“掌门不必多礼。殷秋实那老家伙跟老夫聊起过二位。老夫这几日暗中观察二位行止,掌门还有这位姑娘实乃人中龙凤。不过,还请二位对老夫失礼之处多多包含。”
莫熙道:“前辈不过是存着爱护提携之心罢了,何来失礼之处。更何况看管藏书楼乃是前辈职责所在。”
老者又是一笑,道:“姑娘果然如殷老所说,十分讨喜,这话说得叫人心里着实舒坦。”
莫熙腹诽道:掺和进了唐门的至高机密,不识趣点,能行么。何况您老不就是那传说中的半隐高人之一么。
唐欢道:“晚辈此来有事请教。”
“好说。好说。老夫知晓二位昨日去了地宫,猜到二位今日会来,是以特来迎接。”
三人一路寒暄着往“倦叶亭”走去。
此处四面环水,也不怕有人偷听。何况唐欢的封令尚未解除。
待坐定,老者才道:“老夫姓唐,名雷。二位此来怕是为了地宫的来历吧。”见二人点头,他接着道:“地宫的来历就连老夫也不甚明了。当年唐芯小姐发现了地宫,她因素来与我亲厚,便将此事主动相告,我与另外几位隐老商量了一番。决定依照先祖明训:唐门子弟不可靠祖宗荫庇坐吃山空这一条行事,是以地宫财富虽巨,我等决定暂时让它仍旧封存河底不见天日。但身为掌门,一举一动关乎唐门未来,所做决策无一不是重中之重,是以我等认为掌门有权知道地宫所藏。”一顿,他又笑道:“不瞒掌门说,那几个老家伙还有借此考较掌门一番的意思。”
莫熙心道:也就说看得到但动不得。只是这地宫到底因何而建?唐门这笔巨大的原始资金又是哪儿来的?
唐欢道:“不知唐仪前辈在后山的墓碑是否是前辈所立?”
“正是老夫。当年唐芯小姐曾拜托老夫照顾她唯一的女儿。说起来老夫实在有负所托。唐仪当年回到唐门没多久就追随她双亲而去。老夫为她立碑,一来是障眼法,二来也可祭扫一番。”
二人问无可问,便辞别唐雷,登舟离开。
一路上唐欢都极为沉默。他忽然执起莫熙的右手,小心在手腕处捏了一遍,道:“不知不觉过了这么多时日,你的手已经痊愈了。”
束罗缨以结情
上了岸,唐欢仍是牵着她的手,轻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二人一路踏着细雪,循着梅香,向梅林深处走去。
唐欢忽然停下脚步,认真望着莫熙,轻问:“你信我么?”
莫熙见他问得郑重,便回望着他不说话。对她来说大多数情况下信任就代表着死亡。这句话又着实问得突兀,是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干脆沉默。
唐欢右手轻轻抚上她的发,拂去其上落雪,轻声道:“让你为难了。这样好不好,你扣着我的脉门,我只求你闭上眼睛跟着我走,只要一小会儿。”说着便要松开原本牵着她的左手。
莫熙却慢慢收紧了手指,不让他的手抽出来,轻声道:“这样就好。”然后主动闭上了双眼。
唐欢见她如此反应,一时心潮澎湃,右臂轻轻一揽,将她纳入怀中,下巴轻轻扣着她的头顶,瞬间千言万语都卡在喉中,一个字都吐露不出。
莫熙轻声道:“不是有东西要给我看么。走吧。”心道:其实我便是闭上眼睛,以我现在的功力亦是不惧。只是方才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恐怕是真的信了你的。
唐欢却不移步,轻声恳求道:“别动。就一会儿。”一顿,他又叹息般地道:“我知道你要走了。”
莫熙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又过了片刻,唐欢终于松开她继续向前走。
莫熙闭着眼睛任他牵着。
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再然后周围瞬间一暖。
莫熙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置身于一座用琉璃搭建成的巨型花房中。
周围是一大片芍药组成的花海,虽是姹紫嫣红开遍,但任凭如何百媚千红,也只得芍药一种。极目望去,品种比莫熙房中那架屏风上绣的只多不少。
“喜欢么?”
“很美。”
“能不能再闭一次眼睛?”
莫熙依言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缚上了她的腰。整个过程中,唐欢的气息和手都有些不稳。她心底隐隐升起一种预感,却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是何心境。
片刻之后莫熙感到一个坠子般的物什轻轻坠下落在她的裙裾之上,腰间所缚之物稍稍被带着紧了一紧。
缓缓睁眼,不盈一握的腰间系着一根手工编制的五彩丝带。金、银、紫、赤、橙、黄交织成一脉极致的绚烂,收紧之处编成一个同心结,其上缀着一块圆形美玉,碧绿莹透如一方凝固了的流泉,周围雕着一圈镂空的兰草,中间刻着一个“欢”字。旁边写着一行字——“生死挈阔,与子成悦。”
莫熙知道这样的彩色丝带叫做罗缨,此间女子无论贫富贵贱,出嫁时必有一条罗缨系于腰间,以示此身已有所属。《诗经》有云“亲结其缡,九十其仪。”便是描述女儿出嫁时,母亲恋恋不舍地与其束结罗缨的情景,也就是“结缡”,亦是古时成婚的代称。只是历来都是女子为心仪之人的佩玉结缀罗缨,以昭心意。不想他却……
思及此处,莫熙不禁想起一句诗来:“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不待她动作,唐欢已经握紧她的双手轻声道:“我只怕这辈子都等不到你心甘情愿系上这条罗缨,只能不经你同意便这样做了。不求你一直系着它,只求你别在我面前摘下来。”边说边从怀中取出另外一条同样的五彩丝带来,其上缀的玉佩亦是相同的材质,不过整块玉佩被雕成一朵绽放的芍药,花芯正中刻着一个“熙”字。旁边同样写着一行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继续轻声道:“我亦知结发之情万难强求,只求你不要拒绝收下这两条罗缨。我会一直等到你愿意亲手为我系上另一条的那天。”
莫熙手指反复轻抚着腰间玉佩上的“欢”字。“欢”、“熙”,合起来即是“欢喜”。良久良久,她终是问不出那句“若是永远没有那一天呢?”反轻声道:“你真的觉得跟我在一起欢喜么?”见唐欢毫不迟疑地点头,她又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这样一个人,非但不能帮到你半点,只有拖累你的。”
唐欢不待她说下去,便道:“你是何等样人,我自知晓。只是我已立誓,此生必与你生死相依。”一顿,他才又道:“你只需问自己的心,愿不愿意与我偕老。”
莫熙心中一震,原来他将那两句话分而刻之,竟是存了这般心意。他竟愿以生死之诺,换她许一世白头。
又过了许久,莫熙才一字一顿道:“三年前也有一个人许了我一生一世。我曾经以为他可以陪我走过此生每一个晨昏。却没想到,便是这只手亲取了他的性命。当年我才十三岁,而他才十七岁。”一顿,她凝视着自己的右手,冷冷问道:“你不怕么?”
直到唐欢用手去掬她的泪,莫熙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只是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
唐欢终是忍不住,拥她入怀。眼前这个女孩子便是哭也无声,那般隐忍压抑。慢慢地,他的双臂越收越紧,只觉那些泪一滴一滴,全都直直落进他心里。每落一滴,他的心便紧缩一次,那些泪最终汇成心底的河流,募然冲过,让他失了魂魄迷了心智,只凭着本能缓缓靠近,用唇去汲那些泪。
无尽的苦涩与甜蜜融在唇间,酸涩渐渐被冲刷而去,最终缓缓沉淀出一片宁静的刻骨铭心。
莫熙本以为此生的泪都在埋葬顾安的那个无星无月的黑夜流尽了。这许多年心底沉积的荒芜被泪水冲刷过后仿佛成了一片泥沼。只听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这一次,陷了也好……
她忽然起了小孩心性,躲去他的唇,将脸埋入他的怀中,蹭了几蹭,然后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占尽了便宜,我毁你一件衣裳,不会计较吧。”话音刚落,便如愿看到唐欢耳朵逐渐红了起来。她刚宣泄了一番,此刻反倒放松下来,见到唐欢的反应一时只觉欢喜。只是压抑得太久了,便是真的开心也只是微笑相对。唐欢见她扬起头,一双眼睛非但不显浑浊,反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唇边带着一丝促狭笑意,那样子又淘气又可爱,一时怜爱无限。右手环着她的腰,越发将她圈紧了,左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她的眉眼,轻声道:“从今以后,我此身此心都是你的,何况一件衣裳。”
边说边拥着莫熙慢慢坐了下来。
“那两块玉佩是你刻的么?”
“是。”
“那两条罗缨是你亲手编的么?”
“嗯。”
“想不到你这么多才多艺,不光会雕刻,还会做女红。”
“……”
一片绚烂花海中二人身影相依相偎。
此刻他们都忘了,芍药别名——“将离”。
血雨腥风
黄昏。金陵城外近郊官道。
莫熙埋伏在官道旁的小丘后头,任凭茫茫春雨似层层落下的无形细网,缓缓将她笼罩在一片无边湿意里,静静思索着这次任务的不同寻常。
五日前她自蜀中回到金陵,没过两天,就接到组织的头号紧急召集令,接受一项强制性指派任务。这种情况几乎是她自入行以来从未有过的,在此之前莫熙觉得组织在允许旗下员工选择任务的自由度上还算尊重个人意愿,在同行中也算是一种特殊的企业文化。而此次任务如此紧急,莫熙却一直到动手的当日才接到目标出没的具体时间、地点和执行任务的内容——劫镖。被保的到底是何物却一丝都未透露,可见此次任务属于绝密。
执行本次任务的人手共分两组,第一组先发制人,牵制对方的镖师。第二组伺机而动,抢劫对方的货物。莫熙被分在第一组。
她提前一个时辰来到了指定地点勘测地形,寻找藏身之所,以便埋伏,却发现跟她怀着同样目的的人只怕不在少数,也不知是不是同事。所幸大家都各自为政,倒也相安无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逝未逝之际,官道的尽头渐渐有闷闷的踢踏声传入莫熙的耳朵。因春雨绵密而下,地上并未扬起尘土,反倒不好判断来人多寡。
只有初入行的菜鸟才会误以为夜晚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事实上凡是出来混的,越是夜黑风高越是精神百倍,警惕性比白日只高不低。而黄昏就不同了,昼夜交替之时,人不免因劳累了整个白日而生出本能的精神上的松懈感,再加上又赶上晚饭时间,不免饥肠辘辘,正是体力上也匮乏的时候。
很快,一个马队便出现在莫熙的视野中。极目望去,起码有两百人。等他们稍稍走近,莫熙这才发现这些人竟然是以一个方阵式的队形保持整体快速前进,这根本不是一般江湖人走镖的风格!
江湖上的走镖方式有三,一是威武镖,二是仁义镖,三是偷镖。威武镖是在行李上长插一杆大纛旗,旗上写明镖师的名字,招摇过市。因旗杆上安了轱辘,所以旗面能活动。走镖时拉贯顶旗,也就是将镖旗拉至顶上,打起长槌,发出“哐!哐!”的锣声,镖手们或亮起噪门喊号子,或者干脆嚷出本镖局江湖名号,这就是亮镖威。走仁义镖,则是下半旗,打十三太保长槌锣、五星锣或七星锣。而偷镖的情况则是,如果事先知晓某个关卡因实力不济难以闯过,索性悄无声息地摘了马铃,给车轱辘打好油,收起旗子,偷偷摸摸地过去。
而眼前这队人,马蹄都用布裹了不说,居然所有护镖的人都骑着关外名驹——享有“千里绝群”美誉的“乌云马”。马队的中间护着八辆灰布马车,每辆皆以四匹高头大马拉着。马车粗看毫不起眼,但整辆车最要紧的车轱辘用的却都是最结实的铁桦木,且做工精湛。铁桦木比平常木头硬三倍,比普通钢都硬一倍,做出来的车轱辘自然也异常结实。只是此种木头只有南朝跟赤焰的边境才有,且数量十分稀少。
马车疾驰而过,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极深的车辙,可见车中所载之物必然不轻。
很快,车队已经进入了莫熙埋伏的丘陵地带,周围相继有人迅速掠出。莫熙仍然静伏不动,以观其变。
忽然,地上齐齐冒出整整十六道铁蒺藜,腾空大约三寸许,顷刻间,车队前端好一阵人仰马翻。铁蒺藜上的倒刺将马腿勾得血肉横飞,一时马嘶哀鸣不绝。
莫熙发现这些骑士的马术竟十分精湛,有些马即使受了伤亦被迅速停控安抚住了。
因着这一变故,整个车队骤然一停,后头一多半未受铁蒺藜袭击的马居然能丝毫不受同伴哀鸣的影响,镇定地收住了前一刻还在撒欢飞跑的蹄子。饶是少数马因受惊直立而起,那些骑士亦稳稳地挂在马背上,双腿加紧马肚,双手勒紧缰绳,且神情不慌不乱,想是见惯了此等突发场面。
莫熙见此情形,双眉紧锁。对方如此训练有素,绝不会是江湖上任何一个镖队!
这趟任务无疑十分烫手。可她绝无退路。因组织在任务令上言明向其复命时须提交对方人手手腕上的命牌方可。
此刻,场上已经展开了厮杀。瞧那些骑士的武功应该也就一般,先前冲下去的十几人竟然都是手起刀落便将对方一刀毙命。然后,他们居然将那些骑士的手腕齐齐砍去,将收集来的一块块竹牌纳入怀中。场上这一十九个人无疑都是她的同事!其中还有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但越是如此越是怪异,看对方的声势,这票必定是大买卖,组织却安排同一组人如同一盘散沙般各自为政,难道真的因为时间太过紧迫?但倘若果真如此,那铁蒺藜的机关又为何埋得如此巧妙?
