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穿越官家嫡女》》 · 梦里闲人 · 2026-07-26
刘氏把手里的茶杯扔了出去,一屋子的丫环仆妇都跪下了,“请夫人熄怒!”
“蠢材!蠢材!!”
“太太……”珍珠跪在原地用膝盖当步走蹭到刘氏跟前。
“竟然是我屋子里出去的人做下这等蠢事,可见你们平时的好全是装的!”刘氏挥开了珍珠的手。
“太太……”她们这些丫环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琥珀出了这样的事所有人都不好过,更不用说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珍珠了,“琥珀哭得不行了,她直说是冤枉的……太太,您是知道琥珀的,她人这最是谨慎,怎么敢偷换避子汤呢!”
“所以说才是蠢材!”刘氏被气得头直发晕,琥珀是从她的屋子里出去的,结果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这是当着新媳妇的面打她的脸!“就算是被人害的,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子她还能不知道?就是打量我是个菩萨,能留下她肚子里的那块肉!”
“琥珀说……”
“我不听琥珀说什么!无非就是有人害她之类的,若是有孕一个月我信她,竟然是三个月了!分明是欺我心慈!欺大奶奶心慈!”
“太太……”珍珠不敢说什么了,刘氏是什么样的人珍珠最清楚,平日看着温和宽厚,若是有人触了刘氏的逆鳞,肯定要被整治到死为止。
“传我的话,把琥珀送到西山庄子里去,打掉她肚子里的肉,她若是死不了就把她给我卖到山里给人当老婆去!”
“太太……”珍珠嘴唇直抖……
“从今往后,这个家里谁要提琥珀这个名字,通通都赶出去!”
吴怡听说琥珀这事已经是晚饭前了,侍书偷偷把这事告诉了她,让她在太太面前警醒点,不要惹太太生气。
可是谁知道她到刘氏跟前的时候,刘氏正被欧阳氏的一个笑话逗笑,以袖掩口笑个不停呢。
“你这猴儿!哪来的这么刁钻的笑话。”刘氏见了吴怡来,立刻招手让吴怡过去。
吴怡福了一福,到了刘氏跟前坐了,“嫂子在讲什么笑话啊?”
“我在讲外番的荷兰红毛鬼,一个个长得有这么高……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好好说话也像是打架一样,他们贵族男人也戴假发,假发有这么高……脸上还抹了粉……我第一次见着的时候吓得钻到我父亲的怀里半天不敢出来。”
好吧,这个时代的洋贵族确实有可乐的地方,但是也不至于大惊小怪成这样……不过吴怡还是很配合的笑了,“我看西洋的东西确实跟我们的不同,我舅舅拿回来的西洋玩具,好多光屁股的小孩。”本来下面还有一句看着怪羞人的,吴怡怕自己笑场没有说。
“西洋女人才是奇怪呢,一个个的露着老大一片胸脯,七舅舅带回来的番婆在我家的时候就是这么穿的……”
“七舅母在我家倒是没那么穿。”吴怡说道。
“那是因为我二婶说过她了,让她入乡随俗,她特意重做的衣裳,她给七舅舅生的儿子长得倒是真漂亮,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小孩,只是一双蓝眼珠子长得像洋人。”
“我还没听说七舅母生了呢。”吴怡说道,她注意到欧阳氏并没有称玛丽亚为七舅母……看来在开放的口岸出来的人,倒不一定思想是都开放的。
“是生了。”刘氏说道,她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在她眼里无媒无聘又是西洋女人生的儿子,跟庶子也没什么区别,虽然是自己七弟的第一个孩子,也没什么值得说的,只盼着七弟早日清醒过来“瞧我高兴的,忘了把咱们家的喜事跟你说了。”
“除了我大哥中进士,还有什么喜事啊?”
“你三姐夫也中了,二甲第九名。”
不得不说吴宪的眼光真毒啊,那么多的寒门举子,让他一眼就提前定到一个二甲第九名。
“那可真的是喜事了,侍会儿我好好恭喜一下三姐姐。”看来吴莲命真的不错啊。
吴家双喜临门,但还是要低调,因为还没有进行殿试,虽然殿试只是确定一下名次,一般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也不到大肆庆祝的时候。
等过了殿试,吴承祖的名次没有变化,已经定了亲的三姐夫提前了一名,二甲第八名。
吴家开了三天的流水席,大宴宾客,正巧一些远路的亲友并没有走,都留下来恭贺吴承祖和吴家三姑爷彭暮春中举。
宴席过后,吴怡看见珍珠眼睛红红的,“珍珠姐姐,你怎么了?可是迷了眼睛?”
“谢五姑娘惦记了,奴婢眼睛里长了东西,磨得厉害。”
“实在难受就下去歇着吧。”吴怡不好再深问,只是心里面惦记着这事,珍珠是刘氏跟前一等一的得意人,心也很善,无论是丫环、仆妇还是庶女们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她都会暗地里帮着打圆场,就算是吴怡这个嫡女,她也曾经帮助过。
到了临睡前,侍书替吴怡卸钗环时,吴怡发现侍书的眼睛也有些红。
“到底出什么事了?”难不成府里的丫环中间流行红眼病不成?珍珠和侍书的样子,分明是都哭过了。
“琥珀没了。”侍书刚到吴家的时候,在刘氏院子里做小丫头,琥珀没少照应她。
“唉……”吴怡长长的叹了一声,古人只会用药流产,三个月的胎儿硬用药打下去,十个有八个是一尸两命……她之前还是对刘氏抱有幻想,认为刘氏会让琥珀把孩子生下来,送给人或者是送到庙里去养,好歹留琥珀一条命,连她都看出来琥珀是被人陷害的,刘氏相信也看出来了,可是没有想到刘氏这么狠。
如果她知道刘氏往韩姨娘跟小孙姨娘身边派钉子,整治死小孙姨娘的事的话,她不会这么惊讶,刘氏在她面前一贯是以温和仁慈充满母爱的形象出现的,就算是对讨厌的庶子,她也没有棒子打死,讨厌的庶女吴柔也活了下来,如果刘氏想要吴柔的命的话,吴怡这个女儿再怎么求情都是没用的,她终究还是没有对吴柔下死手,让吴怡觉得刘氏是不同的。
琥珀的事让吴怡清醒的认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是古代杀人不见血的后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自己处于食物链的顶端……可是真值得庆幸吗?
日后她做了主母,处于欧阳氏或者刘氏的位置,发生了琥珀这样的事她能怎么做?
吴怡想她也不会留下庶长子,她甚至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像是刘氏那样宽容的对侍丈夫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她终究是一夫一妻的制度下成长起来的,跟在一夫一妻多妾的环境下成长的刘氏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真的事到临头,她下得去手吗?吴怡很认真的问自己,然后心里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吴家这一个月是忙碌而喜悦的,吴承祖和三姑爷彭暮春都考取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
彭暮春和几名同科的进士一起来吴家下了聘,一时间邻里奔走向告,为京城一景。
因为彭暮春考中了庶吉士不用离京,而三姑娘还没有及笄,婚事推到了来年,正好可以给彭家老人留下上京给儿子准备婚事的时间。
吴家的姑娘们在三姑娘的院子里好好的热闹了一场,几名未嫁的庶女都带出了几分向往,二姑娘虽然嫁得好,夫家有财有势,可是官夫人跟商人妻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彭家送来的聘礼虽然寒酸,仅仅是凑齐了应有的几样而已,但是跟着送聘的里面有今科的榜眼,有数位庶吉士,这对于一个庶女来讲是天大的脸面。
“三姐姐果然好命。”这里面最酸的要属二姑娘的亲妹妹六姑娘了,她本来觉得自己姐姐嫁得好,连带着姨娘手头也宽裕了不少,如今见被像是木头人一样的三姐给比下去了,她的心里颇不舒服,不由得想着刘氏偏心,若是再留二姐几年,嫁彭暮春的说不定就是二姐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比不得的。”吴雅笑道,她自是了解六姑娘吴佳的心思。
“你们都拿我取笑,不跟你们好了。”吴莲羞红了脸,心里面默默想着,若是自己亲娘……一想到这里她立刻命令自己停止这个想法,亲娘长什么样她老早就不记得了,只是偶尔在梦里会梦见一双温柔的手替自己梳头打扇,醒了就全忘光了。
娘啊娘,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女儿如今有了出息,你也应该安息了。
刘氏默默的往佛前上了一柱香,心里面默默念着,“梁氏啊梁氏,我把三姑娘的亲事安排的很好,她日后也是官夫人了,你虽对不起我,但我总算是对得起你了,你有冤也好,有怨也好,如今都偿完了。”
“太太,琥珀的爹娘来了。”珍珠小声提醒刘氏。
“赏给他们十两烧埋银子,再把他们一家子的卖身契发还,让他们带着琥珀的骨灰,回乡吧。”刘氏站起身来,离了佛堂。
“是。”
“碧玉,你去跟笑眉说,我见了她给大奶奶绣的荷包,喜欢她的手艺,让她给我照样绣十个荷包、十个扇套。”
“是。”
刘氏冷笑,那贱婢以为琥珀死了她就可以留下来吗?姨娘斗姨娘,通房斗通房她见多了,没见过笑眉这么蠢的。
“太太,赵嬷嬷来了。”小丫头进来通报
。
“赏赵嬷嬷二十两银子,把她们一家子的身契都还给她,说是她劳苦功高,我不能再叫他们一家为奴为婢了,让他们出去做正经的老百姓去,我就不见她了。”
至此琥珀的事才算真的了结了,至于笑眉……无论在刘氏眼里还是欧阳氏都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彭暮春是河南人,家里面靠着几亩薄田过活,全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咬着牙供出了彭暮春这个活宝贝,全家都喜不自胜,彭暮春中举的时候县太爷都来了,往日拿鼻孔朝天看的全村首富孟大官人也对彭家的人笑得谄媚,更不用说那些来投田的乡邻了。
如今彭暮春中了进士,转眼就成了官身,彭家的人种地的也不种地了,在家里纺线的女眷也不纺了,就等着进城做官家人呢。
只是有一桩为难的事……难住了彭家二老。
“如今三小中了进士,他捎信回来又说跟京里大官家的小姐定了亲,二妞怎么办?”彭家老爷子被晒得黝黑的手刚刚捂得白了点,叨着新买的玉石烟嘴说道。
“本来就是几两银子买来的童养媳,圆房了四、五年了,连个蛋都没生出来,孟大官人说看上了她,不嫌弃她破了身子又不能生,想要纳她做妾,还说要给十两银子的礼钱……”
“这事要是让亲家知道了……”
“什么亲家啊?不过是土里刨食的穷鬼!你亲家可是京里的大官老爷!”彭老太太新买的金镯子在手腕子上闪着光。
“可是二妞确实孝顺……你不也很喜欢她嘛……”
“我那是晕了头了,忘了咱们家暮春是贵人的命,竟然帮他买了童养媳,还让她哄着让她和暮春圆了房,幸好暮春硬扛着没让她入祖谱,不然暮春到哪里去娶官家小姐?”
“孟大官人都五十了,土埋半截子了……把她卖给孟大官人当妾实在有点……”
“不过是只不下蛋的母鸡,有人要就不错了,难道要带她一个柴禾妞到京里现眼去?小三子可是捎了信说赁了大房子了,要我们二老过去享福。”
“不过是赁的……”
“等到官小姐进了门,还怕没有大宅子住?你就是天生的穷命!”
两个人在屋里关着门说着,没注意到窗外有人偷听……
第二天早晨彭家的人发现,原本能换十两银子的二妞逃了,带卷走了不少东西,彭老太太气得坐在自己家门前的石敦子上骂了一天,又跑到二妞的娘家骂了三天,说他们养了个养汉子老婆,跟别人跑了。
二妞家里的人本来是因为穷家里孩子多才卖女儿做童养媳的,如今彭家出了做官的,更是不敢惹,只是关门闭户在屋里听彭老太太骂人,两口子相对垂泪不敢言语。
直到彭家的老爷子见实在难看,一巴掌把彭老太太扇了回去,这才罢了。
周围邻人有替二妞家不平的,也有羡慕彭家出了官身的,但是不管怎么样,都没有人敢当着彭家人的面替二妞说一句公道话,世态炎凉不过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彭暮春不过是一个古代版的凤凰男罢了。
小人物的奋斗
赵嬷嬷因为是吴承祖的奶嬷嬷,所以就算是太太发了话让她回去“荣养”,她也是走得极风光的,在走之前不止原来鸿鹄院的丫环婆子都送了临别礼,就算是欧阳氏带来的丫环婆子也都送了东西给她。
吴承祖虽对她回去“荣养”的原因心知肚明,还是送了一百两养老银子给她,欧阳氏也包了一百两的银封,又送了两匹妆花缎。
“嬷嬷与我相处时日虽短,但这些日全靠嬷嬷提点照应,更不用说嬷嬷对大爷的抚育之恩了,只是太太准了嬷嬷全家去了奴藉,我自是不敢拦着嬷嬷的前程,只盼嬷嬷常来常往,把我们当成一门亲戚走动才是。”欧阳氏话说的非常漂亮。
“奴婢谢大奶奶赏。”赵嬷嬷把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咽了回去,不管是不是吴家所有的人都对她离去的原因心知肚明,刘氏既然给了她最后的体面,她就得风风光光的走出吴家。
外面的平民百姓说起来好,可是像是赵嬷嬷这样家里几辈子在吴家为仆的,出了门就算是有头有脸的富商之类的也得陪笑脸,她儿子在外面也是被人赵爷,赵爷的叫着的,如今离了吴家……失了背靠的大树,虽然这些年他家颇攒了银钱傍身,也偷卖了数十亩的良田,终究是失了靠山。
赵嬷嬷不由得将怨愤的目光投向笑眉,笑眉却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走过去扶了赵嬷嬷,“大奶奶,奴婢自进了吴府就多蒙赵嬷嬷照应,求大奶奶准我送赵嬷嬷一程。”
“嗯,难得你是个有心的,准了,你们之中若是有谁想送赵嬷嬷,尽管去吧,我不拦着你们。”欧阳氏笑道,眼神却冷如三九寒冰。
结果原本鸿鹄院的丫环们都去送了,只是送到了院门口就又都回来了,只有笑眉把赵嬷嬷送出去老远。
“姑娘如此算计,只希望姑娘能心想事成。”在只剩下他们俩个人的时候,赵嬷嬷挥开了笑眉的手。
“我不伤人,人就要伤我,嬷嬷要相信我是被逼的,嬷嬷难道以为琥珀是什么善男信女吗?若不是我警醒,死的就是我了,再说了,我不比她,我不是太太送来的,天生的高人一等,就算是大奶奶也要高看一眼。”
“哼……”赵嬷嬷冷哼一声。
“若不是赵爷太贪,拿一百两银子只办十两的事,也不至于让我叔叔拿了把柄,再说了,我让嬷嬷换药的时候,嬷嬷难道不是误以为是我要不避子的避子汤,这才答应得飞快吗?琥珀若不是起了贪念,想要母以子贵生下庶长子,偷偷瞒下自己月事停了一事,她也不会怀孕三个月才被打胎一尸两命……”笑眉说了一长串的理由,不知道是在说服赵嬷嬷,还是在说服自己。
“我听明白了,总之姑娘是没错的。”赵嬷嬷说完就走了,哼,笑眉以为太太和大奶奶是两尊佛吗?可以由着她在内宅兴风作浪?
