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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穿越官家嫡女》》 · 梦里闲人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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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花案案发在冬天,却到了第二年的夏天还没有审结,街头巷尾的传言多得快写成十部明英烈了,沈家像是表面平静的岩浆池一样,外面还有一层蛋壳似的硬壳,里面的温度高得随时可能冲破那一层壳。

吴怡左支右应,里外的张罗着,心里却知道自己离倒下也就只有那么一步的距离了,肖氏一直是身子不好,据说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吴怡替她梳头的时候,头发一把一把的掉,满头的青丝白了有一半,冯氏倒是慢慢的好转了,就是话少,整天也就是对着长生的时候能多说几句话,平时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更不用说黄氏不知道是受了孔二太太的授意还是自己的主意,态度极为积极的想要“帮忙”,生了六爷沉思明的姨娘连姨娘,更是时不时的会忽然冒出头来,又是说要另请先生,又是说疑心有人害她儿子,要多派伺侯的人。

吴怡一一的应付回去,心里却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连姨娘又说请来的先生学问不好,要重新换过。”夏荷说道。

“爷们的学业什么时候论得上姨娘过问?”吴怡还没等说什么呢,黄氏就先开了腔。

沈晏瞟了她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她现在也看出黄氏有别的心思,两个嫡出子都进了诏狱,这爵位……既有可能传给庶子,更有可能传给二房的嫡子。

黄氏也给了沈晏一个鄙视的眼神:“不是我说,这嫡就是嫡,庶就是庶,无论是从丫头还是从自甘下贱的女人肠子里爬出来的,能有什么好货?正所谓烂泥扶不上墙,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是,我听那训马的马夫说过,这贱马就是贱马,进了金銮殿,配了金鞍也去不了那土腥味,也只能送去御膳房了,三嫂,怎么杀马,这事您懂是吧?”

吴怡把身子往后一闪,看着她们两个乌眼似地互视,心里面竟然十分的想笑,这名门闺秀的架子啊,也无非是一张纸,如果眼前真的是一块肥肉,名门闺秀也一样撕破脸皮,见她们两个瞪得累了,她才出来打圆场,“好了,天这么热,还要在这里说那些没用的,连姨娘的事我去回了太太,自有处置她的法子。”

怎么处置?肖氏是打死也不肯把沉思明养到自己屋子里的,对于一个母亲来讲那等于是她承认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活不成了,更不用说沉思明已经八、九岁了早就养不熟了。

连姨娘再怎么无耻下贱,那也是沾不得碰不得一块烫手的山芋,更不用说眼前的两位了,有了连姨娘蹦?,黄氏还有点事做,省得老找她的麻烦,沈晏现在也算是对家事有点了解,也能帮她一把,就是这姑娘的婚事现在是彻底的耽误了。

原来就是高不成低不就,现在更是高的不敢娶,低的娶不起。

倒是沈珊,经过她的一番调教,至少胆子大了些,能帮着她照应肖氏和冯氏了,她细心体贴的一面也被发掘了出来,原来沈家的人对沈珊都没有什么印象,现在倒是都知道了,她是个挺不错的姑娘。

保全现在已经能晃晃悠悠的走了,就是见什么拿什么,拿到什么摔什么,摔到地上捡起来还有可能再塞到嘴里,把奶娘累得不行,吴怡逗弄着他,倒觉得日子没那么难过了。

吴怡在树荫底下逗着保全儿玩,红裳在旁边拿了花和柳条枝子编筐玩,这丫头话语不多,却是手巧的很。

“二奶奶,是咱们家九姑娘要进宫做太子妃吗?”

“你听谁说的?”吴怡愣了愣。

“咱们家太太请了四个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来教九姑娘,又时时刻刻把九姑娘带在身边调教,听说因为九姑娘毛燥,咱们家太太叫人拿了半斤红豆、半斤绿豆放到一个筐里,叫九姑娘挑,听二牛说宫里面时常来人看九姑娘……”红裳的弟弟二牛在吴承业的身边做事,她从来不爱乱传话,一旦说了,都是准的。

吴怡低头想了一会儿,现在吴家势大,自从吴宪势起之后,不但有自己收扰的各路势力,原本暗暗的忠心于刘首辅的势力也靠拢了过来,吴家的影响力有多大,触角伸得有多深,连刘氏都不清楚,现在真正在京里面有实权的人物都知道芦花案跟冯家有重大干系,只不过碍于太子都保持沉默,冯家低头做人威势大减,太子需要更强有力的外援,洪宣帝选择吴家并非十分出人意料,更不用说太子一旦登基,就是冯家跟吴家两股势力的对抗,一位是太后、一位是皇后……

只是不知道,这又能影响到沈家多少……

这事暗中盘算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吴怡回想了一下,自从去年开始刘氏就经常带着九妹进宫……看来冯皇后现在也急需吴家这股势力。

而这样的事通过二牛的口告诉红裳,再由红裳告诉她,又说明什么呢?刘氏已经知道了她跟吴柔的秘密交易?她怕她会一不作二不休扯出冯寿山,坏了冯吴两家的大事?把大齐朝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这张大旗给扯碎?

保全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吴怡一下子缓过神来,只见保全的胳膊被她掐出了红印。

四皇子永诚此刻也在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嫡长子令玟因为着了暑热高烧昏迷,御医委婉的暗示他,要准备后事了,这个时候他最想看见的,是他的另一个儿子——令瑜。

令瑜穿着一身白色的松江布衣裤,坐在床上拿着一个木马嘻嘻直笑,小胳膊小脚胖得跟一截一截的莲藕似的,吴柔穿了件湖水绿的绸衫,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见他看着令瑜发愣,只是站到他的身后,揉着他的后背,“王爷也不必为了令玟的事烦忧,这御医最怕担责任,有事爱往严重上说,真出了事好摘干净自己,不如找一找民间的大夫,也许能把令文救过来呢。”

“令玟这孩子,从一生下来就先天不足,病病歪歪的养到现在,我已经知足了。”永诚说道。

“王爷这话说的不对,小孩子就是要健健康康长到大,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再生儿子,等王爷走不动了的时候,扶着王爷走,那个时候,王爷再说知足也不迟。”

“佛家最讲究缘份,也许我跟他无缘吧。”永诚眼里露出了沉痛之色。

吴柔搂着他,不说话了。

“你怎么不劝我了?”

“王爷自己都放弃了,臣妾不劝了。”吴柔摇了摇头,“只是王爷这个时候要多守着王妃,王妃需要你在她身边。”

“她?”永诚简直想要冷笑了,“她那一身的体面气派,比什么都重要,孩子成了这样,都没见她脸上有什么变化。”

“王爷,有的人啊,这难受就要藏在心里,越难受越怕别人看出来,我瞧着王妃这样,怕是心里难受得紧了。”

“你倒是时时替她说好话。”永诚说道,“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实话。”

“王爷既然这么疑心臣妾,那臣妾什么也不说了。”

永诚露出了自从令生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好了,我不说了,这人啊,装一时的好人是一时的好人,装一世的好人就是真好人。”

吴柔瞪了他一眼,低头去逗弄孩子了。

正这个时候下人过来传话,“王爷,大爷醒了。”

永诚露出了喜色来。

吴柔拎着令瑜的手摇着,“令瑜听没听见,哥哥的醒了,哥哥的病要好了,等令瑜长大了,哥哥带令瑜骑大马。”

当天晚上,永诚是在肖王妃的房里安歇的,到了半夜时藉口有事,去了书房,只见书房里已经有几个文士打扮的人在等着他了,其中最显眼的一个,是穿着僧袍却没有剃度的头陀,如果吴怡此时看见这个头陀,怕是要倒吸一口凉气,那头陀正是当年的觉新和尚。

“恭喜王爷。”那头陀说道。

旁人见平日不爱说话的头陀忽然说起了话,还抢在他们前头博了个头彩,不免有些不平,永却知道,他说这话不是因为简单的恭喜。

“师傅说一说,这喜在哪里?”

“一是喜大爷康复,二是喜王爷妻妾和睦,兄友弟恭。”

永诚笑了,这个话题却就此打住,几位文士到最后说的还是芦花案,有人说要叫人编了顺口溜在街头传唱,把冯家扯进来,有人说要把深藏在冯家的冯寿山用名妓引出来,永诚听着他们说,心里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那头陀又坐到了一旁闭目养神,永诚迷迷糊糊的打了个瞌睡,又一激灵醒了,“大师有什么高论?”

“还请王爷屏退左右。”

几个文士都有些不高兴,永诚左右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挥退了左右,“大师请说。”

“王爷您是想要做王爷呢,还是想要再进一步?”

“此话怎讲?”

“王爷若是想要做王爷,那就干脆什么都不用做了,不管是皇长子登基还是太子登基,都少不了王爷的亲王爵位。”

“皇长子他……”

“他是王爷的兄长,可也是太子的兄长,正所谓能共患难者未必能同富贵,王爷就敢保证,您帮着皇长子登基,就能做一世的实权王爷吗?”

永诚笑了,“我们二人兄弟情深,自然不比旁人。”

“如果王爷如此肯定,那就把那些人都召回来,就照他们的法子做,一个月内冯家必倒。”

永诚站了起来,又坐下了。

“王爷若想更进一步……”头陀说道,“贫僧没有子女缘份,王爷却是有儿子的,这世上啊,没有哪个父亲不希望看见自己的儿子兄友弟恭的,没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毫无私心跟自己贴心贴肺的……”

“您是说……”

“太子还小呢,圣上春秋正盛,太祖有言在先,有嫡立嫡,无嫡立……”

“那我要如何做呢?”

“王爷手里的牌,此刻应该出了。”

吴怡坐在家中,清点着银两,除了沉思齐交给她的八万两银子,还有她的股息,凑足二十万两却是不难的,难的是……

“二奶奶,这些首饰、古董,都要卖吗?”夏荷说道。

“卖,让人带到天津卫去卖。”

“二奶奶……”

“别人算计了咱们的家底要咱们出银子,总要把家底全掏空。”吴怡说道,二十万两……如果没有股息,她真的要砸锅卖铁的凑了,就算是有股息,她能用的银两也不够。

夏荷是唯一知道吴怡的真正家底的,这个时候也只有叹息了,“七姑娘这事是正月里说的,眼下已经是六月了,还没个信儿……”

“快了,快有信儿了。”她都收到吴玫要做太子妃的信儿了,于行风也快出来了。

她不管这里面有多少人暗地里使了多少的阴谋阳谋,她的脑子也算不过这些,她现在知道的是沉思齐是生是死,就要有消息了。

吴怡算帐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最初的愤恨一点一点的被时间消磨,此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甜还是苦了。

永诚跪在洪宣帝面前,洪宣帝看着自己的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高的儿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于行风真的是你的庄头无意中发现的?”

“父皇……”永诚磕了个头,“请父皇不要再问儿臣了。”

“是他把人交给你的吧?没准还让你杀人灭口。”

“儿臣……”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呢?”

“儿臣这半年以来,夜不能寐,思前想后,前日令玟病了,儿臣日夜心焦,有道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儿臣一下子想明白了。”

“我看你是没有完全想明白。”

“父皇……父皇非要个明白,这事就算是儿臣的主使吧。”

“你啊,你这个痴儿啊。”洪宣帝说道。

于行风神秘出现,在大理寺衙门供认不讳,是他结识了沉思齐,由沉思齐在外面活动,找商行、找工人、找棉麻通通都是他做的,也是他见财起义把棉花换成芦花,却没想到惹下滔天大祸。

沉思齐也指认了兵部尚书、侍郎等五人接受了他的贿赂,尚书、侍郎们均已认罪。

芦花案就此审结,兵部尚书、侍郎丢官罢职,查抄家产以慰将士之心,沈见贤失职失察革去官职由沈侯爷领回严加教导,沉思齐革去一切功名,被判流放充军,三日后启程。

吴怡在这个时候,才算是再见到沉思齐,沉思齐瘦了,脸上长出了胡子,整个人看起来老了有十岁,只是一双眼睛还是晶晶亮亮的,她幻想过看见沉思齐时她会做些什么,有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哭出来……见到他时,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辛苦你了。”

吴怡摇了摇头。

“和离书我写好了,是我无才无德,配不上你。”

“你这个孽障,你说什么?”肖氏还没等进牢门,就听见沉思齐说写好了和离书,不由得斥骂起来,“你媳妇何等的贤德,你居然说要和离?”

“太太……”还没等沉思齐再说什么,肖氏已经打了他一个耳光,又抱着他哭了起来。

“我的儿啊,我的儿,你怎么这么傻啊!让你远远的走你不走,非要救你哥,把我们一家老小抛下的好惨啊,你媳妇上要孝敬老的,下要照看小的,一大家子十几口子人都指望着她一个,你现在说和离就和离,把你媳妇置于何地?”肖氏一边说着,一边搂着沉思齐哭,吴怡退后一了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幕。

沉思齐抛下的不止是她跟孩子,还有一大家子人,就为了他的大义,他的不忍,到如今她这个做妻子的又能说什么呢?和离?吴怡一时一刻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说沉思齐全身而退,回到家里还是那位沈二爷,吴怡会关上门带着孩子过自己的日子,让沈二爷自己呆着,可是眼前的男人,失去了功名、官职,穿着囚服,满面风尘,吴怡觉得自己积攒了那许久的恨,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带着她们这些女眷来看沉思齐的吴承祖双手缚在背后,冷冷地看着肖氏的一番作为,肖氏嘴上是怪沉思齐,口口声声说的却是不能和离,她的儿子如今身败名裂,马上就要发配允军,如果真跟吴怡和离了,那就是妻离子散了。

他见吴怡往后退,走到了吴怡的身后,“跟大哥回家还是回沈家,你自己选。”

“九妹要有大前程,老爷手下一帮子老道学,吴家怎么能有抛弃落难夫君的不贤之妇?”吴怡轻声说道。

“五妹……”

“我不回家,吴家只是娘家,我也不回沈家,沈家是婆家,我跟着我丈夫走。”

“五妹!”吴承祖做的最坏的打算也无非是吴怡回到沈家,支撑着一个大家庭,等着沉思齐回来,却没想到吴怡做的打算是跟着沉思齐走。

“他是我儿子的父亲。”吴怡坚定地说道,也许她做的选择是痴傻之选,她也许真的是中了古代那些所谓贤妇的毒,她现在左右为难,能问的只有自己的心,她的心告诉她,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这个男人,否则她会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吴柔不是忽然变强了,而是她终于站到了自己想要的舞台上,肖王妃也没有刘氏那么精。

138、成全

雷定豫轻轻关上门,留吴氏兄妹在屋子里单独说话,“你这样最伤心的是太太。”吴承祖说道。

“哥……”吴怡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自从她出嫁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吴承祖褪去了男孩的青涩,变成了真正的男人,“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吴家现在烈火烹油一般,有多少人想要吴家好,就有两倍的人想要吴家倒掉,我不能把把柄送给旁人,我知道哥哥跟老爷、太太疼我,可是九妹现在虽说是要再进一步,却也一样是步步艰险,我这个姐姐不能做什么,总不能去拖她的后腿。”

“我吴承祖虽不才,护住你一个还是护得住的……”

“哥,你都知道这事难了,何必要为了我赔上吴家的好名声呢?吴家越是势起,越是要低头做人,你想要接我回去这事,太太没点头吧?”

“可她也没摇头。”

“她是咱们的娘。”吴怡说道,做妈的,看见女婿现在沦落了,女儿从命妇变成了罪臣之妻,能说出不让女儿回家的话吗?“我这一辈子啊,没为吴家做什么事,倒是老爷、太太、哥哥、姐姐们疼我爱我宠我,还记得太太打咱们手板时说的话吗?吴家兄弟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能做抛夫弃子的不贤之妇,丢尽吴家脸面,再说了,就算我和离了,还能再嫁何人?无非是贪恋吴家权势之人罢了。”

“我养得起你。”

“哥你这话是气话,再说还有保全儿,保全儿现在已经是罪臣之子了,不能让这孩子有一个抛夫弃子的不贤之母。”

吴怡一提保全儿,吴承祖也没话说了,“那你留在京里沈家总是行的,他们家是豪门侯府,长房的产业总有你们的份,你现在是掌家的奶奶,虽然辛苦……”

“这就是我的私心了。”吴怡说道,“沈家现在纷纷乱乱,我在沈家的日子可说不上是舒服,再怎么样也无非是为他人作嫁罢了,沉思齐如今是发配辽东充军,肖家在军中经营多年,总没有他的亏吃,我远远的坐一辆车跟了他去,在那边悄悄的安个小家,你们平时指缝里流出来的,就够我吃一年的。”吴怡说着笑了。

“没钱了吧?吴柔从小就是吃定你了。”吴承祖说道。

“让她以为自己得计吧,钱财身外物,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吴怡也就只有这一世敢说这样的话,洋行一年分给她的股息就有小二十万两,她看似大出血,实际上并未伤筋动骨。

“你这话说的,倒跟何不食肉糜异曲同工。“

“老爷太太疼我。”

“真疼你,就不会眼看着你受苦了,平民百姓之家,女儿遇上这样的事,大舅哥还能套一辆车把妹子接回家呢。”吴家现在却是半点也不能行差踏错,富贵荣华,细想想真的怪没意思的,可吴家却早就没有了退路,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是不能回家去看太太了,请哥哥转告太太,让太太保重身体,不孝之女也只能逢年过节遥望京师给她磕头了。”

“孩子呢?”

“婆婆不会放保全儿跟我走的。”吴怡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保全儿怕是要留在京里了,还请哥哥常去看看他。”

“有我这个舅舅在,不能让外甥吃苦。”

“哥你这话说的……我只怕我们不在了,公公婆婆太过宠爱保全,把他给宠坏了,还要你们这些做舅舅的,对他多加管教。”吴怡从头上拿下来从不离身的红宝石攒子,“麻烦哥把这个转交给太太,我若是回不来了,日后保全儿长大成人娶了媳妇,交给保全儿。”

“你这个傻丫头,说的什么话,吴家要是连你们夫妻都保不住,我们几个一头撞死得了。”吴承祖含着眼泪说道。

“这世上总有个万一不是。”吴怡说道,“吴柔这次能把肖大人和父亲连带锦衣卫都找不着的于行风找出来,四王爷怕是早就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了,她这人生性凉薄,如今又有了银钱铺路,请转告父亲和母亲,让他们多加小心。”

吴承祖本来想说后姹女子掀不起大浪来,回想起这次吴柔办的事,却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这个七妹实在不是寻常人物。

“五妹……你太苦了……”

“我不苦,你们在京里比我苦,我去了边关,就清静了。”吴怡说道,这京城,这一座又一座的宅门,就像是一重一重的铁笼把她锁得严严实实,在现代时老师总说古代的礼教规矩险恶,却没有说这人心一样的险恶,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活埋的僵尸一样,等待着自己烂干净的那一天。

沉思齐这一辈子没吃过的苦,在这一年里都尝遍了,若一切回头再问他一次,要不要做,恐怕事情依旧不会有改变,他不能眼看着自己的长兄成了替罪羊,自己心安理得的去享荣华富贵,只是为了他自己的这一点点的私心,却害父母妻儿吃苦了。

对父母他的愧疚还没有那么深,毕竟用嫡次子,换回了承爵的嫡长子,两个儿子都保住了命,对妻子,他的愧疚却是极深的,他连累了吴怡这个娇生惯养的姑娘,一个人支撑家业,还要日夜忧心自己的丈夫。

所以说吴承祖说让他写休书时,他半点没有犹豫,却没想到吴怡非但没有接和离书,反而决定跟他一起走。

吴承祖也没能劝回吴怡让她回心转意,肖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剩下哭了。

沉思齐没有亲自劝吴怡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吴怡扶着肖氏远走。

“你啊,倒是有媳妇命。”雷定豫说道。

沉思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坐回自己的草堆。

“押解你走的人我都打点好了,你出了京城十里,就能去了枷锁,只是这一路你得慢慢的走了,到了地方你也不用愁回不来,太子娶妻也好,新皇登基也好,总能大赦天下,三年五载的总是能熬过去的。”

雷定豫见他还是不说话,笑了笑,关上了牢门走了。

他是冯家的人也好,皇上的人也好,芦花案里,该做的事他已经做了,做为表兄该尽的本份他也尽了,他现在该做自己的事了,沉思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

吴怡回了沈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来保全儿的奶娘,带齐了保全儿的东西,她亲自抱了保全到肖氏的院子里,肖氏已经坐在那里等她了,旁边站着脸色还是很苍白的冯氏。

吴怡跪倒在了地上,“不孝媳妇给太太请安。”

“你啊……你好狠的心啊,抛下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就这么要走了。”

“还请太太成全。”

“思齐命苦啊,我这个当娘的没帮他什么,总不能拦着你跟着去伺侯他,保全儿你放心,只要有我老太婆一口气在,这孩子不会受半点的委屈。”

“有太太这句话,媳妇就放心了。”

冯氏默默的把脸扭到旁边,这次的事前因后果是什么样的,早就有人告诉她了,身为冯家女,她能说什么?她又能做什么?肖氏看了她一眼,“我跟你大哥、大嫂商量了,长生身子不好,先天不足,怕是难当大任,保全儿过继到你大哥名下,长子嫡孙,将来继承爵……”

吴怡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太太,长生还在呢,那孩子三灾八难都熬过来了,必是有厚福的,保全儿是我们两个的长子,就是过继也没有过继长子的道理,还请婆婆三思。”

“好了,这都是后话,今个儿晚上再带保全儿一晚……”肖氏说着哽咽了,“旁人再好,也及不上亲娘。”她这个亲娘啊,思来想去的还是觉得自己的儿子比孙子重要,宁可让孙子没了亲娘在跟前照应着,也要答应老二媳妇跟着老二走。

保全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只是依偎在母亲的身边,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去去的,时不时的也要下去‘帮点忙’,不是把什么东西弄乱了,就是趁机把不该塞到嘴里的东西塞嘴里去。

吴怡静静的看着丫头们把自己屋子里值钱的物件登记造册,收入库中,时不时的对于留不留某样东西点头或者是摇头。

夏荷过来问她要带走些什么,吴怡叹了口气:“咱们的日常穿用,没有能带走的,多扯几尺素色的棉麻布,赶做几件民间男女常常穿用的衣衫即可,首饰挑不扎眼的银饰多带几样,财帛动人心,那些金子、宝石还是不要带的好。”

“二奶奶要带谁走?”

“府里的丫头,都是如花似玉的小女孩,也没吃过什么苦,夏荷啊,只能连累你们夫妻跟着我吃苦了,余下的红裳留下看屋子,彩鸾回吴家,清歌会做膳食,让她去太太的院子吧,也能时不时的照看一眼保全儿。”吴怡又看了一眼一直不说话的福嬷嬷,“嬷嬷是愿意回吴家还是……”

“我老婆子这些年也攒了些银钱,请姑娘准我回家养老。”

“嬷嬷可有亲戚可以投靠?”

“奴婢有个远房的侄子,两口子都是好人,乐意接我回去奉养。”

“如此我就不留嬷嬷了。”吴怡知道福嬷嬷一向有自己的主张,也就没再多问,再舍不得的人、事、物,都全都抛下了,福嬷嬷……“嬷嬷把我教得很好。”

“奴婢把姑娘教得太好了,奴婢再不敢教别人家的姑娘了。”

“嬷嬷……”吴怡依在福嬷嬷的怀里。

“奴婢宁愿姑娘是个娇蛮任性不懂事的笨姑娘,省得……”福嬷嬷说着,眼泪流了下来,从京城的富贵窝,沦落到要穿布衣、戴银饰,坐着小马车远远的跟着自己的夫君走……“金枝玉叶啊,要吃那样的苦……”

“嬷嬷……”

“姑娘,嬷嬷我这一辈子没出过这四九城,也没什么能教姑娘的,只盼着姑娘能多加小心,凡事能忍则忍,切不可莽撞。”

“嬷嬷的话我都记住了。”吴怡点了点头。

“辽东有四姑娘在,她总能照应姑娘,只是这嫡女受庶女的恩惠……”

“都是姐妹,没什么嫡庶之别。”

“姑娘……”福嬷嬷听吴怡说着,又受不了了,“那个杀千刀的沉思齐,老爷太太千挑万选,左斟右酌怎么选了这么个棒槌。”

“这人啊,都是命。”吴怡说道。

她解下了自己手腕子上的冰种翡翠佛头,系在保全的衣襟上,“保全儿啊,你可别忘了娘……”

保全儿愣眉愣眼地看着吴怡,伸手去摸吴怡的脸,吴怡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娘……”

吴怡听着这一声娘,只觉得心如刀搅一般,真想把保全儿就这么抱着,也带着走,可这不是现代,流放路途遥远,有些时候前不着穷后不着店,保全儿一个周岁的孩子,跟着他们走怕是要夭折在路上。

沉思齐是在卯时城门开时,悄悄的离京的,他的那些朋友同窗赶去送他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了,吴怡在半日后坐了一辆普普通通的清油马车,由夏荷的丈夫周老实赶着车,八两坐在车辕上,半斤骑了条小毛驴跟着,吴怡和夏荷坐在马车里,这一行人俱都去了平日的衣裳,找了半新不旧的百姓布衣穿着,吴怡用蓝布包了头,头上只戴了一支银攒子,就这样悄悄的出了京,外人看见这一行人,只觉得是普通百姓去投亲,绝计想不到车里坐着的是奉恩侯府的二奶奶,吏部尚书家的五姑娘。

“夏荷,咱们走的时候保全儿睡了,你说他醒了会不会找娘。”

“姑娘,男人被流放,女子不跟着的大有人在,你何必……”

“我若是在京里,人人都记得保全儿有一个罪臣父亲,太子妃有一个罪臣姐夫,我走了,人人都记得保全儿有一个大贤的母亲,太子妃有一个大贤的姐姐……更不用说芦花案是这京里上下人等心头的刺,我在他们眼皮子低下,这根刺就永远也拨不掉。”

“姑娘,你这样成全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成全你自己。”

“我成全了啊,我离开了沈家那个大笼子,多好……”跟着沉思齐走,是吴怡在见沉思齐之前就已经打好的主意,前前后后都想透了,她没想到的是沉思齐会拿出和离书来……沉思齐不知道你是善良还是傻……你想要成全所有人,自己做那个牺牲者,却不知道那些被你成全的人,会不会好过,在丈夫被流放时与之和离的妻子,弟弟顶罪幸存下来的哥哥……

吴怡想着自己没有被成全,被成全的沈见贤,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

在城门附近有一座名唤望远楼的酒楼,在酒楼正对着城门口的位置有个雅间,雅间的外头站着两个虽身着便衣,脚下踩着的却是官靴的年轻武人,在雅间的里面,刘氏紧紧的捂了吴玫的嘴,吴玫隔着窗,远远的看着那辆马车出了城门,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马车,刘氏这才松了手。

“太太!为什么让我喊住五姐?”

“你喊住她有什么用?”

“太太!”

“老九,我要你记着你五姐是为了你走的,她吃的苦也都是为了你。”

“就为了我做太子妃吗?我不做不行吗?”

“不行!箭已离弦,你再不能说不做的话!连想都不能想。”

“我……”吴玫只觉得心里面敝得快要炸开了一样。

“难受吧?”

“我难受!”

“记着这个时候的难受,忍字头上一把刀,这刀扎得你难受,可也让你时时记得这个滋味,为了不再难受,就要能忍!能装!见到冯家的人,再气愤也要笑,要比见到亲人还亲,见到别的皇子和皇子妃,还是要笑,要像见到亲哥哥一样,平时只要身边有人,就是要笑,在舒服的笑,真心的笑。”

“可我笑不出来。”

“你想着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得最好的,你就能笑出来了。”刘氏说道,她这一辈子,生了三儿三女,三个女儿一个守了寡,为了不离开儿子只能守着,一个随着丈夫千里流放辽东,另一个严加教导为了进入深宫,吴玫说自己难受,心里扎的是一把刀,刘氏心上扎的是三把刀,刀刀见血,血流不止……

作者有话要说:

吴怡跟随沉思齐留下,是她在所有的选择之中,选了又选剩下的最优答案,至于和离……在古代的背景下,从来都不是答案,吴承祖提出和离是出于意气,沉思齐答应和离也是出于意气,和离了吴怡却是最大的受害者。

139、路程

押解沉思齐的两个锦衣卫,一个是马驰,一个是牛禄,人称牛头马面,年轻时是有名的酷吏,到了老了只想多攒些银钱,因为跟雷定豫颇有些交情,又在锦衣卫衙门有着多年的老面子,押解沉思齐这个有背景的重犯的事由,就落在了他们两个头上。

这个活果然是人人争抢的甜活,奉恩侯府上下打点锦衣卫的银子这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几千两,到了押解沉思齐去辽东的当口,奉恩侯府一人给了他们哥俩一千两银子的安家费,又出了五百两银子的路费,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做完这一单活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买几十亩好田地,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心在家养老就是了。

这两人知道这案子的底细,暗地里佩服沉思齐义气,对沉思齐也是颇为客气,出了京城,去了枷锁,老哥俩个闲着无聊慢慢悠悠的领着沉思齐走着。

沉思齐此刻虽然难免郁郁,但他也是随和乐观的性子,跟这两个只念过几年私塾的老锦衣卫也有话聊,一来二去的竟然十分投契的样子。

“沈二爷,这路上咱们得稍微快点走,这辽东不比京里,过了八月十五就开始冷了,那一早一晚冷得很,咱们能在八月十五之前到是最好的。”

“倒是劳烦你们两位跟着我走这一遭了。”

“职责所在,您不必跟我们客气,雷大爷平日对我们关照有加的,我们也算是投桃报李了。”马驰说道。

“您二位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还能有谁啊,老婆、两儿子两闺女,儿子不听话,不肯好好念书,非要吃我们这一口饭,我没让他进锦衣卫,求人让他进了神机营,这锦衣卫啊,整天遇上的没好事,不是谋杀亲夫就是谋财害命再不然就是江洋大盗,到了最后看谁都不像好人了。”牛禄说道,“老马比我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

“你这话说的亏心,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啊,我原也有个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没了,年轻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老了才知道连个补袜子的都没有,日子不好过,这回回京,把巷子口做豆腐的豆腐西施往家一领也就齐活了。”

沉思齐听着他们两个说着,就是一个劲儿的点头笑。

“沈二爷,您那媳妇可真不错,说跟着你走,就真的来了。”马驰回过头,指指远远的跟着的那辆马车,“吏部天官家的闺女吧?还是嫡出的?”

“是。”沉思齐回头看那辆车,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他会觉得理所当然,圣贤故事里就是这么讲的,故事里的义气男儿,有献亲儿救孤儿,也有为全义气自尽的,可就没人讲他们的妻子如何了……

他以为吴怡或者接了和离书,依仗着吴家的势力,她自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或者留在京里守着孩子,依旧过自己的日子,他没想到的是吴怡跟着他来了,吴家竟然也没有阻拦她。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吴怡偶尔流露出来的,微微抿着嘴唇时,坚毅固执的表情,只是这种固执,她一直在他的面前藏着。

“为你哥投案的时候,没想过老婆孩子吧?”马驰看了他一眼说道,“还是年轻,到老了就知道了,这谁都不能跟你一辈子,也就只有老婆你怎么样都不嫌弃你,那些称兄道弟的,没准儿背后就捅你一刀子,更不用说那些八大胡同的娘们了,有钱是你是相公,没钱时你就是老公。”

“就是夫妻也有大难来时各自飞呢,你媳妇这样有情有义的,实在是万里挑一。”牛禄说道。

“嗯。”沉思齐点了点头。

马驰和牛禄是常走这段路的,自是知道哪里有村庄可以投宿,哪里有干净的店家可住,锦衣卫不比普通皂隶,他们两个虽然混了一辈子还是低等的,也比一般押解犯人的要强一些,带着沉思齐或者是急急赶路,或者是早早投宿,一路上谈天说地的,倒也快活。

吴怡他们几个坐着马车就在后面远远的跟着,见他们住店吴怡他们也要两间上房,见他们找村庄借宿,吴怡他们也找人家投宿。

两下里都是互不相见,只是到了晚上,半斤或者是八两会提一篮子酒菜过去,请他们三个享用。

吴怡坐在客店的床上缝着衣裳,小时候学的那些女红针线,此刻倒是真有些用处了,夏荷在灯下做着鞋,时不时的看一眼门口,“姑娘还记得您小的时候咱们随着老爷赴任,也住过这样的客店,只不过那个时候是把整个店都包了,换了自己带的被褥,茶水、饭食一律不准店家沾手,就这样姑娘还是让蚊虫闹得睡不着。”

“记得。”吴怡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其实不是因为蚊虫,我是想看看外面什么样。”吴怡说着拍死一只想要叮她的蚊子。

“唉,那个时候莫说是姑娘,我们几个都被拘着不让下楼,我跟秋红啊趁着姑娘睡着了,跑到外面托老板娘买烤地瓜给我们吃。”夏荷说着笑了,“那个时候真没想到还有如今的光景。”

“连累你跟着我吃苦了。”

“姑娘可别说这话。”夏荷放下手中的鞋,“这也就是吴沈两家都还在,有些话啊,我怕姑娘害怕,没跟姑娘说起过,姑娘还记得小的时候常常见到的巡盐御史满家的姑娘吗?”

“你这么一说,倒是依稀记得。”

“他们家里坏了事,男的流放,女的充入教坊,我没回吴府做事的时候,曾经在街上见过满家姑娘,她还比姑娘小一岁呢,已经接客了,见着我浑装着不认识,我也装没认出来她。”

吴怡点了点头,之前看史书看电视剧时,官员带枷落锁,全家被抄,女眷一样没什么好下场,落到现实里,就有些过于的残酷了。

“这还是太祖爷积德呢,废了灭九族的律法,轻易也不准连带家人,不然凄惨的肯定更多,这都是爷们做孽,连累自家的女人。”

“满夫人是不是就是那个说话轻声细语,不吃葱、姜、蒜的那个?”

“就是她,她啊,正月十五施次粥,八月十五还在讲呢,也就是咱们家太太受得了她。”夏荷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没了,“听说是悬梁自尽了,娘家爹妈都没了,哥哥嫂子怕受连累,不肯出银子赎她。”

吴怡也跟着叹了口气,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多让人想叹气的事。

“姑娘真的不见姑爷?我看那两位差爷倒是对姑爷客客气气的,商量一下见一面也是行的。”

“不见了。”吴怡摇了摇头。

“姑娘还是在怪姑爷吧。”夏荷挑亮了烛火,“姑爷也是没法子,他要是不去,沈家大爷的命就没了,如今虽说是革职查办,可是上面也没说要夺了他的世子之位,还是有出头之日的,这就像是哥哥掉河里了,弟弟能说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不去救吗?”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真不知道你是谁的人。”

“我当然是替姑娘着想了,这好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夫,出一家进一家不容易,姑娘既然已经跟来了,就好好的跟姑爷过吧,不要这样别扭着了。”

夏荷说的道理吴怡当然懂,只是到底意难平罢了,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姑娘这衣裳是给姑爷做的吧?”

“他身上的衣裳脏了,出门也没带他能穿的,给他做一件换洗。”两个人从来也都没有爱得死去活来,也没有月下盟过誓,互相将就着过日子吧,该尽的本份还是要尽的。

“姑爷也够不错的了,我以为这夏天赶路他要生病呢……”

“他心大,病不了。”吴怡说道,她们两个正说着,八两跑了进来,“二奶奶,二爷发热了。”

沉思齐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小的时候贪凉,晚上偷偷的踢被子,结果发了热,老祖母拄着拐杖跳着脚骂奶娘,又让人拖出去打板子,是太太求请说他病了,打坏了奶娘更没人伺侯,这才住了口,直说老爷和太太年轻,不会带孩子,结果孩子病了……

病的人又转眼成了保全儿……保全儿一个人孤伶伶的躺在床上,病了也没人管——“保全儿,保全儿……”

吴怡听他一喊保全儿,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夏荷也扶着吴怡哭,“都说男人心大,男人也惦记着孩子。”

吴怡摇了摇头,只是低头搅了凉毛巾替沉思齐擦汗,沉思齐本来长得白,在太阳底下晒了几天,脸晒得发黑了,本来略圆的脸,瘦得没剩下什么肉了,他这个公子哥,真的是吃苦了。

牛禄看这情形也叹了口气,“他这是心里有火,光吃药不成,这村子再往前十里有个马家坡,马家坡有个老婆子最会拔火罐,还有祖传的老药,用上就行,前些年我押解个犯人也是走到这附近发了热,就是那老婆子治好的,不然我也要担官司。”这押解人犯啊,一怕跑、二怕死,这两样摊上哪一样,都够人受的。

“那就劳烦牛爷了。”吴怡说道,“还请牛爷带路,赶我们的马车去接人。”说完一使眼神,夏荷拿了一锭一两的银锞子塞到了牛禄的手上。

“二奶奶您客气了。”牛禄接过银子,微微施了个礼,领着八两和周老实就走了。

夏荷又拿了一两银子给马驰,马驰说什么也不收,“雷大人跟我有过命的交情……”

“交情归交情,刚才马爷请了大夫又抓了药,总不能叫马爷花费。”吴怡说道,“我们几个妇孺出门,没敢多带银钱,还请大人不要嫌少。”

“二奶奶这是哪里的话。”马驰见她这么说,也只好接过了银子。

到了二更天,牛禄果然把那个老婆子给接来了,吴怡一看那老婆子,满头花白的头发,指甲有三寸长,身上的衣裳也不干净,就有些犹豫。

那老婆子上下打量了一眼吴怡,见这小媳妇穿着一身整洁干净的蓝底白花的衣裳,脸白得跟刚煮熟剥了壳鸡蛋似的,小头小脚干净利索,浑身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又看了看自己,不由得笑了,露出满嘴的黄板牙,“这位奶奶不必嫌我老婆子脏,我这一身本事是祖传的,县令家的公子病了我都给治过。”

“如此就劳烦大娘了。”吴怡站起身,把沉思齐身上的被掀了,又替他脱了里衣,沉思齐爱洁,就算是流放在外,每天晚上也必定要擦洗,换过里衣,也不像是寻常的人物,那老婆子本来就认识牛禄,知道他是在锦衣卫衙门里做事的,心说这怕是京里出来的落难夫妻,都沦落了,也难免比旁人讲究。

那老婆子笑了笑,“先不用忙,我先看看病人是不是这病。”她扒开沉思齐的眼睛,又让吴怡掰了他的嘴看舌苔,看里面是黄黄的一片,点了点头,“这是心火攒在肚子里出不去,憋出来的病,能治。”

她拿出了随身带的一套陶罐,沿着沉思齐的后背脊柱拨了六罐,过了两柱香的时间拨下来,果然是又紫又黑,她又拿了一个小陶罐里的不知道什么油抹了上去,弄完之后,示意吴怡给沉思齐穿上衣服。

“这人啊,得想开些,秦琼还有当街卖马的时候呢,如今已然这样了,就照着穷日子过,往下瞅瞅,比你们惨的有得是。”

“是。”吴怡点点头。

“我看你啊,眼神清亮,倒是个能看得开的,人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穷三富过到老,也不能总在一个地方呆着啊。”那老婆子又说道。

“大娘说得对。”

那老婆子又拿出来一丸蜡封的药,“用温黄酒化开了,给他冲服下去,明天鸡一叫他要是发了汗也就没事了。”

“多谢了。”吴怡始终觉得古人比现代人更懂得生活,现代人生活节奏太快,想要的太多,每天一睁眼就惦记着怎么赚钱,整天闭着眼睛向前奔,没有心思想更多的事,古人在这方面比现代人达观得多。

到了第二天,沉思齐果然烧退了,醒来时见吴怡也在,不由得笑了,“我来看真的是病了。”

“二爷到现在还有心思笑。”这脸上总是挂着笑的人啊,不代表心里不苦,还不如遇上事能哭一场的人呢。

“我笑我又活过来了。”

“二爷,您可要谢谢二奶奶,二奶奶不错眼珠的照顾了您一宿。”牛禄说道。

“我要谢她的地方太多了,索性也就不谢了。”沉思齐说道。

“我跟老马商量了,咱们在这儿歇一天,明个儿再赶路,这路远着呢,不差这一天。”牛禄说道,“二奶奶您回去眯一会儿吧。”

吴怡看了沉思齐一眼,“二爷您歇着吧,我走了。”是啊,他俩之间的恩恩怨怨,有什么感谢,有什么恨啊,注定要纠缠一辈子了,慢慢的算着吧。

吴怡他们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上了路,这一路上晓行夜宿,倒是把这人间的百态都看遍了,他们在京里,出入都是金玉窝,如今落了难才看见,这百姓们有生活殷实的,也有穷得揭不开锅的,小孩子大夏天光着屁股满街跑的不知道有多少,村口大槐树下到了傍晚成堆的人聚在一起举着海碗吃饭,小媳妇撩起衣襟大庭广众就给孩子喂奶。

晴天时车里闷热难当,吴怡他们一开始还顾及着,后来也就是一路掀着车帘子走了,顶多到了人多的地方再把帘子撩下来,雨天时就难免遭罪了,幸好夏荷的男人会木匠活,也会修马车,一路上默默无语的,没少帮忙。

还有这解手便溺,一开始的时候还用马桶,后来实在是麻烦,有的时候还找不到水刷马桶,就干脆找没人的地方解决了,吴怡这回彻底的体验了一把古人的生活。

马驰和牛禄都是有经验的,十回有九回能找到地方投宿,找不到的时候也只有露宿荒郊,吴怡他们有车还好,走在前面的沉思齐他们三个,找个背风的地方就睡了。

就这样走了整整两个月,这才到了人犯流放的辽东府,吴怡这才知道,这辽东说起来是一个地方,实际上大得很,他们呆的正平城是大后方,离铁勇男和吴雅住得庆林城足足有九百多里的路,看管这个地方的倒不是外人,乃是铁勇男的朋友姚荣安。

铁勇男知道沉思齐流放的事就跟姚荣安打过了招呼,姚荣安收了马驰和牛禄转交的公文,说了声辛苦,很痛快的盖了大印,又免了沉思齐的三十杀威棒,只说让他先歇着,怎么安置到时候再说。

“你到了这里不必见外,我跟铁牛是过命的交情,看谁的面子上也不会给你亏吃,你先北大营安置,我再给你找个轻活干,三年五载的,总能混过去。”姚荣安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倨傲。

“如此就多谢了。”沉思齐知道落难了自是要看人脸色,依着规矩磕了个头,姚荣安直说使不得,可也没诚心去拦。

正平城的北大营,不算是正经的兵营,安置的多是军户,像是沉思齐这样充军的,多数是混居在排房里,姚荣安还算很给铁勇男面子,又知道家眷也来了,在北大营最边上找了间干净的小院,给他们住。

吴怡进院一看,正面的三间草房,屋顶的茅草微微有些塌,一进屋就是一东一西两口大锅,两边各有一间屋子,外面库房猪圈马圈都是有,家具破损不堪蒙上了一层的灰,可还能用。

夏荷一看拉了吴怡的手,“姑娘……”

“这院子不错了。”吴怡说道,转身向领他们来的兵士施了一礼,“多谢您了,这几个大钱请您喝茶。”她亲自拿了几个大钱给那兵士,那兵士一看见钱乐了。

“我家就住在北大营里面,以后常来常往的,这位大嫂您不必客气。”

“以后少不了麻烦,这屋现在起不了火,小哥你拿了这钱去买茶喝。”

“这钱够在咱们这儿买半只猪头肉了。”那兵士憨憨的笑了,“往前面左转就是菜场,您缺什么少什么就去买吧,这里的人实诚,不骗人。”

“多谢了。”

等那兵士走了,八两安置完马车进了院,也有点傻眼,这院子倒像是侯府的马棚。

“不必看了,快跑去衙门看看二爷出来了没,还有马爷和牛爷,出来了就赶紧请过来,跟他们说本想在家里做顿饭,现在起伙还不成,请他们下馆子吃一顿饯行的饭。”吴怡当初去农村的同学家去过暑假时,住得差不多也是这样的院子,心理承受能力倒比夏荷、半斤、八两这样的,自十岁左右就有富贵乡里住着的奴才还要强。

她转过身看看这院子,心里想着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在这样的条件下活了下来,她比别人也不缺什么,她信自己也能活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是出生在这样的茅草屋里的……那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差不多吧,小的时候家里冬天是生炉子的,早晨还有冰茬子吃,我妈说那样的屋子也挺保暖的~

那个时候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印像最深的是夏天进水,大人淘水我玩盆。

现在整天忙忙碌碌的,防盗门一关谁也不多看谁家一眼,集中供暖一烧在家要穿睡衣,倒没小时候快活。

140、搭炕

沉思齐在八两的带领下回到那个指定给自己栖身的院落时,吴怡正在院子里和夏荷一起刷洗家具,夏荷的男人周老实正在带着半斤修家具。

他也曾经想像过自己发配充军所呆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可是无论是什么样的想像,面对现实都有些苍白,洗刷家具这样的活,别说是身为他妻子的吴怡,就算是做为陪嫁媳妇子的夏荷,蚂蚁社区首发都未曾沾过手,两个女人用蓝布包了头,袖子高高的挽起,无声无息地做着。

沉思齐觉得一阵的鼻酸,他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为了兄弟情义,给自己的小家造成了什么。

“我帮你们一起做。”他向前走了一步,却一脚踩进吴怡她们倒水的泥坑。

“二爷就站着吧。”夏荷说道,“这些活不是二爷做的,二奶奶您也去歇着吧……”

“不能什么活都让你们夫妻做了。”吴怡说道,如果没有前世的经历,她可能连抹布怎么拿的都不知道,吴怡看了一眼踩在泥坑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沉思齐,“马爷和牛爷走了?”

“他们急着在天冷之前赶回京。”“他们也真的是辛苦,年纪都不小了,还要一路颠簸。”吴怡发现自己在沉思齐面前有了一个坏习惯,就是什么乱七八糟关于别人的事都能说,关于他们俩个的事,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是辛苦了。”沉思齐终于想起来把自己的脚移出泥坑。

八两见他们气氛尴尬,摸了摸鼻子到了周老实和半斤那一边,拿着修好的凳子左看右看的,“杨木的还是松木的?”

“杂木的。”周老实看了他一眼说道。“为什么不雇人啊。”八两是个机灵的,自是知道吴怡他们一行,不会少带银钱。

“我们随着二爷来充军的,不是来享福的,你不怕半夜有人拿刀偷抹了你的脖子啊?”半斤说道,扬手就给了八两一记响头。

他们正说着,破旧的柴木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院子的人抬头看向外面,却看见是一个胖乎乎的大婶,领着几个粗手粗脚的妇人,“你们是新搬来的吧?”那个大婶说道。

“是。”吴怡站了起来,围裙擦了擦手。

“我说是这家吧,没找错。”那大婶说道,“我姓詹,人都叫我詹五婶,送你们过来的那个当兵的是我三儿子,叫福财,那小子笨,拿了钱就回家了,回去跟我一说我就给了他一巴掌,乱收别人钱怎么行,你们初来乍到的,肯定是什么都缺,特意叫了几个媳妇还有几个邻居来看看你们。”

吴怡的反应在几个人里算是快的,“五婶,您真是客气,快请进屋,我们刚搬进来,也没什么茶水招待您的。”

“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不用说这样见外的话。”五婶说道,她说着就进了屋,看见这屋里的锅还没人动,炕还是光的,就笑了,“你们都是南方人吧?”“从京里来的。”夏荷说道。

“这屋子啊,老没人住,这炕得扒了,掏了灰重搭,这烟囱得用火燎,这炕上得有炕席,屋里得有烟火这才能住人,不然晚上睡又潮又凉的炕,得生病。”

另一个媳妇看了看这屋上的茅草,“这草也得重铺了。”

“今个儿晚上你们不能在这儿住,住也不能住炕幸好还没到八月十五呢,晚上天不算冷,在地上搭铺也行,咱们这儿盘炕最好的是老宋头,你让你兄弟跟着我们去找他,找他盘炕得请他喝两盅,再打壶酒是最好的。”五婶几句话就把吴怡他们一下午的劳动全否了。

吴怡他们是京城里的人,冬天若是在暖阁住也是住炕的,只是这些活都是旁人来做,吴怡顶多是知道到了九月初九要找人掏炕灰,要薰炕,根本没想到久没住人的屋子要先扒炕。

半斤见五婶说自己是吴怡的兄弟,张嘴想要说话,被周老实一脚给踩在脚背上了,赶紧把嘴闭上了。

“这些我们是真不懂,还真的幸亏五婶你们来了。”

老宋头是个身上没什么肉,肚子却不小的老头,还没到跟前呢,就能闻到一股子浸到他骨子里的酒味,沉思齐再怎么迟疑也知道这个时候是自己出头露面的时候了。

招待着老宋头把东西屋的炕都扒了,吴怡躲在西屋边上的偏厦,又想起了什么,小声跟八两说了几句。

八两到了老宋头跟前,又和沉思齐耳语了两句,沉思齐愣了愣,看了一眼偏厦,“我……”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吴怡了,最后想起来马驰总是你媳妇,你媳妇的叫着,“我媳妇说两个兄弟住偏厦,请宋师傅等会儿在偏厦也搭个炕。”

“等会儿再说。”老宋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背个手在东西屋看了看,又把外屋的锅抬起来看锅,“不光得搭炕,还得从搭锅台。”

“全听师傅的。”

“我徒弟没来,我今天把泥和好,沤一宿,明天你得给我打下手,天黑之前才能完工。”他指了指沉思齐。

沉思齐简直是被噎住了,他对于老宋头说的话,前半句没听懂,后半句他就听懂了打下手。

“我男人笨,是个读书的,让我姐夫帮您吧,他是个会干活的。”吴怡在偏厦里听着想偷笑,最后还是出来解了沉思齐的围。

老宋头看了眼吴怡,又看了眼吴怡指着的长得又粗又壮一脸老实相的周老实,“中。”

吴怡万分感谢自己在现代时翻来覆去的随着爸妈一起看乡村爱情1、2、3,否则跟老宋头交流都是问题。

她又给半两拿了二十多个铜钱,让他和八两去买菜,“家里不能开伙,你们挑着熟食买,再打一壶酒……”在指挥着周老实和泥呢,一听打酒,立刻来了精神。

“中。”吴怡学着他说道,“要杜家烧锅的。”烧锅是神马?吴怡现在开始后悔自己有空陪着有剧情记忆障碍的爸妈看乡村爱情,卖老爸旧书的时候没空把发黄的《暴风骤雨》、《林海雪原》拿出来看,那怕是看看《夜幕下的哈尔滨》也好啊。

半斤也迷乎,八两是个机灵性急的,拉着半斤就走了,“你笨啊,鼻子下面有张嘴,问一问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沉思齐找了个干净的地方一站,又觉得自己是最没用的那一个了,这么多人随着自己到了辽东苦寒之地,到最后还是旁人围着自己转。

他心里本来憋屈的事就挺多,辽东烧锅出的烧酒度数又比平时京城里喝的酒度数大,说是陪着老宋头喝酒,他跟着抢着喝了半壶,整个人栽倒在桌旁人事不知了。

“他是发配充军的吧?”老宋头说道,“这北大营里的人家,十家有八家是这么来的,谁也别嫌弃谁,他窝火就让他睡觉,过个一年半载的,就都是那么回事了,你们几个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也就是他媳妇像他媳妇,你们咋看不像他兄弟。”

周老实憨憨地笑了,别人也就剩下干笑了。

“行了,不逼你们了,今个儿酒喝够了了,我走了。”老宋头站了起来,摇头晃脑的走了。

吴怡和夏荷这才从西屋出来,夏荷收拾了桌子,两个人就着之前留的几块熟食,一人吃了半碗饭。

“你们两口子住西屋,半斤和八两在偏厦住……”吴怡话音刚落,夏荷就拉住了她。

“姑娘,这可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如今都落了难,没有那些讲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姐姐,周大哥就是我姐夫。”吴怡说道,“再说了,你们不住西屋,这个小院也住不开。”

夏荷一听吴怡这么说,就不吱声了。

“我去铺床。”周老实说道,“老宋头说了,得离地三寸,不然有潮气。”

吴怡他们知道辽东天冷,之前铺盖带得都足,都是足斤足两的棉花做的,周老实他们搭了铺,夏荷铺了床,吴怡扶了沉思齐躺在东屋的地铺上,“你们也都去睡吧,累了一天了。”

得了她的话,夏荷他们几个才各回各屋睡了。

沉思齐喝得多了,睡得鼾声大作的,比他的鼾声更响的是从四面传来的蟋蟀叫,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跑来跑去的响声。

吴怡原来的乐观,被现实打击的碎成渣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东北农村的同学跟她讲的,老房子老鼠多,小的时候有只老鼠钻进了她的被窝,差点咬掉她的耳朵……

想到这里,她忽地一下坐起来,点着了灯,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稍有风吹草动就把灯移过去,却不能真的看清些什么,她就这样坐了整整一夜,一直到天亮才困极了闭上眼。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睡在东屋的地上,而是被

移到了马车里,夏荷坐在她旁边做鞋,“姑娘醒了?”

“我怎么在这儿睡的?”

“还说呢,姑娘穿着衣服,靠在炕沿上就睡着了,是姑爷把姑娘抱到马车里的,还说不让吵醒姑娘。”

吴怡这才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她跳下马车,却看见沉思齐穿着灰色的麻布衣服,光着脚踩在用干草和黄土和成的泥里,用铁铲一下一下的往桶里装着泥。

醉一场、睡一觉虽不能让人脱胎换骨,困难的生活却让人没有了伤春悲秋的心情,只能脱下鞋袜,把脚踩进现实,一点一点的重新搭建生活。

吴怡从来没有发现,沉思齐竟然是这样鲜活特殊的男人。

京城里的人,记性好,忘性也大,提起某某官员,街边卖豆腐脑的小摊贩都能说出子丑寅卯来,见过一次面再见一次就能称呼某某爷,有日子没见着您了,您好吧,您家里好吧……之类的。

说忘性大,就是无论多大的事,过不了多长时间,都能被更轰动的事给盖住了,再没人提起,芦花案这样的大案子,也不过是在茶馆酒肆停留了月余,就没人提起了,现在京里最时兴的话题是恪王爷貌似又忘了凤仙君,又捧上新戏子了,标志就是凤仙君不再鲜衣怒马招摇过市了。

又过了一个月,凤仙君又搭上了新的冤大头,就是忠慎侯府的冯寿山,两个人当街搂搂抱抱的都不算新鲜,新鲜的是有小二信誓旦旦地说听见两人躲在雅间里办那事,动静听着让人脸红。

吴柔听说这事,说了句这就叫原地满血复活,就是不知道能活多久,冯家现在势力再大,也架不住猪一样的队友太多,冯寿山这样的就应该远远的送到没人知道的地方,结果又没管住,又出来了,京里人不议论了,他们还真当吴家、沈家、肖家,把他都给忘了?

“四爷,我跟您赌,三天之内冯寿山必死。”

“哦?”四皇子挑了挑眉,掂了掂怀里老儿子的份量,“胖了。”

“四爷,您赌不赌嘛。”

“你要赌什么?”

“三天之内冯寿山要是死了,户部的缺就是我二叔的了。”四皇子现在管着的就是户部。

“好。”四皇子点头笑道,“也应该是二叔升官的时候了,你倒是真惦记着娘家。”

“娘家就是娘家,女人没了娘家依靠,就是无根的浮萍。”吴柔说道。

两个人玩笑似地打着赌,没想到的是第四天冯寿山还活着,只是到了第四天的晚上,冯寿山消失不见了,据说冯家的人找了一夜,挨家青楼妓馆的搜,凤仙君被找出来打得皮开肉绽的,就是不知道冯寿山在哪儿。

第二天天亮,冯家的人一开门,就看见冯寿山被剥得赤条条的拿吊狗的绳子吊死在冯家大门口。

冯家老太太当场就厥过去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冯家吃了这么大的亏,皇后娘娘在圣上跟前却连哭都不敢哭冯寿山,只敢说忧心老太太的病。

洪宣帝当着她的面不说什么,等她走了跟身边的内侍说:“冯寿山死得好,冯老太太这一病好不了才好呢,冯家就彻底的清静了。”

他都暗地里这么说了,自然有人把话传出去,冯老太太自然没有活路,御医开了些补药,民间的大夫也没有什么办法,冯老太太挣扎了七天,咽气了。

冯家的人上下打点找凶手,却是一星半点的风声都找不到,最有能力的姑爷曹淳都说没法子,做这事的人做得隐蔽,是老手所为,冯家也只好偷偷的夜里发送了横死的冯寿山,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发送了老太太。

吴柔抱着儿子喂奶子喝,“儿啊,冯寿山死得这么干净利索,这事一准是那个人做的,他倒真铁了心把自己往冯家这条大船上捆。”她说完了,冷笑了一声。

京里发生的事跟远在辽东边城的沉思齐跟吴怡无关,小院子被他们一点一点的修缮整齐,重铺了房顶的茅草,拿旧砖铺了院子,外墙重糊了一屋厚厚的草泥,内墙用白纸重新糊过,重垒了院墙又重换了门,俨然是个规矩殷实的人家。

军户们也都说吴怡是个能干的媳妇,都说沉思齐有福气,沉思齐也只是笑笑罢了。

过了十多天姚荣安把他找了过去:“家里都安置完了。”

“劳大人惦记,都安置完了。”

“我这些日子一直发愁给你找什么事做,虽说有你姐夫的面子,可是你也不能在家里呆着,蚂蚁社区首发万一御史参你我一本,谁也受不了。”姚荣安说着摸了摸自己鼻子下面的短髯,“这样吧,这一到秋天军中的棉衣都交给军户做了,你或者挨家去收,或者等着他们往你家送,集齐了我派人去取,这一家有一家的派额,少了要罚银子,我手下的人识字的不多,我看你是个精细人,这事就你做吧。”

姚荣安像是没注意到沉思齐一听说棉衣,就发白的脸色似的说道,“唉,要不是去年从各路集齐了大军,有不少是南方来的,也不能动用兵部库里的棉衣……”

“是。”沉思齐打断了他的话,躬身施了一礼“罪人沉思齐告辞了。”

“等一下。”姚荣安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贱内听说沈二奶奶也来了,正说着要找她去家里说话……”

“拙荆不爱见人,怕是要驳了姚夫人的美意了。”蚂蚁社区首发他虽落了难了,吴怡却依旧是吏部尚书家的嫡次女,四品的将军夫人想要“找”她,却是不成的。

“都是女人的事,不提了,你去忙吧。”

141、软刀子

吴怡一听姚荣安派给沉思齐的活计,气就不打一处来,见沉思齐情绪不高,也只得忍着气开解他:“那姚将军是个行伍出身的,到底也不是个精细人,你耐着性子先做吧,听说进了冬月,也就没什么事了。

沉思齐点了点头道:“我来辽东也不是为了享福的,只是辛苦你了。”他没提姚荣安大大咧咧的说姚夫人要“找”吴怡说话的事,怕吴怡羞恼,他一个人受辱也就罢了,让他难受的是连累妻儿。

“没什么辛不辛苦的,有夏荷帮着我,半斤和八两也是能干的孩子,就这么个小院子,事不多。”吴怡说道,“再过几天熟悉了,我再雇个人洗衣服做饭,就更没事了。”这回到辽东带了多少银子,吴怡连沉思齐都没告诉。

两个人正说着,到了吃饭的时候了,沉思齐一看端上来的是白米和小米的二米饭,菜只有白菜土豆,不由得皱了皱眉,“你们就吃这个?”

“这个也不能多吃,这周围的邻里都是吃粗粮的,咱们总买肉太咋眼。”这里的人家,说是军户,不少都是发配过来的,在一起住了多年了,谁家有什么事没多大一会儿就全知道了,吴怡他们一来就大手笔的收拾房子已经很咋眼了,若是每天买肉吃细粮,一是给沉思齐招祸,二是怕惹来强梁。

“连累你了。”沉思齐只觉得鼻子发酸,端起饭碗,怎么也吃不下了。

“没什么连不连累的,像你说的,来辽东不是来享福的。”吴怡说道,其实沉思齐算是不错了,发配充军吃苦受罪的不知道有多少,沉思齐好呆有个小院,有屋住,有衣穿,能吃饱饭,只不过生活落差过于大了,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他们正说着,夏荷实在忍不了了,把碗一撩让外屋哭去了。

周老实追了出去,见夏荷哭得伤心,“吃不下?”

“在家时野菜粥都吃不饱,有什么吃不下的,只是姑娘从生来来就是老爷太太用金山银山养起来的,如今想要吃好点都要想那么多事,我看不下去。”

“唉,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看姑娘比你想得开。”

“姑娘都瘦成什么样了……”

他们声音虽压得极低,里外屋就隔了一道薄薄的门,屋里也是听得真切,这顿饭,大家谁也没吃下去。

没吃过苦的人,不知道吃苦是什么样,无论怎么想像,也不会想像自己的境遇是什么样的,沉思齐做好了自己吃苦的准备,心里却分外觉得对不起吴怡,在家时过得什么日子他是知道的,一步出八步迈的,前呼后拥,吃东西唯恐不精细,现在吴怡不怪他,他心里越发的责怪自己。

他却连日后咱们回了京,我一定好好待你这话都说不出口,别人都跟他说三年五载,他却知道哪有那么顺利,如今京里暗潮涌动,争权夺利,他若是回去了,一样是别人的肉中刺,更不用说如今他没了功名,回侯府也只能是躺着吃,什么都不能做。

收棉衣的地方是个大院子,能呆人的却只有一间半的屋子,姚荣安给沉思齐配了两个同样是发配过来的老兵丁,这两人都是精瘦精瘦的,眼神也有点发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什么话。

军户起得都早,吃过早饭沉思齐到了地方,多半已经有人等在外面了,两个老兵丁都是住在这儿的,沉思齐不来他们也不敢开门,只得让人在外面等着,开了门之后,有人取棉花、棉布,也有人送做好的棉衣的,沉思齐是个做事精细的,一件一件的登着数,到了晚上又对帐,差一件棉衣都要找半天,回家就没个准时候了,吴怡经常让八两跑着去送饭给他,一送就多送四五个人份的,沉思齐吃不了多少,两个兵丁也跟着吃,都说沉思齐是个好人。

沉思齐这个时候才知道被发配过来没背景的普通人过的是什么生活,若真的是江洋大盗强梁匪徒,多半都收监养着,打仗的时候当敢死队用,一年下来也不剩下什么人活着了,像是这两个人,一个是偷盗主家的银钱,一个是打架误伤人,来了就是先打三十杀威棒,在排房通铺住着,一天两顿饭,干窝头咸菜疙瘩,因为这两人都略识几个字,人也老实,这才谋到了这个职位,比别人不知道享了多少福了。

还有那些军户,平时种田交粮,收了庄稼就要做活,真打了仗就要出人,上次看见的詹五婶算是过得不错的,还有些衣裳补丁摞补丁,是沉思齐没有见过的穷苦。

此时吴怡正在随着詹五婶学纳鞋底,詹五婶一边做活一边打量着吴怡,吴怡长得好看,这浑身上下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不是细白细白的,说话行事也都跟这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不同,都是寻常的布衣,吴怡穿着就是比别人穿着好看。

“他沈家嫂子,你在京里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

“我爹原是做小官的。”吴怡说道。

“我说呢,看着就跟寻常人不同。”詹五婶说道,“说起来这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因为江南科场案,很是发配来十几家不寻常的人家,大姑娘小媳妇,都瘦瘦白白的,跟画里的人似的,没到过完年,让人拐走的拐走了,被将军老爷抢走做妾的也有,受不了苦寒病死的也有,剩下的没过几年,也跟这乡里的妇人一个样了,我看你们家像是有些背景,不但姚将军分外的客气,别的兵将也不敢过来骚扰。”

吴怡听着就是笑笑,二十多年前江南舞弊案她是知道的,那还是她外祖做首辅的事呢,为了平天下士子之心严办,牵连获罪的官员几十个,都是连累了家小的,后来的事她却是不清楚。

若不是知道自己家的背景,吴怡也不敢冒然跟着沉思齐到这个地方。

她们正说着,她们刚搬来时跟詹五婶一起来的妇人有一个走了进来,“五婶,你在这儿干什么?人家是侯门少奶奶,坑害多少人都不用偿命的,你说话得罪了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詹五婶站了起来,有些尴尬地瞧着吴怡,吴怡愣住了,她知道这是他们的底细让人给翻出来的,京里的人都是遇事藏心眼,这儿的人有事就摆在脸上,那妇人分明是恨极了吴怡的样子,“你家二小子、四小子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詹五婶被那妇人拉走,吴怡坐回到了炕上,低头一瞧自己的手是抖的,她知道,真正的苦日子来了。

沉思齐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原来因为交领棉衣,跟他见面说话打招呼的人,见到了他都把脸扭到一边,交领棉衣时也是东西扔下就走,走在路上有小孩子往他身上扔泥巴,回到家一看门都让人拿粪糊上了,八两正在追着几个孩子打。

吴怡低头看着米袋子直发愁,周老实出去买粮食,没人卖给他们,半斤去买菜让人给骂了一顿。

“让周姐夫套车去城里买粮吧,多买点。”

“你怎么不生气呢?”沉思齐靠着门说道。

吴怡看他的表情,知道他是真的难受狠了,“二爷还没吃饭吧,饭在锅里……”

“你跟我为什么从来都不生气?不吵架?不抱怨?”

“吵架抱怨有用吗?”吴怡说道,她说完之后也觉得自己胸口闷得难受,凭什么她现在要做沉思齐的心理医师啊?她转过身回了东屋,用力把门关上,不生气不抱怨?她把沉思齐看成什么?自从那个晚上她的丈夫转身离开家门,“沉思齐”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把自己的感觉封闭起来,凭着自幼的教养活着,对侍着自己的丈夫,妇戒告诉她不要抱怨,低头跟随,她就低头跟随着,争吵?有意义吗?除了让周围的人看她的笑话,笑话她的选择之外?她能现在跳上马车直接回京里吗?沉思齐是被发配来的,她比沉思齐还没有退路。

她现在就是紧靠在最后的墙角,除了应付纷至沓来的麻烦,根本没有生气抱怨的时间,只有在午夜梦回时,会睡不着,一个人靠着窗坐着,什么也不想,就是发呆,在沉思齐醒过来之前,躺回去装做自己睡了一夜。

她想着想着,忽然哭了出来,不是那种淑女的哭,而是哭出声音,沉思齐在门外站着,听着她的哭声,夏荷想要进去劝吴怡,被沉思齐拦住了,“让她哭吧,我对不起她,我现在没什么本事,只能让她痛快的哭一场。”

他说完转身走了,到了半斤和八两住的偏厦,“去把我的铺盖拿来,我在这儿睡。”他替哥哥去大理寺自首的时候,没有想过吴怡会跟着自己吃苦受辱,他若是死了,吴怡自是能改嫁,若是流放,吴怡在家还是沈二奶奶,吴怡却做出了出乎他意料的选择,他为兄长选择了大义,吴怡也选择了夫妻情义,沉思齐比起面对外面的羞辱,竟然不知道怎么面对被自己辜负了的女人。

姚荣安骑着马带着人往北大营方向走,见有个半大小子正在擦洗院门,眼睛眯了起来,“这可是沈宅?”

“正是。”八两说道,他是认得姚荣安的,此刻也装不认识,“请问您是?”

“下官姚荣安。”

在偏厦住了一夜的沉思齐,正在用冷水洗着脸,让自己清醒清醒,忽然听说姚荣安来了,立刻整了衣裳迎了出去。

“姚将军。”

“听说你这儿遇上点麻烦,我来看看。”他说着一使眼神,手下的亲兵推上来几个人,其中就有詹五婶的儿子,“这些人随意泄露军情机密,已经被我抓起来了。”

沉思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得站着听着。

“今天特意领到沈二爷跟前,一人打二十军棍,什么时候您消气,什么时候算完。”

这个时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知道围了多少人,詹五婶哭喊着冲过来,“沈二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

姚荣安一使眼神,几个亲兵把詹五婶给架开了,沉思齐不知道他这是唱得哪一出戏,只是退后了一步,跪了下来,“我本是罪犯,当不起一个爷字,您要立威打军棍,也别在这里。”

“你这么说就是还生气,来人,把这几个嘴不严冒犯了沈二爷的,拖下去打四十军棍!”

沉思齐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几乎要将牙咬碎了,却不能再说什么,他知道,姚荣安这是冲着他来的,为的就是他的不识抬举,不肯让吴怡去巴结姚夫人。

姚荣安打完了军棍,又让人当半扇猪肉抬进去,又抬两袋子白米,“这些您暂用着,没有了我再叫人送。”

那姚荣安回了府,姚夫人正在屋里挑衣料,“这衣服料子是铁夫人送来的,说是俄罗斯的货,京里都买不着……她倒上赶着巴结上了我了。”

“这衣料值多少钱,三瓜两枣的,吴家、沈家都是金山银山堆起来的。”姚荣安说道。

“你又为姓沈的生气了?”

“哼,他就是跟我装穷、装傻,那两个锦衣卫都让他喂得沟满濠平的,在我这里摆上架子了,不榨干他我就不姓姚。”

“他虽落了难,沈家和吴家可还在呢,你也别太过份,再说铁家那头……”

“京里山高皇帝远的,再说了,我再往上升得拿命去拼,还不如呆在这正平城呢,咱们俩个多攒点钱才是真的。”

142、狗急跳墙

吴怡对外面发生的事清清楚楚,送给姚将军的礼物他们刚上路,就从京里快马直接送到正平城了,五千两的银票另有珍玩数十件,却没有想到这姚荣安是个贪心不足的。

从京里出来的时候吴怡只在胸衣里缝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五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是她☆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沉思齐的“过河钱”,身上带的现银不过是一百两,若是只在正平城生活,一年十两过的都是上等的日子。

夏荷看着那猪肉真皱眉,“本来住得好好的,现在怕真的是要难过了。”

“这些普通百姓也就罢了,充军的人里难免有江洋大盗,五婶……”吴怡顿了顿,“她说当年监牢里炸过狱,先是有那么几个人逃出去了,上山做了‘胡子’,又招兵买马成气候,北大营一到晚上就关营门,就怕强梁来抢,如今咱们的身份露了,莫说是那伙人,就是姚荣安派几个兵痞穿了百姓的衣裳来抢,怕也是……”

沉思齐在屋外听着她们说话,“我已经写信给四姐夫了。”

“你?”吴怡没想到沉思齐会写信向铁勇男求援。

“昨天已经随着四姐派来送礼的亲兵去了庆林城,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什么,你先搬到庆林城住一阵子。”

“我既跟了你来了……”

“你走了,总比我们全折在这里强。”沉思齐说道,“保全儿不能没娘,再说了,你在庆林城,姓姚的反倒不敢动我了。”

“你别说了,要走一起走。”吴怡说道。

“我这个身份,若无流转文书出城十里就是逃逸,人人得尔诛之,可若是办这个流转,必定要通过姓姚的,这边城不比京里,山高皇帝远,守城的将军就是土皇帝,他若伤了你我的性命,回头报一个山匪流寇劫财害命,就是岳父都拿他没法子。”

吴怡坐着不吱声了,心里面知道沉思齐说的是真的,她抿了抿嘴唇,“什么时候了?”

“什么?”沉思齐跟夏荷都愣了愣。

“夏荷把咱们带来的上好的棒疮药拿出来,分成五份装了,再把姓姚的拿来的猪肉分成五份,银钱分成五分,分别包了,跟我一起进北大营。”

“姑娘你要做什么?”

“那几位当兵的无辜受累,总要去看看他们。”

“你这人……”沉思齐简直是拿吴怡没办法了,他现在算是领教到了吴怡的固执,有什么事她不想去做,谁说都没用。

“我倒要看看这个姓姚的有多大的胆子。”吴怡说道,她的拗脾气被逼出来了,堂堂前首辅的外孙女,现任吏部尚书家的嫡出五姑娘,奉恩侯府的二奶奶,还真不怕他一个四品的将军。

沉思齐干脆也不和她说了,到时候铁勇男的人来接人,到时候吴怡不走也得走。

吴怡领了半斤、八两和夏荷进了北大营,北大营就是一排一排连脊的房子,隔了两三间房子中间用木板隔开,詹家就在第三条巷子第五家,吴怡记得很清楚。

见他们这一行人来了,刚刚才目睹了发生的事的军户们,默默走回自己家,关了院子门,冷冷地看着他们,吴怡对敌视的目光浑然不觉似的继续往前走,到了詹家八两过去叫门。

“五婶在吗?”

詹五婶正在屋里看着儿子身上的伤哭,里外屋站了十几个亲戚,其中的一个隔了窗向外看,看见吴怡他们拎着东西来了。

“那个姓沈的家里的来了。”那妇人推了推詹五婶。

“开不开门啊……”人们集中在窗前。

“开门,你看手里拎的足有十多斤猪肉呢……”詹五婶的男人说道。

詹五婶听她们这么说,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屋,把院门开开了。

“你来干什么?”

“听说福财受了伤,我特意过来看看……”吴怡这么一说,詹五婶让开了路,让他们一行人进了屋。

吴怡一进屋才看见,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夏荷握了一下吴怡的胳膊。

“咱不怕人看。”吴怡小声跟夏荷说道。

她直接跟了詹五婶去了东屋,福财在炕上爬上,上身穿了里衣,□盖着被子。

“打成什么样了?上药了吗?”吴怡问道。

福财哼哼了两声,没吱声。

夏荷递给吴怡一瓶用青瓷小瓶装好的药,吴怡交给詹五婶,“五婶,这是上好的棒疮药,您把现在他用的棒疮药用温水洗了,换上这个药,只需薄薄的涂一层,一天涂一次,三天就能下地。”

詹五婶一看药瓶,就知道是好药,心里却有些犹豫……

“人家给你的,你就拿着。”詹五叔说道,“挺好的媳妇,咋跟了那么个男人,还跟着他到了这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说了,我男人也是被人骗了,你们也瞧见他模样了,哪里是懂赚钱的,就是朋友义气,只说让他挂个名方便行事,他碍于面子才答应了,却没想到那朋友是个黑了心的,说起来肖老将军是我男人的亲外祖——也就是亲姥爷,他为这事儿丢了功名,也伤了家里的心,千里流放的,我若是不跟来……”吴怡说着擦了擦眼角的泪,“我怕他死在这里,五婶,您不是外人,我不瞒着你,我家大姐是丹江口守城战死的公孙县令的媳妇,我若是再守了寡,我娘一共生了我们三个闺女,两个守寡的,让我娘怎么活。”

詹五婶听得连连点头,周围的人也开始小声议论,都说沉思齐看着文气,脾气又好,人长得也斯斯文文的不像恶人,肖老将军守卫边关多年,这些军户见过他的有不少,其中的一个年龄大的问道:“你婆婆是肖老将军的几闺女?”