一瞬间,莫熙动了。一路直直杀入阵中。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迅疾如狂风扫落叶。竟是双手齐动,左手一剑封喉,右手用匕首去割腕子。她的动作虽快到极致,却隐隐透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且出手又快又准,可说是毫不迟疑。如此快速穿梭了一阵,周围的骑士已经倒下一大片。待周身肃清后,她再将视线范围内所有绑着命牌的红色丝线迅速拾起,收入怀中。
短短一炷香不到的功夫,莫熙的玄色劲装上已染上了深重的血迹,血腥之气如同附骨之蛆扑面而来。
这二十人各展奇技,势如破竹般收割着命牌。天地间一片肃杀。血珠四散,混入纷纷而落的春雨之中,在一片落日蒸腾里,将空气熏染得黏腻异常。连那二十人的动作都仿佛被这胶着粘稠所累,而滞后了几分。
莫熙一路动手,慢慢向马车靠近。正要掀开染血的灰色布帘一探究竟,忽然,一把剑从帘后直直向她刺来,车内人出剑,无论速度还是力度都较之莫熙逊色不止一筹。但那柄剑却着实非同凡响。锋刃泛霜,如懵懂之凌晨。剑体洗墨,积天地之厚淳。静状则萧杀入冬;一动却尤胜灵蛇,气韵流春。莫熙不敢大意,几乎是本能地迅速从怀中抽出承影与之相抗衡。
二剑相交,不闻金石之声,竟是以剑气直直相抗。莫熙心中一惊。能让承影打一照面就激发出自身剑意的,必然也是一柄绝世名剑。
一柄绝世好剑的可贵之处并不在于本身如何锋利,而在于蕴藏其中的剑气,也就是这柄剑本身的剑魂。江湖上少数铸剑师甚至认为一柄传世名剑本身会拥有独立于掌剑人之外的意志,并且将铸出这样一把剑作为自己毕生之所求。
三招过后,莫熙终于看清了车中身穿一身玄色长袍之人。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刻比此刻让她更震惊。那是一张让她魂牵梦萦、毕生难忘的脸。从眼角到眉梢都熟悉万分,只是轮廓变得更为成熟。独独那一双眼睛流露出来的情绪却让她全然陌生,原本的温暖怜惜被如今的睿智冷意所取代。仿佛被那道冷意击中,莫熙手上的动作不由缓了一缓。
与此同时,对方十几个高手向她围了过来,车内之人却不再出手。车帘一下,莫熙几乎就要以为刚才那一眼来自于她无数个梦境堆积成的臆想和错觉。
但此刻的情势却容不得她多想,只得潜心应付那一群人。车中人的功力不及她,本应被她感知到,但此人借助手中的宝剑隐匿了存在,才会令她猝不及防。显然车中之人是他们的首领。她刚才的举动无异于捅了马蜂窝。
莫熙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心潮起伏,还是方才承影与那柄宝剑的交锋激起了它本身的凌厉剑气,一贯以优雅着称的承影,此刻舞来居然涌动着一股侵肤入骨的杀意。
左足足尖点地,一个旋身。一剑,只是一剑,承影微微偏过的剑锋,划过一道快似闪电的剑弧,准确地一一掠过那一十二人的剑尖。顷刻间,十二柄剑几乎同时落地。
他们既然是他的侍卫,莫熙只求脱困便了。
摆平了那些人,她仍想去掀帘,问车中人一句话,却没有机会了。
忽然间,漫天箭羽如蝗虫过境一般倾压过来,莫熙只能舞出一片剑网,护着身体疾退。
突然,她眼角余光瞥见远处那个熟悉的与人缠斗的身影已被身后破空而来的一大片箭羽所形成的阴影笼罩。飞纵过去,却已救之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支箭羽连续刺破他的背脊,深深没入,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倒在被雨水和血水浸润的泥泞上。
就差一步。
揭开蒙面的黑色布巾,那张总是略带忧郁的脸,此刻反倒平静异常,果是水道斯。他像是认出了莫熙的一双眼睛,却只来得及轻轻吐出两个字:“快走……”便再也没了声息。
莫熙轻轻替他合上双眼。环顾了一下四周,血腥厮杀仍在继续,那箭羽却不分敌我,只是连续不断地飞向场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生生打破春雨织成的一派静谧。
传说中的第二组增援人手迟迟没有出现。场中所剩之人,无论敌我,却已经寥寥无几。果然是刀剑无眼,一视同仁。
如果说射向别处的箭羽是密如蝗虫,那射向莫熙方才所探的马车的箭可说是密集到根本毫无间隙。莫熙咬咬牙,刚要返身回去,便看见两排遁甲组成的一面铜墙快速向那辆马车移动而去,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
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以莫熙此时的武功,她若是存心要退,那是千军万马都拦不住的。一片剑光之下,她已势如破竹突出包围圈,飞身遁去。
透明的细雨仍在不停地落着,空气中的血腥之气非但没有被冲刷而去,反倒越来越浓……
顾安
少顷,那一队上六下六由盾牌组成的铜墙已来到马车前。
车中传出一个低沉稳定的声音:“老东西死了么?”
“是,主上。”
“走!”
身穿玄色长袍之人在那一十二人的掩护下迅速钻出马车,一行人队形丝毫不乱地一路疾行,在惊风密雨一般的箭矢中冲出了包围圈。只听那玄袍人清啸一声,一匹毛色纯黑无一丝杂色的汗血宝马从不远处山丘上疾驰而下,顷刻便到了他跟前。刚跃上马背,便有一骑绝尘之势。其余一十二人都各自弃盾上马,跟着那玄袍年轻人飞驰而去。一行人竟都没有回望场中马车一眼,很快便消失在潇潇雨幕中。
此时埋伏在不远处的弓弩手见追之不及,也就迅速整合好了队伍,潮水一般涌入场中收取战利品。一眼望去,少说也有四百人。那八辆马车上所载的八口铁箱子被有条不紊地抬了下来,分别放入另外八辆早已准备好的由青色粗布遮挡的马车上。
其中一辆马车中被扔出一具锦衣华服的尸体。
少顷,这四百人便已分流为八股,每队护着一辆车,竟分别往八个不同的方向分散而去,不到一炷香功夫便似退潮般撤了个干干净净。
莫熙见各路牛鬼蛇神都已清场,才从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上飞身而下,重新走到场中。不一会儿,便准确地找到了睡到死的尸体。
莫熙背着他从容走在雨中,但并未走远,只是爬上了就近一处向阳的山坡。记得他曾经问过莫熙信不信有来世,他说他信,因为这样就能重新活一遍。他说希望来世每天都能在阳光底下生活。还希望当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穷酸秀才,一辈子都不要摸刀剑,娶妻生子,与家人相依为命,简单度日。想到此处,莫熙慢慢开始搜他的身,取出一捆百丈锁,一把匕首,将它们抛得远远地。
待翻到他怀中揣着的那张任务令,莫熙便掏出来细读。整张纸已经湿了大半,是以大部分墨迹早已遇水消弭了,独独留下最后一行字:“三日后,金陵城外十里坡领赏。”
莫熙不禁皱了皱眉,她敢肯定自己的任务令上并没有这句话。只因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接到任务令必要反复诵读好几遍,做到烂熟于心才会用水洗去其上墨迹,是以绝无记错的可能。心道:看来三日后免不了要跑一趟,一探究竟。
水道斯的身体依然温热,为了防止鲜血四溅,莫熙将他翻过身来,点了他背上伤口周围的两处穴道,才握住箭轻轻一拔,却只拔下两根箭杆,那要命的箭头却仍旧断在里头。仔细看了看箭杆,并无特殊之处,遂丢到一旁。
莫熙掏出匕首,动作麻利地将那两枚箭头取出。竟是金镞铁骨箭,此箭式样粗看与普通的箭并无二致,惟其金属箭头狭小且特别尖锐,能穿透一般盔甲。亦称“铁骨丽锥箭”,是弩箭的一种。不过,莫熙手中的这两枚箭头显然是经过改良的“铁骨丽锥箭”,中脊线高起,两旁各有凹槽。
莫熙暗自思忖道:这凹槽应该是用来贮藏毒药用的。而箭头下装的细箭杆如此之松,一拔即下,应是一种特殊设计。此种设计的妙处在于一旦箭射入体内。箭杆一拨即出,而箭头则嵌入肉中不能自拔,用以确保中箭者立即毒发。而手中这两枚箭头的箭槽应是有毒,不然水道斯中箭之处并非要害,以他的功力不至于去得如此之快。而且此种毒药必定颇为霸道,中毒者的血并未变色,仍为鲜红,让人不易察觉。
莫熙暗自庆幸自己身上有璧琉珠,否则似她这般随意乱碰,难免也要中招。如今却可毫无顾忌地勘察细节。心道:可惜我不识毒,有机会该让唐欢看看才好,或可凭借这条线索得知弓弩手的来历。她边想边将两枚箭头用布包了,收入怀中。
雨天挖土比晴天多费些功夫。将水道斯埋好之后,莫熙轻声道:“现在没有人会来吵你睡觉了。”
她走到那具被扔出马车的尸体旁,将体态肥胖的尸身翻过来仔细观察。看面相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细腻,无胡须。莫熙联想到一种可能,伸手验了验,果然。再看他衣衫,略显凌乱,明显已经被人搜过身。暗自猜测道:也许有什么能表明他身份的东西已经被那伙盾牌搜走了。为免疏漏,她再搜了一遍,果是毫无发现。
她再大略扫视过场中尸体,这次组织安排参与行动的二十人都是一流高手,方才一场血洗下来,少说也已折损过半。莫熙在眼前这个尸横遍野的修罗场转了一圈,拾起骑士用的短刀试了试,不说削铁如泥,却也锋利异常,于一个马队而言,实在算是极少有的精良装备了。她暗自寻思着:弓弩手跟镖队的来历都绝非寻常。只是这趟镖保的到底是什么,值得双方人马投入如此之大?
环视四周,见再无遗漏,莫熙才回到事先藏身的树上,换下一身染血劲装,转眼间又变成了个普通至极的女孩子,在城门落锁前从容不迫地回到了金陵城内。
莫熙回到自己的小院,洗漱一番后便取出方才从街上买的两只烤鸡,不等她吹哨,白尾海雕已经从高空俯冲而下,向她凑过来。
莫熙摸摸它的头笑道:“看你着急的样子。这一整只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海雕像是听懂了,收了双翼,落在地上,学着莫熙的样子蹲下来,一双小眼却仍是紧紧盯着莫熙手中的烤鸡。
莫熙笑道:“还是唐门伙食待遇好吧,非要跟我回金陵。这下后悔了吧。”一顿,她又道:“那家伙让我给你取名字,你说你叫什么好呢?要不我写信去问他好了。”这一句她说得甚轻,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海雕听的。
淡淡月色中,一人一鸟对坐进食。
夜深人静。
莫熙忽然听到有人在院中走动,一骨碌爬起来,夺门而出。
只见银色月光里,顾安立在樱花树下,笑着柔声问她:“我都把命给了你,你却为何这么快就将我忘了?”不待她回答,顾安便走过来轻轻摸着她的头道:“别这样,我见不得你难受的样子。你知道的,自我九岁认识你开始,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无有不允。这次也是一样。你喜欢他,我自然会放你走。只是你喜欢了别人,我心里说不出有多难过,只能强迫自己忘了你。你别怪我,别怪我。”
莫熙见他转身离去,便想将他留住,可顾安的身法竟是前所未有地快,莫熙怎么都追不上,她想让他等等,却怎么都喊不出声音。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忽然,她猛地坐起身,才发现方才是一场梦。身上冷汗浸湿了里衣,在初春的夜里竟然有些寒意透骨的意味。
莫熙回想起她十三岁那年发生的变故。那时组织忽然宣布要采取优胜劣汰制的内部考核。昔日朝夕相处的伙伴必须进行殊死对决,配对由抽签决定,两人之中只能有一个能活着出师。根据游戏规则,那是一场注定不死不休的争斗。
莫熙记得那是一个无数场春雨之后少见的艳阳天。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是谁都好,是生是死都好,只是不要是顾安。所以当她亲手抽中顾安的号码时,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残酷。后来的无数个夜晚她想:命中注定上天要她亲手夺去自己此生唯一温暖。
紧接着的那场决斗,在拔剑的一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再下一个瞬间,顾安已撞上了她的剑尖,鲜血飞溅,染红了彼此的春衫。他笑着对她说:“你要活下去,连我的那份一起活。一定要活着……”
自此以后,每每看到春日红花,莫熙都会想到那日他温热的血飞溅到她的脸上,日光之下,更添温暖,心却一点点冰凉麻木。
后来每每午夜梦回,记起这一幕的时候,莫熙都觉得这就是人们常常说的含笑九泉。顾安送了她一条命,留她一人苟活于世,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曾经金陵分堂口有一位入行三十多年的老刀客对她说:当有一天你觉得你的刀再也磨不快的时候就千万不要出任务,因为这意味着你的心已经倦了。一个心倦了的人,无论武功多好,总有一天会死在别人刀下。因为胜利永远只会留给渴望胜利的人。
当时她想用剑的人也是一样的。
当夜,莫熙尝试着再次入眠,无奈一闭眼就见到白日马车里的那双冷淡审视着她的眼睛。是以她极少有地失眠了一整夜。
次日,莫熙一大早便去了分堂交牌复命。奇怪的是分堂非但对三日后领赏之事只字未提,还异常慷慨地给了她一张两万两的银票。莫熙面上虽不显,心中却越发疑惑。不过她知道组织既然安排他们在执行任务时各自为政,就绝不会在事后透露任何别的信息,包括其他组员的伤亡情况。是以她从头到尾都一字未问。
有些事不是不能知道,而是不能让对方得知你想知道。
樱花榭
两日后。金陵城外,十里坡。
因任务令上并未写明具体时间,莫熙只能一大早便来碰运气。
“十里坡”其实叫“樱花榭”,并不是荒郊野外,而是一处度假山庄,也是金陵城最有名的权贵富豪聚会之所,因距金陵城十里地且建在地势较高处而得了“十里坡”这一俗称。
“樱花榭”顾名思义乃是一处临水照花之所。拾级而上两旁皆是一望无际的樱花林,其中不乏稀有的品种,如白色的霞樱;花瓣倒挂似金钟的寒绯樱;颜色最浓的红山樱,等等。每每煦风起时,清艳的花瓣,纷纷扬扬散于空中,稍后又飞旋落到两旁的溪涧里,漫随流水而去。
莫熙望着纷纷而落的樱花瓣,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想起顾安曾经对她说过等将来有银子了一定带她来这里玩。不想今日却是她独自一人来了。
忽然,莫熙感知到有人走近,遂敛起气息,闪身退到一旁。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人的身法,莫熙认出他正是那日参与厮杀的人之一,遂悄悄跟上。
果然,来人走到一个八角亭内,向早已等候在那儿的一个中年人出示了任务令,便被就近带入一处水榭中。
莫熙屏息耐心等待那位不知道是不是山庄工作人员的领路人走开,才悄无声息地纵身掠到水榭的屋脊上,选了一处被树枝遮盖之处藏身,轻轻掀开一片屋瓦向内窥视。
屋子里已经有横七竖八,或坐或卧的八个人,其中有三个还了易容,算来差不多那日的幸存者,除了她自己,都到齐了。里面装饰得十分华丽。有舞姬轻歌曼舞,有取之不尽的美酒,有年轻姑娘作陪,一派歌舞升平丝竹袅袅,美味佳肴可谓应有尽有,还真像一个庆功犒劳宴的样子。整整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切仍然乱中有序,显得十分和谐。莫熙不由心道:难道是她想太多以至于阴谋论过度了?这儿其实跟前世一样,为了不妨碍男员工寻欢作乐,便干脆对女职员屏蔽此类集体声1色活动?
但既然来了,出于职业谨慎,她依然决定一窥到底。于是就这样在屋脊上伺伏了整整一个时辰,俯看那些人花天酒地,等得脖子都僵了。终于,八人都渐渐显出不胜酒力的样子,横七竖八地醉了一地,那些陪客的女孩子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莫熙刚要溜下去一探究竟,忽然感知到有人过来,视线一转,果然看见那个引路人又出现在远处台阶上,未免打草惊蛇,她只能继续按兵不动。
过了一会儿,那人才走近,慢悠悠地跨入屋子,却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直接伸出两指,一一去探那八人的鼻息,随后满意地点点头,又慢悠悠地晃了出去,脚步跟进来时一样从容不迫。莫熙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冷笑不已。组织这次牺牲的都是一流高手,这票买卖一定不小,值得如此损兵折将。同时,疑惑夹杂着一丝恐慌慢慢在她心中升起,为何独独留下她这一个活口?
接下来,莫熙一直伏低了身子,如壁虎一般贴在屋顶上,静静观察着下面的动静。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五官不起眼,作花匠打扮的壮硕男人,将这八具尸体一一搬离房间,放到一辆同样毫不起眼的推车上,迅速用白布盖了。
饶是来人武功大约只有略会些拳脚的水平,莫熙仍是不敢托大,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她又是第一次来,不知深浅。过了一会儿,她才悄悄从屋顶上飞身而下,远远跟上。
太阳底下无新事,接下来自然是毁尸灭迹。那几人被埋入了樱花林的深处,当了花肥。
莫熙看了不该看却想看的,便欲尽快离开。暗自思忖:组织单单留下她,不知意欲何为。
谁知,从林中往外走的时候,忽地远处响起一个和煦似春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怎么也在这儿?”