她活这么大年龄什么都看明白了,太太也好,大奶奶也好都是笑里藏着钢刀的,更不用说琥珀爹娘老子和兄弟姐妹虽然都离了吴家,她还有叔伯舅父一大家子在吴家呢,笑眉家虽然也是累世的家仆,却不如琥珀家有势力,更不用说像是珍珠、侍书、玛瑙这些在主子们面前有脸面的丫环,都跟琥珀有交情了,这些人说起来是奴仆,整治一个笑眉替琥珀报仇却也是容易的。
她若不是她儿子不争气,她也不会落得如此的下场,如今也只盼着一直活到笑眉受了现世报的那一天。
吴承祖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时候,赵嬷嬷已经走了,虽然欧阳氏说赵嬷嬷走的风风光光,仍然忍不住满心失落。
赵嬷嬷是他的奶嬷嬷,也是给了他最全的母爱的人,吴承祖从心里是把赵嬷嬷当成长辈看待的,虽说赵嬷嬷在琥珀身上犯了错,吴承祖却仍想送赵嬷嬷一程。
“我已经替大爷送给赵嬷嬷一百两的养老银子了,我又加送了一百两,加上赵嬷嬷这些年的积攒,日子能过得不错的。”欧阳氏安慰满脸失落的吴承祖。
“嗯。”吴承祖点了点头,他还能说什么呢,琥珀的死,赵嬷嬷的走都是刘氏做的主,他心里也知道刘氏做的是对的,可是感情上他还是……“我到赵嬷嬷屋里呆会儿。”
吴承祖一个人到了赵嬷嬷的屋子里,却看见笑眉在打扫屋子,“你怎么在这儿干这活计?小丫头们呢?”笑眉跟他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跟他情份好的除了香枝就是笑眉了。
“奴婢没让小丫头们插手,想要亲手替赵嬷嬷……”笑眉说着哽咽了,“香枝嫁了、琥珀死了,赵嬷嬷也走了,如今只剩下我了,好没意思。”
吴承祖被她说得眼圈一阵发热,不由得搂着笑眉安慰起来,“这不还有我呢吗?”
“大爷有了大奶奶了……又怎么好跟我们这些奴婢相提并论?”
“笑眉,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没了下场……”
二妞是个实诚的姑娘,就算是他们家里穷吃不上饭,把她半吊钱聘给了彭家做童养媳,她还是感激爹娘没有狠心到把她卖给人牙子,漂零异乡。
彭家上上下下把她当成丫头使唤,粗活细活男人干的活女人干的活全让她一个人干了,她也觉得彭家好,彭暮春这个男人好,不像别的乡下人一样整日只知道种田,而是会读书,她就算是累到站着都能睡着,还是会每天晚上给挑灯夜读的彭暮春冲鸡蛋水喝。
彭暮春小的时候对她也不错,一年到头时去城里赶集,会替她捎一根红头绳回来,只是自从彭暮春考中了童生,又中了秀才,就对她一天比一天冷淡了。
她整日伺侯讨好着婆婆,又半夜做鞋给姨母,总算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彭暮春日后一飞冲天怕是要跑这样的理由,让彭老太太押着他们圆了房。
那一年彭暮春十六岁,二妞十五岁。
二妞不懂什么祖谱不祖谱的,她以为自己是彭家的媳妇,跟彭暮春圆了房,就算日后彭暮春考上了状元,她也会是正房太太,像是城里酒坊家的老板娘一样穿金戴银风风光光的。
就算是圆了房她也是彭家的儿媳中最忙的一个,每日要做的活不比原来少多少,可是她有了身份,觉得干活也有劲儿多了。
她盼着自己有孕,生了孩子在彭家站住脚,可是月事照样月月都来,婆婆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彭暮春的脸上却有着一丝得意。
彭暮春中了举,那天来了好多的人,有县令大人,有村里的孟大官人,还有一些跟彭暮春一样的举子、秀才们,他们都穿着绫罗绸缎,趾高气扬的,她羞涩的替这些人倒茶、倒酒,却被婆婆派二嫂支走。
她偷偷的溜到墙根下听这些人说话,听到的内容却吓坏了她,只听里面有一个人问——刚才那个穿蓝布衣衫的可是弟妹?
她羞涩的等着彭暮春的回答,可是彭暮春的回答却是:“家里买的通房丫头罢了。”
通房是什么她不懂,丫头是什么她却是懂的,她不明白的是她明明是他的媳妇,怎么变成了通房丫头?
“跟了你有几年了吧?彭年弟日后是有大前程的,必然要娶高门大户之女,不要让庶子生在嫡子前头,坏了规矩才好。”另一个声音说道。
“可不是,若是家有了庶子,哪里还求得到好姻缘啊。”
“由家母做主我已经给她灌了百花楼秘制的绝育药,她这些年都是无子的。”
“那就好啊,还是要嫡庶分明的好。”
二妞简直是五雷轰顶了,原来彭暮春自始至终没有把她当成过媳妇!而是把她当成了小老婆?百花楼那是什么地方?村子里有跟她一样穷的人家的女孩,就被卖到了那里,那是倚门卖笑的窖姐儿呆的!
彭家把她当成了什么了?
可是酒后的彭暮春照样搂着她睡觉,做那些羞人的事,可是二妞却只觉得心里一片的冰凉。
后来她用积攒了几年的几十个大钱买通了村子里做窖姐的那个人,那人也是可怜她,告诉她实情,买绝肓药的不是彭老太太,而是彭暮春!
那人还告诉她,不要因为生气就离了彭家,彭暮春是有大前程的,再说二妞的身子已经给了他,不跟着他要去哪儿?就算是日后为妾,也比再嫁给穷人家强。
就是这样,二妞继续讨好着彭家的上上下下,没有想到的是彭暮春跟官家小姐订了亲,彭老太太要把她十两银子卖给孟大官人!
孟大官人今年是土埋半截子的人了,家里面的大妇又是个彪悍的,一年里打死的小妾、丫环,最多时能凑齐一桌麻将。
她去孟家万万没有好果子吃的。
二妞是个胆大的乡下丫头,下田的时候敢打蛇的主儿,偷了彭老太太和彭家大嫂、二嫂的首饰,包了几件彭老爷子的旧衣服、旧鞋就逃出了彭家。
她是乡下女人,本来长得就黑,又长得黑,穿了彭老旧衣服,旧鞋,脸上抹了灰,像个乡下小子一样不引人注意。
一路上有车就搭车,没车就走路,盘缠花完了就讨银子,她不信彭暮春会让老太太卖了她,会不要她,她要找彭暮春讨个说法。
可是到了京城她傻眼了,她这辈子也没离开过彭家村,以为找个人就是随口一问就有人指路给你,可是在京城里,谁知道彭暮春是谁啊!
她只好靠着讨饭生活,又继续问人打听着,要说京里的人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宫里也好,官家人也好出了什么事都要大肆的议论一番。
她一路上摸到了国子监附近,这附近的人最好讲科举的事,她也听人讲这次科举的事,忍不住凑过去问,“俺是河南商丘的,听说俺们那里出了位进士老爷……”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是个又黑又瘦的小子,也就好为人师了一把,“你说的是彭进士吧,那可是个人物啊,考了个二甲第八名,又跟吴太师的孙女订了亲,未来必定飞黄腾达,河南又出了位英杰啊。”
京里人不懂什么叫太子少保之类的官,到了吴老太爷这一级,既没实职,又留任做皇帝的“顾问”的,通常被叫成是太师。
“现在这位彭大人在哪里做活啊?”
“瞧你说的,对官的哪有做活的,应该是进了翰林院了吧。”
二妞又抱着自己的小破包袱在翰林院附近等着,终于有一天看见了穿着官服的彭暮春,彭暮春也看见了她,却把头扭了过去,进了翰林院,装没看见她。
没过多长时间彭暮春的书僮跑出来了,“你咋到这儿来了?”那书僮叫牧牛,跟二妞总算有几分香火情,对她的态度还算好。
“俺来找相公。”
“你快别这么叫了,听我的,你快走吧,彭大人是不会再要你了,他让你快走呢。”
“俺不信他会不要我!俺就是给他牵马坠凳也要跟着他!”
“唉哟俺的二妞姐,你别傻了,彭大人是不会要你的!你再在这里纠缠,他在京里整死一个乞丐跟整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牧牛急了,好不容易改掉的乡下口音也出来了。
二妞还是不信,牧牛走了以后她还是在原地蹲着,等彭暮春出来,可是盼来的却是一帮凶神恶煞一样的差官,说她像是后金的奸细,要抓她去问案。
吓得她撒丫子跑了,鞋都跑丢了一只。
却没看见牧牛给那几个差官银两。
彭暮春这里是行不通了,她想着官家的小姐都是通情达理的,准能把她的相公还给她,就算是不还给她,也能给她一个交待,像是戏文里唱的一样,到最后两女共侍一夫传为佳话。
可是她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吴府的所在,却连门都进不去,只是日日在吴家附近乞讨,希望能遇上出门的吴家姑娘,可是吴家的姑娘又怎么会出门呢?出门又怎么会让一个乞丐看见呢?
转眼到了冬天,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吴家常给她剩饭吃的厨娘跟她也混熟了,见她可怜,叫她到屋檐下避风。
她立刻给吴家的厨娘跪下了,却不敢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大娘,俺是河南滴,家里遭了灾逃出来,求大娘赏俺一口饭吃,俺作牛作马也会报答大娘的恩情!”
“可是……”
“俺是个女滴,是个女滴……”她抹掉了脸上的灰,露出了虽然黑,却五官清秀的脸。
“本来吴家是不会用不知根底的人的……可是……好吧,看你实在可怜,你留下来做点粗活吧。”那大娘本来就是个善心人,见她实在可怜收留了她。
她进了厨房才知道,这个在后院开门的厨房是吴家的大厨房,专门给吴家的下人做饭的,每天另有一些鸡鸭鱼肉和上好的她叫不出名字的食材从这个门进来,却从另一个门出去了,那个大娘告诉她,那是给内厨房送食材的,内厨房才是给主子们做饭的地方。
“那吴家的姑娘来不来厨房啊?”乡下的姑娘们,就算是孟家的小姐,也是偶尔会到厨房的。
那大娘笑了,“厨房这样的贱地,漫说是外厨房,就算是内厨房姑娘也不会沾一丁点的边啊。”
一直很有志气跟毅力的二妞被这最后一盆冷水浇的浑身凉透,心里面却打定了主意,既然进了吴家就要留下来,早晚有一天她会有机会见到吴家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千万不要小看小人物和小人物们的奋斗啊,历史有的时候就是由一个一个的小人物通过自己的奋斗改变的。
二妞也好,笑眉也好,都是身为底层却用自己的方式生存的人。
我欣赏二妞,却鄙视和同情笑眉,她明明会有更好的出路的,却被荣华富贵迷了眼。
二妞呢?一个古代的乡下丫头,自然认为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是自己的依靠了,更不用说这个男人这么有出息了,她不会放弃的。
地名还是临时编的,如果读者里有商丘的,实在是有缘。
敲山震虎
对吴怡来讲,日子被成了用晨昏定省分割成的一块一块的,转眼又要过年了,转眼刘氏说在给三姐姐准备嫁妆了。
跟庶出的姐妹们一起上学的日子里,吴怡跟她们都培养出了几分同窗情,就连精明过份又小气的吴佳吴怡都能看出可爱之处来,更何况是三姐姐吴莲呢。
不过吴家的另一桩大事也发生了,欧阳氏有孕了,整个吴家都被惊动了,从上至老太太,下至扫地的丫头,说的都是这事,老太太勉了欧阳氏的晨昏定省,让她安心养胎,补品什么的更是像不要钱似的往鸿鹄院流水似的流进去。
欧阳家在京里也是有人的,欧阳氏的三叔就在京里做吏部的五品官,官不大,却是欧阳家留在京里的耳目,一听说欧阳氏怀孕了,欧阳家的礼也是流水似的送过来。
吴怡围着欧阳氏转了一圈,见她也没什么变化,只是不涂抹脂粉了,露出了白净的脸,不再是被妆点的明艳照人的样子了,反倒看起来软和了许多,脸上满是孕妇幸福的笑容。
“五妹妹来了,五妹妹快座。”欧阳氏看见吴怡自然也是高兴的,她们姑嫂感情很好。
“听说嫂子有孕了,我也没什么送嫂子的,这是我照着古方渍的梅子,我听说有孕的人爱吃酸的,嫂子吃吃看顺不顺口。”
欧阳氏的贴身大丫环玉瑶赶从侍书手里把那用玻璃罐子装的一小罐子梅子接了过去,“我家大奶奶惦记着吃酸的呢,可巧姑娘就给送来了,京里哪里都好,冬天想吃点顺口的果子却不易。”
“嫂子想吃什么只管对我说,总是能找到的。”吴怡笑道。
“没什么想吃的,只是懒懒的不爱动。”欧阳氏笑道。
吴怡一看屋子里的丫环,觉得少了个人,“嫂子玉珊呢?”玉珊是欧阳氏身边一等一的得意人,平日跟吴怡也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欧阳氏抿嘴笑了,“玉珊如今有大福气了。”
吴怡还在一头雾水时,阮嬷嬷隔着帘子说道:“玉珊来给大奶奶磕头了。”
“让她接来吧,可是巧了,五姑娘还惦记着她呢。”欧阳氏说道。
阮嬷嬷掀了帘子,已经做了妇人打扮的玉珊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初为妇人的羞红,看见吴怡在,脸更红了。
吴怡这才反应过来,欧阳氏有孕不能服侍大哥了,就把自己的丫环送上了大哥的床,这在古代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吴怡不是后穿过来的,欧阳氏说玉珊有大福时,就应该反应过来了。
“奴婢给大奶奶请安,给五姑娘请安。”玉珊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头,她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女人,身材娇小,五官柔和清秀,气质温婉,说起来吴承祖真的很有艳福啊。
“起来吧。”欧阳氏说道,“来人,把我前儿做的几件衣裳赏给她穿吧,你如今伺侯大爷了,自是不能穿原来的衣裳了,我如今有了孕,原来那些个掐腰的衣裳也穿不上了。”
“谢大奶奶了。”玉珊刚刚站起来,又跪下磕头。
吴怡见她腿都是有些打颤的,想必是昨夜刚被吴承祖收用,如今又要来磕头。
玉瑶拿了几件衣裳,吴怡一看料子都是最上等的,有妆花缎的也有缂丝的,只是颜色都比较淡,其实不像欧阳氏一贯的穿衣风格,她说这些衣裳是做了预备自己穿的怕是有些假,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吴怡看了眼屋里的丫环们,一个个看着玉珊的眼神都是传说中的羡慕嫉妒恨。
“你昨儿刚伺侯了大爷,就回去歇着吧,明天再来我这里伺候。”
玉珊谢了恩,走了。
她现在不过是个通房,丫环该做的事她一样要做,只不过多了个陪吴承祖睡的功能罢了。
吴怡刚想要跟欧阳氏再说几句话,又有婆子进来了,这次来的不是阮嬷嬷,而是有些面熟的一个嬷嬷,应该是吴府的人,不是欧阳氏的人,“大奶奶,大夫已经给笑眉姑娘诊过脉了,说是天气寒冷,偶感风寒罢了,您看……”
“先把她挪出去吧,这都病了两日了,把病气过给了大爷可怎么成。”
“是。”那婆子领命走了。
其实到了冬天感冒的人多,侍书发热咳嗽躺了七八天呢,吴怡也没让她挪出去,有头有脸的大丫环病了,多数是请医问药在院子里养着,若不是病得太久或者实在是不好的病,没有挪出去的。
如今笑眉不过是偶感风寒,大嫂欧阳氏就把她挪出去了……
吴怡心里明白这是欧阳氏不喜笑眉,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说实话吴怡也不喜欢笑眉,笑眉这丫头心眼太多了,吴怡跟心眼太多又思又不正的人相处,会本能的感觉抗拒。
“最近天气乍凉,嫂子也要保重身体啊。”吴怡摸了摸欧阳氏坐着的小火炕,只觉得温,没觉得热。
“京里的冬天倒也好过,地龙一直点着呢,只是觉得干,我每日让丫环拿着沾水的布把屋子擦三遍,还是干,这炕大夫说不要烧太热,免得孩子上火。”
“原来如此。”吴怡的心思其实还在玉珊跟笑眉身上,还有死了的琥珀,古代女人每天都要面对这些糟心事,这实在让吴怡感觉有些抗拒,最让她感觉害怕的是刘氏似乎很喜欢永祥,虽然她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不方便总跟永祥玩,刘氏还总是在她面前提永祥的事。
一是永祥跟她有血缘关系,一提近亲结婚吴怡头皮就有些发麻,二是永祥是宗室,以他的身份就算是想一夫一妻不要妾,也会宗室塞给他妾,本朝宗室不得为官,唯一的作用也就是做种马了。
一想起自己是配种用的母马,吴怡就头皮发炸。
欧阳氏有些看出了吴怡的心思,她想吴怡那么大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跟丈夫琴瑟合鸣一生相守,再没有别人,可是这就是为人妻的本份,不尽本份又能如何呢?