“我婆婆论大排行是老大,肖老将军守卫边关多年,孩子少,亲闺女就我婆婆一个。”

“那就是了,你婆婆就是生在正平城的,五、六岁的时候才随着将军夫人回了京,小的时候我见过她。”

“五婶啊,这些肉,这边‘点心‘,你留着给福财补一补。”吴怡拉着詹五婶的手,看了眼点心,又捏了捏她的手,“五婶,剩下那四个被打的家住在哪儿?求五婶找个认识路的人带路,我也去看看他们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妇人站了出来,“我认得路,你跟我走吧。”

吴怡又挨家挨户的看了受了棒伤的士兵,又留下肉和“点心”,这一来二去的,北大营倒有一半的人说沉思齐的媳妇好,又说他是人糊涂办错了事,甚至有年纪大些的军户,拦了沉思齐语重心长的说不要再乱交朋友了,沈家的小院,暂时又恢复了平静。

吴雅听了去正平城送礼的亲兵的回报,又听说沉思齐给铁勇男写了信,不由得叹了口气。

庆林城里驻的都是精兵,充军的人犯是没有资格入庆林城的,除非本职是铁匠、木匠之类的,由军需官拟了名单,从正平城调人,铁勇男这人脾气又直又倔,虽然家里的事听媳妇的,遇上外面的事,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他本身对芦花案就有看法,对沉思齐的偏见也很深,认为这个公子哥儿,为了讲义气一个人把这事儿扛了,结果朝廷抓的都是小虾米,真正的祸首冯家倒是脱了干系,沉思齐又酸又腐又天真,应该磨磨脾气,他又觉得姚荣安这人不错,吴雅怎么说他就是不肯把沉思齐调来。

吴雅只得几次三番的往正平城里送礼,可听亲兵一回报,姚荣安竟是个笑面虎,表面上对沉思齐夫妻十分的照应,派给沉思齐的也是轻活,暗地里却让人把沉思齐的身份给捅了出去,让他们夫妻在正平城里呆不下去。

“唉,那姚荣安,竟是喂不饱的狼!”吴雅对自己的陪嫁丫头凤尾说道。

“你说谁呢?”铁勇男从外面走了进来,吴雅见他是一身的戎装,知道他是从练兵场回来的,迎过去帮他卸甲。

“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不是说晚上都不一定回来吗?”

“接着了沉思齐的信,我能不回来嘛。”铁勇男说道,“我猜你的脸就得揪成一团,你啊,就是操不完的心。”

“姚荣安这人我早就说过不是个好人,你偏不信,总说当年他跟你是过命的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人啊,是会变的。”

“我看你就没怎么变。”铁勇男掐了掐吴雅的脸,“还嫩得像水葱似的,我看外面的女人脸都晒成肉干了。”

吴雅白了他一眼,“别人都是看自己的老婆丑,别人的媳妇好,你啊,倒是整天在外面吹我长得好,结果害我被笑话。”

“你就是长得好嘛。”

“行了,不要说这些闲话了,五妹夫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听夫人的呗。”

“这事你又听我的了,听我的就应该把五妹夫调过来。”

“你先把五妹接出来吧。”

“五妹?没有五妹夫,五妹绝对不会走。”

“哦?”

“她那个脾气,拗劲儿上来了,连太太都不一定劝得了她,在家的时候,老九犯了牛劲,怕太太打,她啊……打都打不服,还有老爷背地里护着,太太拿她也没办法。”

“我看你也挺拗的,吴家的姑娘都这样?”

“别说我了,快把五妹夫调过来吧。”

“行,你磨墨,我写信先跟姚荣安打个招呼,文书我得明天回营里让他们办。”

“不行。”吴雅摇了摇头,“这事不能露,我怕姚荣安狗急跳墙。”

“你放心,他不敢,姚荣安这人,要有这个胆气,现在做三品骠骑将军的就是他不是我了。”

铁勇男写完了信让传令兵送了信,就去找大儿子玩了,吴雅左思又想觉得不对,让凤尾去追传令兵,吩咐了一番,这才放心。

姚荣安接了铁勇男的信,心里知道这是吴雅的主意,一拍桌子,“这个怕媳妇的老铁。”

他的副将看他这么说,又看了看信,“将军,我们不如……”他比了个杀的手势,“到时候死无对证……”

“我虽然不想再升官了,可还想活呢。”姚荣安说道,他以为沉思齐这样的公子哥儿,吓一吓就能诈出银子,手里现银没了也会写信回京,却没想到沉思齐是个硬气的,铁勇男又断了他的财路。

待回了家,却看见自己的夫人在数银票,又在摆弄首饰盒子,“你这是哪儿来的钱和首饰?”

“这是沈夫人送的呗,一共一千两的银票,这首饰是宫里内造的银饰,样子精巧好看,可比那些又粗又笨的金饰好看。”

“榨来榨去的,只榨到了六千两。”姚荣安撇了撇嘴。

“六千两?你不是跟我说三千两吗?那两千两你是不是给那个小妖精了?”

“我不是得跟下面的人分一分嘛,不给钱现在能支使动谁啊。”姚荣安有些后悔自己嘴快。

“撒谎!”姚夫人指着他的鼻子说道,“六千两就六千两,你可不能再往上赶了,我听沈夫人说,她家九妹经常进宫,内造的首饰不知道有多少……”

“有这事儿?”

“我还能骗你?”

“这个老铁,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我早就让你不要那么贪,要细水长流,他们夫妻要是留在正平城,三节两寿的,一年弄个四、五千两银子没问题,你非嫌少,这回没了吧。”

姚荣安坐在那里也有些后悔。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想要钱,也想要命,旁人却是要钱不要命的。

在正平城往东三十里鸡笼山驻着一伙匪徒,匪首姓王,人称王老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手下有一群的绿林悍匪,自从沉思齐的身份露了,就一直瞄着沈家呢,派人踩了几次的点,都说只是比普通人家略强点的样子,两个男人,两个半大小子,两个挺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出入都是整齐干净的,与旁人不同,可除了这点之外没看出是什么大财主。

沈家虽然没有住在北大营里面,可是离北大营近,有什么风吹草动,里面营门一出就是无数的军户,军户家家都备着火枪、兵刃,王老狠这一伙人,想要劫沈家实在是风险太大,可若是联合别的山匪,就要分人家一杯羹,钱多还划算,可看他们这家人的样子不像是钱多的,王老狠有些犹豫。

这一天他接了一封信,看完信一拍大腿,“干!这事老子干了!抢不来钱抢个压寨的夫人值个儿了!”

吴怡虽然得了传令兵单传给她的口信,知道吴雅已经说通了铁勇男,要把他们夫妻调到庆林城去,可是就是觉得眼皮直跳,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姑娘……”夏荷推了推她,“二爷还在偏厦里住着呢……”

“嗯。”

“姑娘你别跟二爷生气了,二爷也是没办法,姑娘想想,沈家大爷若是没了,二爷就是世子,姑娘是乐意跟眼看着自己的哥哥送死,见死不救的人过一辈子,还是乐意跟有情有义舍身救兄的人过一辈子?”

“我没跟他生气。”吴怡说道,“来正平城也是我选的,与他人无尤。”

“那姑娘……”

“我就是累。”她自从穿越过来就一直在假装,装来装去的她连自己是什么样的都忘了,忽然离开了京里的金丝笼,她浑身上下的装的那点劲儿都没了,“累心,不想哄他。”

“你……”

“夏荷,锁门吧。”

“什么?”

“院门锁上吧。”

“姑娘……”

“四姐夫写了信要调二爷走,咱们身份露了,有人定是盯上了咱们,若是这个信儿再露了,我怕有人会狗急跳墙。”

“那……”

“把咱们藏在马车里的火枪都拿出来,这几个晚上咱们都不睡了,轮流看着,有动静就放枪,北大营里驻着一营的军户呢,这边枪一响,他们就能出来。”

“他们能出来救咱们吗?”

“这帮军户,比京里那些爷好交,有事都写在脸上,我信他们能出来救咱们。”

沉思齐在偏厦里面看书,八两在一旁欲言又止的。

“有什么话,说吧。”

“二爷跟二奶奶好好赔个不是吧。”

“嫌我在这儿住,你们挤得慌?”

“那倒不是。”八两笑了笑,“二爷,二奶奶不容易,里里外外全靠她自己……

“她还是个好人。”

“啊?”

“她是个善心人,京里的太太、奶奶,一个个都说自己上敬公婆、下抚子女,中间伺候丈夫,对外又惜老怜贫的,狠起来啊……”沉思齐摇摇头,“你们二奶奶却是个难得的心肠软的好人,却被我连累了她,可是我若不连累她,我怕是这一辈子都不知道二奶奶内里是什么样的人。”

“二爷您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这古人讲至亲至疏夫妻,女人讲一丈以内才是夫,这男人啊,也累。”

“我越来越不懂了。”

“不懂就好,不懂是福。”沉思齐说道。

半斤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杆长筒的双发火枪,“这是……”

“二奶奶从京里出来,就在马车里藏了火枪,说是怕路上遇上强匪或者是在辽东遇上狼,这回让全拿出来,说大家晚上都不要睡,轮流守着,她怕咱们要走的消息漏出去,有人狗急跳墙。”

沉思齐撂下书,从炕上跳了下来,“我回东屋去……”

143、雪中送炭

吴怡靠着沉思齐的背,手里握着火枪,睡着了,原本脸上始终不能轻易卸下来的平静坚强,此刻总算暂时收敛起来,她的眉头微皱,嘴角微微的抿起,在睡梦中显得脆弱异常。

沉思齐动了动身子,让吴怡靠在自己的怀里,他们成亲两年多,一起走了上千里的路,生了个儿子,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吴怡了。

吴怡在沈家时是善良憨厚的,就算是对通房们,也同样是宽厚优待,对内宽厚,对外规矩体面,全府上下竟没有人说她不好的,可回想起那段日子,吴怡真的快活吗?原来沉思齐以为她是快活的,吴怡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失去过笑容。

如今千里流放,吴怡在他面前渐渐开始有了真实感,名门世家之女,从小学的就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无论多艰困危险,都要淡定从容,在泥地里也要走出莲花步来,吴怡精明强势的一面对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她懂得要收敛行事,宁可顿顿吃土豆白菜,七、八天不见肉星,也不要露富招旁人的眼,她懂得尊重那些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甚至是出现在她面前都是巨大罪过的衣衫破烂的穷苦人,甚至是在所有人都恨他们的情形下,带了几个下人就敢入北大营,扭转局面。

她的强势不是在她责打斥骂下人,而是表面温和的控制住了所有人,在感觉情形不对时,让下人们拿出火枪来做防御,所有人竟然没有一丁点质疑的念头,原因就是自从到了辽东,她做的事都是对的。

一个从来没有出过闺阁的女子,竟有这样的见识与胆识,实在是让沉思齐对她另眼相看……

他正在想着这些事,忽然外面传来一声枪响,吴怡一下子坐了起来,从炕上爬到窗前向外看,只见外面远远的有一串火光快速的接近,就在这个时候八两跑了进来,“是土匪下山了。”

“北大营呢?有动静吗?”

“没有。”八两摇了摇头。

“接着放枪,把昨天我让你买的鞭炮全放了。”吴怡说道,她现在知道谁都不能指望,在这一群人里也就只有她这个没事爱看闲书、看老电影的人多少有点纸上谈兵的经验,沉思齐是个书生,剩下的人也都是长在京里的大宅里,听从吩咐做事行,真要让他们做主干什么事,都是不成的。

王老狠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宅院,谁想到刚刚靠近,还没等合围呢,就听见里面枪声大作,他本性多疑,第一个反应就是中计了,“妈的,中埋伏了!”

他勒马向后退,抬头一看北大营,却看见一片营区还是黑洞洞的,又觉得不是中计,“来人,点火!把里面的人逼出来!”他身后的人一抬手,手里面的火把就飞了出去,小院本来就堆着些柴草,房子又是茅草屋,几个火把扔进去立刻就起了火。

马圈里的马被火惊得嘶鸣不止,在院墙边看着的周老实、半斤退回到屋里要救火。

吴怡走了出来,“不救!烧了就烧了!有火看人看得清。”这个时候她最想的人是吴承业,小时候四哥练火枪练得好,打猎从不空手而归,她算是女孩中偷着淘气的,也只知道怎么放枪。

在家的时候哥哥姐姐围着,爹娘在后面撑着,她是真不知道什么叫怕,这个时候她是没有空闲去怕,真让那伙土匪闯了进来,他们这几个人就活不成了。

这个时候半斤和八两拿了梯子,架在砖墙上,沉思齐和吴怡顺着梯子爬上了院墙向外看,这伙土匪显然是被一开始的火力吓着了,就是往里面扔火把,不敢随便往里面冲。

就在这个时候,北大营星星点点的开始亮起了灯火,人马嘶鸣之声聚在营门口,不知道为什么,营门就是不开。

王老狠心里着急,知道只要营门一开,他这十几个人根本不够用。

只听?地一声枪响,就在他身边的一个土匪从马上栽了下去,这是冲着他来的……

吴怡看了眼手里的火枪还在冒着烟的沉思齐,“我也爱打猎。

北大营的营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正是姚荣安的副将,名唤连成的,在正平城驻扎的,不是老弱残兵就是军户、流放的人犯,真要是想要建功立业的,早就想办法走了,连成跟着姚荣安本来想着升官发财,见姚荣安只想发财不想升官了,他也歇了升官的心思,发财这桩事他可从来没忘过,只不过姚荣安是个自己吃肉别人闻味都不成的主儿,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沉思齐让他看见了机会。

他没想到沉思齐能支撑这么久,北大营的军户都已经聚集在营门口了,他也只得拿着火枪站到门前,“没有将军的手谕,不许开门!”

军户们被他这一句话震住了,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他们僵持着的时候,一个黑影摸到了连成的身后,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一把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这个就是将军的手谕!”

这人北大营的人都不认识,身上的衣裳他们却是认识的,是庆林城的虎威营的标志,“开门!”他大喝一声。

连成也只得退了开去,北大营的营门被人打开,“沈家夫人是铁夫人的亲妹妹,救出他们,抓住匪首,铁将军重重有赏!”

本来北大营的军户就是讲义气的,经过吴怡的一番解释,都觉得沈家这几口人不错,沉思齐是个受骗了的书生,吴怡是个难得的好媳妇,知道他们家有事就都出来了,有了这句话冲的更快了,边城军户家家都藏着猎枪,出则为军,入则为民,这伙人一出来,土匪想要逃都来不及了,到最后十几个人只跑出去王老狠一个。

姚荣安听说了连成勾结土匪,意图劫杀沉思齐全家的事,从炕上下地时就直接跌倒在了地上,他知道,自己这次是钱跟命都要没了……

吴怡躺在马车里一路睡到了庆林城,九百里路,马车走了三天两夜,吴怡就这么睡了三天两夜,她实在是累极了,也困极了,这一段的经历,是她两辈子里面从来没有过的,她整个人都掏空了才勉强应付。

北大营寨门一开,军户倾巢而出时,吴怡竟然只想要哈哈大笑,这才是穿越应该过的日子,什么宅斗都见鬼去吧,平淡富足的日子她过了两辈子了,精彩跟刺激才是人生应有的真正本质,难怪吴柔那么喜欢斗,不斗真是无趣得很。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她不管旁边人的眼光,不顾这些年强装的淑女形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直到笑累了,这才平静的走下了梯子,沉思齐他们几个唯一的感觉就是吴怡吓傻了。

沉思齐靠在车窗上,回想着吴怡当时的笑容,那么的痛快肆意,只有疯了、傻了,脱离了京城用宅门圈起来大大小小的框子,人才能那么笑吧。

吴怡真的是笑痛快了,此刻睡着了,嘴角都微微向上勾起。

马车在庆林城的城门前停了下来,接他们的虽然是将军府的车,随从护卫的都是将军府的亲兵,在城门口还是要交赴路引,守城的士兵掀了马车看了看车里的人,又趴在地上看看车下面有没有藏人,见没什么异常,这才退后挥手让他们通过。

沉思齐这才意识到,这里是庆林城,与鞑子边界只有一河之隔,在河的两边都是到了夏天会被河水淹没的草滩,宽有几十里,两边都不驻兵的无人区。

据说在战时,被称为明水河的河水,会被尸体堵塞河道,河水会被染成鲜红鲜红的。

庆林城城高沟深,周围是宽有五米的护城河,只在四个城门用吊桥相连,城墙高约八米,城门垛子有十米高,两边各有四个炮台,炮台上各有四门红衣大炮,过了外面的一道城门,除了几排小房,空空荡荡,再往里面走一里地,这才是内城门,进了内城门,才是庆林县城。

“这就是所谓的瓮城了。”吴怡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看着窗外。

“六十年前,庆林城被几十万鞑子兵围城,守了一百八十二天,最惨烈的时候护城河都被尸体填平了,城中粮绝,战马都被杀来充饥,我曾曾外祖父,带着十万大军千里驰援,这才解了庆林城之围,庆林城从此扬名天下,鞑子望而兴叹。”他说着说着,手握住了吴怡的手,“这些故事,都是小时候我哥给我讲的,讲完了,我们就用沙土堆成城墙,重演一遍,他让着我,总是他扮鞑子,我扮守城的雷将军。”

“你哥对你好?”

“我小的时候总以为我哥打不过我,他总是输,有什么好东西先想着我,后来有一次我跟表兄打架,我被推倒在地上,手破了皮,我从没见我哥那么生气过,我表兄被他打得两只眼睛都青了,我才知道我哥是让着我,如果这事我不出头,我哥不明不白的替冯寿山顶了包,我虽然能做世子,以后能当侯爷……”

“你也会寝食不安是吧?”

“是。”沉思齐说道,“你呢?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怎么办?如果是她跟吴凤……“在军衣的事上,你哥也不清白。”

“他只不能拦着,兵部尚书都碍于冯家的面子,低头了,他一个五品官有什么办法?他也没想到冯寿山能那么黑……”

“冯寿山不黑,他是让人骗了,你哥从心里就没把自己当成冯家的女婿,如果他多问几句,那怕跟冯侯爷通个声气,这一切的事都不会发生。”

沉思齐不是没想过这些,他是不忍责怪自己的哥哥,“我哥跟婉珍姐在一起时,不是这样的。”

这事要是放在前世,吴怡肯定会说你哥这么放不下婉珍姐,为什么不跟她私奔啊……奔者为妾,龚婉珍不一定会做那样的牺牲,更不用说沈见贤带着她一跑,荣华富贵全部赴于流水不说,冯沈两家的婚事是皇后赐婚,他婚前私奔是抗旨不尊,欺君大罪,全家人都得直接绑赴菜市口。

于是沈见贤也只能消极的抵抗,正是因为他从骨子里没把自己当冯家的女婿,这才引出后面的事……冯家……此时冯家与吴家表面已经结了盟,日后……

“把京里的那些事都忘了,我们在这儿,好好的过吧。”沉思齐搂了搂吴怡说道:“以后只有你跟我,我们再生几个孩子,好好的就在这儿过了,京里……就放下吧”

吴怡看着他的手,点了点头,“好好过。”她筑起的那道墙,塌了。

吴雅想过再见到吴怡是什么样,却没想到她眼前的吴怡,一身布衣,瘦得弱不禁风,只是一双眼睛还是明亮异常,嘴角微微的带着笑,看起来还像是小姑娘时的样子。

“五妹……你吃苦了!”她搂着吴怡说道。

“四姐……我不苦,有四姐我就吃不着苦。”吴怡还是笑,“外甥呢,我怎么没见着?”

“他正在外面疯跑呢,不到肚子饿了,奶娘两个奶娘围堵都抓不着他。”吴雅笑道,“这不刚抓住了,一碗肉拌饭,又要跑,我让奶娘把他抓住,洗一洗,再来见你。”

“瞧你说的,外甥竟像是天生天养的。”

“可不是,长到如今三岁了,愣是一次病都没生过,大冷天的疯跑冻着了,也就是淌两天的鼻涕。”

吴怡想着那孩子长得八成跟铁勇男相仿,是个又黑又壮的黑小子,没想到奶娘抱出来的孩子,穿了大红的夹衣,脖子上挂着金锁片,小脸长得粉白粉白的,眼睛鼻子嘴,长得都像吴雅。

“这就是我的混世魔王了,我肚子里的这个,只盼着不要像他才好。”吴雅指了指自己微凸的肚子。

“外甥长得多好看啊,来,让姨抱抱……”吴怡接过那孩子来抱,一到怀里能感觉到压手,这孩子长得真的是壮实得很,“外甥叫什么?”

“大名是请算命先生取的,叫铁俊晖,小名是他爹取的,叫……”吴雅掩嘴笑了笑,“叫铁蛋。”

吴怡噗哧一声也笑了。

铁蛋在吴怡怀里没呆多长时间就闹着下地,吴怡抱不住他,怕把他摔了,就把他放下了,结果这孩子上上下下的,把吴雅的屋子当成了游乐场,一刻不停地疯玩。

吴怡左右看了看,吴雅的几个陪嫁丫头都在,这屋里也没有开了脸的通房妾室,铁勇男……

“他也有两个妾,都是别人送的,全都关在西边的小院里,都是灌了绝子汤的,轻易不许出来,我有了身孕他怕伤了我,隔十天半个月就去一次,呆一两个时辰就出来,我也就当没那么回事。”吴雅云淡风清地说道,在这些古代女人眼里,找家里干净的妾,总比找外面的营妓强,铁勇男忠贞得能领贞洁牌坊了。

吴怡也是跟着笑笑。

“我原想把你们留在家里住着,可是这朝廷经常有大员来往庆林城,万一传到京里反而不美,将军府西边隔了一条巷子原是城外一个大地主的别馆,平时他家住在城外,有了战事就躲进城里,没事了再回去,谁知道那大地主养了个败家的儿子,家业都败光了,这别馆也要卖了,我一年前看那房子盖得好,那房上的檩子都是上好的百年松木,就给买了下来,准备留着日后招待京里来的大员用,平时就是空着,正好你们来了,就先将就着住……”

“不行。”吴怡摇了摇头,“你也说了,京中常有大员来往,此刻吴家正在风口浪尖上,我不能给家里招祸,你帮我找个干净的四合院,再找一对老实的夫妻烧火做饭,打扫院子就行。”

吴雅笑了,“我猜你就有这么一说,那别馆不是京里的豪宅,也就是个两进的四合院,你们一家子住着正好,一个乡下的地主,能有多好的房子。”

吴怡这才应了。

吴雅也确实没骗她,那院子在一条街上,街上都是类似的青砖院墙,普普通通的黑漆木门,门下面就一个小台阶,看得出这一条街都是类似那个地主的情形,是城外的有钱人家,为躲战事盖得别馆。

此刻是太平时节,周围都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门上用粗大的锁链绑得紧紧的,吴雅派来的亲兵打开锁链,推开门,首先看见的是刻了五毒的影壁,过了影壁是一个青砖铺成的院子,吴雅派人打扫过,院子干净整齐得很,过了垂花门就是内院了,里面是三间亮堂堂的正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都不及京里的气派体面,可在民间也称得上是上好。

屋里的家具都是全新松木家具,做工虽比不上京里的精致,但也是严丝合缝,屋里是典型的北方殷实人家布置,中间的堂屋摆了合和二仙图,两侧各是一道木门,吴怡推开东屋的门,靠着南窗是一铺大炕,炕上是一直到棚的炕柜,地下西墙也摆着一排的柜子,东墙则是梳妆台。

大宅门里白二奶奶,住得也不过是这样的屋子,要论民居的气派,还真的是江南最好,吴怡在京城的屋子,只不过比这样的屋子多了一间房,能从中间隔出来一个起居室。

当然,家具布置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上的。

吴怡一摸炕,炕是热的,她看了眼跟在她身后的夏荷,“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是。”经历过正平城的小草房,夏荷能说什么?“姑娘也真的是种善因,得善果。”

“那也要四姐是宽厚人才行,她若是记恨小的时候我受宠,她做庶女时时受拘束,记恨老爷太太让她嫁个莽夫,就算是为了夫君的前程不得不照顾我这个落难的嫡女,也不会有这么贴心贴肺的照应。”这人的缘份啊……“说起来,在家时,我没帮过她什么,这次她却是雪中送炭,救我于水火,这份恩义,不是善果,乃是我要还一辈子的善因。”

“四姑娘、五姑娘,都是好人。”

144、内鬼

铁勇男对沉思齐的安置问题,挺挠头的,庆林城不比正平城,驻守的都是老弱残兵,军户百姓,庆林城里百姓不到一万,平时驻军十万,都是精兵强将,像是他手上的四品将军里,参于哗变的就有三个,这些人都知道沉思齐的底细,没暗地里给沉思齐一刀结果了他,都是看在死去的肖老将军和他的面上。

沉思齐又不能总在家里呆着,铁勇男想来想去的,派了个书吏的活给他,就是抄写军报,写奏章之类的活计,而且书吏不止是沉思齐一个,沉思齐乐于多做就多做,不乐意多做在家呆着也没人管他。

没想到沉思齐卯时即来,才走,他写得一手极漂亮的馆阁体,文章写得也好,也没什么大少爷和两榜进士的架子,做得虽说是小吏的活,一样做得认认真真的,这让铁勇男颇感意外。

书吏本有定餐,铁勇男怕他吃不惯,特意叫他中午跟他一起吃,这一日见沉思齐来得比平日晚些,来时衣裳上有墨渍,不由得疑惑:“你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打翻了墨。”沉思齐不以为意地说道,“让四姐夫久等了。”

“我也没等多久。”铁勇男说道,“眼下也没有什么大事,无非是每日操练,要是真忙起来,连午饭也吃不上。”他把青瓷的酒瓶子往沉思齐那边推了推,“我看你喝不惯烧酒,给你弄了点竹叶青,关外冷得早,喝点酒暖暖身子。”

“四姐夫为什么没怪过我?”沉思齐说道。

“你是说我为啥不生你的气?”铁勇男往上拽了拽袖子,他是行伍出身,现在早晨已经开始下霜了,旁人都穿夹衣,他就是一身的单衣,一拽袖子,露出强壮的前臂来,“我生气,哗变的事我没参于,当时前锋营穿的都是库里军户送来的棉衣,我是往前冲了半天,等了三天也没看见后面的大部队上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看事不对我就往后撤,这才知道有人黑了心,拿芦花做了棉衣,兵士们穿着就是冷,拿刀一划才发现,几个营都炸了,老徐,老万带着兵往回杀,说要杀回京里去讨说法,肖老将军拦他们没拦住,带着人去追,谁知道中了鞑子的埋伏,让人打了冷枪,老徐和老万听说肖老将军没了,更急眼了,杀回了庆林城,鞑子兵本来被我们打得喘不过气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跟着追了几十里就往回跑了……肖老将军谋划了十年,死了五万多人,杀到奉天城,结果……”

沉思齐静静地听着,铁勇男说得简单,其中的惨烈他却是能想到的,从夏天开始打仗,一直打到了初冬十月,因为芦花案,五万多人,白死了……一切还得从头开始。

“我……”

“这事儿啊,你四姐跟我说过,她跟我打赌说祸首肯定无事,为这事倒的只能是小鱼小虾,我还不信,结果……”铁勇男摇了摇头,“结果果真是这样,你大哥人不坏,他在位上贪点都是依着老例子,他也就能拿小头,上面的人拿的才是大头,听说他是祸首,我当时就不信,没想到到最后判的是你。”铁勇男抓了把带壳的花生,边吃边说,“吃吧,我特意让他们炒的黑白菜,我看你也不怎么爱吃肉。”

沉思齐拿筷子夹了菜放到自己碗里,还是一口没动。

“你这人就是太善,你寻思你投案能把水搅混让大鱼出来?大鱼水越混藏得越深。”

“那是我哥,我总不能看着我哥当替罪羊,白白的送死。”

“你送死就行?”铁勇男说道,“你哥还占了个知情不报的罪,惹出这么大个乱子,死也不算冤,你根本和这事没关系,你投案,还不是为了把吴家扯进来,岳父和岳母疼闺女,怎么样也要保你的命,你大哥也就活了,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有人跟我说……”

“什么有人,曹淳是吧?”铁勇男一边吃一边说,已经让随从的士兵填了两回饭了,“我第一回见到他我就知道,十个你也没有那小子一个人有心眼,他装枪你就放,白长了会念书的脑袋了,现在冯寿山死了,冯老太太咽气了,冯皇后和冯侯爷在圣上那里失了宠,冯五爷倒入了内阁了,曹淳直升入了大理寺,冯家现在是冯五这一支撑着门面呢,皇后娘娘都得让他们三分,你家呢,你哥丢了官职,就剩下个世子的头衔,你身败名裂流放辽东,沈家跟冯家是彻底的结了仇了,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们非要死保着冯家。”

“为尊者讳罢了。”

“我听不懂。”

“为太子。”

“太子不过是个屁孩子,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读书的,岳父也说太子如何如何……”

“太子是半君,忠于他就是忠君。”

“得了吧,戏文我可是听过无数,不明不白没了的太子不知道有多少,就是你们这些人啊愚腐,不过呢,听说九妹要嫁他,既然是自己家的人,不向着他也不行了。”铁勇男又填了一碗饭,“我有个事儿要交给你。”

“什么事?”

“你不懂这军中的关节,那棉衣在京里查清楚了,边关这边可没查清楚,当时军需官让老万一刀劈了,他知道的事也没人知道了,棉衣从京中出来,出关要查一次,到了正平城要查一次,到了庆林城又要查一次,派发出去之前,还要再查一次,更不用说例行的盘库了,结果都没人发现有鬼,你说这事,没有内鬼谁信?”

沉思齐愣了愣。

“我这身边的人……”铁勇男指了指外面,“不一定是谁的人呢,我可不想让人放冷枪,想来想去的,我也就信你。”

沉思齐走了之后,铁勇男让外面的卫兵进来,“沈大人身上的墨是怎么回事?”

“是万将军,砸了他的桌子,把墨泼他身上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机灵点,这几天也不用轮岗了,就是跟着沈大人。”

“是。”

吴怡坐在炕上做棉衣,夏荷帮她理棉花,上好的棉絮一层一层的铺到白棉布上,“夏荷啊,你说这棉衣保全能穿上吗?”

“能,咱们两、三天就能做好两件棉衣两条棉裤,随着四姑爷往京里面送例行军报和特产的车马,一个多月就到京里了。”

“保全儿不知道长多高了?”

“姑娘看铁蛋少爷就知道了,他如今三岁了,这棉衣的尺寸是他两岁的时候穿的,保全少爷穿啊,只能大不能小。”夏荷说道。

“夏荷啊!你也给宝林做两套吧,跟着车马一起就送去了。”吴怡说道。

“早做完了,就等着姑娘的话呢。”夏荷说道,宝林是夏荷的儿子,“那孩子啊,被我扔惯了,我爹妈又宠着他,怕是早忘了我什么样了,倒是想他爹会想得多些。”

“我原来觉得你嫁周老实委屈了,这一路行来,我倒看这周大哥是好人,手艺又好,话虽不多,但是知道疼人。”

“女人啊,这辈子找这么个男人就行了,他又没有那些花花肠子,秋红他男人,虽然对她也好,有钱了还是免不了从外面讨了个妾。”

“还有这事儿?”

“秋红不让我跟姑娘说,可我到了辽东,左思右想的,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姑娘的现银都让七姑娘拿走了,虽然彩鸾让姑娘送回娘家了,帐本子也拿回去了,自有太太帮姑娘照应着陪嫁的庄子和江南的绸缎庄,亏不着姑娘的,如今姑娘和姑爷落了难,难免有小人起了歪心思,太太年纪又大了,吴家家大业大事情多,秋红是个可靠的,人却太老实,她男人有了别的女人,万一有了歪心思……”

“钱财是小事,秋红的男人也不敢贪太多,水至清则无鱼,我听你说这事,觉得替秋红伤心,她那人品才貌……”吴怡叹了口气,“秋红就是脾气太好了。”

“姑娘可不能像是原来似的了,不管日后咱们能不能回京里,都要指着姑爷铺子的房租和姑娘嫁妆的收息,过日子的,官中给的月例钱,连打赏都不够,姑娘也是的,七姑娘说要钱就给了,那人不是给抓住了嘛。”

“你又不是不知道吴柔,她跟我要钱如果我不给她,她是做得出让于行风无声无息的死了或者翻供的事的,二十万买个于行风的活口,值。”

“四王爷找了她啊,可算找了个活阎王。”

“四王爷没准儿以为自己找了个活菩萨呢。”

“姑娘,您说过两年保全少爷大了,侯爷和太太,能让咱们把保全少爷接过来吗?”

“能,一定能。”

沉思齐在京里时不知道军衣的事这么复杂,他在正平城管过军衣,知道军户做的军衣都有暗记,无论是多少件,凭着暗记查记走到哪儿都能查到是谁家做的,棉花布匹都是有数的,上面派出来多少,就要交回去多少,只准许一成的破损折旧,凑足一千件或者是两千件缴入库中,入库之前要掷色子抽查,抽到哪一件,都要拆开查验,在正平城仓库要查一次,入大库还要查一次,调走还要查一次,如果铁勇男说的事是真的,芦花案露出来的根本就是冰山一角。

在京里时父亲曾经说过,当年做的棉衣,当年就全部出库这从来没有过的事,就算是有急用,库里也不可能一件都不剩,芦花案的棉衣,兵部库里就是一件都没剩。

吴怡见沉思齐回来就是发呆,又见他衣裳脏了,以为他是在军中发生了什么事,端上去一杯茶,“喝点茶暖暖身子。”

“我原以来我去自首,自然有人会深查下去,没有想到芦花案还是一床大被掩了……”沉思齐说道,“该抓该杀的人都还在外面逍遥呢。”

“这事牵扯到不知道几位皇子,还有太子的外家,不掩就是天下大乱,圣上年纪大了,束甲相争的典故,你又不是不知道。”吴怡说道,哪个皇帝也不想到自己的晚年,看见的是骨肉相残的局面,那怕是表面的太平,也要费力维持。

“唉,现在想想,还是边关好。”沉思齐向后一靠说道,见炕上有做好的小孩穿的棉衣,眼睛也是一热,“就是委屈了保全儿了。”

“我想着过两年孩子大了,把孩子接出来,有长生在,太太又有过继的心思,保全经常在大嫂眼前晃当着,大嫂怕是要难过。”

“大嫂啊?大嫂在咱们家就没过过什么顺心的日子,如今两家结了仇,更是如此了。”沉思齐说道,芦花案在军中还有人牵扯的事,沉思齐想了想没跟吴怡说。

铁勇男说太子是未来的九妹夫,四王爷同样是七妹夫,还跟四姐是一母所出啊……

铁勇男回了家,见吴雅正在教铁蛋认字,铁蛋扭来扭去的坐不住凳子,吴雅手拿着戒尺瞪着他,他知道母亲是真的会下手打他的,跟坐牢似的委委屈屈的学着,看见铁勇男回来了,跟看见救星了似的。

“他才多大点,你就这么逼着他学。”铁勇男一弯腰抱起了儿子。

“三岁不小了,总要识几个字才好。”

“大了能看懂兵书就行了。”铁勇男说道,“对了,姚荣安被调回京了,有几车东西要寄放在咱们家,到时候车来了你就收着吧,他这一走是回不来了。”

“姚夫人呢?”

“送回老家了,他送咱们这几车东西,无非买个家小平安,你跟五妹求求情,写封信回去,老姚也不容易,人不坏就是贪些。”

“我五妹更不容易,真被土匪伤了性命倒好了,若是抢上山,真的是生不如死了。”吴雅说道。

“都说妇人之仁,我看你啊,真生气起来比我狠。”

“行了,我又没说不求情,姚夫人这人还是不错的,男人在外做事,与家小何干?”

145、

吴雅这是第三次登吴怡的门了,吴怡搬过来也才只有半个多月,她没进前屋,先看柴房跟厨房,见柴房里满是截好的木柴,厨房里干干净净,有鱼有肉,请来的厨娘也是干净利索人,这才满意的去了吴怡的屋子。

吴怡在屋子里面替沉思齐做棉衣,到了这个时候,无论穷富,家家户户的女眷做得都是棉衣、棉被。

“五妹做的针线活越来越好了。”吴雅摸了摸吴怡做的棉衣,针脚细密,棉花絮得也均。

“只是凑合着做,在家的时候嬷嬷教的女红,总觉得惫懒不爱学,如今想想到底是艺不压身。”

“可不是,我当时还想着有着功夫还不如多看会书呢可是不会又不行,怕嫁了人被人笑话。”嫁了人为人母的吴雅,比起出嫁前的清高才女气,多了不知道多少的人间烟火气,“我出嫁第一年,替婆婆做了身棉衣,婆婆吓死了,她还以为官家小姐,什么都不会呢。”

吴怡叹了口气,“在家时学这些,无非是为了嫁人之后,能多些夸耀的资本,一年给公婆丈夫做一套讲出去就是巧手能干之妇,出自体面会教女的人家,如今倒成了……”吴怡这几个月,也算是体验了世态炎凉,人生起伏,“不过这样子啊,反倒觉得活得踏实。”

“正是如此。”吴雅说道,“我还怕你难受呢。”吴雅是深知吴怡在家时过得是什么日子的,刘氏对庶女们好,那是为了进嫡母的本分,对于吴怡那是真当心尖子看,凡是吃的用的穿的戴的,都是最好的,在吴怡院子里扫地的婆子,都比旁人要精细三分。

如今却是落了难,跟夫君六方辽东,要在这小院子里自己做棉衣。

“这人啊,要惜福,若是没有你,我还不一定在哪儿呢。“吴怡说道,她知道吴雅替她伤心,她拍了拍吴雅的手。”四姐,我过得挺好的,不用早起侍候公婆,管着一大家子的吃穿嚼用,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现在想想啊,京里的大宅门挺没意思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你也别总闷在家里,没事的时候交他们套上车,到我那里坐坐。”

“四姐事多……”

“我的事倒不多,旁人送了你四姐夫几个金发碧眼的白俄姑娘,你四姐夫嫌她们身上味大,看一眼就交给我了,要转送给旁人,那几个姑娘倒是都挺能哭叫的,吵得人心烦,我现在懒得回家听她们哭。”

“四姐到底是心善,叫人堵了嘴远远的扔着又怎么了。”

“那些姑娘可怜,都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被人送来送去的,在将军府也呆不了几天,我想这跟送并经的车队一起送京里算了,兵部新上任几个官员,不打通关节不行。”

“瞧四姐说的话,最不识人间烟火的四姐,竟也会钻营了。”吴怡取笑她道。

“你四姐夫就懂得带兵打仗,我多少比他强些,再不伸把手,我们远在边关,想要把柴火怕也的从冬求到春。”吴雅说道,“幸亏这次新上任的兵部尚书是肖远航大人,跟父亲颇有交情,他也喜欢铁牛,今年的饷银给的及时,往年我们是最先拿到饷银的,也要等到了冬月,你四姐夫对下属又好,见他们没有饷银日子不好过就往出借,冰敬的银子难凑,今年总算是不缺银子了。”

吴怡听着点头,“四姐真真是贤内助。”

吴雅笑了笑,“对了,我送来的东西,你受着了吗?”

“我还想问四姐呢,平白的送那么几大车的东西干嘛?”

“那些东西是姚家送来的,我一刻也没留的就转送给了你,替你压压惊,你四姐夫说姚荣安想用钱买个小家平安,让我向你求情。”

“本来就没有姚夫人的事,姚荣安御下不严剿匪不利,自有军法处置,求我做什么?”

“你不是记仇心狠要斩草除根的人,我知道,旁人不知道,你我若是不收这些东西,姚家的人怕是吓也要吓死了,所以啊,这东西你就安心的守着,喜欢的就留下,不喜欢的就转卖出去,姚荣安早知瑞茨何必当初。”吴雅摇了摇头。

吴怡握了吴雅的手,问了一只想问的问题,“四姐,你跟着四姐夫过,快活吗?”

吴雅愣了愣,“我进了门就当家,你四姐夫喜欢我疼我,我有什么不快活的。”

“四姐……”吴怡给吴雅多年姐妹,吴雅在家时就是万事都说好,被势利眼的婆子欺负了也说没事,此刻她有些躲闪的目光自是瞒不过她。

吴雅低下头,”头两年啊,只觉得晚上难过,他怎么就不喜欢那些陪嫁丫头呢,有了身孕就好了,婆婆让他在外面住,别人也送给他女人,他也收着了,省了孩子出了满月他又回来了,许是生过孩子了,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十四岁含苞待放的年纪,嫁了个二十多岁的武人,吴雅面上风光,暗地里也是一点点熬出来的。

“四姐……”

“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吴雅说道,“闷了就看书,写诗,写得诗没人看,就自己烧了,说的话他听不懂,我就不那么说,他说脏话我不爱听,就当没听见,他脾气不好,我见他带着气回来的,就哄着他,让着他,顺着他,气消了他像小猫一样,我怎么修理他都成,他也是真疼我,有些时候他是真气极了,拳头把红木的桌子都能砸坏,就是一根手指都舍不得碰我。”

吴怡静静的听着,这日子啊,也就是吴雅能过,还能从中过出味儿来。

“他日子过得也为难,这些年他升了官,已经比原来强了,原来跟他同是四品参将的,说酸话坏话的不知道有多少,旁人去兵部办事,在边关号令上万人的将军也得低头,就是他,人家跟他称兄道弟,办事也痛快,花的钱也少,难免惹人嫉妒,背后说他靠裙带关系的也有,说他贪恋权势富贵怕老婆的也有,说我看不上他一个赳赳武夫,一定会给他戴绿帽子的也有,旁的他能忍,他就怕我真看不上他,跟别人跑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也就是你来了我跟你能常常往来,平时我都不出门。”

吴雅这些话,不知道憋了多久,她也就是能跟吴怡说一说,那些将军夫人,暗地里嫉妒她美貌才情,家世好,铁勇男前程好,对她又一心一意的不知道有多少,针眼大点的事,能让她们传得比天还大,她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点错也不敢犯。

她们正说着,沉思齐回来了,见吴雅在,行了个礼:“四姐。”

“瞧瞧我,真是一聊起来就忘了时辰了,妹夫都回来了,我也得走了。”吴雅起告辞。

“四姐不如在我这里吃一顿饭再走。”

“不了,妹夫既然已经回来,你四姐夫想必也到家了,我就不久留了。”

沉思齐躬身送了吴雅走,见吴怡看着窗外直发愣,“四姐说什么了吗?”

“没有。”吴怡摇了摇头,她在想,如果她穿成吴雅会怎么样……她肯定没有吴雅的机灵通透。

“你们虽然是嫡庶有别,好歹是长幼有序,你……”沉思齐以为吴怡是因为嫡庶之别而难过,不由得劝道,“都怪我……”

“不是,我们是亲姐妹,自幼就是她照应我,我照应她的时候少。”吴怡说道。

吴雅回家的时候,铁勇男正抱着儿子练摔跤呢,见吴雅回来了,滚的一身土的两父子站了起来,铁蛋看了眼父亲,铁勇男咳了一咳,“你去五妹那里了?”

吴雅愣了愣,“我进了门就当家,你四姐夫喜欢我疼我,我有什么不快活的。”

“四姐……”吴怡跟吴雅多年姐妹,吴雅在家时就是万事都说好,被势力眼的婆子欺负了也说没事,此刻她有些躲闪的目光自是瞒不过她。

吴雅低下头,“头两年啊,只觉得晚上难过,他怎么就不喜欢那些陪嫁丫头呢,有了孕就好了,婆婆让他在外面住,别人也送给他女人,他也收着了,生了孩子出了满月他又回来了,许是因为生过孩子了,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十四岁含苞待放的年纪,嫁了个二十多岁的武人,吴雅面上风光,暗地里也是一点点熬出来的。

“四姐……”

“我现在挺好的,真的。”吴雅说道,“闷了就看书,写诗,写得诗没人看,就自己烧了,说得话他听不懂,我就不那么说,他说脏话我不爱听,就当没听见,他脾气不好,我见他带着气回来的,就哄着他,让着他,顺着他,气消了他像小猫一样,我怎么修理他都成,他也是真疼我,有些时候他是真气极了,拳头把红木的桌子都能砸坏了,就是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我。”

吴怡静静地听着,这日子啊,也就是吴雅能过,还能从中过出味儿来。

“他日子过得也为难,这些年他升了官,已经比原来强了,原来跟他同是四品参将的,说酸话坏话的不知道有多少,旁人去兵部办事,在边关号令上万人的将军也得低头,就是他,人家跟他称兄道弟的,办事也痛快,花得钱也少,难免惹人嫉妒,背后说他靠裙带关系的也有,说他恋权势富贵怕老婆的也有,说我看不上他一个赳赳武夫,一定会给他戴绿帽子的也有,旁的他能忍,他就怕我真看不上他,跟别人跑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也就是你来了我跟你能常常往来,平时我都不出门。”

吴雅这些话,也不知道憋了多久,她也就是能跟吴怡说一说,那些将军夫人,暗地里嫉妒她美貌才情,家世好,铁勇男前程好,对她又一心一意的不知道有多少,针眼大点的事,能让她们传得比天还大,她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点错也不敢犯。

“嘘,我肯定会轻点,不会惊着咱们闺女。”

“当心让人听见。”吴雅说道。

“我找我媳妇,怕什么让人听见。”铁勇男说道,“对了,你七妹又送礼来了,说是催生礼。”

“我怀身孕也没人告诉她,她怎么知道的?”

“几万人呢,少不了耳报神。”铁勇男说道。

“唉,东西收着吧,你这次进京送冰敬,若是四王爷有请,你千万推了,四王爷说是与世无争的,整天总来讨好你这个带兵的将军干什么?”吴雅说道。

“岳父也提醒过我了。”铁勇男说道,“不管谁当皇帝,都是他们乔家的人何必为难咱们这些人。”

“这回你进京,把五妹夫跟五妹的事好好的告诉我父亲,让他放心,有咱们在他们在辽东肯定平安无事,让父亲不必着急把他们往回弄,京城风紧,反倒不一定比辽东好。”吴雅理了理铁勇男的衣裳,“你也要小心,四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吴柔是个不择手段的,这回你不要住驿馆了,也不必怕什么瓜田李下,做姑爷的进京办事住在岳父家谁也说不出什么,你就在吴府住着……”

“我还有十天才动身呢,你就这么急着嘱咐……再说了,你对你五妹这么好,你七妹怎么得罪你了……”

“我二哥死得怪,姨娘写信来说水淹了他的坟,给他移坟的时候才发现,他的骨头都是黑的,疑心他是让人毒死的,可我二哥是个谨慎的,除了自己院子里的吃食,只吃过姨娘送的藕粉,那藕粉又是吴柔送的……”

“你是说……”

“这是家丑,我原不想对你说,但是怕你失了防备,想想还是得告诉你,总之京城风紧,千万小心。”

夏荷偷偷告诉吴怡,沉思齐一回到就窝在西厢房里知道在鼓捣些什么,吴怡故做不知的呆了两天,可是她的好耐性似乎也留在京城了,她趁着沉思齐不在家,偷偷的开了厢房的门,里面除了一铺光溜溜的炕,就是炕桌跟几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小说。

吴怡,拿出来翻看,不由得笑了,她之前上大学时总是喜欢用正经书的封面给闲书包书皮,沉思齐倒是反其道而行之,用闲书的书皮,包了缝好的类似笔记的东西。

仔细翻看下去,吴怡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这是往来入库帐,上面罗列了十几个人名,有些人名被框起,有些用红笔打了个叉。

沉思齐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照例还是说要去西厢读书,吴怡跟了过去,“二奶奶,您这是……”

“芦花案已经翻过去了,你查这些做什么?”

“四姐夫说军中有内鬼,我查了查,果然事有蹊跷,这些经手人都是从帐上抄下来的,红笔打叉的是已经确定死了的,框起来的是查无此人的。”

“查出内鬼又如何?”

“这次被动手脚的是棉衣,下次再打仗,有人换了弹药可怎么办?”

沉思齐说得这些吴怡都懂,但是沉思齐本来就是待罪之人,要是因此碍了别人的眼……“这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总要查出些眉目。”

“你总算是没有打算再瞒着我,既然你已经查了,就要一查到底……”

说到底,他们现在已经身在局中,又住在这**城,真像是沉思齐说的万一有人黑了心换了弹药怎么办?没有棉衣还可以杀回**城,没了弹药……到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账册数字上都是天衣无缝的,那些人也找不到了,怎么查?”沉思齐苦笑。

“粮饷。”吴怡穿越前很爱看美剧,美剧罪案里有一名很著名的话,跟着钱走。

“这些人既然有了姓名在流水帐上,就必定是军中的人,军中之人总要领粮饷的。”

146、灭口

沉思齐在军中的存在挺特殊的,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也都知道他跟铁勇男的关系,再加上肖老将军的面子,一般人看着他有气,也都是躲着他走,就是不理会他罢了,常兴一到了冬天就气喘不止,多写一会儿字都要咳半天,将军府就他们两个书吏,事情也就压在了沉思齐一个人身上,虽说铁勇男不在军中,事情比平时要少,沉思齐也一样忙得不亦乐乎,这一日下了大雪,常兴让人捎信说请病假,在家躺在炕上起不来了,沉思齐一个人守着火盆,翻着粮饷册子,外面忽然一阵狂风,窗上被雪粒子打得叮叮直响,他开了门,看见铁勇男派给他的卫兵小六子果然还站在风雪里呢。

“进屋来吧,外面下着大雪,巡营的不会过来了。”

小六子也是实在冷得慌,想了想进了屋,书吏的这间屋子不小,但都被大大小小的柜子占上了,只有中间摆了两张桌子,桌子中间点了两个火盆,比外面到底是暖和,可也没暖到哪里去。

“今年雪下得早,这才刚进十月啊,你别看这雪下得大,且站不住呢,就是等下沉大人回家要受罪了,这雪停了比下雪的时候冷,日头一晒上面的雪一化,冷风一吹再冻上了,路上也滑得很。”

“这辽东的冬天,真的比京城冷多了。”沉思齐拢了拢衣裳,他身上穿的棉裤棉袍,又披了件留着三寸长毛的羊羔皮外面罩了多罗呢的斗篷还是觉得冷,在京里的时候,腊月天也就是这一身。

“您啊,还没去过黑龙江呢,那才叫冷呢,听说啊在外面撒尿,尿一会儿都要换地方,那尿还没落地呢,就能冻成冰。”

“你去过?”

“没有,我听贩皮货的人说的,那边的?子皮好,将军留了一车,给我们这群卫队的兄弟一人做了一双皮靴子。”小六子指了指脚上的皮靴子,“你们京里的人啊,都说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鹿茸角,我们都说是人参貂皮乌拉草,我靴子里垫的就是乌拉草的鞋垫子,越走越暖,大人不嫌弃赶明我给大人辗一双。”

小六子年纪不大,一双眼睛骨碌碌的直转,他是铁勇男的人,自然觉得跟沉思齐不外道,再说出来进去的跟着沉思齐这么长时间了,也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人,虽说是京里的侯门少爷,人却是个好脾气的,见谁都是笑,都说他跟芦花案有牵连,小六子出来进去的,听铁勇男和沉思齐说话,知道他是替人顶罪的,对他更是佩服。

“不敢劳烦。”沉思齐笑笑,他摸摸怀里,找出来几块糖,“这是内人照着方子做的,说是给将军家的铁蛋吃,我摸了几块,咱俩分着吃。”沉思齐说起来年纪也不大,从小也是零食养着的,见了自己家做的花生粘也馋得慌。这糖也就是咱们这边有,鞑子和蒙古那边缺糖。”

小六子接过糖,舔了舔,“好糖。”

沉思齐一边吃糖一边翻着粮饷册子,“小六子啊,这卯字营是怎么回事?两千人的编制,领了粮饷,衣被,却没有领火器……只有刀枪……”这在现在的大齐朝,尤其是辽东前线,是不可想像的。

小六子一听就笑了,“大人您果然不是在军中呆过的,这卯字营啊,哪个军里都有,人称无此营的就是了,是专用来领空饷的,上至兵部尚书,下至把总、千户,都知道派兵的时候千万不能派卯字营,那是逼人上吊呢,这事除了你也就是圣上不知道罢了。”

“空饷?”

“大人,您不是外人,我也不避讳着您,这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光是朝廷上花的银子都跟流水一样,像是将军这样的大人自然是有肉吃,我们这样的小兵也有汤喝,更不用说这两国如今僵持着,可是两地的百姓得吃得穿啊,如今这河水封了冻,巡河的士兵得了点小钱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两边的百姓偷偷的以物易物,啥东西都能互贩,大贩子都是走了两边军中将军的路子,别的不用说,就说这糖吧,光看市价,咱们这儿是二钱银子一斤,过了河就是二两银子一斤了,您说大贩子能赚多少?这军中啊,把总、千户的手底下都有几个商队,更不用说像是参将、将军了,一年光是从这贩子身上得的银子,少说也要几万两,不然这冰敬、炭敬从哪出?”

沉思齐听着点头,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从来都不敢想的问题,如果鞑子被平定了,辽东无战事,最不高兴的除了鞑子之外,还有谁?

这军中是有内鬼,还是军中根本就不想这场仗赢的人,占了上风?自己的外祖父,到底是被谁打的冷枪?他回想着铁勇男的话,铁勇男让他查军中内鬼时说的是他可不想让人打冷枪……

“沈大人?”小六子推了推他,“沈大人,您也别怕这些事,这些事自打盘古开天地,有了咱们当兵吃粮的就一直有,太祖都知道这事,这卯字营的名还是太祖取的呢,您没看见吗?卯字营什么都发,就是不发火器,怕的就是有人往外贩火器,这军中规矩都是太祖立的,一百年了,丁点没乱。”

“嗯。”沉思齐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这事不能再查了,至少在铁勇男回来之前不能再深入的查了,那些在帐上留了名,却找不见人的人,通通都是卯字营的,剩下的人通通是横死,一个没剩,甚至押运那批军衣的整整一百多人,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据说是中了鞑子的埋伏,尸骨无存。

这事确实是从京里到军中,都有人在暗中推了一把,整个芦花案,更像是事件排好的一出戏,有人找到了冯家最纨绔混蛋的冯寿山,诱之以利,兵部尚书就那么简单的委从于冯寿山了……他完全可以把这事驳了,冯寿山这事明摆着就是私下做的,冯家不会替他撑腰,然后就是整个兵部的集体沉默,对这事的默许。

冯寿山不会懂什么芦花、棉花,他连芦花长什么样的都不会知道,从头到尾做这事的都是于行风,可偏偏这么一批棉衣,顺顺当当的入了兵部的大库,又鬼使神差的被送上了前线,出关要过检,到了军中收这批货的人同样也要查定数额,开包验货,一共七八道的关卡,哪一道关卡的人只要是按平日的常理,都能查到这批棉衣有问题,可这批棉衣就是在战事快要结束时,让兵士穿上了身。

这里是苦寒的辽东,芦花棉衣一穿上身马上就有了反应,上万人炸了营,一个将军两个参将领着人就往回杀,这一路居然杀回了庆林城,京里听到的被围困,死人无数,居然只是肖老将军带着的五千人被围,死的除了肖老将军,多数肖老将军的亲信,军需官被一刀劈死了。

肖远航来了,安抚住了三军,这才有了芦花案发。

自己这个被蒙蔽的世勋子弟被判了流放,像是兄长这样的从犯也被放回了家,于行风是孤身一个,判了剐刑又如何?兵部尚书、侍郎,虽然是丢官罢职,献了全部家产,但也没被放出来,他流放的时候还在诏狱押着呢,听说这些人也不敢出狱,出去了就是死,有人就是要留活口,可是……不想留活口的人呢?

他正在想着这些事,小六子一拉他,“沈大人!”沉思齐低头一看,自己的袍角被火盆给烧着了,他离火太近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窗户被人打烂了,一个点着了的瓷瓶子被扔了进来……

小六子是个机灵的,拉着他就往里面跑,一路上推倒了数个书架子,还没等沉思齐反应过来,就听轰隆一声,接着又是几声的巨响,整个屋子被火给点着了。

“瓶子里装的是烈酒,上面包的是沾了烈酒的棉花……”小六子说道,他的脸被火光烤得通红,“沈大人,您别怕,等会儿就得有人来救咱们。”

“不会有人来了,这屋子后面还有个小屋……”

“可是……”小六子话音未落,更多的瓶子就被扔了进来。

“走!”沉思齐站了起来,小六子跟着他往后跑,这屋里纸多木头多,火势很快谩延开来,他们跑到小屋门口的时候,身后的书架子已经倒了大半了,这边这么大的火,外面愣是一丁点的动静也没有,小六子这个时候也信了是有人想要他们两个人的命。

沉思齐藉着火光看见了小屋的门,小屋被人用铁链子一道又一道的锁了起来。

小六子从腰里拿了火枪,对着门枪就是两枪,抬脚往被打出洞的门板上踹了几脚踹出洞来,先推着沉思齐钻了进去,小六子跟着也往里钻,一个书架子倒了下来,砸到到小六子的腿上。

“沈大人,你快走!”

沉思齐回头看了他一眼,弯腰伸手去拉他,“要死咱们都死,要活都活!”他这边用力拉,小六子忍着疼往上爬,总算也钻了过来,小屋子的门也挡不了多久的火,幸好有扇窗户,两个人打破了窗户爬出来,倒在外面的雪地里,小六子拚命扯了裤子,把沾了火的棉裤脱了下来,远远的扔了出去,两个人见脱了险,躺在那里半天没起来。

这个时候,外面开始响了锣,也有人往这边跑,沉思齐一拽小六子,“走。”

“我走不动了。”小六子看着自己的腿,上面已经血肉模糊了,“沈大人,你走吧,他们要的是你的命,我没事。”

“你这孩子说得什么傻话,他们本来就是要杀人灭口,你留在这里还能活吗?”沉思齐脱了斗篷让小六子围着,弯下腰背着他就走,待跑出了老远,他才想到,自己不能回家,他回家怕是要连累吴怡,可是又能往哪儿去呢?

“去将军府,我三哥是守将军府北门的,这帮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烧将军府。”小六子说道。

吴怡在家里面做着针线活,就听见外面一阵骚乱,夏荷跑了进来,“走水了!虎威营里走水了!”

“什么?”

“听说是书吏烤火的时候打翻了火盆,整个衙门都烧起来了。”

吴怡一听书吏,腿就有些发软,“走,咱们去看看!”

辽东比不京里,吴怡穿的又是在家时的百姓衣裳,在往虎威营跑的人里,并不显眼,到了营门口,只见营里面火光冲天,兵士不停地往里面端着水,大门被紧紧的把守着,百姓们根本进不去。

吴怡心里想着,沉思齐可千万不能死,她随着他来了辽东,辛辛苦苦到现在……她告诉自己,不要想着那些理由了,沉思齐就是不能死!不能死!

“姑娘,姑爷不会有事的。”夏荷说道。

“没事,他一定没事……算命的说了,他二十岁才有生死大劫呢,如今他才十九,过了年才二十呢……”吴怡说道。

她们正这么说着,一个穿着便装的妇人,悄悄走到她们身后,拍了拍夏荷的肩,“人在将军府,平安无事。”

吴怡一听这话,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本来送炭敬的事,铁勇男派一个手下就做了,可是如今兵部从上到下新换了一茬人,原来熟识的人,不是丢官罢职回了家就是还在诏狱里面数老鼠呢,这关系得重新走,人得重新认识,幸好新任的兵部尚书是肖远航,铁勇男帮着他平息过哗变,是老熟人,肖远航看见他也是极亲热的,一口一个铁兄弟的叫着,铁勇男虽然觉得有点差辈,也只是听着。

出了兵部他就看见吴承业正在跟自己手下的人说笑,看见了他上来就是一拳,“老铁!”

“叫姐夫!”吴家的几个兄弟,也就是吴承业比吴雅小,他跟铁勇男也最好,铁勇男一伸手接了他的拳头,“你叫姐夫我教你几招!”

“姐夫!”

“都成亲的人了,还是这么的爱闹。”

“老爷说了,一定要接到你,让你不要去馆驿住,自己家院子多,家大业大的,还能短了姑爷的住处?怎么样也比外面方便。”

“行,我这就让他们把东西全送到家里去。”铁勇男也不跟吴承业外道,直接说道。

“要不怎么说你说话我爱听呢,如果不是家里不许,我也想要投军。”

“你?你还是考你的功名吧。”

“考功名没意思。”吴承业摇了摇头,“我瞧着老爷和大哥都累,二哥远在福建,夫妻分离的,也累。”

“谁不累啊,你以为投军就不累了?一样累。”铁勇男说道。

“肖远航对你好吧?”

“好。”铁勇男点了点头。

“他老婆死了七八年了,不知道谁提的,放着黄花闺女不要,惦记着我大姐了,我大姐舍不得孩子,他也说不差那几双筷子,太太都快被他说动了,也不想想,他才比老爷小几岁啊,就惦记着要当姑爷。”

铁勇男被吴承业的话惊的差点从马上裁下去,也就是他骑术好,这才没在京城的大街上丢了大人,肖远航?大姐夫?

铁勇男见了吴宪,才知道京里发生的事,跟芦花案有牵扯的兵部尚书、侍郎等,到底是出来了,兵部原尚书,在家住了一宿,当天家里就失了火,家里一个人都没跑出来,两个侍郎听说了这事,一个上了吊,一个抹了脖子,就这样也没能保存住家人,听说一家在回乡途中遇了劫匪,一家子坐船沉了船。

兵部上下办事的,别说这些个官员,就算是小吏,也在这一年里死了个精光,雇来做活的短工,也遇上了火灾,全都烧死在一间作坊里。

这简直是有组织有预谋,甚至得到许可的集体灭口,兵部活着的人,也就剩下沉家兄弟了。

一个是冯家的姑爷,一个是吴家的姑爷……

“我原还惦记着思齐,这回你说他在你那里,我也就放心了。”吴宪说道。

“我走前雅丫头让我跟您说,思齐他们两口子就先在我们那里呆着,让您不必急着往回弄,京城风紧,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三年五载的,没有大事,他们是回不来了。”吴宪摇了摇头,“思齐那孩子,人聪明,但是单纯,远离官场看来是好事。”

“他还是年纪小,在边关历练两年,就什么都懂了。”铁勇男说道,“就是肖老将军啊,我一想到他……”

“唉,老爷子辛苦半生,结果毁就毁在他只懂打仗上了,我原以为你鲁莽,没想到是个大智若愚的,这回在京里,我多引见给你几个人,别总盯着兵部那几个人,别人也要结交。”

“是。”

铁勇男在京里呆了半个月,除了送炭敬,就是随着吴宪认识各种各样的人,他本身品级在那里摆着,虽然是行伍的莽夫,但是在他身边的除了吴宪就是吴承祖,足见吴家对这个姑爷的重视,人人见了他也是极客气,见了一圈的人他才发现,沈见贤连影子都没看见。

“他在家里快泡在酒缸里了。”吴承祖冷声说道。

“那我还要去一趟沈家?”他原以为去沈家太显眼,‘偶遇’沈见贤也就是了,没想到根本遇不上。

“你别去了,你走之后我悄悄的去一趟就行了,沈家现在关门闭户,轻易没人出来。”

“也好。”

147、退无可退

吴怡看着因为脱了斗篷给小六子披,又受了惊吓背着小六子跑了两里路而发烧的沉思齐,心里面现在是无边的愤怒,这次不是因为沉思齐,而是因为灭口的人。

他们已经退让到了辽东,罪名已经替冯家扛了,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保住冯家,保住太子,保住沈家,沉思齐许是为了救他大哥,救沈家,保冯家那是后话,吴家能捏着鼻子让嫡次女婿顶罪,还不是因为沈见贤是冯家的姑爷,牵连甚广?

沉思齐入罪了,所有人想到的是他一个人,沈见贤入了罪,就算没有人步步逼着冯家也有人会把冯家跟沈见贤联系起来。

沈吴两家牺牲至此,她跟沉思齐千里流放到这苦寒之地,忍受着骨肉分离的苦痛。

结果呢?

到了如今事情过去了,该把所有知情人都灭了的时候,照样有人不放过沉思齐,果然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们以为沈吴两家会继续退吗?他们以为她吴怡会继续退吗?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姑娘……”夏荷推了推吴怡。

“叫二奶奶。”

“啊?”

“从此以后,无论是在人前人后,都叫我二奶奶。”吴怡说道。

“是。”

“二奶奶,奴婢打听到了,虎威营书吏处全都烧毁了,几年的帐册全没了,人人都说是姑爷打翻了火盆……烧了书吏处,怕担责任,跑到将军府藏起来了。”

“就让他们先这么以为着吧。”吴怡冷笑,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从沉思齐醒的时候零碎说的话也可以推断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边关有人不想让这场仗打赢,灭了后1金,失去手中的兵权和油水,京里有人想要冯家家败,冯皇后无颜为国母,两边一拍即合,做出了这场芦花案。

冯寿山不管有没有丧了良心用芦花做棉花,到了边关的军衣必然是芦花做的……

曹淳为了保冯家,说出吴家保持沉默是因为想让沉思齐做侯爷——以吴怡对吴宪的了解,吴宪也许有过一丝这样的想法,但是沈见贤是冯家的姑爷,吴宪按兵不动等的应该是冯家的作为,如果冯家那怕稍微暗示一下吴宪,吴宪也会出手帮沈见贤,却没有想到曹淳这个无论是沉思齐还是吴宪都帮助过的人,背后捅了两家一刀,让只身在外的沉思齐觉得孤立无援,只能孤注一掷。

这一掷……

也许是最合理的,对冯家、沈家最有利的,吴家却捏着鼻子搭上了一个大有前途的嫡次女婿,当然在世人眼里得到的回报也是丰厚的,洪宣帝向着冯家和太子,为了加重太子的势力,回报吴家的忠心与牺牲,将太子妃的位置给了吴家九妹。

在外人眼里,得利最大的是吴家——家族献出自己,吴怡为吴家跟着沉思齐千里流放,她没什么人能责怪的。

为家族牺牲,是古时大家族的每个成员从小就谨记于心的,也随时准备为了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脱离开了两边的家族,为什么还是有人不放过他们!

吴雅见吴怡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知道她是怒极了,吴怡轻易不发怒,发怒了的结果是什么……吴雅觉得不敢想,“五妹,五妹夫会没事的。”

“四姐,军中空饷,姐夫能分几成?”铁勇男是个只通军务的,庶务也许他懂一点,但顶多只能懂到要往家里搂钱,搂了多少,怎么花出去才合理,怎么做才能搂更多,肯定是要听吴雅的。

“五成。”这是军中人人都知道的潜规则,吴雅也没打算瞒吴怡,“当初是两成,升了官之后是五成。”

“卯字营是两千人,必然要有把总之类的职位,这样的职位多少钱?”无论是京中还是边关,总有一些纨绔子弟[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想要一个体面的职位又不想受军中之苦,卯字营的官职,正合他们的心意。

“这些事你四姐夫懒得管,都是万参将在管。”

“这庆临城城里的将军夫人们,除了四姐,谁最有钱?穿得最好?”

“我?我在庆临城城里不算穿得好的,只不过总有一些你们从京里捎来的新样子的衣裳首饰罢了,万夫人、徐夫人,穿得也都是极好的。”吴雅说得是实话,她本来就是低调的人,不喜张扬,本身又年轻、出身好、长得也好,不用过多的装饰夸耀就已经够显眼的了。

“四姐,你借我一套首饰。”

“什么?”

“就那套红宝石的首饰好了。”

“那套首饰我也就是三天回门的时候戴过一次,平时我嫌太张扬,都锁在柜子里……”

“我的首饰都在京里没带出来,四姐把那套首饰借给我,我让夏荷送去重淬一下火,庆临城城哪个首饰行手艺最好?”

“张记老铺,我的首饰破损,淬火都是找他们家。”

“劳烦四姐下帖子,请一请庆临城城的将军夫人们,就说姐夫不在家,你一个人无聊,想要找姐妹们聊一聊天,顺便把我引见给大家。”

“五妹……”

“无论是费尽心机要灭二爷的口,都忘了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口是灭不了的,家中的女人们知道的永远比他们想像的多,更不用说女人的虚荣心了。”

吴雅想要宴客,说不上是开天劈地头一遭吧,也是件难得的事,更不用说透出来的话是说吴家的五姑娘如今在将军府里住着,想要多认识几个人了。

她们都是见识过吴雅的周身气派的,堂堂吏部天官之女,出自世代书香之门,就算是少有张扬衣饰,举手投足周身的气派,时时处处的精致,却是她们这些或是出身武将之家,或者干脆是普通富户之家出来的女人们,又羡又妒,更不用说吴雅天生丽质,才学出众,又有帮夫运,在这庆临城城的女人里是头一号的人物了。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竟然只不过是个庶女。

如今吴家嫡出的五姑娘来了,又会是何等的样子,她们都有好奇,只是这名门之女落了难,脾气必定不会太好,姚家的下场她们都十分的清楚,自然也没人主动上门去触那个霉头,如今吴怡竟然要主动认识她们,整个庆临城城的夫人们,都被惊动了起来,压箱底的首饰、新做的衣裳,通通的拿出来准备“大场面”之用。

张记老铺,自然忙得不亦乐乎,夏荷穿了件蜀锦的对襟出风毛长袄,披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头上戴的赤金钗头凤明晃晃的耀人双目,耳朵上猫眼石的耳铛随着光线的不同流光溢彩,更不用说雪白的手腕子上左手一对赤金响镯,随着走动叮当做响了,她初初一下马车,就引得张记老铺里里外外的人看个不停,一个衣着也是不俗的小丫头,站在她的身后,手捧着一个匣子,就这么张张扬扬的进了张记老铺。

这张记老铺在庆临城城的中心地带,庆临城城远在边关,女子们的门禁并不森严,说是将军夫人跑也不为过,一见她进来,张记老铺的掌柜就以为是哪位新调来的将军带来的家眷,一看外面的车马,却是铁家的标记。

铁家铁夫人一家独大,通房妾室无声无息,这又是哪里来的美妇人,掌柜的想起铁夫人的妹妹来了,以为夏荷就是,当即亲自迎了过去,“这位可是沈夫人。”

夏荷一抖帕子,一阵若有似无的茉莉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我可不敢当这一声沈夫人,我是我家二奶奶的陪房,名唤夏荷的,您叫周石家的就行了。”

“哦。”掌柜的微微一哂,不过是陪房就是这样的体面气派,那位未曾见过的沈二奶奶吴家五姑娘得是何等的风光,“周奶奶。”

“您可真会说话。”夏荷往柜上看了看,见摆着几套首饰,成色在民间来讲都是不错的,难得的是手工很好,“您家的师傅可是在京中多宝斋做过?”

“正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位陪房的娘子,果然眼光毒辣。

“可惜只做到学徒没做成师傅,在京城之外也算是上等的匠人了。”夏荷拿起一支钗,微微的摇了摇头。

“周奶奶说得极是,我家的这位师傅是本地人,确实是在多宝斋学徒多年,还差一年就能做上师傅了,谁知道家里的老母忽然去世,他回来奔丧,也就没走成。”

“嗯。”夏荷点了点头,“既然是多宝斋出身,想必是认得这套首饰的,这首饰我们在京里带来,一路上也没什么机会拿出来保养,拿出来淬淬火吧,但有一宗,必定要让你家的师傅做,这首饰要是弄坏了,您可赔不起。”

夏荷说着从小丫头手里拿过了匣子,那匣子走近一看才能看清,竟然是上等的黄花梨的,也没有涂漆,只是薄薄的上了层清油,上面刻着麒麟送子图,轻轻一抽挂着的小锁,里面的首饰一露出来,屋里屋外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成套的红宝石的首饰,光是大大小小扁钗就有六对十二支,十足的赤金镶着的都是切割完美的红宝石,夏荷又拿出正凤钗,凤头凤尾雕琢的活灵活现,凤口上衔着的红宝石最大的有大姆指指甲大小,光这颗红宝石,就够买张记老铺一整个铺子的首饰了。

“这套首饰是我家二奶奶的心爱之物,明日午时我亲自来取,掌柜的您可要尽心看管。”

“是,是。”掌柜的双手颤抖的接过这套首饰,当下就决定要不错眼珠的盯着师傅淬火,晚上枕头这匣子睡觉,虽然这张记老铺是有背景的,庆临城城里驻军多,小偷小摸的都少有,万一要是丢了,他真的只有带着全家上吊的份了。

夏荷在张记老铺的一番炫富,整个庆临城城都轰动了,越发传的神乎其神,被吏部天官之女比下去是合理的,总不能连陪嫁的媳妇子都不如吧?

到了宴客的那一天,铁府是珠光宝气,珠环翠绕,凡是能戴出来的首饰,都被女人们插在了头上,衣裳更是蜀锦、缂丝、羽纱应有尽有,身上的大毛衣裳,更是黑貂、白貂、紫貂、凡是这世上有的,没有不被这些夫人穿出来的。

吴雅戴着白狐皮的昭君套,戴着全套镶了东珠的赤金头面,在这一群人里竟不是十分的显眼,不由得暗暗的笑吴怡得计。

吴怡出来的时候,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吴怡只是简单的穿了件嫩绿织锦出白风毛对襟袄,深绿皮裙,外面披着一件黑貂的斗篷,虽贵气,却不张扬,那套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红宝石首饰,根本不见踪影。

吴雅牵了吴怡的手,“妹妹出来的好慢。”

“我家二爷刚刚病好,我服侍他吃了碗粥这才来晚了,还要多谢姐姐送的上好的碧梗米。”

“能吃下去就好,我怕你烦闷,特特的约了城中的夫人们前来饮茶,大家一起说说笑笑的,也就百愁尽消了。”吴雅说道。

“唉,实在是全靠姐姐了。”她们在这里演着姐妹情深的大戏,众位夫人们觉得人家家里有事,自己还盛装而来,有些尴尬,万夫人反应最快,“我家将军说书吏处被烧得干干净净,那火势吓人的很,水浇在上面都成了气了,沈二爷能从里面逃出来已经是万幸了,如今病好了,想必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多谢夫人吉言了。”吴怡说道,她本就有意引诱众夫人多说话,又有吴雅穿针引线,没过多久就跟这些夫人熟悉了起来,女人的话题总离不开衣裳首饰,吴怡藉机把夫人们的首饰看了个遍,这一场谈话下来,心里面也就有了谱了。

铁勇男回来,听说了书吏处的事,气得拳头握得嘎嘎做响,“这些人真的是欺人太甚!五妹夫沦落至此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

“这事真不一定跟京里的人有关,我觉得是五妹夫查军衣和粮饷的事,查得太紧了,惊到了军中的人。”

“哼,他们还不是蛇鼠一窝!如今五妹夫病了,书吏处全烧了,他们可以安心了,这庆临城城是他们的天下了!”

吴雅笑了笑,“他们也是百密一疏,以为我们小小女子被人欺负死了,也只有哭得份,五妹从小到大也未曾像现在这样受过气,可算是报了仇了。”

“哦?”

吴雅把吴怡的一番安排说了出来,“她说道若是军中内鬼跟京中有关,就必定有钱物往来,男人能藏着钱不花,女人却未见得忍得住有好首饰不戴,好衣裳不穿,她用了我一套陪嫁的首饰,到底是把人给引出来了……”

“是谁?”