莫熙回头一看,正是沐风亭,她微微一笑,道:“自同来金陵后好几日没见你了。不想却在此处碰上。倒是巧了。”
沐风亭笑道:“你不肯收留我,我又不耐烦去城中投宿客栈,见此处清静,便借了一处房舍。昨日还在想要邀你前来赏玩一番呢。”
莫熙亦笑:“我家徒四壁,无颜待客。不想今日却是不请自来了。”心中却叹道:这厮过得好生恣意潇洒,此地景色秀丽,的的确确比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栈强过一百倍。幸亏今日之事已了,要不然碰上这个好管闲事的,不带他去吧,他定是要跟的;带他去吧,此人要是来个头版头条,却是大大的麻烦。
沐风亭却不知她所想,热情道:“我的落脚处就在前头,走吧。”
莫熙点点头,欣然从命。
台阶的尽头连着一处回廊,通往十几处临水而建的小型木结构建筑。而这一整个建筑群统称“樱花榭”。其布局倒是跟现代的海边度假别墅有点像。
二人穿过其中一条长廊,尽头便是一个整体呈长方形的木建筑,其上挂着一块匾额,提着“缤纷榭”三字。整栋建筑立在一处以栏杆相绕的平台上,一半隐在花海中,一半浮于碧水上。其临水一侧为敞开式,柱间有微曲的鹅项靠椅,其余三面都立着落地门窗,显得空透、畅达。屋顶则是卷棚歇山式样,无正脊,屋脊部位形成弧形曲面;檐角地平轻巧;檐下透雕挂落玲珑。各式门窗栏杆等,皆为清一色的抛光木作工艺,朴实自然,简洁大方。
“缤纷”二字自然取自“落英缤纷”。只这二字便尽显盎然春1意。
沐风亭租的小楼位置极好,静浮碧水之上,正对整片樱花林,视野十分开阔。打开落地门便是水上平台,二人索性就在与水一栏之隔的鹅项靠上坐了。不远处的樱花随风絮落,眼前果然是一幅春日缤纷图。
沐风亭亲自沏了一壶铁观音。一时春风拂面兰香四溢。
“你说会在金陵盘桓一段时间。”
“嗯。此处风物绝佳,准备多留些时日。”
莫熙知他四海为家倒也不以为奇。
沐风亭一边替她倒茶,一边道“不知姑娘以何为生?可有家人在金陵?”
“我自小便是孤儿。说来惭愧,不过靠些祖业过活。”
沐风亭听她不欲多言,便立刻转了话题道:“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此游玩?”
“老早就想来了,无奈囊中羞涩。只不过最近宽裕些,便来散淡一日。”心道:这也不算信口开河,毕竟那日组织给的两万两银票还揣在怀里呢。
“似姑娘这般人才做什么都能财源广进。”
莫熙摇摇头,道:“人生在世,我不过图个温饱,求个平安。”
沐风亭沉默了片刻,才道:“还想去哪里游玩?在下今日舍命陪君子。”
莫熙微笑道:“怎么不早些遇见你。我方才一人已将此地逛遍了。”
沐风亭忽然敛了笑容,柔声道:“你有心事。”一顿,他又道:“我以为我们是生死之交,不能对我说么?”
莫熙自问这几年自己已经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不禁心道:这厮好生灵敏。但转念一想却已明了,自己方才为了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便一口拒绝了他的邀约,反倒露了痕迹。只是自己的事万万不能将他牵扯进来,于是便故作愁苦道:“我一个女孩儿家还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伤春悲秋罢了。”
沐风亭却没有被她苦脸逗笑,而是表情少有地认真,轻道:“你喜欢他吗?”
这话问得着实突兀,莫熙却只是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道:“被你看出来啦。”
沐风亭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大方承认,低声道:“那日你我离开唐门。他来送行,你瞧他的眼神跟我们初去时不一样。我当时心中便咯噔一下。”他忽然收声不言,只定定看入莫熙的眼睛。半晌才又道:“是我自误了,一直以为对你只有朋友之谊。不知现在还来得及么?”
莫熙轻声道:“你也说我们是过命交情的朋友。”
沐风亭沉默了许久,直到手中青花瓷茶盏中的茶水凉透了,才低低道:“我以为你至少喜欢我做的菜。”
莫熙见他流露出从未见过的落寞之色来,沉默半晌,终是道:“我该告辞了。”
“再坐一会儿吧。我去给你添茶。”
莫熙不便逆了他的意思,便点点头。
很快沐风亭便提着茶壶回来了,脸上已一扫方才颓色,竟是一如既往地言辞便给,谈一些各地风物趣事。
莫熙倒喜他洒脱,便也一同说笑。
二人相处一如既往,如同方才的一番对话不曾有过一般。
火耗银子
莫熙辞了沐风亭留饭,一路踏着春光回到金陵城内。
刚入城便看到杏花开得正好,满城繁花丽色,占尽春风。尤其河边与垂柳混栽的几株,粉白与新绿相映,成就煦风暖阳里水中一片胭脂万点的倒影。
只是莫熙却无端想起李商隐的诗来:“日日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转念又想:人间纷扰,大概只有死人才会没有烦恼。
这么一想,她又振作起来,脚步也不由轻快了些。
街上比往日更显熙攘数倍,到处都是兴致勃勃在大晴天出门挑选胭脂水粉的年轻姑娘们。
莫熙混迹于人群,慢慢走着。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向她飞奔而来,亲热唤道:“木姐姐。”因为奔得急了,那一声叫唤显得有些气急,小脸也红了,声音却是带着这个年纪孩童特有的软糯和清甜。
原来是夕儿。
六七岁的小孩子长得快,也最有活力,再加上夕儿如今得了照顾,穿戴干净鲜亮,较之从前可谓脱胎换骨。莫熙见了她倒也十分欢喜,立刻绽开了一抹笑,道:“半年未见,你却是高了不少。”
夕儿笑道:“木姐姐,夕儿很想你。绿云姐姐说你去了她的家乡玩。现在可好了,你们一起回来了。”
“夕儿跟绿云姐姐一起上街玩的么?”
“还有唐仁哥哥。”
莫熙顺着夕儿的目光一转头,冷不丁看到糖人童鞋的一张小麦色健康脸,不禁心中暗道一声:流年不利。
绿云上前笑道:“姑娘,夕儿这孩子听说你回来了高兴得什么似的。”一顿,她又向莫熙介绍道:“这位是唐仁唐公子。”
不等莫熙反应,唐仁便插言道:“这位木姑娘我认识。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我又不是你们四少。叫我名字就行。”
莫熙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假客气一番。暗自思忖:别告诉我好死不死糖人跟那家伙是亲戚吧。
不料,绿云接着道:“四少跟唐仁少爷是远堂兄弟。”一顿,她又疑惑道:“这可奇了,姑娘跟唐仁少爷是怎么认识的?”
莫熙心道:唐欢那家伙还真有这种要命的亲戚。姑娘我管你远的近的,你俩都姓唐好不好,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唐门倒卖武器、研制毒药,那要是在现代就是活脱脱一个家族式的黑社会组织啊,实在算不上什么干净地界,怎么就出了糖人这朵刚正不阿、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真是无语问苍天……
唐仁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道:“以前查一桩案子,跟木姑娘碰巧遇上的。”
绿云听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坏了,我怎么忘了这茬儿,唐仁少爷这样的是万万不能跟姑娘有任何瓜葛的。四少要是知道了今日之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想到此节,绿云立刻挤出一脸笑,道:“想必姑娘还有事吧,我们不耽误你了。”
谁知唐仁却端出少爷架子教训起绿云来:“你怎么一见面就赶人家走啊。杭州城一别半年,我跟木姑娘又在此重遇,可见有缘。今日我做东,大家去掬水阁聚聚。”
不待莫熙回答,夕儿便扯着莫熙的袖子央道:“木姐姐,去吧去吧。夕儿好久没见你了。”
莫熙无法,投给绿云一个宽慰的眼神,点点头。
夕儿欢呼一声,拉起莫熙就走。
莫熙边走边留心倾听着身后绿云和唐仁一路嘀嘀咕咕。
“我可警告你,别打木姑娘的主意。”
“我哪儿敢啊。不过是上次打一照面就把木姑娘弄哭了,今日好不容易又碰上了,想借此机会补偿一番。”唐仁记起莫熙上次说哭就哭的架势,至今心有余悸。
“什么!你还把木姑娘弄哭了!被四少知道了,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别怪我不救你。”绿云心中哀号:好家伙,这下可不单是被四少扒皮这么简单了。
唐仁听了双眼一亮,八卦道:“好绿云,你说唐欢那小子喜欢木姑娘?啧啧,怪不得,他把你调到金陵来呢。”
“可不是么。三少,算我求你了,你可悠着点,少招惹木姑娘。”
“若果真如此,我就更不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我见了唐欢那小子就犯怵。”
“四少怎么你了。”
“不就是我跟他打赌从来就没赢过么…..”唐仁越说越气弱,那语气委屈得跟小媳妇似的。
“你少不知足,这几年你在外头吃衙门饭,四少可没少替你打点。”
“哪儿能呢。这几年行走江湖,我也见得多了,人家让着我,不过是看在唐门的面子上罢了。”
莫熙暗自点头,心道:就凭唐仁那股子犟脾气,在京城当公务员一定会得罪不少人。若非他出自唐门,还真不好说。
一行人来到了掬水阁。唐仁刚要招呼,不想人家见了莫熙立刻就迎到了“兰”字间。现在莫熙已经无需出示玉牌了,她那张脸功能等同VIP卡。
绿云见唐仁一脸莫名,不禁暗中叹气道:就你这样的,还敢当捕快,没被人卖了,全靠唐门这块招牌镇邪。
一行人相继落座。
唐仁客气了一番,便由莫熙做主点了菜。
很快菜便上齐了,几人边吃边谈。
绿云道:“三少还没说怎么跟姑娘认识的呢。”
唐仁便将上次凌家八小姐在杭州灵隐寺上吊自尽,以及智清和尚被杀一案简单复述了下,接着总结陈词道:“智清大师的案子没头没尾的,害我回去被打了一顿。”
莫熙闻言差点没把一口苋菜鱼片汤呛入喉咙,心里暗自喝了一声彩:什么叫做心想事成,这就是啊。
绿云听了扑哧一笑道:“谁让你偏要当这个捕快呢。这次来金陵可又是为了案子?”
唐仁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漏。”一顿,他又流露出一脸崇拜的神色来,自豪道:“不过这次是五殿下亲自下的调令。五殿下自掌管刑部,好些民怨颇多的京官都被整治了。”
绿云不以为然道:“这些个达官贵人凤子龙孙都一样,等他当了皇上,还不是一样盘剥百姓。反正我是江湖人,朝廷的事不必管。”
莫熙心道:这江湖跟庙堂,自来就是水火不容的。皇权不容挑衅,而江湖自有一套规矩游离于皇权之外,不受管束。皇权想将江湖完全纳入国家体系,就必然会采取手段镇压。韩非子作为法家的代言人曾在《五蠹》中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一句说白了就是嫌文人闲着没事就爱胡说八道蛊惑人心,侠客闲着没事就会使用暴力扰乱社会治安,都是破坏国家安定团结的不安定因素。这无疑是站在皇权统治者的立场上说的。而《刺客列传》之所以会成为一本《茶几传》与其说是因为侠以武犯禁触犯了统治者的皇权,不如说是当两种权利产生冲突,两股势力同时追求至高无上的皇权的时候,利用牺牲了最底层的武者。
莫熙见夕儿十分乖巧,一直安静地听几个大人谈天说地,便夹了一块红烧鸡给她,道:“夕儿长成大姑娘了。可入学了?”
“嗯。不过夕儿还是喜欢听顾妈妈讲故事,比私塾先生讲得还好。”
绿云笑道:“这孩子倒是讨人喜欢,也会结善缘。早几年我看那妇人孤苦伶仃的,就收留她做些针线活计,没想到她却也是个极知书达理的,又很喜欢夕儿。”
几人都是见闻广博之人,边吃边谈,这顿饭倒也气氛融洽。
从掬水阁出来,绿云将莫熙拉到一边,伸手道:“姑娘快拿来吧。四少可是等得望眼欲穿了。”
莫熙倒也大方,微微一笑,道:“过几日我将信写好了,再送去‘机巧阁’给你。”
绿云笑道:“我自是无碍的,只是四少又要多等几日,不知耐不耐得住。”
谁知莫熙神色如常道:“你们四少实乃非常人也。耐性自是极好的。”
绿云自知看不成莫熙脸红,心道:怪道四少对姑娘如此恋慕,光是这份大方洒脱别人就学不来。
与绿云三个告别后,莫熙又向“燕子楼”走去。叫了一壶雨前,便坐着听人天南地北胡侃乱吹。
“听说已经取消地方上的火耗银子了。”
“是啊,五殿下这回可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就是。往年光咱们金陵每年多征收的火耗银子就有四钱吧。”
“如今这笔银子可是已经直接上缴国库了,听说地方官吏的补贴银子由朝廷另发。”
莫熙知道此间百姓所缴的银子就跟现代的个人所得税差不多。由于纳税量不大,多以小块的碎银为主。各州县衙府汇总上缴国库时,就要将碎银熔炼重铸成大块。在碎银熔炼过程中发生的损耗,各州县官吏仍然要求百姓补足,于是便巧立名目,在应缴税银之外,让百姓再多缴一部分,这多缴的就叫“火耗”,用来补偿熔炼碎银产生的损耗和运送入京的费用。
原本按照此间的工艺水平,碎银熔炼损耗律一般只在百分之一到二左右,而州县官吏却大肆多征,每两银子加耗到二三钱,附加税达到正税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像金陵这样的富庶之地往往只有更高,达到四钱。百姓早就不堪重负,怨声载道。
皇帝老子也知道给地方官的薪水太低,一般知县年俸仅五十五两,远不够养家糊口的,更不用提聘用师爷、讨好上司、迎来送往了。所以朝廷就默许这些人往火耗银子上打主意,对各地横征暴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各省将所征火耗提解归公,另行发放作为官员财政补贴的养廉银,无疑可以停止以前这种滥征火耗,侵蚀税收,动摇国本的情况。
莫熙心道:这位五殿下倒也有些手段。只是他此举必会得罪朝野上下。
尔虞我诈
又是一个艳阳天。
机巧阁。花厅。
绿云为莫熙沏了一杯明前龙井道:“四少知道姑娘喜茶,这是他临行前特地吩咐绿云常备的。”。
莫熙品了一口赞道:“这‘明前’果然比‘雨前’又高明许多。”
“明前龙井”摘于清明之前,而清明后谷雨前采摘的茶则叫“雨前”。这两种茶,虽只差几日,但鲜嫩程度已有高下之分,“明前”自然珍贵得多。
莫熙递过一封信给绿云道:“这个麻烦你了。”
绿云接过,嘻嘻一笑,道:“姑娘早该将信送来了。这不,姑娘的信还没寄走,四少的信已经到了。”边说边取出一封信来。
莫熙当即撕开封口,取出信来。
竟是一纸荷花笺,跟当日河灯许愿时用的一模一样,不禁微微一笑。当日她心心念念想的是如何在唐欢手上保住小命,又如何能料到今日情境。
展信一阅,偌大一张荷花笺上只写了一句话:“思卿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莫熙为了在绿云面前保住淡定的形象,狠狠将差点当场喷出的一口茶又生生咽了回去。心道:我还“清辉阁”里减清辉呢。好家伙,他这是自比十五以后的月亮,说相思之苦将他折磨得容颜瘦损,一张帅脸一天比一天暗淡无光……
莫熙暗自寻思着,这样下去不行啊,自己这么轻易就着了他的道,未尝不是因为此君帅绝人寰,这要是真的容颜清减,可就大大有损自己日后的福利。虽说以色事人不能长久,但好歹拖得一日是一日。因此她冥思苦想了半天,只得将之前已经写好的信从绿云手中要回来,重新拆封,狗尾续貂了一句:“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心道:还请你务必领悟其中深意,千万好吃好睡,一定要保持一定的圆润度。
趁着晾干墨迹的间隙,她把两封信都举起来,一左一右,进行字体对比。这一比,小脸愁苦立现,不禁暗自叹道:跟古人谈恋爱,木有文化还真伤不起啊。这几日临时抱佛脚练了几笔繁体字,才敢拿出来见人。不想跟这家伙的字一比,自己仍旧属于狗爬以下水平。得,姑娘我豁出去了,谈恋爱就要暴露最真实的一面给对方,不能怕丢人现眼,这笔丑字他能看懂也就罢了。
此刻莫熙哪里知道,待日后唐欢接到回信,独自对月吟叹却又是另一番曲折心思:“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的后一句便是“暂满还亏,待到团圆是几时。”他望月思人,唇边露出一抹醉心笑意,暗下决心道:你放心吧,如今是长相思,日后定能做到长相守。
可见穿过去的对诗词的理解不免还是流于表面,比不上原住民深刻细腻。
绿云见莫熙脸上一派愁云惨雾不禁疑惑道:“姑娘,四少对你一往情深,还有什么可愁的?”一顿,她拍了下自己的额头道:“差点忘了姑娘交代的正事。”她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凝重道:“姑娘所思不错,睿王李义麾下大军确实用的皆是素有‘千里绝群’之称的‘乌云马’。”缓了一缓,绿云脸色更为肃然道:“且确实如姑娘所言,五殿下所统帅之部下皆有结绳命牌一块。每战之后会有军士清理战场,将战死将士的命牌收集起来,放入护国寺祭魂超度,以表彰其为国捐躯的功勋。”
莫熙点点头。自古以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在上位者眼中,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小兵更是命如蝼蚁。睿王如此安排,确能收买人心,确立其在军中的无上威信。
绿云接着道:“京中传来可靠消息,睿王确有奉皇命,亲率部将秘密押送今年江南上缴的火耗银子进京。”
那日在金陵城外,莫熙就怀疑自己碰上的是一组军队,而不是什么走镖的江湖帮派。对方骑的名驹可能本是战马,而且行进的方式极似行军。那些人个个处变不惊且训练有素,马术精湛却武艺平平,很可能不是江湖人而是军人。
待目击了三日后樱花榭的“花肥事件”,她更怀疑那批弓弩手就是组织安排的第二批人,而这些人的任务非但不是增援第一组,反而是将第一组人全体灭口。组织刻意让第一组人似一盘散沙似的上前冲杀,就是为了掩盖组织自身的身份,造成一批江湖乌合之众袭击在先的假象企图混淆视听。若她猜得不错,那批弓弩手才是这次行动真正受到信任的人,很可能就是端王的部下亲信。这位七皇子打劫自己的同胞手足上了瘾,上次劫持军粮还不够,这次十有八九劫持的就是睿王负责护送进京的火耗银子。如此说来,组织命令他们必须上交命牌,多半是端王为了打击睿王在军中的威信,当面扇他一个耳光而故意为之。七皇子李琪此举不光能发一大笔横财,还能让睿王因为办事不力而在皇帝老子跟前吃挂落,真是一举数得。
“五殿下押送火耗银进京,是否有随军监军之类的人物同行?”