吴怡又跟欧阳氏说了几句闲话,见欧阳氏有了困意,也就告辞离开了。
“姑娘,可是要回去?”
“我随便走走吧。”吴怡顺着扫出来的石板路向前漫无目的的走,她原来以为穿越是场看戏之旅,可是现在她越来越感觉自己是戏中的人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穿成笑眉,没有穿成玉瑶或者是景况更差的人。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吴家的后花园,夏日里花草茂盛的吴家花园如今草木尽枯,只有几株树树和老梅坚持着,梅却也不是初冬时开的,要等到临近过年,天不是那么冷时才开……
就在这时,原本在后花园里缩着扫雪的粗使丫头,忽然跑了过来,吴怡愣住了,侍书、侍琴、如玉、红袖四个丫头赶紧把吴怡护住了。
“你是哪个院的奴才竟然敢冲撞姑娘!”侍书指着那人斥骂道。
那人正是二妞,二妞在吴家的厨房呆了下来,也大概了解了吴家的情形,知道了跟彭暮春订亲的是庶出的三姑娘,她也知道了何为嫡何为庶,按照乡下人的话,三姑娘是小老婆养的,小老婆还是犯了错上吊死的,三姑娘又是个性情温和的,二妞不由得平空多出了些勇气。
吴府里仆人的侍遇好,就算她是粗使的丫头,一个月也有二百个大钱,只是这二百个大钱都被带她进来的大娘领走了,她到了冬天也有棉袄穿,饭食管够,时不时的还能吃到几块肉,大奶奶有孕了,每个人赏了一百个大钱不说,晚上每个人还都赏了一碗红烧肉,虽然她的肉多一半被那个大娘拿走说是给自己家的孩子吃,二妞还是吃到了她这辈子一顿吃过的最多的肉。
因为今日下了大雪,内院扫雪的人不够,就从外厨房把她临时调到了内院,也不敢安排她到主子常走常过的地方,只是安排到冬天僻静的吴府花园,却没有想到却遇上了贵人。
二妞再笨也会看人的穿戴,她见一个身量不足的姑娘,被四个“姑娘”环绕着走,那小姑娘梳着漂亮的发髻,两边一边戴着一个明晃晃炫人眼的金鸳鸯,身上穿着的闪亮的像是鸟羽毛织成的披风,露出一圈白色的软毛,身边的姑娘穿得略差,却也是穿金戴银的,也是披着亮缎的披风,这几个八成就是吴家的姑娘们了。
她在心里想了几百回见着吴家姑娘应该怎么说,可是见着了这几位气势迫人的“姑娘”心里面想说的话全吓没了,见侍书伸手指着她斥责,竹筒倒豆子把最紧关结要的说了。
“姑娘,姑娘们,俺……奴婢是彭暮春的媳妇!”
吴怡愣住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彭暮春是谁,实在不能怪她,平时刘氏说的是你三姐夫,偶尔提一提也是彭进士,男女有别,她连彭暮春是圆是扁都不知道,知道他的大名都是因为她记性好,偶尔听了一耳朵就记住了。
怎么三姐夫在家有媳妇了?吴怡打量着这个自称是彭暮春媳妇的人,她长得身量不高不矮,除了有些黑之外也算五官端正,手上的骨节粗大得很,身上穿着一看就是吴家最下等的粗使丫头穿的蓝黑布棉袄,唯一看起来值些钱的就是头发上插的一个铜攒子,这样的攒子她院子里最下等的丫头也是不屑多看一眼的。
丫环们也都愣住了,但是侍书反应最快,“哪里来的乡野村妇竟然混进吴府冒认官亲!红袖!叫管事的婆子来把她给我拖下去!”
四个人里最小的红袖被吓得也最重,听侍书一说一激灵反应了过来,飞快地跑了。
“姑娘,俺确实是彭暮春的媳妇,彭家村的人都认得俺……”她伸手就要去扯侍书的衣裳,在她看来侍书一直在说话,她认定了侍书说不定就是三姑娘。
侍书长得唇红齿白的,皮肤也好,生性却最是爱洁,一见下等的粗使丫头敢来抓她的衣服,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我不是什么姑娘。”
“你难道不是吴府的三姑娘吗?俺不会跟您争男人,俺只求您收留,俺做牛做马一辈子报答您的恩情!”
侍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争男人这样的话她这一个未嫁的女孩子听起来实在难听,“我不是姑娘。”
“她确实不是姑娘。”如玉说道。
可是在二妞眼里却成了如玉替侍书掩饰,更加认定了侍书是三姑娘了,“三姑娘,求求您,求求您……”
吴怡有些头疼地抚额,这是哪跟哪儿啊,可是以她的身份跟二妞这样身份的人直接说话都是自贬身价。
就在她们这里缠杂不清时,几个婆子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赶紧跪下磕头,“五姑娘饶命,五姑娘饶命,这人是外面进来的,一直在厨房里干杂活,若不是雪太大奴婢们万万不敢让她进内院,没想到冲撞了姑娘,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其中的一个一边磕着头一边把二妞扯过来打了几巴掌。
吴怡皱皱眉。“侍书,你让她们把她好生看起来,堵了她的嘴不要让她跟任何人再说话了,侍我禀明太太再做定夺。”
二妞这才意识到这一群人里唯一的主子竟然是那个小姑娘,她在吴家的厨房呆着,自然听人说过吴家的事,五姑娘是太太养的嫡女,生来金尊玉贵的,仆妇们提起来也是赞不绝口的。
“五姑娘,俺没骗你,俺真的是……”
吴怡这回有些急了,她的话被她和她身边的心腹听了没什么,被这些婆子听了可不得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吴府都会知道来了个自称是三姐夫媳妇的人。
“堵了她的嘴!”吴怡顾不得许多,直接下令。
几个仆妇赶紧拿了帕子把她的嘴堵了,二妞是个健壮的,挣扎了几下竟然要挣开,几个人都下了狠手,又掐又抓的,总算把她制住了。
侍书明白吴怡的意思,命令着几个仆妇,“把她给关起来,谁要是跟她说了一句话,姑娘立刻把你们全家发卖!”
吴怡是个小女孩,可是她是刘氏的掌上明珠,仆妇们都晓得厉害,见二妞还要动,从地上抓了雪就往她嘴里塞,二妞终究挣扎不过被制住了。
吴怡别过脸去不看这一幕。
“你们几个晕了头了啊,还不把她给带下去!”红袖说道,她小小年纪却也有几分厉害。
仆妇们赶紧拉了二妞走了。
刘氏听了吴怡的话,眉头紧锁,“这事儿你做得对,幸亏这事是让你遇上了,若是闹开了就不好了。”她又把秦普家的叫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秦普家的领命走了。
“太太……”吴怡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刘氏制止了她。
“这事你不要再管了,就当没有这回事就行了。”
吴怡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走了。
一个看起来是乡下人的女人,敢于混入吴府的内宅说自己是彭暮春的媳妇,那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吴怡叹了口气,真的假的又能怎么样呢。
现代法制社会照样免不了苟富贵即抛妻,如今彭暮春身份变了,不要乡下女人……简直是太正常了,那些不弃糟糠的,反倒是值得称道的了。
吴怡虽有些同情二妞,但是她更同情的是三姐,三姐性情温婉,心思细腻,若是知道了这样的事,怕是要哭死了。
若是这个二妞是彭暮春明媒正娶的,这事更麻烦,最好的结果三姐也是从原配降成了填房,最差的……好吧,最差的也不过是家里多了个资深型的贵妾。
还有彭暮春这人的人品实在太差了。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中山狼,只不过如今他有求于吴府,需要依靠着吴府,自然会对三姐好,若是吴府有什么,第一个落井下石的恐怕就是他了。
不得不说吴怡某方面跟刘氏是心意相通的,刘氏首先想到的也是彭暮春原来是个伪君子……
秦普家的到了掌灯时才回来,她进屋先请了安,刘氏只留下了她和珍珠,让玛瑙在外面望风,除了吴宪之外谁也不让进。
秦普家的是个精的,她到了柴房先是骂了那些仆妇,又替被打得不轻的二妞上了药,说了几句可怜,又给二妞拿了饭菜吃,二妞一见她这样客气,觉得是吴府知道她的身份了,也就放了心。
秦普家的一哄几句,她就把什么都说了。
“夫人放心,这人只是彭家的童养媳妇,虽然圆了房但没上过祖谱,也没有生养,也就是通房丫头一样的人。”
刘氏一听没上祖谱心就放下一半了,又听说没生养就更放心了,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怕的呢,关于彭暮春人格的怀疑也可以打住了,无非是个丫头,谁家没几个丫头呢。
吴宪被找回了正房,又听刘氏把事情跟他一说,吴宪却有些想法了,“把那个乡下女人给三姑爷送回去就是了,既使是丫头也没有让她到处乱跑的。”
“正是如此呢。”
“这个姓彭的我早就看出不对来了,是个势力的小人罢了,这种人可用不可信,正好用这个乡下丫头敲山震虎。”
刘氏跟彭暮春并没有什么接触,自然不像吴宪那样对彭暮春有了解,像他这个年龄阅历的人,看人不说一看一个准吧,十回有八回是准的。
“如此说来这个乡下丫头也不是没用的。”刘氏自然是表示认同了。
“五丫头怎么样了?没被吓着吧。”
“我已经派人配了压惊药给她喝了,这孩子倒是个有主意的,时候让人堵了嘴把那乡下女人看起来呢。”刘氏对女儿的作为还是很满意的。
“嗯,处变不惊,有大将之风。”
彭暮春一看见二妞被吴家的人送回来,心凉了半截,谁知道吴家的人很客气,只是让他好生看管着二妞姑娘。
“我们老爷说了,让奴才们把这个丫头给三姑爷送来,免得三姑爷惦记。”
“替我谢谢岳父大人了。”彭暮春赶紧很客气的把送二妞来的管事送走,又塞了一两银子过去。
彭暮春现在越来越感觉到势力的重要了,像他这样的进士,在乡下说起来金贵,在京里实在是太多了,在翰林院里行走,别人对他另眼相看也多半是因为他是吴家的女婿。
更不用说他知道了吴家跟安亲王、公孙首辅、雷侯府、欧阳侯府的关系了,更觉得吴家这门亲事重要,他中进士之后原来有些后悔自己竟然跟吴家的庶女定了亲,觉得吴家有些看不起他,若真礼贤下士应该是把嫡女嫁他才对。
现在他才有些明白吴府跟吴宪的厉害,不得得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不敢再有别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要不怎么说我奶奶怎么说土抱子开花没治了呢。
凤凰男们都是娶了公主也觉得配不上自己的一群人啊。
笑眉的下场
吴怡知道彭暮春这事不会有什么结果,就算是那二妞是秦香莲也不会有包青天替她申冤的,就算跟彭暮春订亲的是自己这个嫡女家里也不一定会跟他退亲的,更何况是没娘的庶女三姐。
二妞如果是明媒正娶的,彭暮春是不敢称自己未婚跟吴家订亲的,这个时代律法森严,彭暮春这么做是自毁前程,能考上二甲进士的人脑子不会笨到这个程度,再说如果二妞真的是明媒正娶的,她也不会一个人混进吴府来找吴家姑娘,早就找个衙门击鼓鸣冤了。
彭暮春跟三姐订亲,为的就是想要背靠吴家的大树好乘凉,这本无可厚非,这个时代不兴自由恋爱,要是讲是为了爱情啥的就太可笑了。
只要吴家不倒,彭家自然会把三姐当成菩萨一样供着,吴家若是倒了,不光是三姐,所有吴家的出嫁女都要拼RP了,拼的是自家丈夫的RP,包括她这个嫡女在内。
吴怡犹豫的是不是要把这事偷偷的告诉三姐,让她有心理准备。
可是看着三姐羞红了脸绣嫁妆的样子,吴怡又不忍心张口了,“三姐姐,以后嫁了人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绵软了。”
“做女的应该尽心侍奉翁姑,温柔娴淑才是。”三姑娘吴莲有些奇怪地看自己的妹妹。
“可是你嫁过去是做掌印夫人的啊,没有威势怎么能管住后宅让彭大人没有后顾之忧呢?”吴怡想来想去也只有用这个来打动吴莲了。
“这个我自是省得的。”吴莲笑了,她这些日子跟着刘氏学管家不是白学的,彭家不过是寒门,她管家能有多少事啊。
吴怡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吴莲就跟她在现代时嫁给凤凰男的表姐一样,她家出房出车出装修,她老公家就出一个大活人,据说还有一场酒席,可是礼金钱全让公婆拿走了,公婆四处宣扬儿子有本事娶了个富家女,带着全家上城里来吃大户。