吴雅拿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那位夫人衣裳的样子是今年的,这倒没什么,也有几位夫人穿的都是京里的新样子,可那料子却是上好的贡绵,首饰是京中多宝斋大师傅亲自打的贡品,若不是……她一个只是普通五品官家中嫡出女,四品的将军夫人,是享用不到的。”

要不为什么灭口要灭全家,夫人、妾室,知道的,暗藏的,总比外人想像的多……

铁勇男捏碎了手中的茶杯,“他也是肖老将军的亲卫出身,行军的时候磨烂了脚,老将军爱惜他年纪小,曾经把马让给他骑过,提点照顾如同亲父,他竟然丧了良心……”

铁勇男回了庆临城城,城中的有头有脸的将军们自然要请他饮宴洗尘,铁勇男也像是没事人一样,把京中的大事一一讲给他们听,“如今兵部是咱们的人,肖老将军的老儿子肖远航肖大人做的尚书,见着了我极是亲热,连水军的人都靠后,先是见了我,又问了大家,让我给大家带好,又让我捎了京中的特产给大家,直说是惦记着大伙,只是身负官职不得自由,从今以后啊,这辽东的粮饷再也不愁发放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纷纷的说好,铁勇男又把话题一转,“原来兵部的那帮人,就爱勒咱们的大脖子,燕过拨毛,如今都遭了报应,连门子都换了人,尚书、侍郎家全死绝,家产尽没入了国库,老子还想进国库说一声呢,那老虎皮,是我亲自打的,入了库还不定让哪个狼崽子给叨去呢,若是识货的还好,要是不识货的,岂不是白白糟蹋了好物件。”他这么一说,众人又是哄堂大笑。

“那书吏处一场火啊,烧了就烧了,我回来听说人没事,那就是万兴,所谓越烧越旺嘛,你我发达的日子也快来了。”

他这么说,有几个参与哗变的将军不吱声了,军纪森严,就算有一万条理由哗变,都是要乱刀砍死的罪名,虽说朝廷为了安抚军心,说了要既往不咎,想要再进一步却是不可能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铁勇男宣布散席,明天早晨还要点兵,众人也就都散了,铁勇男独独留下了徐万成。

“老徐啊,我疑心来疑心去,总以为是老万做的,没想到竟然是你!也是,老万是个直肠子从来就没你那么多的花花心眼,可是肖老将军对你,那是再造之恩啊……”铁勇男直视着徐万成的眼睛说道。

“将军老了,只想着安享晚年,却不想想咱们这些人,除了打仗还会什么……除了你娶了个好媳妇,日后免不了升官发财,封疆裂土,我们到最后也就是解甲归田的命了,一个没有兵马的空头将军,就算是有品级战功又如何?过个十年八年的,那帮读书人一找后帐,说咱们杀俘、屠村,不仁之类的,没准连品级也得折进去,达子在,咱们就有铁杆的庄稼,达子没了……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狡兔死走狗烹,咱们哪里来的好下场。”徐万成面无忧色,自从自家媳妇穿戴着那一身不应该她穿戴的衣饰回来,他就知道这事露了,可是他不信铁勇男能把他怎么样。

“你的前程呢?那么多的弟兄呢?都白死了?”

“我的前程?如今的太子是个十岁的傻子,皇长子才是民心所归,圣上如今偏心太子,这案子是冯家做的,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偏偏圣上要拉这个偏架,江山交到太子之手,冯家就是天子外家,别说你我,天下人都没有活路,我劝你跟我一样,跟随着皇长子,做那从龙之臣,再不用在家里看女人的脸色……”

“住嘴!”铁勇男站了起来,把桌子给掀了,“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徐万成站了起来,向外走,走到帐外时,铁勇男叫住了他,“等等。”

徐万成以为铁勇男改变了主意,笑眯眯地转回身,只见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肖将军教咱们打枪时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在别人背后开枪,非君子所为……”

彭地一声枪响,徐万成双目圆睁栽倒在地,众人都围了过来,“达子派了细作前来探营,没想到却被徐将军遇上了,徐将军英勇战死。”

“是。”众人异口同声称是。

庆临城城的人第二天都知道了,军中混进了奸细,不但放火烧了书吏处,还杀了徐万成徐将军,到了中午奸细被抓了出来,正是书吏常兴,常兴在被捉时咬碎了嘴里的毒药,自尽而亡。

庆临城城的盘查,更加的紧密了。

吴雅和吴怡去徐府,看望徐夫人,只见徐夫人一身缟素,跪在地上烧纸钱,看见了她们就是冷笑。

“铁将军好大的本事,当众枪杀四品将军,竟然无一人敢为我家老徐作证。”

吴雅没有理她,吴怡凑到她的跟前说道:“我姐夫跟徐将军是军中同袍,从小一起长大,过命的交情,这才保全了徐将军的名声跟徐家一家老小的性命,识相的闭上嘴带着金银细软回乡过活,再乱说话……我姐夫记得徐将军的好,我记得的可都是徐将军想要杀我男人的仇。”

徐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声说话,脸上还带着笑的吴怡,若不是两人离得近,单看两人的样子,旁人还以为吴怡在小声安慰着她,娇滴滴的美妇人,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冷到了骨子里。

吴怡在徐夫人旁边跪了下来,拿了纸钱扔进火盆里,“徐将军,如果有来世,千万记得不要得罪女人,女人的怒火,比地狱之火还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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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兵部的尚书是死于意外,侍郎是自杀,芦花案的真相就是内外勾结,夺嫡的皇子与不想打胜仗的将军勾结,合作的结果。

为什么年妃最受宠,年羹尧敢于弄出个年选,雍正批覆年羹尧的奏章会那么亲热,为的就是哄着他把仗打完,仗打不完,年是永远动不了的,钱是要流水似的花的,古今如此,为神马老美一直在打仗,因为将军要军功,军火商要产值。

吴怡此刻是退无可退了,只能出手。

芦花案的线索到此讲完,以后就算是有,也只不过是背景资料了。

148、京里来人

不管徐夫人有没有听懂地狱之火是什么意思,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事不能告,悄无声息的带着家财领着嫡出的子女走了,剩下几个妾室和庶子女,哭得凄凄惨惨的,还是吴雅看着她们可怜,各给了些银子,这才散了。

也是好心有好报,其中一个年轻受宠的妾室,悄悄的给了吴雅一本名册,上面列的都是跟徐万成一起投了皇长子的人,那妾室本也是青楼出身,久走江湖,知道这论坛名册在自己手里是要招祸的,“铁夫人,这名册我交给了你,别的不求,只求您能保我一个平安,不瞒您说,我有一个做皮货生意的相好,他现在也不想风里雪里的捞钱了,想跟着我回南方老家好好过日子,您要是能保我们俩个首发离了这辽东,我们俩个从此以后隐姓埋名,再不会出现在这庆林城了。”

“嗯。”吴雅点了点头,把这个妾室藏在运煤的车里出了城,又和那皮货商汇合了,远远的走了,据说有人在山西看见过他们俩个,也有人说在山东看见过,都是谣传,扑风捉影一样。

对于自己的妻妹有抓内鬼的本事,铁勇男想一想也是颇为佩服的,更不用说是沉思齐了,他在热炕上躺着看书,见吴怡回来了,立刻问她:“你怎么就知道徐夫人一定会露出马脚?”

“你们这些男人,就是瞧不起闺阁女子,却不想想这官员收了贿赂,有几个不在自己妻儿面前显摆的,旁人送礼物,又有谁会落下夫人不巴结的?那徐夫人得了上等的料子,极品的首饰,却只能锦衣夜行,在自己的屋子里穿戴,憋不住露出来是早晚的事,我只不过添了把柴火罢了,我们一不要他受贿的实证,二不管他到底是如何做的,三不想让他见上官受审,看见了衣裳首饰,知道了怎么回事就成了。”吴怡笑道。

这是在资讯不发达的古代,就是资讯发达的现代,有多少人就裁倒在这虚荣心上,别说是女人,就算是男人,照样有某某官员在香港穿定制的西装,戴名牌的手表,让狗仔队给扒了皮,回到内地就受审的,更不用说现代的郭某某案了,如果不是她炫那些不该她有的富,又怎么会搞出那么大的风波。

这人啊,古今都一样,说到底都是一个贪字惹祸。

“这芦花案啊,从一开始就是个无头的案。”沉思齐现在只想摇头叹息,书生对于黑与白的认知,如今也慢慢变成灰色了。

京城也好,军中也好,黑黑白白的,人人有贪欲,人人有私心,为了这些贪欲私心,为了那张龙椅,黑的能传成白的,白的能变成黑的……

“现在满朝文武,耳目灵些的,谁不知道案子是大皇子为了夺嫡勾陷冯家,大皇子不贤,冯家纵子无德,如今啊,谁都有点活动心思,可是有太子在,从龙之功也不是谁都能立的,上了大皇子船的也有后悔的,后悔也下不来了,这事啊,就算是圣上……也得闹,沈家如今关门闭户,也未见得是坏事。”吴怡说道,自从铁勇男回来说沈家关门闭户的,沉思齐就有些烦闷,她又看了眼沉思齐看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是四姐夫从常兴那里搜出来的书,据说有些古怪,可是谁也不认得这是什么字,拿到我这里一看,原来是拉丁文,可惜我在京里的时侯只是在洋行见过这样的字,并不会读。”这是辽东,若是满文、蒙文甚至是藏文,总能找到论坛通译,拉丁文就不成了,“我打算腾出几本来,让四姐夫分别送到京里的几个教堂,让传教士首发帮着译一下。”

吴怡拿了那书看看,她大学是学英文的,拉丁文多少认得一点,就算不认得拉丁文,里面的画她翻了一下,也知道是什么了,“不用看了,这是一本童话书。”

“什么?”

“洋人给小孩子看的书。”吴怡尽量解释,这应该是一本伊索寓言之类的,她认得插画和几个单词。

“常兴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吴怡也在疑惑这件事,“搜检的士兵有没有查出别的东西?”

沉思齐摇了摇头,“四姐夫只给我这个。”

“要不然咱们俩个等你病好了,去常兴家里看看吧。”

“应该不剩什么了,四姐夫手下的人把他家里搬空了,剩下的锅碗瓢盆,都让邻人哄抢了。”

吴怡心里犯着疑惑,沉思齐病好之后,两个人去常兴家看了看,果然已经被搬空了,甚至连门板都不知道让谁拆了拿走了,铁勇男让人搜出来的东西,多半也没什么用,常兴被抓之前曾经烧了半个火盆的纸,大约有用的全都被他烧了。

吴怡心里觉得再不对,也只能把这事放下了,唉,这芦花案里,岂止是常兴一个人充满谜团啊。

兵部尚书,二品大员,也是势力盘根错节,紧关结要的人物,结果全家都死得不明不白的,听说还有在外做官的儿子,嫁到门当户对人家的女儿,都把嘴闭的紧紧的,什么都不敢说,对外也只能说是意外。

沉思齐病好以后,依旧做他的书吏,铁勇男对他也渐渐倚重,很多军情大事都不避着他,铁勇男本身识字不多,学识更可以说是没有,手下的人除了沉思齐是个有墨水的,别人你让他们带着两百人死守关口,不守到只剩最后一人绝不后退半步行,你让他们提笔写字,比杀了他们的头还难受。

做到铁勇男这一级别,却不能没有沉思齐这样的人帮忙,他总不能有事就回家搬兵,请夫人吧?渐渐的,沉思齐也在这充满铁与血的味道的军营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沉思齐又跟着几个通译学满语,学写满字,人事情一多,也就没什么工夫去烦了,除了偶尔提一提儿子,在京里的老父老母,慢慢的也就适应了这苦寒之地。

吴怡守在家里,除了跟吴雅来往,轻易不见旁人,做做针线,学着做些点心吃食,日子平淡又有滋味的过了下去。

如些冬去春来,转眼又到了秋天,京里时时的也有信到,沈、吴两家常随着车马送来四季的衣裳、吃食、银钱等,就怕他们在边城受苦。

这一日沉思齐回了家,看见院子里又摆了些东西,院外站着几个眼熟的家人,看见了他都口称:“二爷,您回来了。”

“嗯,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才刚刚到。”

“谁领着你们来的?”

“周爷爷。”

“知道了。”沉思齐推门进了屋,见奉恩侯府的周总管弯腰站着,身边跟着个熟人,正是吴怡留在京里看院子的红裳。

“给二爷请安。”屋里的人见他进来了,纷纷给他请安,吴怡也站了起来,“二爷回来了。”

吴怡亲自给他解了外袍,递上投好的手巾板,“外面热吧?”

“这秋老虎也是吓人,辽东哪里都好,就是这到了秋天,气侯莫测,早晨还要穿夹衣,中午穿单衣都热得慌。”

“我在家没出门倒没觉得。”

沉思齐换了衣裳落了坐,“周爷爷您坐。”

“二爷……”周总管是从小看着沉思齐长大的,沉思齐到了辽东,个子略长了些,人也结实了不少,就是晒得黑了,早脱了少年的模样,变成了成年男人的模样,“二爷,您……”

“周爷爷,您老可别这样。”沉思齐亲自站了起来,扶着周总管落了坐,“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受没受委屈您还能看不出来?”

“二爷啊,您有学问,人品又好,封侯拜相的人才,如今……”

“可别那么说,您听说过哪个勋贵子弟拜了相了。”沉思齐说道,又亲自给周总管倒了杯茶,“您这么大的岁数了,还跟着年轻人似的折腾,这路上弄出病来可怎么好。”

“老奴不亲自瞧瞧二爷,老奴不放心。”周总管抹了抹老泪,“二爷,老侯爷好,侯爷好,太太也好,保全哥儿也好,他现在啊,走得可稳当了,太太花盆子里养的那些花啊,倒让他揪去了大半,侯爷要管,太太就拦着不让,说是二爷小的时候也爱折花玩……”

“我们做小辈的不能尽孝,倒要劳烦他们二老替我们做小辈的照管孩子。”

“二爷,您可别这么说,侯爷这一整天,也就是看见保全哥儿,长生哥儿有笑模样,平日连话都少。”周总管说道。

“大哥大嫂身体可好?”吴怡听到他说长生,就想起了沈见贤夫妻。

“大爷如今在家里修身养性,大奶奶整天除了吃药就是吃斋念佛,日子过得倒是太平。”

吴怡跟沉思齐互视一眼,知道所谓的太平的意思,大约就是相敬如冰了。

“周爷爷您老千里迢迢的来了,我亲自下厨给您做道菜,你陪二爷喝两盅,好好唠唠京城家里的事。”真正的传统淑女,必然是要有几道能拿得出手的菜的,就算是到了近现代,来了贵客宋庆龄一样能做出一桌子菜来招待,只是这主子下厨招待奴仆,就算是周总管这样跟随着老侯爷一辈子的人,也觉得受宠若惊。

“二奶奶,您这是要折煞老奴了。”周总管站了起来,一躬到地。

“周爷爷,我这不是孝敬您,是孝敬京里的老人,我见着了您啊,跟见着了他们似的,到如今我们夫妻跟他们隔山隔水的,也只有这样尽尽孝道了。”

“二奶奶,您啊……真的是一等一的贤惠人,这情啊,我替老爷太太领了,您可千万别去为老奴下厨,老奴怕折了寿数……”

吴怡见他这么说,也就没再坚持,“那我跟红裳她们唠唠,再去厨下把菜单子定了,你们爷们唠吧。”

她领着夏荷跟着周总管来的红裳,避了出去,红裳一出了屋,就拉着吴怡直哭,“姑娘,您可想死奴婢了……你们都走了,倒把奴婢一个人扔下了,奴婢……”

“在家里有人给你委屈受?”

“那倒没有,太太对奴婢甚是照顾,只是三奶奶跟狼似的,没事就说想进院子看看,照应照应,都被奴婢给挡了,太太又旁敲侧击的跟二太太提了,大姑娘当面还给了三奶奶一个好大的没脸,三奶奶这才不敢沾咱们院子的边,您说这人咋这么贪心不足呢。”

“那你走了,谁看院子呢?”夏荷说道,虽说帐本和地契什么的,让彩鸾偷偷的带回了吴家,吴怡院子里的家具、摆设、藏着的首饰都是极值钱的。

“太太把清歌派去了,如今清歌在太太那里颇有体面,三奶奶也不敢闹,二奶奶的贵重首饰,奴婢偷偷的让二牛夹带出去不少,都交给咱们家太太收着了。”

“钱财物件都是身外物,保全儿呢?”

“保全哥儿可是真好,整天笑嘻嘻的,还会哄人,也不爱生病,就是没个消停的时候,除了睡觉的时候没动静,平时若是没了动静,必定是在哪里偷着淘气糟贱物件呢,就连大爷,看见保全哥儿也是乐,什么都舍得给保全哥儿玩,家里别说有人给他委屈受,侯爷的茶具让他打碎了,侯爷给了他一个冷脸,都气得太太几天不跟侯爷说话。”

吴怡听着也是高兴,转念又想,如此宠惯……万一宠成个纨?可怎么办?唉,这船到桥头自然直,现代哪一家的孩子不是众星捧月给惯大的,以后慢慢管吧,只是公婆如此喜欢保全儿,保全儿大了,让他们把保全儿送来……

自己家的大哥承祖,一落胎包就是祖母带大的,儿子出门在外,让长孙在承欢膝下差不多是古人的传统了,吴怡在吴家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如今真的是想儿子想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果真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如今她比什么时候都想刘氏。

红裳见她面有忧色,也猜到了她的心思,“二奶奶,这回奴婢来,就是给您送这两年的嫁妆出息,还有一些衣裳、首饰,这些都是不方便周总管带的,您在外边手边还是宽裕些的好。”

“咱们家太太呢?”

“太太好。”红裳这说的就是刘氏了,“对了,大姑娘要再嫁了。”

“嫁到什么人家了?”吴怡想着不会是肖远航吧,是他的话就差了辈份了,两家也就成了大笑话了。

“您知道京里有个萧驸马萧状元吧。”

吴怡点了点头,开国八大侯里有两个肖“萧”,一个是肖老将军家,另一个就是太祖的谋臣之后萧家了,两家的姓音同字不同,老家却是千里之遥,当初一文一武两个肖“萧”是太祖的左膀右臂。

只不过这萧家啊,身为文臣,倒比武将之家还要人丁单薄,代代单传,一来二去的,也就成了八大侯里名声最不显的一家了,洪宣朝的元后就是出自萧氏,萧驸马就是萧皇后的亲外甥,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到了十八岁上考上了状元,娶了洪宣帝的长公主,一天论坛实职也没做过,就是顶着状元驸马的名头,长公主说来也是个命薄的,二十岁上随着洪宣帝奉着太后上五台上礼佛,刚出京三天,就中暑没了,太后因为首发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股火也没了。

萧驸马听说从那以后就上山听禅了,出家了似的。

“圣上作主赐婚,把大姑娘嫁给他了,还亲自下旨说不让大姑娘骨肉分离,几个孩子随母不改姓,公孙家出给养银子就是了。”

吴怡心里面暗暗的却有些发惊,肖远航所谓的看上吴凤,更多的是想要与吴家更紧密的结盟,这才不顾辈份亲自上阵,如今洪宣帝赐婚,恐怕也是为了警告吴家不要过度扩张。

吴怡一方面觉得吴凤终身有靠,一方面又对萧驸马存着疑,他在朝堂上一直是影子一样的存在,虽说有才名,却有更多的人说他是沽名钓誉,所谓状元是为了娶公主时更好看,内定给他的。

萧驸马跟朝中官员也不来往,除了几名清客就是与高僧往来,吴凤跟他……

唉,总比守寡强吧。

吴怡这么告诉自己。

晚上的时候,沉思齐陪着周总管多喝了几杯,躺下就睡了,半夜醒了又纠缠吴怡,被吴怡硬给推开了,翻了个身又睡,吴怡想了想,把他给推醒了,“你认识萧驸马吗?”

沉思齐揉揉额头,“萧大哥啊,认识。”

“京里有没有你不认识的人啊。”

沉思齐想了想,“当然有,可是萧大哥我是真认识。”

“他人怎么样?”

“他啊,投错了胎。”

投生到了萧家还算是投错了胎?

“他跟我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平时也不爱理人,跟皇子们说话都是爱搭不理的,就是我脸皮厚,敬佩他的才学,仗着老师宠着我,常找他玩,大哥是我自己叫的,可他也没让我不叫啊,就这么叫上了,他是真有学问,可惜为萧家盛名所累,又娶了长公主那个悍妇,只能寄情书画了,后来长公主没了,连我都再没见过他了。”

“悍妇?”旁人说起长公主,都是说她容貌出众,温良贤淑之类的,悍妇还是她第一回听人说。

“从小长公主就缠着萧大哥,萧大哥跟前连只母苍蝇都不能留,后来听说有断袖这回事,连平头正脸些的小厮都不能有了,成了亲之后,防萧大哥如防贼,就是死了,也缠得萧大哥不敢再娶。”

“萧驸马可曾抱怨过?”

“他倒是看见长公主就笑。”

“这两人是真感情。”吴怡叹了口气,在世的时候为权势所迫不敢有出轨之心也平常,可是长公主已经没了,又没留下一儿半女的,萧驸马却多年未有再娶之念,除了是真爱,真没别的解释了。

沉思齐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又睡了,吴怡默默的念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样的人,跟吴凤?

御赐的婚姻,两个曾经沧海的陌生人,无非搭伙过日子罢了。

沉思齐又睡了一会儿,醒了却再也睡不着了,真感情?没人告诉过他什么是真感情,像是萧大哥那样,任凭公主把身边的女人、男人都赶走,没有半点的抱怨,提起公主,眼睛就微微发亮,公主去后,如同枯木死灰一般,就是真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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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吴凤不可能嫁肖远航,一是差辈份了,二是肖吴两家要是成了姻亲,连皇上晚上都要睡不着了,我在文里面没写,皇上对吴家不为肖家的诚意所动,很满意,这才有了赐婚萧驸马的事。

149、和谈

庆临城在这个秋季,渐渐的与往常有了些不同,往常并不常见的留着金钱鼠尾头的满人商队,开始渐渐的多了起来,从庆临城去往隔河相望的隆达城的中原商队,也开始越来越多。

这差不多已经是常态了,两国打仗的时候客商往来少,如今不打仗了,客商自然云集,满人想买盐、糖、南方的丝绸、各式精巧之物,中原客商想要马匹、皮草、人参,有的时候两边谈妥了,都不用现银往来,直接以物易物。

今年的客商比往年还要更多一些,听说是因为两国开始和谈了,这差不多已经是两国上百年来第十五次和谈了,两个国家就是打一打,谈一谈,再打一打的关系。

庆临城的人带着满不在乎的感觉看待着这次的和谈,总之谈一次能太平几年,商队往来大家也能跟着发点财,打了再说打的事,庆临城的百姓对于打仗,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

趁着天气晴好,吴雅约了吴怡逛街,这在京城是几乎不可想像的,可在庆临城里,那怕是吴雅这样的身份,戴了面纱坐了马车,一样可以来去自如,吴雅一样是宅门里拘着长大的,自然知道吴怡也是一样的憋闷。

“这回我带你去的是刘记绸缎庄,他家卖得最好的就是俄罗斯出的料子,天鹅绒啊、灯芯绒啊,这洋人那里啊,也就是俄罗斯最冷,用料也最实在,京里的西洋料子,还真不如俄罗斯的东西好。”

像是绸缎庄这样的地方,自然也是眼睛雪亮的,看见铁家的车马,掌柜的立刻迎了出来,“哎哟喂,铁夫人,小的昨个儿新到的货,正寻思着什么时候到您府上去让您挑捡挑捡,也好替小的掌掌眼,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吴雅笑了笑,“这是我妹妹,夫家姓沈,今天我特意带着她来逛逛,认认门,不然的话就让你拿着料子去了。”

“沈夫人。”那掌柜的自然知道吴怡的身份,他又是久做衣料生意的,上下一扫就看出来看似朴素的吴怡,身上的衣裳料子都是极上等的,“您二位快请进来吧,这街上人多,味杂。”

吴雅领着吴怡往里面走,古时的绸缎庄都是正对着门和两侧有相连的半回字型柜台,柜台后竖着摆着成匹的布料,正对着门最显眼的往往都是店里最好的料子,这家店果然是以卖俄罗斯产的天鹅绒、灯芯绒出名的,无论颜色还是质地,都是在京城中少见的。

吴怡却注意到西侧的柜台后面,是上好的杭绸、蜀锦,虽说都是民间货,在这庆临城里却也一样是头一份,非是达官贵人之家穿不起的料子。

“沈夫人果然好眼光,这衣裳料子都是从江南运过来的,我寻思着摆着卖卖,过几日满人客商多了,他们成车成车的买这些料子。”

吴怡看了眼吴雅,这回真的是要和谈了,无论是铁勇男还是沉思齐,回家对这些说得都少,铁勇男这样的将军对于和谈这样的事,根本不上心,对于他来讲和谈就是中场休息,养精储锐等待下一场大仗,沉思齐则是来来去去的忙得很,据说等京里理藩司派来的通译等等过来了,才能有歇的工夫。

掌柜的这个时候把老板娘请了出来,亲自招待吴家姐妹,他站到了店门口,背对着门,见着女客请她们进去,男客就很客气地让他们避一避。

吴怡挑了几匹墨绿、浅灰的料子,又挑了些无人问津的卡其布,“五妹,你要这些布干什么?”

“这布料结实,正适合小的们穿。”吴怡笑道。

“正是,我家东家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惜这料子在庆临城里贵了,买得起的贵人不干活,干活的人买不起,像是沈夫人这样照应下人的主子,实在是少见。”

吴雅摸摸那料子,又看了看质地,果然是很结实的样子,“还剩多少,我全要了。”

吴怡是因为没把周老实、半斤、八两这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忠仆当外人,才花大价钱买料子,吴雅则是笑了笑,“将军整天骑马最费裤子了,这料子若是好,你们尽管进,有多少我要多少。”

“是。”老板娘喜不自盛地说道。

她们正在这边说话,门外进来了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那姑娘一看见吴雅,眼睛就有些发亮:“铁家嫂子!”

吴雅一转身,看见这姑娘,也笑了,“原来是万家妹子。”

吴怡这才仔细看了看那姑娘,只见那姑娘梳着油黑油黑的大辫子,生得浓眉大眼的,腰扎着腰带,别着一把火枪,脚上穿着鹿皮靴,典型的边城少女的打扮,却不像是官家的姑娘,“这位是……”

“这是万将军的妹子,名唤万春的,整天跟个假小子似的,庆临城没有不认得她的。”吴雅小声说道。

“倒是很活泼的样子。”

“你们小声说什么呢?”万春说道,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吴雅是她久见了的,穿着玫红窄袖收腰长袄,纯白百褶裙的吴怡,她却是不认得的,只觉得吴怡周身满是端庄贵重气派,不似吴雅清灵亲和。

“当然是说你长得俊。”吴雅笑道,“你嫂子呢?”

“她在家里带孩子呢,非要让我学女红,我懒得学跑出来了。”

“真不是我说你,都十五岁的大姑娘了,还不好好的学女红,真要是嫁了人,自家男人的鞋袜也要到外面买去?”吴雅替她整了整有些乱的头发。

“若是买不起自己的鞋袜,就别娶我。”万春说道,边城男多女少,她的条件也确实不差,众星捧月一般,自然养出了心高气傲的性子。

吴怡微微一笑,这姑娘倒颇似现代女性,万春见她笑了,以为是在嘲笑自己,眼睛立刻瞪圆了,“你就是铁嫂子的妹妹,沈夫人吧?看着倒不像传言中的样子。”

“传言中我什么样?”吴怡侧头问她。

“名门贵女,贤良淑德,自然是一身乌七抹黑的衣服,钮子扣到下巴下面,端着晚娘脸了。”

吴怡噗哧一声笑了,“你说的那是守寡的贤妇吧。”

“这样就更不像了。”万春被她一笑给笑呆了,吴怡本来是一张端端正正的美人脸,不似吴雅灵动,这一笑整个人就像是换了张脸一样的活泼了起来。

“你来这里要买什么吗?”吴雅问道。

“不买什么,我是路过,看见你家的车马,特意进来看看你。”

“我们东西买差不多了,你跟我们回将军府吧,我正好有些京里的上等点心,你尝尝鲜。”

万春随着吴家姐妹一到将军府,就跟顽童铁蛋玩到了一处,吴雅夏天的时候刚生下小闺女铁嫣,小闺女除了略黑些,长得倒不似铁勇男,也让吴雅愁够呛,一直往京里讨要让女孩变白的方子。

吴怡跟着她在屋子里逗着铁嫣玩,就听见万春和铁蛋在外面又喊又叫的一个劲儿的折腾,“这姑娘倒是京里少见的活泼人。”

“边城的姑娘,少了教养,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没什么心眼。”吴雅抱着铁嫣说道,“只是他哥嫂愁得慌,说了几门亲事她都嫌人家长得不好或者是武艺不好,再不然就是没有军功,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长得好、武艺好的男人啊,只盼着嫣儿别长成她那样子。”

“她那样多好,咱们小的时候哪有她那样的快活,一个个拘着性子,端着架子,倒要闷疯了。”吴怡对万春颇有些羡慕。

“你小的时候,我院子里的竹笋还没冒出尖来呢,你就提着篮子来了,挖得到处都是坑,可是憋闷的?”吴雅瞅着她笑。

“确实是憋闷的。”吴怡笑道。

“两个嫂子可是憋闷?不如我们打猎去!”万春领着铁蛋一步一跳地进了屋。

“她们可不像是你,野生野长的,打猎这事你还是找别人吧。”还没等吴雅说什么,铁勇男洪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吴雅和吴怡都站了起来,万春见她们这样,撇了撇嘴,拉着铁蛋往边上站站,却看见跟在铁勇男身后的男子,男子穿着浅蓝织着竹叶纹的绉绸交领直缀,腰上松松的系了丝绦,眉目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俊俏,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发现她的目光之后,看了她一眼,微微的一笑,别过了脸,“二爷怎么也跟着来了。”万春转过头,看见沈夫人对跟着来的年轻男子说着话,男子看见沈夫人时,整个脸都亮了起来,笑意更加的深了。

“听说你在四姐这里,我就跟着四姐夫回来了。”沉思齐笑道。

万春这才知道这就是替兄顶罪的沉思齐,芦花案的真凶也好,在军中的内鬼也好,现在简直是公开的秘密,万将军回家没少提这事,他对害了肖老将军性命,又害得他成了哗变的领头人,失了前程的徐万成恨得咬牙切齿,万春就算是听着他骂人,也把事情联系起来了。

对沉思齐本来就有三分的同情,看见沉思齐模样俊俏,说话的声音动作,更是从来没在边城的男人身上见到过的文雅,更是觉得移不开眼神。

吴雅在旁边看得真切,当下咳了一声,“万家妹妹可是要在这里留饭?我吩咐厨下准备些你爱吃的。”

万春红了脸,“不了,我回家吃。”说着松开铁蛋的手,跑开了。

“这个野丫头。”铁勇男接过女儿,高高的举起,“我们家丫蛋长大之后可不能这么野,不然要嫁不出去了。”

“孩子还小呢,你手轻点。”吴雅急得直打他。

“我手上有准啊,铁蛋就是我这么举着长大的。”铁勇男放下闺女,又亲亲闺女的脸,小姑娘被铁勇男的胡子扎得哇哇哭。

“嫣儿是闺女,胆子小,皮肤嫩!”吴雅赶紧接过女儿哄,“可不能照着男孩养……”

这个时候铁蛋已经扑了过来,往上一跳,整好跳到铁勇男的怀里,“抱妹妹,抱妹妹……”

吴怡和沉思齐看着他们逗弄着儿女,眼睛里流露出羡慕之色,保全儿是一时半刻接不来了,他们也回不了京,到现在吴怡也没再有身孕,一开始时还好,如今生活安定了,越发想孩子。

“周总管也走了一阵子了吧,他这样的老人倒也难得,都六十多了,还那么精神。”吴雅瞧出他们夫妻的心思,特意的将话题引开。

“周爷爷身体是看着结实,听说回到京里也要荣养了。”沉思齐说道。

“他们八成能跟京里的钦差走个对头碰,五妹夫你有学问,会布置屋子,等会儿你们两口子跟你四姐,去一趟别宫,教教那帮匠人,我看他们布置出来的屋子,总觉得不对劲儿。”

“别宫?”吴雅和吴怡对视一眼,所谓的别宫是庆临城本地人的土叫方,实际上是万宁园,是皇家的别苑,据说是当初太祖御驾亲征时盖的园子,平时就是锁着,空了几十年了,虽常年有几名宫里派来的太监宫女打扫料理,跟废园也差不多了。

“这次来的钦差大臣是恂郡王。”铁勇男说道,“自然是要住在别宫了。”

吴怡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和平谈判嘛,现代人整天在电视里看到烦的内容,能谈就不打,双方总有共同利益,这回恂郡王主导的和谈,内有吴柔这样有着现代“先进理念”的贤内助——吴怡忽然觉得这次老生常谈的和谈,也许会很有趣也说不定。

吴雅此时却惦记着万春看沉思齐的眼神,沉思齐这样的人才相貌,放在京里都是十分出众的,更不用说在这武人齐聚读书人与贵族子弟极少的边城了,万春这姑娘要是对他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吴雅藉着叫吴怡到屋里换衣裳的工夫,提醒吴怡小心:“那万春丫头,长得虽不及你,却也是活泼开朗的直率性子,男人家常菜吃多了难免惦记野味,她却不是个玩玩就能打发的……”

吴怡不是傻的,自然也是看见了万春的眼神,“二爷不是那样的人。”

“你可千万别赌男人的人品……”

“他若是那样的,我就回京找保全儿去。”吴怡说道。

“你又说小孩子话了。”吴雅瞪了她一眼,“哪有你这样的,别人还没杀过来呢,就说要把男人让给别人的话。”

吴怡自己却知道,自己说的是真心话,她跟着沉思齐到了这边城,过着如今平静的日子,虽说踏实,心里总有一丝不确定,如果是在现代,沉思齐这种精神洁癖的人,放在哪里都放心,可这是古代,沉思齐在外面找了多少女人回来,心里都未必会有这是出轨,是对不起吴怡的想法。

他这样的贵族子弟,太习惯于三妻四妾的生活了,如果……

吴怡在沈家的时候还能确定,如果沉思齐有了别的女人,就把自己当成刘氏,把沉思齐当成吴宪,互为搭档过日子,如今两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无非是远远的走了,守着自己的儿子,相敬如冰一辈子,再没别的念头。

“你可别犯傻,男人是经不起试探的。”吴雅推了推她。

“四姐夫也经不起试探吗?”

“他……谁爱要谁就捡了去。”吴雅说道。

“古人说男人怕媳妇有三怕,一是家世怕,女方娘家势力大;二是容貌怕,己貌寝而女貌美;三嘛,就是情意怕了,真心喜欢自然生出畏惧;四姐三样都占全了,自然是高枕无忧。”吴怡笑道。

听她这么一说,吴雅红了脸,再不说万春的事了。

150、故人相见

八月初二那天,庆林城中的人等待了许久的四皇子恂郡王,终于到了,随着他来的还有一个吴雅和吴怡都很熟悉的人——吴柔。

吴怡之前见到成为侧妃的吴柔,都是在吴家,吴柔刻意的低调亲民,如今两人单论地位,已经是云泥之差,如今站在云端的是吴柔,踩在泥地里的是吴怡,吴怡自从知道她随着着四皇子到了庆林城,就知道吴柔不会放过见她的机会的,特意挑好了首饰衣裳,像是城中的每一位贵妇人一样装扮整齐,等待着可能的侧王妃传召。

她坐在堂屋从早晨,一直等到下午,夏荷在她的身后扇着扇子,“七姑娘想必是不会召你了。”

“相信我,她会的。”吴怡抚了抚衣袖,吴柔的郁闷,吴柔的委屈,都是为了等待类似这样的机会,如今吴柔已经是地位稳固拥有儿子的侧王妃,而她是罪臣之妻,此时不召见她,更待何时?

吴怡就这么等着,一直等到日已西斜,门外果然出现了恂郡王府的人,来的是个婆子,带着一辆车马,以及四个宫女打扮的侍女。

“我家侧王妃有请五姑娘。”

“妾身如今已经是沈门吴氏,我与侧妃虽是姐妹,五姑娘的称呼还是免了吧。”吴怡不卑不亢地说道。

“既是如此,有请沈二奶奶!”

吴柔本来以为会看见后悔的吴怡,因为边城生活渐有困顿疲惫之态的吴怡,或者干脆在这边城种起田来,为穿越女正一把名的吴怡,却没有想到,她看见的吴怡,还是京里的那个吴家五姑娘,沈家二奶奶——吴怡。

盘得整整齐齐的圆髻,点翠的侧凤钗,点翠的抹额,白底绣满枫叶纹的收腰窄袖长袄,白色的马面裙,吴怡此刻更像是出席半正式场合的富家少奶奶,而非犯官之妻,眼角眉梢都透着因为生活舒适而透出来的淡淡的幸福之色,吴怡——吴怡——吴怡!

“我一路上还掂记着五姐好不好,没想到五姐的气色还是跟京里一样的好。”吴柔收拾了自己的情绪,笑道,此刻的她侧妃的品级大妆,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宴。

“劳烦侧妃惦念了。”

“自从你出了京,我日夜不得安宁,几次去了太太那里,一提起你,也只有娘们们抱在一起哭个不停,如今看见你,我也就……”吴柔说着竟真的眼含热泪起来。

“请侧妃一定要保重贵体。”吴怡站起身,躬身施了一礼。

“王爷本不许我跟来,我因为惦念着你跟四姐,一定要来,你我姐妹骨肉分离相隔千里……”

吴怡很想问吴柔要演到什么时候,却也只得低着头跟着她演。

“五姐夫的事,我家王爷跟我说了,说是京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冤的,可是知道又如何,那些读书人碍于……也只能咬着牙不吭声,王爷顾着兄弟情义,也只是暗暗的佩服五姐夫,却也不能伸手帮他一把,如今风声慢慢过去了,王爷想着这回和谈带着他,让他多少立些功劳,往京里报个将功抵罪,让上上下下都有个台阶下,好歹求个特赦,能离了这苦寒之地。”

“我们夫妻既然已经到了辽东,就没打算再走,再说此地有四姐和四姐夫照顾,我们夫妻并未受什么委屈苦痛,不必连累王爷了。”吴柔说得好轻巧啊,如果不是她对吴柔太了解,她真的会以为吴柔是真心想要帮助他们夫妻的,芦花案的所谓真相,早就被暗地里传得神乎其神,这个时候四王爷再把他们夫妻弄回京城,吴沈两家就要承他一个天大的恩情,两家身为帝党为太子尽忠的形象也一朝尽毁,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实在是妙。

“都是自家骨肉,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七妹,在家时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教导,七妹都忘了吗?”吴怡正色说道。

吴柔听她这么一说,戏有点演不下去,不知道吴怡是唱得哪一出,她看了眼旁边的宫女,这些人有些是她的心腹,有些不是,无论如何她在这里的一言一行,都是瞒不过四王爷的,姐妹情深的戏码,无论如何也得往下接着演,“五姐,您这是说的……”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曾经说过,吴家子弟侍君王以忠,待亲朋骨肉以诚,如今我夫君年轻糊涂犯下大罪,我已羞见父母,祖宗,七妹却偏偏要提起将他轻轻放过,特赦回京的事,岂不是因私情而妄国法?侧妃娘娘若再提此事,我夫妻二人也只有羞愧自尽一途了。”吴怡正色说道。

她这话一出口,别说是吴柔,就算是不知道何时偷偷走到屏风后的四王爷,都是一愣,吴柔已经说了有冤,吴怡却偏偏要将罪名一扛到底,沈吴两家,真的对洪宣帝,对太子,忠诚至此?就连千里流放的沉思齐夫妻一样无怨无尤?

正在此时,门外一声通禀打破了沉默,“骠骑大将军夫人,铁门吴氏求见!”

吴柔略一抬头,来的果然是吴雅,吴雅也是一身的品级大妆,端庄肃穆至极,看见至亲的妹妹吴柔,表情仍无一丝裂缝,“铁门吴氏拜见侧王妃。”

“姐姐快快请起。”吴柔示意宫女扶起吴雅,她与吴雅分离的时间更长,吴雅早已经从嫁人时青涩的文艺少女,变成了更像是刘氏、吴凤那样的豪门贵妇,原来的文艺轻灵气,被富贵端庄的掌印夫人气势所取代。

吴雅看了眼屋内的情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吴柔总算是学聪明了,知道就算是做了侧妃,一样需要关系紧密的娘家的支持,无论是一年四季经常写信送东西给她这个同母姐姐,还是对被流放的嫡出妹妹异常亲热关照,都是为了告诉四皇子府的人,她的身后是吴家。

“七妹一向可好?”

吴柔也是久炼成精的,知道吴雅是要配合她演姐妹情深的戏,她自然是求之不得,“四姐……你好狠的心,远嫁到了辽东,竟无半点音信。”

“妹妹的信我都收到了,只是边关路远锦书难投,再加上我家夫君身在军中,为怕瓜田李下,这才不敢多探问妹妹。”

“你我是姐妹,一母同胞,哪有什么瓜田李下……”吴柔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吴雅没有她的演技,实在哭不出来,只是拿帕子捂了眼睛,吴怡一看她们在演戏,也只好跟着演,扶着吴雅做同悲状。

经了这一番作为,吴柔又留了她们吃饭,这才依依不舍地送她们走了。

“如今她正高高在上,我们表面上略略的低一下头又如何,只是不知道这四王爷亲自来这边城,究竟有何打算。”吴雅首先想到的是四王爷有没有想要拉铁勇男入伙的打算,或者是说他是不是想要趁机和满人勾结,加重自己在夺嫡时的砝码,至于四皇子在外人面前与世无争的姿态——吴雅同铁勇男一个看法,一点都不信。

“不管有何打算,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了,再说我真的不信,圣上会放任他一人来到这庆林城。”吴怡说道。

“唉,这才过了多久的太平日子啊,就算是远在边城,一样是你不找麻烦,麻烦要来找你。”吴雅说道。

沉思齐做为有罪在身的充军书吏,在这种大人物到来了的日子,依例要到典狱官那里点名,又在那里被关了整整一天,到了邻近宵禁时才被放了出来,他紧赶慢赶总算在宵禁之前回了家,吴怡赶紧递上早已经熬好的粥,“这一天委屈你了。”

沉思齐有些勉强的笑了笑,有的时候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流放犯的身份,这样的日子却是一再的提醒着他,幸好典狱官对他极客气,单备了一间屋子让他呆着,还备了些书给他看,他一个字也没看下去,就是躺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天。

“你可有去见侧王妃?”

“去了。”

“她和四姐不同,我原以为你身为嫡女,却要向庶女低头,难免心情郁郁,你跟四姐却是姐妹情深的,可自从侧王妃来了,你连笑容都少了。”沉思齐摸摸吴怡的脸。

“是吗?”吴怡勉强笑了笑,“我倒不是见她身在高位,我却……这才不高兴,只是有她在,遇事总会想得多,思前想后的就怕上当。”

“侧王妃是阴险狡诈之人吗?”沉思齐到现在还没见过吴柔,吴怡在他跟前提吴柔提得也少,就觉得这位嫁到四王爷府的七姑娘,在吴家人眼里像是不存在一样。

“只能说是难与之为伍吧。”吴怡摇了摇头。

“听说献出于行风的,正是四王爷。”沉思齐说道。

吴怡咬了咬嘴唇,“于行风应是四王爷秘献,却被传得沸沸扬扬,四王爷如今连议和这样的大事都是一人独断,想必是深得圣宠。”秘献于行风,应该是圣上和四王爷两个人之间的事,就算当时还有别人在场,若无圣上的暗示,谁敢四处宣扬?圣上必定想要彻底分化四王爷和大王爷这对同母兄弟。

四王爷在这个过程中,想必是做对了很多事,这才有了今日的身为钦差,边关议和。

正在此时,有人敲响了小院的大门,两人互视一眼,沉思齐吹熄了屋内的烛火,就听见看门的老王头喊了一声:“谁啊?”

“在下是恂郡王府的长史,特来有请沈先生。”

夏荷到了两人的屋门外,“二奶奶……”

“你去回禀长史大人一声,二爷喝多了酒,已经睡下了。”吴怡说道,深夜传召沉思齐,传到京里跟来的耳目里,难免让人起疑。

夏荷出去通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长史大人说王爷宴请庆林城大小官员,忽然想起二爷,想要请二爷前去饮宴,又说二爷不是外人,王爷自己也喝多了酒,趁着酒意正好叙谈。”

王府长史连这样的话都说了,沉思齐似乎是不去不行了……吴怡咬了咬嘴唇正在为难,沉思齐拿了柜子上的酒,先是喝了一大口,又把剩下的酒淋到自己身上,“我是个醉鬼,醉鬼去酒宴上,难免失态,只是要丢二奶奶的脸了。”

“二爷……”

“沈吴两家走到如今这步,不管前因如何,绝不能因我一人而毁,二奶奶,我似乎又要对不住你了。”

“没事,没事,你去吧。”吴怡摇了摇头,送他走了。

送走了沉思齐,吴怡就这么坐在炕上等着盼着,一直到天快亮了,醉成一滩泥的沉思齐才让八两给扶进来,“二爷到了酒宴上就要酒发酒疯,整整喝了两壶酒,把四王爷的衣服都给吐脏了,四王爷没办法,把二爷送到了一个空房间睡着,到了天亮才让我们进去把二爷扶出来。”

吴怡点了点头,过不了多久,京里的人就能知道,沈家二爷在边关成了酒鬼,在四王爷的酒宴上失态的消息,沉思齐这个昔日的翩翩公子,如今怕是已经名声尽毁了。

吴怡在院子跟夏荷他们一起晒着干菜,沉思齐最近的事又多了起来,白天在虎威营,晚上多半是跟着铁勇男做事,吴怡倒是乐得他在外面,省得再被四王爷抓到可趁之机。

“五姨!姨!姨!”铁蛋迈过门槛,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铁蛋又长高了不少,淘气的工夫更加的见长,人都说吴承业小的时候淘气,遇上铁蛋怕也是要甘拜下风。

“谁带你来的?”吴怡放下手里的活计,弯下腰抱起铁蛋。

“碗姨!”铁蛋转过头,伸手指指门外,吴怡这才看见穿了件大红的对襟灯芯绒褂子,依旧梳着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的万春。

“万家妹子来了,快请进院。”吴怡招了招手,请万春进来。

“我去铁将军家里玩,铁蛋闹着要找五姨玩,铁嫂子没空,我就……”

“只要你不嫌弃我这里简陋,随时有空都可以来坐坐。”吴怡笑道,“外面晒得慌,咱们进屋说话。”吴怡解了做活时的围裙,进屋以后又洗了洗手,夏荷递了给她香膏抹手,吴怡抹完了,这才坐到炕上,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万春。

“万妹妹,给我看看你的手。”吴怡拉着万春的手,万春今年十五岁,却是从小就野生野长的,骑马打猎玩的都是男孩玩的东西,一双手比吴怡不知道粗了多少,摸起来有些扎手,“这手啊,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你也是官家的姑娘,手粗粗拉拉的可是不好看。”

万春尴尬的想要抽回手,吴怡就像是戏文中的女子,活得精致无比,就算是此刻住在这间小院里,仍然是大到一桌一椅,小到针线荷包,都透着那么股子贵重气,好像普通的青瓷碗盘,让她用着都贵气了起来,屋子里满是若有似无说不出来什么味道的香味,身上也没用多少贵重的饰品,看起来却比自家爱打扮的嫂子,不知道漂亮多少倍,高贵多少倍,这让万春这个从不在意自己外表的女孩子,尴尬起来。

“妹妹还小,又没母亲姐妹照应,难免不懂这些。”吴怡拿了一盒香膏出来,“这香膏你每天晚上用热水把手泡软了,厚厚的抹上一层,用棉布把手包了,不到半个月,手上立刻就好了。”

“抹好了也一样会磨出茧子来。”万春说道。

“你是女孩子,总要议亲嫁人,此处虽是边城,却也要暂收敛一下性子,学些女红针线,总没什么坏处,你是女孩子,总不能抹胸内衣也让下人去做。”吴怡说着都觉得自己虚伪,她在穿越之前过得就是万春这样的生活,整天自自在在,高高兴兴的,到了这古代恨这些一点一点的把自己拘束的变成另一个人的礼教规矩,如今却要劝旁人也随着。

“我不嫁人。”万春红着脸说道。

“不嫁人怎么成呢,你嫂子不能说什么,总不能让你兄长为难。”

吴怡说的这些话旁人也跟万春说过,只是她都不耐烦听,如今吴怡说了,她却觉得声声入耳,又觉得有些羞愧,眼神在这屋内不断的转着,不知道该看哪里,却在看见吴怡放在柜子上还没做玩的一双白绫布的袜子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移开眼。

“这个是我给二爷做的。”吴怡站了起来,拿了那个白绫布的袜子,“二爷爱洁,袜子稍有点发黄就不要了,我一年到头不知道要给他做多少双袜子。”

“沈嫂子,京里的女人,都像你一样吗?”

“哪能啊,我长得又不好,手艺又差,在京里比我好的不知道有多少。”吴怡说道。

“沈嫂子你这人不实在。”万春嘟了嘴,“我是诚心问你的。”

“我也是诚心答的,我生性惫懒,在家里又是掌上明珠,无论是学什么,我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下雨不去,刮风不去,太阳太大还是不去,做女红无论做成什么样师傅都说好,念书师傅也都说我比旁人强,跟太太学掌家,上上下下都惯着我,我说什么是什么,做什么下人都说我想得周全,太太都说我做得好,旁人不说,我四姐就比我强,她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在京里就是有名的才女,更不用说七窍玲珑心,刺绣也是自成一格,所以说啊,我这样的,在我们吴家都称不上是好,出了吴家,比我强的更多。”

万春静静的听着,吴怡说的京里的宅门女子的生活,对于她来讲像是故事一样,她以为的特别,竟然是平常。

“那为什么别人都说你好呢?”

“因为我是太太养的啊。”吴怡说道,“京里的宅门,看的不是你这个人如何,看的是你是谁生养的,嫡出子女天生就是比旁人高出好几等,庶出的……那怕再强,也要在前人低头。”

“边城也是如此,有些人家庶出子还好,好歹能在军中自己拿命搏个前程,庶女就是随便就嫁了,也没人管,我见铁夫人……还以为京里不是这样。”

“京里宅门,比边城的明刀明枪更加可怕一些。”吴怡说道,“我倒喜欢在边城呆着,宅门之中虽然满眼富贵锦秀,却也一样是步步惊心。”

万春静静地低头听着,“我娘没得早,嫂子对我是面上情,我哥就等着我长大好嫁人,也算是全了对我爹娘的孝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事。”

“二爷现在在外面忙,经常不在家,你若是闲着无聊了,尽可以随时过来,我一个人呆着没意思,你不嫌我絮叨就行。”吴怡替万春整了整衣领,“女孩子总有一天要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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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是晋江的系统一直在抽,我并没有锁文,为了方便大家看文,反正晋江的防盗系统如同虚设,从这一章开始把文重帖一遍在作者有话说里。

151、天冷了~

夏荷和她的丈夫周老实,就在外院的厢房住着,小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不大的石板院连根草棍都没有,这都是周老实收拾出来的,他还会做木匠活,手也巧,到了边城之后,时时处处都离不了他,半斤和八两整天喊着周大哥,跟前跟后的,沉思齐对他也尊重,吴怡经常赏了吃食衣物下来,夏荷还能每天回家,周老实这段日子过得着实舒心。

夏荷时时的能照应着家里,也总有了能伸直腿躺一躺的地方,她这阵子干得活比在京里时不知道多了多少,边城这边请来的长工、短工、厨娘等,虽然干活不惜力,可也不是京里那帮从小就久见世面,懂得怎么干活的人,需她时时的提点照应,这才不至于出错。

万春三天两头的登门,今天更是提着血淋淋的野鸭子就这么来了,看得夏荷直皱眉头,又见吴怡看上去是真喜欢万春,又教她女红,又教她打扮的,也不能说什么,只得当着周老实念叨。

“二奶奶也太不把万春当外人了,我看她那个样子,时时处处盯着二爷的东西,虽说二爷一回来她就告辞避走,可看二爷那眼神……”夏荷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唉,歌里怎么唱的来着,姐儿爱俏,二爷长得好,这是你们看见的,边城不比京里,大姑娘小媳妇的随便在街上逛,二爷走在街上不知道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瞅着他眼睛发直,都知道他是流放的罪犯,又有家有业的,也就是看看。”

“那万春可是进家里了。”沉思齐在沈家的时候就有不少的丫头对他有心思,夏荷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如今二奶奶随着他千里到了边城,二爷若是有了旁的心思——夏荷真的要鄙视沉思齐到死了。

“二爷不是那样的人,你们总想的多。”周老实说道,他到了边城学会了抽旱烟,拿了烟袋给自己装烟,“这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若是那些个不正经的,看眼神就能看出来,你啥时候看二爷乱瞟过别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了?”

“那倒没有。”

“这不就行了,他一个大男人,谁还能生拉硬拽他进屋不成?”周老实说道,“你别想这些没用的,那野鸭子毛你告诉厨房里的人都留着,还有那些鸡毛啊、鸭毛、鹅毛什么的,我看见当地有些人家,都洗晒这些东西,说是能做褥子,暖和。”

他们两口子正在屋里说着话,就听见外面有人叫门,周老实看了夏荷一眼,下地穿了鞋往院外走,他们家离大门近,还没等到门口呢,就听见看门的老王头一顿的喊。

“二奶奶!二奶奶!有人给咱们送大姑娘来了。”

周老实差点让门槛绊了个趔趄,夏荷也赶紧出来了,两口子往外一看,只见王府的长史官有些呆愣地看着老王头,他身后跟着的两个看上去不年轻却做姑娘打扮的人,更是因为老王头的话尴尬的手脚都没处放。

“老王头,你喊啥呢!”夏荷喝斥了老王头一声,“长史官大人来了,快请进,这边的下人都是在边城新请的,不懂规矩,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没什么,没什么,咱们也不是外人……这位是周家娘子吧?”

“正是。”夏荷福了一福,“请长史官大人随奴婢去见二奶奶。”

老王头说得话,话糙理不糙,这位王府的长史官确实是来送大姑娘的,这些大姑娘也有些来历,“这两位都是别宫里的宫女,都是京城内务府派过来的,这回侧王妃娘娘离京之前,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就曾吩咐她照应这边的宫室跟宫人,清点花名册时,侧王妃见她们年纪老大,却因为身处边城被内务府给忘了,看着她们可怜就寻思着把她们放出去嫁人,可这些姑娘都是自幼进宫的,一问家乡亲人,都不记得了,又有些跟别宫的太监结了对食,不乐意走,只有八个愿意出去的,侧妃娘娘吩咐说送六个到铁夫人处,这两个送到沈夫人这里,听凭两位夫人安排。”

“既是如此,我这里也不差两双筷子,就把她们留下吧。”吴怡除了把人留下,也不能说什么了,吴柔连别宫的宫女都能放出去,这两口子在圣上那里也真够得脸的……

吴怡送走了长史官,这才仔细打量这两名宫女,这两个宫女在古代属于大龄女青年,在现代年龄却不大,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一问年龄,果然是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二,都是十岁左右进得宫,因为无钱贿赂内务府的人,被远远的指派到了边城。

这两人长相都是端正普通的样子,浑身上下除了随身的衣裳就是一人一个小布包,吴怡又问她们的姓名:“不知两位姐姐贵姓?”

“我叫绢儿,她叫绣儿,姓都忘了。”两个宫女中年龄最大的那个说道。

“你们既然已经来了,就先在这里安心住着,或是找人寻访亲人,或是寻一门好亲事有个归宿,这边城不比京里,年纪老大还未娶妻的有得是,总能替你们找个如意的郎君。”

两个宫女互视一眼,都后退了一步,“多谢沈夫人。”

“既然进了这个门,也不必沈夫人、沈夫人的那么外道,叫二奶奶就行了。”

“多谢沈二奶奶。”

吴怡安置好了这两个宫女,暗暗吩咐夏荷把手里的活先放下,盯着这两名宫女,她对跟吴柔有关的人、事,都带着十足的警惕,又吩咐周老实套车,去见吴雅。

吴雅也为这六名宫女犯愁,吴怡一问,吴柔送给她的还算是不错的,送到吴雅这里的真的是老的老小的小,最大的已经三十八了,最小的才十八,“就算是京里的宫女,也没有十八就放出来的,我见那姑娘长得不错,怕是她有别的心思。”

“这些宫女你查问过吗?真的是在别宫的,还是她从京里带来的?”

“我问过话了,也让人打听了,确实是在别宫的,不是她从京里带来的。”

“这一时一刻的,别宫的宫女都是没有背景亲人的,她就算是想用这些宫女,怕也收买不及……”吴怡脑子也有些发晕,吴柔办事从来都不会是没有目的,当然也有可能身为现代人的慈悲心发作,真想要做点善事,可这些宫女就如同笼中之鸟,早已经习惯了别宫生活,若是放出去,别说自己找食吃,飞都不会飞了,只能饿死,就算是在边城不缺条件不错的光棍,可那些人都是血里来风里去的,能安家吗?

“还有件怪事,我把这事跟老铁说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本来最操心下属婚事的就应该是铁勇男这个将军,他应该吩咐赶紧给这些宫女找婆家啊

“他说让我好好的养着这些宫女,不要管她们的去向和行事……”

吴怡本来转不过弯的脑子被铁勇男这一句话,一下子给点明了,“四姐,这些宫女不简单。”

“什么?”

“本来别宫是在边城,看起来庭院深深的,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形,出来进去的也无人敢探问,这些宫女说是久在深宫,可送给我的那个叫绢儿的,手和脸上却依稀有晒痕。”

也许她是洒扫宫女……”

“那样的话,晒痕只会更深更明显,可她身上的晒痕是褪得差不多了,我们和满人打着仗,这些宫女也好,还有太监也罢,没准里面就混着咱们这边的细作,如今两边暂时不打仗了,这些人……”这些人是被暂时解散的间谍?吴怡觉得自己有点思维过于奔放了,可是铁勇男的话却让她不得不这样想。

“若是如此,七妹怎么敢……”

“想必是来之前已经得了咐咐了,况且这些人只忠于圣上,七妹肯定不喜欢自己周围有这样的人。”

“你说得太离谱了。”吴雅在屋里转了几个圈,“不管她们是做什么的,既然将军已经有话了,养就养着吧。”

吴怡看了眼窗外已经变成金黄的树叶,“连这样的人都散了,没准真的不打仗了。”不管和谈到底如何,边城的人还是乐乐呵呵的准备着过八月十五,这里地处苦寒,又连年征战,人们早就学会了及时行乐,月饼点心花样虽没有京里多,却占了个馅大料足,还便宜,吴怡在家里做了一些京式的月饼,让沉思齐带着分发给京里来的通译吃,到了八月十五那天,听说四王爷在别宫中宴请后金来的使节,听说是什么五贝勒爷,铁勇男去了,也许是怕沉思齐再搞出个失仪来,没有请沉思齐。

吴怡吩咐人在院子里摆了张大桌子,把从京里来的这些人,还有那两个宫女都叫着,一起吃了顿团圆饭,又给那些边城本地人放了假,各自在月钱之外分发了过节的银子,又一人赏了五斤猪肉一条鱼,让他们回家过节了。

那两名宫女,请来吃饭就吃,就是低着头不说话,夏荷跟她们也算是混熟了,也只是打听出了姓名年龄罢了,别的都是一问三不知。

到了月上正中时,别宫那里点燃了烟花,照得夜空五颜六色,炫目至极,两名宫女看着别宫的方向,眼角眉梢,出奇的冰冷。

和谈一直谈到十月里,沉思齐有一日回来时面有愁色,吴怡见他这表情,莫名的想起沈三成亲时他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冯寿山承揽了军棉衣的事,并且本能的嗅到了危险,吴怡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没有追问清楚,她要是多问几句,没准一切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二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和谈不顺利?”

“是太顺利了。”沉思齐说道,“经过前年的一场仗,达子知道了咱们这边的厉害,也不敢再有奢想了,京里的人本来也只是盼着太平不打仗,至于达子的那块地方——谁也没看上眼,如此两面一拍既和,没有谈不成的,再说四王爷说乐意派农人教他们种田,让他们不必辛苦放牧靠天吃饭,那五贝勒好像是个有心计的,对这事颇为在意的样子。”

沉思齐是古人不知道,吴怡是现代人,自然知道东北在现代是大粮仓,在这帮古人眼里鸡肋一样的苦寒之地,实际上是地球上难得的几块黑土地,更不用说石油、煤炭、黄金、原始森林,这个时代的东北,可是包括没被老康划界划出去的西伯利亚……吴怡想想肉都疼。

她只能拚命告诉自己,这是平行时空,这是平行时空……“那你还犯什么愁呢?”

“四王爷说议和大事,本不该他一人专断,签定国书更是不能由他来签,已经快马回京奏报,说要请太子来。”

太子!

在外人眼里,往好了说四王爷这是不贪功,把自己辛苦议和摘下的果子,太太平平的教到太子手里,让年纪幼小寸功未曾立过的太子有拿得出手的功绩,往坏了说——太子在京里自有圣上和皇后护着,若是离了京那就是唐僧离了东土大唐,多少妖怪等着吃这一口唐僧肉!

“这个四王爷,让人有些琢磨不透。”沉思齐说道,议和之功毫不贪恋的交出去确实能显得他心底无私,对内爱护幼弟,对外忠于太子,这也就罢了,可这太子离京——万一有什么事,圣上与天下人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四王爷,无论他有没有争储之心,这一步走的都是极为的冒险。

“天真的冷了呢,京里给咱们送年货的车马,怕是也要到了。”吴怡看了看外面渐阴的天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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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很想在后面接一句让王氏破产吧~~~噗~~~~你们懂的

152、苦肉计、无花果

在吴怡的设想之中,太子不会轻易出京,至少不会在这样一个冬天只带着五百名锦衣卫,在雷定豫和曹淳的护卫下出京——在看到亲自来送年货的吴承祖时,她知道自己的设想全部被推翻了,洪宣帝像是每一个父亲一样,高估了自己的所有孩子的能力与良知。

“这么说太子真的出京了?”沉思齐问吴承祖。

“是。”吴承祖点了点头,“圣上说自己渐渐年迈,太子总要承担大事。”

“皇后娘娘怎么说?”

“自从芦花案后,皇后娘娘就在圣上面前失了宠,她说话还不如不说。”吴承祖摇了摇头。

“在这件事上,最不利的除了太子之外就是四王爷,若是太子出了事,他就是现成的替罪羊。”夺嫡可不是太子和四王爷两个人之间的事,除了皇长子还有二王爷、三王爷、五王爷……太子在四王爷的建议下出京,若是出了什么事,四王爷是脖子上套了绞绳的替罪羊,沉思齐说道。

“谁都看出了这点,四王爷又不是个傻的,他现在的作为,用我父亲的话说,就是大奸若忠,现在人人都觉得他忠厚不贪功,实心干事没有私心,这才让太子出京,若是一切顺利,太子签定了国书返京,他日后就是王爷里的头一份。”吴承祖说道吴怡默默的在一旁不说话,吴承祖说完了之后,吴怡亲自端了杯茶给他,“老爷和太太身体可好?”

“好,就是老太太最近越发的糊涂了,不是吵着要出去,就是在睡觉,我们都忙事,承佑这孩子看起来胆小老实,没想到是个最有孝心的,整天陪着老太太,老太太如今也只听他的话。”

承佑?吴怡差点忘记了这个二叔的庶长子,因为他的出生而让二叔和二婶几乎关系破裂的男孩。

吴承祖又环视了整个屋子,看起来虽不比京里的宅子贵气,却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家具一应俱全,看得出吴怡在这里小日子过得不错,“你在这里过得好,我回去也能说点让太太高兴的事了。”

“太太最近不高兴?”

“太太就是整天把九妹带在身边,什么东西都想教,却又觉得怎么样也教不完,听宫里的意思,太子回京就要下旨封妃,来年秋天就要九妹嫁进宫里去。”

“九妹才多大一点……”

“九岁、十岁嫁进宫里的也不是没有,圣上年龄渐长,总要看太子成家。”吴承祖说道。

吴怡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别的人听说自己家的妹妹要成为太子妃,都不知道有多高兴,吴怡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蹦蹦跳跳在家里称王称霸的九妹,十二岁就要嫁进宫?

“老爷说旨意下来了,他就要辞官了。”吴承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吴怡差不多,大齐朝虽不像前明那样防着外戚,外戚做吏部尚书这样的官职的事却是绝无可能,吴宪现在也不过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要乞休在家了。

“大哥,你呢?”吴承祖身为长男,怕是也不会在显眼的位置上久呆。

“我?我打算去工部,七舅舅弄回来不少西洋的玩意儿,我瞧着有趣却没什么工夫去弄,工部正好可以安心做事。”吴承祖轻描淡写的说道。

吴玫封太子妃,吴家至少要在明面上收敛光芒,至于私下里如何从局中人变成下棋的人,还需时日,文官变外戚——历经数十年,几代人的经营就这样从头开始了。

沉思齐见吴怡和吴承祖都有些过于沉默,也只能笑笑把话题往别的地方转,“大哥这次来得正是时候,辽东的皮子最好的还是落了雪以后的,我正巧认得几个好猎户,从他们手里收的皮子,要比皮货商人贩到京里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吴承祖配合着他转移话题,两个人开始从皮货说起,又说到辽东产的好煤……“沈嫂嫂!沈嫂……”万春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跑进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就看见屋子里多了个陌生的男人,一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吴承祖回过头也打量这个冒冒失失的姑娘,此时已经是冬季了,万春穿了条皮裙,脚踩着虎皮靴,上身穿着银狐皮的比甲,腰上别着她从不离身的火枪和马鞭,梳了两条油亮油亮的大辫子,看起来像是个女侠客。

这姑娘不像是下人,也不像是哪家的闺秀还不像是穷人家的姑娘,这让吴承祖疑惑了,“邻居?”

吴怡笑了笑,“这是万将军的妹妹万姑娘,她跟我最是投缘,没事就喜欢过来玩。”她又向万春招了招手,“这是我家大哥,不是外人,你不必拘束。”

“吴大哥。”万春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草草向吴承祖福了一福。

吴承祖更是瞧着她发愣了,只能跟自己说边城风貌不同,“万家妹妹。”吴承祖还了礼。

“让他们男人在这边说话,我们进里屋聊。”吴怡拉着万春进了里屋。

“你猜我刚刚去哪儿了?”万春刚一坐下就拉着吴怡极兴奋地说道。

“去打猎了?”吴怡小心地猜道。

“不是,我跟我嫂子进别宫了。”万春说起这事眼睛都放光,“我小的时候最淘气,几次想要溜进别宫去玩,都是还没摸到别宫的宫墙呢,就被侍卫给赶出来了,如今我总算进去了,别宫真的是漂亮,还有孔雀呢,还有两只是白的。”

吴怡点了点头……漂亮,有孔雀……,她怎么从没发现万春像小燕子呢?

“我还见到了侧王妃娘娘,听她说你们是姐妹?你们家的姑娘长得真好看,真的是一个比一个漂亮,不过还是沈嫂子你最好看啦。”万春说道。

吴怡知道单论漂亮好看,最漂亮的是吴柔,最有气质的是吴雅,自己在吴家的美女排名里,占个中上就不错了,“侧王妃人可和气?”

“我再没见过比她更和气的人了,说话温温柔柔的,连跟下仆都不高声,虽说是头一回来边城,却对各家的老人如数家珍的,她还说在宫里呆着寂寞,要挑几个年龄相仿性情活泼的姑娘陪着她,我原以为选谁都选不上我,没想到她第一个挑的就是我。”万春笑道,“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事的,我嫂子让我跟你多学规矩,免得在别宫里惹出笑话来。”

吴怡愣了愣,吴柔选边城将门的姑娘进别宫陪她?她又在打什么主意?四王爷对外一向是标榜严于律己,品行端正,若是打算选将门的姑娘为妾室,也不会在这个紧关结要的关口这般大张旗鼓,吴怡现在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吴柔的思路了。

“你什么时候进别宫?”

“三天后。”

“这个时候学什么都来不及了,只记住几宗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看住自己的东西,看住自己的吃食,遇事多长心眼,多跟相熟的姑娘在一起,轻易不一个人到不熟的地方,至于礼仪规矩,侧妃娘娘自会派人教导,再说规规矩矩的姑娘,京里多得是,也许侧妃娘娘跟我一样,就喜欢你这个天真不拘束的样子。”

万春虽直率却不是个傻子,见吴怡说得这般慎重其事,也觉得进别宫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了,“嫂子,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这么害怕啊,不然我不去了……”

“你哥哥在兵部那里已经标名挂号了,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四王爷更是管不到你哥哥,可让你进宫陪侧王妃是给你们家脸面,若是给脸打脸,那就是大大的不妙了。”吴怡摇了摇头,说完她又笑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是为了以防万一,总不能怕遇上熊瞎子就不出去打猎了。”

“遇上熊瞎子我也不怕。”万春笑道。

吴怡心里却为这个姑娘担心,万春这样单纯的边城少女怎么知道这人比熊瞎子要可怕千万倍。

当天晚上吴怡把吴承祖安置在了西屋,沉思齐陪着吴承祖聊天,她一个人回到了东屋,

拿着之前做了一半的棉衣却没心思下针,她以为远在边城,能远离京城的那些纷争,却没有想到纷争一直在找着她,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倒是真想念自己刚穿过来时那段后宅时光。

到了半夜沉思齐才回来,也是一脸的愁容,“这京里的情势,比咱们走的时候还要差,曹淳进了大理寺整天像是疯狗一样得谁咬谁,偏偏还都是掌握了实证的,几位王爷的党羽被他翦除了不少,却也让几位王爷越来越抱团了,大王爷本来失了圣宠,谁想到王妃新生了一对龙凤胎,钦天监说是吉兆,贵妃娘娘想法子让圣上看了那对孩子,圣上虽不喜大皇子,对郡主跟皇孙却是真心喜欢的,已经几次召进宫了,一个月前万寿节,二皇子拿血刺字写了孝经,说是折自己十年寿求圣上长寿,圣上对二皇子也是大加赞赏,多次赞他仁孝……”总之虽有太子,表面上父慈子孝,他们皇室中人一团和气,暗地里明刀暗箭,纷争不断,倒霉的还是那些大臣们,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一桩桩争斗里成了炮灰,听说诏狱都快要暴满了。

“贵妃……”吴怡低头想着贵妃的事,贵妃娘娘生了两名皇子,从一开始到现在,听说的都是贵妃娘娘如何扶持大皇子,四皇子呢?没准贵妃娘娘从来没有想过让四皇子为帝吧……吴柔收集边城美女,到底是为谁?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胡思乱想而已。”吴怡摇了摇头,暗叹自己前世电视剧看多了。

不管京里的人,京外的人在想什么,总之太子还是出了京,听说很太平的到了**城外,四王爷带着全城的文武官员出城十里迎接,沉思齐照例去典狱官那里报导。

吴家九姑娘要成为太子妃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边城,听吴雅说铁勇男的地位又提高了一层,连丫蛋百天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有人送厚礼到铁府,哭着喊着要订娃娃亲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吴承祖这个未来太子大舅哥在边城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吴承祖在吴怡家这个小宅院呆不下去了,只得避居到了将军府,又赶在太子到**城之前,悄悄出了城,这才算是躲过了那些麻烦。

待太子到了**城,所有人才知道在出行名单里漏了一个人——现任兵部尚书肖远航。

永宁园是皇家别苑,四王爷本来也只是寻了名叫晚晴阁的地方住着,如今太子来了,四王爷要尊奉太子入住主建筑太平楼,太子坚辞不授,入住了略小一点的北定阁。

这些都是吴怡听沉思齐回来说的,待遇提高的不止是铁勇男,还有沉思齐这个太子未来的亲姐夫,典狱官只是很客气的让他点了个卯就放他回来了,回到家里屁股还没等坐热,就被太子的随身大太监召进了别宫。

“太子说从京里带来的通译受不了北方的苦寒,半路上就病倒了一个,到了地方另一个也起不来了,都是发高热,肖尚书怕他们过了病气给太子,病好了也不许他们再近身伺侯了,听说我通满洲话,让我随行伺侯。”沉思齐说道。

所谓通译肯定还有别人,远的不说四王爷就带了四、五个通译,更不用说这边城有四分之一的人满洲话说得跟官话一样的溜,问题是近身伺候太子,可靠性远远高于实用性,沉思齐来看是被划到太子dang心腹圈子里了。

“太子既然信得过你,你只管忠心办事就是。”吴怡摸了摸沉思齐的脸颊,“我替你整理换洗的衣裳。”

“不带太多,肖大人说隔三、五日就放我回家照看家里。”

“什么肖大人,那是舅舅。”吴怡知道,因为芦花案他们甥舅之间总有一个结,可太子能想到沉思齐,必定是因为有人引荐,肖远航至少没有反对沉思齐有机会接近太子,“你是做小辈的,伏低作小也不丢人。”

“他还要娶你姐姐呢,岂不更丢人?”沉思齐微微嘟起了嘴,也许是因为心理年龄还是什么的,吴怡总觉得他想自己的弟弟,沉思齐也乐于在她面前耍小孩子脾气。

“不是没娶成吗?”

“我听你大哥说,我舅舅特意跟他解释,他不是因为忘了伦常也不是因为想要高攀吴家,只是见过大姐一面,情不自禁……”沉思齐说着都说不下去了。

“许是真的呢。”吴怡说道,这古代男人要是痴傻爱恋起来,萧驸马那样的都是好的,殉情的也不是没有,他们一样是很缺爱的一群人,爱的也比现代人更真挚单纯,现代人失了恋大醉一场大哭一场就能重新出发,古人孤独一世的也不是没有。

“真的假的,我都不想说了。”沉思齐说道,他搂了搂吴怡,“只是这次又要让你悬心了,若是在家里呆着无聊,就搬到四姐那里住吧。”

“我在家等你。”吴怡也搂了搂他,也许是因为这一次共历劫波风雨同舟,这个人不再止是那个跟自己搭伙过日子的人,而是慢慢的真成了她的丈夫。

沉思齐走了,虽说真的是隔三、五日就能回家一趟,跟吴怡说说和谈的情形跟太子相处的小事,但毕竟是有公务在身,都是匆匆而归,匆匆而去。

吴怡倒是知道了和谈很顺利,太子很勤奋诚恳,也许他是郭靖型的另类天才,读一篇文章要读很久,可是背下来就是背下来了,记得牢牢的,轻易不会忘,更不用说对沉思齐越来越信任,不光是公事,私事上也爱问沉思齐,沉思齐这个从小接受忠君教育的古代男人,受到这样的信任,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太子深恩,吴怡深信太子若是建文帝,沉思齐喊出诛我十族又如何都不是奇事,中国古代知识份子,就是这么的轴。

十月二十九这天,听说两国已经草签了国书,各自快马报到各自的京城,就等后金王和洪宣帝用御玺了。

吴怡一个人晚上睡不着,找了夏荷来陪着说话,两个人一直聊到半夜才吹灯睡觉,感觉刚刚睡下,就听见外面一阵的吵杂,马嘶人叫,吴怡赶紧披衣起床,跟着夏荷两个不敢点灯,听着外面的动静,没过多大一会儿周老实在外面敲门,“二奶奶可是起来了。”

“起来了,你进来吧。”吴怡一听说他,赶紧点了灯,让他进屋。

“听说别宫进了刺客,有人说是太子遇刺有人说是四王爷遇刺,总之很乱,锦衣卫和虎威营正在全城搜人。”

吴怡抓了夏荷的衣裳,“咱们家的那两个宫女呢?”

“我去看看。”夏荷穿了鞋往外跑,却跟那两个宫女差点没撞上,“周嫂子,您这是干什么?”

“我……我听说外面有动静,怕你们害怕,过来看看。”

“我们来看二奶奶。”那个叫绢儿的说道。

“那就进屋吧,兵荒马乱的,还是都在一起的好。”夏荷领着她们两个进了屋。

绢儿跟绣儿表现的跟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宫女无全没有区别,一样是坐在炕上发抖,夏荷来来回回的走着,听着声儿都发颤了,只有吴怡就是坐在那里,看着火盆里的火,“要是知道京里的地龙是怎么搭的就好了。”

“什么?”夏荷正好半转过身,听她这么一说有些脑子转不过来。

“地龙总比火盆暖和。”吴怡拨拉了一下火,“不过那东西烧炭的,太花钱,不知道把橘杆切碎了塞到里面能怎么样。”

夏荷被她说得笑了,也坐了下来。

“坐下来好,你转得我头晕。”吴怡说道,“吉人自有天相。”

“二爷过了年就二十一了。”夏荷忽然说道,“张道长说的生死大劫是在今年。”

“快过年了……过了年好……”所有人都只会传太子如何、四王爷如何,没有人会传死了多少太监、死了多少宫女,死了多少——通译……滋!吴怡的手一下子碰到了火盆边,被烫得起了个大泡。

到了第二天天亮,将军府的车马到了沈宅门口,吴怡一看见吴雅,心就揪在了一起。

“刺客来的时候太子和四王爷正在和肖大人、曹大人和五妹夫一起议事,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冷箭直奔着太子而去,四王爷推开了太子自己却中了箭,肖大人、曹大人和五妹夫又要救护四王爷,又要护着太子,谁都没看清刺客长什么样子,从哪里来的,四王爷如今重伤垂危,**城全城戒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刺客,如今城里太乱,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边住,你随着我搬到将军府去吧。”

吴怡低着头想着事情,“沉思齐没事?”