绿云肯定道:“有。此人是个太监,据说是当今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自几个月前我朝出兵攻打赤焰开始就已经是随军监军了。”
莫熙心道:那日从马车里扔出来的华服尸体应该就是那个当了炮灰的太监。他大概是皇帝老子不放心自己的儿子拥兵自重,而在军中安插的心腹,却不想死于睿王李义的借刀杀人。那日马车中手执利剑跟自己交手之人,在十二人铜墙盾牌掩护下退得那么从容镇定,不远处又恰好有马匹前来接应,应该是事先埋伏安排好的。难不成是故意将计就计?难道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睿王?只有他本人也身处险境,外加损兵折将,皇帝老头才不会怀疑这是睿王趁机拔去自己安插在军中的钉子而故意设的局,也不会怀疑他监守自盗贪墨了这笔火耗银子。如此说来很可能组织这次行动缴获的银子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或者根本就是假的。如果睿王早有准备,很可能用自己的真身诱使端王上当。睿王李义大可以将这笔火耗银子贪墨,再转嫁到对方头上。这可真是尔虞我诈的一出好戏。不知道组织牺牲了这许多好手,自断臂膀,又从七皇子那儿得了什么好处;独独留下我这个虾兵蟹将又有什么图谋?顾安,那人是不是你?
想到此处,莫熙压下纷乱思绪,接着问道:“可知晓这次上缴国库的火耗银子总数是多少?”
绿云摇摇头道:“此等细节,实在难以获知。”
“也罢。能探得那么多消息已经难为你了。如今的局势,我不能再相信组织提供的任何信息,更不能问。”
“姑娘不必客气。姑娘也知道唐韵一死,唐门跟七皇子的协议就算是作废了,四少绝不会认。如此一来,七皇子是不会放过唐门的。四少打听这些事,一方面是为了姑娘,一方面也是为了唐门。姑娘还请为了四少千万珍重小心,若有用得到绿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莫熙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如今形势不说一触即发,她自己也已是泥足深陷。她和唐欢二人乃至整个唐门都已经卷了进去,谁都逃不掉。不禁心下冷笑:你们爱夺江山夺去,若想拉着我们当枪使,可没那么容易!
顺藤摸瓜
这几日莫熙都在金陵周围一带的城镇闲逛,且逛的地方招牌上清一色都有两个字——“银楼”。她不知道组织旗下的银楼到底有哪几家,也不知道这笔火耗官银会不会出现在组织旗下的银楼。但她清楚一点,官银都打有官府的特殊印记,必须熔化重铸才能在市场上流通。七皇子虽然派了弓弩手来劫镖,但多半还是会通过组织销赃,由他自己经手未免风险太大。而当日那批弓弩手劫了银子之后立刻分流,很可能就是因为怕大批的官银集中在一处目标太大,不好处理,才分而藏之。再者劫镖事件发生在金陵近郊,是以这批银子出现在金陵的概率反而小些。
组织既然无端留下莫熙一条小命,就一定会有后招。现在的情势容不得她有丝毫退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这一日,莫熙来到一家装修毫不起眼的银楼,正准备浑水摸鱼进去打探一番,刚来到柜台,便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问伙计话。
“这支银钗打得也一般,花色并不新鲜,怎地比别的要足足贵一倍?”
“您一眼挑中了这个可见是个识货的。您再仔细瞧瞧,这根银钗的成色比别的货好了不知多少倍。这批货是这几天才出的,正巧被您赶上了。”
问话的大约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甚是体面,却是一副大户人家管事的打扮。待他微微侧转了头,莫熙才看清楚此人的长相,国字脸,带着两分儒雅之气。竟然就是五皇子李义的部下,出现在刘彦荷家的周管事!
“好吧,就要这个,给我包起来吧。”周管事倒是十分爽快,也不讨价还价,立刻掏银子买下。
“好来!”
接过伙计用红绸包着的银钗,周管事一路出了银楼。莫熙立刻紧紧跟上,穿街走巷来到一处独门独院的旧宅子。
莫熙感知到这栋宅子虽看似荒僻,但里里外外防范甚严,光前门守在暗中的高手就有四人。侧门两棵老槐树上分别有一人。整个宅子的制高点是一栋小楼,上面来回巡视的至少有两人。暗道:看来睿王真身真的来了江南。而且很有可能此处便是他的落脚点。
莫熙现在虽轻功越发进益,但到底不敢在守卫如此森严的情况下偷偷潜入。她只得悄悄退出了巷子。
如果她所料不差,睿王为了顺藤摸瓜,此次倒真是出了一点血,被抢的银子应该确实是真金白银。而且周管事刚才十有八九也在追查火耗银子的下落。睿王极有可能在银子中动了手脚,足以让他事后能很快追踪到,并且一举找到银子的收赃之地。
此间炼银一般采用的是“吹灰法”。允许民间开发的银矿一般含银量很低,炼银的技术关键便是如何把银富集起来。“吹灰法”简言之就是一种分离银铅的方法。利用铅和银完全互溶,而且熔点较低的属性,在炼银时加入铅,使银溶于铅中,实现银的富集;然后吹以空气,使铅氧化,入炉灰中,再将银分离出来。但即使是这样,炼出银子的纯度也会受到银矿本身含银量的高低的限制,只有国有的银矿才会是含银量较高的好矿藏。而百姓上缴的碎银子一般也是从官银来的,也就是由国家垄断的富银矿开采出的银子,因此纯度较高。
莫熙猜测方才周管事买的银钗就是用这批火耗银子炼化而来的,因此才成色出众,而且这两日刚到货。
―――――
周管事正垂首立在一处装饰质朴大气的书房内,大气都不敢出地等着自己主子发话。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面容沉肃稍显冷酷的年轻人。那一脸冷意非但没有减少他的魅力,反而让他举手投足之间雍容之上增添了一种威仪。而此刻这个年轻人正蹙眉拿着那枚银钗翻来覆去地细看。过了片刻,他从书架上取过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水晶瓶,将银钗探入,少顷,银钗没入瓶中药水的部分竟然变成了浅绿色。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直偷眼察言观色的冯绍顿时觉得自己主子的脸色也有跟着发绿的趋势。见他将簪子越攥越紧,冯绍逐渐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多年随侍左右的经验让他知道眼前这位主子正处在暴怒的边缘。
过了半晌,李义终于开口道:“可知道这家银楼背后的主子是谁?”
“具体是谁不清楚。但小的猜测很可能跟前些日子抢劫军粮的是同一家。”
睿王将银钗和水晶瓶轻放到案上,转过身来,沉声问道:“何以见得?”
“王爷上次不在场,但依小的看,上次劫军粮的也是一帮看似乌合之众的江湖人。但他们伸手极好,让我们折损了大批人手。这次也是一样。且来人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行动统一,同进同退,且时机往往刚刚好。”
李义顿时想起那日挑帘探马车之人。来人身形瘦小,但身手比他的贴身近卫高出岂止一筹。他当时在湛卢剑的掩护下已经完全收敛了气息,可谓占尽先机。不料对方愣是在没有预知车中有人的情况下丝毫不乱,沉着出剑。且她的那柄剑居然在湛卢本身剑气的压制下丝毫不受影响,应该也是一柄来历非凡的绝世名剑。可为什么当时她明明有机会下手,但最终还是放过了自己,就连那些护卫都只是挑了他们的剑,只求全身而退?难道此人不是老七派来的?
自那天起,李义就忘不了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必然经历过无数次血雨腥风的洗礼,才会如此冷静果决。
李义沉吟道:“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这次看来对方确实早有谋划。不知老七勾结的是哪路江湖人?”
“王爷放心。小的会继续追着银子的线索查下去,揪出幕后江湖组织,将他们一锅端了。”
哪知李义却摇头道:“这些人本王还不放在眼里。你灭得了一个,老七还会找下一个合作。本王要的是老七勾结江湖妖人的把柄。只要将他做的丑事抖出来,一旦朝中上下皆知,他必会名声扫地。便是父皇偏袒老七,仍旧执迷不悟要将大位传给他,朝臣也绝不会答应,到时候看他还怎么跟本王争!”
冯绍道:“小的明白了。一切谨遵王爷吩咐。”
“你先退下吧。”
“是。”冯绍一边退一边心里嘀咕着:这当今皇上还真是糊涂,不但治国无方,而且耳根子软和,尽听枕头风。要不是七皇子的母妃这么多年来荣宠不衰,他又凭什么跟五殿下争。
李义展开手中昨日才八百里加急从京中送来的圣旨,不由展颜一笑。心道:此次虽然损失了一些人手,但能够借父皇龙颜大怒的机会,名正言顺地留在江南彻查此事,反倒一举数得。一则一旦回京,父皇很可能卸去我的兵权,如此拖上一拖也好;二则,江南一向由七弟控制,一直是铁板一块,正好趁此机会凿个洞出来。虽不指望刑部那些酒囊饭袋能查出什么来,但只要入得府衙,能叫那些地方官有个忌讳,一时动弹不得也就罢了。
再遇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莫熙走在霏霏细雨中,去接夕儿下学。她没有用轻功,而是老老实实地脚踏实地,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慢慢走着。看着小街两旁的青色苔藓一路铺陈,不由觉得心里也潮腻腻的。果真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刚拐入一条偏僻的巷子,她立刻觉得不对劲。
微醺的春风里夹着一丝淡淡的血腥之气。
忽然,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紧接着扑通一声,一个玄衣男子倒在了门前,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待确认了周围确实没有人,莫熙才纵身过去,隔空点了那人两处大穴,谨防有诈,又点了他的昏睡穴,而后才走近,将那人轻轻翻过身来。此人一双剑眉,薄唇高鼻,赫然就是马车中跟顾安长得一模一样之人!他此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显然就算莫熙方才不点他昏睡穴,也极有可能本就处于昏迷之中。
莫熙忙检查他的伤势。外伤只有正面右肩上一个血洞,失血倒是不多,只染了一小块衣料。她果断掏出匕首,向那人肩上划去,挖出里面深埋的箭头。果然跟那日水道斯背后中的箭一模一样——“铁骨丽锥箭”。不过他略幸运些,伤口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处,而且反应极快,居然在中毒后就立刻自行点穴,封住了伤口周围的气血运行,是以毒素扩散得十分缓慢,竟然撑到了这会儿。莫熙见他伤重至此,右手却仍旧紧紧握着剑柄,不禁陷入回忆之中。
有一次她跟顾安两人在野外森林之中一同闯关,一路逃过各种机关陷阱围捕追杀,到了最后二人皆已筋疲力尽,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有,终于通过了考核。当晚二人一同在火堆旁休息,因为怕野兽袭击,顾安坚持坐着替她守夜,却终于因为疲劳过度睡着了。莫熙本想偷偷抽出他的剑让他躺下好好睡一觉,换自己守着他,却发现他连睡梦中都将剑握得死紧,稍一用力反而将他惊醒了。火光之下他的眼角竟然隐隐闪着水渍,却微笑道:“你没事就好。”接着便搂她入怀,又叹息了一声:“你没事就好。”莫熙知他又做了噩梦,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双手将他也环紧了。那一个寒夜因为顾安而暖。
才一个恍惚便已回神,莫熙顾不得大白天可能暴露行踪的危险,一路背着他飞檐走壁,向机巧阁方向而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论他是不是顾安,此刻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人再一次死在我面前。
绿云恰巧在院子里浇花,忽然看见莫熙背上负了一个男人跳入院中,不禁唬了一大跳。忙丢了水壶,一边急问:“这是怎么了?”一边领着莫熙往室内去。
莫熙将李义放到榻上,才简短解释道:“他中了一种极厉害的毒药。你先想法子保住他的命吧。”
绿云见莫熙神情肃然,不敢怠慢,立刻施展开唐门的独门验毒法。将李义的手指割开,滴了一滴血到一个透明小瓶中,又滴入不同的药水,过了片刻,才皱眉道:“他中的毒倒像是外族的,连我都不敢保证一定能解。姑且勉力一试吧。”
莫熙点点头。一言不发,在一旁看着。
绿云手法熟练地撬开李义的嘴,喂他吞下五颗不同眼色的药丸,又强行灌了水送药。看到莫熙上前用袖管替他擦去嘴角溢出的水渍,不禁心中一跳,道:“姑娘,他是你什么人?”
莫熙淡淡道:“也许是个故人,也许是敌人。也是二者皆是。”当年她还年少,平日所经受的训练虽然非人,但到底不过是些体力和耐力的考验,不曾真正出过任务,临场应变远不如今日敏捷。又加上当时顾安主动撞上她的剑尖这一幕实在太过震撼,她当时整个人就像冻住一般,此后所作所为一直浑浑噩噩似行尸走肉,凭着本能行事,连作为一个刺客最基本的一点,确认生死都忘得一干二净。虽然她清楚地记得当日趁着夜色返回比武场,将顾安从昔日众多伙伴的尸体中拖出来,背在身上,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见到了一个跟他一模一样之人,潜意识便希望他没死的缘故,现在拼命回想,竟觉得自己当年并未百分之百确认顾安已经死了。
绿云心中不由一惊,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我猜得不错,此人就是睿王李义。”
绿云闻言不由大惊道:“姑娘怎么会认识睿王。睿王又怎会落单被人暗算!”
莫熙叹息般地道:“此事说来话长,他没事了吧?”