可怜她那个知书达礼的表姐,没两年就被折腾得神经衰弱了,在她婆婆旁敲侧击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之后终于暴发了,把那一家子都给赶了出去,她老公想要跟她吵架来了,被她吼了一句你要是舍不得你爹妈你就跟着一起滚给整。
于是那位传说中的传统男人大孝子,一句话不说的——看着他爹妈滚了。
就这样那两口子也没坚持多久,按表姐的话说看透这男人了,两口子离了婚,表姐带着受伤的心跑国外留学去了。
吴怡车祸前还见过那位无缘的表姐夫,要说那凤凰男也是有本事的,离婚后自己开公司也是年收入几十万的,还跟她这个无缘的表妹显摆了半天,到最后感叹这个世界上好女人越来越少了……新娶的媳妇给他当财政总监,他往家捎钱都是要偷偷摸摸的。
这样的男人就得那样的女人治啊,她表姐没那本事,所以才退位让贤的。
可那是在现代,在古代的话……吴莲以后日子难了。
刘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主要是她通过秦普家的得到的第一手情报要比吴怡丰富翔实的多,对于彭家二老有了初步的认识,刘氏怕的是吴莲治不住彭暮春,不能让彭暮春踏实的做吴家的“好女婿”,反倒让自己成了彭家的牛马。
这一点体现在了刘氏的嫁妆安排上。
原来的中等宅子被换成了小宅子,地点却更靠近吴家,因为地段好价钱上跟中等的宅子差不多,很是能拿得出手,店铺全部换成田产,珠宝玉石被换成了古董字画,现银被急剧压缩换成银票,银票是刘家七爷开的钱庄的,上面有刘氏的暗记,若有大笔动用钱庄的人自然会告知刘氏。
陪房里塞进去了一家在府中牵连级深却嘴碎的婆子,彭家就算是半夜有人多起了几次夜秦普家的都能通过婆子小道消息网知道的一清二楚。
又让珍珠找了吴莲的一等丫环彩云嘀咕了半天,彩云是个侠义爽利的,立刻一副听懂了状,三姑娘转天就来找刘氏,说彩云的老子娘说要给彩云安排亲事。
刘氏一副可惜状,说是彩云本来是想要做陪嫁丫环的,既然要嫁人就算了吧,又一听说对方也是吴家的家生子,干脆让彩云在媳妇子的名义跟着吴莲走。
至于最应该做准备的吴莲,刘氏压根就没打算指望她,吴莲的性格已经养成,要改变是千难万难的,只有自己吃了亏,尝了苦头才能够真正靠自己站起来,现在别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刘氏这边还没折腾完吴莲的事,那边吴承祖小夫妻又出事了。
就算是刘氏免了欧阳氏的晨昏定省,也没有让她在自己身边立规矩,欧阳氏还是隔三差五的会来她这里请安,陪她聊天打牌,联络感情。
这一天欧阳氏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对,眼睛有些发红,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些勉强,陪刘氏打牌的时候更是屡屡的出错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淑惠,你有什么心事吗?”
刘氏不问还好,一问欧阳氏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一边流还一边摇头,“媳妇没事,只是困得紧,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哪里还用回去睡,我这里的暖阁炕烧得暖暖的,你进去躺一会儿吧。”刘氏是什么人啊,看出有事也没有追问欧阳氏,只是让她进暖阁睡觉。
欧阳氏推辞不过,只得进了暖阁躺下了,阮嬷嬷跟玉瑶刚服侍完她休息,刘氏就让秦普家的把她们叫过去了。
“你们奶奶不说是怎么回事,你们也不说么?”她们本来就是一副有话说的样子,刘氏一问立刻就竹筒倒豆子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原来是小夫妻吵架了。
吴承祖本来就生气欧阳氏把生了病的笑眉给挪走,但是欧阳氏以肚子里的孩子为理由把吴承祖的话给挡了回去,只说自己刚刚有孕,怕过了病气,这才把笑眉挪走。
吴承祖也是很在意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的也就没再说什么。
谁知过了七八天以后,笑眉托人往里面捎信,说自己病好了要回来,欧阳氏让人告诉她让她在家再将养两天,不用急着回来,谁知道转头笑眉就托人带信给吴承祖,说大奶奶容不下她,要赶她走。
吴承祖立刻就炸了,跟欧阳氏大吵了一架,欧阳氏委屈的哭了一个多时辰。
玉瑶和阮嬷嬷都是欧阳氏的人,说话肯定有水份,但是大致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刘氏立刻就怒了。
“来人,把那个勾引爷们学坏,挑拨主子夫妻情谊的贱蹄子立刻给我提着脚卖了!卖得越远越好!!”
笑眉在自己家里的热炕头坐着,正跟爹娘老子畅想自己日后当上姨娘的美好生活呢,几个凶神恶煞似的婆子就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的把她捆了,堵了嘴塞进马车里直接送到了人牙子手上。
人牙子一看一个娇滴滴的美姑娘被送了过来,主家还说不要钱,只有一宗,这姑娘已经破了身子,勾引主子学坏,让她远远的卖了。
人牙子立刻没口子的答应下来。
笑眉嘴一得自由就给人牙子跪了下来:“大娘,大娘,我是我家大爷的爱婢,只因得罪了大奶奶才被偷卖,您替我捎个信儿给大爷,大爷必定要多多的拿银子来赎我。”
那人牙子上下打量着她只见她虽然钗横发乱仍不减美色,身上穿的衣裳样式虽普通料子都是上等的,也知道她说的怕是实情,她做了这么多年的人牙子,这样的事见得多了。
别说是宠婢,宠妾被提着脚扔到她这里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当下冷笑道:“你不用指望你家大爷了,内宅的事儿不归爷们管,再说了,我若是给你捎了这个信儿,坏了名声,日后谁有这样的好事会便宜我?我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正巧有个山西的客商托我要买妾,你要是乖乖的我就把你卖给他,你若是不乖嘛……我就把你卖到窖子里去!让你勾引男人勾引个够!”
笑眉立刻没了声音,卖给客商做妾也就罢了,若是真卖到窖子里去……那可真的是生不如死了……她只能暗暗盼着自己的老子娘能把自己被捆走的事告诉大爷,大爷能来救她。
笑眉全家都指望着她能做姨娘翻身呢,本来他们以为帮助出主意笑眉斗走了香枝,斗死了琥珀,笑眉能稳坐吴承祖第一宠婢的位置呢,谁知道欧阳氏是个厉害的,把自己的陪嫁丫环给了吴承祖,又以笑眉得了风寒为借口把笑眉送回了家。
笑眉的娘是个远近闻名的母老虎,在家里关着门把欧阳氏骂了个狗血喷头,欧阳氏捎信让笑眉再养两天之后,她以为可算抓着了欧阳氏的把柄了,哼,大奶奶又如何,京里多得是摆设一样的大奶奶。
当下让笑眉写信给吴承祖诉苦。
“可若是被大奶奶和太太知道了……”笑眉还是知道一些厉害的。
“知道了又怎么样,这世上只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爹娘,有大爷给你撑腰,你怕什么。”笑眉娘瞪着牛一样的眼睛说道。
笑眉写了信,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吴家的仆妇,笑眉娘在笑眉被抓走了之后坐在自己家院子里哭了半天,又让亲戚往里面捎信给吴承祖,告诉他笑眉被人捆了卖了。
吴承祖对笑眉是有些感情的,再说他现在还在感叹自己院子里的人都散失了呢,听说笑眉被人捆了卖了,立刻就炸了,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找欧阳氏,谁知道守屋子的丫头告诉他欧阳氏在刘氏那里呢,他凭着一腔火气,又到了刘氏的屋子。
“给太太请安。”吴承祖给刘氏请完安就往里面看,正院的吴宪夫妻起居的卧房是不会给儿媳妇住,现在又是冬天,欧阳氏只能睡在暖阁里。
“瞧你这样儿,你媳妇在我的暖阁里睡着呢,等她睡了我立刻把她给你送回去。”刘氏打趣道。
“我只是有事要问她。”吴承祖心里有气,口气难免有些不好。
刘氏脸立刻就沉了下来,“你要是问笑眉的事就直接问我,她不知道,是我做主把那个贱婢给卖了的。”
吴承祖一肚子的话立刻没了去处,寻思了半天冒出了一句:“笑眉是个好的,太太为何听了旁人的挑拨容不下她?”
“哼!你干脆说是你媳妇挑拨我替她除去眼中钉好了。”刘氏的脸更黑了,她怎么生了这么个笨儿子啊!早知道如此当初就算是拼了命也不能让老太太把他抱走,结果娇养成了一个傻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夫妻本是一体,媳妇怎么就成了旁人了?那个贱婢倒成了好的了!要不要我八抬大轿把她抬回来给你做正房啊?!”
吴承祖一听这话不对劲,立刻跪了下来,“儿子一时糊涂了,请太太熄怒。”
“一时糊涂?我看你是糊涂到家了!我明告诉你……”刘氏又扫了一眼在屋里屋外垂目低头的丫环们,“你们也都听着。”
丫环们都跪了下来。
“主就是主,奴就是奴,谁要是敢仗着自己得宠,挑拨主子夫妻、兄弟、姐妹吵架,不管你们是有脸的还是没脸的,也不管你们是谁的爱宠,立刻剪了舌头卖到黑煤窖去!”
吴承祖被刘氏的表现惊呆了,在他的眼里刘氏一直是温和的慈母,对姨娘、宠婢们都是极为宽容的,却没有想到刘氏竟然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还不给我滚出去!”刘氏一瞪眼,吴承祖站了起来,狼狈而走。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不由得哀声叹气起来,难道这世上的女子的贤良淑德都是假装的不成?父亲大人又知不知道母亲大人如此狠绝呢?
香卉看见他这样立刻就明白了,赶紧送上热茶,“大爷不要怪奴婢多嘴,大爷错怪太太和大奶奶了。”
香卉在吴承祖的屋子里并不像是她姐姐珍珠在刘氏屋子里那样受宠,平日不言不语的,安分的做自己的二等丫环,这次忽然说出这话来,让吴承祖有些惊讶。
“你又知道什么?”
“大爷还没去看过赵嬷嬷吧?您要是去看看赵嬷嬷,就知道奴婢说的话的意思了。”
吴承祖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事还有什么内情不成?立刻换了衣裳去了赵嬷嬷家,从赵嬷嬷家里出来之后,吴承祖悄无声息的回了自己的院子,绝口不提笑眉这两个字。
笑眉在人牙子家里盼了三天也没有盼来她的吴大爷,只得一步一回头的跟着三十多岁的山西客商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笑眉单打独斗不见得会倒这么早,她倒得快最重要的是有猪一样的队友们啊。
彭家二三事
吴莲虽然是庶女,但是从出嫁到回门,应该有的风光礼数是一样不差的,吴宪跟刘氏无论对彭暮春有什么样的看法,脸上都是不显,岳父岳母应该做的,应该说的都是一样不差的,彭暮春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现在住着吴家的宅子,用着吴家陪嫁的家人,虽然因为宅子不大,大哥大嫂来看了一圈因为惦记自己家的田,没呆多久就走了,二哥二嫂也说不会久呆,但是他们小两口外加自己的父母老两口住起来还是非常舒服的。
彭老爷子、彭老太太既能使奴唤婢,又有懂礼的媳妇服侍,很是过了一把老太爷、老太太的瘾。
只是老太太见家里的仆人也穿绸挂缎,最差的仆妇也是穿着松江布的棉衣,颇有些看不惯,因为是来的时候从吴家呆来的,也就只是叨叨了两句罢了,又让厨房每日只给仆人吃青菜豆腐,惹得在吴家呆惯了的仆妇下人,颇有些不满。
吴莲本来觉得自己应该管家,可是一见婆婆指手画脚,也就不说话了,但是她的陪嫁婆子可不管那个,故意在院子里大声地说着:“这可四九城也没这样的主家,整日青菜豆腐还不管饱,说出去要让人笑掉大牙。”
彭老太太本是农村老太太,最不怕的就是吵架,当下从屋里出来了,“呸!不过是个当奴才的,还要好酒好肉供着不成?我养只猪也不过是喂米糠、豆饼!整日不干活就知道扯老婆舌的,倒要吃好的!”
“哼!没本事使奴唤婢就回乡下住茅屋去!在这里摆什么老太太的谱!”那婆子对着青砖地用力吐了一口吐沫。
“我有个好儿子!我儿子是做大官的!你们家小姐上赶着嫁我儿子的!”