“没事。”吴雅说道。

“他没事就好。”吴怡竟然觉得长出了一口气,四王爷这一招是苦肉计也好,是确实护弟心切也好,他们谁爱争那储位就去争,她不管了行吗?

可这些事,真的不是说不管就不管的,吴怡她们套车刚要走,绢儿跟绣儿却怎么也不动了,“我们已经得了令了,别宫缺人,让我们速归。”

“得了谁的令了?如今正在全城搜捕,人人都知道你们在我这里,我四姐那里还有六个人,你们若是走了,旁人问起,我们又该如何交待?”谋刺皇子的罪名,她跟吴雅谁也担不起。

绢儿从头发上摘下一个小发攒,那小发攒的花样细看起来很特别,竟然是少见的无花果,未开花便结果从来都不是什么吉兆……“无论是谁查问,你只需把这个攒子给他们看,他们若是再问,你就让铁将军乱刀砍死他。”

这是什么回答,吴怡和吴雅瞅着小攒子直发呆,还没等回过神来,绢儿跟绣儿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们刚走没多久,雷定豫就来了,“昨天晚上让两位夫人受惊了。”

“表哥不必如此。”吴怡说道。

“那两个宫女呢?”

“呃?”吴怡拿了那小攒子给他看。

“哦。”雷定豫点了点头,“攒子你们留着吧,估计也不会有人再问她们的事了,不过还是留着吧。”

原来在大齐朝名叫无花果。

五日之后,庆林城忽然消停了下来,一切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虎威营跟锦衣卫开始收队,城里的文官开始粉饰太平,四王爷听说有惊无险,不过要回京医治,吴怡终于又再见到了沉思齐。

沉思齐眼睛熬红了,不过精神不错,“听说刺客被抓到了,正秘送回京,后金的五贝勒明天就回来了,这边城啊,又要太平些年头了。”

“太子呢?”

“太子一直惦记着四王爷的伤势,亲自照看熬药,听太医说了有惊无险这才放下心来,果然是仁厚之君。”沉思齐说道,提起太子时比提起保全儿都亲热高兴。

四王爷当日就半夜悄悄离了庆林城,前去陪伴吴柔的边城美女也纷纷回了家,却没有看见万春,听万夫人说吴柔因为四王爷的事受了惊吓,身为女子身边留着侍卫总是不便,知道万春会使鞭子又会使火枪,带着万春进京了。

吴怡再看见万春时,万春已经是洪宣帝最宠爱的万昭仪了。

153、永王之乱

吴怡总在试图回忆那段在边城最后的日子,回忆却总是混乱的,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于大齐朝最重大的事件当中,当然,后世的史书也不会记载她这个只会存在于注脚中的女子。

在看那些夺嫡大戏,夺嫡故事的时候吴怡总会想起那些女人们,她们是那么的默默无声,追随着自己的丈夫或荣或辱,没人知道方夫人在知道自己的丈夫喊出诛我十族又如何,结果连累十族被诛时的情形;没有人知道鳌拜嫁入苏克萨哈家的女儿,如何面对把自己嫁入苏克萨哈家却也亲自毁灭掉自己夫家的父亲。

男人们总在前台搏杀,女人们却在后宅维护着一个宠大的家庭,同时徒劳的祈祷着男人搏杀的结果不会把整个家庭推向深渊。

冬天路途寒冷难行,两国的国书一直到十二月初才正式签定,太子陪着后金的五贝勒,一起登上城楼看烟花,半个边城的人都从家里出来了,抬头仰望天空,期待着一年最盛大的烟花表演。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天的第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城楼——

吴怡是跟吴雅一起听见有人炮轰城楼的消息的,两个女人都呆住了,在城楼上此时有着太子、兵部尚书、大理寺卿以及庆林城里所有的文武官员,有着后金的贝勒和数名大臣,有着她们的——丈夫。

吴怡推了推吴雅:“四姐!咱们得去城楼!”

铁家的车马像是飞一样的驰向城楼,一路上无数纷乱四散的百姓,在看见这辆车马时都让出了一条道路,当她们终于到达城楼的时候,看见的已经是一片火光,威巍的城楼此时只剩摇摇欲坠的一半残存。

雷定豫正在指挥剩下的锦衣卫在拚命的挖石头,不停地喊着太子!太子!留着金钱鼠尾头的满人,也在寻找着五贝勒,虎威营的士兵则在徒手挖着他们的将军们。

“谁在守城!谁在守城!”吴怡扶着吴雅,大声地喊着。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吴雅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刘副将!刘副将!”

脸上满是黑灰的刘副将站了出来,“夫人!”

“今天在外面的值守将军是谁?”

“是万将军。”

“万将军呢?”

“万将军在第二波炮轰时,为了上楼救人,被炸伤了。”

吴雅有些怔愣,她学习的都是如何管理后宅,她从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要怎么办,“雷表哥!”吴怡喊着雷定豫,他是现存的武官中职位最高的了。

雷定豫用一种你别捣乱的眼神看着吴怡。

“无论是谁炮轰城楼,都不会止是要城楼上文武官员的命,雷表哥你现在是城里职位最高的武官,按律应是你指挥三军是吗?”

雷定豫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太子的他,总算恢复了一些清明。

“但是你不是虎威营的人,他们不会听你的。”

雷定豫又点了点头。

“四姐!他们总会听你的吧!”吴怡推了推吴雅。

吴雅有些发傻。

“你是刘副将是吧?麻烦你保着我四姐巡城,传令虎威营的将士,听从雷大人号令,守住四城,派重兵把守粮仓,派精兵出城找寻放炮之人,无论能不能找到,都是半个时辰即回。”

雷定豫看着那片瓦砾,还是有些犹豫。

“雷定豫!万一鞑子或是叛逆杀入城中,无论是太子还是我们,都活不成了!”吴怡干脆喊着雷定豫的名字,这些锦衣卫并非军人,他们一辈子学的就是如何保卫皇帝保卫太子,让雷定豫瞬间进入将军的角色,实在是很难。

“多谢表妹。”雷定豫向吴怡抱了抱拳,“虎威营的兄弟们!跟我走!”

吴雅为难的看着吴怡。

“四姐,你是想要在这里守着,等着城破,还是去守城?”

吴雅咬了咬牙,“我去守城。”

“这边有我。”

雷定豫看了眼自己娇弱弱的表妹,这个女子在这种情形下出奇的镇定,“锦衣卫的兄弟们,听沈夫人的!”

“虎威营能动的,都跟我走!”他第二次命令这些人,吴雅站到了他的身后。

虎威营的士兵,看了看雷定豫,又看了看吴雅,看了看刘副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瓦砾,跟着他们上了城墙。

雷定豫也是将门之子,他知道的三军情形要比吴怡靠谱的多又有刘副将的帮忙和吴雅在他身边的坐阵,很快收拢了虎威营,一片漆黑只有城楼的火光的庆林城终于在城墙上燃起了无数的火把,红衣大炮对准一片漆黑的城外。

这个时候城里别的将军夫人也赶到了,一听说吴雅跟着雷定豫上了外城墙去守城,竟有一多半人的也跟着上了城墙,还有人奔赴各大营,安抚三军,铁勇男直属的只有虎威营,这些将军夫人的到来,让别营信不过雷定豫的兵士也开始听从命令。

在天亮之时,众人这才看清,早有无数清兵包围了庆林城。

护城河早已经冰冻结实,上面盖着厚厚的一层雪,若昨夜无人守城,一团混乱,庆林城怕是早已经沦陷。

这个时候吴怡已经看见了被挖出来的数具尸体,在挖出后金五贝勒时,他被护卫压在身下,只是受了轻伤。

“为什么?”吴怡救出差点被锦衣卫打伤的五贝勒。

“并不是只有大齐才为了皇位纷争,我阿玛太喜欢我了。”五贝勒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城外的人说是为了接你,你跟他们走吗?”

“让我看看城外的人是谁。”五贝勒说道。

“城外是六贝勒的镶红旗。”五贝勒的一名侍卫说道。

“老六?他可真是等不及啊……”

后金与大齐不同,大齐还讲究嫡长子继承制,后金则完全是狼群政策,一群儿子,各凭本事,有能者居上。

五贝勒还活着,多少给吴怡一些信心,这个时候有些百姓也过来跟着挖掘,“咱们这边的人应该是在西边。”一个锦衣卫说道,“可谁知道西边挖出来的是五贝勒。”

“继续挖,哪边都挖。”吴怡说道,她不懂爆炸原理,只知道继续挖。

幸好这是古代,没有预制板,城墙是青砖加糯米浆所筑,爆炸之后大块的不多,很快挖到了穿着大齐官服的人。

只是被砸得已经看不清面目,众人的心都有些发凉。

“挖!”吴怡就那么在寒风中站着,一直到夏荷给她披了条毯子,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都冻僵了。

这个时候将军夫人都回来了,聚在一起目光坚毅的等待着挖掘的成果,边城的女人们,早就学会了面对生死,也早学会了保卫自己。

有后世人说,正是这群将军夫人们,在吴雅的带领之下,保住了失去将领的庆林城。

就在所有人因为尸骨的增多而失去希望时,忽然有一个锦衣卫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人停下动作,“这里有人!”

一个留下的城门官走了过来,“这下面有一道暗门——”

众人的眼睛都有些发亮,暗门被打开时,里面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铁勇男,“谁在守城?!”他大喊道。

“雷定豫!”吴怡同样大声回应。

“那小子——”铁勇男说了这三个字,一头栽倒。

“医官!医官!”

肖远航、曹淳、太子一个一个的从里面钻了出来——“第一波炮轰时,铁将军想到了城门下面的暗门,护着我们下去,还没等让旁人进来,第二波炮轰就到了——”曹淳说道,他看吴怡的眼神却有些躲闪。

“沈大人在下面!沈大人在下面!”太子指着暗门里面,不停地喊道。

等所有人扶出沉思齐时,吴怡首先看见的是他血流不止的头——

“他……”

“里面有石头掉下来,他为护着太子,头被砸伤了。”曹淳说道,他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放空。

“先别说了,救人要紧。”肖远航说道。

也许是因为庆林城里没乱,也许是因为派进城里烧粮仓的小股精兵被神秘人群截杀耽搁了时辰,又被后赶去的精兵屠杀殆尽,五贝勒的正白旗又远远的将他们围住,城外的镶红旗果然撤了军,五贝勒带着国书被接走,庆林城之危暂解。

铁勇男断了三根肋骨,其中一根伤了内腹,幸好当时庆林城里有太子带来的数名太医,总算把他的命保住了。

可到沉思齐时,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沉思齐高烧不退,头上外伤的血止住了,太医却说内伤难治,吴怡命人用冰块做成冰枕,让他枕着,这种情形吴怡这个现代人倒是知道怎么处置——送医院做开颅手术。

“二奶奶……”夏荷从吴怡拿冰枕给沉思齐枕,就觉得吴怡有些惊傻了,不由得话里太了哭音。

“有传教士吗?”吴怡说道。

“什么?”

“这附近有教堂或者传教士吗?”

吴雅原也在一旁替吴怡伤心,听见她这么一说,倒有了几分的清明,“庆林城里没有,往南走三十里,闵江城里有,只不过那人长得怪吓人的。”

“麻烦四姐请他来。”这个时代的传教士,十个里面倒有一半懂些西医,请他们来总比这些不知道如何手术的中医强些。

半斤在门外不停地念叨着,还有几天二爷就二十一了……

生死大劫——

就算是那张道长说的是对的,他可还说过自己是沉思齐的贵人呢,沉思齐死不了,想死都死不成——

也许吴怡真的是沉思齐命里的贵人,也许这个大运真的撞得不错,那个传教士不太懂医,可传教士有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朋友是名医生,在这个没有脑CT的时代,沉思齐的运气也不错,只是硬膜血肿,“这位夫人,大齐朝的人都不肯让我给他们手术,没想到夫人却——”

“当年我国有位名医,名唤华佗的,最擅开颅,可惜被一位多疑的权臣杀害,所著医书尽毁,那权臣也死于头疼,想必贵国医术,与华佗神医异曲同工,小妇人自是信得的。”吴怡说道。

“你丈夫伤很重,能不能醒要看上帝的旨意了。”

“我们这儿不信上帝,我们信玉皇大帝和观音菩萨,我信他们都不会让他死。”吴怡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就在她守着沉思齐,吴雅守着铁勇男,肖远航接替了雷定豫带着能动的将领继续守城,曹淳快马回京奏报的时候,京里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俗称大王爷的永郡王——反了!

庆林城之乱传回京里的速度极快,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已经死在了庆林城,洪宣帝震怒又绝望,派人去抓永郡王,被忽出其来的风波永郡王却早有准备,杀了传旨太监,鼓动城外绿林营造反。

曹淳在城外正好遇上叛军,只好躲在民居,穿了百姓的衣裳,偷偷找了个空子混进城中。

摸进了冯府,在冯侯爷的带领下由秘道进宫,洪宣帝这才知道太子无恙。

沉思齐醒来的那天,京里面又有信传来,永郡王之乱已经被平息,京城开始了血雨腥风式的大清洗。

吴怡喂沉思齐喝着药,沉思齐半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曹淳比我强。”

“你比曹淳强太多了。”

“他如今风头正健,我却是流放的病夫,他怎么能比我强?”

“他如今杀人杀得痛快,只怕……”吴怡几乎是冷笑了,曹淳归根结底太激进太自以为是了。

她没有想到的是,在京里同样有一个人跟曹淳说着类似的话,恪王爷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打骂一位姓曹的御史,结果害得曹御史气愤而死的事,一直到曹淳手捧圣旨,身后跟着捧着白绫与毒酒的太监出现在他的面前。

洪宣帝在永郡王的结盟名单的第一行看见恪王的名字时,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释,不是他的儿子不好,更不是他不会教儿子,是有恪王这个不甘心大位落入他手的前太子之子在从中捣鬼,为的就是他们父子失和,他好从中渔利。

接着又在恪王的书房暗阁里搜出龙袍与御玺,恪王更是百口莫辩。

“曹淳,是你栽赃给我的吧。”恪王接了圣旨,手里拿着毒酒,像是在品评一杯名酒一般,一撩衣服,坐到了自己的紫檀木椅子上。

“是。”曹淳点了点头,他这些年的努力,甚至出卖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是为了今天,他并不避讳在恪王跟前说出自己的计划,“凤仙君还记得你从秘道带他去书房嬉乐时是怎么走的。”

“可是他——”恪王有些微讶,又很快收敛了起来,“我知道了,凤什是你的人。”凤什正是他的新宠,也只有他有机会从卧室的秘道进入书房的暗室。

“永郡王已经是穷途末路,我跟他说只要把你的名字填上去,至少能保他不死时,他信了。”

“你倒不是瞎说的,我那位堂弟是为慈父。”恪王说道,“可惜皇后却不是一位慈母。”

“这事儿我们先不告诉他。”曹淳笑了,他现在出奇的放松,好像是这一生的包袱都被甩脱了一样。

“曹淳,看在你这人确实有本事,我确实当年有点对不起曹御史的份上,我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飞鸟尽良弓藏。”恪王说道,“你为了太子除掉了那么多的权贵,得罪了那么多的世家,又因为永王谋反案得罪了宗室,当今圣上一定不会杀你,他留着你有大用处,你想想太子若是有朝一日登基,第一个杀掉权奸酷吏曹淳,该让多少人拍手称快,多少人一夜归心——”

曹淳有些发愣,没人跟他讲过这些,他没想到他这辈子听到的最重要的一段话,是来自仇人恪王。

“你以为你是冯家的女婿就能保住你吗?沈见贤还是冯家的嫡长女婿呢,你是姓曹的,你不姓冯!冯家嫡支忍你这么久,忍冯五这么久,你以为是真的怕了你们吗?”

曹淳低下了头。

“开国八大侯,冯家愚而不倒,一是因为他们敢示愚于天下,二是因为他们能忍别人说他们愚;沈家拙而不倒,一是因为他们懂站队,二是因为他们懂示弱;肖家功高而不倒,是因为他们只懂尽忠;萧家人丁单薄而不倒,是因为他们懂收敛;雷家平平而不倒,是因为雷家听话;明家不倒是因为他们懂退步。闵家倒是因为他们贪,欧阳家倒是因为他们忘本。”开国八大侯,能一直存活到现在的,哪一家是好惹的?可笑曹淳以为自己能将世家玩弄于鼓掌而不付出代价。

“好了,就说这么多了,给我收尸的人也快到了。”恪王一仰头,将毒酒尽饮,“别人说这酒好喝,原来真难喝……”他随手扔了酒杯,“吴胜衣,你来不来,你到底来不来……你不来我真的要被野狗吃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曹淳没有心思再听他说话,带着人转身离开,在他走后,收尸的人果然来了。

最后替恪王收敛尸骨的,是吴敏和杨锦屏。

“他躲了一辈子,自污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躲开。”杨锦屏说道。

“这世上的事啊,若是躲就能躲开的,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纷争了。”吴敏说道。

“你们吴家如今权倾天下,你预备怎么办?”

“我?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我明天下江南,正巧能赶上三月里春暖花开……”

“可惜我离不得京城,放不下戏楼和戏班子,否则就跟你走了。”杨锦屏说道。

“人生在世啊,有离不得、放不下、舍不得的东西,实在是三生有幸……”

番外一章——万春

我是万春,我有一些秘密,就算是在死去的时候,都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不是那种宫廷里常见的让人在午夜时惊醒觉得恶心心悸的秘密,而是会在某个冬日,阳光温暖的照进宫室的午后,端着一杯来自边城的烧酒,一个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秘密。

我认得沉思齐,那个如今已经名扬四海的男人,在京城中我们是点首之交,在边城时他却是我的初恋。

他是在边城时并不经常出现的那种男人,俊美、颀长,嘴角总带着一丝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净与和煦人气息,就算是在每个人都汗流浃背,边城的绝大多男人身上汗味与皮革味道加起来能薰死一群人的夏天,他还是那么的干净好闻。

我是漂亮明艳的,总有人会偷偷的看我,可是他的目光却很少在我身上驻足,我并不在意这一点,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有了很多偷看他的机会。

这种偷看总带着一丝罪恶感,因为他是有妇之夫,他有一个让人汗颜的完美的妻子,漂亮、聪慧、温柔,像是亲姐姐一样的关爱着我,这也是我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原因。

我曾经偷偷的做了一双鞋,那是我这辈子做的唯一的一双鞋,为了那双鞋我的手被扎得满是伤口,可是一想到他会穿上这双鞋,我总会偷偷的笑。

当时还是侧王妃的吴柔希望我进别宫去陪她,我知道那天下午是唯一一次送鞋的机会了。

那天阳光很温暖,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直响,我一个人怀里揣着鞋,就那样等在他回别宫的必经之路上。

可是就在他骑马走过街边的声音传过来时,我退后了——

我不知道如果他接了鞋我会怎么样——他如果接了鞋,接受了来自我这样一个不是他妻子的女孩的好意,他还是我心中那个爱家爱妻子有情有义的完美男人吗?他还是那个出身良好,博学多才,品行出众的男子吗?他还是我在梦里描画的那个人吗?

如果他不接我的鞋,却把我送鞋的事告诉了那个对我像是亲妹妹一样好的吴姐姐,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她?

我退后了,一步一步的退后了,一直到靠在了墙上——

他骑着马,就那样在那条路上急驰而去,他也许看见了我,也许没看见,也许看见了我却认不出来,我对他来讲是那么面目模糊的一个边城的傻姑娘——

侧王妃把我带进了宫,让我陪伴着那个年老的君王,有人在很久以后问我恨不恨她,我说不恨,那个君王是那么的孤单而可怜,他拥有天下,却连一个能够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拥有十几个儿子,却从没有真正的做过父亲,太子也许是唯一一个真正把他当成父亲的人,可他却不能只是太子的父亲,这难道不可悲吗?

他总说我单纯,因为惫懒甚至不肯练字,说我傻乎乎的,说话得罪了人都不知道,说我不懂识人,看着宫里的什么人都是好的,可他喜欢我,我也能真正的使他快乐,当他快要死去时,他跟我说,万春,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我说这宫里都是好人,谁都能容下我这个来自边城的傻姑娘,若是容不下我,我就回辽东,住在别宫里,没事喝酒打猎,好不快活。

他笑了,笑得单纯的像个孩子,他说如果人人都像你,该有多好。

他留了一道旨意给我,让我在宫里呆不下去时拿出来,那旨意上说我可以回家了,住在别宫里。

我从没有拿出过这道旨意,就算是接到太后让我殉葬的懿旨时,我也没有拿出来过。

我想念边城,想念边城的山、边城的水、边城冬天的雪、边城冷冽的空气、边城**辣的酒、边城冬日的午后那个骑马的男子。

154、永王之乱

吴怡总在试图回忆那段在边城最后的日子,回忆却总是混乱的,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于大齐朝最重大的事件当中,当然,后世的史书也不会记载她这个只会存在于注脚中的女子。

在看那些夺嫡大戏,夺嫡故事的时候吴怡总会想起那些女人们,她们是那么的默默无声,追随着自己的丈夫或荣或辱,没人知道方夫人在知道自己的丈夫喊出诛我十族又如何,结果连累十族被诛时的情形;没有人知道鳌拜嫁入苏克萨哈家的女儿,如何面对把自己嫁入苏克萨哈家却也亲自毁灭掉自己夫家的父亲。

男人们总在前台搏杀,女人们却在后宅维护着一个宠大的家庭,同时徒劳的祈祷着男人搏杀的结果不会把整个家庭推向深渊。

冬天路途寒冷难行,两国的国书一直到十二月初才正式签定,太子陪着后金的五贝勒,一起登上城楼看烟花,半个边城的人都从家里出来了,抬头仰望天空,期待着一年最盛大的烟花表演。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天的第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城楼。

吴怡是跟吴雅一起听见有人炮轰城楼的消息的,两个女人都呆住了,在城楼上此时有着太子、兵部尚书、大理寺卿以及庆林城里所有的文武官员,有着后金的贝勒和数名大臣,有着她们的——丈夫。

吴怡推了推吴雅:“四姐!咱们得去城楼!”

铁家的车马像是飞一样的驰向城楼,一路上无数纷乱四散的百姓,在看见这辆车马时都让出了一条道路,当她们终于到达城楼的时候,看见的已经是一片火光,威巍的城楼此时只剩摇摇欲坠的一半残存。

雷定豫正在指挥剩下的锦衣卫在拚命的挖石头,不停地喊着太子!太子!留着金钱鼠尾头的满人,也在寻找着五贝勒,虎威营的士兵则在徒手挖着他们的将军们。

“谁在守城!谁在守城!”吴怡扶着吴雅,大声地喊着。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吴雅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刘副将!刘副将!”

脸上满是黑灰的刘副将站了出来,“夫人!”

“今天在外面的值守将军是谁?”

“是万将军。”

“万将军呢?”

“万将军在第二波炮轰时,为了上楼救人,被炸伤了。”

吴雅有些怔愣,她学习的都是如何管理后宅,她从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要怎么办,“雷表哥!”吴怡喊着雷定豫,他是现存的武官中职位最高的了。

雷定豫用一种你别捣乱的眼神看着吴怡。

“无论是谁炮轰城楼,都不会止是要城楼上文武官员的命,雷表哥你现在是城里职位最高的武官,按律应是你指挥三军是吗?”

雷定豫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太子的他,总算恢复了一些清明。

“但是你不是虎威营的人,他们不会听你的。”

雷定豫又点了点头。

“四姐!他们总会听你的吧!”吴怡推了推吴雅。

吴雅有些发傻。

“你是刘副将是吧?麻烦你保着我四姐巡城,传令虎威营的将士,听从雷大人号令,守住四城,派重兵把守粮仓,派精兵出城找寻放炮之人,无论能不能找到,都是半个时辰即回。”

雷定豫看着那片瓦砾,还是有些犹豫。

“雷定豫!万一鞑子或是叛逆杀入城中,无论是太子还是我们,都活不成了!”吴怡干脆喊着雷定豫的名字,这些锦衣卫并非军人,他们一辈子学的就是如何保卫皇帝保卫太子,让雷定豫瞬间进入将军的角色,实在是很难。

“多谢表妹。”雷定豫向吴怡抱了抱拳,“虎威营的兄弟们!跟我走!”

吴雅为难的看着吴怡。

“四姐,你是想要在这里守着,等着城破,还是去守城?”

吴雅咬了咬牙,“我去守城。”

“这边有我。”

雷定豫看了眼自己娇弱弱的表妹,这个女子在这种情形下出奇的镇定,“锦衣卫的兄弟们,听沈夫人的!”

“虎威营能动的,都跟我走!”他第二次命令这些人,吴雅站到了他的身后。

虎威营的士兵,看了看雷定豫,又看了看吴雅,看了看刘副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瓦砾,跟着他们上了城墙。

雷定豫也是将门之子,他知道的三军情形要比吴怡靠谱的多又有刘副将的帮忙和吴雅在他身边的坐阵,很快收拢了虎威营,一片漆黑只有城楼的火光的庆林城终于在城墙上燃起了无数的火把,红衣大炮对准一片漆黑的城外。

这个时候城里别的将军夫人也赶到了,一听说吴雅跟着雷定豫上了外城墙去守城,竟有一多半人的也跟着上了城墙,还有人奔赴各大营,安抚三军,铁勇男直属的只有虎威营,这些将军夫人的到来,让别营信不过雷定豫的兵士也开始听从命令。

在天亮之时,众人这才看清,早有无数清兵包围了庆林城。

护城河早已经冰冻结实,上面盖着厚厚的一层雪,若昨夜无人守城,一团混乱,庆林城怕是早已经沦陷。

这个时候吴怡已经看见了被挖出来的数具尸体,在挖出后金五贝勒时,他被护卫压在身下,只是受了轻伤。

“为什么?”吴怡救出差点被锦衣卫打伤的五贝勒。

“并不是只有大齐才为了皇位纷争,我阿玛太喜欢我了。”五贝勒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城外的人说是为了接你,你跟他们走吗?”

“让我看看城外的人是谁。”五贝勒说道。

“城外是六贝勒的镶红旗。”五贝勒的一名侍卫说道。

“老六?他可真是等不及啊……”

后金与大齐不同,大齐还讲究嫡长子继承制,后金则完全是狼群政策,一群儿子,各凭本事,有能者居上。

五贝勒还活着,多少给吴怡一些信心,这个时候有些百姓也过来跟着挖掘,“咱们这边的人应该是在西边。”一个锦衣卫说道,“可谁知道西边挖出来的是五贝勒。”

“继续挖,哪边都挖。”吴怡说道,她不懂爆炸原理,只知道继续挖。

幸好这是古代,没有预制板,城墙是青砖加糯米浆所筑,爆炸之后大块的不多,很快挖到了穿着大齐官服的人。

只是被砸得已经看不清面目,众人的心都有些发凉。

“挖!”吴怡就那么在寒风中站着,一直到夏荷给她披了条毯子,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都冻僵了。

这个时候将军夫人都回来了,聚在一起目光坚毅的等待着挖掘的成果,边城的女人们,早就学会了面对生死,也早学会了保卫自己。

有后世人说,正是这群将军夫人们,在吴雅的带领之下,保住了失去将领的庆林城。

就在所有人因为尸骨的增多而失去希望时,忽然有一个锦衣卫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人停下动作,“这里有人!”

一个留下的城门官走了过来,“这下面有一道暗门。”

众人的眼睛都有些发亮,暗门被打开时,里面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铁勇男,“谁在守城?!”他大喊道。

“雷定豫!”吴怡同样大声回应。

“那小子——”铁勇男说了这三个字,一头栽倒。

“医官!医官!”

肖远航、曹淳、太子一个一个的从里面钻了出来——“第一波炮轰时,铁将军想到了城门下面的暗门,护着我们下去,还没等让旁人进来,第二波炮轰就到了。”曹淳说道,他看吴怡的眼神却有些躲闪。

“沈大人在下面!沈大人在下面!”太子指着暗门里面,不停地喊道。

等所有人扶出沉思齐时,吴怡首先看见的是他血流不止的头。

“他……”

“里面有石头掉下来,他为护着太子,头被砸伤了。”曹淳说道,他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放空。

“先别说了,救人要紧。”肖远航说道。

也许是因为庆林城里没乱,也许是因为派进城里烧粮仓的小股精兵被神秘人群截杀耽搁了时辰,又被后赶去的精兵屠杀殆尽,五贝勒的正白旗又远远的将他们围住,城外的镶红旗果然撤了军,五贝勒带着国书被接走,庆林城之危暂解。

铁勇男断了三根肋骨,其中一根伤了内腹,幸好当时庆林城里有太子带来的数名太医,总算把他的命保住了。

可到沉思齐时,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沉思齐高烧不退,头上外伤的血止住了,太医却说内伤难治,吴怡命人用冰块做成冰枕,让他枕着,这种情形吴怡这个现代人倒是知道怎么处置——送医院做开颅手术。

“二奶奶……”夏荷从吴怡拿冰枕给沉思齐枕,就觉得吴怡有些惊傻了,不由得话里太了哭音。

“有传教士吗?”吴怡说道。

“什么?”

“这附近有教堂或者传教士吗?”

吴雅原也在一旁替吴怡伤心,听见她这么一说,倒有了几分的清明,“庆林城里没有,往南走三十里,闵江城里有,只不过那人长得怪吓人的。”

“麻烦四姐请他来。”这个时代的传教士,十个里面倒有一半懂些西医,请他们来总比这些不知道如何手术的中医强些。

半斤在门外不停地念叨着,还有几天二爷就二十一了……

生死大劫——

就算是那张道长说的是对的,他可还说过自己是沉思齐的贵人呢,沉思齐死不了,想死都死不成。

也许吴怡真的是沉思齐命里的贵人,也许这个大运真的撞得不错,那个传教士不太懂医,可传教士有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朋友是名医生,在这个没有脑CT的时代,沉思齐的运气也不错,只是硬膜血肿,“这位夫人,大齐朝的人都不肯让我给他们手术,没想到夫人却——”

“当年我国有位名医,名唤华佗的,最擅开颅,可惜被一位多疑的权臣杀害,所著医书尽毁,那权臣也死于头疼,想必贵国医术,与华佗神医异曲同工,小妇人自是信得的。”吴怡说道。

“你丈夫伤很重,能不能醒要看上帝的旨意了。”

“我们这儿不信上帝,我们信玉皇大帝和观音菩萨,我信他们都不会让他死。”吴怡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就在她守着沉思齐,吴雅守着铁勇男,肖远航接替了雷定豫带着能动的将领继续守城,曹淳快马回京奏报的时候,京里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俗称大王爷的永郡王——反了!

庆林城之乱传回京里的速度极快,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已经死在了庆林城,洪宣帝震怒又绝望,派人去抓永郡王,被忽出其来的风波永郡王却早有准备,杀了传旨太监,鼓动城外绿林营造反。

曹淳在城外正好遇上叛军,只好躲在民居,穿了百姓的衣裳,偷偷找了个空子混进城中。

摸进了冯府,在冯侯爷的带领下由秘道进宫,洪宣帝这才知道太子无恙。

沉思齐醒来的那天,京里面又有信传来,永郡王之乱已经被平息,京城开始了血雨腥风式的大清洗。

吴怡喂沉思齐喝着药,沉思齐半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曹淳比我强。”

“你比曹淳强太多了。”

“他如今风头正健,我却是流放的病夫,他怎么能比我强?”

“他如今杀人杀得痛快,只怕……”吴怡几乎是冷笑了,曹淳归根结底太激进太自以为是了——

她没有想到的是,在京里同样有一个人跟曹淳说着类似的话,恪王爷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打骂一位姓曹的御史,结果害得曹御史气愤而死的事,一直到曹淳手捧圣旨,身后跟着捧着白绫与毒酒的太监出现在他的面前。

洪宣帝在永郡王的结盟名单的第一行看见恪王的名字时,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释,不是他的儿子不好,更不是他不会教儿子,是有恪王这个不甘心大位落入他手的前太子之子在从中捣鬼,为的就是他们父子失和,他好从中渔利。

接着又在恪王的书房暗阁里搜出龙袍与御玺,恪王更是百口莫辩。

“曹淳,是你栽赃给我的吧。”恪王接了圣旨,手里拿着毒酒,像是在品评一杯名酒一般,一撩衣服,坐到了自己的紫檀木椅子上。

“是。”曹淳点了点头,他这些年的努力,甚至出卖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是为了今天,他并不避讳在恪王跟前说出自己的计划,“凤仙君还记得你从秘道带他去书房嬉乐时是怎么走的。”

“可是他——”恪王有些微讶,又很快收敛了起来,“我知道了,凤什是你的人。”凤什正是他的新宠,也只有他有机会从卧室的秘道进入书房的暗室。

“永郡王已经是穷途末路,我跟他说只要把你的名字填上去,至少能保他不死时,他信了。”

“你倒不是瞎说的,我那位堂弟是为慈父。”恪王说道,“可惜皇后却不是一位慈母。”

“这事儿我们先不告诉他。”曹淳笑了,他现在出奇的放松,好像是这一生的包袱都被甩脱了一样。

“曹淳,看在你这人确实有本事,我确实当年有点对不起曹御史的份上,我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飞鸟尽良弓藏。”恪王说道,“你为了太子除掉了那么多的权贵,得罪了那么多的世家,又因为永王谋反案得罪了宗室,当今圣上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定不会杀你,他留着你有大用处,你想想太子若是有朝一日登基,第一个杀掉权奸酷吏曹淳,该让多少人拍手称快,多少人一夜归心——”

曹淳有些发愣,没人跟他讲过这些,他没想到他这辈子听到的最重要的一段话,是来自仇人恪王。

“你以为你是冯家的女婿就能保住你吗?沈见贤还是冯家的嫡长女婿呢,你是姓曹的,你不姓冯!冯家嫡支忍你这么久,忍冯五这么久,你以为是真的怕了你们吗?”

曹淳低下了头。

“开国八大侯,冯家愚而不倒,一是因为他们敢示愚于天下,二是因为他们能忍别人说他们愚;沈家拙而不倒,一是因为他们懂站队,二是因为他们懂示弱;肖家功高而不倒,是因为他们只懂尽忠;萧家人丁单薄而不倒,是因为他们懂收敛;雷家平平而不倒,是因为雷家听话;明家不倒是因为他们懂退步。闵家倒是因为他们贪,欧阳家倒是因为他们忘本。”开国八大侯,能一直存活到现在的,哪一家是好惹的?可笑曹淳以为自己能将世家玩弄于鼓掌而不付出代价——

“好了,就说这么多了,给我收尸的人也快到了。”恪王一仰头,将毒酒尽饮,“别人说这酒好喝,原来真难喝……”他随手扔了酒杯,“吴胜衣,你来不来,你到底来不来……你不来我真的要被野狗吃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曹淳没有心思再听他说话,带着人转身离开,在他走后,收尸的人果然来了。

最后替恪王收敛尸骨的,是吴敏和杨锦屏。

“他躲了一辈子,自污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躲开。”杨锦屏说道。

“这世上的事啊,若是躲就能躲开的,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纷争了。”吴敏说道。

“你们吴家如今权倾天下,你预备怎么办?”

“我?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我明天下江南,正巧能赶上三月里春暖花开……”

“可惜我离不得京城,放不下戏楼和戏班子,否则就跟你走了。”杨锦屏说道。

“人生在世啊,有离不得、放不下、舍不得的东西,实在是三生有幸……”

155、山东族人

吴怡来辽东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沉思齐救护太子有功,又受了重伤,得了洪宣帝的特赦,回山东祖藉静休。

“这个是侯爷跟咱们家老爷的意思,两位老大人好不容易说服了圣上,让五妹夫在山东养病,圣上本来预备重新启用五妹夫,只是芦花案时日尚短,启用五妹夫总得有个说法,九妹封太子妃,这个时候把五妹夫调回京里,怕别人想多……”吴承祖有些艰难的向妹妹和妹夫解释,这两个人本来就是为了两个家族牺牲这才被流放辽东,如今却要他们继续牺牲。

“我家二爷的病还没好,时不时的要犯头痛,回山东好,能够静养。”吴怡说道。

沉思齐半靠在床边,他这次受这一次伤,在地道里困了那么久,心里面也想明白了很多事,他过去总想着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如今看来他并不适合官场,或者说如果他不改变自己,不会适合官场,可是有一些他自己的原则,他不想放弃,他不想变成那群面目模糊的政客中的一员,不是他鄙视这些人之类的,而是他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回山东好,那里是圣人故里,我沈家的老家,我在那里读书修养,简直再好不过了。”

“五妹和五妹夫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太太为这事跟老爷大吵了一架,两个人都吵得不说话了。”吴承祖说道。

刘氏是母亲,做母亲的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子女的事情上完全理智,心里明知道吴宪的做法对吴家最有利,还是忍不住会跟吴宪吵。

“麻烦大哥转告太太,说不孝女吴怡懂她的心思,也请她体谅老爷,越是身居高位越要谨慎小心,现在吴家经不起一丝的闪失。”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越身处于高位,越不能放肆,“也请大哥珍重。”

“我现在每日悠悠闲闲的,哪有什么为难烦心的事,若是有我就去看戏,听杨锦屏唱一出牡丹亭,就什么都忘了,倒是你四哥,整天喊着要去投军,被老爷骂了几次也不知道收敛,老爷说来年让他下场,好歹得个功名,说起来我们兄弟几个,真有状元之材的也就是他了,文章里的灵气旁人学也学不来,偏偏他做不得状元。”

“状元不过是虚名,连中三元又如何?”吴怡笑了笑,旁人总以为做了权臣之子,高官之女如何如何,却不知道越是身处上位,子女越要中矩中距,那些行事乖张的,不是父母前程已断,就是父母位置不够高。

“自此一别,你我兄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吴承祖叹了一口气。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沉思齐忽然睁开了眼,“大舅兄,你可曾见过我大哥?”

如今他受了重伤,吴承祖亲自跑了辽东至少三次,又是请医又是送药,圣上有了决断又亲自来传信,沈见贤却是不见露面,连张纸片都没有。

“见贤他……”吴承祖看了眼沉思齐,迟疑了许久,“他病了。”

“什么?”沉思齐坐了起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手抖,大夫说他酒毒入骨,须戒酒,他又离不得酒……”吴承祖说道,“你得了赦令,他比谁都高兴,也能少喝一些了。”

“大哥他成了……酒鬼?”沉思齐只觉得头痛欲裂一般。

“只是爱喝些酒,李太白也爱喝酒,不也一样没事。”吴怡揉了揉他的头,那个洋人大夫说沉思齐脑袋里还有血块,需得慢慢吸收了才能好,“二爷且放宽心。”吴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大夫说的酒毒入骨其实就是现代人说的酗酒成瘾,是早亡之兆。

沈家两兄弟,见贤酗酒,思齐有头疾,眼见得沈家乱相就在眼前……回山东?也许对他们夫妻也是件好事。

沉思齐听吴怡一说,略微有些放心,“大舅兄可见过保全?”

“见过。”一提起保全儿吴承祖就笑了,“那孩子不是一般的淘气,如今会说了话,更是没有消停的时候,两个奶娘四个丫头跟着他跑都累得不行了,他还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能淘气身子就好。”吴怡点了点头,“我们暂不能回京,全赖公婆和大哥照顾他了。”

“那是应当的,我从小也是在祖父母身边长大,也没缺少些什么。”吴承祖说道,他觉得这样的成长方式是理所当然的选项之一,京里面儿子外放在外,孙儿留在京中祖父母身边的太多了,就算是住在一处,孩子被祖母抱去养的也不少。

“做父母的,总要分出一半的心思惦念子女。”吴怡说道,心里还是打定了主意,待保全儿长到五、六岁,不是他们想办法回京,就是要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如今沈家只会越来越乱。

沈家在山东的祖宅是四进的宅院,附近还有一些族人聚居,听说吴怡他们要回来的信儿,立刻开始重整宅院,吴怡他们从辽东到山东,整整走了两个月,到了地方的时候新刷的墙已经干透了。

沉思齐由半斤扶着下了马车,转身又等着吴怡下车,京里的沈侯府是比照着山东的祖宅所建,只是略大一些罢了,沉思齐此刻站在赦造奉恩侯府的大门前,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这是到家了。”沉思齐说道。

“总算是到家了。”吴怡扶着他说道,沉思齐现在头痛已经越来越少,整个人也开始精神了一些,瘦骨伶仃的身子,慢慢开始有了些肉,她吸了一口山东完全不同于辽东的空气,心里面总算舒缓了一些。

出来迎他们的是山东沈氏家族的族长,老族长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却还是极有精神的样子,扶着他的是一个四十几岁的妇人,“到家了,这是到家了,快进家来看看吧。”那妇人笑眯眯地说道。

吴怡却觉得有些别扭,本来就是自己家的祖宅,怎么一个外人喊着到家了到家了之类的话,“不知这位是——”

“这是我前年续的弦,你们叫三嫂就行了。”族长说道。

沉思齐在山东辈份大,现任的族长跟他是一辈的。

“三嫂。”吴怡略福了一福,“三嫂快请进。”吴怡扶着沉思齐向前了一步,说道。

那族长之妻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对,尴尬的笑了笑,让开了一条路,让沉思齐他们一行人进去。

沉思齐只是二子,连世子都不是,也就没有住进主屋,而是像在家里一样,直接坐软轿去了西院,刚刚进了西院的门,吴怡就觉得这真的是到家了,站在院门口迎着他们的,不是红裳和秀菊,又是谁?

族长夫人原先见沉思齐他们只有一辆旧马车,衣着也甚朴素,知道他们是从发配流放之地被特赦回来的,心里有些瞧不起这对小夫妻,却没想到有更多的人在西院等着他们呢,西院的门一开,丫环仆妇跪了一地。

“给二爷、二奶奶请安。”丫环们的嗓音里都略带哭腔,吴怡一看绿字辈的已经没了,跟来的多半是翠字辈的,两个预备姨娘早没了踪影,秀菊却还在。

“快快请起,这一路上你们辛苦了。”吴怡扶起了红裳,又扶起了秀菊。

“能看见二爷和二奶奶,奴婢们苦,二爷和二奶奶真的是受苦了。”秀菊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

“我们能回到老家是好事,莫哭了。”吴怡说道,沉思齐这一年多总算是真的了解了一些吴怡,吴怡这腔调架式,就是十足的假装,心里面对秀菊不一定多厌烦呢。

“好了,不要聚在这里哭哭涕涕了,这里有客呢,快去预备酒食。”沉思齐说道。

“我们跟秀菊姑娘是熟人,她们都来了半个多月了,里里外外的全靠秀菊和红裳两个好丫头张罗。”族长夫人说道。

“全靠夫人提点照应才是。”红裳福了一福,“奴婢们不敢说张罗二字,只是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在京城怎么伺侯主子,在这里就怎么伺侯主子。”

吴怡暗笑,一个人在京里守着家,红裳这个不爱吱声的丫头也学得牙尖嘴利了,把族长夫人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红裳你这丫头越大越没规矩,没听主子吩咐预备酒食吗?还不快吩咐厨房开火。”夏荷也忍着笑,半真半假的斥道,“奴婢是管家媳妇,夫家姓周,族长大人和夫人尽管叫我周实家的,请族长大人和夫人前厅喝茶。”她转身又对族长夫妻说道。

沉思齐和吴怡进屋换衣裳,沉思齐一边换衣服一边隔着屏风跟吴怡说着话,“我前几年来的时候只听说三哥要继弦,却没想到找了个么个活宝来,全无宗妇的气派。”

“沈家族人也未必把她当宗妇看,不过是个年轻的继弦,多个人伺侯族长罢了。”吴怡说道,那些在族长身后有头有脸的族人对那位夫人的厌恶可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可怜三哥为这么个女人怕是要晚节不保了。”沉思齐摇了摇头,他在山东早习惯了自己收拾整理自己,挥退了左右,自己穿好了衣裳。

吴怡也换好了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一只手揽了他的脖子,点了点他的额头,“你知道什么叫晚节不保?”

“娘子放心,小生一定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沉思齐笑嘻嘻地说道。

吴怡听他说的话愣了愣,胳膊放了下来,“调笑归调笑,我一个人霸着你这个沈家二爷,却是难的,如今咱们刚回来,通房的丫头就被送来了。”

“我不喜欢别人,旁人怎么样也没法子。”沉思齐说道,他捏捏吴怡的脸颊,“你别总这样假笑,看起来辛苦。”

吴怡摸了摸自己的脸,“以前你都看不出的。”

“在一起多了,再傻也能看得出。”沉思齐搂着她说道。

红裳站在门口,见夏荷进来了,略做了一个手势,夏荷咳了一声,“二爷、二奶奶接风宴布置好了,按二奶奶的吩咐,招待爷们的在前厅,招待女眷的摆在花厅。”

“你这丫头,我什么时候吩咐过你了?”吴怡侧头笑道。

“二奶奶咐咐按沈家的规矩。”

“好了,我总说不过你。”吴怡笑道,“如今你是内管家,我更说不过你。”吴怡轻轻的一句话,这沈家老宅的内管家的位置就交给了夏荷。

“周大哥也别让他闲着,车马就由他掌着了。”沉思齐说道,“周爷爷的孙子,叫元宝的带着你们来的吧?外管家由他任着,既然我们来了这家就要像个家,内外门户要严实,今日的事可不能再有二一回。”

“是。”屋里屋外的众人都福身称是。

“二奶奶,原来看守祖宅的庄安两口子……”夏荷小声问吴怡。

“他们夫妻年龄也不小了,荣养吧。”吴怡说道。

“是。”

吴怡亲自招待那位族长的继弦,人称三嫂子的,那三嫂子吃得不多,话却不少,“听说二奶奶是吏部天官吴大人家的千金?”

“我父已经辞官了。”吴怡说道,“蒙龙恩浩荡得了龙图阁大学士的虚衔。”

“看二奶奶年纪不大,亲家想必也是年富力强之时,怎么就……”

“我祖父母年纪渐大,身体不好,需我父在身边尽孝。”吴怡说得也是吴宪辞官的理由,虽然人人知道他是身为太子妃之父,为免瓜田李下,被人说是外戚掌权这才辞官,却不能拿这个当理由。

“亲家真的是大孝子。”三嫂子说道,“您既是吏部天官之女,那太子妃是——”

“正是我家幼妹。”

“哎哟喂,我跟我家老头子说,我家老头子还不信,果然二奶奶是那个吴家出来的,吴大人还曾经任过山东巡抚,山东地面上人人称颂的大清官。”

“我父确实曾在山东任职。”

“那刘家就是二奶奶的外祖家喽?”

“正是。”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吴宪曾在山东为官,山东知道吴家家底的人不少。

“二奶奶可真的是贵人中的贵人,我活了这大半辈子,总算见着真佛了。”三嫂子双手合什道。

吴怡已经可以想像她四处宣扬跟自己这位太子妃的姐姐吃过饭,如何如何如何……顺便再仗势欺一下人,吴怡只觉得头痛,不管本家的人再怎么谨慎,亲戚中有三嫂子这样的人都是免不了的。

吴怡刚刚这么想,夏荷进来了,“二奶奶,知府大人和知县大人都到了,说要拜见二爷和二奶奶,被二爷挡了,又送了接风礼来,二爷说要转交二奶奶收着。”

“全都收入库房吧,回去派人把当地的保官符抄一份来,三节两寿的礼不要忘了。”所谓保官符,差不多是官场潜规则了,当地的有权势人家,现任的上至总督下至县令的生平、生辰、父母寿诞,更全一些的连宠妾的生日都有。

“是。”

“奉恩侯府这一支在这地面上也不是一两天了,平日总不见他们来巴结,有什么大事还要京里写信来,如今一个个来得倒快。”三嫂子说道,“这起子势力小人,二爷不理他们就对了。”

“他们为官,我们是民,没有官拜民的道理,过几日还要二爷前去拜见才是。”吴怡笑道,今日若是受了当地官员的拜见,明日就有人参他们行事乖张,若是不去拜会,他们夫妻就算是强龙,也一样难压地头蛇,还要打听知府和县令的根底,知道他们是哪一派的人马才知道要如何应对,这些人情往来都是她在刘氏身边耳濡目染都快形成本能了,沉思齐想必也是如此,只是这些东西纷至踏来,让习惯了辽东清静的她,有些略微烦燥,他们真的是回来了。

无论是侯府的次子,还是太子的姐夫这样的身份,在京里都不算是十分显眼,就算有人巴结也不会太过明显,在山东这个地处山区的小地方,却是十分的显眼,总有人想要结交拜望,还有吴宪的所谓旧下属,刘家的远亲,各种各样的人差点把祖宅的门口挤破。

沉思齐回山东,虽说是养病,可这样总有人来,让他们夫妻没办法静养,吴怡只得对外称沉思齐头疾又发作了,闭门谢客,这才得了几日的清静,却没想到,族人那边又出了事。

族人的事说起来像是民国或者是晚清时的故事,却是在中国宗族当道的地区常见的,沈家有一位族人,论辈份是沉思齐的侄孙,本也是个读书人,只是考上了秀才就再难往上考了,依靠在族学里教书维生,五年前病故了,留下妻子带着五个孩子,虽有族人接济生活却难已为继,那寡妇见日子日渐艰难,没办法想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自寻短见,这样按族规五个孩子自有族里的殷实人家抱养,好歹能有条活路。

却没想到被大儿子救了下来,一家子抱在一起只有哭的份了。

这事是周老实听说了,又讲给夏荷听,夏荷转告吴怡的,“我在京城时,年年都要拨两千两银子到山东,一是修缮宗祠,二是奉养族中孤寡,怎么这一家人落到了如此的地步?”

“二奶奶可曾见那位三嫂子的穿戴?侯府的银子,能有一半落到族人身上都是好的,都让族长给……为了堵族人的嘴,族里能说得上话的人家还能多分些,那家人本来就是远支,兄弟又不合,无人管那寡妇,自然是一年比一年得的供养少,听说前任宗妇活着的时候,族长虽也从中渔些利,但不至于如此过份,新继娶了这位,那是雁过拨毛的主儿。”

“这事儿我们既是知道了,就不能不管,夏荷你让周大哥送些银子柴米过去,再请那位侄孙媳妇过来,就说我呆着无聊,想找人说说话。”吴怡说侄孙媳妇的时候,总有些别扭。

“是。”

没过半天夏荷又回来了,“那位寡妇的长子倒是个有气节的,问我家里的这银子柴米可是家家都有的,若是家家都有的他就接着,若只单施舍他们一家,他们是一定不收的。”

“倒是个有趣的孩子。”吴怡笑了笑,“周大哥肯定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正是,我家里的是个拙嘴笨舌的,当下就说不出话来了,银子柴米全原样带回来了。”

“你让他再去送,只说这是我送给族中孤寡的,不单止他们一家有,旁人家也有,只不我们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知道的人家不多,请他过来一趟,把别人家是什么情形讲给我听。”

“是。”

“你让半斤和八两也跟着去,让半斤看着八两,叫八两一句话都不许说。”

“二奶奶……”

“半斤是个老实的,八两遇见这样的事非得说几句酸话不可,让他好好历练历练,以后总要出门办事,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怕不说话,就怕出去办事的人说错话,得罪人。”

“是。”

吴怡有这样的话,那家人果然把银子柴米都收下了,吴怡跟沉思齐一说,沉思齐也说这孩子有趣,按照沉思齐的说法是——“倒是颇有些名士之风,我明日也见一见他。”

吴怡摇了摇头,“你们这帮读书人啊,总被气节、风骨所误。”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无气节、风骨,与禽兽何异?”

吴怡也不知道是该称赞还是该反对,古人就是如此,他们所珍视的,恰恰是现代人丢掉的。

第二日沉思齐果然穿了身月白的软烟罗道袍,在家中等着自己的这位族中玄孙,吴怡也只得顺着他,“二爷还是不要贪凉,既穿了这一身,也要戴个帽子才像样。”

“是见自家人,还是不要太拘束的好。”沉思齐笑道。

过了早饭时分,那一家人果然来了,那寡妇说起来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是头发斑白,腰弯背驼,几个孩子也是瘦骨伶仃,身上有衣服虽没有补丁,也能看出来小得只能勉强遮体,这大约是这一家人最好的衣裳了,却也没有沈家最下等的仆人穿得好。

“给老祖宗请安。”寡妇带着一群孩子跪倒在了地上。

“快快请起。”吴怡站起身,亲自扶起了那寡妇,“我们还年轻,可担不起祖宗二字,只管叫二叔祖、二叔祖母就是了。”吴怡也觉得别扭得很,她一摸那妇人的手,满是老茧,妇人浑身上下也就是一只银镯子是值钱的。

“我们夫妻远道而归,本该跟族人多亲多近,只是你们二叔祖身体不好,不能多见外客,这才耽搁了。”吴怡说道,夏荷过来帮着她把那寡妇扶到了一旁坐下。

“应该是我们小辈的前来拜望才是。”那寡妇低头说道,五个孩子排成一溜站在她的身后,最小的那个想是饿了,伸手去拿桌上的点心,被旁边稍大的那个狠狠打了一下手。

“瞧我,孩子们都饿了是吧?夏荷带孩子们下去吃糕。”吴怡笑道,夏荷领着孩子们出去,最大的那个男孩子却留了下来。

“你叫什么?”沉思齐问那男孩,男孩子看起来有十五六岁的样子,正是手长脚长长身体的时候,裤子最短的地方已经露出小腿了,小腰板却挺得笔直笔直的。

“我叫沉默然。”

“默字辈的。”沉思齐笑了,“默然这个名字取得好,千言千得不如一默。”

“谢老祖宗赐教。”沉默然说道。

“可曾读过书?”

“正在读第十遍论语。”

“嗯,圣人文章,是该多读,可是在宗学读的?”

“回老祖宗的话,我父故去后,宗学早已荒废,族人去学不过是混一顿冷饭食,还要被人冷眼冷语,我早就不去了。”

“侯爷每次写信问及宗学,听说的都是宗学人材辈出,族人勤勉读书,怎么会……”沉思齐沉吟了一下,他也知道沈家离山东太远,族人如何也只是听凭进京的那些人说些皮毛,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却没想到宗学竟然荒废了。

“二爷不必烦忧,都是自家人,自然说的是自家话,孙媳妇不妨讲一讲族中人如何。”吴怡笑道。

那寡妇来之前就左思右想,要不要说实话,见沉思齐夫妻年轻诚恳,待他们也全无一丝的架子,咬一咬牙,也就把实话说了。

沈家族小,表面上看来一团和气,暗地里早已经污脏不堪,孤寡无人奉养,祠堂年久失修,族长只知向京里要钱,族长夫人仗势欺人等等……

“我夫去世之前,家里原还有十亩薄田,我夫故去之后,族长说我子女幼小怕不能耕种,硬是把田给收了回去,说是代管,到了秋时自有粮食银米送到,却没想到一年比一年给的少,还说我好吃懒做,不知勤俭持家。”

吴怡听着直叹气,沉思齐几次想要拍案而起,都让吴怡拿眼神劝住了,他们现在听的是一面之辞不说,就算是实情,族长在当地经营多年,也不是一时一刻能动得了的。

他们夫妻又留这一家子人吃了饭,这一家的孩子教养都是极好的,虽说都是饿极了的底子,在饭桌上却是规规矩矩的,连最小的孩子都是有模有样。

吴怡瞧着他们实在是喜欢,又知道这样的人家最重风骨冒然接济弄不好反而会伤和气,“我瞧着默然实在是个好孩子,你们二叔祖有头疾,偏又喜欢,看多了伤神,不如让默然过来,每日花两三个时辰念书给他听,书房的书藉笔墨纸张默然尽可自取,午间供一顿饭食,每月一两银子的车马钱,另有四季衣裳若干,你看……”

沉默然想了想,“一两银子……”

“可是太少?”吴怡笑道,“你若是住在我们家里,一个月二两银子都是少的,这样吧,若是做得好,我再给你涨车马费。”

“一两银子够了。”沉默然也只能称够,当时一个成年人在外若是一个月能赚一两银子已经是高薪了,却没想到吴怡一张口就给了他这么多,他以为吴怡是有意接济他,可后来又知道吴怡身边的丫头一个月也有二两的月钱,半斤和八两都是二两半,夏荷这样的管事是五两,也知道自己拿的是普通薪资,这才觉得自己是凭劳力挣钱养家。

他安心了,沉思齐却难已安心,“宗学是沈家的根本,宗学若真的是废了……”

“二爷不妨趁着明日午后日头稍落,去宗学亲自看看。”

沉思齐穿了麻衣散鞋,午后溜溜跶达的到了宗学,去之前谁也没打招呼,果然见先生在讲台高卧,学生在下面有人斗草有人睡觉还有一半的桌子是空着的。

当既发了火,请族长过来,族长也只说要辞了师傅,再另找贤人。

回家一说难免沉痛不已,“沈家宗学败坏,我在此尚能敷衍,若是我回了京,宗学怕是要难以为继了。”

“二爷头疾如今已经渐缓,不如把宗学收拾起来,亲自料理,有了规矩,二爷就算是不在老家了,宗学也能兴盛。”吴怡替沉思齐想了很多出路,他回官场,仗着沈吴两家的权势和圣上、太子对他的好印象,飞黄腾达并非无可能,可沉思齐适合官场吗?以他的聪明若是与光同尘必是能有一番作为的,吴怡却有些舍不得他那么单纯的人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在民间兴办教育却也是一条路。

沉思齐本来就养病养得无聊,听吴怡一说,果然打起精神,亲任宗学先生,一点一点的把宗学收拾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在古人的世界观里,家族、宗族,大如山

156、人言可畏

吴怡并没有把心思放在族长夫妻上,他们初来乍到,就算是扳倒了族长,再另找族长,他们在时固然能不错,他们走后若是比现任族长还坏又能如何?

再说了,她见现任族长年龄不小,他虽不成,他儿子却是不差的,也就是两三年的工夫,族长也就要荣养了。

经过她几次敲打,又跟族里的人多有来往,族长夫人见吴怡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暗地里却是精明厉害的,也不敢再雁过拨毛了,吴怡也慢慢的对族里的事放下心来。

九妹和太子的婚事定在九月初九,吴怡他们虽在山东,好歹也要给九妹添妆,只是要送什么,让吴怡费了思量。

正这个时候,沉默然的母亲,吴怡的侄孙媳妇白氏提了自家小园种的时蔬来看吴怡,本来白氏送完菜就要走,吴怡听说了赶紧让夏荷把她留下,“你这人怎么这么外道,二爷中午在宗学里吃饭,你来了正巧有人陪着我吃。”

白氏笑了笑,有了吴怡送的银米,又有沉默然的月钱,她多了补养又去了心事,人精神了很多,有些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头上别了一根银攒子,虽说穿的蓝布的衣裳,却也是浆洗的干干净净的,是个利落的妇人。

“小子们虽在宗学里,午间有饭食,丫头还在家里呢,我不回去怕她们挨饿。”

“瞧你说的,难道我这里还差她们两双筷子?”白氏有三子二女,两个女孩最大的十岁了,最小的也有七岁了,吴怡吩咐人套车去把两个女孩子也接过来。

两个女孩子也扯了布做了新衣裳,一式一样的红底白花的小袄,头上都戴了一条红绒花,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大姑娘已经有小淑女的样子了,一举一动都颇有章法,小一点长着新换上去的大门牙,还有几处露风的地方,一笑起来总要用两只手捂住嘴。

吴怡瞧着她们实在喜欢,又是给糖吃,又是拿了小攒子给她们戴着玩,“这些都是我家太太给我的,我总寻思着留给日后的闺女,谁知道总也怀不上,让孩子们拿着戴着玩吧。”

白氏见那小梅花攒都是十足赤金,作工也好,硬拦着不让孩子们收,“这礼太重了。”

“都是些小玩意儿,我喜欢这两个孩子,这才给的。”吴怡硬要送。

“叔祖奶奶说没怀上孩子,可是……”

“我家里有个大小子,叫保全儿的,在京里侯府呢,出来都快两年了,保全儿都三岁多快四岁了,还是没再怀上。”吴怡对这事也纳闷,“二爷说是子女缘份没到,可如今我们膝下空虚,总觉得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这事虽说是急不得,可也怕万一是二奶奶随着二爷风里雪里走的多了,落下不知道的毛病,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年岁大了要来找,县城里开药铺的张先生,最会看女科,省城里的富贵人家也常千里迢迢来寻医,没有他治不好的病,只是这人有怪癖,出多少银子也不肯出诊,叔祖奶奶若是无事,套上车到县城里让他看看也是成的。”

“要不我怎么说跟前有个支近的亲戚好呢,我还是年轻,遇事想得少。”这也是吴怡这个现代人的习惯思维做秽,家家户户都是独生子女,她生了一个见没再怀上,也真没有从思想上重视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一声清脆至极的铃声,吴怡抬头去看,还没等看清呢,白氏就板起了脸,“金凤、银凤,你们两个是不是把铃铛又拿出来了?”

她的小女儿银凤,吓得赶紧把手上的东西藏到身后,“小孩子嘛,爱玩总是好事。”吴怡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这是什么铃铛?听起来倒是从没听过的清脆,我小的时候啊,也爱在身上弄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家里人总说,我人没到,声先至,离老远就知道是我来了。”

银凤拿出来一个用红线串的铃铛,却不是常见的金银铜铁,而是少见一琉璃铃铛,这铃铛做得精致至极,半透不透的,里面还带着些别的颜色,阳光一晃五颜六色的。

“这是哪里买的?”

“这个啊,是县城里的蒋家铺子的东西,他们家的儿子随着刘家刘老爷的商船出过洋,很是赚了些银两,回家就在县城里买了房开了铺子,娶了一房媳妇,偏偏他们家儿子是个不安定的,爱鼓捣西洋的新奇东西,这铃铛就是他做出来的,还有一些碗盆之类的,就是卖的贵,我家这两丫头打开春就看上这铃铛了,没有钱买,默然这孩子头一个月领了月钱,知道妹妹们的心事,就拿了钱给她们买回来了。”

“这铃铛多少钱?”

“十文钱。”

一个十文钱的铃铛,从开春卖到夏……这家人卖琉璃卖得也太辛苦了,“这东西做工倒是真好。”吴怡在心里就把这事惦记上了。

沉思齐拿了做好的衣裳样子来给吴怡挑,吴怡都有一半的心思在琉璃上,所谓学童装,看来看去都是一样,最好的品蓝松江布,领子上掐了白绫布的牙,配上同色的腰带也就成了,沉思齐比吴怡还要心细,又定了鞋样子,两口子商量了一小会儿,这事就定了。

吴怡又拿了自己白天画出来的样子,“九妹就要成亲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就算是拿出金山银山来,也没办法跟宫里的泼天富贵比,只能比别人多花心思,那人能把琉璃铃铛做得那么好,做这个应该也是成的。”吴怡画的是琉璃的一对步摇,又画了抹额。

“琉璃就怕器形大,中间有气泡,颜色又不正,这里用金或者是金丝楠木都是成的。”沉思齐在图样上比划了一下,果然比原来的样子还要好看一些。

吴怡点了点头,琉璃的纯度问题,要等到工业革命以后,有更高温的炉火才能解决,这个时候确实只能用这个法子。

“九妹和太子都小,两个小孩子,就是成了亲也是凑在一起长大罢了,宫里规矩多,烦闷的事也多,我小的时候拿勾子钓过风水缸里的木鱼玩,这人真要是个手艺好的,让他烧些空心的琉璃鱼岂不是更好?”

沉思齐说起来也才二十一,在现代不过是大学刚毕业的大男孩,琢磨起玩的来,也现出了原形了,一脸的兴味。

吴怡不由得笑了,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天添妆礼的样子,待到三更天才睡。

第二日吴怡一大早就收拾了,让周老实套车,领着红裳跟两个小丫头子,又带了几个护院一起去县城,“你夏荷姐姐啊,跟着我什么路都走过了,见过的世面也多,这回我让你跟着我出去走走。”

红裳也觉得新奇,跟着吴怡坐马车进了县城,先去了药铺,张掌柜一见吴怡前护后拥的一大群人,也知道这必是富贵人家的少奶奶,将吴怡领到了二楼奉茶。

吴怡见这二楼布置的精致干净,茶水也是上等的,知道这人果然是经常招待上等人家的女客。

张掌柜洗了手换了衣裳过来,他看起来细皮嫩肉的,虽有些年纪却未曾留胡子,整个人像是发起来的白面馒头一般,说话轻声细语,给吴怡号脉时,随着脉相表情微有变化。

“这位奶奶可是去过北地?”

“正是,我们夫妻刚从辽东回来。”

“奶奶曾经流过孩子。”

“什么?”吴怡愣了愣,她流过孩子她怎么不知道?

“想是月份小,奶奶又年轻,以为是月事来了。”

吴怡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正平城时,确实有一次月事迟了,来的时候又比往常多,以为只是心情焦虑引起的月经不调,也就没当回事。

“奶奶流了孩子,又不知保养,这才落下了病根,幸好奶奶身子好,如今保养的也好,若是不来看病,再过五、六年总能自己养好,只是到年老时不能沾凉,一到冬日就要难熬了。”

吴怡略点了下头,她居然曾经怀过孕自己却不知情,现在想来还是有些伤心。

“如今既遇上了我,总能帮奶奶调养好身子。”张大夫写了个方子,交给红裳,红裳到下面抓了药,吴怡多多的给了诊金,这才告辞离去。

她在马车上想着,自己帮白氏母子,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无意中解了自己这么大的灾厄,缘份二字真是想不到。

马车还没到蒋家的铺子,就停了下来,红裳敲了车门问周老实:“周大哥,可是有什么事?”

“蒋家铺子跟前围了一群人,好像有人要砸铺子抢东西。”

“光天化日,怎会有这样的事情?”吴怡也觉得疑惑,“可有官差在?”

“官差就在一旁看热闹呢。”

“去问问怎么回事。”

没多大一会儿周老实回来了,脸色却有些不好,“二奶奶咱们回去吧。”

“到底是何事?”吴怡还没等再问呢,马车旁边的人就开始大声议论起来。

“这沈家果然是财雄势大,蒋家不过是欠了十两银子未还,就逼着人家还二百两银子,不给就要人家的房子,这铺子不论里面的货,前面铺子后面房子,闭眼睛卖也值三五百两。

“嘘,小声点,听说放印子钱的是沈二奶奶,人家可是太子妃的姐姐,县太爷看见都要磕头下拜的,你没看官差就在那里吗?乱说话当心拿你进大牢……”

吴怡就算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仍然手抖个不停,她向来与人为善,轻易不做伤人之事,却没想到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找来半斤和八两亲自吩咐了几句之后,吴怡又提笔写了两封信。

“这封信速送到七舅舅的洋行,让他们快马投递进京,再派人快马亲自送这封信到外祖家。”

“二奶奶,这事奴婢猜着旁人不会有这样的胆子,除了那位族长夫人不会有旁人,她本是蝼蚁一般的人物,二奶奶为何……”夏荷对吴怡对此事如此慎重,颇有些意外。

“这次光天化日之下夺人房产,光是看热闹的就有几百人,官府的差役却只在那里说笑,还有人把咱们的底细都透了出去,族长夫人固然愚昧,依着咱们的权势胡作非为,却也难保有人不藉机煽风点火,败坏我跟沈吴两家的名声,正值太子娶妃之时,切不可节外生枝,有什么事端。”

“是。”

吴怡喝了口茶,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像是曹操之类成功的政客,旁人说他们的性情时总要加一句多疑,爬上高位,手握权势,手里面的权利越大,想要背后捅刀子的人越多,那怕是丁点小事都不能做错,闭门家中什么都不做,都有人帮你犯错,这次如果不是被她把此事撞破,怕是他们夫妻声名狼藉,京里的问罪信到了,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夏荷,这是五百两银子,让周大哥亲自送到蒋家人手里,让他们把银子交给放印子钱的中人。”

“是。”夏荷见她如此慎重,也害怕了起来,接了银子赶紧出去了。

沉思齐在族学里见八两风风火火的来找他,就知道家里必定是出事了,把事情稍稍料理了,就回了家,却见吴怡拿着包药让红裳去煎。

“你可是病了?”沉思齐知道今天吴怡要去县城看病。

“没事,大夫说我只是有些宫寒,吃几副药调理调理就没事了。”吴怡说道,关于她在辽东曾经流过孩子的事,让沉思齐知道也不过是多了个一起叹息难过的人罢了。

“那你找我回来……”

吴怡跟沉思齐把自己无意之中撞破有人以她的名义放印子钱的事说了,“这事可大可小,若是有人捅到京里,你本就是刚刚特赦的钦犯,就算有两家人从中周旋,把这事摘清楚,难免也要弄得一身腥。”

“你的意思是?”

“这事一是悄悄的了结了,把那族长夫人找来,晓之以利害,再让族长和她一起退居荣养也就罢了,二是……”

“这事不能悄悄的了了,听你的话里,似是县城的人都在传是你在放印子钱,咱们这边了了,就怕旁人还是要兴风作浪。”

“那二爷的意思?”

“这事不但不能悄悄的了了,还要闹大。”沉思齐说道,“如今正是太子娶妃之时,容不得一丝差错,那知府和县令,虽然面上看是正经的科举出身,并未结党,难保私下里早已经投靠了旁人,宁可小心谨慎,也不可大意。”

“二爷既然说得出此头头是道,就由二爷把这事办了吧。”吴怡笑道,从刘氏身上如果说她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是什么,那就是女人不要强出头,该由男人做的事、做的主,就交由男人做,按照现代人的说法,每个女人都想做黄蓉,就算你有黄蓉之智,靖哥哥却只有一个。

沉思齐当天晚上就把族长和族长的长子请来了,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族长是被他儿子半搀半抱着走出沈府大门的,回到家里就生了一场大病。

到了第二日,沉思齐亲自押解族长夫人招摇过市大张旗鼓地送到了县衙,只说是沈氏家族族长之妾,讨好巴结奉恩侯府二奶奶吴氏,在探听出吴氏的底细之后,胆大包天,在外藉着吴氏的名义放印子钱,幸得身边的丫环举发,这才败露,沈二爷见自己妻子名誉受损,特押解祸首到县衙。

县令本来只见过沉思齐一面,见他如此郑重其事,把家丑外扬,也颇为惊讶,只得接了状纸,至于那族长之妾原是族长的继弦,就算是有人认得她,也没人为她出头去得罪沈家,只是她嫁到族长家生下来的幼子,一夜之间,由嫡幼子,变成了庶子,长大之后提起其母,也是自羞自惭,不愿多说。

族长之妾到了堂前,知道自己惹下大祸,也不敢隐瞒,把事情一五一十的招了出来,她原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去冒名放印子钱,是她娘家兄弟和他的朋友几次三番鼓动,他朋友又愿意拿出白银千两来做本钱,加上她原本的私房钱,这才成了事,原以为冒着吴怡的名,民间不敢告,官府不敢管,是坐地收银一本万利的生意,却没想到刚刚收回本金就被抓出来了。

县令又发下签令去抓拿她的娘家兄弟和朋友,却没想到她娘家兄弟已经畏罪自尽,那朋友早已经不知所踪,族长之妾也知道罪责难逃,在牢里趁人不备用腰带上了吊。

经过了这件事,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放印子钱的不是吴二奶奶,沉思齐又当街烧了一箱子的借据,无人不拍手称快,都言道县令想要拍吴二奶奶的马屁,结果拍到了马腿上。

过了三日,刘家的回信到了,县令无门无派,那知府细查起来,却与二王爷有些瓜葛,若不是沉思齐急智,弹赅沈吴两家教子、教女无方的奏摺怕是已经递进京了。

正值太子娶妃之际,虽圣上肯定会留中不发,只是人言可畏,等到沈家和吴家查清真相时,旁人也只会觉得两家找人替罪。

沈家和吴家的回信也是说此事甚险,让他们夫妻千万小心。

吴怡只道京城宅门险恶,京中人情网一环套一环,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场祸事,却没想到这远离京城的小小县城,也是难得平静。

她只庆幸这事不是发生在现代,若是在现代,围观人群中有人拍段视频,发个微博或者是帖子,就算是第二日就将真凶入罪,他们夫妻的臭名,也是要背定了。

157、无事生非

夏荷弯下腰,亲自将三碗井水倒入药罐中,吴怡喝的药,一直是她领着一个老实本份的烧火丫头熬的,从头至尾不让第二个人沾手。

自从到了山东,一直老实不吭气的秀菊,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夏荷姐……”

“原来是秀菊姑娘。”夏荷站起了身,站到秀菊和药炉之间,“今个儿怎么有空出来了?”

“在屋里闷得慌。”秀菊说道,“这山东啊,一桌一椅都跟京里的宅子仿佛,昨晚上睡迷了,我还以为我还在京里呢。”

“我倒是没觉得。”

“自从姐姐从随着二爷和二奶奶去了辽东,我还没跟姐姐好好唠过呢,细想起来咱们这样的老人儿不多了。”

“可不是,绿琦、绿瑶都嫁了人,可惜连面都没见上,也不知道她们嫁得都是什么样的人家。”

“她们俩个都嫁得好,太太心疼二爷,对二爷身边的人也是高看一眼。”秀菊搬了把小凳子坐了下来,对药炉像是没瞧见一样。

“我这里给二奶奶熬着药呢……”夏荷也坐了下来,眼睛盯着炉火,“就这么大火烧,略微有些开就压住火,用小火慢慢熬。”她嘱咐着小丫头。

“这丫头倒是瞧着眼生。”

“这丫头是红裳的表妹,二奶奶给她取名叫药香,是个老实的丫头。”

夏荷一提起红裳,秀菊表情微变了变,“红裳这丫头倒是瞧不出来的厉害,原先二奶奶在府里的时候,瞧着她不言不语的,凡事不出头,以为是个闷葫芦,二奶奶不在了,她倒把整个院子管得风雨不透的。”

“你是不知道红裳,她懂医药,人又细心,遇事有主意得很,不是你我能比得了的。”夏荷说道,她知道秀菊对红裳的忌惮,红裳长得不如红袖好,可也是个清秀漂亮的,做事利落,一个人在京里颇养出了一些气派,若是不说破身份,说是哪个县令家的姑娘,也是有人信的,秀菊原本姿色就不出众,如今又有了些年纪,容色更减,二爷本就不待见她,她到了山东,二爷更跟没她这个人似的。

“她确实是个好的,难怪三奶奶替三爷讨要她。”秀菊不声不响的抛出一个重镑炸弹。

“三奶奶也太不懂规矩了,红裳是二奶奶的陪嫁丫头,比不得旁人,说要走就能要走,太太知道了这事必定会斥责她。”夏荷偏不上她的当。

“可不是,可是三奶奶说三爷就是看上她了,爱得不行,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许是红裳……”

夏荷忽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旁人勾引爷们我信,红裳规规矩矩本本份份的,就不是那样的人,爷们跟馋嘴猫似的,见一个爱一个的,咱们在京里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爷们强占丫头的事却也是听说过的,红裳小姑娘家家的,名声最要紧,这话你说了,我只当没听见,再有第二个人说这话,我撕了她的嘴。”

秀菊抿了抿嘴,又说了两句别的,见夏荷真生气不理她了,讪讪地走了。

药香听得直皱眉,“夏荷姐姐,她为什么这么说红裳姐?”