“我可保他暂时无恙,只是这毒是否能根除,却着实没有把握。”迟疑片刻,绿云接着道:“此事还需四少出马。”
莫熙点点头道:“绿云还是先接夕儿下学吧,她该等急了。我在这儿看着他。”
绿云点头答应,迟疑着走了。心道:姑娘待此人不一般。若真是故人,四少又当如何自处。
莫熙静静地看着这张多少次午夜梦回仿佛近在眼前的脸,竟然一动未动,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绿云带着夕儿回来,见莫熙一副怔怔的样子,不禁暗自心惊。夕儿也很懂事地自行习字去了,未来打扰。
又过了一个时辰,绿云实在看不过去,只得端了一碗牛肉面进来劝道:“姑娘,吃些东西吧。”
莫熙这才转头淡淡一笑,道:“好啊。谢谢。”
绿云摇摇头道:“就算不看在四少的面上,姑娘曾经救过绿云一次,绿云做这些小事也是应当的。”迟疑片刻,她终是将剩下的话咽下,悄悄退了出去。
莫熙一边吃面,一边却仍是留心着床上之人的动静。他却仍旧双目紧闭,无一丝要转醒的迹象。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义终于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平凡至极的年轻女子的脸,一双眼睛却在沉静中露出一丝关切之意。他没由来地心中一定,神色镇定地审视了一下四周,哑声道:“我这是在哪儿?”
莫熙微微一笑道:“你是我在路上捡来的,雇了轿子好不容易才抬到朋友家,又找了郎中救治。等了好几个时辰你也不醒,可吓人了。”不等他发话,莫熙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林青,偶遇歹人,多谢姑娘相救。敢问姑娘芳名?”
莫熙道:“我姓木。”接着摇摇头道:“那郎中说你中的毒了不得,他也不会治。我猜他给你吃的药是死马当活马医,胡乱开的方子。你能醒过来全靠自己的造化。”她边说边起身倒了些温茶。
李义见了就要挣扎起来,莫熙却主动将他扶起,将茶盏递到他嘴边,轻声道:“你就别逞强了,好好休息吧。晚些我给你煮些粥吃。”
李义饮了茶水,轻声道:“多谢姑娘。”心道:这位姑娘看穿着不像大户人家出身,举止毫无男女之防,却丝毫不显轻浮,应也是出于事急从权。问她芳名却只说姓不道名,可见是个知礼的。
莫熙道:“不必客气。我去给你弄吃的,你再睡一会儿。”说着便走了出去。
李义捏紧了手中的湛卢,就想挣扎着起身。心道:无论如何得先找到冯绍他们。勉强了半晌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半分力气都无,竟是完全动弹不得,只得又颓然倒回去。
过了片刻竟是再也支撑不住,又昏睡了过去。
李义再次醒来的时候室内已是漆黑一片。
莫熙是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却只轻声嘟囔着:“他怎么还不醒,粥都要凉了。可急死人了。”
黑暗中李义不禁微微一笑,出声道:“什么时辰了?对不住,我又睡过去了。”
莫熙轻笑着一边点灯一边道:“我也不清楚。你先把粥喝了再休息。”
她点了灯,转身将桌上的碗和勺子取了递给他,道:“已经不烫了。”
这一次李义倒是挣扎着坐了起来,只是就这一个动作他已仿佛耗尽了力气,竟是连碗都捧不住。
莫熙忙接了过去,轻声道:“还是我来吧。”便坐在床沿一口口喂他。
王府中虽然姬妾众多,但李义多年领兵在外,是以并无特别宠幸之人;再加上他地位尊贵又素来稍显严厉,平日里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竟[奇·书·网]是平生第一次有人喂东西给他吃。
他竟然略觉尴尬,迟疑着才张嘴。
如此这般,一人喂,一人吃,吃了大半碗下去,李义觉得胃中暖和,又稍微有了些力气,便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莫熙将碗递给他,仍是默默看着他吃。
见他将一碗粥全吃了下去,莫熙微微一笑,接过碗,轻声道:“你安心在此好好休息吧。”说完便吹熄了灯走了出去。
坦言
次日。莫熙一早起来去了李义的房间。他果然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玻璃种鱼形翡翠。
绿云见莫熙紧紧握着那块鱼佩,看着那张空床神色莫辨,轻声道:“姑娘你这是……你又何苦让我在粥里下药。”
莫熙转过头轻声道:“就算他是故人,也是一个不记得我,或是不想记得我的故人。不得不防。我固然不能让他死了,却也是为了卖他一个人情,结个善缘,若是日后再见也好有个余地。”过了片刻,她神色一凛,又问:“昨日之事查得如何了?”
“姑娘所料不差。昨日午后睿王一行人确实受到袭击。对方派出的全是死士,竟然直闯刑部大牢。表面上看是为了劫狱。实则是跟大牢内的犯人里应外合,来了个反包抄,杀了睿王一个措手不及。”
“那些犯人是否是宝祥银楼的?”
“不止,最近刑部主事为了讨好睿王,让金陵城表面上看起来一片清明,竟临时抓了一大批地痞流氓进去,谁知却弄巧成拙。”
“你是说组织故意将火耗银子流出来,暴露宝祥银楼,诱睿王抓了银楼的人去审问。同时借着刑部抓地皮小混混的机会又混了一大批人进去。然后乘着李义去刑部大牢审问的时候集结大批人手,突然发难?”
绿云点点头道:“正是。睿王的贴身护卫都是一流高手,誓死血战,才护着他逃了出来。”一顿,她皱着眉神色担忧道:“姑娘,连睿王都着了他们的道。您可要千万小心。”
莫熙心道:这么大的事,一定是由组织最高领导人决策。大当家的好深的心思,这么快就能搬回一局!
她忽道:“这些都是唐仁告诉你的吧。当时他应该也在场,没事吧?”一顿,才又接着笑道:“我竟是多此一问。看你的样子,他定当安然无恙。”
绿云微微红了脸,低了头道:“这个傻子,自己倒是没受伤,却整日为睿王担着心呢。”
莫熙笑道:“他这个捕快倒是当得忠心。你没告诉他睿王被我给弄回来了吧?”
“哪能呢。姑娘放心,绿云知道轻重。”心道:姑娘措辞也太不讲究了,人家好歹也是堂堂一个王爷,什么叫“弄回来”……
少顷莫熙才问道:“这许多天过去了,他怎么反倒不来信了?”
“哪个他,他是谁?”绿云一改羞涩,露出淘气之色来,仰头朝莫熙问道。
“唐门四少,唐欢是也。”
绿云见莫熙面不改色,不禁表情挫败道:“绿云也不知。许是送信路上耽搁了,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心里不禁嘀咕着:姑娘与四少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然如何会堪堪与别人反着来,害羞的是四少,大言不惭的却是姑娘……姑娘问起四少的信来,可见心里是念着他的。真是阿弥陀佛。
莫熙出了机巧阁便往家里走去。
远远便望见如雪如云的玉兰树下坐着一个身着淡青色布袍之人。一张帅到人神共愤的脸上隐有尘色,见了她,眼角眉梢一瞬间好似在和煦的春风里微微熔化了棱角,嘴边亦绽出清浅笑意。
莫熙只愣了一愣,见他站起来相候,便快步上前,径直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笑嘻嘻道:“你骗我么。哪里瘦了?”心道:怪不得信不来呢,原来人来了。
唐欢轻声道:“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哪像个女孩儿家。”话虽如此,却也没躲开。
莫熙却慢慢把手抽回来放在背后,一歪头,凝视着他的眼睛,信誓旦旦道:“你不喜欢啊。那我以后保证守规矩。”说罢也不管他,兀自轻轻一纵身跃入墙内。
唐欢不及答话,只得紧跟着她掠起。
二人双双落地,见莫熙还要往前走,唐欢情急之下上前一把将她拉住,从后面将她拥入怀中,过了片刻,才低低道:“我喜欢。”
他忽然感到莫熙身体轻颤,紧接着听到她轻脆笑声,终于明白过来,一时也气笑道:“你敢作弄我,还以为你恼了。”边说边将她圈紧了。
莫熙被他箍得有些难受,只得讨饶道:“我以后都不敢啦。”
“无妨。我愿意上你的当。”
莫熙听了轻轻后仰,将头越发靠入他的怀中,问道:“你怎么来了?”
唐欢略松了双臂,让她靠得舒服些,满足地喟叹一声,道:“见不到你,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唐门的事物告一段落,我便快马加鞭来了。”一顿,他又道:“哪有你这样的,回自己家不走正门,偏要飞檐走壁。”
莫熙理所当然道:“省得开门又闩门啊。”心中补充道:此地偏僻,又不会吓坏小朋友。
“你一大早去哪儿了?我等了好半天。”
莫熙从他怀中轻轻挣出来,柔声问道:“渴不渴?我给你沏茶好不好?”边说边拉着他的手进屋。
唐欢见她家中陈设甚为简单,用的茶具亦皆是极普通的粗瓷,不禁怜惜愈盛,脱口而出道:“我给你换个地方住好不好?”
莫熙不答,目光不自禁转向院中那两株簇簇如歌、丽如花海的氤氲绯红。
很久以前,那只是两株樱花树苗。也是一个和风煦暖的日子,阳光下顾安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拍净手上的土,笑着对她说:“你不是喜欢樱花树么,我们一起等着它们开花。”
片刻她才回神,轻道:“不用了。这里就很好。”
唐欢知她向来独立,也不勉强。
莫熙请唐欢坐下,自己开始烧水,泡茶。唐欢见她一直默默动作,一言不发,不禁蹙眉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莫熙沉吟片刻,才轻声道“你还记得给我系上罗缨的那天,我说曾经有人许过我一生一世么?”
唐欢闻言,心中猛地一跳,尚未来得及答话,便听莫熙接着道“我见到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了。”
唐欢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你是在告诉我,你要离开我了么?”
莫熙摇摇头道:“他不记得我了。又或者那人根本不是他。”一顿,她又微微一笑道:“即便真的是他,即使他能想起我来,我跟他也再无可能。”
唐欢闻言,猛然抬起头,直视着莫熙的眼睛,问道:“这是为何?”
莫熙平静道:“因为此人便是睿王。”
唐欢忽然站起来,将莫熙圈入怀中,竟是反复轻抚着她一头柔顺的乌发,安慰道:“你还有我。还有我。”
莫熙闷闷道:“我忘不了他,这对你不公平。”
唐欢一字一顿郑重道:“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也不在乎你心里还有他。我只问你一句,你心中有我么,哪怕只有一点?”
莫熙闻言双手不由环向唐欢的腰,点头轻声道:“嗯。我喜欢你。”
唐欢不想她这般答话,只觉得心被人用锤子猛然砸了一下,欢喜似潮水一般涌来,将之前的涩然完全盖了去。一时间心潮澎湃不能自已,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莫熙忽然松了手,改抓他胸口的衣服,头却越发向他怀中钻去,耍赖道:“怎么不说话?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得了你这一句,我永不后悔。”心道:既然爹爹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也一样可以。
过了片刻,莫熙才松开“莫爪”,见到唐欢原本好端端的衣裳,胸前被自己蹂躏得皱巴巴的,不禁莞尔,笑嘻嘻地道:“我又毁了你一件衣裳。”
唐欢见她这般撒娇,只有更欢喜,哪有怪罪的道理。
“你要毁多少件都随你。”一顿,他又低声道:“方才问你一大早去了哪里,你不答。可是跟睿王有关?”
莫熙本就没想瞒他,何况有绿云这个耳报神在,瞒是瞒不住的。当下便坦言道:“嗯。昨日他中了埋伏,受伤中毒,恰巧被我碰上,送到绿云那儿解毒。今日一早他便已自行离去。”心道:这家伙恁地敏锐,连这都猜得到。
莫熙接着又将当日劫镖车中对剑,一直到昨日救人以及让绿云在粥里加料的事都细细说了一遍。接着自嘲道:“我原非善类,若他真是顾安,若他有朝一日记起我来,知我对他下毒,情何以堪。”
唐欢见她神色凄冷,一时顾不得心中酸涩,轻道:“你不过为求自保。他若是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一顿,他接着沉吟道:“我反倒担心你在组织的处境,独独留下你一人未灭口到底意欲何为。”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能说说以前顾安的事么?”
“嗯。我初见他时才五岁。他亦不过是九岁大的孩子,却处处照顾我,不让别的一同受训的孩子欺负我。他本是官宦人家的孩子,爹爹因官场不利,全家被朝廷发卖为奴。许是看他有些武功底子,根骨又好,组织便买了他……”
莫熙展开叙述,慢慢沉入回忆之中。直到她说到顾安为了让她活命甘愿领死那段,已经不知不觉泪盈于睫。唐欢亦不免为之动容。待听她说到刨土将顾安亲埋,不禁心道:怪不得那日在墓园碰上,原来是去看他了。
如此这般,莫熙缓缓叙述,唐欢静静聆听,时间静静流淌……
凤凰印记
莫熙慢慢从有关顾安的回忆中平复了情绪,忽道:“我有件东西给你看。”她拿出水道斯和李义身上取出的三个箭头,接着道:“那次劫镖弓弩手用的箭跟袭击睿王用的箭应该是同一种,你瞧瞧这上头是什么毒药?”
唐欢素来谨慎,饶是长期浸淫毒药也仍是小心接过,道:“嗯。先不忙。我也有东西给你看。”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金条来,道:“这原是一块墨。你走后我又去了一次地宫,细细察看了一番。发现几乎每件物什上都有这个标记,且都烙在极隐秘之处。”
映入眼帘的印记竟是如此熟悉,莫熙不由心中一惊。其上赫然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浴血凤凰,凤尾腾翔,霸气天成,跟慕宴斋的标记竟然一模一样!她紧锁了眉头,沉吟道:“地宫中有否发现关于这批黄金的记载,或是关于建造地宫的记载?”
唐欢亦凝重了神色,摇头道:“暂时还未找到。”
“这件事你有没有告知那些长老?”
唐欢仍是摇头,道:“此事干系重大。我只说了给你知道。”
莫熙点点头,道:“这个标记如此独特,应该不会只是巧合。此事绝不会就此沉埋。慕宴斋早晚会找上门去,说不定已经……”莫熙手指轻抚着金块上凹凸有致的凤凰,心道:他明知道沐风亭因着我的关系才去的唐门,竟还是这般信我。
唐欢自然明白她话中未尽之意,柔声道:“我原先怕你以为我不信你,是以才不提他。”
莫熙摇摇头道:“他虽救过我的命,如今看来,却未必没有图谋。焉知他不是为了去唐门查探一番,才说要亲眼见我的手治愈。”一顿,她才静静看着唐欢柔如春柳的眉眼,接着道:“反倒是你,人是我带去的,你竟这般信我。”
唐欢握紧了她的手,柔声道:“只以为你机智过人,却不知其实是个傻的。你是我希求共度一生之人,我如何不信。再说,一码归一码,不论沐风亭身份若何,终究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论他到底为了什么,我都该感激他这一回。”
莫熙闻言忽然踮起脚尖,轻轻在唐欢侧脸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谁知这又是一个傻的,竟然一瞬间呆若木鸡。
半晌,唐欢才解除石化,微红了俊脸,将莫熙拉进怀中,低声指控道:“你又偷袭我。”见莫熙又流露出方才作弄他时一本正经的表情,他终是接着老实承认道:“不过,我很喜欢。”
莫熙听他这句说得一字轻过一字,到了“欢”字,竟已轻不可闻,便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用双手勾上他的脖子,将唇贴上他的耳朵,轻道:“我倒是等着你来偷袭,谁知你一直不来,只能我自己主动啦。”言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嘴角泛着清甜笑意。
等了半晌唐欢却仍旧一言不发,莫熙正纳闷间,忽见他侧转了头,唇缓缓侵袭过来,却只是轻轻贴上她的便一动不动了。
莫熙不由一呆,感到他的轻颤紧张,心中喟叹道:这孩子怕是连接1吻都不会。
正考虑着要不要反客为主,唐欢却好似已然不胜负荷般退了开去,低垂了头,不敢看她。
莫熙见状不由心道:这孩子日后免不了要好好教导一番。面上却一派肃然道:“你说沐风亭探得地宫之事了么?”