“这进士三年一科,二甲第二名说起来风光,不过是七品芝麻官!在这京里大风吹掉个牌匾砸死三个人,里面倒有两个是七品的!”
吴莲听她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喝止,“焦嬷嬷!你住嘴!”她又赶紧向彭老太太福了一福,“老太太您息怒。”
彭老太太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自己高贵起来,“哼!当人家儿媳妇的要守本份!别以为是千金小姐我就治不了你。”
“是,全是媳妇的错。”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看看我要吃的油饼烙好了没!这本是你应该干的活,结果啥啥都不会,就会绣个花,难道你娘家要陪送那么多闲人养你。”
吴莲虽然生母早亡,又是不受重视的庶女,在吴家却也是金尊玉贵似的养大,吴家规矩大,仆妇们就算背后说她是面团性子,可也不敢当面欺负她,如今被人这么嫌弃,吴莲的眼睛立刻就红了。
“老太太你说话可别亏心,我家姑娘自幼娇养,可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只是这大家有大家的规矩,哪有官家娘子下厨烙油饼的?”已经做了媳妇子的彩云赶紧扶住了吴莲。
真没见过这样的老太太,吃媳妇的喝媳妇的,自己儿子的前程也要指望着媳妇的娘家,却敢当着媳妇的陪房们给媳妇没脸。
“真的是反了!反了!一个个的奴才都造反了!我不呆了!不呆了!老二媳妇!老二!你们快来啊,有人欺负你们老娘!”
彭家老二两口子正在屋里一边偷吃烧鸡,一边商量着到底回不回乡,在城里呢,住的屋虽不大,但是处处精致,老太太把持着家里不让买鸡鸭鱼肉,他们偷拿宅子里的摆设去卖也能换钱买烧鸡吃,可是乡下毕竟有屋有田,最让他们在意的是彭暮春中举之后投来的田。
“还是老大精,先跑回去了,那些投田的上收息怕是要让他们独占了。”
“嗯,庄户人还是田靠谱,我们跟老三要点银子买些个地,再分点投田,挂在老三名下又不用交粮纳税,回乡下吃香的喝辣的岂不更好,我也不用整天看老太太的脸色。”
两口子正说着呢,就听见老太太嚎上了,两个人一抹嘴,一个人拿了一把扫地的扫帚就冲上来了,“谁!谁欺负我娘!”
吴家的陪房一看事情好也都一拥而上,拿了家伙跟他们对恃,老太太一看吴家的人人多势众,怕自己讨不着便宜,当下就坐到了地上。
“哎呀我的天啊!我好命苦啊!儿媳妇指使着下人打婆婆啊!要遭天打雷劈啊!”她这么一嚎,吴莲立刻就跪下了。
“婆婆,您这么说让媳妇可怎么办好,你们都给我退下。”吴家的人一听吴莲这么说,都拿着家伙退下了。
吴二嫂也是个精的,她从吴莲进门就瞧吴莲不顺眼,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穿的是光鲜的绸缎、织锦,外面套的披风都带着几寸长的毛儿,她虽不知道叫什么,也知道是好东西,穿金戴银挂珠又光宝,那脖子上的金锁足有三两沉,也不嫌坠得慌!
自己家的儿子看上了一把住了要,她却推说这是长辈所赐,生下来就戴着的,不肯给,小气得很,后来虽然给了儿子一个金牛,可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假的。
“婆婆,他们城里人都欺负人,咱们不在这儿呆了!”吴二嫂扶了老太太起来,就往屋里去,“等三小儿回来,让他好好替您出气,这媳妇就是打天不打上房掀瓦。”
吴莲跪在地上默默垂泪,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婆婆这样的为难作贱,仆妇有错不懂规矩,也没见谁家老太太跟仆妇对骂的,她原本已经等着老太太发话把那婆子拉下去打板子了,结果却是这样的。
现在她也不知道是陪房们的错还是老太太……有错了。
只盼着相公早点回来……一想起温柔体贴的相公,吴莲不由得羞红了脸。
彭暮春回来,老太太果然在彭暮春跟前哭诉了一番,“你那败家媳妇,养了一帮的闲人,又要吃好的又要穿好的,一个个扫地的婆子倒比我看起来还像老太太……”这倒不是夸张,彭老太太在乡下住了一辈子,长得本来就比城里同龄的老太太老,人又晒得黑,举止也粗俗,穿的衣裳虽然是好料子的,可是就是像是偷的,脑袋戴满了金攒子,跟吴家陪房里的体面婆子一比,也是乡下人。
“唉,娘啊,谁缺你吃的了还是短你穿的了?现在咱们吃的用的全是你儿媳妇的陪嫁……”
“她是我儿媳妇,她就应该供我吃喝!她人都是咱们家人了,东西自然也是咱们家的!”
“娘,你这么说儿子要被人笑话的。”彭暮春虽然也是乡下出身,却也是在书院里念过书的,现在又在翰林院,一般人家的规矩他还是懂的,本来他就怕错了规矩让人嘲笑,没想到自己的娘却处处拆自己的台。
“笑话?谁敢笑话我儿子!我儿子是堂堂进士!”老太太觉得进士那是相当的了不得了。
“娘,这京城里不缺进士,跟我同科的有好几个还在京里呆着等着授官呢,就算是捧着银子都不知道往哪里送。”
“哼,你别唬我。”
“娘,你知不知道吴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不就是个通政吗?才四品,比你大三级而已,我儿子以后是要拜宰相的。”
“皇上的亲弟弟安亲王,那是你媳妇的亲姨夫!原五城兵官司指挥,现西山大营把总雷大人那是你媳妇的亲姑夫!这两个都是跺一脚四城乱颤的人物,更不用说你儿媳妇的亲爷爷是当场太子太保,一品大员,你儿媳妇的外公那是前任首辅刘太师!”
“不过是个小老婆养的。”彭老太太撇了撇嘴。
“小老婆养的也能大老婆养的用!那也是尊要供起来的佛!娘啊,你可别再为难儿子了,您要再这样我就把您送回乡下去了。”
“哎呀!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儿子娶了媳妇……”她的后半句还没说,在一旁听得明白的彭老爷子过来了,上来就给老太太一个窝心脚。
“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做个屁!”
老太太嗄地一声儿没音儿了,“我这不也是……”
“你再说……你再说我踹死你!几天没打你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是吧?”彭老爷子虽然听不大懂儿子的话,可是儿子列的官衔他听懂了,皇上的亲弟弟啊,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啊!在戏文里那都是上打昏君下打谗臣的,还有什么太子太保他没听懂,一品大员他听懂了,一品啊……他是个种田的也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自己的败家老婆子却跟自己乘凉的大树过不去,不是找死吗?
彭暮春看自己的爹发话了,知道自己的娘不敢乱来了,“娘,以后你就好好在后院呆着,家里啥事也不用你管了,我二哥二嫂就让他们回去种田吧,他们在城里家里的猪谁喂啊!大嫂还要看三个孩子呢。”
说啥道理也不如家里的猪重要,老太太想想还是觉得让二儿子两口子回去对。
彭暮春又找了二哥,拿了十两银子给二哥,让他们回家修屋,又许了几十亩投田给他们俩口子,总算把他们打发走了。
刘氏边听秦普家的学彭家的事边乐,“这个彭暮春有点意思,总算是中了进士的,知道眉眼高低。”
“可不是,他还当着三姑娘好一通赔罪,又把家里的钥匙都给了三姑娘,三姑娘这回只需要晨昏定省,就可以回屋做自己的事了。”
“嗯,若是能长久如此,倒是好事。”刘氏点点头,“那个二妞呢?”
“听说是又跑了……不过也有说是投了井了。”
“唉,是个苦命人……”刘氏叹了口气,又把手里的念珠转了转。
还愿
吴家现在的大事是怀孕了的长子长孙媳,所有的事都围绕着这件事在进行,老太太有一天早晨起来非说自己做了个梦,说在梦里菩萨提醒她忘了还愿。
“若不是菩萨提醒,我倒忘了,祖哥儿十岁那年我带他去庙里,开玩笑似的在菩萨面前许愿,说是祖哥儿若是平安长大成家立业,一定要请菩萨喝喜酒,你看看,如今祖哥儿中了进士、娶了媳妇,还要当爹了,我竟忘了菩萨的那杯喜酒。”
老太太这么说了,做儿女的还能怎么样,不管现在是不是正是化雪的时候,上山的路泥泞不堪,也要去拜佛。
老太太一声令下,从吴家从上到下立刻行动了起来,吴怡其实挺高兴出门的,她虽然是个姹女,但也没试过宅这么久这么深的,她都快忘了自由的走在大街上是什么感觉了。
当然了,吴怡早就知道虽然是去庙里,以她的身份照样感受不到走在大街上这种感觉,只能坐在封得严严的车里面,听着马车外的人声过干瘾。
无论哪朝哪代的京城都是繁华都市,刚出吴府时街上没多少人,主要是因为吴府住的这一片都是深宅大院,在街上闲逛的人少,等到了闹市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勾得吴怡心痒痒的。
马车出了城,驶上了一条土路,因为正在化雪,土路松软的要命,这一条路又是出城的必经之路,来来往往的车把道路弄得跟泥泞不堪。
刘氏身体不错,女孩子们也都还行,就是被硬拉来的孕妇欧阳氏有些受不了,刘氏特意让人把她背到了自己的车里,让欧阳氏枕在自己腿上,以减轻马车的震动。
吴怡也略有些晕车,为了止吐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颗话梅。
到了庙里时众人都被折腾的够呛,老太太的脸色也不好,表情严肃的很,“谁到了庙里也不许乱说话,本来是为了酬神来的,来的路上越难,心越诚。”
好么,吴怡很想吐槽说老太太怎么不学人家西藏人,一步一跪拜到菩萨跟前啊?
虽然提前捎了信,但终究还是有点急了,今日庙里并不止他们一家,那家人也是不能推的,奉恩侯府沈家正在给老太太周年的法事,庙里已经提前跟两家说了,让吴家推后一天,老太太却说她跟沈家老太太也是有些交情的,跟沈家也是绕着弯的老亲戚,碰上了来上柱香就是了。
因为要主持法事,穿了全套的袈裟的方丈迎了出来,方丈眉子和眉毛都是白的,眉毛上有长长的寿毛垂下,脸上的皮肤却极白嫩的样子,红光满面的。
“来来来,你们都来拜一拜活神仙,戒嗔大师今年已经快八十了,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吴老太太摆手叫儿子、儿媳跟孙子孙女们都过来。
他们一一对着戒嗔施了礼,到了年纪虽小施礼却似模似样的九姑娘时,戒嗔不引有人注意的微微侧了一□。
刘氏心思细密,自然注意到了,“大师因何不受小女之礼?”
吴玫也站直了身子,歪着头瞅着这个陌生的和尚,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也满是好奇。
“此女之命贵不可言,故贫僧不敢受礼。”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太太是最信这些的,手不由得有些抖,“贵不可言?大师此言有何意啊?”
“贫僧瞧这位小施主口角峥嵘不是凡貌而已。”戒嗔轻描淡写的说道。
他们也不好追问,都鱼贯进了庙。
上了香、拜了菩萨之后,吴家的人又跟在此做法事的沈家人互相拜见了,吴老太太领着全家人给沈老太太上了柱香。
等一切礼仪行过,吴家的人安置在了庙里的西厢,因为是还愿,又遇上沈家人做法事,所以也不方便听戏之类的,只是送了几头猪、捐了香油钱罢了。
沈家的侯夫人肖氏、二夫人孔氏带了儿女又来给老太太请安。
“我家侯爷请老太太恕罪,他在大雄宝殿出不来。”
“这是人之常情,我们原不应该打扰的。”吴老太太说道,肖氏的母亲也姓宋,跟吴老太太是同族但出了五服的堂姐妹。
“老太太这是哪里的话啊,我家婆婆若是知道老太太来送过她了,在西天极乐世界也是欢喜的。”
“唉,你家老太太没有的时候我还去你家上过香,一转眼一年了,她没有的时候也是六十三,唉,现在京里的老人儿越来越少了,老姐妹一个个的都抛下我去了。”吴老太太说着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刘氏赶紧扶着老太太。
“老太太您千万注意身子。”
“唉,我只盼着重孙子,见着了重孙子我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吴怡心想,老太太真是奇怪,盼重孙子还一通的折腾,甚至连欧阳氏要在家呆着都不许,非要带出来,说要让菩萨看看自己的孙媳妇和重孙。
万幸现在欧阳氏看起来还好,若是因此出了什么事,算谁的?
她不喜欢听这些,不由得有些溜号,低头看众人的鞋子,却看见沈家带来的孩子里有一双脚在椅子下面偷偷的扭来扭去的……
她一抬头,看见了一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少年,应该是沈侯爷的嫡次子沉思齐。
沉思齐发现了她的目光,立刻正襟危坐了起来,吴怡不由得偷笑,摸鱼被人抓到的沉思齐偷偷瞪了她一眼,然后[奇·书·网]憋不住也笑了。
沉思齐因为是孝期,穿了银白的缂丝貂皮出风毛鹤氅,头上戴着银白色的四方平安巾,因为未到及冠的年龄一半的黑发半披着,因为还在青春期五官很柔和,长得清秀极了。
长得跟侯夫人肖氏不是很像,吴怡回忆了一下在大雄宝殿匆匆拜见过的沈侯爷……也觉得沉思齐不怎么像他。
吴怡发现自己盯着人家一个陌生的男孩看太久了,悄悄的转过脸去。
“这法事做了几天了?”吴老太太跟沈侯夫人拉着家常。
“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不过是第八天。”
其实这也是吴老太太一定要来的原因,本来已经忘了请菩萨喝喜酒,菩萨怪罪了才托梦给她,若是耽误的时间太久了未免太不诚心,要是有什么事情可就更糟了。
“唉……”吴老太太叹了口气,“这日子过得啊,也太快了些。”
“漫说是老太太,就是我们也觉得日子过的快,我前日抱着我孙子,想着我刚生我家老大那会儿,我们家老太太抱着我家老大的样子……唉……万幸他生在老太太闭眼前,老太太总算见着重孙了,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也算是全了她的心愿。
“唉——你们是真孝心的。”
听他们这么说吴怡莫名其妙的替欧阳氏觉得鸭梨山大,万一生出来的是女儿可怎么办啊……
沈家的人很快告辞了,吴家的人在庙里也没呆多久就回去了。
晚上的时候欧阳氏就见了红,好歹请了太医把胎给保住了,只是这次要彻底的静养,连床都不能起了。
刘氏也有些暗暗埋怨老太太,实在没事找事,可这话她样的牢骚她又不能跟吴宪发,只得跟吴宪说另一件事:“戒嗔大师说咱们家九丫头日后贵不可言……指的是……”
“唉,你不必多想了,无非是知道九姑娘是你的老闺女,说些好听的,想多要些香油钱罢了。”
“若是如此就好了,贵不可言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刘氏叹道。
“咱们又不指望藉着裙带关系当外戚,谁也不能逼着咱们送闺女进宫,有什么好烦的。”吴宪说道,大齐朝外戚虽然不像前明那样只能被荣养,可也好不到哪里去,文官都不爱送女儿进宫。
“嗯。”刘氏却仍觉得心神不宁的。
吴怡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洗一洗就准备睡了,却见丫环们你推我我推你的像是要有话对她说似的。
“有什么事说吧。”
最后还是被丫环们称为红大胆的红袖站了出来,“回姑娘的话,如玉姐姐好像看见秀儿姐姐跟一个年轻的和尚躲在角落里说话了,秀儿姐姐还把一个包袱交给了那和尚。”
“什么?”这事可大可小,和尚也是男人,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若是真有什么……这事就大了,不光是秀儿,连吴柔也不见得扛得住。
“去年七姑娘说要去庙里住一阵,住的就是法华寺。”侍书说道。
“你们都知道了?”