“无非是心虚罢了,哼,就算是把这满府的丫头全赶出去了,就剩下她自己,二爷也看不上她,她就是个无事生非的搅事精。”

“可我也听别人说——红裳姐是二奶奶给二爷留下的……”药香是个老实的,也没把夏荷当成外人,直接就说了。

“你这个笨驴。”夏荷拿食指点了点药香的额头,“二爷和二奶奶是患难的夫妻,二爷也不是那些个轻浮的爷们,你几曾见他跟丫头们调笑过?别什么话都乱传,败坏你姐姐的名声。”

夏荷嘴上是这么说,心里也是惦记着这事,端药给吴怡的时候,脸上就略有了些忧色,“夏荷,你这是怎么了?”

“姑娘,你这是喝的第三副药了……”

“我喝第几副药你记得怕是比我还清楚,有什么事说吧,这屋里没外人。”吴怡在辽东养成的习惯,屋里不喜欢多放丫头,也就是红裳跟夏荷能随便出入。

“红裳也不小了。”

“是不小了,周岁都十八了。”吴怡周岁已经十九,红裳比她小了一岁。

“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只是咱们当初把她一个人留在了京里,亲事无人作主,如今到了山东,好人家少,找个差点的我怕委屈了她。”

“姑娘,张大夫说了,姑娘三副药下去,必定在两个月内有孕,这通房的事……”

“在京里的时候我都没给他安排通房,到了如今……我还是不干那样的事。”

“京里的太太……”

“京里的太太经过了这两年的事,怕是也没脸管我房里的事了,再说了,咱们山高皇帝远的,她就是想管也管不着。”吴怡又看了看夏荷,“我知道你绕来绕去的想说什么,二爷若是想要别人,我也不拦着,到时候该升姨娘的升姨娘,该做通房的做通房,我已经有了个保全儿了,再生一个就两个孩子了,不管是男是女也尽够了。”

“姑娘的意思是——”

墙塌与不塌,再塌几次她都能筑起来,她是现代女性,她从小就知道人要一边受伤一边长大,“无非是相敬如宾罢了,别人能活,我也能活。”

“姑娘,你什么时候养成的这样的性子?”夏荷觉得吴怡的话简直是惊世骇俗了,“谁家的太太、奶奶不是这么过来的?爷们找姨娘、通房都是常情,无论是侯爷和太太,还是咱们家老爷和太太,提起来都是恩爱夫妻,家里的姨娘也没断过,也没见……”

“若是没有流放辽东的事,我倒是能像太太那样过,如今……”吴怡低下了头,“总是我自己过不了我自己那关,自己伤自己……”

“姑娘知道是自己伤自己,就不要这么想,旁人能过,咱们也能过……”

“过不了……”吴怡望着窗外说道,现代成功男士,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也不知道有多少,那些人也都忍了,可她忍不了……她还修炼不到那个境界。

夏荷见她这样也不说了,她总觉得吴怡有的时候怪怪的,跟旁人不同,劝不动就不劝了,她也盼着沉思齐是个专情的,一心一意的,只是这男人啊,能同患难的多,共富贵的……少。

秀菊一个人在屋里纳着鞋底,她人缘不错,无论是谁有难事,她能帮则帮,不能帮的也会帮着想法子,无论是在京里还是山东,都有一群“好姐妹”,可是这大白天的,好姐妹都有事要做,只有她一个闲人,在闷在屋子里。

洒扫不用她,厨房边都不敢让她沾,她做好的鞋袜也就是给自己穿,现在她连二爷的脚是多大的都不知道了,只知道二爷看着长高了,长壮了,不似原来的少年模样了。

这丫头里有跟她好的,也有笑她的,失宠的通房丫头,连在主子面前得脸的二等丫头都不如。

她这样没名没份的,若是不能怀孕生子有功,晋身做姨娘,到最后也就是拉出去配小子,破了身子的女人能有什么好男人要,无非是府里娶不上媳妇的粗汉,再就是外面的鳏夫、穷汉,听说像她这样的,到了这样的人家里,先关上门打一顿,杀杀威风娇气,这才能好好过日子……

一想到那样的情形,秀菊就浑身发抖。

她喜欢二爷,她也没打算跟二奶奶争宠,她只是盼着能隔一两个月见二爷一面,替他生个一儿半女,有个姨娘的名份,老老实实的过日子。

她知道二奶奶在吃药,虽说夏荷口风紧,可这府里墙根底下的蛐蛐都能传话,都知道二奶奶是为了助孕才吃药的,这要是二奶奶怀上了,必定会安排自己身边支近的丫头做通房,除了红裳还有谁。

听今天夏荷的话,她们这些从吴家出来的,暗地里早已经拧成了一股绳,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

沉思齐用了两个月的工夫,总算把宗学打理得清清楚楚了,族里乐意上进的也都有了安静读书的去处,他又见沉默然字写得好,文章写得也好,特意的每日多花工夫指点他文章,沉默然这孩子却是个老实的,从不在沈府写文章、读书,做自己的私事,只是规规矩矩的给沉思齐念书,帮着沉思齐抄抄写写,整理书房,有想要借的书直接求了沉思齐带回家,过五、六天再还回来,文章都是在家里写的,从家里带来,交给沉思齐批阅。

“这书你五、六天就能看懂?”沉思齐接过沉默然还回来的书,翻看了一下,山东书房里的书只有一小部分是从京里带来的,大部分都是没人碰过的新书,沉默然还回来的书沉思齐还未曾看过呢,还是崭新崭新的,放到书肆里能卖的样子。

“我抄完了。”沉默然有些害羞的低下头,“用的是书房里的纸,曾叔祖奶奶说我尽可以取用……”

“这书本就是人看的,你若喜欢送给你也无妨,我只盼着你日后能考取功名,光耀沈家门楣就好。”

“我……”沉默然抬起了头,“曾叔祖,您觉得我能行?”

“你现在的文章,直接拿去考个举人都不难的,今秋乡试你尽可以下场,有了秀才的功名才好继续往上考。”

“可我若是……”

“还记得我让你抄写的宗学章程吗?”

“记得。”

“有一条你现在就可以加上,凡是我族中子弟,考取秀才者族中重奖纹银五十两。”

“五十两?”沉默然瞪大了眼睛,对他来讲五十两银子跟天文数字一般。

“五十两。”沉思齐点了点头,“还有十亩良田充做日后笔墨之资。”

五十两银子、十亩的良田……

沉默然弯下腰,深深的鞠了一躬,“小子无状,向曾叔祖请辞……”

“你在家专心读书吧,学有所成也才对得起你母亲。”

沉思齐送走了沉默然,眉飞色舞的回了自己的屋子,却看见秀菊跪在外面哭,吴怡坐在屋里面有怒色。

“这又是怎么了?大夫不是说不能动气吗?”沉思齐看了秀菊一眼,进了屋,“丫头不好,你责打也成,赶出去也可,何必生气呢……”

“这丫头我是打不得了,我好吃好喝供着,竟然这般打我的脸,要去做姑子,她是太太给的,又是二爷的人,她若是去做了姑子,传出去我成什么样的人了。”本来肖氏有话,秀菊听凭吴怡处置,吴怡觉得秀菊好歹是沉思齐的女人,一要听听沉思齐的看法,是要走还是要留也得要秀菊自己乐意,她要是想留,沈家也不差她那一双筷子,总能保她个温饱,她若是想嫁,这年月寡妇都能再嫁不错的人家,吴怡想着厚厚的备一份嫁妆,挑个老实本份的人家把她嫁过去,也是个好归宿。

没想到秀菊竟然自己闹起来了,要做吴怡放她出去做姑子。

吴怡本来也不是那种以逼通房跳井小妾上吊为自己的胜利的人,这帮人也是身不由己,想着做姨娘做通房也是见识所限,想明白了她自会帮她安排出路。

她替别人想,别人却不肯替她想,闹了个半天她是那个容不下通房,逼人剪头发做姑子的。

“她要去做姑子,就由着她去,施舍尼庵里几袋子米面给些银钱就是了。”沉思齐想的不像吴怡那么多,“外人不知道实情的,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就行了。”

“我就是觉得伤心,我对她们这一片心……”吴怡说来说去的更觉得伤心,到最后竟然是为自己难过起来,她若是在现代,早就拎着沉思齐的耳朵警告他不准有花花心思了,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当心戳瞎他的狗眼,现在却是患得患失,生怕沉思齐是个意志薄弱的。

想着想着竟然真的哭起来了,沉思齐见她哭了,觉得心里也揪得难受,搂着她小声安慰着,“还不快把那个不知进退的给带了下去,要跪也别在二奶奶面前跪,二奶奶生病正在吃着药呢,一个个的愣头愣脑的不知道心疼人,下回她再闹,直接堵了嘴扔到柴房子,喊人伢子卖了!”

众人见二奶奶哭了,二爷动了肝火,有跟秀菊好的,小声劝了她几句,平时看她不顺眼的暗地里掐她两把,又拉又拽的把她拖了下去。

“你别这样哭了,你的心思我也知道,我不是那些个轻浮孟浪的,你不喜欢我有旁人,又顾及着贤惠的名声不肯说,我沉思齐何德何能,有你一个已经是三生有幸,又怎么会再去招惹旁的女子?咱们俩个在一起风里雨里都闯过了,你还不懂我的心吗?”

吴怡就是哭着不说话,她现在倒宁愿沉思齐和她一起在边城一辈子,不回中原这些富贵之乡,好歹能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沉思齐见她还是哭,当即跪了下来,指天立誓,“我沉思齐发誓,从此以后只有吴怡这一个女人,再不看别的女人一眼,若违此誓定叫我不得好死。”

吴怡止住了泪,心里终于明白为什么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女人总是经不起男人的誓言,就算明知道誓言越来越不值钱,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上当,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在发誓的这一刻沉思齐是属于她的……

158、秋红(作者改文了)

太子与太子妃大婚之喜,洪宣帝下了政令,凡是府县城郭,都要张灯结彩,搭台唱三天贺婚戏,与民同乐。

各地三品以上官员,均需进京朝贺,朝中告老大臣,也都接到了圣上亲拟的上谕进京,就连一向低调的刘前首辅,也提前一个月从山东家中出发,进了京。

“祖父这是为了太子妃,也是为了太子。”吴怡的表兄刘闵文,奉了祖母之命,拉了两车的特产,特地来看吴怡夫妻,坐下来说话时,直接说明了自从告老后一直低调的刘首辅此番忽然高调的原因。

“太子是中宫嫡子,圣上亲封的太子,继承大位天经地义,却要劳烦外祖父长途进京,为其压阵,京中难不成比我们走时还要乱?”沉思齐说道。“那倒没有,太子是中宫嫡子,自从被封太子以来又从未犯错,兼有永王之事,朝中还算太平。”刘闵文这话说的值得玩味,其实到了太子这一步,无过比有功要重要得多,他如今占着大义之名,只要不犯错,别人恨得牙根痒痒也没办法,可这也让别的王爷暗地里拧成了一股绳,下陷阱使绊子的手段层出不穷,只是这些都是暗招,上不得台面,表面上看大家还是一团和气。

“外祖诺大年纪,还要为了皇家之事操心,实在是我辈凯模。”沉思齐说道。

“祖父曾言道,先皇对他有知遇之恩,圣上与他有师徒之义,他退居了这些年,朝中人早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这次出来,也是为了再见圣上一面,也好安心闭眼。”

刘闵文的话说得保守,刘首辅二十几年经营,吴宪不过是他的女婿,就已经使天下文官大半归心,他出面为身为他外孙女婿的太子压阵,足够吓退一半的野心家了。

“这个时候闵文表哥还惦记着来看我们夫妻,一路上实在是辛苦了。”吴怡刻意的避开朝中之事,只叙亲戚之情。

“早就该来看看,只是有几个学生要预备今年的乡试,未能脱身罢了。”刘闵文说道,“听说沈家今年有一位才子,也要赴试?”

“是我的侄孙辈,才子称不上,有些微末之技罢了。”沉思齐笑道。

“妹婿不必过谦了,我来时路过沈家宗学,进去看了看,果然与别的宗学不同,气象不凡啊。”

“我隐居乡里,闲来无事指点一下族中子弟学问罢了。”

“我大齐朝官办的县学府学虽是不错,各地宗学私塾却是良莠不齐,学风也有许多地方不正,我们书院因为山长严谨治学甚严也就罢了,有一些书院……”刘闵文摇了摇头,“学童们小小年纪,未曾读过多少圣贤书,倒颇学会了不少精致的淘气,若都能像是妹婿一般,从宗学私塾起无论穷富,都能认真治学,倒真的是功德一件。”

“表兄过誉了。”沉思齐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啊,只知道说话,连茶都放凉了,我让他们重沏一壶好茶,所谓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我去给表兄煮碗面。”吴怡笑道。

“有劳表妹了。”像是吴怡这样身份的主母,亲自下厨煮面,是对像刘闵文这样的直近亲人最高的礼遇了,刘闵文自是十分的满意。

他却不知道吴怡比他更高兴,她一直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希望沉思齐在大齐朝普及推广现代的小学教育,开普及教育的先河之类的观点灌输给沉思齐,却没有想到古人的见识与眼光,并不比她这个现代人差。

刘闵文在吴家整整住了七天,与沉思齐骑着马去了沈家的宗学,也去看了周边的私塾跟别家的宗学,刘闵文多年在书院,自是攒了大把的经验,沉思齐聪明灵透,也是一点就通,两个人拟了个章程,预备从沈家老家所在的孟安县城开始,收拾整理良莠不齐的宗学私塾。

刘闵文走后,吴怡私下里跟沉思齐提了几条:“寒门子弟,固然有勤学上进的,可也有读不起书或者读书也难有出路的……”

“我们打算仿效沈家宗学,召集当地的有识之事,几人合股每年资助,又设立激励之金,每年大考,前五名各有奖励……”

“你啊,还是书生气,像是夏荷家的敦子,你让他念书,倒比杀了他还难受,勉强识得几个字罢了,可是摆弄木匠手艺,却是一般的大人也及不上的,还有一些,虽有奖励,却因家中无劳力耕种,需料理家中,更不用说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若是只考中秀才,身无长技,家贫无着的也不知道有多少。”

若是之前在京里宅门里长大的沉思齐,必定会用一长串的圣人教诲来驳吴怡,如今的沉思齐经历过大起大落,也看尽了世间百态,自是知道吴怡说的都是实情。

“你如今既要从蒙童做起,开启民智,使百姓不至于因为不识字,而受人坑骗,贫家子弟也因多识几个字,能有更好的前程,倒不如设立初小,高小……”吴怡说的不是现代的小学六年级教育,更是民国时期从私塾向小学过渡的初小、高小制,当年这个制度起到了很好过渡做用,如今拿来也是一样的,“初小三年,教育蒙童,学识字,学算数,就算是因家贫或者是资质平平不得再升学,学生们好歹识了千把个字,会写会算,就算出门做个小伙计,为家里卖个鸡蛋,过年写个春联,也比旁人强十倍。”

“初小?”

“是啊,你们这些人,学的是大学,孩子们念书,只能念‘小学’了。”吴怡笑道。

“二奶奶果然是心思灵巧。”

沉思齐夸得吴怡有些害羞,她不过是经典的穿越招数,拿来主义罢了。

“再有高小三年,这就要学得深一些了,学生们也要考童生、考秀才……”古代科举制,在这个时候还不能抛下,至于什么时候抛下……吴怡不是**者,连太祖这样的大手,都没办法做到的事,她更做不到,只能从开启民智做起,一点一点的慢慢渗透,静静的看事态发展。

“高小之后呢?”

“高小之后自有县学、府学、书院。”大齐朝的书院、县府两学还是颇为发达的,欠缺的恰恰是基础部分,所谓衣食足而知荣辱,普通的佃户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更不用提教育了,如今却是好时机,因为与海外通商,玉米被引入大齐朝,国家也一日比一日富足,正是开启民智的好时机。

沉思齐想了想,决定还是从最基本的三年教育抓起,“你我如今身份不同,多教蒙童也就罢了,高小之后若真的能教出秀才来,怕是朝中有人又要生事。”沉思齐说道,“索性从根子里做起,也要几年的工夫。”

吴怡点了点头,他们这样的人,政治敏感度从刚刚会走就已经开始培养了,自然知道沉思齐说的都是实话。

“下个月初一,我们到庙里去一趟吧。”沉思齐忽然说道。

“什么?”

“给那个无缘的孩子立个牌位,免得他魂魄不安,无处容身。”沉思齐搂着吴怡说道。

“你……”

“我不傻,家里出了什么事,我都是知道的,你实在是受苦了。”太子大婚之后,沉思齐有几个京里的朋友,陆续的来看过沉思齐,这些人在沉思齐落难的时候都没断过联系,有人送信到过辽东,也有人经常去沈侯府来往照应,有一些身居官位的,不能来山东看沉思齐,信件也经常送到,这些人知道沉思齐的志向,也颇感兴趣,沉思齐的好人缘,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最大的效用。

孟安县的县令,本来找不到门路巴结沉思齐,见沉思齐主动找他说要兴办“初小”自然是满口答应,没到一年的工夫,孟安县就有十所初小开始招收学生,一些私塾先生一开始颇为反对,沉思齐一一拜会过,又亲自验证他们的学问,将他们请入初小做先生,又对外招了秀才做先生,薪水高、收入稳定,所谓穷秀才富举人,一些家贫的秀才,也因此有了出路。

这个时候,吴怡也再次有了身孕,生活终于开始向好的方向,一步步的前进了。

吴怡摸着微凸的肚子,听着从京里赶到山东的彩鸾报着帐,彩鸾也已经嫁人了,嫁的是吴家老帐房的儿子,老帐房的儿子早已经得了吴宪的放身纸,从小就在学堂里读书,如今已经是秀才了,正随着吴承祖办事,彩鸾本是老帐房的关门弟子,嫁给了他是珠琏碧合。

“还要让你跑这一趟,家里面可有人照看?”

“公婆都还年轻身子也好,上面还有几个哥嫂,都说是能为主子效几年的劳,就做几年的事,奴婢出来做事,他们高兴着呢。”彩鸾说道,“这些年二奶奶的田产、铺面收息与往年仿佛,只是扬州那边平平,据说是因为虫灾水旱,加上西洋丝绸大批的进来,比往年少交上来三成。”

吴怡点了点头,现在确实有大批的西洋丝绸进来,都是假丝,便宜得很,普通百姓买的都是那些。

“洋行那边怎么样?”

“年年股息分红都一分不少,七老爷的生意做得可真是大,听说连洋人的皇室都有他的东西,您不在的这两年,收息一共是五十万两,太太都给您收起来了。”

她不过二分的股息,已经是五十万两了,七舅舅一共赚了多少银子?这钱太多怕是要招祸事……前朝沈万三就是一个借鉴,这些事情七舅舅怕是要比吴怡要清楚的多,沈万三说到底是个商人,比不得七舅舅背靠着父亲跟姐夫们。

“七舅舅这些年也没回山东?”七舅舅倒是经常进京,每次都要在几个姐姐家里住几天。

“听说回来过一趟,过了年就走了,也没带媳妇来,就带着儿子,走了一圈那孩子长的,真是漂亮。”夏荷说道,“二奶奶,您如今怀着孩子,也不必劳神,老一辈人的事,自有老一辈人处置。”

吴怡点了点头,“彩鸾,你单把扬州的帐留下来,我再看看。”

吴怡收了扬州的帐,觉得有分几困意也就回去睡了,沉思齐回来看见帐本子扔在桌子上,随手番看了几页,却似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坐下来继续看。

吴怡睡醒时听见屋外有沉思齐说话的声音,赶紧穿衣服下了床,“二爷回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我见你睡得香甜就让她们不要吵着你。”沉思齐笑道,扶着吴怡坐下了,“这回我看你这肚子长得倒是快。”

“这孩子不吵不闹就是一个劲的涨,我饭量也涨了。”吴怡摇了摇头,“说不定生出来就是个胖子。”

“能吃是好事,京里面来信还惦记着你的身子呢,听说这胎怀相很稳,也都放心了。”

吴怡笑了笑,如今沈见贤谁都知道酒毒难愈,夫妻不和,冯氏如今对沈见贤冷了心,自己又有了儿子,也懒得管那些通房姨娘,庶子庶女拚命的往外蹦,庶子如今站住的就有两个了,有个整天醉薰薰的爹,孩子想也不会太好,沈家上上下下的眼光,就都盯在了她的肚子上,也就是她这胎怀得及时,否则怕是姨娘早派来了。

以肖氏这些人的观念,派姨娘来不算为难她这个有功之臣,姨娘是必需品,消耗品,不过是个玩意儿……

“你在看什么?”吴怡见沉思齐在翻帐册,不由得有些诧异,她把自己嫁妆的收息帐册就这么扔着,本来也没打算防着沉思齐,只是沉思齐生性爱管这些银钱之事,连学里的帐都是找帐房旁着看的,总帐是她看的,如今怎么转了性了。

“我的看你的这个帐本子,这个帐房先生倒是有趣,写了好多缺笔的字。”沉思齐不喜欢看帐,可是为人师者查错别字是本能了,一翻就翻出一堆来,再说他本身数术学得很不错,就是懒得翻帐罢了,连查错别字,又顺便看了几眼帐,大纸是怎么回事也能看清了,帐面是平的,可是看来看去总觉得怪怪的。

缺笔的字?吴怡拿过来一看,脸色慢慢的就变了,帐房写字缺笔也平常,中国的书法本来就是变异字多,帐房记帐又求快,缺笔的事不算少见,可这回的缺笔就太奇怪了——“是秋红……”

吴怡这么一说,夏荷也凑了过来,“这是秋红的字,秋红写字从不缺笔,一笔一划的连个点都不会少点。”

“扬州怕是出事了。”吴怡合上帐本,“秋红在帐本子里故意缺笔,却不曾写信过来,她……”

“二奶奶凡事往好处想,许是秋红这些年的历练,人变了呢。”

“人不见得变,就怕事变了。”

沉思齐见她们这样,也曾经听说过秋红是吴怡小时候的心腹丫头,如今管着吴怡的陪嫁,知道怕是出事了,“我有一个朋友正是扬州人,红袖他们两口子听说也在扬州暂住呢,不如写信过去叫他们查访。”

吴怡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了。”

“二奶奶,如今快到年根底下了,二奶奶何不写信到各地,让各地的庄头掌柜的到山东一趟,一是多年不在中原,如今回来了,要见见大家犒劳大家一番,二是盘盘帐……”夏荷说道。

“若是秋红出了事,我怕这样会打草惊蛇,让他们狗急跳墙。”吴怡说道,“夏荷,你说过秋红的男人纳了妾,可知道根底?”

“只说是绣户家的姑娘,手艺不错人也乖巧,嘴跟抹了蜜似的甜,天天晚上给秋红洗脚。”

“绣户家的姑娘为了保养手,连自己的脚恨不得都让旁人洗,她给秋红洗脚……”吴怡越想这事越不对劲,如果不是她这些年事多,顾不到旁人,多问几句,也不至于拖到如今秋红要在帐里做手脚求救,“夏荷,你在扬州地面熟,你亲自跑一趟吧。”

“是。”不管秋红的事如何,该过的年还得过,吴怡找了白氏过来帮忙,还让她带着两个姑娘一起过来,“我头一年在山东置办过年,不知道该怎么办,还得你来帮帮我。”

“这山东就是面食多,富户到年根底下总要施舍馒头,叔祖奶奶您啊旁的都照着京里的规矩过,就是多蒸些杂合面馒头,施舍一下穷苦人就不算失礼。”白氏笑道,她如今省心得很,沉默然考上了秀才,得了田土银两,县令亲自给他披纸挂彩的,白氏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精神一日比一日好。

“这样我就放心了。”吴怡笑道,“京里的大户也有撒铜钱的,引得人哄抢,我总觉得不好。”

“唉,提起这事也伤心,山东也有撒铜钱的,前年我家寂然小,为了家里没米过年,也去抢过铜钱,让默然给臭骂了一顿,说是不食嗟来之食……”

“默然这孩子啊,脾气太刚直,韩信能忍跨下之辱,捡拾铜钱让一家子吃顿饱饭又有什么错处?”吴怡摇了摇头。

“你别看他长得个子老高,还是个孩子。”白氏也跟着摇头,“如今他得了功名,倒有几户上等的人家主动提起要结亲事,他只说大丈夫当先立业,后成家。”

“他也十五了吧?”

“过了年都十六了。”

“男孩子,晚成亲几年不算什么,他是个好孩子,我写信回京让京里的亲戚慢慢的寻访着家风正,有根底的人家的姑娘,我家二爷说了,默然是个有大出息的孩子,要娶个贤内助才行。”吴怡笑道,她不知道她悄悄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沉默然本来是由清寒出身,由大才转变成巨贪的典范,是大齐朝的和坤,却因为年少时遇上了沉思齐夫妻,并未经历母亲白氏为子女能有人抚育而自杀,兄弟姐妹四散的打击,在性格形成的最关键时期遇到了正面的引导,又得了吴怡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个贤内助,竟成一代中兴名臣。

“那可感情好。”白氏笑道,“这可真的是遇上大贵人了。”

“你可别这么说,你可是我的贵人,要不是有你提那么一句,这孩子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来呢。”吴怡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两人相视而笑。大年初一里,族里的人开了祠堂祭祖,又陆续有小辈人来拜年,沉思齐和吴怡受了礼,又一一发了红包,初三那天白氏遣了沉默然领着弟弟妹妹来给沉思齐和吴怡磕头。

吴怡发了红包之后,带着两个小姑娘到后面,一人又给了她们一对二两重的银鱼,“这银鱼啊,你们留着戴也行,不喜欢这花样子,就去县城重打首饰,姑娘大了,该打扮了。”

“只我们有?”金凤说道。

“当然了,只咱们这样的姑娘家有,小子们不管他们。”吴怡笑道。

“哥哥不让。”银凤小声说道。

“没事,你们就说是打叶子牌赢了我的。”

两个小姑娘互视一眼,都露出了缺牙的笑容。沉思齐也在教导着沉默然:“听说你往年都不给各家磕头拜年?”

“我当他们是自家长辈亲戚,他们只当我们是去要饭的……”沉默然提起来还有一些愤愤,“今年母亲却让我挨家磕头。”

“你是小辈,磕头是应该的,你如今考中了秀才,渐渐势起,若是对宗族长辈不理不睬,人必说你是凉薄之辈,你若是依旧恭敬,人家必说你是大度之人,日后你考中了进士,在官场上混,更要知道礼数人情。”沉思齐听吴怡说了沉默然过于刚正的话,也特意在提点他。

沉默然低下了头。

“你给他们磕头拜年,为的是自己不是旁人。”沉思齐说道,“当年恪王害了我朋友的父亲,我就觉得他不好,过年见到他不愿意磕头,被我父亲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就连最疼我的祖母都没有拦着他,只说让我长记性,朝堂之上有人是人,有人是鬼,有人半人半鬼,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更不要因为最平常的礼数而得罪人了,否则真的是粉身碎骨,人家也不会同情你。”

“那骨气就不要了?”

沉思齐拍拍他的背,“这骨头,是要长在皮肉里面才是骨头,露在外头,让人都看见了,那是螃蟹,自己心里面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就行了。”

沉默然听了只是默默的低下了头,沉思齐这一番话,足够他受用了。夏荷两口子终于赶在正月里回来了,夏荷却是一路哭着回来的,吴怡不用问也知道事情不好了,“秋红呢?”

“秋红没了。”

“什么?”

“那杀千刀的该大死的只说秋红腊月里生了风寒,久病难愈病死了,奴婢不信,拿了二爷的信去了扬州衙门,那知府是二爷的好友,当即锁拿了那人问案,又要开棺验尸,却没想到那小老婆半夜卷着包跑了,金银细软扫得干干净净,那人见事不好招了供,竟是他丧了天良,在小老婆的挑唆之下私买蚕丝给外地客商,对洋行又说是遭了火灾又是虫灾的,秋红几次劝告他都不听,多说几句他就拳脚相向,为了防着秋红报信,他竟然丧了天良将秋红的两个孩子送到了祖父母家,只说秋红若是报信就把两个孩子卖了,听说二奶奶回了中原,他又逼着秋红做假帐,腊月里见总有人查问绸缎庄的事,知道是秋红报了信,竟把秋红活活打死了。”

吴怡一听这话,险些没有站住,“那人呢?”

“已经被押进了死囚牢。”

“孩子呢?”

“我去了乡下,带着人从他们祖父母家把孩子抢回来了,秋红的孩子,不能给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家养。”

“做得好,那小老婆呢?”

“已经下了海捕公文,奴婢擅自做主,发下了悬赏,五百两现银,生死不论。”

“嗯。”吴怡又点了头,“这种人万万没有好下场。”

“只是可怜了秋红啊……她爹娘哭得几次厥了过去……”夏荷也是一边说一边哭,秋红性子最好,嫁得也好,结果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财帛动人心,美色磨人骨,秋红她人太善了……”吴怡自从穿越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笑容柔和的秋红,却没有想到,秋红的下场竟然是这样……

就算是把那人千刀万剐了,也换不回一个秋红来……

在场的丫头虽大部分都不认得秋红,也是跟着不停地抹眼泪,她们这些丫头,说起来都是命好的,在主子那里得了脸,在外面都让别人高看一眼,嫁人时嫁得说出去也都是不错的人家,再过十年看看,离散的却不知道有多少。

“你们也都记住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万万不要做第二个秋红。”吴怡说道。红裳在自己的屋子里一边抹眼泪一边做着小孩衣裳,红裳初入吴家时,第一个跟她说话的就是秋红,虽说秋红很快就嫁了人,红裳却依旧记得当时秋红的样子,秋红穿着从不张扬,却是让人看着舒服,整天干干净净的,脸上总是带着舒心的笑,红裳当时想着,日后她也要做秋红那样的人,却没想到秋红没得这么快。

夏荷拿着几个花样子到了红裳的屋里,见她在哭,也是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跟着做活计。

“你也渐渐大了,我跟二奶奶原想着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在外面做正头的娘子,看看秋红,竟不敢让你嫁人了。”

“这世上有好人,也有恶人,侯门公子有二爷那样的,也有冯寿山那样的,只不过我啊,宁可把那杀千刀的和小老婆全杀了,也不要成那冤死的鬼。”红裳说道。

“都说你们红字辈里红袖最厉害,出了事红袖却是最没主意的,你啊,柔柔弱弱的,却是最有主意的人。”

“我们初进府时,就是秋红姐领着我们。”

“是啊,想想当年,跟梦一样。”夏荷说道,“我嫁周老实的时候,旁人都觉得我委屈,只有秋红写信来说,日后盼着我飞黄腾达的那天,好借我的光,她啊,就是善,看谁都觉得是好人。”

“像是二奶奶说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你觉得二奶奶善不善?”

“二奶奶是善的。”

“二奶奶若是像秋红那样的善啊,二奶奶也不一定是什么样子呢,这人啊,要对善人善,对恶人……”夏荷微眯起了眼,“有些事二奶奶不方便做,咱们却不能不做。”

“你是说?”

“今天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声,你不要开门也不要开窗,只当成是自己睡死了就是了。”

“嗯。”红裳点了点头。

“旁人问你,你就说什么也没听见。”

红裳又点了点头。到了第二日一大早,秀菊眼眶子发青的从自己屋里出来,直奔隔壁红裳的屋子,却见红裳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昨晚上风刮了一夜,又有女人哭,你没听见?”

红裳摇了摇头,“没有啊,昨晚上哪有什么风啊,大冬天的,谁在外面哭啊,秀菊姐,你是睡迷了吧?”

“真的?”

“不信你问问旁人。”

秀菊又去问了几个人,都说什么都没听见,“昨天我的衣裳就晾在外面,若是有风,早掉下来了。”翠喜做进一步的说明。

如此三天两头的秀菊都要闹这么一次,到最后连旁人她都不问了,只看见自己晾在外面的白布,就知道没刮风……

到了二月初四那天,她偷偷的在花园子里烧纸,让夏荷抓了个正着,看见那纸上的名字,夏荷不敢怠慢,让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押着她去了正屋。

沉思齐跟吴怡刚要睡下就见夏荷来了,夏荷不是不知轻重要的人,这么晚来必定有事。“出什么事了?”

“奴婢在外面巡夜,竟看见秀菊在私自烧纸,一边烧还一边念叨着,绿珠你早早上路,不要缠我,是你自己死的与我无干之类的话,还说什么当初是你拦了我的路,我也是不得已……”

沉思齐和吴怡的脸色都变了,绿珠的事他们都知道另有隐情,却没想到竟是向来老实的秀菊做的。

这个时候只听见秀菊在外面喊冤,“不是我,二爷,不是我做的,是夏荷栽赃!是她在编排我!我只是可怜了绿珠无人烧纸,这才给她烧些纸钱。”

“胡说,不年不节的又不是周年,你给她烧的什么纸钱?”沉思齐吼道,他看那残纸上的字一眼就认出来是秀菊写的了,秀菊字如其人,笨拙敦实,她会写的也只有自己的名字和绿珠的名字,这还是绿珠当年一笔一划教她的。

“二爷熄怒。”吴怡拍拍沉思齐的背,绿珠从小和沉思齐一起长大,自是不比旁人,“这事不能再问了。”

沉思齐看了吴怡一眼,叹了口气,“你总说她老实,如今看来真是大奸似忠啊。”

“这人啊,装一辈子好人就是一辈子好人了,她只不过没扮到底罢了。”

“来人,堵了她的嘴,关到柴房里,明天灌了哑药,送到尼庵里去修行吧。”绿珠的事涉及侯府秘辛,巫盅之祸,再让秀菊喊冤下去怕是什么都喊出来了,只能让她闭嘴。

159、打回原形

沉思齐的几个朋友从京里来看他,沉思齐约了他们喝酒,又陪着他们在客院住着,吴怡叫了夏荷来值夜,夏荷帮吴怡盖上了被子,转身要走。

“夏荷,你陪我说说话吧。”

“夜都深了,二奶奶该睡了。”

“我睡不着,咱们像我小时候那样聊天好不好?”

夏荷想了想,在床踏上铺了被子,躺了下来,“二奶奶要聊什么?”

“秋红的孩子,你给安置到哪里了?”

“送回京了,秋红的老子娘看着也是个念想。”

“唉……我原想着,咱们这些人在一起,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该走的总会走的,可这山不转水转,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有再见的一天,却没想到秋红这么早就没了。”

“秋红命苦。”

“你去扬州吧。”

“啊?”夏荷坐了起来。

“扬州的桑园绸缎庄,总得有人去管,可这一年的净利,少说也得五、六千两的买卖交给谁我都不放心,也只有交给你了。”如今洋人的绸缎虽然大量进来,上等人家用的好丝绸却依旧是真丝的,更不用说海外庞大的市场了,吴怡的绸缎庄直接给刘七爷的茂丰洋行供货,根本不愁销路,桑园是自己家的,养蚕的农户不是自家的佃户就是多年的老交情,不愁养也不愁销,是坐地生金的买卖,也是能传给子孙的生意。

“二奶奶可是厌了奴婢了?”

“夏荷,我是舍不得你,可你能当一辈子的管事媳妇,做内掌柜做得也好,周大哥能当一辈子的杂工、马夫吗?你跟周大哥陪我一场,我却不能看着你们世代为仆,我把敦子的放生纸都给你们,你们日后生的孩子都是堂堂正正的自由人,有要念书的也能考取功名,不乐意念书的这一年绸缎庄里地缝里的利也够你们买些田土的了,到老了的时候,做个地主婆,儿女都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岂不是更好?”

夏荷低下了头,她这一辈跟着吴怡夫妻,过得比外面殷实的人家还要好,又不怕旁人欺凌,可吴怡的话却也是实情,再怎么富贵也是奴仆,哪比得上堂堂正正的正经人家,更不用说若是子孙在主子面前混不上得脸的差事,她这一辈再得脸,也撑死了能保两辈人不愁吃穿,吴怡说的却是几代人的好日子,甚至有可能供养出一个秀才、举人之类的,改换门庭。

“姑娘是为秀菊的事生奴婢的气了?”夏荷知道,她在秀菊身上动得手脚瞒不过吴怡。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被秋红的事吓怕了,怕我也有个好歹,连秀菊这样的,也不能忍。”

“奴婢……曾经在太太面前立过誓,粉身碎骨也要保姑娘平安。”

“你和太太都一样,觉得我太善,怕我嫁了人之后被人欺负,怕我对付不了公婆、妯娌、通房妾室……”

“姑娘……”夏荷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的泪水,“姑娘,虽说二爷眼前一心只记挂着姑娘,可是这男人学坏三十开外,再过个十年,姑娘姿色渐褪,二爷却是正当年,他变了心肠,姑娘又是那样一个伤了心只会自己忍着,不哭不闹不肯放□段去哄男人的性子,姑娘可怎么办?”吴怡替她往长远了想,她也同样替吴怡往长远了想。

“夏荷,你觉得我像是太太那样,就行了吗?”刘氏和吴宪,怕是古人眼里的夫妻典范了,刘氏能容妾室,也能管住妾室,庶子庶女一个个都教得好,贤名在外,吴宪也是个长情的,喜新不厌旧,如今年纪大了,反倒乐意在刘氏屋里呆着了,他们两个是京里有名的恩爱夫妻。

可是吴怡一闭眼睛,就想起那一个一个走马灯似的姨娘,刘氏得有多大度,才能容忍这一根一根扎在心中上的针?或者她根本不在意?刘氏这样的女子,从一生下来就已经习惯了古代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可吴怡觉得她就算不是穿越的,也不见得有刘氏那样的胸襟。

“姑娘,旁人都是这么过的,姑娘为什么就过不得呢?”

吴怡摸摸肚子,是啊,她为什么就过不得呢?现在外面都说她不愧为刘氏的女儿,一样的贤惠,都说吴家家风好,会养女儿,可她知道自己,她根本比不上刘氏,或者说经过了芦花案,他们夫妻共过患难以后,她一开始那种像刘氏和吴宪一样过一辈子的想法,渐渐的就没了,她想要一夫一妻的过一辈子,这才就真的在古代天地难容吗?

“姑娘,奴婢不离开姑娘,扬州谁乐意去谁去,奴婢不去。”夏荷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把能改变他们全家命运的机会给推了出去,这在现代人眼里简直是匪夷所思,但在古代人的是非观里,无论是臣子对于君王的忠,还是奴仆对主子的忠,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更不用说夏荷是从心里往外的对吴怡忠心,她真正的偷偷把吴怡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你容我再想想。”吴怡知道夏荷的心思,再深说就是辜负夏荷了,也只能把这事放下了。

五月里的时候,吴怡肚子已经很大了,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抱着肚子在院子里乘凉,连到了晚上都不愿意回屋。

沉思齐也只得拿了书本,陪着她在院子里呆着,两个人谈诗论文的,倒也快活。

吴承宗一个月前曾有信来,他在海关上的任期已满,要回京述职,路过山东时要暂住几日,看看吴怡,也拜见一下外祖。

“这信走的比人也快不了多少,三哥却还是不到,难道路上有什么事?”吴怡想起这事,总是惦记。

“三哥走的是海路,顺风逆风总容易耽搁行程。”沉思齐眼睛不离书本的说道。

“我三哥啊,就是固执,非要一个人上任,我母亲几次想要送三嫂过去,他都不肯。”吴怡说道。

沉思齐听她这么说,搁下了书,面有难色。

“难不成这里有什么隐情?”

“我前些日子来的朋友,有一个曾经去过广东,见过你三哥,听说你三哥身边有一个女子,出入仆从皆以夫人相称,不知底细的人都以为她是吴三奶奶……”

彼时官员上任不带正妻带爱妾的也有,但多半都是言名身份,往来交际也皆是称之为如夫人或者是姨娘,吴承宗正经了一辈子,怎么会犯这样的错?吴怡脸色也变得不好看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才跟我说?”

“我怕你知道这事之后,心里不舒服。”

“京里的太太可是知道这事?”

“听说是知道的。”

刘氏那么精的人,这种事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怕也是她一直想要送三奶奶孙氏过去的原因,如今吴承宗回京述职,身边必定带着那个女子,刘氏怕是容不下她了。

“难怪三哥走的这么慢。”吴怡真的是气坏了,“他就不怕有人参他停妻再娶宠妾灭妻?”

“广东山高皇帝远,写封邸报也要两个月才到京城,再加上势力盘根错节,各有各的把柄……再说这事只要孙家不生气,不去告,别人再告也没用,弄不好还要弄得一身腥。”

“回京呢?难道他要搞出两个吴三奶奶不成?”吴怡简直不能理解自己那个素来一心只读圣贤书,严肃正经的可怕的三哥,怎么会一下子转了性,竟干出这样的事来?难道真的是在家的时候压抑得狠了,脱离了家里人的管教,就自由放任了起来?

沉思齐见她这样,也只得扶住她劝,“你先不用生气,左不过三哥先到咱们这里,到时候你好好劝劝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带那个女子回京就是了,若是良家的,就找个地方先安置着,若不是良家的,干脆卖了又如何?他回了家总要见妻子儿女的,带这么个人算是怎么回事?”吴承宗带的这个人,肯定不是禀告过父母纳的姨娘,在古人眼里属于没名份的女人,就算是纳了的姨娘,在外面自称是夫人也是犯了大忌的,暗地里被处置了也是平常。

“就怕到时候三哥舍不得。”能让吴承宗如此甘冒风险的女人,让吴承宗说放手就放手,谈何容易。

对这事吴怡越想越生气,她素来最看不上男人找小三,却没想到找小三的是自己的亲哥哥,为了小三把妻子闲置在京里,带着小三在外地快活,简直是该天打雷劈的罪行,她这么憋着一股子气一直憋到了三日后吴承宗的车队到了她家。

她原想着能让吴承宗倾心,忘了礼法教养在广州私娶的女子,不是一个绝色也得是何赛飞类型的妖娆柔弱美人,再不然就是白吟霜型的小白花了,可当那个女子出现在吴怡面前的时候,吴怡有些发蒙。

那女子虽颇有几分姿色,但也不是十分的美丽,孙氏不是美女,比起她来也不算是差,更不用说之前吴承宗的通房绵雨了,那才是个真正的佳人呢,只见她内穿一件粉白绣粉蝶的里衣,霞飞粉的半臂,大红的百褶裙,最惹眼的就是微凸的小腹,舒眉朗目颇有大家风范的样子。

吴怡知道,这个小三怕是不好打发了。

那女子来之前想必也是学过些规矩,虽有些勉强,还是慢悠悠的跪了下来,“给五姑奶奶请安。”

吴怡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喝了一口茶,夏荷给吴怡使了个眼色,此时吴承宗跟她正是情热之时,吴怡对她太过怠慢怕会得罪吴承宗,吴承宗到底是吴怡的兄长,要哄劝不能强势弹压。

“起来吧。”吴怡挥了挥手,“你身子重,坐吧。”

红裳端上来一个海棠形的小杌子,让她坐下了,那女子见吴怡让她坐的是这样明显贬低她地位的小杌子脸色有些微变,最终还是在旁边的丫头的示意下,坐下了。

“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

“海上风浪大,没少遭罪吧。”

“只是有些胎心不稳,在胶州码头上了岸,将养了一些时日,也就无恙了。”

难怪吴承宗走得这么慢,“辛苦了。”

“跟着三爷走,不辛苦。”女子眼神极为坚定。

“你还没进我娘家的门,我原不该受你的礼的,只是礼数如此,还请姑娘见谅。”吴怡这么说,就是从她这里就不承认她是吴承宗的女人。

若是平常的女子听她这么一说,简直是要尴尬的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寻死觅活也不是不可能,可这女子竟像是没听见一样,“早晚要见五姑奶奶的,先磕个头也没什么。”

“你下去吧,一路辛苦,好好歇着。”这女子想必是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了吧,确实不是好对付的。

“不辛苦,进了京一样要给太太磕头,立规矩……”

她这么一说,一屋子的丫头包括吴怡,都笑了,吴怡实在觉得对她无话可讲了,夏荷上前了一步,“太太又不是庙里的菩萨,一天到外大门四开的,随便什么人想去见就见,想去跪就跪,想立规矩就立规矩,姑娘,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女子这次脸上可真的是尴尬了,“我家里是跑船的,我父亲有一艘商船。”

“原来是商家女子。”吴怡点了点头,“姑娘你歇着去吧,无论是我这里还是京里,都不用你立规矩。”

“五姑奶奶,您都不问问我姓氏名谁吗?”那女子咬了咬嘴唇,吴怡对她来讲就像是她在广州畏惧的权势规矩宅门女子的缩影一般,珠环玉绕,脸上永远是端庄的表情,五官美丽端正的像是庙里的菩萨,周围是一个一个衣着得体华丽的丫环仆妇,面对着她的时候,带着三分的看不起。

“女子的闺名怎么好向外人随意说出?您家里是姓方的吧?退一万步说,您就是进了吴家的门,我见了你也不过是叫一句方姨娘。”除了那些丫环转正的,之前主子替取的名字有人知道,别的奶奶姨娘,闺名哪里是随便叫出口的。

“奴家名唤玫玉。”

“这个名要改。”

“什么?”

“我家九妹名字里有个玫,怎么我三哥没告诉过你吗?你要改名。”闺名不随便叫,可是犯了忌讳一样要改名。

广州民风本就比京城开放得多得多,玫玉是商家之女,自幼就常女扮男装随着父亲谈生意,跟了吴承宗以后,出席各种场合也不避讳,吴承宗也没有那么细心把大宅门里的规矩一点一点的教给她,广东那种开放的风气养出来的女孩,遇上京中的宅门,格格不入。

玫玉告诉自己,如果连吴家五姑娘这一关都过不了,她到了京城怎么办?也只得咬咬牙,“我改了就是了。”

吴怡放了她去歇息,却不由得有些自嘲的心思,她这要是在演琼瑶剧,怕是恶毒女配三号了,京里的太太、三嫂,是恶毒女配二号、一号,三嫂怕是要被斗垮,她估计会被转化?

想想吴承宗喜欢上这样的女子或者是任何女子都不意外,古代男子十几岁就由长辈安排婚事,娶了从没见过的女人,一瞬间遭遇爱情,防御值怕是要为零。

可是吴家有家风要顾,吴怡虽跟孙氏没有什么交情,也知道她是称职的吴三奶奶,凭什么为了方玫玉所谓的爱情,就要伤害到吴家,伤害到孙氏?她的爱情就那么高贵?一个商家女子,没名没份的跟着吴承宗这个手有实权的官家子弟,会是单纯的为爱?问路边的狗,狗都不信。

吴怡亲拟了菜单子,又下厨炒了两样吴承宗在家时喜爱的小菜,因没有外人,也不用顾及男女之防,把桌子摆在了花厅,沉思齐和吴怡设宴招待吴承宗。

吴承宗这些年变化也是颇大,原本的白面书生,被南方的烈日晒得有些黑了,有些稚气的脸也变成了成年人的样子,嘴唇上特意留了一些胡须,让他看起来像是三十岁左右的人,而不是二十多岁,最重要的就是他眼睛里的深沉沧桑,一个人在广州面对虎狼,算计人也要怕被人算计,吴承宗的眼睛老了。

许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方玫玉并没有来。

吴承宗只叙离情,也没有提她,席间讲的净是一些广东的趣闻,“我初去广东的时候,身边一个会讲广东话的人都没有,派人出去买捆葱都买不回来,更不用说当地的官员交往了,我们几个或是老家在京里的,或者老家在南方的,跟他们讲官话那叫一个费劲,那帮人还非说自己说的就是官话,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佬讲官话,最后逼急了,也只能像一群哑巴似的,笔谈。”

吴怡也是跟着笑,不停地夹菜给他,“三哥这些年在外,没吃过这京里的菜吧?”

“没有,那地方连白菜都买不到,就是海鲜多。”吴承宗说道,他又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在家时曾听你提起过,说是宋时有一本书叫天工开物,只是不知为何不见了,我在广东托人找,竟在倭人那里寻到了这书。”

吴怡接了这书,转手又交给了沉思齐,沉思齐看着这书也是感慨,“这书据说太祖也曾经张榜找过,就是不见,如今三哥找着了,敬献给圣上,也是功德一件。”

几个人说的都是家事趣事,到了酒过三巡之时,吴怡终于忍不住问起方玫玉了,“三哥,你的那位如夫人,你真的打算带进京?”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吴承宗不说话了。

“无论是停妻再娶,还是不告父母偷娶都是天大的罪过,三哥真的要担着?三嫂自从嫁进吴家,相夫教子生儿育女,上敬公婆下让小叔、小姑,并无错处,三哥你……”

“所以我想把她留在山东。”吴承宗抛下一个重镑炸弹。

“什么?”

“我把她先留在山东,回京跟父母请罪。”

吴怡以为会劝吴承宗很久,却没有想到吴承宗话说得这么干脆。

“如果九妹没有嫁进宫,吴家的处境不是这么微妙,我还可以替她争一争,至少要争个名份,给孩子一个姓氏,如今……”吴承宗闭了闭眼,“争不得了。”

他若是想要让方玫玉进京,至少会在下船的时候找个有经验懂规矩的婆子好好教教她,免得她出糗,他如此的放任,对方玫玉宠爱万分,可以说是要什么给什么,为的就是如今的这一句放下。

吴怡早就知道,吴承宗在吴家的孩子里,骨子里是最冷漠的一个,心里除了父母和嫡亲的兄弟姐妹,怕是连别人站脚的缝隙都没有,却没有想到他真的是这么的冷。

“那孩子呢?”

“孩子生下来,她若是不想养孩子,想回广东,劳烦五妹替我找个奶娘,先养着,太太若是准我就把孩子寄在绵雨名下,认祖归宗,太太若是不准,再劳烦五妹替他找个好人家;她若是想养孩子,我自会出银子,只是这孩子不能姓吴。”吴承宗说得冷漠,眼睛里却满是沉痛,他这个人,一辈子压抑着自己,所谓世家子弟,第一个被杀掉的就是对爱情的向往,他如果不是真喜欢方玫玉,他是不会在广东冒那么大的风险跟她在一起的,可是在接到信说九妹已经被册封太子妃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跟方玫玉的缘份到头了。

“方玫玉我见过了,她可不是能安心在山东呆着的人,你就不怕她大着肚子找到咱们家里去?”

“这就要劳烦五妹了。”吴承宗站了起来,深深的鞠了一躬,“我这一路也想跟她说,可我说不出口。”他有一滴眼泪,就这么落在自己的鞋面上,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见。

吴怡真想一巴掌打到他脸上去,女人他要了,好日子他过了,恶人却要她这个做妹妹的当,可是看见吴承宗泛红的眼圈,她什么也说不出了,这种牺牲不是身在局中,是不会懂的。

沉思齐看着这对兄妹,也是有些感叹,在这种时候他却也不能说什么。

吴怡深吸了一口气,“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她父亲有一艘商船,又租了几艘船做生意,她父亲跟大哥常年在外,她穿着男装出来进去的谈生意,我原不知她是女子,就觉得这个小子有趣得很,又来知道她的底细,也就守着礼仪规矩了,她家的商船出了事,我看着她可怜伸手帮了她一把,她从此就开始三番五次的找上门来,后来甚至穿了女装,抱着包袱在衙门口堵我,就是要嫁给我……闹得满城风雨的,我……”

“你就扛不住了?”吴承宗这样的人,遇上方玫玉这样的独立自主女强人类型的,又被人那么公开的追着,扛不住是正常的,扛得住才是不正常的,“她可知道你家中有妻室?”

“她一开始就知道。”

“广东那边就是妻妾和睦姐妹相称的了?”

“官家规矩大,商家就没有那么严了,得宠的妾室盖过正室的也不是没有,再有就是一些人家信了洋人的天主教,一夫一妻到老的。”

“这事我都清楚了,三哥你实在是……糊涂啊。”吴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吴承宗了,不管是明白还是糊涂,吴承宗最根本的一个立场却是站得极稳极稳的……吴家。

这个时候吴怡真的不知道是该可怜方玫玉,还是该讨厌方玫玉了,她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千方百计的跟了吴承宗,得到的却只是几年的好时光,到最后把她打回原形的,恰恰也是吴承宗……

作者有话要说:这件事真的要看立场了,总之吴承宗用最冷酷的理智,先杀灭了自己的感情,对方玫玉他渣,说起来对孙氏还他是渣,好吧,作者写到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立场了,事情就是这么回子事情,他跟孙氏也不是因爱而走到一起的现代夫妻,他最终却自己杀灭了自己的爱,也许方玫玉不会选,有胆子违抗家族毁天灭地也要跟爱人在一起的至少在古代,不多。

160、打回原形

沉思齐的几个朋友从京里来看他,沉思齐约了他们喝酒,又陪着他们在客院住着,吴怡叫了夏荷来值夜,夏荷帮吴怡盖上了被子,转身要走。

“夏荷,你陪我说说话吧。”

“夜都深了,二奶奶该睡了。”

“我睡不着,咱们像我小时候那样聊天好不好?”

夏荷想了想,在床踏上铺了被子,躺了下来,“二奶奶要聊什么?”

“秋红的孩子,你给安置到哪里了?”

“送回京了,秋红的老子娘看着也是个念想。”

“唉……我原想着,咱们这些人在一起,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该走的总会走的,可这山不转水转,总有再见的一天,却没想到秋红这么早就没了。”

“秋红命苦。”

“你去扬州吧。”

“啊?”夏荷坐了起来。

“扬州的桑园绸缎庄,总得有人去管,可这一年的净利,少说也得五、六千两的买卖交给谁我都不放心,也只有交给你了。”如今洋人的绸缎虽然大量进来,上等人家用的好丝绸却依旧是真丝的,更不用说海外庞大的市场了,吴怡的绸缎庄直接给刘七爷的茂丰洋行供货,根本不愁销路,桑园是自己家的,养蚕的农户不是自家的佃户就是多年的老交情,不愁养也不愁销,是坐地生金的买卖,也是能传给子孙的生意。

“二奶奶可是厌了奴婢了?”

“夏荷,我是舍不得你,可你能当一辈子的管事媳妇,做内掌柜做得也好,周大哥能当一辈子的杂工、马夫吗?你跟周大哥陪我一场,我却不能看着你们世代为仆,我把敦子的放生纸都给你们,你们日后生的孩子都是堂堂正正的自由人,有要念书的也能考取功名,不乐意念书的这一年绸缎庄里地缝里的利也够你们买些田土的了,到老了的时候,做个地主婆,儿女都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岂不是更好?”

夏荷低下了头,她这一辈跟着吴怡夫妻,过得比外面殷实的人家还要好,又不怕旁人欺凌,可吴怡的话却也是实情,再怎么富贵也是奴仆,哪比得上堂堂正正的正经人家,更不用说若是子孙在主子面前混不上得脸的差事,她这一辈再得脸,也撑死了能保两辈人不愁吃穿,吴怡说的却是几代人的好日子,甚至有可能供养出一个秀才、举人之类的,改换门庭。

“姑娘是为秀菊的事生奴婢的气了?”夏荷知道,她在秀菊身上动得手脚瞒不过吴怡。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被秋红的事吓怕了,怕我也有个好歹,连秀菊这样的,也不能忍。”

“奴婢……曾经在太太面前立过誓,粉身碎骨也要保姑娘平安。”

“你和太太都一样,觉得我太善,怕我嫁了人之后被人欺负,怕我对付不了公婆、妯娌、通房妾室……”

“姑娘……”夏荷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的泪水,“姑娘,虽说二爷眼前一心只记挂着姑娘,可是这男人学坏三十开外,再过个十年,姑娘姿色渐褪,二爷却是正当年,他变了心肠,姑娘又是那样一个伤了心只会自己忍着,不哭不闹不肯放□段去哄男人的性子,姑娘可怎么办?”吴怡替她往长远了想,她也同样替吴怡往长远了想。

“夏荷,你觉得我像是太太那样,就行了吗?”刘氏和吴宪,怕是古人眼里的夫妻典范了,刘氏能容妾室,也能管住妾室,庶子庶女一个个都教得好,贤名在外,吴宪也是个长情的,喜新不厌旧,如今年纪大了,反倒乐意在刘氏屋里呆着了,他们两个是京里有名的恩爱夫妻。

可是吴怡一闭眼睛,就想起那一个一个走马灯似的姨娘,刘氏得有多大度,才能容忍这一根一根扎在心中上的针?或者她根本不在意?刘氏这样的女子,从一生下来就已经习惯了古代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可吴怡觉得她就算不是穿越的,也不见得有刘氏那样的胸襟。

“姑娘,旁人都是这么过的,姑娘为什么就过不得呢?”

吴怡摸摸肚子,是啊,她为什么就过不得呢?现在外面都说她不愧为刘氏的女儿,一样的贤惠,都说吴家家风好,会养女儿,可她知道自己,她根本比不上刘氏,或者说经过了芦花案,他们夫妻共过患难以后,她一开始那种像刘氏和吴宪一样过一辈子的想法,渐渐的就没了,她想要一夫一妻的过一辈子,这才就真的在古代天地难容吗?

“姑娘,奴婢不离开姑娘,扬州谁乐意去谁去,奴婢不去。”夏荷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把能改变他们全家命运的机会给推了出去,这在现代人眼里简直是匪夷所思,但在古代人的是非观里,无论是臣子对于君王的忠,还是奴仆对主子的忠,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更不用说夏荷是从心里往外的对吴怡忠心,她真正的偷偷把吴怡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你容我再想想。”吴怡知道夏荷的心思,再深说就是辜负夏荷了,也只能把这事放下了。

五月里的时候,吴怡肚子已经很大了,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抱着肚子在院子里乘凉,连到了晚上都不愿意回屋。

沉思齐也只得拿了书本,陪着她在院子里呆着,两个人谈诗论文的,倒也快活。

吴承宗一个月前曾有信来,他在海关上的任期已满,要回京述职,路过山东时要暂住几日,看看吴怡,也拜见一下外祖。

“这信走的比人也快不了多少,三哥却还是不到,难道路上有什么事?”吴怡想起这事,总是惦记。

“三哥走的是海路,顺风逆风总容易耽搁行程。”沉思齐眼睛不离书本的说道。

“我三哥啊,就是固执,非要一个人上任,我母亲几次想要送三嫂过去,他都不肯。”吴怡说道。

沉思齐听她这么说,搁下了书,面有难色。

“难不成这里有什么隐情?”

“我前些日子来的朋友,有一个曾经去过广东,见过你三哥,听说你三哥身边有一个女子,出入仆从皆以夫人相称,不知底细的人都以为她是吴三奶奶……”

彼时官员上任不带正妻带爱妾的也有,但多半都是言名身份,往来交际也皆是称之为如夫人或者是姨娘,吴承宗正经了一辈子,怎么会犯这样的错?吴怡脸色也变得不好看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才跟我说?”

“我怕你知道这事之后,心里不舒服。”

“京里的太太可是知道这事?”

“听说是知道的。”

刘氏那么精的人,这种事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怕也是她一直想要送三奶奶孙氏过去的原因,如今吴承宗回京述职,身边必定带着那个女子,刘氏怕是容不下她了。

“难怪三哥走的这么慢。”吴怡真的是气坏了,“他就不怕有人参他停妻再娶宠妾灭妻?”

“广东山高皇帝远,写封邸报也要两个月才到京城,再加上势力盘根错节,各有各的把柄……再说这事只要孙家不生气,不去告,别人再告也没用,弄不好还要弄得一身腥。”

“回京呢?难道他要搞出两个吴三奶奶不成?”吴怡简直不能理解自己那个素来一心只读圣贤书,严肃正经的可怕的三哥,怎么会一下子转了性,竟干出这样的事来?难道真的是在家的时候压抑得狠了,脱离了家里人的管教,就自由放任了起来?

沉思齐见她这样,也只得扶住她劝,“你先不用生气,左不过三哥先到咱们这里,到时候你好好劝劝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带那个女子回京就是了,若是良家的,就找个地方先安置着,若不是良家的,干脆卖了又如何?他回了家总要见妻子儿女的,带这么个人算是怎么回事?”吴承宗带的这个人,肯定不是禀告过父母纳的姨娘,在古人眼里属于没名份的女人,就算是纳了的姨娘,在外面自称是夫人也是犯了大忌的,暗地里被处置了也是平常。

“就怕到时候三哥舍不得。”能让吴承宗如此甘冒风险的女人,让吴承宗说放手就放手,谈何容易。

对这事吴怡越想越生气,她素来最看不上男人找小三,却没想到找小三的是自己的亲哥哥,为了小三把妻子闲置在京里,带着小三在外地快活,简直是该天打雷劈的罪行,她这么憋着一股子气一直憋到了三日后吴承宗的车队到了她家。

她原想着能让吴承宗倾心,忘了礼法教养在广州私娶的女子,不是一个绝色也得是何赛飞类型的妖娆柔弱美人,再不然就是白吟霜型的小白花了,可当那个女子出现在吴怡面前的时候,吴怡有些发蒙。

那女子虽颇有几分姿色,但也不是十分的美丽,孙氏不是美女,比起她来也不算是差,更不用说之前吴承宗的通房绵雨了,那才是个真正的佳人呢,只见她内穿一件粉白绣粉蝶的里衣,霞飞粉的半臂,大红的百褶裙,最惹眼的就是微凸的小腹,舒眉朗目颇有大家风范的样子。

吴怡知道,这个小三怕是不好打发了。

那女子来之前想必也是学过些规矩,虽有些勉强,还是慢悠悠的跪了下来,“给五姑奶奶请安。”

吴怡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喝了一口茶,夏荷给吴怡使了个眼色,此时吴承宗跟她正是情热之时,吴怡对她太过怠慢怕会得罪吴承宗,吴承宗到底是吴怡的兄长,要哄劝不能强势弹压。

“起来吧。”吴怡挥了挥手,“你身子重,坐吧。”

红裳端上来一个海棠形的小杌子,让她坐下了,那女子见吴怡让她坐的是这样明显贬低她地位的小杌子脸色有些微变,最终还是在旁边的丫头的示意下,坐下了。

“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

“海上风浪大,没少遭罪吧。”

“只是有些胎心不稳,在胶州码头上了岸,将养了一些时日,也就无恙了。”

难怪吴承宗走得这么慢,“辛苦了。”

“跟着三爷走,不辛苦。”女子眼神极为坚定。

“你还没进我娘家的门,我原不该受你的礼的,只是礼数如此,还请姑娘见谅。”吴怡这么说,就是从她这里就不承认她是吴承宗的女人。

若是平常的女子听她这么一说,简直是要尴尬的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寻死觅活也不是不可能,可这女子竟像是没听见一样,“早晚要见五姑奶奶的,先磕个头也没什么。”

“你下去吧,一路辛苦,好好歇着。”这女子想必是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了吧,确实不是好对付的。

“不辛苦,进了京一样要给太太磕头,立规矩……”

她这么一说,一屋子的丫头包括吴怡,都笑了,吴怡实在觉得对她无话可讲了,夏荷上前了一步,“太太又不是庙里的菩萨,一天到外大门四开的,随便什么人想去见就见,想去跪就跪,想立规矩就立规矩,姑娘,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女子这次脸上可真的是尴尬了,“我家里是跑船的,我父亲有一艘商船。”

“原来是商家女子。”吴怡点了点头,“姑娘你歇着去吧,无论是我这里还是京里,都不用你立规矩。”

“五姑奶奶,您都不问问我姓氏名谁吗?”那女子咬了咬嘴唇,吴怡对她来讲就像是她在广州畏惧的权势规矩宅门女子的缩影一般,珠环玉绕,脸上永远是端庄的表情,五官美丽端正的像是庙里的菩萨,周围是一个一个衣着得体华丽的丫环仆妇,面对着她的时候,带着三分的看不起。

“女子的闺名怎么好向外人随意说出?您家里是姓方的吧?退一万步说,您就是进了吴家的门,我见了你也不过是叫一句方姨娘。”除了那些丫环转正的,之前主子替取的名字有人知道,别的奶奶姨娘,闺名哪里是随便叫出口的。

“奴家名唤玫玉。”

“这个名要改。”

“什么?”

“我家九妹名字里有个玫,怎么我三哥没告诉过你吗?你要改名。”闺名不随便叫,可是犯了忌讳一样要改名。

广州民风本就比京城开放得多得多,玫玉是商家之女,自幼就常女扮男装随着父亲谈生意,跟了吴承宗以后,出席各种场合也不避讳,吴承宗也没有那么细心把大宅门里的规矩一点一点的教给她,广东那种开放的风气养出来的女孩,遇上京中的宅门,格格不入。

玫玉告诉自己,如果连吴家五姑娘这一关都过不了,她到了京城怎么办?也只得咬咬牙,“我改了就是了。”

吴怡放了她去歇息,却不由得有些自嘲的心思,她这要是在演琼瑶剧,怕是恶毒女配三号了,京里的太太、三嫂,是恶毒女配二号、一号,三嫂怕是要被斗垮,她估计会被转化?

想想吴承宗喜欢上这样的女子或者是任何女子都不意外,古代男子十几岁就由长辈安排婚事,娶了从没见过的女人,一瞬间遭遇爱情,防御值怕是要为零。

可是吴家有家风要顾,吴怡虽跟孙氏没有什么交情,也知道她是称职的吴三奶奶,凭什么为了方玫玉所谓的爱情,就要伤害到吴家,伤害到孙氏?她的爱情就那么高贵?一个商家女子,没名没份的跟着吴承宗这个手有实权的官家子弟,会是单纯的为爱?问路边的狗,狗都不信。

吴怡亲拟了菜单子,又下厨炒了两样吴承宗在家时喜爱的小菜,因没有外人,也不用顾及男女之防,把桌子摆在了花厅,沉思齐和吴怡设宴招待吴承宗。

吴承宗这些年变化也是颇大,原本的白面书生,被南方的烈日晒得有些黑了,有些稚气的脸也变成了成年人的样子,嘴唇上特意留了一些胡须,让他看起来像是三十岁左右的人,而不是二十多岁,最重要的就是他眼睛里的深沉沧桑,一个人在广州面对虎狼,算计人也要怕被人算计,吴承宗的眼睛老了。

许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方玫玉并没有来。

吴承宗只叙离情,也没有提她,席间讲的净是一些广东的趣闻,“我初去广东的时候,身边一个会讲广东话的人都没有,派人出去买捆葱都买不回来,更不用说当地的官员交往了,我们几个或是老家在京里的,或者老家在南方的,跟他们讲官话那叫一个费劲,那帮人还非说自己说的就是官话,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佬讲官话,最后逼急了,也只能像一群哑巴似的,笔谈。”

吴怡也是跟着笑,不停地夹菜给他,“三哥这些年在外,没吃过这京里的菜吧?”

“没有,那地方连白菜都买不到,就是海鲜多。”吴承宗说道,他又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在家时曾听你提起过,说是宋时有一本书叫天工开物,只是不知为何不见了,我在广东托人找,竟在倭人那里寻到了这书。”

吴怡接了这书,转手又交给了沉思齐,沉思齐看着这书也是感慨,“这书据说太祖也曾经张榜找过,就是不见,如今三哥找着了,敬献给圣上,也是功德一件。”

几个人说的都是家事趣事,到了酒过三巡之时,吴怡终于忍不住问起方玫玉了,“三哥,你的那位如夫人,你真的打算带进京?”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吴承宗不说话了。

“无论是停妻再娶,还是不告父母偷娶都是天大的罪过,三哥真的要担着?三嫂自从嫁进吴家,相夫教子生儿育女,上敬公婆下让小叔、小姑,并无错处,三哥你……”

“所以我想把她留在山东。”吴承宗抛下一个重镑炸弹。

“什么?”

“我把她先留在山东,回京跟父母请罪。”

吴怡以为会劝吴承宗很久,却没有想到吴承宗话说得这么干脆。

“如果九妹没有嫁进宫,吴家的处境不是这么微妙,我还可以替她争一争,至少要争个名份,给孩子一个姓氏,如今……”吴承宗闭了闭眼,“争不得了。”

他若是想要让方玫玉进京,至少会在下船的时候找个有经验懂规矩的婆子好好教教她,免得她出糗,他如此的放任,对方玫玉宠爱万分,可以说是要什么给什么,为的就是如今的这一句放下。

吴怡早就知道,吴承宗在吴家的孩子里,骨子里是最冷漠的一个,心里除了父母和嫡亲的兄弟姐妹,怕是连别人站脚的缝隙都没有,却没有想到他真的是这么的冷。

“那孩子呢?”

“孩子生下来,她若是不想养孩子,想回广东,劳烦五妹替我找个奶娘,先养着,太太若是准我就把孩子寄在绵雨名下,认祖归宗,太太若是不准,再劳烦五妹替他找个好人家;她若是想养孩子,我自会出银子,只是这孩子不能姓吴。”吴承宗说得冷漠,眼睛里却满是沉痛,他这个人,一辈子压抑着自己,所谓世家子弟,第一个被杀掉的就是对爱情的向往,他如果不是真喜欢方玫玉,他是不会在广东冒那么大的风险跟她在一起的,可是在接到信说九妹已经被册封太子妃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跟方玫玉的缘份到头了。

“方玫玉我见过了,她可不是能安心在山东呆着的人,你就不怕她大着肚子找到咱们家里去?”

“这就要劳烦五妹了。”吴承宗站了起来,深深的鞠了一躬,“我这一路也想跟她说,可我说不出口。”他有一滴眼泪,就这么落在自己的鞋面上,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见。

吴怡真想一巴掌打到他脸上去,女人他要了,好日子他过了,恶人却要她这个做妹妹的当,可是看见吴承宗泛红的眼圈,她什么也说不出了,这种牺牲不是身在局中,是不会懂的。

沉思齐看着这对兄妹,也是有些感叹,在这种时候他却也不能说什么。

吴怡深吸了一口气,“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她父亲有一艘商船,又租了几艘船做生意,她父亲跟大哥常年在外,她穿着男装出来进去的谈生意,我原不知她是女子,就觉得这个小子有趣得很,又来知道她的底细,也就守着礼仪规矩了,她家的商船出了事,我看着她可怜伸手帮了她一把,她从此就开始三番五次的找上门来,后来甚至穿了女装,抱着包袱在衙门口堵我,就是要嫁给我……闹得满城风雨的,我……”

“你就扛不住了?”吴承宗这样的人,遇上方玫玉这样的独立自主女强人类型的,又被人那么公开的追着,扛不住是正常的,扛得住才是不正常的,“她可知道你家中有妻室?”

“她一开始就知道。”

“广东那边就是妻妾和睦姐妹相称的了?”

“官家规矩大,商家就没有那么严了,得宠的妾室盖过正室的也不是没有,再有就是一些人家信了洋人的天主教,一夫一妻到老的。”

“这事我都清楚了,三哥你实在是……糊涂啊。”吴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吴承宗了,不管是明白还是糊涂,吴承宗最根本的一个立场却是站得极稳极稳的……吴家。

这个时候吴怡真的不知道是该可怜方玫玉,还是该讨厌方玫玉了,她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千方百计的跟了吴承宗,得到的却只是几年的好时光,到最后把她打回原形的,恰恰也是吴承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件事真的要看立场了,总之吴承宗用最冷酷的理智,先杀灭了自己的感情,对方玫玉他渣,说起来对孙氏还他是渣,好吧,作者写到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立场了,事情就是这么回子事情,他跟孙氏也不是因爱而走到一起的现代夫妻,他最终却自己杀灭了自己的爱,也许方玫玉不会选,有胆子违抗家族毁天灭地也要跟爱人在一起的至少在古代,不多。

161、自寻死路

因为耽搁了行程,本来打算在孟安县盘桓几日的吴承宗,第二日就直奔外祖刘首辅所居的大明府刘镇而去,打算拜见过外祖之后,即刻快马回京,妾身不明的方玫玉则被留在了沈家。

吴怡在自己的屋里斟酌语句,自小随着父亲经商,见过大世面的方玫玉并非一般的闺中女子,几句话就能打发了,她既然敢跟着吴承宗往京里走,就敢一个人孤身上京,到时候真的大着肚子找上门去,吴家的脸可就丢大发了。

红裳进屋来施了个礼,“二奶奶,奴婢打听过了,那方姑娘早晨起来送了三舅老爷走,又吃了保胎的药,睡下了。”

“她并未查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没有。”红裳摇了摇头。

“她身边的人呢?”

“三舅老爷把长随护院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伺侯她的丫环仆妇,好多都是说得叽里瓜拉的广东话,奴婢听不懂。”

“你下去吧。”吴怡现在的想法就是拖,先拖过这一两天再说。

她没有想到的是,快马疾行一天一夜到了刘镇的吴承宗,被刘首辅关上门一顿的臭骂。

“好你个吴承宗,得了功名当了官了,山高皇帝远的你就色胆包天了吧?”

吴承宗浑身上下都被汗湿透了,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跟着他去的沉思齐刚想讲两句情,就被刘闵文给拉住了,刘首辅骂人的时候不能讲情,越讲情骂得越狠。

“一个男人在外面当官,有些个风流韵事是免不了的,那么多的女人不找,你偏偏找了个甩不脱的所谓良家女子,对外还以夫人自居,你当你们吴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一个商家女就敢称夫人?呸!”刘首辅气得胡子直抖,“既是知道她是那样的人,怎么又让她怀上孩子了?还往京城领,你嫌你老子娘命太长是不是?我正想着好好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狐狸精呢,把你迷成这样,你倒乖觉,竟然把她留到了五丫头那里,人家五丫头大着肚子,还要替你擦屁股,你这个当哥的,好大的脸!”

“外孙知错了。”

“知错了知道该怎么办吗?”刘首辅说道。

吴承宗低下了头。

“那女人的来历我也略知一二,她家里睁一眼闭一眼任她没名没份的跟着你,还不是图着你们吴家的势力,她跟你这几年,她们家的生意打着滚的涨,事到如今也该知足了,至于她——你回去立刻解决了她,斩草不除根春风春又生,别让五丫头沾手,五丫头还大着肚子呢,要给孩子积德。”

“外祖,她还怀着身孕呢!”吴承宗没有想到刘首辅出的主意这么狠辣。

“你缺儿子吗?”

“不缺。”孙氏替他已经生了一子,他走后七个月又产下次子。

“你等着二十年以后,有人打着找爹的旗号找上门来吗?”