唐欢正神思不属间,更加未曾料到当此旖旎时刻,莫熙却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情潮还未褪尽,一双眼睛仍泛着淡淡水色。片刻之后开口,声音却已回复平静,极有把握地道:“唐门防范甚严,纵然他武功卓绝,连你都胜过一筹,应该也未能探得地宫所在。”一顿,他越发沉肃道:“不过,他若真是慕宴斋的探子,就极有可能是为了地宫之事上门的。你要小心。”
莫熙点头道:“放心吧。我有分寸。”她心知唐门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来去自如。沐风亭在唐门必然行动处处受限。既然唐欢这般肯定,应该暂时无碍。心道:怪不得沐风亭当日问我是否心系唐欢,原来是想从我身上寻找突破口么?若果真如此,倒是可惜了他这个朋友。
她忽然又想到一点,暗自不解道:若说沐风亭一早存了心思接近我,是为了混入唐门,似乎也说不通啊。他去蜀山确与瞿耀有约,当时他应该不知道我与唐欢的交集才对。难道他借机混入唐门确属偶然?
唐欢见她沉思,以为她担心慕宴斋之事,便道:“我已派人去查慕宴斋的事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嗯,不过你要小心,慕宴斋触手遍布天下,势力非同小可,不要让他们察觉了才好。”
唐欢点点头。心道:想欺我唐门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你也太笃定了些,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坐镇唐门却到金陵来寻我。”
唐欢听她语气微有嗔怪之意,心中一甜,轻声道:“暂时无妨。”
莫熙顿时拿他无法。
其实,莫熙也知唐欢素来谋定而后动,不过白担一番心思罢了。
二人谈过正事,唐欢见外头春1光正好,便道:“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莫熙点点头,见唐欢欲言又止,不禁奇道:“怎么了?”
“你既疑心睿王便是顾安,有没有开棺验过?”
莫熙缓缓摇头淡声道:“我已然万分对不起他,又怎好再去惊扰。若他在天有灵,知我疑他,不知要多难过。”若是前世,莫熙不信鬼神之说,说不定真会开棺求证一番,但这辈子的经历让她不得不信,自然不会再这样做。
唐欢点点头道:“很该如此。”一顿,他才又宽慰道:“他待你如珠如宝,一定也不希望你因为他孤苦一生。”
莫熙歪头笑看他,道:“这是为你自己说话么?”
谁知唐欢认真道:“我不过将心比心,若是我自己有所不测,亦是希望有人能代我照顾你的。”
莫熙闻言一时无话,少顷才问道:“你弄伤手的那天说许我一个要求,还算数么?”
“我一直等着你来讨呢。”
“现在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唐欢微笑道:“自然。”
“你要好好活着,陪着我,我们一起好好活着。”
唐欢见她说得认真,一时情潮翻涌,拥紧了她道:“我答应你,绝不食言。”
良久唐欢才松开她,笑问:“我们去哪里好?”
“金陵城外有一处桃花源,可以泛舟,我们去那里好不好?”心中却道:看来日后少不得得再去一次“樱花榭”一探究竟,却不知沐风亭还在不在。
“嗯。走吧。”
一叶小舟躺于一片碧绿静湖之上,每有风过,将岸上粉白桃花吹得如乱雪一般。莫熙静静靠着唐欢的背,仰起脸,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心道:有一心喜之人倚靠,竟是如此之好。
她却不知此刻唐欢也是这般想的。
―――――
李义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个浅黄绿色琉璃茶盏,凝重了一双剑眉问道:“这次折损了多少人手?”
冯绍闻言不敢怠慢,一膝一臂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道:“回王爷:此次影卫损失惨重,共折损三十人,只余下十人。属下以为王爷此时滞留金陵,恐生不虞,对方一击不中未必不会乘胜追击。王爷不如速速回京去吧。”
李义越发沉肃了神色,沉思良久才决断道:“此时不可回京,追查火耗之事万万不能半途而废。本王不过一时想不到他们竟如此猖狂,敢明目张胆地杀入刑部。此事闹大了也好,江南一带,老七安插的那些人都溜滑得很,本王正好借机大大发作一番,该贬谪的就直接上折子,那些墙头草也正好敲打一番。父皇震怒之下未必会再一味护着七弟。”一顿,他又接着道:“京城可有消息传来?”
“有。楚小侯爷派了亲信到金陵,似乎有向王爷投诚的意思。王爷是否要见见?”
“这倒是件新鲜事。七弟又玩什么花样?”
“京城中都在传言楚怀卿与七王爷闹翻了。”
“哦?这却是为何?”
“据说是为了一个女人。”
李义越发感兴趣道:“什么样的女人能令楚小侯爷跟七弟反目?”
“据说是‘醉花阴’的一个歌女,艺名就叫做红绡,有沉鱼落雁之容,一曲唱罢,红绡无数,京城公子无不追捧。”
李义轻轻眯起一双狭长凤目,指尖轻敲杯沿,讽道:“就不知道这一出戏,到底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还是周瑜打黄盖。”
一顿,他薄唇勾起一抹清浅笑意,道:“也罢。本王就会会那人。看他们玩什么花样。”
梦离
掬水阁。
李义坐在“竹”字间里独自品茶。对方比他这个王爷架子还大,居然迟迟不曾现身,他倒也沉得住气,竟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听到脚步声,他向冯绍使了个眼色。冯绍立即上前倒了一杯茶,退至一旁。
来人腰环美玉,风度翩翩长身玉立,嘴角含笑。竟然是楚怀卿本人。后头跟着的小童子自然是子殊。
李义知楚怀卿不会武功,倒也佩服他单刀赴会的魄力。
冯绍跟子殊不待二位主子吩咐,便已经退了出去。
“小侯爷请坐。”
“王爷客气了。”
“小侯爷怎会只身来到金陵?”
“有些家事需要处理。”
李义听他如此说倒也不便追问。
“此番求见王爷不过是想问问,对那个位子有何想法。”
李义听他开门见山,便微微一笑,道:“志在必得。”
楚怀卿不想他如此毫不避讳,反倒一愣,随即笑起来,道:“王爷好气魄。”一顿,他接着道:“在下愿住王爷一臂之力,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本王自然求之不得。只是……”
楚怀卿了然道:“王爷不必疑惑,京城传言我与七王反目是真,我二人争一歌女亦是真。不过……”他故意停在此处不再言语。
熟料李义并不追问,只道:“小侯爷定是口渴了,还请喝杯茶。初到金陵,本王很该替你接风洗尘,今日不谈国事,只论风月。”
楚怀卿从善如流道:“如此甚好。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害王爷破费了。”心道:他倒是沉得住气,果然是个人物。
“哪里,不必客气。”
所谓接风洗尘自然要上酒。
才三杯琥珀酒下肚,楚怀卿竟对着面前那盏琉璃酒樽吟起诗来:“闪闪酒帘招醉客。深青绿树隐啼莺。这琥珀酒就该用琉璃杯来盛。”
李义不断劝酒,楚怀卿亦来者不拒。
如此你来我往,喝了半个时辰。
李义常年领兵,酒量可说是千杯不醉,再烈的酒他都用大碗喝过。相较之下,常年在京城养尊处优的楚怀卿就差得远了。他又素来体弱,是以人品不坏,酒品却不怎么好。此刻已露出醉态来,含糊道:“想我楚怀卿乃是本朝第一任宰相楚商的后代,如今竟落魄至此,为人幕僚不以多智受主上青睐,却要靠送女人逢迎。哈,实在可笑。”那笑竟带了几分狂性。
李义淡声道:“小侯爷说的可是红绡?”
听闻红绡二字,一向温文尔雅的楚小侯爷居然摔了杯子,愤然道:“正是!想不到王爷远在金陵也听说了。她原不过一个歌姬,给了人也就给了人。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小侯爷这又是何必。小侯爷该当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就连本王前几日被人追杀险些丢了命,不也一样要暂时隐忍。”
楚怀卿奇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对王爷下手?”一顿,他又好似徒然一个激灵,清醒了一般,立刻撇清道:“王爷遇刺一事我实在不知。七王爷已经多日未曾召见在下。”
李义哈哈一笑,道:“本王不过劝解一番,并非疑心小侯爷。”
“王爷自然光风霁月胸襟广阔,在下却仍需表明心迹。”
一直在隔壁的隔壁听壁角的莫熙心道:这男子改投明主就跟女子改嫁一样,十分忌讳。古时候讲究好女不侍二夫,幕僚也是一样。虽说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但焉知后来的主子不会心里膈应。要不就疑心是周瑜那边派来的黄盖,要不就担心既然你可以跳槽第一次,难保不会跳槽第二次。而且辅佐李琪这样争储位的皇子竞争皇帝这个岗位,作为幕僚跳槽更是大忌。七皇子又是个心狠的,难保不会为了永绝后患杀人灭口。而且这本质上又跟跳槽性质不同啊,现代还讲究个不能泄露前雇主的商业机密呢,古代这种做法完全等同于背叛。公子这一跳槽,不要命了?
接下来那边“扑通”一声后便没了动静。
少顷又听到一轻一重两重脚步声,想来轻的那个是冯绍,重的则是子殊。
只听李义道:“子殊,你家小侯爷不胜酒力,你可得好生伺候着。”一顿,他又道:“冯绍,你代本王与子殊一道送小侯爷回去。”
“王爷请放心。”
“是。”
莫熙心道:想来方才“扑通”一声是楚怀卿醉倒了。
待那四人退了个干净,脚步声渐远。莫熙跟唐欢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怎么看?”
莫熙微微一笑,道:“楚怀卿是认得我的。亦知我身份。”
唐欢一皱眉,道:“是何缘由?”
莫熙将组织追杀排名一、二的事简单阐述了一遍,轻声道:“他来江南多半是冲着睿王。当不至于与我一个小人物为难。”心道:他这样一个喝红茶养胃之人,岂会毫无节制随意醉倒。
唐欢握着她的手道:“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一顿,他接着道:“对了,你让我查的箭头上的毒药有眉目了。”见莫熙感兴趣地看着他,唐欢笑着替她倒了一杯茶,道:“这种毒叫‘梦离’,能让人无痛无觉地死去,好似睡着了一般。且一旦入体,从死者身上是验不出毒的。‘梦离’只有关外的赤焰族才有,因为此毒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草药,叫离草。离草习性独特,专挑苦寒之地生长,在关内反不易存活。而且离草一旦采下,必会在一个时辰内枯萎,是以必须在这一个时辰内就制成成药,否则即使勉强入药也会失了效用。”
莫熙拧了眉,轻声道:“也就是说‘梦离’必须当场制成。”一顿,她沉吟道:“我知道一个人有这种毒。可是我希望此事与他无关。”
唐欢道:“能让你如此为难的,是沐风亭么?”
莫熙点头道:“是。沐风亭说过是从别人那儿得来的。他这样的人交友必然广阔,倒也不奇怪。不过劫镖那日箭羽众多,我虽不敢肯定每支箭上都用了毒,但瞧当日的情形也应该是大部分。也就是说需要使用大量的‘梦离’。”
“离草对赤焰族人来说都极其珍贵,并不易得。因为离草只有在秋季才会结籽,这时候的离草采下制毒才会有用。但一般赤焰族的人得了秋季的离草却并非用来制毒,而是用来泡酒。离草本身非但无毒,用离草泡过的酒,还会有一种特殊的清香之气,喝下去可以活血御寒。”
“也就是说能得到大量离草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派人常期驻扎,于秋季采摘,然后即刻入药。可是七皇子为何要大费周章,用‘梦离’这种毒药?沐风亭上次用‘梦离’是因为怕蜀山弟子追查到我们身上。可是七皇子大可不必有所顾忌,箭头上用任何一种毒药都可大开杀戒,他何必用如此难得的‘梦离’?”莫熙思索片刻忽道:“好一招栽赃嫁祸。‘梦离’既然在赤焰才有,睿王李义又长期驻扎边关,抗击赤焰,自然容易得到‘梦离’。只是这毒到底是七皇子弄来的,还是组织弄来的?”
莫熙忽然感觉自己手上一紧,知道唐欢心里担心她,对他微微一笑,转了话题:“对了,你上次说派人去查‘慕宴斋’的消息,可有进展?”
唐欢摇摇头,肃然道:“一筹莫展。慕宴斋是以撰写‘江湖志’起家的,表面上看起来并无任何不妥。只是慕宴斋现在已然发展壮大,若是被他们察觉唐门的动作,反倒引火上身。”
“嗯。你要小心。”
“地宫之事在你我发现之前,只有几个长老知晓。倘若沐风亭真是‘慕宴斋’的探子,他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才找上门来……”
“你是怕唐门内部有人将消息泄露出去,甚至于在这些德高望重的长老之中就有‘慕宴斋’的人,是以反而不敢与他们商议?”
唐欢凝重了神色道:“正是。”
莫熙知他执掌整个唐门并非易事,遂手掌一翻,回握住他的,以资鼓励。
唐欢知她心意,放柔了眉眼,笑看她道:“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摆脱这些纷扰!”
“嗯。我信你。”心道:也信我自己。说不得那日在樱花榭组织灭口用的就是“梦离”。虽无法查证,但中毒后的症状却是一模一样。
想到此处,她忽然道:“谢谢你把璧琉珠给了我。”心道:不然那么多毒药、暗箭,说不得姑娘我早就中招,穿回去了。回去有回[奇·书·网]去的好处,只是要跟作者打个商量,把他也带回去可就难了。
唐欢笑道:“那可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抢去的。”
“这么不情愿啊,那还你好啦。”
不过一句玩话,谁知唐欢忽然一把将她扯入怀中,肃然道:“不许胡说!”
莫熙还是第一次见他在自己面前如此强硬,不由一愣,片刻后才将双手勾上他的脖子,用额头抵着他的,认真道:“你放心。我不会死的。一定不会的。”
唐欢看进她清澈的眼眸,柔声道:“我给你的都是我心甘情愿,不要你还。我答应了你好好活着,你也要答应我。危险的事尽量别做,都交给我。”
“嗯。”莫熙嘴上答应着心中却道:有些事便是我想躲开,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各怀鬼胎
莫熙一大早起来,便觉得外头有人,推开门,果然看到唐欢坐在门口的玉兰树下,目光异常缱绻地望着自己。未等他开口便问道:“你是不是有事要回唐门去?”
唐欢走近,抚上她的发轻道:“是啊。有些事要处理。”
“很棘手么?”若非如此,他应该不会回去得这么急,需要一大早就来辞行。
“只是些日常事务。不过积压了一段时日,需要等我回去亲自决断。”
“嗯。你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的。”莫熙知道唐欢即使身在金陵,平日里也从未闲着。每日从唐门,以及唐门遍布各地的产业,会有无数消息如雪片一般传到他的手中。不过,唐欢既然不提,莫熙也不欲勉强。再说当此非常时期,莫熙也觉得唐欢还是坐镇唐门较为妥当。
“有什么事就让小白来找我,这样消息传得最快。”
“嗯。放心吧。你也知道,就是我不吩咐,它不也会向你通风报信么。再说,最近都是你喂它,它会想你的。”莫熙乖乖点头答应,心道:让你取名,你就取这么个没有技术含量的啊。还真小白。
唐欢轻声道:“那你呢,你会想我么?”
“嗯。当然会。想你……请我吃的饭。”莫熙心道:都已经把掬水阁当食堂了,真是奢侈啊……
唐欢非但不气,反倒笑起来,道:“你就那么点出息啊。那个不算,我以后亲自做给你吃。”
莫熙眼睛一亮,欢喜道:“唐掌门亲自洗手做羹汤。莫熙不胜荣幸。”心中盘算着:他做的饭一定好吃。制毒的关键在于成分和配方,这点跟做饭异曲同工。就跟做惯了实验的人做饭一样,放水用量杯精确到毫升,计算时间用闹钟精确到秒。一准儿错不了。
莫熙正兴奋地脑补着唐欢将来出神入化的厨艺,不想他忽道:“不是答应过我不叫掌门的么。”
莫熙歪头看着他,轻声道:“那叫什么?唐欢、唐欢、唐欢。”
不过是名字,且是连名带姓地叫,唐欢却觉得这两个字由莫熙念来,竟是一声比一声缠绵,不禁嘴角笑纹愈深,道:“除了你,我做的饭,别人也不敢吃。”一顿,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用下巴抵着她的头,低低道:“不过我只做给我的妻子吃。”
“还要讲条件啊。”心道:这家伙本就精怪,如今还学会得寸进尺了。
“那你答不答应?”