“如玉看见了就告诉了侍琴一个,侍琴告诉了侍书,奴婢耳朵尖,在旁边听到的,奴婢们想着这事还得告诉姑娘一声儿。”
好么,四个人都知道了……要是再传两天估计全吴府的人都知道了,“我之前怎么跟你们说的?第一宗就是嘴要严……”
“奴婢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再说也没有外人……”年龄大些的丫环们都低下了头,只有红袖敢说话……
“好了,下次遇上这种事不要乱传,女孩子名节的事可是大事。”
“是。”四个人赶紧福了一福。
“如玉,你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有没有看见你?”
“回姑娘的话,奴婢觉得没有。”
“侍书,你跟秀儿熟不熟?”
“还算熟。”姑娘们的一等大丫环就那几个,彼此之间相处的机会也多,吴柔失势之后秀儿又特别爱讨好吴怡的丫环们,侍书跟她也算是有一些交情。
“侍书,你明天诈她一诈,看看她怎么说。”
吴怡其实不是怕秀儿出事,她怕的是吴柔出事,吴柔这一年太安静了,安静的不像她了,吴怡总觉得秀儿这事不简单。
虽然本朝罢黜朱理学说,独尊王明阳的心学,但是上层女性受到的束缚却没有少多少,吴柔若是出事了,受连累的是一家子的女眷。
吴柔跪在佛前,一颗一颗的捡着佛豆,每捡一颗都要念一声佛谒,她穿着石青色的褂子跪在那里,竟真的像是心如死灰了一般。
“姑娘……”秀儿掩了佛堂的门,“姑娘,冬梅被我打发走了,寿嬷嬷也睡了。”
吴柔停了捡佛豆的动作,改跪为坐,“跟我说说,觉新师傅说什么了?”
“觉新师傅说替姑娘买的地已经买妥了,寄在一位居士名下,他只说是替自己买的,那个居士也就信了。”秀儿说道。
“地契呢?”
秀儿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地契,吴柔仔细看了之后揣进了怀里。
自从发现吴府的人厌弃了自己,姨娘不是自己的依靠,靠着吴家的施舍活着或者默默接受命运的安排不是吴柔的风格。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这个主意。
她先是说自己信了佛,以退为进淡出所有人的视线,等待自己的作为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变淡,等待刘氏对她卸下防心。
然后她又开始寻找在吴府之外的退路,没办法,如果刘氏始终防备着她,她也要防备刘氏把她乱配人,一想到寿嬷嬷讲的那些被嫡母乱配人的庶女的下场,吴柔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想着万一真的刘氏把她乱嫁到不好的人家,她不如逃出吴府一个人过活。
为了准备退路,她整理出一些首饰、不常穿的衣裳首饰,又以说要礼佛的名义得了老太太的准许住到了庙里,正巧庙里有一个年轻的和尚觉新是秀儿的表兄,吴柔通过她把手里的东西都换了银两,又把银两换成了土地。
“姑娘……”秀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奴婢今天跟觉新见完了面,好像看见五姑娘屋里的如玉了……”
“你说什么?”吴柔一把抓了秀儿的衣服。
“奴婢看的也不真切,只是看见了一个裙边,今个穿银红底遍地花裙子的只有如玉……”
“你后来又看见她了吗?她有什么不同?”
“没有,还是像平常一样。”
“你……你旁敲侧击的问一下她……看看她怎么说。”
“是姑娘。”
“你走吧,你在这里呆的时间也够久了。”
“是。”
她走之后,吴柔又跪回了原位,重新捡着佛豆,她原本只是为了演戏,后来却发现捡佛豆能让她心情平静,很多想不通的事,现在都想通了,很多想不出来的计策,也能想出来了。
她相信秀儿没有看错,如果真的是如玉,她是吴怡身边的人,是不会替自己保密的,而吴怡更不会替自己保密,如果刘氏知道了……
慢着,如玉看见的只是秀儿跟觉新……如果……
不行,秀儿现在是她跟觉新之间的唯一桥梁……
吴柔的心,开始乱了……
秀儿的解释
侍书其实不喜欢秀儿,也无关什么深仇大恨之类的,只不过不喜欢罢了,但是面上情还是有的,她心里暗暗埋怨着秀儿,虽然秀儿年龄也算是不小了,想要嫁人的话就托人给老子娘捎信,正正经经的嫁人多好,跟一个和尚牵扯什么?如果是被七姑娘利用去做了什么事,秀儿也真的是傻透气了。
七姑娘是什么好主子吗?
她回到自己屋子想了想,翻出一件旧衣裳,拿剪子在不显眼的地方磨破了一点点边,第二天一大早就抱着衣裳去找秀儿了。
“秀儿,你在吗?”
秀儿本来想着去探一下如玉的口风,没想到侍书抱着个包袱一大早的就过来了,秀儿心里本来就有鬼,看见侍书心里不由得一惊。
“我在。”秀儿赶紧迎了出来,把侍书让进了自己住的后罩房里位置最好的一间房,房间倒是不大,可是收拾的整齐干净,梳妆台、柜子、床都是上等的松木做的,铺盖也是极好的料子,桌上还摆着一盘没动过的豆腐皮包子,吴柔对侍丫环还是不错的。
“你这屋收拾的真干净啊。”侍书笑道,她的屋子跟秀儿的其实差不多,都是一个府里的一等大丫环,有些标配还是很一致的,差也就是差一些细节罢了。
“哪里啊,我一大早出去现在才回来,七姑娘正在礼佛,不让人跟着,我正准备回来躺一会儿呢,这屋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我就说你一准有空,跟了七姑娘这样的主子也算是有福了,我还是趁我家姑娘在太太那里说话,才偷跑出来的呢。”
“听你的口气,难不成原意跟我换换?”秀儿笑了,跟着嫡女和跟着庶女差别太大了,原来吴柔受宠的时候还不显,如今吴柔失了宠,连带着她们这些丫环都比别人矮了一头,去厨房领吃食都要受人刁难,只是吴家规矩大,倒没出现克扣饭菜的事。
“好啊,我明儿个就禀明太太,跟你换换。”
“别闹了,您今儿个贵人踏贱地可是有什么事?”
“我的这件衣裳……”侍书说着把自己带来的包袱打开了,里面是一件倭缎的夹袄,虽然现在倭缎不值钱了,可也是好料子,寻常人家的主母若是有一件也是很珍惜的,在吴家的丫环里穿这个料子的也绝对是相当得脸的人物了,“这天一天热似一天了,我昨晚上收拾衣裳,准备洗洗晒晒,预备着过两天穿,谁知道这件衣裳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侍书翻到不起眼的衣边,秀儿凑过去一看,有一片起毛破损的地方。
“织补一下就好了,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手巧当然觉得织补一下就好了,这府里会织补的倒是不少,可是会织这倭缎的却不多,我想遍了府里,也就只有你会这手艺了。”
“那倒是,我这手艺是我娘传给我的。”秀儿颇有些得意的说道,她的手巧在丫环们中间是有名的。
“所以我就来找你了嘛,你若是帮我补好了,我一定重重谢你。”
“瞧你这话说的,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坐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就给你补好了。”
秀儿拿了腰里的钥匙开了五斗橱,拿了一个大盒子出来,又从里面拿出来全套的织补工具,又开了线盒子配了材质颜色都相近的丝线,很认真的织补起来,她说的确实不是夸张,侍书这件衣服磨损的部分也确实不大,没一会儿就织好了。
侍书拿着衣裳冲着窗户瞅了半天,“跟原来一样一样的,要是不凑近了细看,根本看不出分别。”
“我这里的线少了一种颜色,若是用了那线,别说是凑近了看,就是有人指给你你都看不出。”秀儿说到自己的手艺还是非常得意的。
侍书又捧着衣裳夸了半天,最后拉了秀儿的手说道,“好姐姐,你这手艺这么好,谁娶了你得有多大的福气啊。”
秀儿脸一下子就红了,“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侍书比几个大丫环年龄都小,看起来虽然像个大人了,但也常被叫称孩子。
“我说的是实话,要不要我跟我娘说,替你做媒,寻个好人家啊?”
“咱们做奴婢的,都是听主子安排,主子让嫁谁就嫁谁,哪有自己私下找的。”
秀儿这话说的对也不对,常理来说确实是要听主子安排,可是像是秀儿这样的是姑娘身边的人,年龄够了,姑娘也没有大到需要留着她做陪嫁丫环的,跟自己的老子娘说了,在府里或府外寻一个如意郎君,向主子们讨恩典,别说是秀儿这样的一等丫环,就算是二、三等的丫环,也是极容易的。
“你可不要不经心,万一好的都被别人挑去了呢。”
“别人说的好的,在我这里也不见得是好的,有什么急的。”
“秀儿姐,你心里不会有人了吧?”
“哪有,你别乱猜,没人。”秀儿听到这里其实已经心惊了,她心里本来就有鬼,侍书这么一追问,她就知道事情要坏了,如玉是五姑娘房里的二等丫环,正是侍书的手下,看样子如玉并没有管住自己的嘴,“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我……”侍书叹了口气,“咱们都是做丫环的,天生的奴才秧子,牛马一样的人,咱们又是女子,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名声传出来,真的只有投井这一条路了,我昨儿个听如玉跟我说看见你跟一个和尚在一起拉拉扯扯的,你还送那和尚东西,我立时就给了如玉一个耳刮子,让她不要乱说话,可是这事我越想越不对,还是来告诉你一声儿。”
“如玉这个骚蹄子,看见了我跟和尚在一起为什么不当面问我?我自有话说。”秀儿跳了起来,高声说道。
侍书赶紧拉了她一把,“小心隔墙有耳。”
“我不怕,侍书妹妹,这事我也不瞒你,我娘半个月前又生了,还是个闺女,我那狠心的爹把我那小妹妹扔进了水缸活活的给淹死了!我听见气得要死,可又不敢声张,我爹娘都是这府里的人,小妹妹生下来就是吴家的奴才,我爹心这么狠,万一让主子们知道了肯定是一顿板子,我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日日做噩梦,一闭眼就是我那无缘的妹妹,这才趁着去庙里的机会偷偷给了一个认识的和尚钱,让他帮我小妹妹念几卷经,让她早登极乐,托生牛马也不要托生到奴才的肚子里。”
“原来如此。”侍书压根不信,这府里的下人虽有些人重男轻女,但是多数都把女孩跟男孩看成一样的,女孩子养大了在主子面前得了脸还要比男孩子出息,无论是做姨娘还是配了外面的人,都是极好的,更不用说女孩子十岁进府侍奉就能赚钱,比还要等机会的男孩强多了。
再说秀儿家并不穷,她家孩子虽多,但是长大的已经有四个在吴府里挣钱了,像是秀儿这样的大丫环还能自己存点,小的月钱是直接给秀儿娘的,秀儿娘在家里腰板不要太直哦,秀儿爹根本不敢把刚生下的女儿扔水缸里。
可是秀儿已经这么说了,必然是跟家里串好供了,搞不好还得了什么人的指点……
所谓捉奸拿双,如玉本来就没看见什么,如今秀儿这么一说,侍书也就没办法追问了,“既是如此,我就跟如玉好好说说,让那小蹄子管住自己的嘴。”
“侍书妹妹,这事你我还有如玉知道就行了,我那小妹妹本也是家生子,我爹他……”
“我自是省得的。”
侍书走了以后,秀儿一个人进了吴柔的佛堂,“姑娘,五姑娘那边的侍书来了,探问过昨天的事了。”
“你怎么说的?”吴柔一边低头抄经一边问道。
“我照姑娘昨晚上教我的说了。”
“她信了吗?”
“她自然是信了。”秀儿说道。
“好的谎话,就是八成是真的,只两成是假的……”吴柔抿了嘴笑了,秀儿确实有个妹妹,刚生下来半个月,可惜先天不足早夭了,秀儿如今拿来做借口,真的是合适的不得了。
“姑娘,那我们还继不继续……”
“看看你昨儿个给他的东西能换多少钱吧,你再把各大当铺给的报价给我一份。”吴柔自是知道防人的,真金白银的好算,首饰就算是不算手工钱,踩扁了再剪了当金子花价也是差不多的,衣料什么的也早有定价,拿了衣裳到各大当铺一问,也知道大概的价格,从现在打听到的市价来看,觉新和尚很老实,基本上没有从中贪污。
秀儿笑了,笑得比吴柔还要甜,在低垂下头时,嘴角有了一丝冷笑。
侍书回到吴怡的院子,把事情悄悄跟吴怡说了,这个借口确实让人说不出什么来,就算是刘氏问起这事也能说清楚,吴怡索性不管了,这事虽有蹊跷但也不是解释不通,吴柔私下在做着什么事情是可以肯定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么完美的借口,肯定不是秀儿一个人的主意,这么精的人只有吴柔。
“侍书,你没事多注意一点七妹那边。”吴怡也只能让侍书多注意吴柔的动静了。
也许老太太的酬神是有效果的,酬神第三天就有公孙家的人来报喜,吴凤终于怀上了,“已经满三个月了,我家大奶奶说胎没落稳呢,不好四处报信儿,如今终于胎坐稳了,这才让我们来报喜。”公孙家的婆子一脸的喜色。
“真的是菩萨保佑啊。”刘氏双手合什。
“我家大爷说府里最近乱得很,正要带着大奶奶到海子那边的别苑去住呢,大奶奶说请亲家太太得空也过去盘亘两日。”
“跟你们奶奶说,让她多保重身子,我这里还要侍奉老太太照顾她弟妹,走不开,待得了空我自会去看她。”
“是。”
刘氏又命人厚厚的封个大红封给两个报信的婆子,两个婆子喜滋滋的走了。
“太太,大姐夫为什么说公孙家乱得很啊?”