刘首辅的话一说出口,吴承宗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若是真舍不得,去母留子或者去子留母,你选一个吧。”

沉思齐见吴承宗的手直抖,知道刘首辅这个解决之道,实在是超出吴承宗的底限了,“外祖,您说要替孩子积德,我们夫妻这一子得来不易,还是不要见血光吧……”

“你放心,不会叫你们沾手,我已经叫路大有套车去你家接她了。”刘首辅这话的意思就是说这事在他这里已经定了,他下手。

沉思齐虽觉得有些不妥,可是事已至此,他多说也是无用,心里暗暗的埋怨吴承宗,虽说一开始孙氏是因为有孕不能跟他上任,他带着通房上任总是行的,禀明父母纳妾的也不是没有,结果弄了这么个妾身不明的女子,还是个没经过规矩教养的,他若是想保那女子,把她留在广东就是了,非要带到山东来,结果触怒了外祖。

还要连累他们夫妻……

刘镇离孟安县颇远,快马疾行一天一夜,马车就要走两天一夜了,待车马到了沈家门前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吴怡还是没想好要怎么跟方玫玉说,就听人通传说刘府的路管事到了。

路管事这个时候来,吴怡知道必是跟方玫玉有关,“请到偏厅。”

路管事到了偏厅并未进里屋,只是在外屋隔着几道帘子给吴怡磕了个头,“小人路大有,给表姑奶奶请安。”

“起来吧。”吴怡示意丫环给路大有看坐,“路管事一路辛苦了。”

“为老太爷办差,不辛苦。”

“您此番前来是为了……”

“我们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并几位老爷听说表少爷带了外室上路,又听说外室有了身孕,想要见一见,特命小的前来接她过府。”

吴怡心一沉,以方玫玉的身份无论是外祖父还是几位舅舅,都没有见她的道理,别说是她,就算是上了族谱的二房姨太太,都没有这样的资格,她知道这是外祖那里对吴承宗处理方玫玉的事不满,打算越俎代庖。

“如今天色已晚,就算是接到了人也不能走夜路,路管事不妨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吃过早饭,早早启程。”

“如此也好。”路大有知道吴怡说的是实情,他如果不顾天色已晚硬让方玫玉“上路”,怕是方玫玉要起疑心,在沈家闹起来就不好了。

“周实家的,送路管事到客院歇息,吩咐厨房备上一桌上等的酒菜。”

“是。”

送走了路大有,吴怡有些为难的扶着腰勉强站起来,方玫玉虽然明知道吴承宗是有妇之夫却不顾廉耻勾引他,又大着肚子要跟着他进京示威,却罪不至死,更不用说吴承宗走之前将方玫玉托付给了她,如今她什么也不说就让路大有带她走,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红裳,咱们去一趟海棠院。”吴怡把吴承宗和方玫玉,安置在了东院的海棠院。

方玫玉自从吴承宗走了之后,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吴承宗在广东时对她可谓言听计从,她有了身孕之后更是百依百顺体贴入微,在坐船回京的这一路上,更是珍贵补品如同流水一般的给她用,可妾身不明,始终是她身上的软肋,到了沈家,吴怡那一句一句的方姑娘,更像一根一根的钉子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姑娘,有大着肚子的姑娘吗?

“太太,您不必着急,老爷在刘家必定是要被留下来饮宴,路途又远,没个五、六日回不来。”任婆子是方玫玉在广东时特意找的会说官话的婆子,一路上也是她一直哄劝着方玫玉。

“以后不要叫我太太了,叫……”叫什么?叫三奶奶?她再傻也知道她没那资格,叫姨娘?她还未给正室敬过茶,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她是商家女,自是知道权势的重要,为什么刘家的船队通行无阻,就算是普通的管事也能跟当地的官员推杯换盏,还不是因为刘家的东家是是前首辅之子、安亲王的亲小舅子、当初的吏部尚书如今的太子妃之父的吴家内弟,镇海侯夫人的嫡亲七弟。

而方家,却处处要仰人鼻息,人家吃肉他们喝汤也要看人脸色,吴承宗年少有为,英俊潇洒,又无一丝商人的市侩气,她对他是一见钟情,明知道他有妻室也要厚着脸皮跟他,只觉得跟他一回,这一世也不算是白活,从商家女,到官家妇,她在广东也算是明白了这其中的不同,更不用说方家自从有了吴承宗这个靠山,总算抬起头来过日子了,那些原本都不拿眼皮夹他们的官员,也一个个的换了脸。

她随着吴承宗回京,走之前母亲也曾经提醒过她,官家不比商家,规矩大得很,在广东她是一人独大,回了京她却只是一个妾,每日都要看人脸色过活,劝她不要跟着回去,反正吴承宗好不容易在广东打开了局面,吴家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广东这块大肥肉,吴承宗总会回来的,到时候又是她的好日子。

她却知道,如果她得不到吴家的承认,她生的孩子也不会是姓吴的,顶多了是一个商家女的私生子,不会有什么好前程,更不用说万一是吴三奶奶跟着来了,她又算是什么?

就算是为了孩子,她也要走这一遭,她也做好了吃苦低头的准备,却没有想到见到的第一个吴家的女人,已经出嫁的五姑奶奶,对她丝毫不假辞色,就连是下人对她也颇为鄙夷,吴承宗在时还好,吴承宗走了,沈家的仆人对她连施礼都敷衍。

就在此时,院子外面一串灯光闪过,有人轻轻叩门,门开之后,一串灯笼之后,是环佩之声。

“五姑奶奶来了。”丫环刚刚进来通传,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方姑娘可在?”

“五姑奶奶请进。”方玫玉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起身相迎。

她在广东时虽也是仆妇环绕,遇上吴怡才知道什么是官家奶奶的气派,只见四个头脸整齐穿着绿色比甲的小丫头各提着一罩琉璃灯垂首侍立在一旁,穿着杏黄袄的管事媳妇周实家的亲自打帘,身着两个桃红比甲的丫头一左一右扶着吴怡,慢悠悠的进了屋。

吴怡进屋之后只是略看了她一眼,方玫玉这才想到需要施礼,“给五姑奶奶请安。”她扶着肚子施了一礼。

“起来吧。”吴怡挥了挥手,红裳亲自在正位上铺了从正院带过来的坐垫、靠垫又和翠雯一左一右的扶了吴怡坐下,“你也坐吧。”

方玫玉这才坐了下来。

“本来三哥走了,我该常常来看你,只是身子渐沉,越发懒得动了。”

“不敢劳烦五姑奶奶。”

“我今日前来一是想看看你。”吴怡略一示意,翠喜捧着锦盒交到了任婆子的手上,“这是上等的官燕,你留着补补身子。”

“多谢五姑奶奶。”方玫玉知道,吴怡这是先礼后兵,必定还要后招,只是姑奶奶管起哥哥屋子里的事了,未免管得太宽了。

“二来呢,是想问问你,有何打算。”

“奴家自从跟了三爷,就打定了主意,要跟三爷一辈子,三爷走哪儿奴家去哪儿。”

吴怡心里面暗暗埋怨,艳福三哥享了,坏人却要她这个妹妹来当,“你想必也知道我们吴家的底细。”

“堂堂吏部天官之府,太子妃的娘家,自然是人人知晓。”

“那你可知道我几个嫂子的来历?”

“吴大奶奶是欧家嫡次女,吴三奶奶是原户部尚书如今的两江总督孙大人的亲侄女,父亲是钦天监监正,吴四奶奶赵氏也是三品官家的嫡出长女。”

“我们这样的人家,讲的最是嫡庶分明,规矩森严,就算是纳个通房也要正房的奶奶禀名了我母亲,我母亲点了头才算是名正言顺,更不用说纳妾了……”

“五姑奶奶您放心,进了京那怕只给个通房的名份,我也认了。”

“你认了,我吴家却不能认,无论是宠妾灭妻,还是在外任偷娶妾室这个罪名,我三哥都担不起。”

方玫玉冷笑了,“谁不知道如今吴家权倾天下……”

“却也一样树敌不少,若是有人一本奏到圣上那里,我们吴家虽无大碍,却是……”吴怡没说出口的是犯不上,为了她这么一个商家女,犯不上,吴家不怕麻烦,也不怕有人找麻烦,但总有个犯得上和犯不上,“与名声有碍。”吴家现在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书香门弟,规矩森严之家,子是忠臣女是贤妇,太子妃出自吴家,实在是皇家幸事,在这个时候出嫡次子在外偷娶的事,就算明面上不会有人说什么,暗地里却是扇了吴家一个响亮的耳光,背后笑破肚皮的不知道要有多少。

“五姑奶奶的意思是说,吴家不会认我?”方玫玉也是久经商场的,岂有听不出吴怡话里有话的道理。

“我是我家太太生的,旁人我不知道,我家太太必定不会准你进门。”

虽然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了,吴怡这话还是让方玫玉从头凉到脚,“三爷他……不会回来了,是吗?”

“你们从广东而归,万里迢迢,回京日期却是死的,回去晚了是大罪一桩,我三哥自是要轻装简从快马疾行回京。”意思就是方玫玉这个“辎重”被抛下了。

方玫玉眨了眨眼,却觉得眼睛干涩,半滴泪也流不出来,之前的恩爱缠绵,几年相处,竟跟梦一样,“这些话三爷为什么不亲口对我说?”

他跟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男人一样,都是龟孙子呗,“他怕你难过。”

“怕我难过?”方玫玉冷笑出声,“是怕我大吵大闹,丢了他这个朝廷命官的脸面吧!”

“我三哥走前曾经说过,方姑娘如果不乐意要这孩子,生下来之后自会有人送进京里,寄在姨娘名下,我吴家没有不认骨肉的道理。”至于要看刘氏点不点头这一条,吴怡还是决定不说,“方姑娘若是想要留下孩子……”她拿出了吴承宗留下的银票,“姑娘随身带的东西不算,这五千两银子送给姑娘做安家之用。”

方玫玉看着这银票,除了笑真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了,“这些我都不要,我方玫玉一不卖孩子二不卖身,我回广东就是了。”

“你如今肚子大了,怎么回广东?”广东也好,福建也好,这些偏远却富庶之地,早已经是势力盘根错节,她带着吴家的子孙流落在那里,简直是把把柄送给人。

山东却是刘家的势力范围,孟安县又是沈家的势力范围,方玫玉留在孟安县城方圆百里,保她平安还是成的。

“回不去我就死在路上。”方玫玉说道,她心里想的却不是回广东,而是——

“你想一想吧,京你是进不去了,广东你也回不了,你要是留在这里,我至少能保你们母子平安,你若是……”

“多谢五姑奶奶了,我主意已定,明日启程。”

看见她这样,吴怡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那好,这银子你收着,你以后养孩子,总是要花钱的。”

方玫玉看着那银票,没有收,却也没有扔回给吴怡,她自然知道无论是进京还是回广东,她都需要钱。

吴怡回了自己的屋子,红裳给她打着扇,夏荷拿着药油给她揉腿,“二奶奶,您真的放她走?”

“她若是留在这里,我还能把路大有打发了,她若是要走,我管不了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她能管多少?她还能把方玫玉锁在院子里?她和方玫玉还没有这样的交情,为了救她硬把她留下,如果吴承宗此刻再有信请托还则罢了,现在吴承宗就在刘家,要说他对路大有来接方玫玉不知情,打死吴怡也不信,到现在吴承宗都没有信,不是被外祖看起来了,就是已经默认了。

外祖这样的官场老油条看得比她要深远的多,她这次劝方玫玉一回,已经是尽了人事了,无论是做为吴承宗的妹妹,还是方玫玉未出世孩子的姑姑,她都尽责了,这一页揭过去了,日后的事各凭缘法吧。

到了第二日,方玫玉听说刘家派人来接她,明知道事情可能不好,还是为了赌那一成的机会,上了刘家的马车。

162、沈晏出嫁

五日之后,沉思齐回来了,问也没问方玫玉的事,两口子就像没有这事一样,把这事揭了过去。

吴怡也安心备置产房,沉思齐派人寻了产婆、奶娘,都早早的请回到家里,等着吴怡生产。

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吴家出了丧事,吴老爷和吴老太太,竟然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吴怡既将临产,也没办法守丧,只是换了素衣,烧了纸钱,望着京城磕了头。

三日之后,吴怡顺产一子,沉思齐张嘴就取了个小名——保成。

吴怡想着这个小名怎么这么耳熟,洗三的时候才想起来,那个短名的清朝太子,清穿文铁杆炮灰胤礽小名可不就是保成……她想了想也只得劝自己,这个小名好,那是经过老康认证的,却还是觉得别扭。

到了孩子满月时,京里来了信,老侯爷亲拟了名字——沈岱,吴怡也不爱叫他保成,就是二山子,二山子的叫着,沉思齐听着好玩,也跟着这么叫。

沈家派了沈三爷和沈三奶奶黄氏过来探望,吴家正在居丧,来的人是吴凤。

吴凤再嫁之后,过得不错,至少眉眼是平和的,看见吴怡,姐妹两个执手相看泪眼,一时一刻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姐可好。”

“好。”

“大姐夫可好?”

“好。”

“孩子们可好?”

“好。”吴凤连说了三个好,却在说起孩子们时,脸上才有了笑容,“萧驸马是个好脾气的,也不爱理庶务,内宅一律交给我打理,孩子们受不着委屈,我们夫妻初一、十五才见面,一直是相敬如宾。”萧驸马有个长公主,吴凤心里也有公孙良,就这么过吧,“五妹啊,你可好?”

“好。”吴怡这个好字说得真真切切,“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放出京里的大笼子,高兴得很,只是总惦记着孩子,却回不得京。”圣旨是说他们夫妻在山东静养,没有赦令,他们连山东省都出不去,何况进京。

“唉,你也不必惦记,太太把我跟你大哥哥留在京里,也是一留就是几年。”

吴怡也是点头。

“我跟你一样,离了京也觉得身上松快,老太爷和老太太没的,让我……”吴凤从小就在老太太身边长大,老太太也最疼她,老太太没了,她的伤心可想而知。

“他们到底是怎么没的?”吴老太太一直是痴呆,没了也正常,吴老太爷却是身子不错的样子。

“祖母这一年来身子倒是还好,就是脑子越来越糊涂,连一直陪着她的承佑都不认得了,又爱打人,明白的时候还能说几句话,不明白的时候说得话谁也听不懂,谁知道去世那天忽然清醒了一样,还知道收拾自己了,穿得漂漂亮亮的,晚上睡得也好,丫头们被她折腾得惨了,见她睡着了,一个个的都打了磕睡,睡醒时竟见她的床是空的,出门去找,却见隔了几道门的老太爷的屋子里有了火光,老太太她年轻的时候在自己的院子和老太爷常居的外书房留了暗门,没想到久病清醒,竟然记起了这一道门,去找老太爷,老太爷年纪大了,为了夜里睡不好,开了安神的药,房里还点了安神香,竟没人听见她去了,听说老太太拿了灯油撒满了屋子,把守夜的丫头叫醒打了出去,在里面锁了门,点了火,跟老太爷同归于尽了。”

“老太太她竟然是这样……”清醒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跟吴老太爷同归于尽,宋家的女人对感情竟然是这样的激烈。

“老太太临走之前留下了信,说是她的私房分做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承佑,她说我寡妇失业的不容易,承佑是庶子更不容易,旁人都是什么都不缺的,更不缺她这点银子,只给我们留钱傍身。”吴老太太还不知道吴凤又再嫁了,吴凤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她这一辈子啊……”

“大姐既然出来了,就多呆几天,好好散散心。”

姐妹俩个正说着话,红裳咳了一声,“三奶奶来了。”

“请进。”吴怡坐直了身子,吴凤也擦干了眼泪。

黄三奶奶这些年圆润了些,倒比刚嫁进沈家时瞧着好看了,也会穿会戴了,看起来比吴凤这个豪门贵妇不差什么,只是一双眼还是精光外露的。

“我刚去看了孩子,保成侄儿长得可是真好,秀秀气气的像女孩一样。”黄三奶奶对吴怡再产一子,心里是最不是滋味的,如今侯府的爵位在长房,长房的两个嫡子沈见贤是个废人了,沉思齐流放在外,长孙沈崇却是个伶俐健康的孩子,嫡长孙沈寿身子虽不好,病病歪歪的也长大了,还是个会读书的孩子,过目不忘,他们俩个一个是冯家的外孙,一个是吴家的外孙,隔代传位总是行的,黄三奶奶虽瞧着眼热,却也只能暗地里咬牙,如今吴怡再产子,万一沈寿没了,过继给沈见贤两口子却是成的,如今她父亲虽然已经是巡抚之贵,却再怎么样贵不过冯吴两家。

“那孩子就是胆小眼生,在前庭没哭吧。”

“哭了,哭得可大声呢,却没想到二哥白面书生的样子,却是疼孩子的,亲自抱着孩子哄,孩子被亲爹抱着,也就不哭了。”黄三奶奶笑道。

“他也是年岁大了,知道疼孩子,保全儿那个时候啊,他喜欢是喜欢,孩子一哭他就跑了。”吴怡像是没听出来她话里有刺似的,说道。

“你们吴家的姑娘不说别的,光能生孩子这一条,就够好的了。”黄三奶奶继续说,“只是太子妃太小,太子也年幼,怕是还没圆房吧?”

“还没呢。”吴凤笑道,“太子妃跟太子啊,如今跟一对小猫小狗似的,就是玩伴。”

“听说皇后娘娘要广选良娣呢,怕是要多几个人跟着一起玩了。”

“那感情好,太子妃还说太子不会玩踢键子呢。”吴凤话接得也顺溜。

“冯家啊,果然凉薄,刚过了河就要拆桥。”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太子未来是九五之尊,少不了三宫六院,如今广选良娣也是平常,怎么能说是过河拆桥呢?”吴凤面上略有了厉色。

黄三奶奶本想挑拨几句,见她们这样,也只有讪讪地转换话题了,“保全儿听说有了弟弟,也闹着要来,大娘就是不肯。”

“保全儿还小呢。”吴怡说道,她知道肖氏的心思,肖氏是怕她见着保全就不放人。

“唉,保全儿这孩子小,可是个有情义的,抱着我的大腿就是要跟来,硬让太太给抱走了,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呢。”

吴怡的手捏着自己的大腿直抖,嘴唇都开始发颤,吴凤握了吴怡的手,“我小的时候也是跟着老太太的,太太走的时候我也是关在屋里哭,第二天早晨起来就该怎么玩就怎么玩了,孩子哪有不哭不闹的。”

吴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是啊,小孩子哪有不哭不闹的。”

黄氏闹了个半红脸,“前厅前来贺喜的女眷还要人陪,二嫂,我先下去了,您真的不去前厅?”

“不去了,露了一面就行了,晚宴的时候再出去,有支近的女眷,弟妹只管让她们来后面说话就是了。”吴怡摇摇头,“这孩子太大,大夫说我还需静养。”实情是山东这边来的人,吴怡连听说都没听说过的比直近的亲人还多,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上来了,藉着贺喜向京里的吴沈两家示好。

黄氏刚走,白氏就来了,她不过是提了一筐红皮鸡蛋来,却被等在门房的周老实亲自迎着进了门,请进了后宅说话,一进屋看见一个陌生的贵气女子坐在床边,知道这应该是叔祖奶奶的直近亲人了,“这位是……”吴凤先问吴怡。

“这个是族中的小辈,却是个年高德勋的,我在山东全靠她照应。”吴怡说道,脸上却仍有戚色,“这是我娘家大姐,你叫亲家奶奶就成了。”

“亲家奶奶万福。”白氏施了个万福礼。

“快请起来吧。”吴凤上下打量着白氏,见她身着布衣,却是个利落精干的妇人,又听吴怡这么说,也生出了三分的亲近之意,“我来的仓促,未带什么见面礼,这个荷包里是内造的驱蚊香料,夏天带上蚊虫不侵,拿回去给孩子们玩吧。”吴凤拿下了腰上的荷包,她原想着送些重礼,可她也是久在社交场合混的,白氏与吴怡熟悉,见这福贵绵秀场竟然不卑不亢的,送些金银珠宝反倒像是小瞧了她一般,只拿了自己随身的东西送了,以示亲近。

“谢亲家奶奶赏。”白氏接了荷包,对吴凤印象也是极好的。

白氏寒暄过后落了坐,见吴怡脸上的戚色不散,不由得问起:“叔祖奶奶生子本是喜事,怎么脸色这么不好看?这女人生孩子在月子里千万不能生气忧心。”

“她是想起京里的大儿子了。”吴凤说道。

“做娘的就是这样,有几个孩子牵着几根肠子,只是这祖父母疼孙儿,又是另一种疼法了,真的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掉了,这年轻时再英勇的汉子,到了老时,给孙儿当牛做马也都心甘,叔祖奶奶实在是不必过于惦记了。”

“可不是,保全儿那孩子我也是经常能见着的,满侯府的撒野的主儿,怕是把整个侯府给点着了,侯爷都得说烧得好,烧得妙,我孙儿真是有本事。”听吴凤这么说,吴怡不由得笑了。

“只怕孩子被惯坏了。”吴怡笑完还是叹气。

“你这人啊。”吴凤点了点吴怡的额头,“生生的是让太太给你惯坏了,如今嫁了人,还不是一样为人妻为人母,满京城的爷们,若是为长的,十个倒是有八个是在祖父母跟前长起来的,有哪个惯坏了?再说了,你真以为两家的老人能让你们一辈子不进京?不过是再忍几年罢了,到时候保全儿会喊爹会叫娘,又会念书又能识字,又懂礼仪,孩子最难养的几年都过去了,你就乐吧,你生的孩子,还能跟你不亲近?”

吴凤和白氏又是劝又是哄的,吴怡脸上这才慢慢敛了戚色有了笑容。

“我到这时才想起来,你儿子是不是叫沉默然的?妹夫曾经把他的文章寄给京中的萧驸马看过,他看完之后也是连连称这孩子有灵气。”吴凤为免吴怡再想起孩子,索性转了话题。

白氏也知道吴家的底细,知道这位就是再嫁萧驸马的吴家大姑娘了,“正是。”

“今年秋闱可曾下场?”

“本来我家默然今年想下场,让叔祖硬给拦下了,他说啊,默然三年以后下场,有状元之资,运气若是好,连中三元也未可知,若是今年下场了,虽能进功名,倒也没什么意思。”白氏说完就笑了,“这叔祖啊,倒真的是癞头儿子也是自家的好,这历朝历代有几个连中三元的,不过让默然磨练几年倒是好的,不然这孩子太刚易折,年轻轻的太顺利怕要惹事。”

屋里的三个女人都笑了。

沈家的大姑娘沈晏定亲定给了刘家四房的长男刘闵生,本来两人都有了些年龄,早早成生也是成的,只是这世家大族的亲事,再怎么样订了亲也要走将近一年的程序,两家离得远,老侯爷亲自下了令:“大姑娘就在山东沈府出嫁,那边有哥哥嫂子,嫁人成亲不算失礼。”

吴怡的次子沈岱满了百日,送沈晏来山东的车马也就到了,沈晏如今已经是个大姑娘的模样了,梳了凌霄髻,戴了正凤钗堂堂侯门女儿的气派,见着了沉思齐就哭了:“二哥哥,你好狠的心啊,一扔下我们就是三年。”

沉思齐拉着妹妹的手哄着:“莫哭了,莫哭了,这不是见到哥哥了吗?”

吴怡也过来劝,“大妹妹,咱们再见着了就是喜事,应该多叙亲情才是,哭什么呢。”

沈晏也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哭有些失礼,慢慢止了泪,跟着吴怡进了屋。

“二嫂,你不在,二哥不在,大哥整天醉熏熏的,大嫂吃药的时候倒比吃饭的时候还多,二婶和三嫂就像是一对家贼一样,整天盯着银钱,咱们家里,可不像是从前了。”沈晏这几年也是真正经了风雨见了世面,也知道这后宅家斗的风险。“就是小侄子们好,两个孩子见面时有时吵架,还没等大人过去呢,就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了,分开了就想,长在一处像是亲生兄弟一般,长生生得弱小些,保全儿倒十足的兄长派头。”

沈晏是长久以来,第一个把两个孩子往一处说的,在她这个姑姑眼里,两个孩子没有区别,都是她的侄子,“我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事,就是跟着他们玩了。”

“那可多谢小姑了。”吴怡笑道,听说保全儿有兄长的样子,吴怡心里倒放下大半,她就怕保全儿顺应着大人,也跟着欺负长生。

“听说二嫂又生了,快把三侄子抱给我看看。”沈晏到了后宅,小女儿态尽显,这姑娘说到底还是年龄长了,童心还在。

“你们姑嫂倒是一样的,好好的孩子,硬被你们叫成小山子、小三子的。”沉思齐见自己取的小名不受待见,不由得笑道。

“就是小三子嘛。”至于黄氏生的儿子,根本不在沈晏认为的排行范围之内。

沈晏见着了沈岱当时就喜欢得不行,“还是二嫂会生,三侄儿长得真好看,像是女孩子一样。”沈晏从奶娘怀里接过沈岱,抱孩子的姿势熟练得很,在家的时候果真没少陪着两个侄子玩。

“保成哥儿生得好,奴婢们私下里都说二奶奶若是再生,肯定是个千金。”奶娘也是个精乖的,知道吴怡已经有了两子,必定是想要女孩的,自然捡着吴怡想听的说。

“千金好,千金好,我们沈家下一辈里就缺个千金了。”沈晏拿额头抵着沈岱的额头玩。

吴怡却难免为这个单纯的姑娘忧心,刘家四房无嫡子,庶长子跟嫡子也没有什么区别,那刘闵生面上也是向着嫡母的,可这儿子哪有不向着亲娘的,若是刘闵生真的不向着自己的亲娘,那姨娘也不会蹦达到如今,沈晏这样嫁过去了,依着她的性子怕是不会把姨娘婆婆看在眼里,那姨娘又是个不晓事的,怕是要日子难过了。

到了晚上吴怡亲自安置着沈晏的住处,“这屋子是早早的就给你备下的,摆设全是仿着京里你的院子,你若是缺少什么尽管跟我说。”

“不缺什么了。”沈晏摇了摇头,她这些年也知道了些人情冷暖,也知道了自己的二哥二嫂不容易。

“你二哥自从知道你跟我闵生表哥定了亲,就千方百计的打听他的人品,无论是才貌还是品格都是配得上你的,只是没有功名,难免委屈了你。”

“我有什么委屈的,原来太太和我心气儿都高,不是嫌提亲的人这个不好就是那个不好,后来沈家出了事,一个个的都变了脸色,连婉如都不跟咱们家来往了,几次下帖子都不来,若不是二哥救了太子得了特赦,亲家九姑娘封了太子妃,那些人也不会又把脸变过来。”沈晏本来是天之骄女,如今也是历经了一些风雨的,“刘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在大齐朝也是数一数二的,我能嫁进刘家有什么可委屈的。”

“你能这样想就好。”吴怡点了点头,“不过有个事,我早就想对你说了……”

“你是说姨娘婆婆?”沈晏撇了撇嘴,“刘家是规矩人家,我也是规矩人家养出来的,依着规矩行事不就成了吗?”

“按理是这样,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都按着理来的。”吴怡最后还是决定用实例教学,“不瞒你说,我家那个早去的二哥跟苦命的二嫂,最后仇人似的,还不是为了我二嫂是嫡出娇女,未把姨娘婆婆看在眼里,久而久之夫妻渐生嫌隙,最后仇人似的,不怕你笑话,我二哥没的时候,连看都懒得看我二嫂一眼,这些都是宅门秘辛,吴家的家丑,若不是你如今也要伺侯着两重的婆婆,我也不会跟你说。”

沈晏听了这话,原本的自信满满,像是被针刺的球一样,鳖了。

“还是二奶奶见识广,奴婢们这么跟大姑娘讲,大姑娘只是听不进去。”沈晏的奶嬷嬷常嬷嬷说道。

“她年轻,有些事还要你们多多提点才是。”吴怡说道,她有些不确定沈晏身边的人,是不是都为沈晏着想,“大姑娘虽说是嫁到了山东,两家隔得却也是远,在大姑娘身边照应的也只有你们,女子嫁了人不比在娘家,你们这些人总要替她多长几个心眼才是。”

“二奶奶您放心,您是姑娘的嫂子,姑娘也一样是奴婢奶大的,奴婢拼了老命也不能叫姑娘吃亏。”

“你们也不能挑唆着她跟夫家硬扛。”吴怡怕的就是这些人起哄架秧子,“为人媳的,得先低头,要不怎么说十年的媳妇熬成婆呢。”沈晏这人,跟她硬碰硬她是不怕的,可这夫妻相处是最磨性子的事,总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只不过称了他人的心罢了,“还有一件事,这男人年龄大了娶妻,身边准有一两个跟着他时日久的通房,大妹妹也要早做打算。”

吴怡说的这些话,肖氏是不会跟沈晏说的,沈晏这些年历练出来了,知道吴怡说得都是好话,也是静静的听着,听到通房那里抬起了头,“那要怎么办?”

“你不必怕,你怕她们,她们更怕你,要知道你比她们年轻,又占着正室的名份,只是刘家情形乱,你要当心,饮食起居不要让那些通房沾上一丁点的边,他家是庶长子继承家业,难保那些通房姨娘不会有样学样,暗地里害了你,只需要让她们在屋里做活就是了,立规矩什么的全免,也不妨小恩小惠区别对待,所谓一桃杀三士,姨娘斗姨娘、通房斗通房,总比她们拧成一股绳,斗你这个正室强。”

沈晏和常嬷嬷原以为吴怡是个软弱的,听她这么一细说,也都豁然开朗了起来。

吴怡走后,常嬷嬷拉着沈晏的手说体己话,“原本在家里时,姑娘有太太宠着,奴婢有些话也不好说,如今二奶奶说的这些都是好话,想那二奶奶在沈家时,轻轻几招就治得通房通通靠后,绿珠无声无息的就没了,她却片叶不沾身,如今二爷只看得见二奶奶,见不着旁人,这就是二奶奶的本事,今日二奶奶说得话,姑娘要细细思量才是。”

沈晏出嫁之前,吴怡一直观察着常嬷嬷,见她确实是为沈晏着想的,又让夏荷提点警告了几句,这才有些担忧的看着沈晏上了花轿,刘家是什么情形她最清楚,暗地里早没了京里的那些规矩体面,全靠着外祖父和外祖母在支撑着,沈晏这一去啊,全靠她自己了,她这个做嫂子得说得再多,也无非是临阵磨枪,沈晏要在伤痛中慢慢成长。

作者有话要说:

方玫玉的事我多说几句:吴怡做为一个普通人,眼见一个孕妇马上就要一尸两命,搭一把手是正常的选择,总不能看着她去死不说话,她是想给方玫玉一个生的机会,方玫玉没有抓住机会,而是自己去赌,吴怡也就选择了退步了,她是不会掉转立场去支持方玫玉的,方玫玉就算是留了下来,结果也只能是在吴怡的保护下生下孩子,孩子被送进京,一辈子不知道生母是谁。

163、吃蝗虫

忙完了沈晏的婚事,吴怡浑身发懒的躺在屋里不愿意出去,未生产之前就知道了家中丧事,除了已经辞官的父亲,从叔父到兄长全部丁忧在家,再到忙着婆家小姑的出嫁,吴怡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透出那么一股子酸疼劲儿来,这种忙碌倒是有利于产生恢复身材,吴怡好不容易养圆的脸,又瘦了回去,肚子也几乎看不出了。

这些事沉思齐虽也帮着张罗忙碌,但终究没有在内掌握全局的吴怡忙,他还是精神熠熠的,见吴怡这样懒懒的没精神,索性把初小的事先放下,他这样的身份,从小学享受生活的时间,比读四书五经还多,反正孟安县城的初小已经慢慢铺开,自有下面一群忧国忧民的秀才举人在忙碌,他定好了章程只需巡视既可,暂时放下也就放下了。

他硬拉着不愿意出门的吴怡上了马车,只有周老实赶着车,吴怡带了红裳、翠喜,夏荷留在家里照应,沉思齐也只带上了半斤,他在官道上骑着马在前面开着路,一车、一马缓步出游。

此时已经是六月,庄稼早已经长得老高,最近几日都是晴天,官道上尘土飞扬的,倒是比雨天要强百倍,路两旁的农人低头劳作,几乎没有人把这一行人当成一回事,沉思齐在外面骑了一会儿马,又下了马进了马车,“还是车里凉快,外面太阳大得很。”他接了吴怡递过来的凉水投过的帕子擦着脸。

“外面灰也大。”吴怡不用看都知道,白色的帕子肯定是一道道的黑印子。

“今年雨水比往年少。”沉思齐说道,“幸好咱们家的地里都打了深水井,无论是人畜饮用还是灌溉都尽够了。”

“这是咱们家的地?”吴怡掀了马车帘子,这才注意看已经长得快有一米高的青纱帐。

“那还能是谁家的。”沉思齐笑道,“这时节小园的青玉米上市了,我来带你吃青玉米。”

“庄稼才一米高,青玉米就好了?”

“大田种得比小园要晚,农家小园的青玉米有些已经熟了,正是吃的时候,再晚几日就老了,不好吃了。”沉思齐说道。

“这蔷稼之事,你也懂?”

“默然跟我说的,他有个旧同窗就是咱们家的佃户,真的是寒门出来的学子,难得的好孩子。”沉思齐说道,“只是家贫孩子多,他父亲没有的又早,他读了几年的书就去绸缎庄做小学徒了,如今混上了二掌柜,见着默然才好意思说话,又联络上了。”

“生计艰辛,只要不偷不抢就是好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吴怡摇了摇头。

“耕读之家的孩子,从了商……”沉思齐摇了摇头,吴怡知道这是古人眼里难以调和的阶级矛盾,也就没跟沉思齐辩解,商贾在这个时代自己也不怎么给力,不用说别人,方玫玉这人就够丢人的了。

“那可是咱们家的水井?”吴怡指着路旁的井,井边坐着一个年老的庄稼人,正在抽旱烟。

“正是,这些上面搭着棚的,井沿上刻着沈字的,都是咱们家的井。”沉思齐说道,“你可是要下去看看?”

“成吗?”

“平民百姓之家,农妇都一样下田劳作,孟安县城里不知道多少主妇每日在街上买菜,没有京里那些讲究,下车看看也是好的。”沉思齐本来就是带吴怡出来散心的,见吴怡对外面有向往之情,赶紧命周老实停了车。

那老农本来在棚子里靠着冰凉的井沿乘凉,见路上的马车停了下来,先是几个下人搬下了凳子,又从车里下来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丫环,过了一会儿车上先是下来个穿着湛蓝杭绸宽袍大袖衣裳,头上戴着四方平安巾的年轻男子,又抚下来一个穿着豆绿收腰长袄的美少妇,知道这一群人不是凡人,赶紧站了起来。

“几位贵人这是……”

“这位老伯,打扰了,我们家大官人和奶奶路过此地,干渴难耐下来喝口水。”半斤拱了拱手。

“这水井打在路边,本来就是供四方人饮用的,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老农见这一伙人极为客气讲究的样子,与平日见到的地主庄头完全不一样,也知道这是城里的大户人家,躬了躬身施了个礼,走了。

周老实和半斤从车底下抽出来事先备好的凳子,红裳和翠喜在地上铺了一层厚革布,又铺了一层棉布,把从家里带出来的食盒拿出来,在井里取了水出来,点起泥金炉,就要烧水煮茶。

“不用了,我尝一尝这井水是什么味儿。”听吴怡这么说,红裳将已经倒进壶里的井水,倒进了茶碗,吴怡端了茶碗一看,井水清澈干净,并无什么异味,略喝了一口,“果然是甘甜得很。”

听吴怡这么一说,沉思齐也喝了一口,“这水确实是好水,比咱们在辽东路边时喝的水好喝。”

“那里多是浅井水,自然比不得这深井水。”吴怡笑道,这夫妻两个都是吃过苦的。

周老实往井里看了一眼,“二爷,今年怕是真的要旱了。”

“怎么说?”沉思齐站了起来。

“二爷您看这水井里的印子,上面这一道印想是去年井水最高处留下的,今年比去年足足落了半米深。”周老实也是久见过农家世面的。

吴怡也站了起来,到井边看了一眼,果然如周老实所说,深井水的水位落下了很多,辽东水井浅是因为地下水位比较高,那边人少地多,少有旱情,也没有必要打那么多的深井,但是浅水井的易受污染,口感也不好,不如深水井。

这边农田灌溉用的都是深水井,除了水质好之外也因为地下水位低,如今地下水位都低成这样,今年怕真的是要旱了。

这一群人聚在水边说着话,官道上那边尘土飞扬,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沉默然,沉默然听说了今天沉思齐一行人要出游,早早的在收租用的别庄等着,却没有等到人,听农人说这附近来了一群贵人,知道是沉思齐一行人到了,赶紧带着人迎了出来。

“给叔祖和叔祖奶奶请安。”沉默然下了马,跪地磕了一个头。

“快起来吧。”沉思齐说道。

吴怡也是笑,“瞧你这孩子累的,满头大汗的,不在家读书到这里来做什么?”她又示意红裳送上绞好的帕子,给沉默然擦脸。

“晚辈知道叔祖和叔祖奶奶出来了,怕下人们不懂事,特意亲自前来收拾院子。”

“知道你孝顺,只是这些不该是你操心的,好好读书才是正路。”吴怡看着沉默然,总是梗着脖子的那个惨绿少年,慢慢的也懂人情事故了,很是欣慰。

“让他做点事也好,日后若是真的得了功名,为官可不是做文章,没人整天考他写诗文做数术,考的就是人情往来,办事能力。”沉思齐说道。

沉默然肃首听了,施了个礼道了声:“晚辈受教了。”他们之间辈份实在差得太多,沉思齐又年轻,亦父亦兄的感情,沉默然有的时候就是只称晚辈。

“今年久旱无雨你可知情?”沉思齐问沉默然。

“听佃户们说了,有老佃户说今年怕是要减收。”

“嗯,旁人家的咱们管不了,咱们家的地该减租就减租吧。”

“是。”这回应的是吴怡。

“我们家的那十亩薄田,分租出去的我母亲也说要减租。”沉默然说道。

“嗯,你母亲是个好人。”沉思齐说道。

“其实咱们家的佃户还成,听说有别人家的地都要绝收了,到如今苗还没有咱们家的一半高,若是再旱下去……”沉默然没说的是久旱成荒年,怕要有灾变了。

沉思齐和吴怡表情都沉重了起来,沉思齐是真知道大灾年是什么样,朝廷虽有赈抚依旧免不了平民百姓卖儿卖女,逃荒过灾年,这还是在比较抗旱的玉米普及了之后的事,如今大齐朝有海运,有海外贸易,朝廷富足,百姓们日子也好过,灾年才是这样,前明亡时,最惨的地方易子而食也不是没有。

吴怡则是看过无数的资料也影视剧,也知道这样怕是要有大事,“不知外省情形如何。”

“听说直隶比咱们这里还要惨,山西略强些也好不到哪里去。”沉默然说道。

“若是无有飞蝗,地方官员稍有点良心,今年这个情形应该没有大事,若是起了飞蝗……”沉思齐没说的是,起了飞蝗,再有良心都没用了,一场大灾就在眼前。

吴怡也没什么办法,这要是在现代,自然几个观察点在实时查看飞蝗,飞蝗飞不起来,真飞起来了用飞机喷农药,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这古代真的是全然的靠天吃饭。

“提起飞蝗,我家老爷在此地做官时,曾经吃过炸蝗虫,据说挺好吃的,我家太太就是不肯吃。”吴怡说道。

一帮人被她这么一说,稍微散了些烦闷,“炸蝗虫我也吃过,还有人用烤的,我尝了一个就吐了。”沉思齐笑道,“这边晒,咱们到庄子里去吧。”

收租子的别庄本来就是给前来收帐的东家或者是管事住的,只是三间的院子,院墙修得比别人家高些罢了,吴怡和沉思齐在这样的庄子里,倒也自在,自有佃户杀了鸡,放了本地的板粟,一起煮了,虽不是什么大厨,原汁原味的别用一番风味,吴怡也吃到了煮青玉米。

“确实是好吃,比……”比她上大学时买的煮玉米好吃多了,真正的纯天然绿色食品,“比起山珍海味来,我倒喜欢这个甜味。”

“就知道你会喜欢。”沉思齐拿帕子给吴怡擦了擦脸,“脸上沾上了。”

“这啃玉米啊,确实是不雅得很,也难怪京里的人都是偷着吃。”吴怡笑道,“等小山子再大些,就把他也抱出来,这乡下比咱们家凉快。”

“他出门的时候多着呢。”沉思齐使了个眼色,沉默然连带着一群下人,都慢慢退了出去,他往吴怡的身边坐了坐,搂了搂她,“咱们啊,就做一对农人夫妻也是好的。”

吴怡靠在他怀里不停的笑,所谓归隐田园,从陶渊明那时候起就是中国古代士人的梦,不过梦就是梦,她拉过了沉思齐的手,上看下看,除了握笔的地方有薄茧,半个茧子都没有,“瞧你这手啊,就不是做活的手。”

沉思齐的手指修长,每根手指的指床都是圆润饱满,带着淡淡的粉色,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现代也是保养极好的手,离做活远得很,吴怡看见几根略长的黑汗毛,伸手就要去揪,“把这汗毛去了,倒比我的手还要好看。”

沉思齐赶紧抓了她的手,“我哪里敢跟二奶奶比手好看啊。”沉思齐握着吴怡的手往自己嘴里放,“看起来皮冻似的,白得很。”

“才吃完饭就要吃人……”吴怡自由的那只手掐了掐沉思齐的脸,“二爷好狠的心。”

“二奶奶下手才是真狠呢。”沉思齐摸着被掐疼的脸半真半假的说道,他半抱着吴怡起来,到了院子里的躺椅上,两个人相依相偎,抬头仰望星空,“这乡下的星星,倒比咱们在京里时好看。”

“京里面还没看见边际呢,就看见屋檐了。”吴怡靠着他,两人十指相扣,“更不用说咱们俩人这样失仪,明天太太就要有话说了。”

“咱们夫妻恩爱,太太高兴还来不及呢,咱们若是生个十个八个的,太太要乐死了。”

“生,生,赶情疼得不是你。”吴怡点了点沉思齐的额头。

“小山子半夜哭,起来查看的可是我。”沉思齐也真的是年岁渐长了,原来保成小的时候,半夜哭了,不放心查问奶娘的多半是吴怡,这回沉思齐起来的比吴怡还快。

“也不知道他在家怎么样了,这回是我头一回离开他。”

“有奶娘在,应是无事的。”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想到了沈岱,也就想起了沈崇,“过了中秋我就写信回去,把保成接来。”

“就怕太太不肯。”吴怡也知道肖氏怕是不肯对保成放手,这又不是现代,从山东到北京,几个小时的火车也就到了,坐飞机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千里迢迢的,哪里那么容易探望,这边沈岱又小,她这个做母亲的也离不了。

“太太原是怕长生养不活,听大妹妹说长生这孩子虽说身子弱,可是人机灵着呢,才这么小就能背熟三字经了。”

吴怡点了点头,“你就写信吧。”

两个人慢慢聊着,渐渐的吴怡睡着了,睡到半夜的时候忽然坐了起来,把已经睡着的沉思齐吓了一跳,“你可是睡迷了?”

“我知道怎么防飞蝗又能解荒灾了。”

沉思齐揉了揉眼睛,“难不成是神仙托梦?”

“不是,我有一个……”吴怡差点说出来,她有一个朋友,父亲是学农的,那年内蒙因为过度捕猎狐狸导致鼠患成灾,结果她父亲的朋友的朋友去了一趟内蒙,办了个食品加工厂,专收草原鼠,加工成罐头,结果没两年草原鼠患就解了,草原鼠也从成灾成了濒危。“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吃蝗虫啊。”吴怡说道,“咱们请了好厨子,从省城开始开异食馆,专卖蝗虫、青虫,只要做得好吃,就有人吃,有人吃就有人跟风,没准啊,这虫患就解了。”

“能成吗?”

“不能成也无非是扔了百把两银子进去听了响,成了就是功德一件。”

沉思齐打了个呵欠,“好吧,明天再说,这外面睡着冷得很,二奶奶还是进屋给小生暖床吧。”他说着抱起吴怡就进了屋……

吴怡回了沈家老宅,把这事真的当成了一回事做,找了对地面熟悉的管事庄头一说,他们虽觉得这事不靠谱,可是吴怡摆明了不差钱,也不怕赔钱,有钱又不怕赔,生意当然好做,这先是孟安县的百姓,后来又是周边百姓,听说了有人收蝗虫,价格还不低,全都行动了起来,开始捕蝗。

吴怡的异食馆就开在大明府,先是有刘家的人去捧场,再有就是沉思齐的朋友等等,一来二去的,做得也确实是好吃,中国人的传统就是民以食为天,好吃什么都有人敢吃,不到两个月的工夫,这异食馆就不再是独一份了,吃虫也慢慢从酒楼成了普通百姓追捧的时尚,连直隶、山西都有人收蝗虫,可怜那蝗虫,飞都没飞起来,就成了盘中之餐,没人知道吴怡有没有解了可能的蝗灾,她本来打算是把钱打了水漂也无所谓,竟然赚了钱。

沉思齐本来把异食馆当成吴怡突发奇想闲闷无聊想出来的事,也没真觉得能做成什么事,关于直隶、山东、山西可能有旱情的事,他早早的写信回了京,吴宪虽说是在家丁忧,官场上听吴宪话的人却不知道有多少,早有人奏报到了洪宣帝那里,朝廷也早早的筹了两湖,两广的粮食备荒,这一场荒年,就这么慢悠悠的渡了过去,虽也有百姓破产,却终究未成大灾。

就在这一年的中秋,从京里来了个熟人——曹淳奉着母亲,回乡修坟,回程到了沈家。

作者有话要说:

古人吃蝗虫早有历史,只不过都是在灾后吃蝗虫,吴怡这也算是新型的生物防灾了。

164、恩怨两清沈晏的成长

如果不是曹淳奉母亲回乡,他连沈家的大门都进不去,无论是沉思齐还是吴怡,都不想跟他有过多的牵扯,就算是为了大局,为了太子,为了冯家,为了整个局中站在太子一边的能得到最大的利益,必须有人去出卖沉思齐,这个人也不能是曹淳。

无论是沈家还是吴家,都对曹淳有恩,结果曹淳毫不犹豫的就背叛了恩情。

可是这次是以宁氏的身份来探望吴怡,沈家关着门不让进去,就太过失礼了。

吴怡在二门里迎进了宁氏,沉思齐却没有迎曹淳,曹淳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却像是没有觉察到整个沈家摆出来的对他无视抗拒的态度似的,自顾自的提着一个食盒到了沉思齐的书房外。

八两双手环胸站在书房外:“我说曹大人,我家二爷有事无暇招待您,这句话您是哪个字没听懂啊。”

“我和你家二爷的事,容不下你这个下人插嘴。”曹淳说道,这次事早就在曹淳的意料之中。

“你和我家二爷?早没你和我家二爷了吧,拿块肉去喂狗,狗还知道摇尾巴,下次见到你至少不会咬,可这人啊,你拿多少肉去喂他,下次见到你,该从背后下口,还是会从背后下口。”八两说道。

“让开。”

“不让!”

“好狗不拦路。”

“我是人不是狗!”

“八两,让他进来。”沉思齐现在算是最了解曹淳的人了,他这人自尊心极强,被这么骂还不肯走,怕是不会走了。

沉思齐在山东的书房比京里的书房小得多,布置却是差不多的,曹淳一进屋,竟觉得有些恍如隔世,沉思齐看起来没变却也变了很多,而他自己呢?曹淳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是完全的变了,无论是嘴角还是眉心,都有了深深的法令纹,旁人说他冷峻依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脸上的面具已经跟皮肉联在了一起,摘也摘不下来了。

在这个世上,有资本保留自己本真的,也只有沉思齐这样的世家子了,家族亲人替他打造了一个完美的温室,让他不必经历过多风雨,而打破这间温室的,就是他曹淳。

只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低估这些世家,他们又用无比的毅力,悄悄的用温室把沉思齐围了起来,沉思齐——是个命好的让人嫉妒的人。

比起屋外自己经历风雨的松柏,人们显然更欣赏在温室里长大的牡丹。

他为自己用花朵来形容沉思齐,暗暗的觉得有些失笑。

“你是来这里发呆的?”沉思齐合上自己刚才在看的书,慢慢的整理归位书桌上的东西。

“我要死了。”曹淳坐了下来,抛出一个重镑炸弹。

“哦?”

“人若是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就那么浑浑噩噩的活着,也是幸事。”曹淳总算明白了恪王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如果洪宣帝架崩,新皇登基,他必死无疑的原因,那种日夜煎熬,明明知道自己掉落悬崖,手里握着的救命的藤蔓正一点一点的被坚利的石头磨断,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而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这种感觉实在太磨人了。

他现在就是冯家跟皇上手里的一把刀,就算是他想收手,想要给自己留余地都已经留不了了,刀——是没有自主权的。

冯家的脏活,皇上的脏活,一股脑的全交给他做,在恪王死去之后,他像是迷途的旅人一般,他累了,他想放手,他想要退,可他退不出来,他早已经泥足深陷,抽不出腿,却要左右为难,像是永王,皇上想要永王活,冯家想要永王死,皇上想要就此罢手,不要把更多更脏的东西挖出来,冯家想要斩草除根。他应付的疲惫,一不小就就要死期提前。

他现在无比的想念少年时的那段时光,他跟沉思齐在老师坐下读书,沉思齐跑去骚扰萧驸马,他就在旁边偷偷的出着主意,如今呢——一切都变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圣上驾崩太子登基之日,就是我曹淳毙命之时。”

“这路,是你自己选的。”沉思齐眉毛都不皱一下的说道。

“是,是我自己选的。”曹淳说道,他后悔吗?再给他选一次的机会他会怎么选?他不知道,他现在已经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就想告诉你一声,我快死了,可我不打算连我的死都受人利用,替太子收买人心,洗白冯家。”

“你在我这里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寂寞了,我想有个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不要无声无息的一个人就那么死了。”曹淳留下那个食盒,“这食盒里是我这些年来的笔记,我留给你,你交给吴大人也好,自己留着也好,烧掉也好,全凭你自己,就当我还给你跟吴家的人情。”曹淳说罢,转身走了。

还?一本笔记能还情这些年的恩怨吗?

“我说错了,这只是利息,本金什么的,我要是有来世,我慢慢还。”曹淳走到门口说道。

沉思齐竟然有些想笑。

吴怡为了宁氏跟她说得话而有些烦乱,曹淳在预备退路了,他重修了祖坟,也修了自己家的老宅子,又用宁氏和曹大奶奶冯氏的名义,买了许多田产,在族里捐了祭田,也做了曹氏宗学最大的股东,他可以说是能做的都做了,他甚至在修祖坟时,偷偷埋了金稞子进去,只告诉宁氏一个人,做曹家退身之用。

宁氏本是内宅妇人,却也不是傻的,明白曹淳这是在以防万一,做最坏的打算,她也明确的嗅到了空气中的不寻常,可是她却不能说什么。

宁氏说的还有京里的事,冯皇后选了冯家远支的亲戚家的女孩进宫侍奉,又挑了几家勋贵之家的女孩进宫,明显是为太子备着的,太子和太子妃尚未圆房,良娣已经有四个了,虽说都是孩子在一处玩,也自有凶险在其中。

“听说因为太子和太子妃太好了,经常一起嬉戏,耽误了学业,太子妃已经多次被皇后斥责,虽说只是几句难听的话,罚抄宫规之类的,皇后顾及着圣上和吴家,没有别的动作,想想够让人心凉的,难为玫丫头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居然都忍了。”

冯皇后已经被吴玫的强势和聪明所震摄,打算立威了,只不过碍于太子尚未登基,吴家势力庞大,这才只是薄惩。

“为人媳妇的,哪有不受教诲的,皇后也是为了她好。”吴怡可没忘记,曹淳是冯家的姑爷。

“你母亲也是这么说的,果然是母女。”宁氏笑道,“我那媳妇啊,若是有你的一半,我也知足了。”

“后族之女,自是不凡的。”

“她倒是真懂规矩,也真孝顺,我教她东西,她也认真学,就是少了灵气,到如今也算是一家主母了,若不是她能独挡一面了,我也不敢出京。”

“这就是难得的了。”吴怡说道。

宁氏被吴怡说得笑了,“唉,这男人的事啊,总不许我们女人去插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曹淳跟思齐怎么就不好了,你帮着劝劝思齐吧,都不是小孩子了。”

“他俩的事我也不知道。”吴怡摇了摇头,她不信宁氏真的不知道曹淳干了些什么,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他们俩个也不是小孩子了,想来不会是因为谁多吃了谁一块糖生气,等到都想明白了,自然就好了。”

“我跟你母亲,从小一起长大,就算是她为了不进宫,硬夺了我已经换了庚帖的你父亲,我也不怪她。”

“进宫?”宁氏说的这些事,吴怡根本就不知道,她以为刘氏和吴宪是那种包办婚姻,顺李成章的夫妻,却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宁氏的事。

“是,当年圣上一心想要你母亲进宫,牵制刘家,你母亲却不肯去跟萧皇后争宠,陷入后宫旋窝,刘家也是想全身而退,不想因为成为外戚而退身不得,这才苍促间寻到了你父亲,那个时候你父亲已经与我互换庚帖,定好了下小定的日子,却没想到由皇后亲自在宫里下旨赐了婚,这段事就再也没人提起。”

吴怡静静的听着,宁氏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一段秘辛呢?

“后来你外祖母为了补偿我,亲自作媒,我丢了探花郎,又嫁状元郎,嫁进了曹家。”宁氏说完这一段,表情晦昧至极,她的命运就这样被改写了,若说这些年,她心里无怨,那是骗人的,可这又能怪谁呢?“宁家如今已经没什么人了,曹家也只剩下曹淳了,我的孙儿们都还小,无论是什么恩怨,都是过往云烟了。”

吴怡这才想明白,她提起这一段,竟然是看出如今曹淳在寻退路,明显是想要举家退回山东,怕吴怡为了前情,报复曹家,所谓过往云烟,难道是想要恩怨两清?

“这恩恩怨怨,清是清不干净的,情份伤了就是伤了,只是这做陌路人,总好过做仇家。”宁氏又继续说。

吴怡明白了,也笑了,她这里能放过曹淳,沈侯府和吴家能放过吗?圣上能放过吗?只不过是坐等事态发展罢了,若是曹淳死了,她也不是那种对曹淳的妻儿下手的人,但是若是有别人下手,她也不会管就是了,陌路人?陌路人摔一跤她能扶,曹家——她是不敢扶了。

沉思齐回来时,吴怡的心思已经转到了九妹身上,九妹如今才十三,虽然古人早熟,历朝历代别说十三岁的太子妃,十八岁的太后都曾经有过,可这事放在自己妹妹身上,总觉得揪心。

“京中局势到底如何?”冯皇后敢这样不怕得罪吴家,难道是因为太子继位十拿九稳了?像是黄氏说的,刚过完河就要拆桥,难道后面已经没有险阻了?或者是说她只是想要吴玫难过,吴玫太子妃的地位是不会变的。

“从京里的信来看,有外祖亲自助阵,太子地位极稳。”

“坤宁宫的主人不是皇宫的主人,皇宫的主人在慈宁宫。”吴怡改了一句现代的戏词,“未移宫室之前,哪有那么多的极稳。”

“冯皇后若有武则天之志,刘娥之才,圣上也不会纳她为继弦。”沉思齐说道,“当日冯皇后进宫,我祖母还在,她抱着我说圣上给皇子们娶冯家的女人做后娘,怕得就是后娘太强儿子遭秧,怕只怕日后儿子们太强,后患无穷。”

女人看女人,看皇室,总比男人在紫禁城外看要强得多,皇家说到底也是一个大些的宅子罢了。

洪宣帝一直到现在,都在为找了个过于弱的女人,无法形成威胁的外戚买单。

“那些都是前尘往事了,九妹如今在深宫,太子还是个孩子,怕是要受些委屈了。”

“太子是个有大志的仁君,最难得的是虚怀若谷,单论找夫君,九妹找他也算是珠琏碧合。”

“可是他是未来的皇帝,不是夫君。”吴怡说完还是叹息,可是这样又能如何呢,连刘氏身在京中都管不了的事,她在山东又能做什么?

吴怡心悬着京中的事,却没有想到没过半个月,都快掌灯了,沈家来了位不速之客。

夏荷拿着灯进了吴怡的屋子,正在梳妆台前卸妆的吴怡吓了一跳,“夏荷,出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么事了?”

“大姑奶奶回来了。”

什么?一听说沈晏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了,正在耳房盥洗的沉思齐,脸都没擦干就出来了。

“你在屋里呆着,我去问大妹妹。”吴怡整了整衣裳,穿了家常的衣裳就去了沈晏住在老宅时的屋子,屋里屋外站了一群的陪房家人,几个贴身的丫头都站在屋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伴着哭声的是砸枕头之类的棉制品的闷响。

“大妹妹,你这是……”

沈晏一见吴怡,哭得更响了,“嫂子!嫂子你要给我做主,他们刘家欺负人。”

吴怡赶紧到床边,拉了沈晏的手,“怎么欺负人了?”她一拉沈晏的手就看见手腕子上一圈的红印子,“谁打你了?”她环视屋子里的人,“谁打你们大奶奶了?你们这些人都是死人啊!由着大奶奶受人欺负?”

常嬷嬷在旁边也是哭,“二奶奶,您不知道,这刘家老辈都是好的,只是这阎王好见,小鬼难求,姑爷有一位宠爱了多年的通房名唤蓉月的,早就把一家子的下人全都给收买了,还有那个不晓事理的姨娘,竟在背后说只认蓉月是儿媳,旁人家的一概不认,大姑娘刚嫁进去,她们就时时处处的下绊子,在姑爷面前给大姑娘上眼药,大姑娘在家时哪里受过这个,自然是该责打的责打,该撵出去的撵出去,连太太都说大姑娘做得好,大姑娘刚把规矩立起来,蓉月就去挑唆姨娘就闹事,来来回回的四、五次了,昨个晚上大姑娘从太太那里回来,无意中听那姨娘在背后跟人说得不像话,上去就给了那姨娘一个耳光,谁想被大姑爷看见了……”

这事说来简单,也像是沈晏能办出来的事,吴怡再怎么叮嘱,沈晏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八成是没老实几天,就被那帮下人逼得直接用简单粗暴解决问题,刘四太太本来身子不好,又因为没有儿子没底气,见来了这么个能冲锋陷阵的,肯定乐得要死,沈晏是个怕人捧的,这一捧没准就做了出格的事了。

被那通房抓住机会,进一步争取姨娘,没想到沈晏这丫头还真够敢作的,居然敢打姨娘,激怒了身为人子的刘闵生,看沈晏这伤,怕是拉扯过她了,沈晏也有沈晏的法宝,东西一收就往娘家跑……

这回这事可是要闹大了。

“他为了个姨娘居然敢打我!什么礼仪诗书传世之家,狗屁!上下尊卑都没有了!这样的家不呆又能如何?”

吴怡这个时候也只能顺着沈晏说,“刘姑爷这事的确是做得过份了,等我回去跟你哥哥说了,好好的修理他一顿,看他还敢欺负我们侯门娇女,沈大姑娘不。”

沈晏听她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总要叫哥哥告诉他规矩才是,本来就是庶子掌家,矮人一头,又摊上那么个没规没矩处处给他丢脸的姨娘,也够可怜的了。”

“理是这个理,可是这亲娘就是亲娘,这世上要都是按着理活着,也就没有那么多的事了,这事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怎么能自己动手呢?规矩礼仪都不要了?”

沈晏一听红了脸,把脸埋到了枕头里,“我不管,嫂子,你要给我做主。”

“我一定给你做主。”

吴怡回屋一看,沉思齐在屋里转圈子呢,沈家孩子少,他跟沈晏是极亲近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大妹妹是哭着回来的,这才新婚多久啊。”

“唉,还不是那个姨娘婆婆惹得事,大妹妹也不晓事理,竟然亲自动手打人,被妹夫拉扯了一下,妹夫是男人劲儿大,大妹妹细皮嫩肉的,手腕子红了一圈。”

“还有这样的事?”沉思齐怒了,“什么名门子弟,竟是个对妻子动粗的……”

“这事也不能怪妹夫,妹妹打姨娘耳光被他看见了,他身为人子的,难免怒火冲天。”

“哼,难怪人说庶子媳妇难为,姨娘多是昏聩不晓事理的,到了晚年更是一个比一个难缠,大妹妹那性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说不定是上了谁的当呢。”

“话是这个理,大妹妹这脾气也该改一改了,若是不改,难免再为人所趁,伤了夫妻情份。”

沉思齐知道吴怡说得是实情,还是有些愤愤,“我这就写信到刘家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你这信倒是不着急写,明天一大早,大妹夫怕是就要寻来了。”就算是刘闵生不愿意来,刘四老爷和刘四太太可是懂事理的,为了姨娘把媳妇气回了家,传扬出去谁都不会说是刘家占理,他们肯定会逼着刘闵生来接媳妇。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刘闵生果然追来了,沉思齐看着他就有气,有些话却不好说得太直,说嫡庶分明吧,那是打刘闵生的脸,亲家变仇家,说礼仪规矩吧,再怎么样以沈晏的身份也不应该动手打人,只能说夫妻相处的道理了,“古人说夫妻该琴瑟何鸣吧,可也没说这琴可以伤瑟的,你本来就年长,大妹妹年龄小,有些娇蛮的脾气,可你也该容让着她一些,怎么样也不应该动手啊,更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没脸,你让她日后如何服众?这夫妻不说鱼水情深,也应该举案齐眉才对。”

刘闵生静静的听着,他也知道从大道理上来讲他是不对,姨娘就是姨娘,就算是生了他的,沈晏也不可能拿着当婆婆敬,他姨娘又是个昏聩的,最爱听别人说奉承话,糊里糊涂没少连累他丢脸,可是当儿子的看见亲娘被打,谁都受不了。

说到底还是他不该是个庶子,本以为沈晏是个庶女,能体谅他一二,却没想到沈晏是一身的天之骄女的娇气,别说体谅,连替他想的时候都少。

“唉,是我的错。”

沉思齐见他这样,也不好说什么了,“唉,我知道你为难,这男人都是一样的,这是啊,这媳妇才是能跟你走一辈子的,你为了旁人的几句话就觉得她不好,这才成婚不到两个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们住得离你们也远,我父母更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她这身边就只有你了,你再有二心不向着她,她多可怜?别看晏丫头发起脾气来老虎都敢打,她心里比谁都干净,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刘闵生不说话,他知道沉思齐这是在暗示蓉月的事,可是蓉月从小就伺侯她,不是一般的情份,要他舍,他舍不下。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想去吧,你们夫妻恩爱才是好事,若是夫妻不和……你吃的苦,难道再让你儿子吃一遭?”

沉思齐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刘闵生原来被蓉月挑唆的,觉得沈晏不好,看不起他这个庶子之类的想法,全被沉思齐这一句给点醒了,他真的冷着沈晏,伤着沈晏,难道真要也生个庶长子继承家业?他们这一支就真的成大笑话了。

“谁成婚都是奔着好好过去的,她……”

“她是个单纯的,你不要想她有坏心眼,这人都是人心换人心,你总惦记着旁人,不怕她伤心吗?”

“我……”

“你是男人,总要有决断。”

吴怡也劝着沈晏,“你也不用遇事总是明刀明枪的,他身边除了蓉月难道就没有旁人了?那姨娘如今你是跟她好不了了,可那姨娘就没有能让你制住的事?下仆都是见风使舵的,你是当家奶奶,能给的肯定比那通房多,这威是要示,可这恩也要示,下人也不都是铁板一块,让你多长几只耳朵,放身边的下人多与刘家的下人结交,你怎么就不懂呢?”

“我……”沈晏捶了捶枕头,“这些我都懂,可是一看见他跟蓉月在一块,我就……”

“就心里跟有针扎着的似的?”

沈晏点点头,原本想好的一些事,见到这样的情形,也就只剩下冲动了。

“你想想咱们家太太是怎么对姨娘的,你婆婆又是怎么对姨娘的,照样学吧。”怎么样用理智去面对自己男人的女人,竟然是这些贵族女子嫁人后的第一堂课。

沈晏脸还是揪成一团。

“行了,这蓉月我替你解决,可是这日后难免有芙月,娇月,嫂子不能帮你一辈子。”吴怡理了理沈晏的头发,也是难受的不行。

刘闵生来接沈晏,对外就是说两人回来作客,沈晏低着头,见刘闵生处处陪着小心,也就不再闹了,刘闵生又在席间给沈晏敬了酒,作了辑,这事就算是揭过去了,可有些话吴怡得说了。

“这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你有宠爱的通房也不稀奇,可这通房若是不安份,挑唆着主子不和,就是乱家的根本,我听大妹妹说,你有一个蓉月?”

刘闵生不说话了。

“大妹妹说你跟她是从小的情份,不叫我管这事,怕你离了蓉月伤心,可是我说你不是那样的人,像你这样的爷们,丫头们是什么?无非是怕爷们学坏,安排在身边消愁解闷的,断没有把丫头放在心上的道理。”

刘闵生能说什么?他能说我跟蓉月好了多年,在我心里她很重要吗?他说不出口,他说出来了,也就成了笑话。

“我知道你舍不得她,这样吧,你把她送到我这边吧,我这里缺一个……”

“二嫂,你不必说了,在家里时老爷太太已经骂过我了,我……我回去就喊人伢子,把她卖了。”

吴怡得了刘闵生的话也就不吱声了,这蓉月原来也许只是小事,如今却已经发展成了恶性肿瘤,只能用手术刀式的手法,快速解决,没有了她,刘闵生为了能有嫡子,跟沈晏还有机会,若是有她——沈晏不是她的对手,反要受害。

沉思齐心里想到的却是绿珠,如果吴怡跟沈晏一样,一开始就简单粗爆乌眼鸡似的斗,绿珠——

他一样保不住,肖氏肯定会直接下手除了绿珠,根本不用等秀菊构陷。

可他跟吴怡——怕是要比刘闵生和沈晏还要关系僵硬吧。

他不是身为庶子先天不足,面上不显私下里总有些心虚,他也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未经过一丝风雨,胡闹起来不管不顾,他跟吴怡的缘份怕是要伤尽了,没准会成怨偶也说不定。

等刘闵生和沈晏走了,沉思齐握着吴怡的手,久久的不愿意放开,“日后无论是保全儿还是保成,都不要有通房姨娘了。”

“好。”

沈晏回到刘家,本以为蓉月会被人伢子带走,却没想到蓉月也有蓉月的法子,躲到姨娘屋里,吓得像是小猫一样,可怜巴巴的,原来在沈家下定了决心的刘闵生竟也心软犹豫了起来。

刘四太太动了真火,让人进姨娘的屋子生拉硬拽,那姨娘说到底也是怕刘四太太的,也只是号淘大哭不敢多言,刘闵生双拳紧握眼睛盯着墙快要盯出火来了,沈晏见他们这样子,竟像是刘闵生和蓉月是恩爱夫妻,刘四太太和她像是外人一般,心也冷了些,沈晏到底是沈晏,杀伐绝断的人才,她与吴怡的春风化雨不同,疾风骤雨的倒也能解决问题。

蓉月还在那里哭,“姨娘,奴婢舍不得姨娘,奴婢原想是把姨娘当成亲娘的,没想到连累了姨娘,大爷,奴婢跟你缘份尽了,您只管说一声,奴婢是伺侯过您的,怎能让别人再沾身子?那人伢子不定把我卖到什么脏地方呢,大爷,您让我喝砒霜都行,可不能让人伢子领我走啊……”

刘闵生的手心已经见了血丝了,姨娘哭得快要断气了一般,满院子的人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慢着。”沈晏喝止了刘四太太手下的婆子,“太太,既然蓉月说自己舍不得姨娘和大爷……”

“大奶奶,你也要心软?”刘四太太看着沈晏。

“大奶奶,大奶奶,求求您了,不要卖奴婢!奴婢不敢有与大奶奶争宠之心,只求能有个容身之处,大奶奶饶了奴婢,奴婢下辈子当牛做马……”

“我不用你当牛作马。”沈晏挥了挥手,“常嬷嬷去找大夫熬一碗不伤身的绝子汤来。”

沈晏这话一说,一屋子哭的人都安静了,刘四太太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冷笑。

“你只需要喝了绝子汤,从此只留在姨娘身边伺侯,我保你一生无忧如何?”

蓉月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惨白的,刘闵生的手却松开了,就像沉思齐说的,他是不想让他的下一代也是庶子掌家,他舍不得蓉月,沈晏的话像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大爷!大爷我不喝绝子汤!”蓉月又去拉刘闵生的衣袍,“大爷,求您说句话啊!大爷!”通房没儿子,就算是日后能哄着大爷扶她做姨娘,晚景哪有不凄凉的,更不用说她从小跟着刘闵生,已经二十多岁了,不但沈晏比她年轻,沈晏的陪嫁丫头哪一个不是豆蔻年华,这就是通房的悲哀,哪怕多少年跟刘闵生在一起,私下里早有了夫妻情义,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蓉月,你也太不知好歹了,你求了你家大奶奶,大奶奶心慈给你一条生路,你竟然不领情!”刘四太太指着蓉月怒斥,“来人,把她给我托回屋子,王嬷嬷,你跟常嬷嬷一起,等会儿亲自把绝子汤给她灌下去!”

“蓉月,你听话,把绝子汤喝了,我们还有以后。”刘闵生也温声说道。

以后?还有什么以后?蓉月不说话了。

“奴婢不喝绝子汤。”她也要为自己想一想。

“不喝绝子汤——可就留不下来了。”

蓉月咬咬牙,左思右想,一边是她对刘闵生的情义,一边是自己的后半辈子,蓉月本来就是有心计的,不然也不会一个人独霸刘闵生这些年,又搅得沈晏跟刘闵生刚刚新婚就夫妻不和。

“我再给你一条路,你终究伺侯过大爷一场,喊人伢子来确实过份,不如多多的赏几百两银子,送回家去,若是愿意守着,他日我若得了个儿子,刘家四房有了嫡长,再把你接回来,若是生子就升为姨娘,若是不愿意守,另嫁他人也是可以的。”

不用跟人伢子走,日后还有可能生子,蓉月心思活动了,大奶奶就算是先生儿子,谁知道儿子养不养得活……

“奴婢愿意回家。”

沈晏在心里冷笑,回家?回家怕是就回不来了,她看着刘闵生脸上的表情,恐怕蓉月心里只是爱他,没有旁的奢望的形像,经过她这一番表演,也是荡然无存了吧。

二嫂说得果然是对的,有些时候使些手段,要比明刀明枪更有效。

第二日,蓉月就被接回了家,没过七天就被娘家人捆着上了花轿,嫁给了一个年过四十的山西老客,远远的走了,再也没能回来。

刘闵生听说蓉月没有等他去接,就另嫁了有钱的山西客商,也就对她冷了心了。

只有沈晏,学到了重要一课,使手段有的时候是必须的,她只用一百两银子,就买通蓉月的家人,把她远远的嫁了,这钱花得值。

165、浪子回头

自从知道了曹淳笔记的存在,吴怡就一直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笔记交给沉思齐,最后也离不开宁氏的意思,用这笔记换家小平安,曹淳得罪的人太多,就算其妻是冯氏女,退回山东也未见得能保平安,若是他直接拿笔记去找吴宪投诚,一是怕吴宪不信他,二是怕被冯家的人知道,立时就断送了性命。

他现在以修坟的名义来山东,又以探望旧识的名义到了沈家,见了沉思齐,想也是知道如果把笔记交给沉思齐,以沉思齐的为人至少不会私吞笔记,或者把笔记交给不该给的人。

“他这么急切的来,难道是圣上他……”吴怡想得更深了一层。

“京里传来的信都是圣上身子极好,他是冯家的人,又是圣上的心腹,想必知道什么内幕。”沉思齐说道,现在圣上还用着曹淳,多少人弹赅,多少陷阱都没用,曹淳就算是上了当也有圣上替他顶着,曹淳此时是公认的洪宣帝晚年第一宠臣,曹淳这个时候来安排后路,必定是京里有变了。

“皇后娘娘如今广选世家的女孩进宫,又亲自作主寻了良娣进宫,原来是——”原来是洪宣帝已经身体渐弱,对她的控制减弱了,冯皇后急于在吴玫这个太子妃身上立威了。

“九妹是圣上亲封的太子妃,背后又是吴刘两家跟开国八大侯中的至少四家,她不敢太过份,也只好找人分九妹的宠了。”沉思齐说道。

“笔记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马上就要过重阳节了,咱们这些做小辈的,依例送礼进京也是寻常。”

吴怡亲自打点了送进京的礼品,又亲自写了礼单,由周老实押送着车马进京,又请了镖局子的镖师护卫,这才算是一路平安。

吴家对这份笔记的回应也是有趣,吴承业只带了一个随从,两骑快马出京,九月末就到了山东沈宅。

“快把我那个小外甥抱过来给我看看,四舅舅还不知道我小外甥长什么样呢!”他一进了院就大喊大叫,把随着奶娘在院子里玩得沈岱吓得哇哇大哭。

“四哥!”吴怡在屋里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赶紧出来迎他,“门房怎么没有进来报信?我好出去迎你。”

“是我不让他们报信的,没想到我吴老四这张脸,在山东一样可以当帖子用。”吴承业笑道,把哇哇大哭的沈岱抱起来,高高的举起,“泪娃娃,长得可真好看。”

沈岱也是个淘气的,本来哭得不行了,一见有人把他举高高了,又眼含着泪乐了,“是个胆大的,像我。”吴承业又把孩子给抛起来,又接住,把沈岱乐得笑出声来了。

吴怡见他这样,自己这个四哥真的是成了亲还是一副大孩子的样子,赶紧把沈岱接了过来,交给奶娘,“四哥这是从京里来?”

“可不是,这京里啊,可把我给憋死了。”吴承业说道,孝期禁戏酒,吴家是规矩森严的,吴承业连打猎都打不得,有机会出京跟出笼的鸟似的。

吴怡也只是抿嘴乐,这守孝的规矩有些过于教条了,就算是感情再好的晚辈,也不可能真的二十七个月不跟老婆同房,连酒都不能喝呀,结果就是规矩归规矩,私底下偷玩的不知道有多少。

吴承业这样的,简直是要被这规矩拘束死了。

“我说我要来山东跟妹夫一起读书,老爷就准了。”吴承业继续说,“有酒没有?”

“没有。”吴怡摇摇头,“你跑来山东玩乐,当心御史参你。”

“这世上哪有像京里那些御史那么闲的,整天扒人家的墙头看有没有错处,谁家往外倒一盆洗脚水,倒能浇着三个御史,山东一个省才一个御史啊,哪有工夫管这乡野间的小事,快拿酒给我喝!有上好的牛肉没有?切三斤来。”

吴承业到了沈家,嘴上嚷嚷的只有两件事,爷要喝酒,爷要吃肉。

本来长得像是翩翩佳公子不说话也是斯斯文文的,一张口倒像是个江湖上的草莽一般。

沉思齐到了山东,酒喝的比在京里时少多了,倒让吴承业原本酒量不及他的给灌得半醉了,两个人勾肩搭背的到书房里去接着拼酒。

吴承业进了沉思齐的书房,一双醉眼立时恢复了清亮,“妹夫,你那笔记可真烫手,烫得老爷坐不住,立刻把我派来了。”

“哦?”

“你没看?”

“没看。”沉思齐摇摇头,“那食盒上的封条我都没揭。”

“没看也好,看了闹心。”吴承业摇了摇头,“老爷说那笔记肯定不只一本,曹淳怕把更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他媳妇,他要保全家的人命,手里就一定要有牌,吴家和冯家被这牌给收买了也给吓住了,自然要保他家小平安,只是这两家手里都有笔记,反倒有趣了。”

“老爷是什么意思?”

“老爷让你们回京。”

“回京?”

“圣上……”吴承业沉吟了一会儿,“老爷拿到笔记和你的信,跟你想得一样,怕是宫里要有变,只是消息瞒得严严的,最后终于橇开了点缝,圣上七月时,中过风。”

“什么?”

“当时外边只知道圣上偶感风寒,歇了七天,奏摺批的也及时,也就没人起疑心,之后就是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来,听说知道这事的只有太医院的掌院、副掌院,圣上的贴身太监和皇后,连太子都不知情,现在还要加一个曹淳知道这事。”

人一中过风,就容易再中第二次,更不用说中风之后无论是脑力还是体力都大不如前,这对一个帝王来讲是至命的弱点,轻易不会让外人知道。

“岳父怎么说?”