“嗯。”
不过一个音节,唐欢却觉得这是有生以来听过最动听的话,一时竟生出夫复何求之感。
莫熙任他拥紧,奇道:“怎么突然想起来学做饭了?”
等了片刻,才听唐欢轻声道:“别人会的我都要会。”
莫熙噗嗤一笑,道:“你已经很多才多艺啦,不是还会女红么。”心道:不过无意中提过一次沐风亭厨艺极好,不想他就记住了。
“别人不会的我也要会。”
“……”莫熙心道:完了,这孩子被我带坏了,居然开始装淡定帝……
唐欢回了蜀中,最高兴的莫过于夕儿。虽然名义上唐欢才是她的监护人,但夕儿始终待莫熙最亲。这两日莫熙被她缠得无法,几乎天天接她下学。
不过这一大一小也算有共同嗜好,两人都是吃货,每每一路吃回机巧阁。从粢饭团子到糖葫芦,到红油抄手,几乎不带重样的,让绿云看得大受刺激,嚷嚷着也要分一杯羹。莫熙不禁暗叹潜移默化的威力是巨大的,跟唐欢在一起久了,她渐渐也能接受微辣食物了。
这一日,莫熙跟夕儿人手一串铁板鱿鱼,正悠闲地在路上走着。迎面走过来一群人,最前头的正是李义和楚怀卿,后头分别跟着冯绍和子殊。睿王和小侯爷一冷峻一儒雅,一轩昂一俊秀,又都是一副贵公子打扮,想不注意也难。
莫熙只能硬着头皮装作没瞧见的样子,微偏过头,与夕儿讲话。
那二人自然认出莫熙来了,不过皆是没事人一般地擦肩而过。
不想夕儿走了几步骤然停住,转身便向那一行人奔去,一边喊着“顾哥哥”。
见夕儿接近,几个跟着的侍卫便要去拦,见李义摆手才退开,只是神情愈发戒备。
夕儿见那几人拦她,倒也不敢上前了,只是委屈道:“顾哥哥,你怎么不回家。顾妈妈上次见了你直哭,却不敢认你。”
李义见夕儿长得眉清目秀,穿戴干净,应是好人家的孩子,看她神情也不像作假,便道:“这位小妹妹怕是认错人了吧。”身后的冯绍见自家王爷摆着一张千年冷脸,却要做出亲切的样子来,不由好笑。
夕儿喊出“顾哥哥”时,莫熙早已心中猛然一跳,故意迟了两步才跟过来。有些事她不方便试探的,夕儿喊破了也好。只是心中不免疑惑,怎会那么巧,夕儿也识得顾安。
莫熙感到李义审视的目光停驻在她身上,心知这位王爷这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只得微微一笑道:“不想又遇上了林公子。”边说边从怀中掏出那枚鱼形翡翠,道:“公子上次落下的东西,一直没有机会还你。”
当时李义不过觉得对救命恩人不告而别心中有愧,便留下了身上能给人的最贵重的东西聊作补偿。不想莫熙一直将这块鱼佩带在身上,却一见面就要还他。当下便直觉地拒绝道:“这本就是给姑娘的,权作谢意。”
莫熙摇头道:“这翡翠太贵重了。公子还是收回去吧。”心中却道:你是不是顾安,估计一问夕儿口中的顾妈妈就会水落石出。不过无论你是不是,顾安给我的匕首始终才是最珍贵的;而这个鱼佩却是睿王之物,不是我这样身份的人能要得起的。
其实在莫熙心中,李义这样的掌权阶级未必有多高贵,而她自己即使干着刀口舔血的营生,也不至于妄自菲薄,更不会认为自己低贱。只是她这个人很少做梦,即便眼前人正是顾安,不论他们曾经有过怎样共同的过往,如今阶级的差异已是横在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不知怎的,李义觉得被眼前这个穿着、长相皆是清清淡淡的女孩子用一双同样清淡的眸子看着,便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一时又觉得当日自己确实草率了,随意扔个玩意儿给她反倒亵渎了她,只得讪讪接过。他却不想平日里他打赏下人不过给些银子,却从不拿自己贴身赏玩之物给人,如今倒嫌给的东西不够郑重了。
见一贯冷肃的王爷如此动作,一直察言观色的冯绍不免心中纳闷:瞧王爷的样子像是认识这位姑娘的,且对她印象极好。
夕儿见李义不认,倒也不确定起来,只得拉着莫熙的手,向她求助道:“顾妈妈就是我上次说的很会讲故事的那个。前几日,顾妈妈带我上街,见了这位哥哥,直说是她的安儿,却又不敢认。回去后眼睛都哭肿了。木姐姐,你认得顾哥哥,跟他说说吧。”一顿,又忽闪着大眼睛转向李义,疑惑道:“你真的不是顾安哥哥么?”
莫熙知道倘若自己此刻说要带李义去见见这个顾妈妈,这位睿王殿下绝对会认为她在下套,继而将她列入黑名单,并且立刻开始着手彻查她的祖宗三十六代。是以她忙道:“这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一时认错也是有的。夕儿,我们走吧。”又转身向李义道:“这孩子也是出于一片善心,还请林公子多包含。”
李义道:“无妨。”他见莫熙一副还了东西便急着要走的样子,很是去了几分疑心。一时却说不上来是何滋味。
谁知莫熙刚转身,便听到楚怀卿他乡遇故知一般高兴道:“木姑娘!不想是你。在下方才没认出来,恕罪恕罪。”不等莫熙答话,他又接着道:“相逢即是有缘,姑娘若不嫌弃,还请移步一叙。”边说边极有风度地上前一步,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楚怀卿是何等精怪之人,早听好了莫熙称呼李义为林公子,自然替他隐瞒,便又转身对李义道:“林兄既然认得木姑娘,若无事,不如同去吧。”不待二人回答,他又半蹲了身子,对夕儿道:“小妹妹,哥哥带你去吃好的。比你手上的鱿鱼还好。”
夕儿一向懂事,也不答话,只看着莫熙。但她一改方才对着李义有些怯怯的表情,脸上一双酒窝立现,显然对楚怀卿有好感得多。
莫熙不禁纳闷:楚怀卿这厮想要干什么?他们两个加上自己,一共三人,那是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假名。不对,若是她记得不错,楚怀卿对她连个假名也欠奉,在她面前的身份却是京城分堂执事。而且他明知道自己是干哪一行的,还将她跟李义凑一起。他难道不怕自己在李义面前露出马脚,连带毁了他的投诚?如此三人,可谓各怀鬼胎。聚在一道,楚小侯爷也不怕乱成一锅粥!而且他方才分明是没打算拦下自己,怎么一下子又改了主意?还不惜扮成诱拐小朋友的怪叔叔,真是够了。这厮如此卖力地即兴演出,到底唱的什么戏!
最难消受美男恩
莫熙刚想拒绝,熟料李义竟然点头同意了。
夕儿一心记着顾安的事,哪里肯轻易放李义走,只是拽着莫熙的袖子央求。
如此一来,少数自然服从多数。莫熙心道:也罢,就去看看这位小侯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金陵最有名也最有特色的便是掬水阁,楚小猴请客自是不肯降低档次,四人便去了那儿。知客自然是认得莫熙的,不过见莫熙略使了个眼色,便心领神会,只作不识。
三人来到“春”字间。楚怀卿只点了一壶红茶,便道:“木姑娘久居金陵,熟知江南名菜,还请为我和林兄拿个主意。”
莫熙也不问他二人意见,随便写了笋干土鸡煲、八宝豆腐羹、大煮干丝等等十几样。
李义见她毫不客气一挥而就,心中微讶。他哪里知道莫熙心里的弯弯绕,既然是硬被拖来的,不让楚怀卿出点血怎么解恨。再说,来掬水阁不光可以敲竹杠,还能替唐欢赚银子,双重盈利何乐不为。
楚怀卿趁着上菜的间隙道:“不瞒二位说,我此来金陵是为了寻访失散多年的妹妹。木姑娘久居金陵,也请替我留意一二,若有消息不胜感激。”一顿,他又感慨道:“说起来她应似你这般大了。”
莫熙闻言心道:就算楚怀卿此次南下当真要寻找妹妹,也只会是顺便,或者干脆是障眼法,不然他早干吗去了。楚怀卿所图之事定然跟睿王脱不了干系,这话恐怕是说给李义听的,也好卸去李义几分戒心。其实哪里用得着我多事,小侯爷直接交代组织不是更好。毕竟风组打探情报的实力不是盖的,组织的势力应该能渗透到金陵的各个角落,寻个把人不在话下。但她面上还是笑脸相迎,一脸诚恳地道:“定当竭尽所能为公子寻访。”再暗自补充一句,你半点线索都不给,寻访个鬼啊。
李义闻言心中不免疑惑:京城几乎人人皆知楚怀卿是肃侯楚风唯一的子嗣,从未听说过他还有个妹妹。
楚怀卿窥见李义神色自是了然于心,遂解释道:“那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自四岁时就在金陵街头与她的生母失散了。她的母亲因痛失爱女,伤心过度,不久之后便过世了。家父生前也曾经派人多次暗中寻访,却毫无结果,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我这个不孝子也应当完成他老人家的遗愿,寻回妹妹好生照顾。”
李义知道楚风年轻时曾任金陵节度使,惹上一两笔风流债倒也不足为奇,心道:且不管楚怀卿投诚是真心还是假意,此事倒也可卖他一个人情,动用刑部的关系寻个人应该不难。
待红茶上来后,随侍一旁的子殊刚准备上前奉茶,不想楚怀卿竟抢了先,屈尊降贵亲自动手。莫熙心道:睿王在坐,小侯爷倒是识时务得很。
倒茶的顺序自然先从李义开始,再是夕儿。如此人人有份,马屁方拍得不落痕迹。
夕儿自小就在街头乞讨,不免比同龄孩子更会察言观色,也更敏锐些。她虽不知楚怀卿的真实身份,但见他举止娴雅,也已察觉出他不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少爷,见楚怀卿亲自给自己倒茶,顿感受宠若惊。
这一惊免不了一乍,不小心碰翻了左手边的青花瓷茶盏。只听咕咚一声,刚倒好的滚烫茶水顷刻间倾泻出来,殃及近在咫尺的莫熙。
原本凭莫熙的敏捷自然能躲过去,只是当着睿王的面,她稍有异动就会露出破绽。是以只能如普通女子般慢半拍,任凭滚烫的茶水流到袖子上,再迅速渗到皮肤,立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禁心中暗骂:这厮真是老少通吃,一个笑颜就让夕儿恍了神。原来强邀我来,竟是打着给我一个下马威的主意,不动声色地警告我不要在李义面前多嘴。好个小侯爷,这一连串小动作简直天衣无缝。在李义眼中,碰翻茶水的是夕儿,她一个孩子不免毛躁些,不过不小心罢了。再说夕儿又是自己带来的,李义万觉察到楚怀卿在他眼皮子底下也敢捣鬼。
夕儿见状不禁“啊”地轻叫一声,满脸愧色道:“木姐姐,对不起。都是夕儿不小心。疼么?”边说边拉开她的袖管察看。见手臂上红了一片,立时红了眼眶。
莫熙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常因为出任务日晒雨淋,脸上皮肤自然不白,手臂却还算白1皙,衬得上面那块黄豆般大小的殷红蝴蝶形胎记格外醒目。
楚怀卿和李义自然都看见了,竟双双面色一变。只是楚怀卿满脸惊讶,欲言又止。李义却心道:夕儿还是个孩子,不懂得男女之防情有可原,她却已经及笄,如何不阻止夕儿动作,当着男子的面就裸1露肌1肤实为不妥。
李义身份尊贵,向他投怀送抱的女子上至王公贵胄之女下至青楼教坊歌姬,自认阅人无数,瞧莫熙的样子实在不像不知尊重的人,一时只当她家贫是以无人教导,倒也未加轻视,反对她添了一分怜惜。
莫熙紧皱眉头,做出一副忍痛的样子,口中却仍是柔声安慰夕儿道:“我没事。”
李义常年带兵,驻守边关苦寒之地,是以他地位虽尊,却远非京城那些整日只知斗鸡走狗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可比。作为军人最讲铁血和隐忍,他至今未曾大婚,一方面因为常年在外领兵,一方面也实在瞧不上京城那些娇弱贵女。他见莫熙如此隐忍,不禁又对她添了一分好感。
一旁的子殊见状,立刻奔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拿了冰进来。
莫熙接过连连称谢,弄得子殊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瞧他神情甚是关切,心道:你主子这样害我,难为你倒是一片好心。
李义不好再瞧莫熙手臂,微微偏过头去品茶。楚怀卿却皱紧了眉,一边关切地盯着莫熙冰敷,一边对子殊吩咐道:“行馆有最好的烫伤药,一会儿给木姑娘送去。”
莫熙道:“公子有心。不过,冰敷就好,只是有些泛红,并不要紧的。”心中却大骂楚怀卿这厮猫哭耗子。心道:想借机探得我的住所,倒是打得好算盘。姑娘我今日为了自保,不得不配合你卖力演出。我都牺牲这么大了,你若是再不肯放过,可就别怪我日后坏你的事!只是“行馆”是朝廷命官出行在外的临时招待所。他说出这两个字来,倒像是真的一时情急,忘了掩盖身份说漏了嘴,奇哉怪哉。
谁知莫熙话音刚落,楚怀卿还未出言再劝,李义却道:“女孩子皮肤娇嫩,还是谨慎些好。”楚小侯爷连忙点头附和。就连子殊也道:“是啊。姑娘就让子殊跑这一趟吧。”
此时若莫熙坚决反对,反倒落了痕迹。她暗自思忖了一番,心道:反正李义也到过绿云处,不如就说自己眼下搬去了那里。幸亏机巧阁的门面跟绿云的住处表面看起来只是毗邻的两家,毫不相干。不然这位疑心病甚重的王爷若是知道那次被救跟机巧阁这样的江湖组织有关,又要查户口了。弄不好连唐门都要被无端卷进去。
莫熙烫了右手,即便这样的小伤对她而言可以忽略不计,在李义面前也得作出些微不灵便的样子来。楚怀卿这只黄鼠狼越发变本加厉地献殷勤,竟然频频亲自替她布菜。
莫熙嘴上称谢,心中却越发大骂他乘人之危。
一旁的李义忽然使了个眼色给冯绍,冯绍心中讶异,但仍是上前一步道:“公子,还是由小的代劳吧。”
不想楚怀卿竟温言拒绝道:“无妨。若非在下要的红茶,木姑娘也不会受伤,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被名满京城的楚小侯爷这样“服侍”,莫熙虽不至于如坐针毡,但仍不免心中哀叹道:有道是最难消受美男恩,古人诚不欺我也。更何况这美男还没安好心。
再瞧眼前的小侯爷,简直够得上影帝级别了,那是一脸殷切关心,表情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莫熙不由再叹,若是生在现代,楚怀卿捧个奥斯卡小金人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苦了她这个酱油配角。
哪知小侯爷还不消停,转眼又问起莫熙跟李义是如何相识的。
莫熙早已忍他多时,心中靠了不下十次。对于这种一个弄不好就会犯了睿王忌讳的问题,她自然不会主动抢答,于是沉默是金。
李义道:“不过是街上偶遇,木姑娘拾了我一件重要东西,还了回来。”
莫熙心道:就怕你到时候不记得这条命是我替你捡回来的。
接下来楚怀卿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莫熙家中境况。就连李义都面上一片淡然,实则竖着耳朵听得一字不漏。莫熙不禁暗自叫苦连天,这又是闹哪样。
身世之谜
楚小猴有意搅局之下,这顿饭吃得委实气氛怪异。
散席之后莫熙带着夕儿正要向李义、楚怀卿二人告辞,熟料李义忽道:“天色已晚,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一旁冯绍心中微讶,方要说话,就被李义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楚怀卿自说自话道:“那就麻烦林兄了。”说罢竟带着子殊先行一步。
莫熙暗道:跟你这个整日被自己亲弟弟追杀的人揽和在一起才不安全吧。真要有什么事,到底是你给我当保镖,还是我给你当保镖啊。再说你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讲起绅士风度来了,该不会是疑心病又犯了吧。楚小猴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以我的监护人自居了。反正这两只危险系数一个比一个高,还是保持安全距离为妙。
这几日莫熙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她初次跟李义交手的情形,越发觉得他不是顾安。一个人或许会失忆,或许会伪装,但很难掩饰自己的武功,尤其对一个曾经经受过严酷杀手训练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最直接的反应和本能。再说,李义的武功虽然不错,比起顾安来还真是不够看,不过借助神兵利器方能暂时与她相抗。
于是莫熙婉拒道:“实在不必劳动公子。我就住在不远,那地方公子也认得的。”
不料这一句倒让李义又想起当晚他被救时的情形,反倒越发打定了主意,遂并不接她的话,只道:“走吧。”
见李义坚持,莫熙只得带着夕儿上了他的贼车。心道:果然上位者都不许旁人说半个不字,所谓反对无效就是这样了。
冯绍亲自赶车,马车嗒嗒地行着。莫熙感知到后头跟着的几个步行的也都绝非泛泛之辈,暗想王爷果然排场大。反正李义的身份估计只要问顾妈妈就能水落石出,她现下倒也不急着套他的话,在此人面前言多必失。
只是她想闭嘴,别人却未必容得。沉默了一段路,一向不多话的李义忽道:“姑娘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莫熙道:“方才我在席间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林公子还不明白么?”心道:果然开始查户口了,李义比楚小猴还狠,问话如此直接。
她此话答得委实不客气,李义倒也不以为忤,反低沉了声音道:“抱歉,提起姑娘的伤心事了。”
莫熙摇摇头道:“倒也不怎么伤心。反正自我记事起便是个孤儿。”
李义见她神色平淡,心知她是真的并不伤怀,暗道:原来她当真无人教导。她一个女孩子家,无亲无故,孤身一人,日子必定艰难。多少像她这样身世的女子流落风尘,她还能这般自尊自爱已是极不容易。他却不想自己方才还觉得莫熙当着外人的面裸1露肌1肤极为不妥,转眼间反觉得她自尊自爱了。
二人一时无话,车中异常安静。连夕儿都规规矩矩地坐着,一言不发,也不再提让李义与顾妈妈相认的事了。
马车行至窄巷,莫熙道:“多谢林公子。”她不等冯绍打开车门,便率先跳下车,接住夕儿便转身欲走。
不想李义却跟了下来,道:“我送你进去吧。”
于是一前一后走进略显昏暗的窄巷。莫熙心中诧异,以李义的身份地位,竟肯走在自己后头。
她一路都在凝神倾听周围的动静,心中疑惑不已:这样的地方最易设下埋伏,李义主动跟来,难道真对她这个救命恩人如此放心不成?不过即便李义放心,有他这尊大佛在,她却也得谨慎小心。
莫熙远远便看到绿云在门口翘首以待,忙上前道:“对不住,等急了吧。”
绿云见李义跟在后头,心中诧异,面上却装作初见他的样子。二人也不寒暄,只隔了几步远,点头便算。
待李义的马车走远了。绿云才道:“姑娘怎么才回来啊。”
莫熙遂将方才被楚怀卿拉去掬水阁,又被滚茶烫了的事说了。
绿云皱眉忧心道:“这楚小侯爷安的什么心?竟像是在打姑娘的主意。”心道:若是姑娘出了任何差错,叫四少如何是好。
莫熙摇头道:“若说别人,我尚且能猜上个几分。楚怀卿的心思却实难把握。”
“总之姑娘要小心。”绿云边说边拉起莫熙的袖管查看,见她手臂上微有些红,并未起泡,遂放下心来,又取了药给她抹上。
莫熙见绿云欲言又止,知她是想问李义的事,便道:“眼下却能弄清楚一件事,还请绿云将顾妈妈找来。”
绿云好奇道:“前几日便听夕儿说了,难道顾妈妈真的识得姑娘所说的那位故人?”