“公孙首辅谁都不想得罪,谁送的美妾、美婢、戏子、骏马都收,公孙府里自然乱得很。”
吴怡之前想不通的事总算想明白了,为啥别人送扬州瘦马给吴宪,而吴宪不要……扬州瘦马本来就是商户养来送礼的,后来朝中官员或者皇子们想要拉拢人也会从扬州买瘦马送人,一时间谓然成风,吴宪却不喜欢把那样的女子摆在家里,他认为破坏整体家庭风气。
可是看起来正正经经的公孙首辅却开始收了,原来送礼的人不一般啊,没准是挂着某个皇子的名头的,可是太子已经立了,公孙首辅这样……好吗?“太太,太子已经立了啊。”
“这就是公孙大人的‘谨慎’之处了。”是啊,太子才多大啊,比吴玫还要小一岁多呢,万一长不大可怎么办?万一长大了却是傻子怎么办?万一……所以现在接受各位皇子的拉拢,谁都不得罪,不失为“妙招”。
“他这样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啊。”吴怡忍不住说道。
刘氏乐了,“哦,五姑娘,你来跟我说说为什么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太子是皇上立的,是中宫嫡子,支持正统才是为臣之道,就算是日后——也不会有皇子怪现在支持太子的人,可是现在皇上人在盛年,太子年幼,他身为首辅却跟皇子们缠杂不清,难免失了圣心,这天下是皇家的天家,做臣子的要忠于的也只有皇上一人罢了。”
“好!”还没等刘氏说什么呢,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吴宪忍不住击节叫好,“你们几个不如妹妹!”吴宪对跟在自己身后三个儿子说道。
“老爷,太太,公孙首辅如此,大姐姐会不会……”吴承祖终究比他们大一些,想的更深一层。
这一层吴怡其实也想到了,但是却是个无解的难题,公孙首辅若是出了事,失了圣心被遣回乡‘荣养’倒还罢了,若是灭门抄家的罪过,已经嫁过去的吴凤难免遭秧,吴怡暗恨公孙首辅拎不清,要是因此害了她大姐那可怎么得了。
“当心圣上仁善,公孙首辅也是个圆滑的,三年五载不会有事,至于三年五载之后,谁知道情形又会是什么样的呢。”吴宪叹道,他也知道公孙首辅做的不对,可是到了公孙首辅的位置上,又怎么会听自己一个四品官又是晚辈的人劝呢。
“听说公孙首辅下一科要让你们大姐夫下场去考了,左不过到时候咱们劝着他,谋个外任,远远的去作官好了。”刘氏笑道。
“唉,正是如此啊。”吴宪也是这个想法,在外任做官,真出了事也不会像在京里一样让人一勺烩了,有了时间差就有了他们这些人回旋的余地。
两夫妻却依旧隐隐有着担忧,吴凤再次怀孕和吴怡的一番见识,都没有冲散两夫妻头顶的阴云,可是这事又能怎么办呢,吴凤已然嫁过去了。
“我们把大姐姐抢回来!”正在刘氏的榻上玩九连环的吴玫忽然站了起来,挥舞着小胳膊说道。
刘氏噗地一声笑了,“好,我的小老虎,把大姐姐抢回来!”
滑胎
吴凤搬到公孙家在海淀的别院之后,又派人送了信,又特意求了老太太,老太太终于点头放刘氏去看看吴凤,只是事先说了不许过夜,家里事多早去早回,其实最近欧阳氏不太好,就算是老太太让刘氏在吴凤那里多呆刘氏都不放心。
为了怕欧阳氏那里出事家里没个做主的人,刘氏又把秦普家的留下了,若是有什么事立刻差人去把刘氏留在外侧院的梁老大夫给请到内宅给欧阳氏看病,再派人去找刘氏。
走之前千叮万嘱了半天,又跟阮嬷嬷仔细交待了,刘氏又对吴承祖耳提面命:“你媳妇怀相不好,衙门里事要不多你就赶紧回来,我不在家里,秦普家的又是个奴才,没人做主可不成。”
“是,太太。”吴承祖应承了下来,欧阳氏怀相不好他也是很担心的,这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跟欧阳氏现在虽然是相敬如宾的状态,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妻子,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人,终究与旁人不同的,吴承祖在这一点上还是很清楚的。
“唉,若不是不放心你大姐我也不会走这一遭,我看一眼吃了午饭就回来。”
“太太,您快去吧,您再嘱咐下去就要在家吃午饭了。”吴怡笑了,推了推刘氏。
刘氏也觉得自己今日有点话多,“你这猴儿,竟编排起我了来了。”她搂了吴怡说道。
刘氏带了吴怡和吴玫,还有吴玫死拽着不撒手的八姑娘吴婉一起坐了马车出了门。
吴怡在车上一直逗着吴玫玩,吴玫现在正是爱说爱笑的时候,非常好玩,童言童语的却时常语出惊人。
“我们这回去抢大姐姐了,可是大姐夫不让抢怎么办啊?”
“给他吃糕。”吴玫想了想说道。
“大姐夫不爱吃糕啊。”
吴玫难住了,想了半天终于一脸肉疼地说:“我把我的布老虎给他。”
吴玫天生自信霸道有主见,乳母不敢太深管她,平日里都是拿糕或者是玩具哄着她,所以她以为所有的人都是拿糕和玩具就能收买的。
“要是他不要布老虎,要老八呢?”刘氏也来了兴致。
吴玫这回可是真难住了,“不给!”吴玫一把抱了八姑娘吴婉,“不给不给!我们抢了大姐就走,让他追不上。”
这回所有人都坚持不住了,都笑了。
吴玫其实对吴凤没有多少记忆,只是刘氏在她跟前经常念叨吴凤,就让她觉得吴凤是非常非常好的“东西”,好东西在她的逻辑里都是她的,不给她是错误的,所以只有抢了。
到了海淀公孙家别苑,早有人等在大门外,开了门让吴家的马车进去,吴凤的陪房赵六媳妇站在二门等着她们,见了刘氏赶紧福了一福,“太太好,给太太请安了,姑娘们好,给姑娘们请安了。”
“快起来,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在公孙府里倒是呆胖了。”刘氏拉着赵六媳妇的手说道,赵六是刘氏奶兄的老儿子,赵六媳妇是从小伺侯吴凤到大心腹丫环,十八那年嫁了赵六,三年后,做为陪房跟着吴凤到了公孙家,一直是忠心耿耿的,刘氏也没把她当外人。
吴怡跟赵六媳妇不怎么熟悉,只见她头发梳的光光的挽成个攥,身上戴的首饰不多,但都是上等的,身上穿了雪青色的长袄,外罩了滚红边的宝蓝比甲,人长得是极清秀的,手上脸上的皮肤都极水嫩有光泽,举起娴雅有度,若不是知道她的根底,说她是哪家的官太太,也是有人信的。
“这是五姑娘和八姑娘、九姑娘吧?都长这么大了。”赵六媳妇看见她们也是极亲热的。
“赵六嫂子好。”吴怡对她微一颔首。
赵六媳妇赶紧福了一福,“谢姑娘抬举,可不敢听姑娘叫我嫂子。”
“你可不是她嫂子嘛,咱们是什么关系,她叫你一声嫂子不算委屈了她。”刘氏笑道,又拿出一个荷包给赵六媳妇,“今儿个来的匆忙,什么也没带,这点银子你拿回去给孩子买糖吃。”
“谢太太赏。”赵六媳妇赶紧接了。
吴怡回想刘氏待人接物,不管是多么小的人物,刘氏都是一副如沐春风状,若是跟自己家有些关连的世代忠仆,或者是跟着姨母、大姐的陪房甚至欧阳氏的陪房,她都隔外的客气,对待老太太的陪房和吴宪的奶母、自己的奶母更是如同自家老人亲人一样。
刘氏曾经对吴怡说过,不要以为下人是奴才就轻视下人,下人也是人,要诱之以利动之以情示之以威,恩威并施才成,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下人若是恨了主子想要坏主子的事,帝王将相被他们拉下马的也不是没有。
她们说说笑笑到了吴凤住的听风楼,吴凤见了刘氏立刻眼泪就下来了,“太太好狠的心。”
刘氏眼泪也掉了下来,如果不是因为欧阳氏和老太太,她怕是一听说吴凤怀上了就立刻套车去公孙府了,可就因为欧阳氏也有了,怀相还不好,她才一直拖到现在才来。
“太太来了是好事,大奶奶哭什么。”吴六媳妇赶紧扶了吴凤,“大奶奶刚犯完恶心,好不容易喝了半碗粥,如今又哭当心再吐。”
“你这个杀千刀的,竟然怨起我来了……我的为难你不知道吗?”刘氏哭着说道。
“太太……”母女俩拉着手哭了一阵,半天才收了泪。
“你这次怀相可好?可吃得好睡得好?”
“睡得还好,只是这次折腾得厉害,我怀大姐儿时倒不像怀这个似的,吃什么吐什么,满了三个月才好些了。”
“吐也要吃,趁着如今好些了更要多吃。”
“我自是省得,弟妹如何了?”
“前个才止住了血,大夫一直说是静养,今个脸色倒是缓过来了一点,要不是她好些了,我也不敢来。”
“唉,老太太越来越任性了。”吴凤自是知道因由,她是老太太养的,自是知道老太太的专横。
“老小孩小小孩,哄着就是了,老太太都是为了儿孙好。”刘氏也只能这么说了。
“但愿弟妹能平安闯过这一关,一举得男。”吴凤说道,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身为豪门长媳却没儿子的苦楚了。
“你也是,不管家里有什么事都不要操心,专心养好身子,生个儿子才是正经。”
“嗯,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躲清静,我才不要掺和进那些事呢,我公公自是楚姨娘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太公公转送给他的美妾、美婢不知道收用了多少,我婆婆整日乌眼鸡似的盯着那些新宠斗,时不时的还要向我问计,我听太太的,三回指点她一回,平日对那些狐媚子不假半点辞色,她倒念我的好。”
“唉……”刘氏叹了口气,这男人年轻时还好,若是过了三十五学了坏,真就是只有越来越坏没有越来越好的,公孙守被公孙首辅压制了一辈子,到了如今也是做了公公的人了,却还只是在翰林院耗着,一腔愤懑之情全撒在女色上了,“姑爷如何?”
“他倒是个好的,只有原来的两个通房,平日也不太爱亲近她们,我怀上了之后他也是隔十天半个月才找她们一次。”
公孙良这人看起来又闷又正经过份,仔细品着却是一个好丈夫,因为他懂礼,脑子里满是条条框框,应该给妻子的尊重绝对毫不打折的给。
“这样就好。”刘氏终于放心的点了点头。
刘氏和吴怡她们在公孙家的别苑吃了午饭,正在喝茶,外面赵六媳妇领着秦普家的行色匆匆的进来了,“太太,不好了,大奶奶滑胎了。”
欧阳氏面对着墙无声地垂泪,她这一胎本来无碍,但就因为去上香折腾了一次结果总是不好,今日她只是想要把头发洗一洗,结果还没等洗上头呢,就见了红。
幸好吴承祖在家,赶紧找了大夫过来,大夫用了药也施了针,结果这胎还是没保住。
吴承祖觉得像是自己做错了事情一样,低头坐在床边,无声的递上帕子,他心里也很难受,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结果变成一摊血块,一盆盆血水被端走,吴承祖心里空落落的,“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想要骂人就骂我,我让他们关了门谁也听不见。”
欧阳氏翻身坐起,不停地捶打着吴承祖,张着嘴流着泪却哭不出声来,吴承祖拍着她的背,哄着她,他们夫妻这么久,这个时候反倒是最亲近的时候,因为他们都承受着一样的丧子之疼。
“你哭出来就好了。”
欧阳氏一张嘴咬了吴承祖的肩膀,眼泪流个不停,她本来是好强的人,年少时也曾想过要扬帆远航,谁知道却生为女儿身注定了要被困在后宅里,嫁了吴承祖以后良人虽相貌堂堂温柔知礼,两个人之间却总是差着点什么。
如今她滑了胎,却感觉到了吴承祖前所未有的向她敞开了心,“都是我的错,本来好好的,我洗什么头啊……”她哭着说道。
“大夫说了,这一胎本来就难保,就算是保住了也是个体弱多病的,滑胎只是孩儿不想在这世上受苦,咱们都还年轻,你将养好生子,咱们再让孩子回来。”吴承祖摸着欧阳氏散开的头发说道,头一次觉得自己怀里的不光是妻子,还是一个美丽脆弱的女人。
“我一闭眼就看见孩子在我跟前晃……”
“那是孩子舍不得你。”
“你说是不是琥珀……”
“琥珀的事与你无关。”吴承祖赶紧阻了她,古人都信阴司报应,欧阳氏不提,吴承祖心里也有影影绰绰的想法,“最多我们找几间大寺,做法事超度她,多念些经抄些纸钱,琥珀的事那是她自己找的,她若是有怨就来恨我好了。”
“我若是替她瞒下……”那怕生了孩子再送给人,偷偷把琥珀卖了呢,好歹是两条人命,现在欧阳氏自己做了母亲,又失了孩子,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辣手了。
“那是多大的事啊,你瞒得下吗?别胡思乱想了。”这事吴承祖心里对欧阳氏是有愧疚的,欧阳氏刚嫁过来就发生琥珀的事,还有包藏祸心的笑眉,平白的让欧阳氏受了不少的委屈,“你要是心里还不舒我就去请道士来抓鬼,我就不信邪能压住正。”
吴承祖这个人,现在还年轻,为人处事都有些幼稚天真,可他有一个好处,他顾家,对于家人会倾尽全力去照顾保护,欧阳氏现在被他视为了亲人,在他的概念里是容不得任何人欺负的。
没有什么比丈夫的关怀对一个女人来讲更有效,欧阳氏渐渐止住了泪,在吴承祖的怀里睡着了。
刘氏来的时候见欧阳氏已经睡了,就叫了吴承祖出来,“这事老太太知道吗?”