“只说会趁着过年让圣上陈情,求圣上赦你们回京。”

“我们回京又能做什么。”沉思齐略低了头,“还不如我继续在山东办学呢。

“就是要让你回京之后,将山东办学的事整理出个条陈,呈给圣上,老爷还是想让你起复。”吴承业说道,“初小之事,老爷早就说过这是大大的功德,你若是做成了,是流芳百世的大好事。”

“功名都夺了,起复什么。”沉思齐还是摇头。

“你那事谁都知道你是冤的,京里也有人在说你办学的事,把你说得神乎其神的……”

沉思齐也知道,这是沈家和吴家包括他的那些朋友在替他造舆论,这文人也跟书画一般,有人捧自然就有小小的功绩也能从山东传进京,没人捧在京城也得烂在大街上,他现在是有人捧了。

吴承业见沉思齐还在犹豫,“你在犹豫什么?你儿子还在京里呢,难不成你真以为你家太太能把保全儿给你送来山东?她为这事都跑到我们家太太那里哭了,说保全儿是她的心头肉,说你有了媳妇忘了娘,要挖她的心头肉,要她和你家老爷的命。”

“能回京自然是好的,我只是怕连累了两边的老人。”

“有什么连累的,沈侯爷这才到十月里就病了三回了,你回去了,他身子能好一半。”

吴承业这么一说,沉思齐和吴怡一商量,就开始准备回京的事了,他们却没有想到,拦着他们特赦回京的人,是恂亲王,恂亲王的理由也很简单,芦花案才过去几年啊,从辽东回山东闭门思过是因为沉思齐救了太子,若真的是堂而皇之的几年就回了京城,岂不是让天下的将士寒心?让朝廷的律法成了一纸空文?

恂郡王如今替圣上办差,铁面无私,桩桩事情办得体面漂亮,又不怕得罪亲贵,办事又公正,很是得了一些人望,他这么一说,听命于吴宪的说客,反倒不能再多说了。

更不用说后面二皇子乐郡王起哄架秧子,:“要沉思齐回京,除非重审芦花案。”

“芦花案本是铁案,二哥这话说得,难道是有什么新证据吗?”恂郡王一句话把二皇子的话给封死了。

“太子,沉思齐救过你,你怎么说?”洪宣帝又问听政的太子。

“沈先生在山东办学,刚刚打开局面,这个时候赦他回京,怕是要前功尽弃,更不用说芦花案时日尚短,他若不能将功抵罪,就算是回了京,也是不安心的。”太子思量了一阵子,说出了自己想法。

洪宣帝见他们这么说,又处处占在理上,本来已经准备发出的赦令,又收了回来。

“好,朕就看看这沉思齐能把这学办成什么样,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他若是做成了,朕就恢复他的功名,他若是办得稀烂,就滚回辽东去。”

“是。”

赦令这件事,表面上看是恂王赢了,实情是洪宣帝对吴沈两家做了口头承诺,沉思齐把事情办好了,竟然可以起复功名,又得了洪宣帝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口谕,堵住了那些拿芦花案说事的人的嘴。

自从得了京里传出来的信儿,沉思齐更是忙得不着家了,从田租到管家,全是吴怡一把抓起,沈岱也随着母亲看帐册,听管事报帐,拿着笔当玩具玩得起劲。

“瞧哥儿这样,日后怕是要考状元了。”夏荷端了杯茶给吴怡,夏荷怀了第二个孩子,肚子已经能看出来了。

“你身子渐沉了,不用到府里伺侯,在家养着就是了。”吴怡瞅着她的肚子说道。

“奴婢在家也呆不住,到府里做点事也是好的,再说有什么累活,孩子们都不让奴婢做。”夏荷笑道。

“唉,我离了保全儿的时候,保全儿也就比他现在大一点,现在怕是都不认得娘了。”吴怡摸着沈岱短短的头发,想着他的哥哥。

“格……咯……”沈岱正在学说话,一听保全儿的名字,就知道叫哥哥。

“好孩子,知道哥哥了。”吴怡亲了亲沈岱的小脸。

“妈……”沈岱又叫妈妈。

吴怡越瞧他越喜欢,放下帐册剥橘子给他吃。

到过年时,吴怡和沉思齐又是面向着京城磕头,族里的人请沉思齐亲自去开祠堂,吴怡跟着族里的妇人备祭品,忙来忙去的也算是过了个忙年。

祭完了祖,沈家宗族摆了几十桌的大宴,吴怡当然坐在女席的上位,白氏因为沉默然得了秀才的功名,家里也越过越好,族里的人又知道她和吴怡亲近,竟也得了个上位的席位。

乡间的妇人,自是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边吃着也就边说上了,吴怡静静的听着她们说话,也知道了这族里这一年的大事小情。

不知道谁就把话题转到了沉默然的婚事上了,“他七婶啊,默然也不小了吧,订亲了没?我娘家有个外甥女,是家中的独女,两口子累了一辈子,也攒了些家底,就想找个好姑爷,听说了默然的事就上了心,你要是也有意思啊,我就给你问问。”

白氏看了眼吴怡,见吴怡不说话,也就那话搪塞了,“默然这孩子心高,非说要得了功名再说娶妻的事。”

“唉,这功名啊,有多少人考了一辈子也考不上,难道要白发苍苍再娶妻不成?我这个娘家二哥啊,家里里面有几百亩的好地,在城里光是铺面房就有七、八间,就是看中默然有功名,有文才了,他们家就一个闺女,这金山银山都是默然的……”

“他三婶,这默然年纪越大主意越正,我越发管不得他了。”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席上的人也都开始顺着这位三婶的话,开始劝白氏。

眼见白氏有些招架不住,吴怡放下了筷子,“默然的婚事,是该议一议了,赶巧我娘家哥哥前些日子来住了些日子,也相中了默然的文章人品,口口声声要默然上京里的书院念书,还说要包办默然的婚事,我还没来得及跟默然妈商量呢……”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不说话了,吴怡的哥哥,那肯定是个贵人中的贵人,刚才的三婶也是知道吴家底细的,眼珠子一转,“叔祖奶奶的哥哥,可是前一阵子骑着马在田里打兔子玩的吴四爷?”

“正是。”

“默然要是得了他的赏识,可算是遇上贵人了。”三婶又接着夸了几句吴家的人,这席间的话题也变成了吴家如何如何,京里的奉恩侯府如何如何了。

吴怡跟白氏都不再说话了,只是相视一笑。

出了正月,沉默然打点了行装,果然上了京,住的却是沈侯府。

吴沈两家都知道,不管沉思齐做了多少事,若没有得意门生沉默然打响头一炮,一切都是空谈。

166、沈晏身世

依律应试秋闱的秀才应在原藉应考,但若是考生在京城国子监读书,也可以在京城中考,沉默然这边进了场,那一边在山东,怀了第三个孩子的吴怡则在跟白氏商量着他的婚姻大事。

沉默然如今才名在外,又是山东沈家望族子弟,奉恩侯府二爷沉思齐的得意晚辈加门生,京里已经有许多人家愿意将自家女儿的未来押在沉默然的身上,更不用说山东的豪强了,一时之间倒也形成了某种争抢的局面。

吴怡的意思却还是要压一压,白氏已经有些着急了,毕竟沉默然时年已经十八,这时代已经属于晚婚了,他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没有定亲呢。

“叔祖奶奶,这几个人家我看着都不错,还是要早早成家方能立业才是。”早有媒人踏破了沉默然的家门,这姑娘的条件也是一个比一个好。

“默然虽有才学,又有吴沈两家的势力,但这为官之道男人在外打开局面是一宗,妻室对内要联络亲眷打理内宅不说,外面朝局错综复杂,还要能时时提点夫君方为佳偶,妻贤夫祸少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吴怡看这几个人选都有不满意之处,“豪强之女虽家财万贯,家中也有在外为官的近亲,可都是长在民间富贵窝里,未曾见过官场世面,处起事来难免要从头学起,这几位官家之女——庶出的倒占了大半了。”说到底还是沉默然本身的资本不够厚,让人拿嫡女去赌,没人肯赌罢了。

“叔祖奶奶的意思——还是要等。”

“不瞒你说,我私下里替默然相中了一家人家的姑娘,只是至少等秋闱之后,默然有了举人的功名,我才好张口。”吴怡说道,她现在也是颇有三姑六婆的潜质了,倒是对京里也好,山东本土也罢的婚姻市场有了些了解。

“是哪家的姑娘,还要等我家默然有了举人的功名,才好张口?”白氏现在被这些主动找上门的“亲家”弄得整个人有一点点飘,觉得自家的儿子,配什么人家的女儿都是配得的。

“这人家,原藉也是咱们山东的,姑娘的父亲是寒门出身,从县令做起,又做过京官,如今身为知府之尊,是有名的大清官,可惜这姑娘的母亲身子不好,二十五岁起生病,三十岁上就没了,这姑娘身为长女,不到十岁岁就协助弱母亲协理内宅,十三岁起独挡一面,教养弟妹,她父亲原为怕嫡妻的儿女受后母的气,不肯继弦,见长女年龄渐长,却因不放心老父幼弟不肯嫁人,这才继了一房,这姑娘今年十六了……”

“叔祖奶奶说得可是济南知府叶大人家的长女?”白氏对这个姑娘也是有所耳闻的,“听说可是个厉害的。”

“正是此人,这姑娘的小舅舅跟二爷是极好的朋友,唉,说来这姑娘也是个命苦的,跟着父亲起起落落的,见过的世面也不少,如今有了后母,在家也尴尬,幸好她弟弟是个肯读书的,又知道心疼姐姐,这名声利害不要紧,就说她做的这些事,就知道是个贤内助,若不是未嫁就管家,也不会有利害的名声,她父亲也不会为了女儿的名声继弦。”

白氏听着也点头,“金凤今年十三,我还是手捂手按着呢,她没了母亲却要一个人掌着家业,确实是个有本事的……”

“只是这知府家的嫡出长女,若无举人的功名,怎么好张口去提亲事,她小舅舅和二爷商量过这事,二爷回来又跟我商量,我说等这事有了眉目再告诉你,免得你空欢喜一场,如今见你着急给默然定亲,这才跟你说了。“

“叶大人的名声我是知道的,那是有名的叶青天,若非是他不畏权贵爱民如子,也不会做了五任县令,如今才升了知府……”

“有清官的名声是一宗,叶大人也是能吏,真正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好官,家父提起他来也是颇多好感。”如今吴宪虽然在家丁忧,暗地里的掌控权力却一日未曾放松,叶大人在他那里有了好印象,前途自然是无量的,“叶大人如今也不过是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再过十年能坐到什么位置上……”

“这倒没什么,我家默然也不是靠裙带关系的人,您说叶大人我也就同意了大半了,默然生性过于刚直,也是要叶大人这也就是寒门出身,在宦海沉浮过的人才能提点到根子上,这事我在这里替默然和默然死去的父亲,先谢叔祖奶奶了……”白氏站了起来,深深福了一福。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呢?”吴怡扶起了白氏。

白氏告辞之后,吴怡刚想舒展一下筋骨,夏荷就带着个眼熟的丫环来了,吴怡认得她是沈晏身边的丫头叫苹果的,不免皱了皱眉头,“大姑奶奶又跟大姑爷吵架了?”

沈晏和刘闵生这对夫妻成婚一年,倒比旁人成亲几十年的夫妻吵得架还多,旁人都是关起门来吵,他们夫妻吵架总要娘家婆家一起惊动了,吴怡原还为沈晏担心,后来发现沈晏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在刘家竟然是有效的,至少那位姨娘婆婆是真怕了她了,下人们也不敢没规矩了,刘闵生竟也一天比一天顺服了,实在不能不说真的是各人有各人的办法。

“二奶奶,苹果是来报喜的,不然我也不敢把她往屋里领。”夏荷一见吴怡的表情,就知道吴怡以为沈晏夫妻又吵架了。

“有何喜事?”

“回二奶奶的话,大姑奶奶有了!”苹果福了一福,脸上满是喜色。

“好!好!好!”吴怡连说了三声好,沈晏要想在刘家真正能站住脚,生嫡子,多生嫡子是唯一的法门,“赏!”

吴怡这边赏完了来报喜的下人,又赶紧往京里捎信,又打点了补品给沈晏送去,又特意嘱咐了苹果,“你家姑娘特意让你来,想是为了在我这里讨安胎的方子,你只需告诉你家姑娘,不吃外食,行动小心即可。”

沈晏虽然除了蓉月,又给自己的陪嫁丫头枇杷开了脸做了刘闵生的通房,那姨娘婆婆还是塞了个丫头进来,如今刘闵生身边是通房两名,老婆一个,外面还有盼着沈晏倒掉的姨娘婆婆,沈晏再傻也知道自己这一胎有凶险,这才派了心腹的丫头苹果前来报信。

“是。”苹果福了一福,“二奶奶,我家姑娘还有一桩事要告诉二奶奶,她说有一个游方的尼姑法号叫静明的几次三番的想要见她,都被常嬷嬷挡了,我家姑娘却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想要让二奶奶帮着查查。”

“这尼姑哪有四处游方的,在内宅之中拐带妇女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常嬷嬷做得对,让你家姑娘不必介怀,那尼姑的事我会帮她查探的。”吴怡心里打了个突,莫名的有一种诡异的预感,嘴上却是轻描淡写。

“奴婢也是这么劝姑娘的,二奶奶既然有了话,奴婢这就去回禀姑娘。”

“你去吧。”吴怡沉吟了一下,“苹果你是个好丫头,只管安心尽忠,无论是你家姑娘还是我,必定不会亏待于你。”

“是。”苹果自然是知道的,在沈家时,吴怡就对身边的人好,苹果不是个不知足的人,她也没看上刘闵生,知道吴怡说的不会亏待,是要给她安排个好归宿,自然喜在心里。

这边送走了苹果,那边吴怡就找来了夏荷,“夏荷你把八两找来,我有事。”

八两如今也是能独挡一面的管事,别人都说他别看个子小,那个子是被心眼坠住的,本身又是个忠的,有些吴怡不方便做的事,都是八两在做。

八两没有进屋,只是在屋外低头听着吩咐,“小的八两,求见二奶奶。”

吴怡隔着道门吩咐他,“我昨晚上做了个噩梦,心里总觉得不舒服,听说有个游方的尼姑叫静明的有几分法力,你去把她给我寻来,她最近应该还在大明府刘镇左近,寻到了人不必报名号,只说你家奶奶有请。”

“是。”

过了四、五天,八两果然把静明寻来了,只是那静明是个话唠,一路上对着赶车的八两宣扬着佛法,一到沈家的地界,就安静了下来。

“大师您可是渴了?”八两觉得这诡异的安静有些奇怪,逗着她说话。

“你是沈家的人?”

“小人的主家在二十里外的宋家庄……”

“你不必瞒我,我认得宋家庄的人,你不是。”

“大师……”八两已经准备了万一不成就把她打晕。

“算了,既然五姑娘要见我,就让她见一见吧。”

吴怡几乎是在见到静明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静明,她原来还有个法号——清风。

“大师因何游方于此,却过门而不入?”清风原是京中有名的尼庵主持,跟太妃、贵妃等多有来往,吴柔成为侧王妃,跟她有莫大的关系,却不知道为何隐姓埋名孤身一人到了山东。

“沈家的门,贫尼不敢进罢了。”清风也是个人物,自从进了沈家老宅,就出奇的镇定。

“大师既是故交,就不妨在此多住几日。”吴怡知道,清风这样的人,竟然离开了京城,想方设法的要见沈晏,必然是涉及到宅门秘辛,她既然寻着了她,就不能放她走了。

吴怡正在跟她说着话,沉思齐回来了,他一见到清风就愣住了——“你没死?”

“我是没死成。”清风冷笑道,“二爷真不愧为有名的大才子,记性真好,我最后一次见到二爷时,二爷不过是不到四岁的孩子,竟然一直记得我的模样。”

清风如今已经是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未曾有一丝脂粉的印记,皮肤却是出奇的白嫩,脸上除了眼角有一道皱纹竟无一丝的老态,一双眼睛是现代所说的欧氏的双眼皮,若是换了一身衣裳,也是一位豪门美妇人的样子。

“二爷认得清风大师?”

“她是沈晏的生母。”沉思齐眼里闪过一丝厌恶,这个女人给他留下的童年记忆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就是了。

“我还是你的亲姨母。”清风说道。

“你明明是——”

“哼,他们自然是说我是肖家的远亲,来京里是为了备选,可是连我的名字都没有人往内务府报,只不过为了等到选妃结束,光明正大的给我这个外地来的远亲,在京城寻个婆家罢了。”

“你是外祖的外室女?”

“若只是外室女,肖家怎么会费这么大的周折掩饰我的存在,我生母是回疆与满人联姻的公主,被肖老将军的骑兵半路劫杀,肖老将军贪我母亲的美色,私下将她扣住,置了外宅供偷偷养了起来,对朝廷却报了个回疆公主自尽,待肖老将军回京之时,又将我母亲抛弃,可怜我母亲,望穿了秋水就等着肖老将军接她到京里,却盼来了一纸一纸的空文,我十四岁时我母亲因病去逝,他总算是未曾天良丧尽,而是接我入了京,却不敢养在侯府,只好养在自己的长女家里。”

沉思齐听她讲这一段秘辛,自己眼里靖忠报国,对儿女慈爱,与自己外祖母夫妻情深的外祖父,竟然是私扣外族公主为妾,又对其始乱终弃,将私生女养在长女家里的人时,难免有些受不住,“你说谎!”

“如果不是如此,你母亲又为何如此的恨我,一直恨到将我女儿留到老大,嫁了个庶子为妻?你问问五姑娘,吴家的庶女嫁得都是什么样的人家!”

“你甘心为妾,生下沉晏,难道是为了报复?”吴怡猜准了她的心思,这事倒也不难猜,满怀恨意不被承认的私生女,为了报复嫡出长姐,故意勾引姐夫,有了身孕,为的就是使沈、肖两家蒙羞,使沈家家宅不宁。

“不错,我就是为了报复。”清风说道,“我却不知道这世家大族,一个个嘴上说的惜老怜贫,暗地里却是一个比一个狠毒,我生沈晏之前,肖氏和沈老太太和谋,买通了产婆,要将孩子闷死在我肚子里,让我一尸两命,幸好天不绝我,让我的丫头无意之中听到了她们的阴谋,在生产之时,我闭紧门户,靠着两个丫头硬生生将沈晏生了下来,为了保我母女二人的性命,只得诈死出家,我如今孤身一人来到山东,不过是想要见我可怜的女儿一面罢了。”

“不对!”沉思齐摇了摇头,“我曾经亲耳听到过,为了给你安排产婆,侯爷和太太曾经大吵一架,侯爷他不肯让旁人沾手,亲自挑选的产婆……”肖氏跟沈侯爷夫妻恩爱了一辈子,吵架最多的就是那几年,对当时的事沉思齐可以说是刻骨铭心。

“清风,你那个丫头可是叫雨霏的?”

“是。”

“沈珊的生母做丫头时就叫雨霏。”吴怡记得这么牢,是因为这名字太琼瑶了,被买通的不是产婆,而是清风身边的丫头。

清风又冷笑了,“二奶奶果真聪明,我当初要是有二奶奶的一半聪明,也不至于……”

“你在边城之时,生活可是无忧的?”

“那是自然。”

“你母亲去后,外祖又将你接进京城,想要替你安排婚事……”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他有没有想过这些是不是我跟我母亲想要的?她是堂堂回疆公主……”

“她若是被迫跟了外祖,又怎么会等了他那么多年……”说到底,又是一桩悲剧罢了,肖老将军故然有错,回疆公主的命运却早已经注定,大齐朝不可能让回疆和满州结盟,劫杀是必然的,区别只不过是劫杀的成功与不成功,公主被俘,进了京难道就有好果子吃吗?

可是你又能怪被父亲抛弃在边城,又名不正言不顺的进了京,居住在姐姐家里,满怀恨意的小女孩报复吗?

这又是一笔算不明白的帐。

沉思齐回忆起的却是自己父母吵不完的架,祖母挂在嘴边的贱妇,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肖家对不起她,沈家对她可算是仁至义尽,在他为数不多关于这位小姨的正面记忆里,无论是祖母还是母亲,对她都是极好的,换来的却是她大着肚子求祖母让她进门,让身为侯夫的肖氏,蒙羞。

“你既然已经死了,就走吧!不要再去打扰我大妹妹了。”沉思齐只想这个女人快点消失。

“清风,沈晏现在是快活的小妇人,你真的要把你的恨传给她吗?”在现在的沈晏眼里,她是生母红颜薄命的贵妾之女,被当成嫡女养大,受尽万千宠爱,因为家中有变这才耽搁了婚事,嫁的人家却是前首辅刘家,响当当的名门望族。

难道真的要让沈晏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肖家的外室私生女,为了报复勾引自己的姐夫,而自己视若亲娘的嫡母,故意不好好教养她,故意耽搁她的婚事,故意把她嫁到要伺侯两重婆婆,夫君不能考取功名不说,儿子也不可能出仕的人家吗?

有的时候真相过于残酷,谎言编织出来的幸福,也是幸福。

清风梗住了,“我——我原本只是想要离她近一些,听说她在刘家过得不好,如今刚刚有了身孕,我——”她再怎么满怀恨意,在京里兴风作浪,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母亲,她想要见自己的女儿。

“四王爷知道你在山东吗?”

“侧王妃知道,她也是为了可怜我……”

“为了把山东的池水也搅浑才是。”吴怡最了解吴柔了,她让清风来山东,想必是料定沈晏知道实情,定要闹将开来,刘家、沈家、吴家的关系怕是要生嫌隙,就算是不成,也无非少了一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清风罢了,清风见到了最落迫的吴柔,吴柔不可能放过她。

“也可以这么说。”清风脸上竟无一丝的失望,“只要她能放我出京,跟着我女儿,她有什么目的都不重要。”

沉思齐被这一连串的阴谋算计,惊得有些发懵,在他眼里娇弱的内姹女子们,竟然算得这么深远,自己的妻子吴怡也毫不顾及的把这些展现在他的面前。

“如果我让你见沈晏一面,你……”

“多谢五姑娘好意,我不可能出卖四王爷,如今我进了沈家老宅,就再没有了活路,还请五姑娘到时候赏贫尼一口薄皮棺材,一座浅坟。”清风说完这话,一只短弩不知从何处飞来,直插进她的喉头,清风当场断送了性命。

待沈家的护院上了发射短弩的墙头,早已经空无一人。

就算是在电影电视里见过无数的尸体,有人真正死在吴怡面前时,那种冲击力绝非电视、电影所能带来的,吴怡只觉得手脚发僵,浑身不能动弹,沉思齐一把抱住了吴怡“别看,别看……”

“那短弩……”既然能杀清风,也能杀她或者是沉思齐,她从没觉得自己的处境这般凶险过。

“他明明可以在沈家外边动手的。”沉思齐带着八两在京中出入也不是一两年了,清风不认得八两,四王爷或者是吴柔派来监视清风的人却不可能不认识,他们却选择了在沈家动手,分明是示威,“四王爷竟然是如此心狠手辣,可怜世人竟为他所骗,以为他是难得的贤王。”

吴怡却觉得这事有可能是吴柔做的,可是清风原本是四王爷的人,在京里替他游走于内宅与后宫,收集情报,这么重要的人出京,虽说表面上是吴柔的主意,四王爷私下里不可能不知情,当着她的面杀掉清风这么狠绝的主意,吴柔有份,四王爷一样跑不了——

她也只想到这一层,就觉得肚疼难忍,她怀孕已经未满三个月,胎儿尚未坐稳,受到这种惊吓,竟然有流产之相。

“二爷——”她握紧沉思齐的衣裳。

“来人!请大夫!”

不管县城里的张大夫肯不肯出诊,都被沉思齐亲自给抓到了车上,马车一路急驰到了沈家老宅,张大夫臭着脸开了安胎药,“这女子有孕,头三个月紧关结要,最怕受惊,二奶奶说起来是金贵人,怎么会受到如此的惊吓?”

“是家里的马惊了,下人们没留意,这才冲撞了内人。”沉思齐心里有气,也只得随意寻了个理由遮掩。

“你们也不小了,孩子算这个是三个了,也该稳当一些了,做男人的要收收心。”张大夫见沉思齐给的理由敷衍,以为是为了内宅的事让吴怡生了气受了惊,不由得多说了几句责备之言。

“是,是。”沉思齐索性将错就错,心里面却有了一番计较。

吴怡躺在床上安胎,听着医嘱一时一刻连床都不能下,连沈岱也被奶娘抱走,生怕小孩子不知轻重冲撞了她,只是听着夏荷说着外边的事。

只是听说沉思齐忙,虽说每天晚上必定要来看看她,跟她说会子话,等到她睡着了,沉思齐回了暂居的书房,灯一亮就是半宿。

白日里红裳寻了书本拿给吴怡看,也说些闲话,“二奶奶可记得龚家的婉如表姑娘,嫁到了梁家做四少奶奶?”

“知道。”龚婉如跟沈晏同龄,嫁得比沈晏早了两年,嫁得也不是旁人,是吴宪在扬州时的上司梁大人家的四公子。

“梁大人如今就要出任山东巡抚了。”红裳说道,“婉如表姑娘离咱们又近了。”红裳想起婉如,也是难免头疼。

“梁大人爬了这些年,爬到了巡抚,也要到头了。”吴宪原是梁大人的属下,仕途上却比梁大人要顺利,提起梁大人,吴怡总会想起自己家那个疯了的冯姨娘。

“你这丫头我当你在跟奶奶讲什么,讲的却是旧闻。”夏荷一进屋就听红裳在讲梁家,不由得笑了。

“旧闻?”

“你没听说吗?梁大人在浙江任上的事发了,乌纱都要难保,山东的这一任巡抚金印他还没接,怕是就要想办法保自己的命了。”夏荷说道,“当初他塞了冯姨娘进咱们家,夫妻俩个一起演双簧,暗地里却是要冯姨娘做细作,生怕老爷查到他在任上的腌臜事,却没想到老爷、太太棋高一招,让冯姨娘反了水,那梁大人,可不是什么好人,韩姨娘的事他也有份。”夏荷原是刘氏的贴身丫头,冯姨娘的事,她正是见证。

“他浙江任上的事发了——可是要连累到咱们家老爷?”吴怡想到的却是有人翻梁大人的旧帐,难不成是冲着吴宪?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刘氏到最后要除掉冯姨娘,吴宪要再往上一步,冯姨娘能反水,就说明此人天生反骨,不忠至极,刘氏不可能在后宅留这么个人。

“咱们家老爷是谁啊,早摘得干干净净了,他浙江的事发了,是因为他要到山东任上,山东的仕子听说了他在浙江刮地皮的事迹,特意联名上书,不要他这个巡抚,又有人掀了他在浙江的老底,这才让他美梦落了空。

吴怡想起这些天来沉思齐的忙碌,沉思齐竟是要搞掉梁大人?难道梁大人是——

“他是四王爷的人。”沉思齐在这事上也不瞒着吴怡,“只是藏得深,四王爷在我家里杀人,惊吓到了你,我就要拨掉他费尽千辛万苦插在山东的钉子。”

“你还是看了曹淳的笔记。”吴怡叹了口气,沉思齐表面上说没看过曹淳的笔记,实际上——

“我总得要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到如今的一步的。”沉思齐说道,“曹淳于芦花案自己做的事只有四个字——被逼无奈,他是被圣上逼的……本来让我出首摆平芦花案把冯家摘出来,圣上只需要暗示我父亲即可,可是圣上想要用他,又要顾及沈、吴两家对他有恩,这个绝情的事就是要曹淳做,让他彻底跟沈、吴两家绝裂。”沉思齐说起来也是叹息,“那么多年的圣人文章教晦,我还拿来教学生,现在想来,学得那些东西都怪没意思的。”

洪宣帝想要沉思齐出首,解决芦花案,也有让已经成为姻亲的吴、沈两家生嫌隙的意思,洪宣帝用着吴家,防着吴家,帮着冯家,看不起着冯家,如今吴家成了太子的岳家,洪宣帝需要吴家帮助太子顺利登基,冯家就是洪宣帝的明面里的后招,私下里的后招又是什么呢?

“那个时候圣上成了先帝,他再怎么安排布置,怕也要妄废心机。”沉思齐竟像是猜到了吴怡的想法,说道。

167、连中三元

洪宣帝有什么想法,已经是后话了,吴怡自从听说了梁家的事,就准备着见某位故人,一个月后朝廷下了明诏,山东巡抚梁永途贪脏妄法、草菅人命,勾结不法商人谋利被判斩立决,家产一律充公。

于是在半个月之后,有人敲响了沈家老宅的门。

出乎吴怡意料是——来的人会这么多。

吴怡不知道龚婉如是怎么想的,居然带着十几个梁家人连同他们的下人一共四、五十人一起出现在沈家老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京城奉恩侯府的人回乡祭祖了呢。

龚婉如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倒是几位梁家的少奶奶有些尴尬,连声说只是暂住,等着娘家亲友接她们回家。

“几位嫂嫂不必着急,我表哥和表嫂都是和善人,你们能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见外。”龚婉如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吴怡也只能是微笑,梁家的儿媳,自然也都是官家出身,如今虽然落魄了,倒也得罪不得。

梁家的男人们都出奇的沉默,只有梁四爷表情略有些尴尬,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会把他们带到沈家,梁沈两家毕竟没有什么交情,更不用说沉思齐也是奉了皇上口谕在此戴罪立功,自己的妻子有些过于的——自来熟了。

“婉如自小在我家里长大,比起亲妹妹不差什么,既然是暂时遇上了难处,就暂居些时日也是好的。”事到如今吴怡也只能表面上大方了。

安置好了梁家的人之后,吴怡特意嘱咐了夏荷,牢牢看住这些人,虽然上书弹赅梁大人是沉思齐背地里搞出来的事,京里吴家暗中推波助澜知道的人极少,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难何没有一两个梁家的人知道实情。

虽然已经嫁人做了母亲,龚婉如还是那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表哥跟表嫂离京时,我偷偷哭了好几天,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表哥和表嫂了,却没想到在这山东见着了。”

“这就是山不转,人转了。”吴怡说道,她还记得沈晏说得话,沈家落难之时,连龚婉如都避之唯恐不及,她又嫁得好,嫁得早,为此沈晏没少背地里窝囊的直哭。

“是啊。”龚婉如说道,吴怡此时有了身孕,又避居乡村,只是一身绛色的对襟交领软绸衫,白色绣了绛色缠枝牡丹的襦裙,脚上穿的是软底的散鞋,头发只挽了个髻,斜插了一只通体莹绿的凤头翡翠瓒子,耳朵上是同色同质的耳扣,手腕子上也是同色同质的镯子,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龚婉如倒是穿了件桃红长袄,金线暗绣的回字纹,头发盘了牡丹髻,珠环玉绕的,不像是来投亲的,倒像是来做客的,看来抄家的人还是对这些娘家未倒的少奶奶有所顾及的,未敢动她们随身的物件。

龚婉如注意到吴怡的目光,不由得笑了笑,“这一身是我身上仅有的值钱物件了,那些抄家的兵丁倒是未曾抢夺圈在一处的女眷身上的东西。”

“这也是太祖的恩典,除非是叛国谋逆的大罪,罪不及子女家人。”吴怡说道,此时她跟龚婉如也就是这些面上的话了,对应着她们的那些面上的情。

“唉,话虽是如此,我与旁人又是不同,旁人都有父母可以投靠,我在京里只有后母跟势力的父亲。”龚婉如这话说得感伤,“旁人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就有人来接,我怕是等上一年半载也没人理会。

“你大姐呢?”

“我大姐?她跟外祖母都是一样的,嫌弃我是个克母的。”龚婉如说道,“不然我也不会来投奔表哥跟表嫂。”

“听说妹夫也是有举人的名份的,来年就是大比之年,能够金榜题名也未可知。”

“头一年杀了人家父亲,第二年就让儿子金榜题名?大齐朝还没有过这样的事呢。”龚婉如撇了撇嘴,“我家老爷子在的时候他都未曾考取,更何况如今是已经不在了,你考他戏文,让他做个小曲他倒是真在行的,那些正经文章他做得还不如我。”

吴怡见她的鄙视嫌弃溢于言表也不好再说什么,“凡事先看看孩子吧,就凭你身上戴的珠宝,大富大贵是不能有了,小康之家平安过一生也是成的。”

听吴怡这么说龚婉如不说话了。

吴怡对她的选择也有了一番计较,所谓的天真烂漫无心计,从来都只是表面,龚婉如的精明一向让吴怡不敢小瞧。

过了十几天,梁家的人果然走的差不多了,各位少奶奶的娘家人纷纷来接人,虽说有人嫌弃有人暗地里攀比,总算是一个个的都走了,只剩下了龚婉如夫妻两个,沉思齐对梁四少的评价倒没有龚婉如那么糟糕。

“表妹夫四书文章的底子打得是极好的,只是之前年少爱玩闹才耽误了功课,可这诗文做得却是一等一的好,若是收收心读个几年的书,能中状元那是奢望,金榜题名也未可知。”

“唉,只盼着他们夫妻能和顺。”吴怡说道。

“怎么?婉如说什么了?”

“没什么,也许是我多想了。”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可是古人说的,古代妇女奔放起来跟现代的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龚婉如又不像她有诸多顾及,一个人孤伶伶的成长经历,早让龚婉如养成了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性格,表面上看来热情大方的姑娘,骨子里冷得怕人。

谁知到了第五天,龚家的车马来了,接走的却只是龚婉如,临走前她看都没看自己的孩子一眼,转身就上了马车,梁四少看着她走时的背影,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婉如说龚家有信来,只接她这个女儿走,姑爷、外孙怕是顾不得了。”梁四少说完之后就是冷笑了。

“她也是没办法,龚家太太毕竟不是她的亲娘。”吴怡也只能顺着梁四少的话说。

“是啊,真没办法,奉恩侯府的表姑娘,遇上这样的事竟然真的是没办法。”梁四少面对着吴怡一躬到地,“表嫂多谢这些天的照应,我不好再叨扰了。”

“你表兄对你颇多赞赏,你要是走也要见过了他再走。”吴怡说完之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多看了好几眼在奶娘怀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龚婉如的孩子,这孩子长大之后,会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自己母亲怎么样的评价呢?

翠喜给吴怡捶着腿,夏荷闲坐着陪吴怡说话:“听说龚家已经替婉如姑娘找好下家了,富贵人家的继弦,进门就是当家的奶奶。”

“好,这也是她的福份。”如果做继弦,进门就是当家奶奶有那么好的话,吴凤早改嫁了,何必等到圣旨下了,嫁给了萧驸马。

“龚家倒没婉如表姑娘说得那么绝情,听说原先是准备了一起接他们夫妻进京的,是婉如表姑娘不肯,龚太太是做后母的,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龚太太这个后母也难为。”吴怡摇了摇头,“婉如这次也当了人家的后母了,不知道能当成什么样。”

沉思齐回来之后,劝了梁四少几句,梁四少却对功名早熄了心思,“功名非我所愿,经历家中之变就更不想求了,我倒肯请表哥能帮我写一封荐书,能让我进刘家的商行做事,我手里还有个几百两的私房,跟着跑几趟船,回来能让孩子吃饱饭就行了。”

从官家的少爷,到主动要求坐商船出海,在风浪里搏一份前程,梁四少这次可真的是赌大了,也看得出龚婉如抛夫弃子,对他的打击极大。

“你出海了,那孩子呢?”

“我在浙江做衙内的时候,帮过盐帮的一个人一个大忙,当时他说欠我一个人情,他前些天派人捎过信,看来这个人情他还没有忘,我只有请他帮我带几年孩子了,如果我回不来,这孩子在江湖上学到了本事,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几天后,秋风渐凉的一个清晨,梁四少带着孩子离开了沈家老宅。

梁家的富贵是梁大人搜刮了民脂民膏得来的,梁家倒掉,这一切也是尽数灰飞烟灭。

吴怡后来听到的故事是龚婉如如愿做了她的富家后母,却被前妻的子女折腾的够呛,她斗后母的那些招数,跟前妻子女的招数相比简直未够班,她比前妻留下的长子也就大不到十岁,等到长媳进了门,她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自己也再没能生育儿女,丈夫去世之后,前妻之子对她也只是面上情,她倒是个彪悍的,动不动就以去衙门告忤逆相要胁,好歹保住了体面,如果不拿梁四少后来,乘风远航,赚了大钱回来,又继娶了盐帮人家的女儿为妻,富裕逍遥的生活对比,她的生活真的“很不错”。

沉默然在京里就近考试,说起来倒是方便,可这京城亦是才子云集之地,本来也没人指望他考个解元回来,谁想到他竟一路凯歌,真的站到了榜首的位置。

消息传回山东,沉思齐做东,连放了十里的鞭炮,又大宴宾朋,亲自将事先公布的族中考取举人的奖励五百两现银,五十亩良田另加了一倍交给其母白氏。

族长亲自将连夜刻好的解元及第的大牌子迎进了沈家祠堂。

沉默然的婚事也正式提上了议程,沉思齐亲自做媒,叶知府原本就听说过沉默然的才名,对其母为育子女意图子尽,沉默然出身寒门却颇有气节,之类的事迹颇为赞赏,如今他中了头名解元,又有山东如今的大儒沉思齐亲自提亲,自然满口答应。

叶家大姑娘因为未嫁管家而落得个厉害的名声,无人敢轻易提亲,如今一定亲就定给了解元郎更是扬眉吐气,没有比这更让叶家全家满意的事了。

沉默然为备来年的春闱未曾回家,却依着之前的约定,将京城里举人的试卷全部滕抄一份送回山东沈家,每旬必寄一份得意文章交给沉思齐点评,沉思齐也是每信必回,诸多教导。

沉默然这个外乡人,竟然拿到了京城里的头名解元,本来就是另人侧目的事,连四王爷都为沈家竟然在山东藏了这么个人物莫名惊诧,这个时候收买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是命手下的人多方寻找各地才子,暗中资助,只盼着能在春闱中围猎沉默然。

沉默然不是他烦恼的主题,他烦的是清风在山东时的失控和死亡。

这一日吴柔也特意问起清风:“清风师傅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我这里在经卷中圈出几桩不解之处,本想等她来时解答,竟然等不到她人了。”

“她去山东寻亲了,没想到竟然水土不服病了,听山东的信儿,竟是一已经亡故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不知道?”吴柔瞪大了眼睛,“清风师傅对我有师徒之义,我竟然……”她说着哽咽了,配着她鹅黄的衫子,光光的髻,再加上微凸的肚子,竟显得无比的可怜。

“已经有两个月了,那个时候你刚有身孕,我怕你伤心就没说。”四王爷见她这样,也是心疼,搂着她哄劝了半天,又在她那里连歇了几天,吴柔这才好了些。

对于吴柔的种种作为,肖王妃就是八风不动,老僧入定式的应对,只是顾好自己的儿子,外面的事一律不管,她和四王爷的矛盾点其实不在吴柔,而在朝局,肖王妃从头到尾只打算做王妃,对于四王爷的雄心壮志采取的就是不闻不问不赞同不支持不表态的政策,肖家也是态度暖昧至极,直到吴柔渐渐做大,竟有几次想把手伸进肖王妃的正院,这才有了一丝变化。

对于清风的死肖王妃自有一番计较,清风这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说得话十句里能有九句半是真的就不错了,她对吴怡说的所谓侧王妃派她出京去山东,不如说是被吴柔逼得不得不去山东避险,而护着她出去的,正是肖王妃。

她能从沈家诈死,又在外活了这些年,靠的就是肖家某些人的暗中庇护,她恨着肖家,最终保着她的还是肖家。

肖老将军战死之后,肖王妃也是从她这里知道了大皇子和四皇子于芦花案千丝万络的联系,肖王妃也是在那个时候彻底的对四皇子冷了心,从相敬如宾,到了相敬如冰,可是让她去出首自己的丈夫是芦花案的主谋之一,这样的事她做不出,她让清风对四皇子在芦花案中的牵扯闭口不谈。

清风帮助吴柔与曹淳联系,奉的也是肖王妃的命,四王爷贪吴家的权势,想要娶吴家女为侧妃,又暗示吴鸣夫妻从中牵线的事,肖王妃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原本的目的也只是让清风或是让坏了吴柔的名声,或是让吴柔就算进了四王府的门,背地里也留了把柄在她这个正妃的手上。

而吴柔的进门,完全是宫里的太妃、贵妃,甚至是圣上的意思,肖王妃更是暗中庆幸幸好事先留了吴柔的把柄在手里。

说来吴柔也是命好,她对肖王妃形成威胁是在肖王妃对四王爷彻底冷了心之后,肖王妃从那以后对她和四王爷的态度就是看这两人蹦吧,看看能不能真的蹦进金銮殿去。

却没有想到吴柔的破坏性严重超出了肖王妃的预料,就在她想要反戈一击的时候,吴柔已经棋先一招,把她跟曹淳的恩怨,避重就轻的跟四王爷说了,受过旁人伤害只能避居尼庵的弱小女子,更惹男人怜爱,清风却因此曝露了明面上是四王爷的人,暗中是肖王妃的人的本来面目。

清风七七四十九天祭日那天,肖王妃到庙里替她点了长明灯,清风这个女子果真是个有仇必报的,临死还不忘咬吴柔和四王爷一口,打响了吴沈两家跟四王爷和吴柔的战争,灭了火摺子的肖王妃也明白了,关于芦花案清风怕是早就知道的,她之所以没有报到肖家,让肖家有所防备,让肖老将军有反制的办法,就是为了最终的报复。

这个女人——

“清风,你这么聪明,为什么看不出你之所以能在沈家兴风作浪,能诈死却逍遥的活着,沈晏能在沈家有嫡女的体面,都是祖父在宠着你,纵着你,护着你,溺爱着你呢?”

到了春闱之时,出了孝期的吴承业和沉默然一同下场,出场的时候是吴承业扶着沉默然出来的,沉默然考得脸色苍白脚下发虚,吴承业却跟放了个假似的,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我出场的时候看见他在前面走得还好好的呢,出了门他腿就软了,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他还有精神调侃沉默然。

来接他的吴承祖对吴承业这种怪物,也只有摇头的份了。

“大哥,这样的日子老爷还不准三哥出来?”

“三年面壁思过,每日一壶冷水,一餐素食,一个时辰都不能少,太太都不讲情,你操得什么心。”吴承祖推了吴承业一把。

“我原想着全家人里能惹下大祸的只有我,却没想到最先惹出祸事的却是三哥。”吴承业摇头。

沉默然只是见到吴承业这个在京里混熟了的长辈兼好友一时放松才腿软的,灵台始终清明,听吴家兄弟说话,吴家如今权势滔天,对于子女家教却是如此的森严不留情面。

到了放榜的那一天,沉默然再居榜首,这次已经不止是京城哗然了,天下都一片哗然。

连中三元那是前朝曾经有过的事,大齐朝立朝以来还未曾见过,如今沉默然小小年纪,竟然有连中三元之势,从民间到宫庭都被惊动了。

又听说他是山东沈家子弟,得了沉思齐的教导资助,关于沉思齐的种种又跟着热了一把,成了街闻巷议的话题。

吴宪也曾想过沉默然一炮打响,却没想到这一炮这么响,已经有人暗中传说是他在背后护航,才有了沉默然的连中两元,殿试之时,洪宣帝亲自拟题主考,又有冯五、王诚两位翰林大学士兼主考官亲自监考,沉默然的文章一拿到御前,洪宣帝便亲自审阅,表情随着文章而动,看到最后竟一拍大腿击节叫好,“好!好文章!真乃曾参再世也!”

洪宣帝些话一出,沉默然简直是不连中三元都不行了,御笔钦点的状元郎,洪宣帝又命人将他在府试、会试、殿试中的卷子抄录下来,广送各府县,一时间天下竟无人不曾看过沉默然的文章。

山东沈家,在因为救了太祖而出了奉恩侯,幸进之后,竟然又出了震动天下的大事,沈家有了连中三元的绝世奇才。

吴怡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她知道,自己在山东的日子结束了,她马上就要回京了,京中有沈吴两家的老父老母,也有刀山火海,无数纷争。

168、长生

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走上马车的吴怡出奇的安静,她就那样在马车里坐着,安祥的拿著书本给次子半背半念着那些圣人的文章。

沈岱瞪大了眼睛听着,在他看来得到母亲的关注比那些母亲念的东西更重要,没过多大一会儿就开始扭来扭去的打算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世界,乳名爱宝的嫡长女此刻未满百天,摇摇晃晃的马车对她来讲是最好的摇篮,自从上了车就睡个不停,连哥哥不停的扑腾都没有打扰她的好眠。

沉思齐将正在骑乘的马交给八两,钻进了马车,沈岱见父亲来了,立刻安静了一些,伸出手要父亲抱,沉思齐张开双臂抱住了他,“保成今天又学了什么?”“人之初。”

沈岱将手指伸进嘴里。“他总共就会这一句。”吴怡笑道,“这孩子在读书上怕是没什么天份了。”

“他还小,有没有天份看不出来。”沉思齐捏捏沈岱的脸蛋,“再说了,没读书的天份,许是有习武的天份呢。”

吴怡笑了,沉思齐还真够乐观的,就沈岱那小模样,七分像沉思齐还有三分像了吴怡,上阵打仗估计要像兰陵王似的戴面具防调戏了。

“你啊,到底是笑了。”沉思齐摸摸吴怡的脸,“自从咱们打点行装回京,你就不爱笑了。”

“只是近乡情怯罢了。”

从山东乡下回到繁花似锦的京城,十个人怕是有九个人都是高兴的,跟随着他们一家的仆役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也都以为吴怡是极为高兴的,沉思齐恢复了功名,又有了遍布山东的桃李天下,吴怡跟随着他从京城发配到辽东,又被赦回山东,如今回了京,应该是铁树开花咸鱼翻生苦尽甘来似的兴奋,却不知道吴怡心里酸涩得很。

无论是在辽东的小家,还是在山东的大家,只有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过日子,抚育着子女,聊着外面的事业,这样的夫妻恩爱,给她金山银山她都不换的,却没有想到这样的生活竟然结束的这么快。回京,似乎是在提醒着她,她想要避开的古代贵族妇女的生活,又回来了。

婆家、娘家、妯娌、下人、小妾、通房,这些通通随着那些富贵权势回来了,她和沉思齐的家被这些马上就要冲淡的什么都不是了。”

回京以后,我们别居单过吧。”沉思齐握着她的手说道,“侯府早晚是大哥和大嫂还有长生的,咱们找个小点的宅子,分出来单过吧。”

吴怡惊讶地回握沉思齐的手,“能——行吗?”

那怕这一段话只是两个人的痴心枉想,可是此刻沉思齐能懂她的心思,已经够让吴怡感动的了,沉思齐这话说的痴傻,吴怡话回的痴傻,有的时候真正喜欢的人,就是你愿意跟她在一起说些傻话,办些傻事的那个人。

“行。”

沉思齐点头,“我原先觉得,我身边的人该人人都好,人人都快活,人人都有福享,就那么快快活活的陪着我一直到老,如令人长大了,心也变小了,我沉思齐何德何能,今生所愿无非是父母康健,儿女平安,夫妻相守到老罢了,如今老爷太太有大哥夫妻奉养,我只需护好咱们这个小家就成了,回京以后,拼着太太骂我,我也要把保全接出来,我们安安稳稳的在京里自己的小日子。”

吴怡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也许女人就是这么软弱的生物,古代也好,现代也罢,求来争去的无非是有个男人对她说,咱们一起生儿育女过自己的小日子罢了。

“好。”马车在这一刻像是圣坛,她的那句好,竟像是连同现代的吴怡都嫁给了沉思齐一般,不管以后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在等着她,这一刻她是幸福的。也许就像是许多婚姻一般,在后来会有小三、小四、会有背叛会有失望会有难过,至少在开始的时候一切是那么的美好,两个人是那么真诚的希望彼此能相伴一生,吴怡把脑中现代人习惯的自我保护式的思维抛在脑后,无论怎么样,从这一刻起她要为自己的婚姻努力了。

沉思齐不知道吴怡脑中的这些乱糟糟的念头,在他看来成亲就是一辈子的事,两个人儿女都有了三个了,相亲相爱相守一世这个承诺他不会轻易说出口,说出来了就是一辈子要必须尊守的君子之约。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是那么容易被击碎——就在奉恩侯府为二爷沉思齐夫妻马上就要回京而欢欣鼓舞的时候,灾难的阴云悄悄笼罩在了京城的上空,无论是贫家幼童还是重重深宅大院保护下的幼童,都开始生病。

大夫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确定了这场病是痲疹之疫,整个京城从上到下都因为这场疫情陷入了恐惧之中,锦衣卫紧闭城门禁止出入,街道上行人渐少,儿童更是绝迹,药店里的药材一天一个价的涨,棺材铺里的白皮小棺材卖得比成人的棺材快十倍。

吴怡他们是在半路上知道这事的,客栈的老板娘见他们带着孩子,询问清楚是从山东回京的一家人,立刻告诫他们不要再往前走了,“我看你们也是富贵人家,可是这病却不分穷富,两个哥儿和姐儿还小,临近京城池界怕是不能去了,总得要这场疫病过去再好前行。”

沉思齐和吴怡互视一眼,都第一个想起了保全——

“我家大儿子还在京里公婆家,这可怎么是好——”

“这病也不是得上就要没的,再说了小孩子看护好,不让他轻易出门,哪里就那么容易生病,我小的时候得过痲疹,无钱医治也熬过来了,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吃得起药的活下来的更多。”

老板娘是个侃快人,“再说了,总要先顾好眼前的两个小的,不能为救一个搭上两个。”

两个人没办法,也只得包下了客栈的一个小院子和几间普通客房安置下来,吴怡在家守着两个孩子,沉思齐则多在外边,向来往的客商,打听京里的消息。

客栈来往的人多,京城守得再严也有人有办法往外逃,沉思齐每次回院子之前总要先净了手换了衣裳,吴怡也是用生石灰撒满了院子,又每天用酸薰蒸屋子,凡是要近身伺侯两个孩子的仆役,都不许出院子。饭食都是在小厨房自己做,从外面买来的米、面、菜、肉都是送到院门口,连洗几遍,做到全熟才能上桌。就是这样,吴怡还是揪心不已,不知道京里的沈家,知不知道消毒常识,保全儿他能不能躲过这一场灾劫。

沉思齐在外面听来的消息越来越不乐观,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京里面的白皮小棺材都卖脱销了,家家户户都有死孩子的。有人说御医院已经出了方子,又开了药库免费发药,就是这样疫情也没控制住。还有人说往天遣报应上说,更不用说稀奇古怪的传言种种了。客栈里若是来了从京城的方向过来的人,又都是京城的口音,连客栈的老板娘都不许他们住店了,只是买他们些饭食,让他们快走。

沉思齐和吴怡觉得整天像是在火上烤一样,到了第二天终于忍不了了,“你在这里守着孩子,我一个人往京里去,我小的时候生过痲疹,回到家里总能照应一二。”

吴怡看看两个孩子,又想着京里的保全儿,这也是唯一两全其美的法子了,“你路上小心。”

她又把消毒的办法写了几大张纸交给沉思齐,“不管保全儿有没有染病,都要这样每天做一遍,家里的老人也都年龄大了,若是年轻时没生过病,染上了可不得了,你也要多多照应,这份纸你再抄一份送到吴家,吴家……”

“我知道,两家都是一样的家里人。”沉思齐点点头,“你一个人也要多保重。”

“我哪就是一个人了,这不是还有一堆人陪着我呢吗?”吴怡安慰着沉思齐。

“那我走了。”

沉思齐带了银子和在采买的药材,一人一骑星夜兼程往京里赶,到了京城才知道,京里的情形比外面传言的,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城门一天只开两个时辰,许进不许出,米、面、菜、油等都是放在城门口,见物不见人的交易。

沉思齐进了城之后,只见街上的行人多是行色匆匆的成人,除了米铺、药铺外面排满了人之外,别的买卖都关了张,一路上见到数口抬着小棺材发丧的人家,他心里更是揪得紧紧的,到了沈家却见沈家大门紧闭,门前连一个看门的都没有。

他上前敲了门,看门的人一见是他,立时就哭了起来,“二爷!二爷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沉思齐进了二门才知道,就算是有严防死守,保全儿和长生还是都染上了病,保全儿如今已经烧了两天了,长生发病比他还早,浑身烧得滚烫就是不出疹子。为了方【大雁文学最快更新,无广告弹窗】便诊治两个孩子都被放在了正院肖氏卧房后面的后罩房里,肖氏和冯氏不眠不休的守着两个孩子,婆媳两个眼睛熬得通红,见到了沉思齐也就只剩下哭了。

两个孙子都病了,沈侯爷也不出门了,就是守着孩子在外面枯坐着,看见沉思齐回来了,就说了句——“回来就好。”他又紧接着问起吴怡和两个孩子的情形,“二奶奶呢?她没跟你回来吧?还有两个孩子——”

“她带着孩子在几十里外的隆城镇客栈住着呢,为了怕两个孩子染病不敢进京,又担心着京里的情形,我们两个商量过了,我这才孤身进京。”

“好,想得好。”沈侯爷说道,长生和保全都病了,沈家嫡支就剩下最后的一个根苗了,可不能再出事。沉思齐想起自己生病时的情形,立刻叫人取了凉井水给两个孩子擦身降温,又照着吴怡纸上写的法子,叫人开窗通风,把孩子的衣被全都换了新的,换下去的放在太阳底下晒。又拿了生石灰撒了把屋里外面全撒了一遍。

肖氏本来年龄就大,在床边寸步不离的守着保全儿,看见沉思齐哭了几声就晕过去了,丫头仆妇帮搀着下去歇着。

“太太这些天水米未尽,眼睛都未曾合过……”清歌一边哭一边说道。”你们扶太太下去吧,保全儿这儿有我呢。”

古人的价值观,那怕是独子生病,也少有男人亲自照顾的,如今沉思齐却顾不得这许多了,他已经够对不起保全儿的了,不能再为了那些规矩面子,让孩子受苦。沉思齐走的时候保全儿不过是几个月的婴儿,如今已经是七岁开蒙入学的童子了,油黑的头发平梳分为两侧,挽成两髻,就算是在病中也丝毫不乱,小脸烧得通红,拳头紧握的睡着,眉目之间隐隐的看出七八分的像吴怡,小鼻子挺直挺直的,小嘴抿在一起,似乎跟人争执着些什么。

“保全儿……爹回来了。”

沉思齐忍着鼻酸抱起儿子,贴了贴儿子的小脸。

“崇哥儿自从听说二爷和二奶奶要回京了就乐得不行,整天跑来跑去的说爹娘要回家了,却没想到——”保全儿的奶娘见他们父子这样相见,也是鼻酸。

保全儿生了痲疹,半梦半醒,只是觉得有个陌生人抱着自己,以为是大夫,糊里糊涂的看着那人流眼泪,

“不哭。”他拿小手摸着沉思齐的脸。

“好,我不哭。”沉思齐强忍着眼泪,“孩子吃什么了吗?”“蛋羹和肉汤都喂不进,吃了就是吐,生了痲疹又不能补……”奶娘瞧着保全眼泪汪汪的说道,“把胡萝卜切碎了再放到蛋羹里去,就算是吐了也得接着喂,能喂进去多少算多少。”

许是父子连心,沉思齐亲自喂给保全的蛋羹,保全居然都吃了下去,沉思齐又命人把另一份给长生送过去,见保全儿又睡了,接着问长生的情形,“寿哥儿那边有谁在?”“只有大奶奶。”奶娘说道。”大哥呢?”“大爷……病了。”奶娘有些迟疑的说道。

“你们快去,就算是绑也要把大爷绑来!”

儿子病了,做爹的还埋在酒堆里,这像什么话?冯氏的身体并不比肖氏好多少,只不过肖氏有儿子能指望,她能指望的只有她自己,她就那么熬着守着,听见沉思齐在另一个屋里发了火,让人绑也要把沈见贤绑来,眼泪也流了下来,“二叔你不必这样了,侯爷已经绑了他几回了,来了这里也是醉成一滩烂泥似的,还要别人照应他。”

沉思齐再见到沈见贤,果然是那般的情形,沈见贤跟外面的醉汉比起来也就是衣裳干净些,那浑身的酒味和朦胧的醉眼都是一样的。

“二弟——二弟回来了……”沈见贤还想要站直身子,却怎么也站不直了,整个人直打着晃。

“二弟随我去喝酒。”

“大哥!长生和保全儿都病了,你不知道吗?”

“病了?病了就治嘛……”沈见贤摇摇头,“婆婆妈妈的像什么男人。”

“你这个样子又像什么男人!”沉思齐真没想到自己一直尊敬的兄长,竟几年间变成了一个废人。

“我?我本来就不像男人!”沈见贤说道,他说着说着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就结结实实的摔倒在了地上。嘴上还是嘟囔着不像男人之类的话,沉思齐请了大夫给他看诊,大夫对沈见贤却比沉思齐还要熟悉,“大爷是酒毒入骨,如今——”

“如今怎么了?”

“毒已入肝——好好保养吧。”

那大夫连方子没开就走了。沉思齐命人将沈见贤绑在床上,一口酒都不让他喝,又回头去看两个孩子的情形。生得比保全儿瘦弱不少的长生情形更差一些,蛋羹也是吃了一半吐了一半,他又命人做猪肝等等,隔两刻钟多少喂些吃的进去,又多喂孩子水喝。本来发了高热就是要出疹子的症状,可这长生的疹子就是憋着不出来,内服外用的药都喝过了,就是不管用,大夫也是眉头紧皱没有法子。沉思齐在两个屋子里忙碌着,忽然听见保全儿的那屋里面奶娘喊着“出疹子了,出疹子了!”疹子出来了,毒也就是出来了,只要孩子能自己熬过高热,也就熬过来了,这边长生却也只是星星点点有几个疹子而已。到了第二天天亮,保全儿身上的疹子出齐了,热也退了下来,长生的情形却越来越差,孩子已经烧到抽搐了。

沉思齐咬咬牙,“拿烈酒来。”烈酒降温本来就比凉水霸道,给小孩子用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他亲自脱了长生的衣裳给长生用酒擦身,到了午时,长生身上的疹子总算是开始发出来了。沉思齐也终于放心的能去看看保全儿,保全儿已经可以坐在床上吃奶娘喂的鱼羹了。

“你是谁?”保全儿侧头问有些面熟的沉思齐。

“我是你爹。”沉思齐弯下腰,从床上抱起已经长得很高的保全儿。

“爹?”

保全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爹!爹回来了!奶娘!我爹回来了!”他搂着沉思齐的脖子叫道,“爹爹!我爹回来了!我也有爹了!”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屋子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长生!长生!你睁开眼!长生!长生!”

沈见贤本来是被捆得紧紧的放在耳房里醒酒,一醒过来就听见外面的哭喊,他已经听不出来哭的人是自己的妻子了,“谁?谁在哭!”

一个丫头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大爷!大爷!寿哥儿没了!”沈见贤只觉得胸口被万斤的巨石击中一般,沉沉一痛,喉头一甜呕出了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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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让长生夭折这个情形发生,这个孩子出生时难产,未曾吃饭便会吃药,又面对家庭的实际破碎,可以说是生在富贵乡却未曾享过福,最终夭折时,也带走了自己父亲的命,沈见贤对自己这个儿子,实际上是极爱的,却因为自己的心魔而没办法表达出这种爱,结果——

169、回京团圆

吴怡曾经想过自己回京时的情形是什么样的,却没有想到这一切是如此的惨淡,奉恩侯府除了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依旧陛↓着头,整个都低落的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长子嫡孙沈寿夭折,世子沈见贤吐血身亡,这样的打击对于任何一个家庭都是致命的。

穿着一身孝服的沉思齐在门前迎接自己的妻子,吴怡已经从行装里拿出素色的衣服,拆掉上面的绣花,头发戴了银质的首饰,沈岱也换上了白色的褂子,就连爱宝的襁褓也被换上了白色的布面。

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再想所谓的只有一家人住在一起的小家了,奉恩侯府这个大家,除了他们再没人能承担。

吴怡一路向前走着,一路上的仆役看见了他们一行人,躬身施礼之余,有数个已经哭出声音,这些年奉恩侯府承受的太多了。

正堂里沈侯爷早已经须发白了大半,肖氏一身青衣,眼神空洞,像是放空了一般。

吴怡之前都快忘了这些人长什么样了,可是一见到他们,那种忽然冲进自己身体里的悲伤,让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她跪了下来,“侯爷,太太,不孝的媳妇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就好。”沈侯爷似乎只会说这句话了,在看见身后由两个奶娘抱着的两个孩子时,眼睛里终于有了些暖意。

肖氏则是没有什么反应,她的脑子里约么还在转,为什么长子就这么没了,嫡长孙也没了——

直到被奶娘抱着跪着,极不舒服的爱宝小声哼叽了一声,她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回来了——二奶奶啊,你回来晚了啊……”肖氏说道,“咱们这个家……快不像个家了……”

孔氏扶住了肖氏,“大嫂——孩子们回来是高兴的事……”这些日子以来,孔氏一直在陪着肖氏。

吴怡跪着向前走了两步,“太太,您要是难受,您就哭吧。”

哭?肖氏眨眨眼,眼睛干涩的发疼,她四下看了看,“保全儿呢?保全儿呢?谁在看着保全儿呢?”

沉思齐从另一边扶住了肖氏,“保全儿病刚好,吃了药在睡着呢。”

“不行,把保全儿给我抱来!”肖氏带着某种恐惧说道,“保全儿是我的命根子,他可不能再出事了。”

奶娘把刚从被窝里抱出来,明显情绪不好的保全领了来,保全一看肖氏这样子,倒比这一院子的大人还要镇定,“祖母,我来了。”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往眼睛里含着眼泪的陌生妇人身上看,那妇人一身素衣,像是画里的观音一样美丽,“母亲?你是我母亲?”

吴怡点了点头。

保全儿欢呼了一声,一把抱住吴怡的大腿,“母亲!”

“保全儿!”吴怡哭了出来,跪在地上抱着保全儿哭。

倒是保全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推了推吴怡,向后退了几步,“儿子给母亲请安。”

“乖。”吴怡嘴唇颤抖着摸摸保全的头发。

肖氏这个时候才像是真的醒了,她看着保全儿,“保全啊,这是你母亲。”

“是,祖母,我已经见过我母亲了。”

“给你母亲施礼了吗?不可因情而废礼。”

“施礼了。”保全像是哄孩子似的说道,自从大伯和长生没了,哄祖母已经是他一天必做的事了,“祖母啊,你见过我弟弟和妹妹了吗?”

他就像个小大人似的,引导着沈侯爷和肖氏去看两个陌生的孙儿,沈岱吮着手指侧头看着保全儿,“哥哥。”

终于从地面的低视角,随着奶娘的站起来升到平常的视角的爱宝,则是满意的挥挥手。

两个孩子带着的生机,像是春风一样,一下子化解掉了沈侯府的冰冻,这个夏天也终于有了些夏天的样子。

沉思齐和吴怡见肖氏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沈侯爷满足的抱着保全儿,心里面总算是放下了一些,小孩子总有本事去冲淡大人心头的伤。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吴怡站在肖氏身后替她布着菜,沉思齐则是照应着沈老侯爷和沈侯爷,保全儿没什么机会跟自己的母亲独处,眼睛却是丝毫不肯离开吴怡,母亲举止娴雅温柔,嘴角总带着笑,虽说在服侍着祖母,眼睛却时刻注意着坐在一起的兄妹三人,在发现保全儿的目光后,总会回一个心领神会的笑。

自己的弟弟不像没了的长生弟弟那样苍白,他出奇的活泼,总试图从奶娘手里抢夺到勺子,并因为抢不到而恼火,但是因为环境陌生,似乎是忍着没敢发脾气,妹妹则就在奶娘怀里窝着,坐在餐桌边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沈岱终于放弃了从奶娘那里抢到勺子的努力,明明在家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用勺子自己吃饭了,他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哥哥身上,“哥哥,你是哥哥。”他用沾了菜油的手去抓保全的衣裳,保全一看见那油手就本能的向后躲,沈岱抓了一个空就想要哭。

吴怡瞪了他一眼,沈岱开始在视线里寻找救星,在发现父亲刻意的躲开他求救的目光时,他快速将目标锁定在白天时很慈和的老奶奶肖氏身上。

肖氏见沈岱在看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沈岱一发现得到了注意力,立刻扁起了嘴,开始酝酿眼泪了。

“怎么了?小乖乖——”

肖氏这话一出口,吴怡就知道完了,沈岱绝对要水淹七军了,“娘……骂骂!”他一边说一边张开手臂扑向肖氏。

肖氏心都快化了,赶紧把沈岱抱过来,“谁敢骂我们小乖乖?”

吴怡没法子,也只有跟沉思齐相视苦笑了,难怪人说老大憨、老二精、又奸又滑是老三,沈岱虽然只有三岁,那花花肠子绝对比保全儿多,保全儿几乎要被自己弟弟这一边串表演惊到了,他看了眼吴怡,吴怡走到他身后,拍拍他的肩,“你弟弟是在撒娇。”

站在孔二太太身后服侍的黄氏撇了撇嘴,刚想说什么,就得到婆婆凶狠的瞪视,只得把话咽到嘴里,这对婆媳的关系这几年一直在恶化。

无论是在屋里近身伺候的仆人,还是在外面的仆人,听见餐桌上久违的各种笑声,都不由得也笑了,沈侯府的寒冰,终于化了。

吴怡没想到被祖父母宠着长大的保全会表现的这么成熟,他哄着肖氏多吃东西,逗着肖氏多说话,到了晚上的时候又亲自给肖氏盖被子,当肖氏睡着了的时候,他们母子同时退出肖氏的屋子。

吴怡几乎在出门的一瞬间就抱住了保全,“保全儿啊,还记得娘吗?”

保全儿闻着吴怡身上的莫名熟悉的味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忘了也没关系,是娘不好。”吴怡用脸颊摩擦着保全的脸蛋。

保全儿就这么搂着吴怡,他是个因为父母不在身边,而早熟敏感的孩子,虽然有祖父母的溺爱和保护,那[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种不安的感觉一直萦绕在他的身边,在母亲抱着他的时候,他终于感到自己脚踏到了实地上,“娘……”

“好,好保全儿。”

保全的奶娘一直等在旁边,看见他们母子重逢,也不由得吸了吸鼻子,“二奶奶,您不如今晚把保全儿带回去吧,天亮前送回来就行。”

这事说起来竟像是万分可怜一样,母子两个分别多年,想要在一起呆一宿,居然要偷偷的。

沉思齐给沈岱念完书回屋,看见的就是枕在吴怡腿上的大儿子,还有摸着儿子头发的吴怡。

“我走的时候他还那么一丁点大,如今长这么高了。”沉思齐坐到了床边,摸着保全的头发。

保全的成长成程中,对于父亲该有的印象都不怎么好,沈见贤漠视冷对长生,三叔沉思仁对三弟也是一般般,沉思齐则是完全不同的形象,他温和,说话总是比别人声音轻一些,也不吝惜于抱着他,或者是跟他说话。

“爹。”保全半睁开眼,摸着沉思齐的手。

“乖。”沉思齐摸摸保全的额头,“不发热了?”保全脸上的印子甚至都消得差不多了。

“没事了。”保全说道。

“怎么一直没看见大嫂?”吴怡总算能抽出空问沉思齐冯氏的情形了。

“大嫂已经卧病在床很久了,一阵明白一阵糊涂的。”

沉思齐叹道,“大哥这一家子,太可怜了。”

吴怡也只剩下叹息了,“明天我回娘家之前,去看看大嫂。”

“嗯,我是小叔,有些话不好说,大嫂又跟娘家的人不亲近。”

沉思齐一边说一边往床上躺,“保全儿今个儿睡这儿吧。”

保全几乎要乐得飞上天了,他能跟父母睡在一起这件事对他来讲像是美梦成真了一样。

他左手握着吴怡的手,右手握着沉思齐的手,兴奋的以为自己永远都睡不着,实际是没过了一柱香的时辰就睡着了。

等到保全睡了,沉思齐才对吴怡说了件两个人都想到了,一直没有说的事:“父亲今天跟我说……爵位的事了。”

沈见贤没了,长生也没了,剩下的就是他这个嫡出的弟弟,洪宣帝虽然恢复了他的功名,但是让不让他承爵还是在两可之间的事,在他下面就是庶弟了,庶出子承爵的不是没有,但是难上加难。

“父亲怎么说?”

“他说要进宫求圣上的恩典,让我承爵,说若是不行的话,就让咱们过继个孩子给大嫂,隔代传爵。”

吴怡忽地一下坐了起来,“不行!”让她的孩子叫她婶娘?这事绝对不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沉思齐说道,“所以我说了另一条路。”

“什么?”

“过继二叔家的思智或者是思礼。”本家没有嫡子可以承爵,过继嫡亲兄弟家的嫡出子也是成的,这种作法远比过继吴怡这一支的嫡出子到冯氏名下,隔代传位要靠谱。

“侯爷又是怎么说的?”

“他说……”沉思齐沉吟了一下,“他说日后太子继位,天下最贵的两家莫过于吴冯两家……再说了,隔了个房头,他终究不愿。”

说到底,思智或者思礼的血统不够高贵,在日后几十年的争夺中,不如沉思齐或者是沉思齐和吴怡的孩子,却叫冯氏为母亲来得得天独厚。

吴怡咬了咬嘴唇,“咱们在这里说什么,都抵不上圣上的一句话。”

这事还有一个人的意思必须顾及,那就是洪宣帝,“我回家去问我父亲。”

实际上吴怡这个时候已经打定了主意了,沉思齐承爵或者是过继沉思智、沉思礼中的一个,过继她的孩子出去——她倒是宁可一辈子呆在辽东不回来了。

“对了,还有一个事。”沉思齐忽然说道。

“什么事?”

“恂郡王府的世子没了。”

吴柔抱着襁褓中的次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世子染了痲疹病故而强压抑在心里的兴奋被一下子打散了。

肖王妃就那么高高在上的坐着,带着某种冷意看着吴柔,“吴氏,你可是不愿?”

“王妃娘娘能这般抬爱令珏,实在是令珏的福气。”世子没了,肖王妃要收养她这个侧妃所生的次子,确实是抬爱了,可是她的儿子,就这样……

“我不是要抢你的儿子,我只是瞧着令珏惹人喜爱,想抱过来养几天,不光是你儿子,还有苗氏生的令玷我瞧着也喜欢,也让她抱过来了。”

只是抱去养,并不是说充做嫡子,同样被抱去养的还有只是侍妾身份的苗氏的儿子……

吴柔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勒到了她的脖子上一样,让她喘不过气来,可是理智告诉她不能反抗,她甚至笑了,“无论是令珏还是令玷都是王妃的儿子,王妃乐意养自然是孩子们的福气。”

“你能这样想就好,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就把令珏留下,等下叫人把他的随身之物送过来就成了。”

“是。”吴柔脸上的笑都没有消散过,甚至带着丝喜意,忍,她修练了十几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忍。

冯氏的房间里散发着久病缠身的人所居的地方,那种让人觉得呼吸都困难的药味,吴怡进了屋,看见的是坐在床边像是木头人一样的冯氏,冯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神比肖氏还要空洞十倍,肖氏还有次子,还有孙子、孙女,冯氏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了。

冯氏坐在屋子里发呆,她这一生出嫁之前十几年,竟是最快活的日子,出嫁以后,与夫不合,她争过,她求过,她拚命彰显自己后族嫡长女的身份,给自己撑脸面过,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却因为娘家的事夫妻彻底决裂,连累儿子不得生父待见,她耗尽心血尽心将儿子养大,好不容易儿子进了学,会读书写字,会体帖母亲了,却被一场痲疹夺去了命,丈夫也跟着去世了。

她现在已经绝望到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是恨天恨地了,“有福之人不用忙,后边的半句是无福之人跑断肠……张道长,我总算明白你的话了。”

“大嫂。”吴怡轻声召唤着冯氏。

冯氏抬头看一眼她,半天没有说话,冯氏身边的丫头福了一福,“二奶奶见谅,我们大奶奶伤心迷了,认不得人了……”

吴怡点了点头,跪坐在冯氏床边,“大嫂,是我,我回来了。”

冯氏像是略有所动,低头看了吴怡半天,终于握着吴怡的手哭了出来,“是你?你怎么才回来!”她搂着吴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回来晚了!回来晚了啊!”

吴怡也是心酸,她这些日子也在想,如果她没有跟随沉思齐去辽东,沈家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沉思齐又会怎么样呢?

“大嫂我……”

“是大嫂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冯氏捶胸顿足的哭,“保全儿没了,是大嫂对不起你啊……”

对她来讲,两个孩子生病,没了的是保全儿,要比是长生更让她容易接受一些。

“大嫂,保全还在,没有的是长生。”

“长生?”冯氏愣了愣,忽然以头撞墙,“长生啊!长生啊!长生!你是娘的命啊!”她哭着哭着,竟然昏厥了过去。

丫头熟练的把她扶上床,又拿了药丸子塞进她的嘴里,“大奶奶就是这样,一时明白一时糊涂……”

刘氏让吴怡像是小时候一样枕在自己的膝头,讲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讲着讲着吴怡哭了,刘氏就拿帕子给吴怡擦脸。

“也不怕让孩子们见着了笑话。”

“不怕,女儿再大,在娘面前还是孩子。”

“你们啊,你们小时候盼着你们长大,真长大了,真是恨不得把你们藏在怀里一辈子才好。”刘氏这些年也老了,头发也斑白了。

吴怡往她的怀里拱了拱,“我这不就是在太太的怀里藏着呢吗?”

“真的是不知羞。”刘氏捏捏吴怡的脸,“你们姐妹啊,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让人揪心呢,你大姐总算是怀上了萧家的孩子,在萧家站稳了,你回了京,沈家却是那样,你九妹过了年就要跟太子圆房了,一对小狗似的一起打闹着长大的孩子,也要做正经夫妻了。”

吴怡笑了笑,“说起来还是我不好的事多。”

“胡说,你回来就是最大的好事。”

“太太,大哥和大姐都被老太太抱去养,你是怎么熬的?”

“怎么熬的?别人怎么过我怎么过呗,就是想,想急了就去看看他们,等有了你们几个,想得也就少了。”

“可是保全……”

“以后你们要常留京城了,孩子长着腿呢,平素除了上学,去找自己的娘亲有什么关系?你婆婆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我公公说要过继……”

“承爵的事你不用跟我说,你父亲早有主意,只是这事要探探圣上的口风,冯家那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吴怡一下子坐了起来,“太太!过继是不成的!”

“你这孩子就是怪,旁人听说自己的孩子要过继长房做世子,都是高兴,就是你不行。”

“太太!”

“你父亲觉得这事行,反正沈见贤没了,冯氏是个半死不活的,也就是有个孩子要叫你婶婶……我却说你不会乐意。”

“太太!我宁可我们一家子离了奉恩侯府……”

“住嘴,说得什么傻话?还要孝道不要了?”刘氏狠狠拧了一把吴怡的胳膊。

“太太……”

“你这孩子就是脾气拗,这事下了圣旨你都敢闯金銮殿。”刘氏点点她的额头,“这事最好的法子是思齐承爵,圣上说过浪子回头金不换,这话他想往回咽是咽不回去了,只是这事可不是你在我跟前撒撒娇就能解决的事,得是冯家点头,愿意放手才行,还有一宗就是圣上,他乐不乐意吴家的姑爷继承奉恩侯府的爵位,圣上说不成,别人说一万个成都是不成的。”

“芦花案上,冯家欠了我们的,他们不敢说不成,至于圣上……”吴怡想了想,“现在谁在圣上面前能说得上话?”

“这人你怕是也认识,万昭仪。”万春的来历旁人不晓得,刘氏是知道的,只是她不知道万春跟吴怡是不是有深交。

万昭仪——吴怡想了想才想明白,万春!