“十有八九。”
绿云亲自去找的顾妈妈,因此她很快就被领进了屋。
来的妇人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粗布轧染的衣裳,看上去极其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相貌娴雅,举手投足间甚至还有几分大家气派。
不等莫熙发问,那妇人便道:“方才都听夕儿这孩子说了,姑娘不必为我多费心思。当日街上所见的那位公子确实并非我的孩儿。只是长得有些像罢了。”
莫熙是什么人,见她一上来便将话题堵死,只觉得其中怕是另有蹊跷。她也不问,只向绿云递了个眼色。
绿云心领神会,便道:“顾妈妈还请将您儿子的事详细说说,我也好帮着打听。其实木姑娘倒是认识一位跟您在街上碰到的那位公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物。”说道此次,她故意停住不言。
顾妈妈果然神色一凛,立刻追问道:“此话当真?”
莫熙点点头,恳切道:“他是我的一位故人,也姓顾,名安。还请顾妈妈将顾安的事详细说来。”
顾妈妈听见顾安的名字,果然眼中划过一道光彩,很是减去了几分沧桑之感。不过很快便现出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来。莫熙见了也不催促。一旁绿云道:“您有什么话尽管说。”
顾妈妈点点头道:“绿云姑娘对我有恩,既然姑娘是绿云姑娘的朋友,我自然是信的。”她迟疑了下,接着道:“顾安其实并非是我亲生的。”
莫熙心道:难不成睿王和他还真是双胞胎!
顾妈妈接着道:“姑娘想必已经猜着了。我那苦命的孩儿跟当朝五皇子睿王李义正是孪生兄弟。”她既已开口自然会言无不尽。莫熙便屏息静听。
“我是五皇子生母静贵妃的表妹。当年她共产下两子。不要说在宫里,便是在普通官宦人家双生子亦是不祥。她便狠下心肠,将晚出生的弟弟偷偷送出宫来给我抚养。我们老爷说我鲁莽,这么大的事也不跟他商量下便擅自做主。但我们老爷宅心仁厚,最终还是同意了。他还亲自给安儿取了名字,希望他能平安长大,远离宫中是非。孩子小还看不出什么,大了可就容易露出破绽。老爷为了避免横生枝节,便向朝廷求了外放,到锦州做官,远远避开京城。我无所出,咱们顾家自此一直当安儿亲身孩子抚养。不料安儿九岁那年,老爷因为卷入党争之中,全家被抄没,成年男子被处斩,未及弱冠的一律同女子一起被发卖。静贵妃得知后自然为顾家求情,谁知却因后宫不得干政而触怒圣颜,被打入冷宫。她从小便体弱,产下双生子后又大大损耗了身子,冷宫之中缺衣少食,她又因为担心安儿郁结于心,不久之后便去世了。过了大约四年,老爷当年的同僚之中有人复起,将当年之事翻案,顾家也在赦免之列。我一介妇人从千里之外一路行乞到了金陵,一直都在打听安儿的消息。无奈这许多年过去了都杳无音讯。”说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却仍是急切道:“姑娘可知安儿的下落?”
莫熙见她情绪太过激动,当下便决定暂时不告诉她顾安被组织买去,以及后来发生的事,只待今后慢慢说给她听,便道:“不瞒您说,我这几年也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当年我还是个孩子时,在金陵结识的他,后来便失去了联络。”
顾妈妈听莫熙如此说,方燃起希望的双眸顷刻间黯淡下来,哽咽道:“无论如何,还请姑娘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帮着找寻他的下落。”
莫熙只能胡乱点点头。她此刻心乱如麻,实在难以面对顾安的亲人,她要怎么跟眼前的人说,顾安死于自己的剑下。可她又如何能不实言相告。
莫熙亲自送顾妈妈出去。
绿云还是第一次见她神色如此黯然,也不知如何安慰,只道:“姑娘放心吧,我会妥善照顾顾妈妈的。”
莫熙点点头道:“多谢你了。只要我还有命在,一定替她养老送终。”心道: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自古以来,双生子都没有继承权。当年你的亲娘将你送走,未尝不是为了保住李义将来能登上大宝的资格。只是命运对你何其不公。
兄妹
马车之中,冯绍与李义对坐,心中不免惶恐。
李义道:“方才席间之事你怎么看?”
冯绍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答道:“王爷,属下看小侯爷的神色举动,倒像是怀疑木姑娘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李义沉吟道:“嗯。你说这一出到底是真是假?”
“王爷是不是怀疑木姑娘也是七王爷的人,她碰巧救了您,是七王连同小侯爷下的套?”
“那倒不是。本王当日九死一生,若不是她焉有命在。他们直接取我性命便了,何必又将我救活费那么多事。”
“王爷,属下以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还是探一探木姑娘的底为好。”心道:若说单单小侯爷在演戏,难不成他也看出来王爷对这位木姑娘有几分另眼相看的意思,便想藉由她取得王爷的信任,才临时胡编乱造了一通认亲的故事?若果真如此,此人应变决断之快,未免太过可怕。只是倘若木姑娘毫不知情,要让她配合未免太过冒风险。而她的身世境遇竟然跟小侯爷所言都一一吻合,难道竟是真的?
李义沉吟了下,道:“也好。只是此事万不可让她觉察。”
“属下明白。”
李义言罢便闭目养神,不再开口。眼前却浮现出方才那双清亮里带着七分平静,三分漠然的眼睛,总觉得有似曾相识之感。他不自觉地摸向腰间挂着的鱼佩,缓缓纳入手心,握紧。
次日一早。莫熙听到叩门声立刻去开,果然见到子殊站在门口。
他年纪虽小,但到底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又自小就跟着楚怀卿,原比普通小厮伶俐许多,只一瞥就已经不落痕迹地将院内情形打量了个清楚。
子殊边取出一个青釉瓷瓶边道:“我家公子不放心姑娘的伤势,特地遣了子殊送烫伤药来。”
莫熙接过道:“替我多谢你家公子。”她如今虽不怕毒,对楚小侯爷给的药却是敬谢不敏。她不问子殊也知道十有**此处地址是李义告诉楚怀卿的。
子殊又递过一张拜帖道:“公子请姑娘一叙。还请姑娘务必前往。”
莫熙只默默接过,道了谢。
见她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子殊也不以为怪,只恭恭敬敬地行礼告辞。
莫熙目送他出了巷子才回到屋里,打开拜帖细读。楚怀卿邀她两日后去樱花榭,说是有要事相谈。
恰逢绿云进来,见莫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姑娘,方才那位小童是小侯爷的侍从吧。小侯爷说什么了?”
莫熙将子殊给的药瓶与拜帖一并递给绿云,道:“你自己看吧。顺便帮我查查这药。”
绿云接过皱眉道:“难道楚小侯爷给姑娘药是没安好心?”
莫熙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药有没有蹊跷。”心道:这药就算只是普通的烫伤药,楚小猴的用心也未必单纯,但若是加了料,他别有所图就确信无疑。
“嗯。小心驶得万年船。”绿云打开拜帖一看,担忧道:“姑娘真的要去赴后日之约么?”
莫熙点点头肯定道:“来者不善,这一趟恐怕是避不开的。与其一味防备着,不如顺势而为,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姑娘既然已经有了决断,那便随姑娘的心意行事便了。只是千万要小心。”
“嗯。你放心。我会的。”
两日后。樱花榭。
这一次来,又跟上次巧遇沐风亭时的景色截然不同。不过短短十几天,樱花已经谢了大半。倒成了一幅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晚春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樱花榭的意境倒与这句后主词十分相和。
此间之美已经叫人分不清人间天上,只是落花之美到了极致之后不免现出伤感之色来,大约是让人看了不由自主感叹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的缘故。
楚怀卿选的地方叫“流芳亭”,六面环窗的亭子,连着一座只容一人行走的汉白玉拱桥,其下一脉绿色的细流载着花瓣经过,处处精致纤巧,倒像是微缩景观似的,很有几分意趣。
莫熙到的时候,楚怀卿正在自斟自饮。这位小侯爷好像改了性子,大白天的喝起酒来,虽然只是米酒。
他见莫熙来了,也不说话,只是示意她坐。随即便用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莫熙便在一方红木凳子上安然坐了,任他打量。
楚怀卿亲自倒了酒,缓缓将白玉杯推过去,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忽道:“我的真名叫楚怀卿,袭着世袭罔替的爵位,是以在京城几乎人人都称我一声小侯爷。”见莫熙仍是不动声色地等待他的下文,他又微微一笑道:“姑娘想必已经知道了。”
莫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静静凝视着他。方才楚怀卿主动坦诚身份,她确有几分吃惊,但同时心中亦是隐有所觉。
果然,楚怀卿接着道:“姑娘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莫熙浅浅品了一口酒,平静道:“有何凭证?”
楚怀卿收起笑意,肃然道:“家父生前再三交代,妹妹左手手臂上有个红色的蝴蝶形胎记。”他紧紧盯着莫熙面上每一丝变化,缓缓道:“那日在掬水阁,姑娘被茶水烫到,恰巧被我瞧见姑娘手臂上的胎记。那胎记太过特殊,应该不会错认。再加上姑娘从小就在金陵,无亲无故,我便越发肯定。”
楚怀卿说了这么多,见莫熙仍旧神色冷淡,以为莫熙不信他,向来不动如山的神色,此刻显出一丝急切来,道:“姑娘如何不信?”
他哪里知道莫熙的想法,不论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到底是不是楚小猴的妹妹,与她都半点不相干,是以完全激动不起来。
楚怀卿接着道:“你既然是我的亲妹妹,我自然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你做这样危险的事。”
莫熙见他一改温文口气,说话语气带了三分强硬,也不急着答话,只是姿势娴熟地举杯一饮而尽,微微一笑,道:“小侯爷看我像不像个侯府千金?”
楚怀卿也饮了一杯,而后缓缓道:“我知道你从小便与亲人失散,这么多年来一个人过得极辛苦。以后你有了我这个哥哥,有了侯府遮风挡雨,不必再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一个女孩子成日间打打杀杀,想必你也早已厌倦了。”他这番话说得言辞着实恳切,莫熙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动容,轻声问:“你就不怕有我这样的妹妹丢脸么?”。
楚怀卿见她有所松动,接着道:“组织的事你不用管。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一定替你换得自由身。你跟我回京城去,那里没有人认识你,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平日里言行举止也不必学那些贵女太过拘束自己。我会找两个宫里出来的嬷嬷教你些基本礼仪,人前大致上不错也就是了。”一顿,他接着认真道:“说实话,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你就是我妹妹。可只要想到你也许就是我亲妹妹,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你过这样的日子,不闻不问,就觉得愧对已经去世的爹爹。”
莫熙点点头,心道: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么?
想到组织,她忽道:“公子说我身在组织,朝不保夕,怎么你堂堂一个侯爷,却也将自己卷了进来?”
楚怀卿露出失意的神色来,自嘲一笑,道:“不过一时不慎,押错了宝。所幸如今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只是我与七王现已反目,恐怕要连累妹妹你了。”一顿,他接着道:“原本以我的身份,让他们放你自由应该不难。只是按目前情势,怕是又要有一番曲折。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说到做到。”
莫熙点点头,心知组织与七王毕竟不同,看中的永远是利益,如果以利益向组织换取她今后的自由身,也不是不能。
楚怀卿沉默了一阵,终于低声温言道:“我不指望你马上认我这个哥哥。只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安排,脱离组织,离开江湖的血雨腥风,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过上平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