“知道,老太太听说她滑了胎,就进了佛堂念经。”
“唉,也是这孩子跟咱们家无缘,你好好照看你媳妇,等她醒了让人禀告我一声,我再来看她。”一想起无缘的孙子,刘氏也是心疼得紧,这一路上都觉得心如刀绞一般,可是这事能怪谁?怪老太太?
心里就算是怪也不敢说出口啊,甚至连想都不敢多想……
“阮嬷嬷,你派人到欧阳府里去一趟把这事说了,让欧阳三太太来一趟,陪陪淑惠。”
阮嬷嬷一直在旁边抹眼泪,既为了自己家姑娘命苦没能保住头胎的哥儿,也为了刘氏跟吴承祖都是明理重情的,没因为这事怪罪自己家姑娘而安心,“是,还是太太想的周到,奴婢这就派人去。”
吴怡一个姑娘家,不宜进血房,跟刘氏回了家她就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想到苦命的欧阳氏也不由得感叹,只不过以现代医学常识来看,那孩子流掉也未必不是好事,有的时候流产是自然淘汰的一部分,只是想想如果没有老太太从中搅和……
最憋屈的是谁都知道这事是老太太搅和的,平白因为一时的任性葬送了曾孙,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这就是古人的孝道。
侍书见吴怡情绪不好,有些想说的话也咽了回去,转身出了屋,想了想又回来了,“姑娘,有个事奴婢想跟您说。”
吴怡心情不好,但也知道侍书选择在这个时候找她说事,必然是有大事,她一使眼色,屋里的丫环们都出去了,只剩下她跟侍书,“说吧,什么事。”
“奴婢今儿个在大姑娘那里看到娟儿她们几个了,娟儿跟秀儿家里是邻居,她跟我说了个事儿。”吴府的下人们都住在吴府后巷的几排房里,娟儿家跟秀儿家是邻居的事好多人都知道,侍书还是对秀儿跟那和尚的事犯嘀咕,在吴凤家看见了娟儿之后,就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果然很有料。
“什么事?”
“她说秀儿有个表哥自小体弱多病,为了保命受了高人指点,舍到庙里出了家了,那庙她记得清楚就是法华寺。”
“这事你不要跟别人说了,我自有道理。”这事无非两个可能,一是秀儿跟出了家的表兄有情谊私相授受,二是吴柔命秀儿跟表兄接触,让表兄替她做事。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两种都有,如果两种都有的话……
吴怡想到了那些穿越女必备技能,买房子置地种田开铺子……
吴柔在府里出不去,再有商业才华也施展不开,唯一能做的就是买房子置地……
只不过她们的月例钱都是有限的,除去打赏下人买些小东西也剩不下许多,只不过有生母的会有生母私下补贴一部分,再有就是平日得的长辈赏赐跟过节过生日得的红包,算起来一年也就是一百两左右的结余顶天了,这还是按吴怡自己这边算的,庶女还要差一层,而且庶女们要打赏的人更多。
屋子里的古玩字画虽然值钱但是都是登记造册了的,想想能卖的也就是不常用的首饰衣料——吴怡开了首饰盒子,瞅着累金凤笑了……
前尘往事
吴老太爷听说孙媳妇滑胎的事之后,气得半响没有说话,直接到了老太太的房里。
正在老太太屋子里坐着打络子的杭菊先是一惊,赶紧迎了过去,“老太爷好,给老太爷请安。”
“老太太呢?”
“老太太在佛堂。”
“让她出来!”
“老太爷您先坐。”杭菊赶紧给吓傻了的小丫头们打眼色,小丫头们倒茶的倒茶,捶腿的捶腿,都靠了过来。
也不怪她们对伺侯老太爷如此生疏,老太爷已经十年没登过老太太的房门了。
就算是十年之前也是有大事才过来商量,商量完了就走,从不过夜,这对夫妻相敬如冰的年头已经不可考了。
老太太一听杭菊说老太爷来了,立刻停下了念经,动作舒缓的整了整头发衣裳,伸手让杭菊扶自己起来,她自是知道老太爷是为什么来的,现今府里除了欧阳氏滑胎还有什么大事。
一想起欧阳氏滑胎的事,老太太千年不变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
老太爷一看见老太太,都没有给老太太向他施礼的机会就高声喝骂起来:“你好大的本事啊!好好的一个曾孙被你整没了,还好意思拜佛,我若是菩萨也被你羞死了。”他说话的口气竟不像是对妻子,而像是对仇家。
老太太只是冷漠的看着他,像是已经习惯了老太爷的这种态度,杭菊在那里说也不是劝也不是,只得给小丫头使了个眼色,小丫头心领神会的溜了出去。
“菩萨说了,那孩子与咱们家无缘,滑了胎是去享福去了。”老太太淡淡的说道。
“你家的菩萨还能对你说话?你这些年倒修成了个活神仙。”
“若不是你造的孽,好好的曾孙怎么会没有了?”老太太忽然没头没脑的指责起老太爷来了。
“我造孽?我造过什么孽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儿孙去拜佛?还一定要带上孙媳妇?那是因为头天晚上我作了个梦,你的那个宝贝外室姚翩翩,宠妾舞儿、倩儿,都来讨债来了!向我讨债不成就都围着孙媳妇,专打孙媳妇的肚子,咱们的好曾孙被她们拖出来嚼!那孩子早就死了!”老太太表情平静的说道,可是她说话的内容却匪夷所思。
“你说的什么疯话!”老太太举的都是老太爷年轻时的爱宠,但都着过老太太的道,这三个人死的时候都是一尸两命,“你年轻时做过的亏心事,自己心虚,不要攀扯旁人!”
“这都是报应!你的报应!我的报应!都是报应!”老太太忽然高声喊了起来,手上柱的龙头拐杖重重的顿在地上,青石砖甚至都有了松动。
吴宪夫妻听丫环来报老太爷跟老太太吵起来了,马不停蹄的过来劝架,刘氏赶紧扶了老太太,“老太太,您熄怒……”
“我不怒,我熄的什么怒,我已经问过戒嗔方丈了,他只说万事皆有因果,如今有了滑胎这个果,我们吴家的长房嫡曾孙还给她们了!她们还闹什么!”
“不像话!不像话!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太爷终于发现老太太的不对劲了,“老大媳妇,赶紧请大夫!这个家全归你管了,以后万事都不要让老太太操心!”
“是。”刘氏扶了老太太进了内室,又是一番哄劝,索性老太太还听得进她说的话,“老太太,戒嗔方丈不是没说什么不好吗?”
“曾孙!我的曾孙!”老太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要抱我的曾孙。”
“曾孙会有的,来年一定让您抱曾孙。”
外间屋里老太爷在骂吴宪,“老太太老糊涂了你们竟不知情?竟然愚孝至此,好好的曾孙就断送在你们手里了!”
“是,是儿子欠考虑。”
“好好给她请个大夫,好好给她看看……”吴老太爷说道,姚翩翩?舞儿?倩儿?这些人长什么样他通通都不太记得了,却没想到这些人成了老太太心里几十年放不下的一根刺……
老太太病糊涂了的事,整个吴府很快就都知道了,吴怡一听这个症状就知道这是早期的老年痴呆,这病就是在现代也是好不了的,心里却暗暗的觉得松了一口气,在这后宅里再也没有一座大山压在母亲刘氏的头上了。
只是全家因为听了一个病人的话折腾半天,还连累欧阳氏滑胎,真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笑。
也因为这事,吴怡想要套出吴柔在做什么的计划正式暂停,但这事就算是不试吴怡心里也有数了。
无非是在外置产罢了,吴柔做得不可谓不对,只是——
吴怡本来也没想通这其中的凶险,倒是侍书一语点醒了梦中人,“姑娘您是不是在疑心七姑娘卖东西换钱?她在府里哪有花钱的地方啊,也没听说她暗中收买什么人啊。”
“她在外有可能买房置地啊。”吴怡说道。
“姑娘可是糊涂了,自古以来哪有未嫁的女子买房置地的?就算是有女户那也是无夫无子的。”
吴怡猛地一惊,她犯了现代人的通病了,把现代的标准想当然的加在了古人身上,吴柔呢?她不会也——
吴怡想到这里有些幸灾乐祸,她之前因为吴柔受虐帮过吴柔,但是这次是吴柔自己找当上,她又何必出头枉做小人呢,吴柔这人最欠的就是挫折教育。
吴家大宅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吴敏夫妇耳朵里,吴敏骑了马到了北城一处幽静的四合院,守院的家人给他开了门,“三爷来了,老太太在佛堂等着您呢。”
吴敏到了后院佛堂,只见一个年过四十仍然风姿绰约的中年美妇跪在佛前双手合什默默念经。
“宋氏病了。”吴敏说道。
“哦?”
“据说是病的糊涂了。”
“可曾请医施药?”
“用过药了,据说这病只会越来越重。”
“老天总算张开了三分眼啊!”妇人又跪地给菩萨磕头。
“太太,你跟我回去吧,再也没有人会说你跟我回去名不正言不顺了。”
“我在这儿住的挺好的,你和你弟弟都生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守着,等着你弟弟回来。”
“母亲,我弟弟不会回来了!”
“他走丢的时候都五岁了,都认识字了,一定会回来的。”妇人固执的说道。
“老太爷若是来,你还见是不见?”
“不见,我跟她约定了,我不见老太爷,她就一定会把你弟还给我!敏儿,她这一病不会忘了你弟弟在哪儿吧?”
“不会。”吴敏说道,当年他先进了府,聪明伶俐长得又好看颇得老太爷的喜欢,母亲在家里又怀上了弟弟,说好了弟弟归母亲养,不会送进吴府,谁知道弟弟五岁那年活生生的在家里走失了,跟着不见的还有家里的一个马夫,老太爷派人四处去找就是不见人影,母亲差点哭瞎了眼睛,结果老太太来了,跟母亲说了几句话,母亲再不哭了,却把老太爷赶了出去,再也不见老太爷。
吴敏五岁以前以为这里就是自己的家,除了逢年过节不在之外,平日都在家里的老太爷是自己最好的爹,谁知道到最后竟然发现自己是外室子,母亲是青楼名伎出身,当年虽然是卖艺不卖身,还没等到必须接客的年纪就被老太爷赎了出来,毕竟是出身风尘的。
还有“丢失”的弟弟,这些都成了吴敏心头上的一块一块的疤。
要说这世上谁最恨老太太,其中之一肯定是他,他从小就盼着有自己的家,把母亲接到家里奉养,罗氏也言明了不嫌弃母亲的出身,愿意把她当正经婆婆伺侯,可是母亲就是不肯到儿子身边去,嘴上说是等弟弟,可是这些年过去了,他们都知道弟弟不会回来了,她怕的是自己的出身给儿子蒙羞,让儿子在媳妇面前矮半截。
吴敏借了探命的名义到了吴府,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时,发现老太爷并不在,他们这对夫妻关系怕是比陌路人还要差一些,老太爷肯定是躲回自己的书房了。
吴宪正在偏厅跟大夫说话,脸上满是凝重之色,看见他来了之后才稍微展了下眉,“你来了。”
“大哥。”吴敏施了礼。
“来了就去看看老太太吧。”
“大哥,请大哥行个方便,我想单独问老太太几句话。”
吴宪也知道吴敏的心病,对于这事他这个做儿子的也没办法赞同老太太,那孩子现在若是还在也已经二十三了,据说也是个漂亮聪明的孩子,就这么活生生的没了,老太爷跟老太太也是那件事以后,关系降至最冰点的,原来两个人还是会在一起坐下来好好说说话的。
“你去吧。”吴宪点了头。
刘氏一见吴敏来了,立刻带着丫环们避了出去,吴宪送走了大夫,小声在刘氏跟前说了几句,刘氏听完之后表情有些怅然,“唉,这段公案也到了应该了解的时候了,大夫怎么说的?”
这已经是吴家换的第四个大夫了,“大夫只说静养,他也说这病只有越来越重,不会越来越轻的。”
“老太太英明了一辈子……结果竟然得了这个病……”刘氏见过得这病的人,到最后屎尿便溺都不由自己,亲生儿女都不认得,“叫人捎信给二弟了吗?”
“已经捎信了,二弟怕是不得脱身,弟妹是一定会回来的。”
两人在外面小声谈着话,屋里的吴敏凑到喝过药之后表情平静的坐在床上的老太太跟前,“老太太,你还记得吴龄吗?”
“吴龄?谁?”
“被你从北城抱走的那个男孩……”
“卖了!远远的卖了!”
“卖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没问。”
“谁卖的?”
“不记得了,不是董大就是王三。”老太太看着吴敏,嘴角含着恶意的笑,“我认得你,你是吴敏,他们说我病糊涂了,其实我一点都不糊涂,你跟你的婊*子娘我也想要卖了,只是老太爷护你们护得紧……哼哼,我看那个孩子能护不护得住!我告诉他了,专往脏地方卖,一个婊*子养的儿子,还能去什么好地方!”
吴敏扬起手想要给老太太一个耳光,却慢慢的落下了,眼睛一红眼泪掉了下来……
脏地方还能是什么地方,无非是戏班子小倌馆,要是戏班子吴龄可能还有一丝活路,要是小倌馆,以吴龄现在的年龄怕是早死了。
“你恨我们,你让我们走啊!我们母子三人一定走的远远的绝不回头,你……”
“若是让你们走了,怎么能解我的心头之恨?可惜你竟然不识抬举,恪王爷那么喜欢你你都不领情。”老太太又再次语出惊人。
“你……你一直都知道……”
“果然是婊*子养的儿子,刚十三就会勾引人……你怎么不跟恪王啊,你要跟了他老太爷一准儿打死你……我要让那贱人活受!活受!”
吴敏呆愣的看着她,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一个人,吴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们走吧,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不要跟她一个病人计较了。”
不要计较?那么深的仇恨,他们母子三人被坑害的这么惨,竟然不要计较了?可是他能怎么计较?他现在说是风流才子却是个白丁,不要说哥嫂跟他有大恩,就算是仇人,他能怎么跟堂堂一品诰命夫人计较?
一个“孝”字就要压死他了,老太太是他的嫡母,一个不敬嫡母的罪名他就承受不起。
吴敏仰天大笑三声,推开了吴宪,脚步踉跄的走出吴家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