170、封世子

就算是太子妃的姐姐,想要随意出入禁宫也是不成的,更不用说是要求见跟太子妃没什么关联的万昭仪了,吴怡备了礼物,先到了万将军府。

如今万将军已经被调入京城,成了神机营将军,领的是二品的职衔,可以说是炙手可热,万家门前也是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吴怡坐在马车里瞧见这情形,只叫人拿了拜帖过去,自己在车里等着。

万家的门房也是见过世面的,一看见吴怡的车马,虽然低调但是那楠木的车厢,铜制的车辕,暗刻的花鸟一看就是显贵人家的车马,一见拜帖,立刻一路小跑到了车前,隔着车窗弯腰施礼,“原来是沈二奶奶来了。”

“故交来访,麻烦通报一声。”夏荷说道。

“小的立刻进去禀告我家太太。”

万夫人没想到吴怡会来拜访她,两人在边城时虽有过几面之缘,却也只是泛泛之交,当看见吴怡送来的金制小棺材时,不由得笑了,她知道这是吴怡有事,也知道吴怡的背景,无论如何帮吴怡一个忙,就等于帮了吴家一个忙,怎么样万家都不吃亏。

“二奶奶怎么这样客气。”万夫人笑道。

“本来是边城的旧交,回京就应该拜访,谁知道家中事多,一直拖到现在。”吴怡说道,给万家的礼物她考虑过很久,不年不节的送一车的礼物显眼不说,也不一定能送对,不如真金白银送些硬通货,那金棺材里,她塞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应该是我们帮访二奶奶才是,我们家姑奶奶经常说二奶奶待她像亲姐姐似的。”

“我这次来就是想要拜托万夫人给万昭仪传个话,我想要进宫见她一面,叙叙旧。”

“这又有何难?咱们是患难中的交情,自是比不得旁人。”万夫人也是耳目灵通的,吴家或者是沈家能有什么事办不成要求到万昭仪那里去的,无非就是为了爵位的事想找人在圣上那里吹吹风,探探口气。

万春如今虽然受宠,圣上却是年龄渐大,一天不如一天了,万春还年轻,又没个孩子,结交一下太子妃的娘家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自然是满口的答应了。

等送走了吴怡看见了银票,万夫人笑得更欢了。

吴怡第二日就接到了宫里的传召,万昭仪要见一见边城的故交,吴怡穿了事先备好的小礼服,带着夏荷和红裳进了宫。

吴怡在现代时去过故宫,但是进入皇城的感觉绝对不是进入那个空荡荡没人居住的故宫的感觉,那种肃穆威严扑面而来,叫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更不用说往来的宫女太监,衣着整洁,脸上总是带着笑容,阶级分明,做事轻手轻脚,像是上满了润滑油般的齿轮一样,一环扣着一环,绝无一丝差错。

万春住在储秀宫里,简简单单舒舒服服的布置,最显眼的就是织成游猎图的西洋挂毯,屋内玉器、瓷器居多,百宝阁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的却是一只做成标本的火狐,跟一对手枪。

“没有子弹的,这宫里倒是时兴摆枪避邪,就是不许有子弹。”万春见吴怡在看百宝阁上的东西,笑道。

吴怡转回身,眼前的宫装女子,让她几乎不敢认,只是在万春脸上的笑,还是如同在边城时一样,单纯干净,带着纯然的喜意。

“给万昭……”吴怡礼才施下去一半,就让万春拉住了。

“沈家嫂子,您跟我的亲嫂子是一样的,您要是跟我也这样施礼,岂不是伤了你我的情义?”

吴怡见万春这样恳切,也直有向后退一步,略福了一福全当施礼。

万春见她这样就笑了,拉着她的手在靠窗的榻上坐了,“我在这宫里憋闷的慌,正想找人说说话,你就来了。”

“我们刚从山东回来,家里有出了事,如果不是我回娘家听母亲提起,竟不知道你竟进了宫,做了昭仪。”

“侧王妃带我回了京,又找人教我规矩,圣上带着皇子们春猎,侧王妃带上了我,我这人实在,狩猎的时候不知道要让着人,竟得了女眷中的第一,圣上见我的名字眼生,就叫人带我过去晋见,见我是个天真可人的,就把我留下了。”万春把这些话说得轻巧,暗地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人的多少算计,她就这样被当成了四皇子精心准备的礼物进了宫。

“你又是怎么做成昭仪的?”

“无非是圣上喜欢我,怕我受人欺负罢了。”万春说道,看起来她还是像在边城时那么单纯的样子,“其实这宫里的人啊,都喜欢我,哪个人有空欺负我这个边城来的傻姑娘呢?”

吴怡握着她的手的手却紧了紧,这句话里面藏着多少悲凉,只有她听出来了,万春不装傻卖憨在这宫里她也活不下去。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听说你又生了两个孩子?沈先生恢复了功名?又教出了个连中三元的金魁星?”万春眉飞色舞的说道。

“这都是托皇上的福。”

“可不是,这满世上的人啊,都是托皇上的福,托皇上的福我们才能再见着。”

“说起来是我自顾不暇,想得少……”或者说猜到了,却没有办法去阻止……

“嫂子,你说什么呢?”万春推了推她,她知道吴怡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这世上也就只有吴怡这样真正肯为她想的人才会可怜她红颜扮老翁。

“我要是早知道你有这样的福气啊,在边城的时候就多多的巴结你了。”吴怡将话题转了过来。

“可不是,嫂子你在边城巴结我巴结的少啦!”万春靠着吴怡笑,“嫂子,这宫里的规矩,进来探亲的人不能呆太久,这屋里的都是我的心腹,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以你我的交情,不用转弯抹脚的。”

“好。”吴怡也知道就算以叙旧的名义她进出宫禁都够扎眼的了,她也没打算把自己的这些作为瞒着人,她就是要表明她的态度,沉思齐承爵,她坚决不过继孩子给长房,“沈家的事你也是知道的,世子没了,侯爷年龄渐长,我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要探探圣上的口风。”

“长兄没了,次子承爵天经地义,圣上又恢复了沈二哥的功名,又金口玉言说了浪子回头金不换,难道还能拦着沈二哥承爵不成?”万春说道。

“还是要问过了圣上才是。”吴怡说道。

“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洪宣帝看着眼前天真的姑娘,表情从严肃转换到了笑,“你啊你,傻丫头啊傻丫头,你就这么满口的应了?你就不知道说这事难办,让吴沈两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万春糊涂了,“欠下人情有什么用?”

“欠下人情自然有大用。”洪宣帝搂着她说道,人到了晚年才知道,真正的单纯有多难得,他累了,不想在自己的后宫里也要面对那些算计的嘴脸,“吴家要出一个侯爷姑爷这事倒也不难,沈□身子还算健朗,就算现在在我这里请不下来旨,待太子继了位,请旨也是一样的,再说了,世子没了还有孙子,过继沉思齐的一个儿子承爵也是成的,里外里沈家都不吃亏,吴家是连外孙的名份都不想舍,一点便宜也不想让冯家占,他们是怕我拉偏架,抢他们家的外孙子,打得是过继的主意,也怕皇后那边……”

“皇上,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是好事啊,好事。”洪宣帝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该为他们做的都做了,以后的事就由着他们扑腾吧,我这几个儿子啊,真有心眼有能力的是老四,可是老四在女色上拎不清,又不容人;老二呢是个假聪明;老三是个书呆子,剩下的都不足以成大事,太子是个憨厚的,也只有他继位,能保住我这几个儿子的命,保我们这一家和和乐乐的,我啊……做一辈子皇帝,却还盼着他们不要骨肉相残,是不是奢望太多?”

“兄弟们本来就应该互相扶持着,圣上想得对。”

“是啊……想得对……”

得了洪宣帝的首肯,就算是冯皇后和冯家万般不怨,也不好明着拦沉思齐封世子,渐渐成为皇子之首的恂亲王也默认,太子更是高兴沉思齐做世子,沈家为沉思齐请封世子的事很顺利,因为沈见贤刚刚去世,沈家也没有大操办,只是请了些近支的亲朋吃了顿饭罢了。

可这却还有一桩为难的事,世子本来该居在世子院里,眼下世子院里却住着个病病歪歪的冯氏……

“大嫂身子不好,就不要折腾大嫂了,我们不搬。”吴怡给肖氏递上一杯热茶。

“这可是名份相关,不是说不搬就不搬的。”肖氏还没等说话,黄三奶奶先抢了话。

孔二太太重重的咳了一声,几乎要把这个儿媳妇的舌头给剪了。

“三奶奶快言快语,说得也是实情。”肖氏说道,“可是大奶奶身子不好,暂且让她住着吧。”肖氏此刻也有了心情看二房的笑话。

“媳妇这里有个不情之请。”吴怡见肖氏心情不错,连忙见缝插针。

“说吧。”

“我们夫妻离京时日久了,保全儿从小就不在我们身边,难免生疏些,媳妇想着让保全隔三差五的回我那里住着,也好让他父亲多提点一下他的学业。”

肖氏的脸阴了下来,可是这次世子的事也让她看出来了,吴家现在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眼下沉家还要对吴家多有依仗……“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保全儿是你肠子里爬出来的,母子分离了这么久,自然要多亲多近。”

“正是这个理。”孔二太太说道,“今个儿怎么没见爱宝啊?哎呀,这沈家啊,真的是不知道是不是祖坟上松树、柏树种多了,光生小子,少见姑娘,我一看见爱宝就喜欢。”

“可不是,我没女儿命,可我有孙女命。”肖氏对爱宝也是极喜爱的,“你夺了我的保全儿,可要多抱爱宝到我这里来。”

“是。”吴怡原以为黄氏的种种作为,里面有孔二太太的事,现在看来孔二太太竟换了个人似的,其实换了个人似的不光是孔二太太,这满府的人,自从他们夫妻回京,沈见贤亡故,圣上又封了沉思齐世子,脸都变得极快,原来的恭敬到现在的极恭敬,也就是一两天的事。

“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孔二太太指着黄三奶奶,“我这儿媳妇,大嫂子你可得还给我了吧?这一两年她帮着你管家,可把我给累够呛。”

“是,是该还你了,这两年的工钱也一并给结了,如何?”

“还是按咱们说的价,一个月八百两……”

“不是说八十两吗?”

“哎哟喂,堂堂奉恩侯夫人竟跟我这个破落户赖帐……”

黄氏听着她们妯娌打机锋,手上搅着帕子,她把持了这些年的管家权,就这样没了。

吴怡收拢着这些年的帐目,原本她理顺的帐目,全让黄氏搞得一团乱,很多帐都是面上平了,却经不起推敲,粗算一下黄氏这些年暗地里面贪的钱足有几千两,吴怡算完了这些也是头疼。

“到底是屠户人家的女儿,帐算得真精,这府里买半头猪,倒能让她花出去三头猪的价钱。”红裳说道,她跟黄氏仇结的深着呢。

“好了,这些帐都封了吧。”吴怡干脆不算了,剩下的帐大约也是如此了。

“封了?”连夏荷都惊讶了。

“难道要去送她到衙门不成?”

“总要让大太太和二太太知道知道……”

“她们什么不知道啊,睁一眼闭一眼罢了,黄氏再不会管家,这家里也让她管得大面上不让人笑话,若是连她的职都给免了,难道真让太太一个人管家?这就是一笔糊涂帐,幸好太太的田契、地契、大金库的钥匙把得严,她贪的都是小头。”

夏荷也知道吴怡说得对,只能是把帐本子收了。

“夏荷,明个儿就让彩鸾的妹妹彩云进府吧,这帐我看得累。”

“是。”

吴怡有话没跟丫头们说,管家的人贪污根本不是沈家的症结,沈家的症结是入不敷出,原本良好的财务状况,在沈见贤丢了差事在家,沉思齐流放在外这些年,竟渐渐恶化了,有些良田莫名其妙的绝了产,店铺也是赔钱,明明是好地段的铺子就是租不出去,光靠着朝廷的奉禄,一家人糊口都不够。

这些都是产业都是肖氏掌着的,肖氏这些年却是越来越衰弱,脑子转得不如当年快了,如今这些帐册一股脑的到了吴怡手上,吴怡是不管也不行了。

沉思齐那里也是千头万绪,回了京以后,原本断了的交情要绪上,新贵要结交,世子要做的往来事宜要一点一点的学起,更不用说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继续发展初小了。

回家之后见吴怡瞅着一本帐发呆,也知道是有事了。

“怎么了?”

“咱们家这些年啊……”吴怡摇摇头,“如今你我既然接过来了这些事,你就包个酒楼,请下面的掌柜、管事、庄头,吃个饭吧。”

沉思齐听吴怡这么一说,又翻翻帐,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这饭不能白吃,该吐出来的他们得吐,主子好的时候一个个的贪点就贪点了,主子有了难处,他们倒贪得更欢了。”

“这杀伐绝断的事得你们男人做,我不管了。”吴怡向后一靠。

“你不管谁管?”

“你啊。”吴怡站起来搂着沉思齐的脖子,“二爷,求求二爷了!我还要忙四弟的婚事,五弟也要订亲了,二妹妹的夫婿还没着落呢……”

沉思齐装为难的皱皱眉,“亲一下,亲一下就……”

吴怡赶紧的亲了他一下,却没想到保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看见娘亲搂着爹的脖子玩亲亲,吓得保全尖叫一声跑了……

两夫妻互视一眼,笑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吴怡说是事情都交给沉思齐,倒也没有放心,却没想到沉思齐把这事做得完满,说来这事也简单,沈家的田地都是多少年的熟田了,把好年景和坏年景的收成加一加,取个均数,也算是心里有了谱,铺面租金都是现成的,自己家的铺面要是连租金都赚不回来,还不如关张呢。

他在酒楼请了这些人吃饭,这些人心里也是虚的,知道这回是二爷掌家,二爷是个书生好糊弄,二奶奶当年管家的风范他们却是知道的,不是好糊弄的主儿,沉思齐在酒席上没说什么,他们走的时候一人给了一个红封,到家拆开红封一看,都是要补上的钱额,有现银的赶紧的补上了,没有的砸锅卖铁也得补,也有想要浑水摸鱼逃了的,半路上就被锦衣卫给抓了,一家子都下大狱,吓得有旁的想法的,也不敢想了。

也有仗着几辈子的老面子到沈侯爷那里求情的,沈侯爷就是一律的称病不见。

吴怡在内宅里也是一改前次管家的做风,大刀阔斧的换人,赶人,关键位置换上的不是吴家的陪房就是沈家的数代忠仆,半斤做了总护院,八两也进了门房做管事。

如此全家最不高兴的,除了那些丢了差事或者是被赶出府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黄三奶奶,一个是连姨娘。

这两人原来没少在中间捞油水,如今油水没了不说,原本安插好的心腹都丢了差事,自然是一个比一个窝火。

黄三奶奶还有一个恨,恨的就是吴怡会拢落男人,沉思齐身边竟连一个通房侍妾都不见,沉思仁身边已经升了姨娘的就有两个了,却不用说通房了。

她在屋子里生着闷气,她的陪嫁丫头,如今已经嫁给了沈家的管事的儿子,做了媳妇子的小满替她捶着肩,“二奶奶看着是个和善的,却是个焉坏的醋婆子,听说啊,她那院子里被她管得风雨不透的,红裳快二十了还不嫁人,也不给开脸,我都替她急。”

“哼,她那样管男人,早晚阴沟里要翻船。”黄三奶奶说道,“只是这满府里再没有像绿珠那样的人了。”她没见过绿珠,却听人说过绿珠,绿珠被这府里的人也是传得神乎奇神的,什么绝色的佳人啊,琴棋书画皆精啊,这满府的丫头加在一起也不及她一个啊……

“三奶奶,怎么忘了一个人……”

171、人心不足

黄家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家,自然是不乏穷亲戚,黄家“最爱”帮忙的穷亲戚就是当初跟黄大人一起读书,家境却远比黄家好的所谓世代书香之家鞠家,谁想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倒是黄大人考中了功名,全家都搬到了京城,鞠家却日渐落魄,鞠家是黄家的中表之亲,又帮过黄家,黄家自然要拉鞠家一把,屡试不弟的鞠秀才自然成了黄大人的师爷,跟着黄大人在任上,鞠夫人就带着儿女们,受着黄家的照应,住在黄家的客院。

黄三奶奶想到的就是鞠家五姑娘,这姑娘论长相那是没得挑,布衣荆钗也硬生生的把黄家的姑娘都比了下去,更不用说那书香世家的教养气派了,黄三奶奶虽比鞠五姑娘大不少,小的时候却没少被大人拎着耳朵说:“你看你鞠五妹妹多文静,多懂事,书读得多好……”

如今她嫁入了豪门,鞠五姑娘却还没个着落,高不成低不就的还非要嫁个才貌仙郎,把青春都给蹉跎了,如今已经十七了,鞠家的人急得火上房,却也没什么法子,黄三奶奶一算计,鞠五姑娘要是被沈思齐看上,做个未来奉恩侯的爱妾,也算是合了她的心意了,更不用说鞠五姑娘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姨娘,简直是一下子报复了两个她最恨的女人。

想到这里她立刻下帖子请鞠五姑娘过府来陪她说话。

吴怡此刻并不知道黄三奶奶的那点花花肠子,就算是知道她那里来了位娇客,也是懒得去见,她现在是侯府的事眉毛胡子一把抓,又要跟保全把断了多年的母子情联上,实在没空理旁人。

此刻的另一桩烦心事就是沈珊的婚事,沈珊也不小了,也是快二十的人了,她一是被沈晏给耽误了,二是肖氏真没心思去管沈珊的事,三是她这出身也是尴尬。

吴怡重入京城的社交界,每次都是带着沈珊,可以说是撒下大网捞鱼,捞到的小虾小鱼吴怡又都看不上眼,总算吴凤帮到了她。

吴凤提的这人吴怡也知道,只不过不知道他至今未曾定亲,这人就是雷家四房的雷定荣,雷家的男丁跟吴怡同辈的大多成了亲,雷定荣比雷定均小,比吴怡却还大一些,也是入了武行了,在锦衣卫衙门做事,不同于雷定豫一直在做治安、保卫这一块,他就是提调天下刑案,为跑案子四处乱走的,据说是个人物,就这么个人竟然一直没定亲,也够诡异的了。

“雷家为他的事也是急得火上房了,许是从十五、六就在衙门里做事,看见的坏事倒比好事多十倍,一提亲事的事他就躲,躲不过就跑去挖人家女方家里的秘辛,公公扒灰,小妾偷人,大哥常逛妓院得了脏病,全当面给人家揭出来,这满京城谁家没有点背人的事啊,到后来一听说是雷家四房要提亲,京里的人家就是避之唯恐不及,这回雷家四太太为了儿子的事急得都病了,他这才松了口,是你锦表姐想到了你们家还有一个沈珊,这才让我来探探口风,什么嫡庶啊全都不管了,也就是珊丫头那样的老实人,和沈家这样的厚道人家能忍他。”

吴怡知道,吴凤的意思是沈家那点事早被查得底掉了,也不怕他乱揭,沈珊确实是个老实的姑娘,可这老实姑娘要嫁给这么个各色的……虽说人品家世都配得上,也够委屈的了。

“唉呀,你别在这儿为难了,去问问你家太太,若是成了就成了吧,雷家四房虽没有三房那么风光,却也是不凡的,那个雷定荣我见过,模样长相没得挑且不说,他这人再各色讨厌,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里,忍一忍就过去了,沈珊也不小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吴怡也只能点点头,“我跟太太提一提。”她心里觉得有些不妥,又实在没什么好法子了,这沈珊也是一日大过一日,这又不是像现代可以恋爱,相处一下看看,这万一要是配错了,岂不是害了沈珊?

却没想到肖氏一听这事就满口答应了,“行,雷家四房的二爷,若不是蹉跎了也轮不上沈珊,多谢亲家姑娘费心了,这谢媒礼准少不了她的。”

沈思齐对这桩婚事也是满意,沈珊嫁到雷家,还是嫡支的嫡出子,确实是好事,雷定荣脾气各色,人却不坏,他也是那句话:“都是规矩养起来的,各自尽各自的本份就是了。”最后还不忘加一句,“你我这样的恩爱夫妻百中无一,你也不必替二妹妹想太多了。”

吴怡看周围人对这亲事的态度算是明白了,古人就是先衡量各种条件,条件达到了,性格合不合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

沈家这边点了头,雷家四房是盼媳妇盼到眼睛发蓝的,雷家四太太也见过跟吴怡出来交际的沈珊,知道是个本份老实话不多的姑娘,也没有别的话说,趁着雷定荣为了母亲生病愧疚吐了口,赶紧的把亲给定了下来。

又把婚期定到了三个月后,这在豪门婚姻里绝对是快得不能再快了,满城的人都知道这两家的难处,背地里笑笑也就过去了。

这边沈家的人都在忙着沈珊的婚事,那边黄三奶奶还在给鞠五姑娘洗脑:“这沈家啊,百年的世家,铁帽子的爵位,更不用说沈二爷人品长相那都是一流的,又是个不好色的,这么多年就是守着个二奶奶,二奶奶会管家,人也宽和,你若是跟了二爷啊,好日子就在后面。”

鞠五姑娘闺名就叫五娘,是个美貌爱读书的,却也是心高气傲的,第一回听黄三奶奶说要让为妾,甩袖子就走了,又被黄三奶奶拉了回来,架不住黄三奶奶一直提,她碍于鞠家还要依靠黄家,只能耐着性子听,听到黄三奶奶这么说,也只是把脸转到一边。

“你也不必觉得嫁给二爷丢了家里的面子,若不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儿,沈家也不会要,再说了,若是攀上了沈家这棵大树,他们家指缝里流出来的银子,也够你们家重振家业的了,你弟弟如今已经十六了,若不是没银子,怎么能连好书院都进不去呢?”

黄三奶奶一提鞠五娘的弟弟,鞠五娘把脸转了过来,“沈家正能送我弟弟去好书院?”

“沈二爷现在是读书人的表率,随便一教就能教出一个连中三元来,提点一下你弟弟还不是小事?”黄三奶奶刻意忽略了这些都是她一个人的意思。

“行。”鞠五姑娘咬了咬牙。

保全鼻尖有些冒汗,习惯了没有父母的生活,到如今被父亲抱着在花园的石桌上写大字,保全总忍不住脸红或者是掐掐自己确定没有作梦。

沈思齐拿帕子给保全擦擦汗,“不要太用力,手腕放松……”

沈岱头发梳成一个单攥举着大风车在花园子里举着风车绕着父亲和哥哥转圈的跑,一直到把自己跑晕才停下来,双手扒着石桌看哥哥写字,见父亲和哥哥都没注意到他,小手直接就伸向了装满散发着松香味的砚台……

等到沈思齐发现他的小动作,他的小手已经全插在墨里了,“保成!”

沈思齐一把把保成抱过来,保成一搂父亲,一手的墨全抹在沈思齐的衣服上了,就这样保成还是不甘心,伸手还要抓墨,“我要!我要!我要!爹!我要!”

“都成小花猫了,还要。”沈思齐索性把他糊在自己身上的墨水,抹到保成的脸上。

保全原本还替弟弟担心,却没想到父亲竟然跟弟弟玩了起来,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有些发酸……

“保全,今天的字是练不成了,咱们给这小猫洗澡。”沈思齐转头对保全说道,“下回咱们得先办法把把这小猫给甩了才成。”

保全笑了,“我喜欢带弟弟玩。”

“哥哥!哥哥!”沈岱张着小黑手要哥哥抱。

“不行,把我的衣裳弄脏了,还想弄脏哥哥的。”沈思齐拍了一下沈岱的屁股,另一只没抱着沈岱的手去牵了保全的手,父子三人一起往回走。

转过头却看见黄三奶奶领着一个陌生的姑娘隔着远远的看着他们,沈思齐本来就不太看得上黄三奶奶,再说做大伯子的也不好跟弟媳妇话太多,略向黄三奶奶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带着两个孩子就走了。

鞠五姑娘以为沈思齐是个有才无貌的,或者是旁人被吹捧出来的,见到穿着宝蓝宽袍大袖衣裳的沈思齐,被小儿子弄了一身的墨水还是慈和的笑,还不忘了逗不高兴的大儿子,慈父情怀让人心颤,更不用说面目英俊斯文,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贵气和书卷气了,真真如同戏文里说的才貌仙郎一般,只可惜,是个有妇之夫……

这阵子吴怡的事多,事关沈思义的婚事还要经常去问过肖氏和孔氏,孔氏也是被黄氏吓到了,沈思义的婚事上慎重极了,娶的是世代书香的六品京官之女,对方也是重礼数的人家,半点错处都犯不得。

她刚想要去正院找肖氏和孔氏,就看见沈思齐父子一身狼狈的回来了,折腾着伺侯他们父子三人洗了澡,这才匆匆忙忙赶去了正院,却正好看见肖氏拉着一个陌生姑娘的手说话。

这姑娘穿得不算好,可也不算差,桃花绣白花的衫子,白绫缎绣红花的裙子,料子一般,难得的是心思灵巧,头发上只侧戴了一只质料不怎么名贵的白玉攒,耳朵上是两个泪滴型的珍珠耳环,长相就是一等一的了,瓜子脸大眼睛细眉毛,皮肤白得跟细瓷似的,透着那么股子干净清爽,看起来是好人家的姑娘。

吴怡进屋先给肖氏和孔氏施礼,施完了礼笑指着那姑娘,“这位妹妹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谩说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是三奶奶娘家的表妹,姓鞠的,排行老五,真是个美天仙。”肖氏拉着鞠五娘的手说道。

“原来是鞠家妹妹。”吴怡看了眼看见她进屋,表情明显有些尴尬的孔二太太,心里也就明白了。

“给二奶奶请安。”鞠五娘躬身上吴怡施礼,吴怡也有二十多了,生了三个孩子,又跟沈思齐去过辽东,鞠五姑娘原以为是个徐娘半老的,却没想到是个出奇年轻的美妇人,只穿着对襟的杏黄家常长袄,红绫裙,头上侧戴一只点翠的侧凤钗,整齐标致不说,不笑不张口,透着十分的亲切温和,全无一丝的凌人之气。

“都是自家亲戚,叫什么二奶奶啊,叫我二嫂子就是了。”吴怡用帕子掩了嘴笑道,沈思齐若在场必然知道她这是客套假笑,旁人却觉得她真的是极认亲的。

“二嫂子好。”鞠五娘又福了一福,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妹妹几时来的?多大了?可订了亲了?”

鞠五娘低下了头,“来了有几天了,今年十八了,未曾定亲。”

肖氏听到这里就乐了,“二奶奶真的是越发的爽利了,盯着人家姑娘就是问,作媒就上瘾了不成?”

“可真的是作上瘾了,我娘家二叔家的大弟弟还未曾订亲呢……”

“你真的要把天下的好姑娘都划拉回你们吴家不成?我们肖家也有未定亲的子侄……”肖氏指着吴怡笑道。

肖氏也是人老成精的,黄三奶奶把鞠五娘往她这儿一领,明明有自家的婆婆不去讨好,却来讨好她这个大伯娘,她也就明白三、四分了,她心里面十二分的看不起黄三奶奶,连带着对鞠五娘也没什么好感,吴怡拦着沈思齐不让纳妾她是有些许的看不惯,可也没想过找一个明显是二房的亲戚做贵妾,吴怡对沈家是有功的,这些年跟着沈思齐风里雨里的,她又不是铁石心肠,除了对保全的事略有不满,在旁的事上对吴怡做得都是里外两面光,肖氏年岁也大了,闹腾不起了,塞妾的事,她是没想过的。

她们婆媳这一搭一唱,倒把鞠五娘说得面红耳赤的,心里面不停的埋怨黄三奶奶,沈家根本没有想要给沈思齐纳妾的意思,却偏要让她来这里丢这个脸。

到了晚饭之前,就借口家中有事,甩袖子走了,黄三奶奶这边闹了个尴尬,回到自己屋里刚跟沈思仁说几句,就被沈思仁甩了脸子,“你还嫌我在家里丢脸丢的不够吗?我现在在二哥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母亲也被你气病了好几回,你再闹当心我休了你!”沈思仁骂完了她,一推门出去了,转身就钻到了姨娘屋里,气得黄三奶奶在屋里砸烂了不少东西摆设。

吴怡使尽了浑身的解数,总算在腊月之前把该娶的娶进了门,该嫁的嫁了出去,该订亲的沈思礼也订了亲,到了腊月又要忙年,这年刚过,二月二龙抬头的祭品还没摆完呢,京里忽然气氛紧张了起来,四门紧闭,开国八大侯和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都进了宫。

二月初六那天,紫禁城里敲响了丧钟——洪宣帝驾崩!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在二月初九那天正式登基,年号顺和,吴怡穿着世子夫人的大礼服,在初九那天随着外命妇进宫朝贺,吴玫早已经长大,在明黄的重重礼服的包裹之下,那张脸粉白的看不清五官,眼睛却是明亮的吓人,小小的下巴扬起,端庄大气中透着吴玫与生俱来的傲气。

命妇参拜结束,吴玫留下了吴凤和吴怡,两个姐姐都是笑眯眯的看

着自己的妹妹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张罗来张罗去的,吴玫见没了外人,把凤冠一脱,往凤椅上一躺,整个人都瘫在那了一样,“两个姐姐好没良心,看我累成这样都不管管我。”

吴怡掐了掐吴玫的脸,“做这么多年太子妃,又做了皇后还是这么孩子气。”

“我也就是在你们跟前这样。”吴玫又甩了鞋子,“累死我了,昨个晚上陪着皇上背了一宿的祭文,白天又要折腾一天,我现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背祭文?”吴凤看了眼吴怡,“我听你姐夫说,这祭文都是差不多的,无非是改几个字罢了,太子早把前朝的祭文背下来了,怎么又会背了一宿?”

“还不是恂郡王……昨天才把写好的祭文送过来,跟前朝的除了开头之外就没有像的,皇上本来就不是个有急智的,背了一宿还嗑嗑巴巴的,急得眼睛都红了,就怕当众出丑……”

“你五姐夫刚才还跟我说皇上祭文背得好呢。”吴怡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恂郡王这是贼心不死啊,只要皇帝在百官面前落了个无能的模样,他做不了皇上,却能做得了“太上皇”。

“这是我出的主意,让皇上照着前面背的前朝祭文背,左右恂亲王也不敢当众揪着皇上的领子说皇上背错了。”吴玫狡黠的笑道。

“这真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吴怡摇了摇头,如今恂郡王有救过当年还是太子的圣上的功劳,本来就已经是王爷里的头一份了,却还要再争……

她们正在说着话,吴玫身边的大宫女忽然从外面匆匆的进来了,在吴玫耳边说了几句话。

吴玫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母后要将无所出的后妃全部殉葬?”

“现在慈宁宫里哭声一片了。”

“后妃殉葬本是陋习,革除甚久,太祖还曾下旨永禁活人殉葬,母后这是伤心得迷了心窍不成?”吴玫说道。

“宗室大臣怎么说的?”吴怡问那宫女。

宫女看了眼吴怡,又见吴玫点了头,这才答道,“回世子夫人的话,宗室大臣说——百善孝为先……孝以顺为先……”

吴玫一拍桌子,“我看他们是巴不得皇上改了祖制,留了个暴君的名声。”

“皇后……”吴凤拉了拉吴玫的衣袖。

“既然有了宗室大臣的话,皇上也不好随意驳了太后的旨意……”吴怡咬咬嘴唇,看了眼吴玫……

“左不过我当这个恶人,去慈宁宫外面长跪不起,求母后收回成命就是了。”

史书上记载着吴氏贤后,身着全套皇后吉服,手捧《太祖训》,在慈宁宫外长跪不起,求冯太后收回成命,勿叫顺和帝做不孝子孙。

顺和帝闻讯而来,陪着皇后跪在慈宁宫外。

冯太后无法,只得收回懿旨。

吴怡坐在驶离皇宫的马车里,回头向后看,她知道吴、冯两家因为这件事,将会开始一场有分有和,一只手牵着手,另一只手互殴的争斗。

172、钉子

吴怡知道无论是吴家还是沈家都已经卷入了太后党和皇后党的争斗之中,但没有想到过涉及的这么深,顺和帝登基之后,除了升任皇兄、皇弟们为亲王之外,又封了岳父吴宪三等承恩公,又特准内阁行走等,吴宪除了三等承恩公的职衔之外,其余一概以年老体弱推脱;冯太后的兄长则被封了一等承恩公。

吴家三子,则各掌实权,也被盛传为吴氏三杰,因为这三个人都是走科举路线,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吴家本身也是书香世家,治家严谨,吴家子弟行事低调小心,就算有人说外戚干政,也难撼动大局。

比较出乎吴怡意外的是沈思齐的意外崛起,也许是因为在辽东时的患难之交,也许是沈思齐脾气性格温和,对人有耐心,刚满十五岁的小皇帝对他极为信任,数次称之为师,一时之间沈思齐竟位列宠臣之列。

沈思齐对这样的情形颇为意外,沈侯爷倒是极高兴的,沈家从落到谷底,到如今重新崛起,这样的情形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如今这纷纷乱乱的,真不如在山东专心治学。”时序已经进入五月,天气热得很,沈思齐一进屋就拿冷帕子盖了脸。

“二爷此言差矣。”吴怡摇了摇头,爱宝已经开始试图走路了,小胳膊用力挥开不放心的奶娘,想要自己独立站起来,吴怡现在眼睛是片刻也不敢离开她,听沈思齐这么说,也只得分出一半的心神来给他。

“有什么差的?”沈思齐掀开帕子坐了起来,走到爱宝跟前蹲□扶着爱宝,如果说他对两个儿子是爱,爱宝就是他的心头肉,最是溺爱不过了,爱宝却不给面子的也想要挥开他的手,沈思齐只得虚扶着她。

“你常说推行初小甚至是高小之事甚难,可这事若是圣上力主呢?更不用说圣上与你谈论的多是圣人文章诗词歌赋,朝局政事你一概不管,就算此时旁人觉得你是外戚干政,靠着裙带关系向上爬,年长日久,自然也都知道你了,再说了,为人做事整天只想着别人怎么想的岂非太累?知道你的人自然就知道了,不知道的与你何干?”

沈思齐本来也只是心中有个疙瘩,听吴怡这么说也就释怀了,“也确实是如此,再说了,我娶你在先,皇后为后在后,总不成为了不让人说是裙带关系,就休了你。”他说着说着竟然笑起来了。

“休了我才好呢,我先带着爱宝走。”吴怡笑道,两个人正在说着话,爱宝已经颤微微的放开了把着床沿的手,站了起来,晃了两晃就向后倒,沈思齐眼疾手快的一把接住她,爱宝觉得这个游戏挺好玩的,咯咯咯的笑得欢。

“这丫头胆忒大……”

“都是惯出来的。”吴怡摇摇头,“别看小孩子小,自己受宠自己知道,从两个哥哥到祖父母,都对她另眼相看,她自然胆子大,就怕到时候管不了。”

“谁家的孩子不是宠大的,到大的时候自然就好了。”沈思齐亲亲女儿的面颊,“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她也就懂事了。”

“儿女各凭缘份,再说怎么样也要爱宝满了两岁再生。”

“你都说了儿女凭缘份,再有了难道不要不成?”

吴怡心里碎碎念,男人果然是觉得做爹容易,只需要等一等就有活蹦乱跳的小孩子让他玩,却不知道女人要遭多少的罪。

“行了,不用摆臭脸了,爱宝都要学你了。”沈思齐捏捏吴怡的脸颊。

本来已经走到外屋的夏荷听见他们夫妻在屋里调笑,低头避到了廊下,见沈思齐出去了,这才进了屋。

“二奶奶……”

“怎么了?”

夏荷看了看屋里面吴怡身边的翠喜、翠雯,爱宝和爱宝的奶娘,吴怡心领神会,“你们都下去吧,叫红裳来。”

红裳来了之后,吴怡也只是让她守在外间,此时是夏天,门窗都是敞开的,吴怡也没有费心去关,只是让夏荷跟着她去了耳房。

“出什么事了?”

“回二奶奶的话,翠玲跟偷偷跟奴婢说有个久不联络的远房亲戚到了她家,又是送礼又是要给她找个好婆家,绕着弯的问府里主子的秉性喜好,还有侯府的秘辛,她觉得这事不对劲,又不敢跟旁人说,偷偷告诉了奴婢。”

吴怡点了点头,这是沈家开始树大招风,有人想要往府里插钉子了,翠玲这种情形就是遍地撒网,翠玲把这事告诉了夏荷,焉知府里有多少没跟旁人说偷偷收了银子的,难怪夏荷一进屋就是谁也不信的样子。

“我没什么可避人的,告诉翠喜,再有这种事就捡着那些平常的事说一说,多赚些嫁妆银子也好,你也不必自乱阵脚,咱们内里自杀自乱起来,才是称了旁人的心呢。”

出了这事倒是坚定了吴怡的另一个决心,她原想把红裳嫁到平常人家做正头娘子,如今看来她身边可靠的人太少,只能委屈红裳了……

沈家的老帐房本姓于,几辈子都在沈家做事,最是牢靠不过的,他儿子去得早,只有一个孙子,本来想着走科举取仕之路,却没想到是个会算帐不会写文章的,也就在沈家的帐房做事了,于家人知道沈家的事太多了,几辈子娶的都是沈家的心腹丫环,没敢外聘别家之女,于小帐房吴怡见过,长得神似吕秀才,配红裳倒也不算委屈。

红裳也不小了,于小帐房今年二十,说起来红裳倒是比他大,只是红裳长得年轻,看不出年纪,配给于小帐房,也算是下嫁了。

吴怡把这事跟肖氏一说,肖氏立刻就乐了,“好,好,好,于帐房还曾经跟我说过,犯愁儿子的婚事,如今把红裳嫁给了他,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个红媒你不许做,我要亲自来当。”

“是,太太。”做不做媒都是虚名,肖氏也是想卖个人情给于老帐房,“媳妇只管厚厚的备一份嫁妆就是了,只是还有一桩事请太太示下,府里的丫头们都大了,翠字辈最小的也十八、九了……”

“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就斟酌着办吧,按说普通百姓国丧百日之内成婚也是平常,只是他们也是咱们沈家的人,咱们家在耳朵眼胡同有个旧宅子,嫁娶之事就都安排在那吧。”

“还是太太想得周全,我原想不必大操办,悄悄的就让他们成了亲就是了,却没想到太太这么慈悲。”

“大家要有大家的气派,他们有些是几辈子服侍咱们家的,总不能让下人寒心。”

“谢太太教诲。”吴怡又是福了一福,唉,婆媳相处,哄人就哄人吧,嘴甜点吃不了亏,肖氏在鞠五姑娘的事上站在她这一边,就够让她意外的了。

所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这些丫头年龄老大却未成亲,难免有人心生怨气,吴怡也趁机将自己和三个孩子身边的人重新梳理了一遍。

至于肖氏那里——她让夏荷跟周成家的透过话了,肖氏也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自有处置的法门。

沈家家大业大,就算是累世的仆从,要说都是忠心耿耿也不可能,只是厨房、帐房重地,必定要由心腹执掌,沈思齐的书房单交给了半斤的弟弟小核桃管着,除了他之外外人绝不准踏入沈思齐的书房一步,三个孩子身边的奶娘早就是查实了身家的,这次又重查了一次,奶娘远离丈夫孩子,家里的男人没人管着,难免有些什么事情。

谁知道被她这么一查,竟真的查出了事情,保全的奶娘有两个,一个夫家姓张,一个夫家姓李,都是清白老实的人家,却没想李奶娘的男人自她走后,竟染上了赌瘾,输光了李奶娘捎回家的月钱不说,外面还欠了一屁股的债,这赌必生盗,李奶娘顾及着张奶娘也在,也不敢偷些大物件,只敢偷盗保全随手乱丢的小物件,如今保全大了也知事了,小物件也不敢偷了,就开始有别的心思了……

那李奶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心知自己这次怕是事发了,“二奶奶,求二奶奶看在奴婢奶过哥儿的份上,让奴婢全须全尾的走了就是了……”

吴怡瞅着她,心里却满是后怕,若不是她为了清查府里的钉子重新查了一次奶娘们的底子,竟让这样一个人继续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在保全的身边,她如今还未有什么恶行害到保全,难保真有一天穷急了,被旁人收买了……

“你也配说你奶过哥儿!”夏荷上去就给了她一个窝心脚,“二奶奶不在哥儿身边,哥儿当你们是亲人似的,你却黑了心了……”

“行了,她终究是奶过哥儿的……你男人好赌,在外面欠了银子,你只需要禀了太太就是了,你家也是几辈子的家生子了,主子们总有法子管一管你男人,你却起了偷盗之心,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要为儿女积德,回去和你男人收拾收拾,明天一大早自有人伢子带你们走。”吴怡的意思就是卖了他们一家子了,至于被卖之后能不能活下去,是他们自己的事。

“二奶奶,二奶奶饶命!”李奶娘不是傻的,自然知道她跟他男人年龄都不小了,被转卖多半是被卖到煤窑、盐场之类的苦地方,一双儿女更不会有好去处,那可真的是生不如死了,“二奶奶,奴婢有下情回禀。”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奴婢知道收买咱们府里的人的人是谁。”

“谁?”

“恂王府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奴婢的男人原本赌的小,奴婢也能供得起他,谁知今年忽然赌大了,却原来是在赌场里认得了一个赌友,那赌友出手大方,借钱给他也从不逼债,到如今却变了脸,硬逼着他借往府里给我捎东西,往里面递信,我男人倒不是个傻的,知道自己上了当,就暗地里跟了那人几回,终于让他看见那人跟一个挂着恂王府腰牌的人来往。”

“你只说是恂王府的可是没什么用……”吴怡闭眼睛想也知道,紧看沈家的只能有两方人马,一是恂王府,二是冯家,冯家有大奶奶冯氏在,往里面安插人跟耳目根本不用那么费周折,遍地撒网的只能是恂王。

“奴婢男人捎进来的东西,都是放在一个黄绫布包里,进了府之后,奴婢又用土布包了,放到事先说好的后花园假山里,到了第二日东西奴婢再去看,东西就不见了,奴婢是近身伺侯哥儿的,不能走太久,也没法子看着那包裹,若是他们下次传东西进来,二奶奶只需派人看着就肯定能找着那人。”

“你说这话可都是实话?”

“奴婢不敢有半点隐瞒!”

吴怡和夏荷互视一眼,这事她俩都不方便做,只能找丫头中最忠实可靠的了……

药香本来只是顾着吴怡日常茶水的丫头,不多言不多语的存在感极弱,见她消失了两天也没有人在意,等到她回来的时候,也只有来取茶水的丫头问问她:“药香,你干什么去了?”

“我回家看我妈去了。”药香的回答简短得很。

吴怡却为药香传回来的话有些为难,她怎么样也没有想到隐藏着的钉子竟是她,如果真是她的话,恂王府怕是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下手布置了……

“还是禀报给太太吧。”

肖氏对这人也是为难,最后还是告诉了沈侯爷,沈侯爷咬了咬牙,把这事还是告诉了老侯爷。

老侯爷面上看倒是八风不动的,只是挥了挥手,“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满府的人只是听说了老侯爷最宠爱的秋姨娘上了吊,并不知道内里的情形,暗地里却有不少人夜半心惊……

吴怡把自己的小院和沈思齐的书房弄得风雨不透,又再三查看孩子们身边的人,保全已经大了,又住在肖氏那里,吴怡也只得给他讲一些防人的故事,肖氏也是看得紧,倒也无事,两个小的全都安排在暖阁里住,吴怡睡觉也要睁着半只眼睛,时日久了,竟有些失眠。

沈思齐笑她草木皆兵,“咱们家是末节,岳父和娘娘那里才是凶险,若是岳母和九妹似你一般,还未等旁人怎么样呢,自己倒是要先吓死了,你在边城时倒能指挥若定有大将之风,怎么到了家反倒不成了呢?”

在边城时她看得见敌人是谁,身边也没有儿女要照应,自然是胆大包天,如今身边的人虽多,却看不清谁是敌谁是友,儿女年幼,仔细照应尚嫌不足还要提防旁人,自然是提心吊胆。

还有那恂王,如今他已俨然是宗室之首,竟依旧如此野心勃勃,如今新帝已经继位,难道他还有不臣之心?

这天下刚刚平定,又要大乱?

六月初十是刘氏的寿诞之日,身为天子岳母自是不同普通的臣妻,宫里一大早就派了贺寿使出来,依例赏赐寿礼的队伍一路张张扬扬的到了吴家,吴宪领着全家跪迎寿礼,黄门官大声的念着寿礼的礼单,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顺和帝御笔亲书寿联,字体圆润方正,题词大方,吴宪当即命人撤了刘氏所居正院的寿联,换上圣上御笔的寿联。

其余无非是寿桃、各式器物、金银珠玉等,依着规矩来的寿礼,并无特殊之处。

吴怡跟已经出嫁的吴家姑奶奶们都在后偏厅里喝着茶,对外面的热闹也只不过是听一听罢了,吴怡的眼睛始终是看着吴柔的,吴柔虽也是一副眼观鼻,鼻问口,口问心的淡定状,吴怡却看出来了她有心事。

她们俩个多年姐妹,斗了这些年,彼此的一切小习惯早已经烂熟于心,吴柔有心事的时候爱转戒指,这个毛病十几年了没变。

吴柔发现吴怡的目光,两个人互视一眼,吴柔站了起来,“五姐,我有日子没回家了,你陪着我逛逛花园子吧。”

“好。”果然是吴柔,私下谈话也要弄得尽人皆知。

吴怡和吴柔手挽着手在花园子里走,两人身边的丫环都是晓事的,慢慢的跟两人拉开了距离,吴柔带着吴怡到了一处开阔的凉厅,“此处正是谈话之所,五姐有什么事,说吧。”所谓秘谈把自己关在小黑屋是下策,在自己家里跟下人倒可以如此,像是她们这样的身份,若是摒退了左右关小黑屋去谈话,只能惹人怀疑。

“我还以为是七妹有话要说呢。”

“我?我能有什么话说,不过是亲王家的小小侧妃罢了。”

“咱们俩个不必如此吧,我只说一件事,我们府里的老姨娘秋姨娘,上吊了。”

吴柔柳眉一挑,“出来混的总要还的,她年轻的时候欠下了人情,到老了想不还都不成。”

“哦?”

“秋姨娘原本是乐坊官伎,混充了良家女子嫁到沈家做姨娘,这事被揭出来,她有把柄在人家手里,自然要为人家做事了。”

“这么说秋姨娘不是你的人?”

“我对你们家的那些家事没兴趣。”吴柔摇了摇头,“沈思齐走的是学术路线,真有那闲工夫插钉子,倒不如往吴家多插几个。”

“她是恂王的人。”吴柔说秋姨娘不是她的人,却知道秋姨娘的底细,显然秋姨娘是恂王的人。

“夫妻都有同床异梦的,何况我们不是夫妻。”吴柔摇了摇头,“皇位既然已经定了,圣上是吃素的,吴家和冯家还有那林林立立的世家、文官、武将都不是吃素的,想要谋朝篡位哪有那么容易,倒不如做个实权王爷,帮着宗室对抗外戚来得光明正大,谁料想……并不是每一位四爷都是真聪明。”

吴怡和吴柔见面的机会少,能够谈话的机会更少,吴柔也就省掉了那些转弯抹脚,直接透过吴怡转述自己的立场和心思,她与恂亲王,在夺嫡的时候立场一致,如今顺和帝登了基,两人的立场就完全不同了。

“你难道不想火中取栗?”

“我怕烧到手。”吴柔说道,“此时若是乱世倒也罢了,皇上是守成之君,如今冯家、吴家、宗室三足鼎立,正是最稳的局面,他却偏偏要……”吴柔的眉头皱了起来。

“肖王妃呢?”

“她倒只想自保……”

“肖家的女人有一点是好的,心正……”吴怡说了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

吴柔咬了咬嘴唇,“你也不必介怀你家的那些钉子,都不过是些小鱼小虾,秋姨娘屋里应该有一副岁寒三友图,你若想拨钉子,那倒是副好画。”

“多谢了。”

“我拿了人的,手总要短些。”

吴柔知道,自己和吴怡说的话吴怡一定会告诉刘氏,不管刘氏信与不信,她都表明了立场,吴柔是幸存者,永远都记得替自己留一条后路。

173、前有因后有果

吴柔会选择背叛恂王替自己留一条后路,并不出乎吴怡的预料,出乎吴怡预料的是——原本不打算当炮灰,为新皇掌权铺路的曹淳,竟然一夜之间下了诏狱。

据说自从新皇登基,弹赅曹淳的折子如同过江之鲫,压倒曹淳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被圈禁于王府的永王之死。

永王是在端午节那天在自己被圈禁的小院用腰带上吊自尽的,只留下一份血书——曹淳害我。

永王虽是待罪之身,却也是天潢贵胄,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让人害死了,以恂王为守的宗室怒了,顺和帝原本还在犹豫,毕竟曹淳自从永王被圈禁之后就未曾见过他,永王是自行了断的,曹淳查永王案是奉了先帝的上谕,永王也是因此恨上了曹淳,如果因此而让曹淳入狱,岂不是让百官心寒?无人敢为皇家做事?

谁知道就在一夜之间风云突变,锦衣卫包围了曹府,将曹淳押解入狱。

听沈思齐回家说,永王妃手捧永王去世之时所穿的衣衫,入宫告御状——

“听说永王被圈禁之后,一开始还算不错,后来就是每况愈下,堂堂王爷居然几天都吃不上一顿热饭,王妃想要捎一件棉衣进里面都得用重金贿赂,奉旨每日去教训斥责永王的太监每日辱骂永王,永王在端午那日实在受不了折磨,这才自尽的,据说这些都是出自曹淳的授意。”

“小小曹淳,居然敢逼死永王?这事我不信。”吴怡摇头。

“别说你不信,皇上那么憨厚的人都不相信此事,他就算是先皇宠臣,也没办法让那么多人都听他一个人的话,可是皇上也不敢深究,他怕……”

“无非是怕查来查去,查到那个人……”就算是曹淳命看守永王的人折磨永王,也必定是出于太后的授意,可是如果真的是查出是太后这个嫡母逼死永王,上上下下可都要难看了,“永王想要杀太子,若不是先皇保着,怕是她早就动手了,如今……”

“如今曹淳一言不发,无论怎么审问都不说话,他原还说不要做炮灰,如今却改了主意……”

“无非是为妻子儿女罢了,冯家也够狠的了。”

沈思齐也是摇头。

谁想到曹淳下狱之后,弹赅他的折子比之前还要多十倍,什么酷吏、罗织罪名构陷大臣、严刑逼供草菅人命,索贿、受贿……光是安在他身上的罪名都够折他十几次的了。

更不用说有些奏折已经要将火引到冯家了。

这些折子有些在皇上那里就是留中不发,慈宁宫传来的话却是——曹淳害了哀家的儿子,哀家自是不能容他。

一个月后,曹淳终于说话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惊讶——我要见沈思齐,见完了他什么罪名我都认。

沈思齐提了一个食盒进了诏狱,往前行走间,竟然恍如隔世一般,曾几何时他身为阶下囚,曹淳是持棋客,如今……

曹淳的境况远不如沈思齐入狱之时,一身单薄的里衣脏乱不堪,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熬得血红血红的,他所在的牢房也是阴暗狭小,带着经久不散的霉味,当他转过身面对沈思齐时,脸上唯一没变的就是那一抹笑。

“你总算是来了。”

“别再说那些硬气的话了,问什么答什么,何必遭那些零碎的罪。”沈思齐将食盒放在桌上,将食盒里的菜一个一个的拿出来,贵妃鸡、西湖醋鱼、咕老肉、凉拌三丝,还有一壶烧酒。

“到底是蹲过监的,知道蹲监的人都缺肉吃。”曹淳笑道,拿了筷子就开始大口的吃肉。

沈思齐就这么看着他吃,曹淳也可能是真的饿得狠了,连盘子都恨不得舔干净,“我现在就缺这么一顿肉,再洗个澡睡一觉,千刀万剐都不怕了。”曹淳用袖子擦了擦嘴。

沈思齐递上一块帕子,曹淳摇了摇头“你那帕子比我的衣服干净多了。”

“你找我就是为了吃这一顿饭?”

曹淳摇了摇头,“用什么罪名杀我的头,我都冤,可是为了害你这一件事,杀我的头,半点都不冤,你沈思齐对我有恩,我却恩将仇报……”

“你也是……”是什么?如果曹御史不死,曹淳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沈思齐甚至觉得,如果异地而处,他也许就是曹淳。

“我死不足惜,只是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怕是也要随我去了,我妻子是个好女人,上半辈子没过什么好日子,跟着我好不容易过了两天舒心的日子却要守寡,她是个老派守旧的,怕是不会再改嫁了,还有我的两个儿子,我真怕他们走了我的老路,我原以为后事都安排好了,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觉得千头万绪。”

“你——”

“你先受我这三拜,否则来生来世,我是要还给你的,到时候你又要认识我这个生性凉薄的小人了。”曹淳说完,跪在了地上,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响头。

“你知道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我知道,我求我自己心安。”曹淳脸上还是那丝去不掉的玩世不恭,“行了,你走吧!你呆久了对你不好。”

曹淳的话音未落,牢房门外,就出现了雷定豫的身影,沈思齐看了他一眼,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或提心吊胆或有所期望的听着他们说话。

却没想到曹淳说的却不是他们想要的,沈思齐整了整衣裳,回头看了曹淳一眼,出了牢门。

“从此以后,必定有很多人要问你,曹淳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话……”雷定豫在送沈思齐走的时候说道。

“让他们问好了,雷大人要不要搜一搜我?”

雷定豫摇了摇头,“我们雷家,从来都是皇上的人。”皇帝是谁?重要吗?也许,但是雷家总能赌对,“沈世子你也是皇上的人,旁人问你,你只管转身就走就是了。”

“多谢指点。”沈思齐却知道,曹淳这一番作为,除了磕那三个头之外,也是为了让冯家有所顾及,他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沈吴两家,他甚至可以想象,曹淳会借此恐吓冯家,他随时可能会翻供,让冯家陪他一起死。

果然,第二日沈思齐就听说曹家除了曹淳的母亲宁氏留下之外,妻子冯氏带着两个儿子哭着出了京,直奔山东而去。

三日之后,曹淳对所控罪名供认不讳,当堂夺了衙役的腰刀,自尽身亡。

其母宁氏收敛了儿子的尸骨之后,将儿子葬在一个尼庵旁,自己在尼庵出了家。

曹淳亡故的那一夜,吴柔在佛前点了一柱清香,不管她如何记得那个少年,那个少年早已经将她忘在脑后,她所谓的报复,也只不过在他活埋他的棺材上填了几块石头,曹淳从一开始就是洪宣帝为顺和帝留下用来收买人心的工具。

恂亲王不容他大半也不是为儿女私情,也是为了在宗室立威,天潢贵胄不容他人羞辱?吴柔冷笑,那些羞辱天潢贵胄的不都是所谓的亲人吗?

她从佛堂出来的时候,却看见一个人已经坐在她屋里的正位上了,她福了一福:“妾身给王妃请安。”

“起来吧。”

保全是个敏感的孩子,吴怡经常能无意中捕捉到这孩子眼睛里的不安,可是除了加倍的疼爱,时常搂一搂他,吴怡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有些时光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她没能守在保全身边看保全一点一点的长大,这一段缺失,是怎么补也补不过来的。

保成似乎感觉到了在母亲眼里更重视大哥,变得更加的粘人了,经常在保全面前搂着吴怡撒娇,吴怡上辈子是独生女,这辈子穿过来的时候已经七岁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最后也只好用笨办法,以爱宝需要照顾为由,把保成扔给保全,两个儿子的教育扔给为人父的沈思齐。

沈思齐似乎懂得一些法门,对待保全更像是对成人,虽有疼爱,多半还是以教导学业为主,经常对保全讲一些大人话,对保成就是让他以保全为榜样,事事处处让他学哥哥,一来二去的,这父子三人竟有了些默契。

从天牢回来,沈思齐经常会一个人沉思良久,保成不喜欢这样闷闷不说话的父亲,几次想要引起沈思齐的注意未果,就拿了玩具找奶娘玩去了,保全却开始往沈思齐旁边凑。

沈思齐搂了大儿子,摸摸他的头发,“前几日我见了一个曾经对不起我的朋友。”

“是曹淳吗?”

“你知道他?”

“祖母曾经骂过他,说他是白眼狼,先生也说过,曹淳有才无德,难怪会身首异处。”

“曹淳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保全惊讶的看着父亲。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读书,骑马,给先生捣乱,曹淳鬼点子最多,胆子也最大,遇事从不慌乱,是我们那一小帮子人里的老大。”

“那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这要从他父亲去世讲起……”沈思齐把曹淳的故事斟酌着讲给保全听,“这人啊,整个命运就是为了一件事而变的,为了所谓更高的志向,出卖了身边的原则,然后跨过那条线,越走越远,我原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不好的事,可你是沈家的嫡长子,吴家的外孙,有些事避无可避,知道一些事理,总是好的。”

“父亲,父母仇、不共天,是错的吗?”保全想,如果有人杀了父亲,他会不会也去复仇,答案是肯定的。

“不是。”沈思齐摇了摇头,“可是曹御史希望曹淳为了复仇,攀附权贵、构陷大臣,恶事做尽吗?他把自己变成了像是仇人那样的人,甚至更坏。”

“父亲,这事我要想想。”保全说道,他没有直接回答沈思齐的问题,他是知道失去父母的滋味的,虽说锦衣玉食祖父母溺爱,那伤痛却是抚不平的,他跟一般从小被祖父母养着的孩子不同,毕竟那只是不在一处住,还是能时常见到父母的,就算父母去外地为官,也是知道父母是去做大事了,可是沈思齐夫妻确实千里流放,在外生死不知,保全虽然年龄小,心智却因此早熟极了。

沈思齐也知道,这些连他都没办法完全想透的问题,让保全想透太难了,“你想一想吧,以后外面有什么事我都会讲给你听……”

“好。”

吴怡的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皇后胞姐,侯府世子夫人,这样的光环让她的生活简单至极,肖氏所盼的也无非是儿子跟她贴心,再多几个孙子、孙女就更好了,保全渐渐大了,沈家盼了几代的嫡出女爱宝确实个可人的,长得漂亮嘴又甜,连带的,肖氏也觉得吴怡越来越好了。

秋姨娘没了,老侯爷面上不说什么,人却一天一天的萎靡起来,肖氏私下里跟吴怡说,要备着后事了。

那年秋天,老侯爷因贪凉多吃了几块瓜,腹泻不止,后来虽止住了腹泻,身体却彻底垮了,没过中秋人就没了。

虽说老侯爷是七十而亡,在古代看是喜丧,无论是丧葬器皿,还是棺材寿衣,都是早就备好了的,吴怡也只需要依例而行,却依旧忙个不停,从布置灵堂通知亲友,一直忙到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发丧,接下来又是各种的祭礼,给众亲友的还礼,老侯爷虽没留什么私房,但也有指点要给亲友做念想的物件,吴怡都要一一的安排妥当。

所幸沈思义娶进门的四奶奶韩氏是个晓事理的,在家里被教得也好,里里外外没少帮忙,让吴怡觉得轻松不少。

至于黄三奶奶……三爷沈思仁的那些姨娘妾室就够让她头疼的了,男人若是重视嫡妻还则罢了,若是男人不重视甚至看不起嫡妻,姨娘们纷纷揭竿而起,实在是常见小事。

吴怡的另一份心思则是沈思礼的事,本来他也不小了,谁料想刚订亲就赶上国丧,国丧还没国就是家丧,这孩子也算是倒霉的了,身边的通房倒是高兴的,五奶奶晚一天来,她们就高兴一天,虽说身在丧期不能同房,可谁又能守得住?

吴怡几次把熬避子汤的唐嬷嬷找来,三令五申一定要看紧丫头们,千万不能搞出丧期怀孕的丑事。

身在丧期,别说是丫头们,就是她自己也是在喝“补药”以免怀孕。

这一日吴怡见那唐嬷嬷回话之时略有躲闪,不由起了疑心:“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你若不是稳妥的,我也不会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你,你有什么事也尽管说。”

“奴婢……”唐嬷嬷咬了咬牙,“奴婢身负重责自然是处处小心,那熬制避子汤的药包都是一份一份包好的,奴婢不识字,只能每天清点查数,用绳结记数,不敢有丝毫的不谨慎,谁知道竟然少了好几包……”

“你说什么?”避子汤又不是什么好喝的补药,有人偷避子汤无非是做了丑事怕怀孕——所谓世家不怕礼崩乐坏就怕勒不紧裤腰带,若是出了败坏门风的丑事,真的是一家子都要跟着受罪。

“奴婢的柜子都是锁得严严的,头一回发现药少了,奴婢以为是奴婢年老糊涂记错了,可是这药还是丢……奴婢这才起了疑心,可是我那屋子除了我跟我的干女儿之外,没有人……”

“你的干女儿是谁?”府里的老嬷嬷认干女儿也是常例了。

唐嬷嬷哇地一声哭了,“奴婢的干女儿在大奶奶的屋子里做事,今年不过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

冯氏——吴怡的心一揪,寡妇门前是非多,她的院子里有人要避子汤,自是说她的门户不严,真的是要人命的事……

“你悄悄的把你干女儿叫来,只说是你得了好东西,要送给她……这事若有半点泄露,小心你们全家的性命。”

“是。”

唐嬷嬷的干女儿叫小玉的,确实是个一看就还没长开的小女孩,圆脸小眼,一团的孩子气,见干娘把自己带到了一间空屋,屋子里坐着的是掌家的二奶奶,立刻就吓哭了。

“二奶奶,二奶奶别割奴婢的舌头,别割奴婢的舌头……”

“谁告诉你我要割你的舌头的?”

小玉捂了嘴,一边哭一边摇头。

“你好好的把事情告诉了我,我让你干娘领你回家,你若是不说,我让人伢子领了你走,远远的卖了!”

“二奶奶,二奶奶别卖奴婢!别卖奴婢!”小玉磕头如捣蒜。

唐嬷嬷推了推她,“傻孩子,二奶奶是菩萨一样的人,只要你说了,定不会为难你。”

“是……是大奶奶的陪房的儿子梁二爷,他和若珍姐姐、锦佩姐姐都好,可是二奶奶看管门户看得紧,他运不进东西来,只能让奴婢去偷……”

“梁二爷?”吴怡皱了皱眉,若珍和锦佩都是沈见贤的姨娘,本来没有叫姨娘守着的道理,可是这两个人都是生过孩子的,若珍还是宫女出身,所以就一直养着了。

“就是原先厨房采买梁嗑巴。”唐嬷嬷说道。

古人取绰号都是极形像的,唐嬷嬷这么一说,吴怡就想起来了,是一个其貌不扬,因为母亲是冯氏的陪房一直做厨房采买的梁嗑巴,看起来倒是个老实的,菜帐也是准的,并不十分的贪,加上有冯氏的面子,吴怡一直到拨钉子的时候才免了他的差事,把他派去守夜……

却没想到他是个胆大包天的,竟然偷人偷到了沈见贤留下的生过子的姨娘身上……

吴怡把八两叫了来,偷偷吩咐了一番,又找来夏荷,让她连夜把小玉送到自己侍书两口子管着的自己的陪嫁庄子。

她又琢磨着这事要不要跟冯氏说……冯氏身子本来就不好,又是个脾气耿直的,如果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怕是能要了她的命,最后她还是决定不说。

八两以喝酒的名义约了梁嗑巴出来,在暗巷子里拿麻袋把他给罩住了,就是一顿的狠打,却没想问出一段陈年旧事来,沈见贤的通房兰心竟是被梁嗑巴先是奸污,后又用丑事协迫,一直到怀孕自觉无颜见人,这才投河自尽的。

八两将梁嗑巴的骨头打折了十几处,这才堵了他的嘴,扎紧了麻袋,又在上面坠了大石头,将他沉了永定河。

其母梁嬷嬷许是知道儿子失踪必定是因为丑事败露,悄无声息的吞金死了,夏荷将这事做成是梁嬷嬷病故,总算瞒过了整天关在屋里吃药的冯氏。

那两个与他私通的姨娘,被吴怡悄悄的送到了尼庵修行,这事总算是了了。

却没想到冯氏过了年之后,就来找吴怡,进了屋就是深施一礼。

“大嫂,您这是——”

“多谢弟妹全了我的脸面。”

“大嫂……”吴怡知道,这是冯氏知道自己院子里出的事了。

“我是冯家女,如今我夫子俱死,心如死灰一般,我也不想再在那个伤心地住下去了,也不想回冯家,我在京郊有一处温泉庄子,弟妹若是还念我们的情义,就让我去温泉庄子养病吧。”

“好。”吴怡点了点头,“我在此立誓,只要有我吴怡一口气在,您就是我的大嫂,您百年之后也自有人为您供饭烧香……”

“多谢了。”冯氏又施了一礼,转身走了,她三十五岁时孤身而终,两个庶子为她披麻戴孝,奉恩侯府出殡的队伍一边出了城,另一边还未出府,沈门冯氏最终还是与沈见贤死而同穴,身边葬着夭折的儿子沈寿。

174、旅程

冯氏去温泉庄子住了整整一年了,吴怡带了东西,又带了那两个庶子去拜见她,虽说庶子的生母都不俭点,吴怡再三查问,她们都是一口咬定孩子是沈见贤的,如果吴怡不信可以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的可靠性还不如信这些人的话,肖氏暗地里却是不信的,偷偷让两个孩子滴了血,这两个孩子的血确实跟保全的能合上,这才放了心,保全回来偷偷的问吴怡发生什么事了,祖母要扎他手指头。

吴怡也只能搂着他苦笑。

如果是同样的血型,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在水中都是能相融的。

不过是两个庶子,长大后娶个媳妇,给些银钱让他们出去过吧,是肉就烂在锅里。

再说那两个孩子体质都不是很好,智力也是比平平还要稍低些,也像是酒精中毒的人生出来的孩子。

吴怡将头移向车窗外,从京城里出来,看着湛蓝的天,刚刚抽芽的树就觉得心旷神怡的,沈思齐随了顺和帝春猎,所谓春猎其实极不环保,这个时候正是动物发情繁育后代的时候,冬季的厚毛有些褪了一半,有些品种已经褪完了,皮毛没什么价值,后来一听沈思齐说春猎的细节,跟春游也差不多,就是猎些小型的动物,宗室、近臣、在京的武官,一起联络一下感情。

顺和帝倒是惦记着吃现摘的野菜,说起来这一年这位少年的皇帝虽有些长近,大部分时候还是像个孩子。

冯氏在温泉庄子住着,气色倒比呆在沈府的时候好,见到了两个庶子只是淡淡的,叫人拿果子给他们吃。

又留吴怡晚饭,又想让吴怡在温泉庄住一夜,吴怡惦记着家里,又因为冯氏想要跟两个庶子多少联络一下感情,留这两个孩子多住几天,坐着奉恩侯府的马车,带了几个丫环护院往京里走,在四门紧闭之前往京里赶,谁知道还没到城外,就见一队一队的士兵往京城的方向列队而行,到了城门边上,远远的就看见四门紧闭,听周围的百姓说着闲话,竟是顺和帝行猎遇了刺,吴怡立刻就想到了一直伴随顺和帝左右的沈思齐。

“周大哥,你拿着这块腰牌去问守城的参将,探听一下是什么情形,能不能行个方便放咱们进城。”吴怡拿出了一块奉恩侯府的金质腰牌,交给周老实。

周老实没过多长时间就跑回来了,“二奶奶,守城的参将说了,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只知道上峰有令四门紧闭,不许放人进出,他知道咱们的身份,也没办法通融。”

“去散逸园。”吴怡想了想,直接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位于吴凤位于海淀的散逸园,吴凤前几天捎信来,说是京里住得闷得慌,在那里闲居。

到了吴凤家附近,就见护院家丁也是将这园子围得严严的,见是奉恩侯府的马车这才放行,吴怡到了散逸园,这才知道不光吴凤在,萧驸马因为是修佛的,不爱见血腥,也没跟着去狩猎,而是在散逸园里呆着。

吴凤、萧驸马,再加上姓公孙的三个孩子,姓萧的两个孩子,一家七口人都在堂屋坐着呢。

吴凤一见到吴怡立刻拉住她的手,“五妹,外面情形这么乱,你怎么不在京里?”

“我去京郊我家大嫂的温泉庄了,却没想到竟遇上这样的事,四门紧闭进不得城,只能到你这里来了。”

“你到我这里也好,现在京里不知道什么样了,你一个人回去也顶不了什么事。”

“京里老得老小得小,我一个人在外面……”吴怡现在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沈侯爷和侯夫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奉恩侯府墙高院深,又有家丁护院,再说若是皇上真出了什么事,你在哪儿都是一样的,皇上若无事,你怎么样都是无事。”萧驸马简单的几句话却切中要害。

如果顺和帝遇刺身亡,吴玫如今身怀六甲,这孩子生下来是男孩,情势就会变得万分复杂,如果是女孩……有人就要直接登基了,这还是以最大的善意揣恻,那人在众臣的压力下乐意等吴玫把孩子生下来,若是那人真的做了万全的准备,怕是会以国不可一日无君,幼主不祥等理由登基,这也是有人要在这个时候谋刺顺和帝的原因,如果吴玫生下嫡子,行刺顺和帝不过是替旁人(吴家)做嫁衣裳。

“如果真的是有人夺了京中的兵权,此刻最险的不是沈家,而是吴家和冯家。”萧驸马又继续说。

吴怡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这些年一力承担侯府,吴家在她的眼里是避风港,是母亲温暖的怀抱,却没想到这种情形下吴家最险。

“吴家你也放心,如今京城连一点烟丝都没有,天下怕是太平得很。”萧驸马又一次切中了要害。

吴凤像是对萧驸马对局势熟练的判断习以为常一般,安慰照应着对眼前的情形已经略有所觉的三个比较大的孩子。

吴怡也只得相信了外表出世,实际入世的萧驸马的判断,第二天一大早,沈思齐就到了散逸园来接他。

沈思齐是随萧驸马一路来的,一路上还有心思赞美这园子修得好,“这园子啊,自从改了名字,又经大姐夫一番改造,真如世外桃源一般。”

“这修筑园子只是小道,比不得你啊。”萧驸马说道,“我记得沈家在这附近也有一片地?”

“地是有的,只是一直没想好该怎么盖,看了这园子,怕是要请大姐夫帮着参详一二了。”

“好说,好说。”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说着到了正屋,吴怡正哄着吴凤和萧驸马的第二个儿子玩,见沈思齐这样,心里的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

“只不过是遇上了小股的死士,错把安亲王的车驾当成了皇上的车驾,安亲王也不过是受了些惊吓,死了几个侍卫,为防万一,大家伙这才护着皇上回京。”

吴怡拍拍胸脯,“原来如此。”

她又看了眼神态安然的萧驸马,这才晓得自己怕是小看了自己的这位大姐夫。

称病在京中未去围猎的恂亲王掀翻了自己书房的桌子,满面尽是怒色,他万无一失的行刺计划,竟然成了大笑话,幸好他派去查看情形的人警醒,知道皇上跟安亲王竟临时换了车驾,这才赶忙传信回京,他备好的在京里的后招没有发动,否则真的是万劫不复。

他双手抱住头,坐在屋里唯一完好的椅子上,这次行刺是他最后的机会了,皇后吴玫如果生下嫡子,他再行刺皇帝就是替吴家做嫁衣裳,吴玫是个只是比平常女孩略聪明的毛丫头,吴宪可是只修练成精的老狐狸,到时候扶幼主登基,吴玫垂帘听政,天下真的就是他们姓吴的了。

他不服!

他除了没有投生在皇后的肚子里,哪一点比不上那个一着急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小皇帝?

谁想到就因为这棋差一招……竟然要满盘皆输……

他知道,芦花案他全身而退是因为先皇不想深究,他又出首了永王,永王案他退得干净更是因为表面上他已经跟永王决裂,可是这件事——无论是冯家和吴家,都在等他露出破绽,他马上就要万劫不复。

他回想本来周全的计划和临时换车驾的皇帝和安亲王,再想想京中反应神速的各大营和御林军,各大机要衙门竟忽然出现了锦衣卫守护,难道——

他就这么坐着,想了整整一夜,天亮时,门被人轻轻敲响。

“王爷……”

他凝重的表情略松了松,现在也只有性情温柔单纯,对他只有崇拜,最乖巧听话的侧妃吴柔能够让他有片刻的放松。

吴柔穿着民间女子常穿的对襟杏黄长夹袄,腰身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一般,手中端着几样小菜和一壶清酒。

“妾身听说王爷昨夜在书房呆了一夜……”她这么说着,见到屋里一团乱的时候,略惊了一下,脚差点踩在地上的碎笔洗上,“这书房……”

“柔丫头啊,柔丫头,我怕是不能让你穿最美的衣裳,住在最好的屋子里了……”恂亲王看着她,想着如果他真的万劫不复了,这满府里,能随着他的,也只有这个傻丫头了。

“王爷现在不就是给我最美的衣裳,住最好的屋子吗?”吴柔佯装不懂,男人啊,是最容易骗的生物,只需要表现的傻傻的,痴痴的爱着他,又时刻关心着他,以他为天,他也就会任你摆布了。

“走吧,我们到别的屋里。”恂亲王说道。

书房的隔壁就是恂亲王平日用来会客的屋子,面北朝南一把太师椅,太师椅摆着书案,左右两边各有六把椅子,每把椅子都以大理石面的紫檀木茶几相隔。

吴柔把托盘放到太师椅前面的书案上,又命人搬了小凳子。

“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侯。”恂亲王挥退左右。

没有了下人,吴柔亲自替恂亲王布菜斟酒,“王爷,有天大的事您也要多少吃些。”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心和关心。

“唉……”恂亲王叹了口气,喝了口酒,又吃了口菜,“你跟我啊,俱是一样苦命的,你有何错?却因为受人所骗又碍了嫡母的眼,被贬到尼庵修行,我呢?”

“王爷……”

“我呢?我怎么就不是皇后娘娘生的?除了这点我哪一点不比他们所有人都强!”恂亲王又喝了一口酒,将酒杯砸到了地上。

吴柔见他喝了酒,声音慢慢变了,“这都是命啊王爷,只是我退身尼庵是不得已,王爷却是贪心不足。”

“什么?”恂亲王没想到一直温顺的吴柔会口出此言。

“王爷可知为什么先皇要保住你?保住二王爷?三王爷?他先是国君,又是慈父,他知道有你们在,冯、吴两家就有顾及,王爷您又隐隐是宗室之首,宗室、冯家、吴家就能三足鼎立,王爷啊,不做天下第一人,做天下第二人,不好吗?”

恂亲王怔愣的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竟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吴柔站了起来,他的旁边,让他靠着自己的肩,“王爷啊,你真的是做了傻事啊。”

“你……”

“是,是我将王爷谋划的事告诉了我父亲。”吴柔摸着恂亲王的脸,“觉新也是我的人——不过你放心,他早已经死在御林军的乱刀之下了,你的那些谋士这个时候怕也早已经被王妃的人给全部解决了,还有你收买的那些将军,全被肖尚书给杀了,王爷,您的后顾之忧没了。”

恂亲王觉得意识慢慢模糊了起来——

“王爷,您是因病亡故的,您对圣上有救命之恩,圣上必定会照应你留下的孤儿寡母,王妃已经将永珏认做嫡子,您最喜欢的我儿子我的令珏,将会承爵了。”吴柔眼里流出了泪,“王爷啊,您一个人死,换来了这么多,是不是觉得很划算?”

她就这么抱着渐渐僵硬的恂亲王,一直到日头高高升起,又一直到掌灯时分,紧闭的门被人推开了,肖王妃来了。

“我已经派人请了几次大夫,王爷病重了。”

“是啊,病重了,怕是过不了今晚了。”吴柔抹去眼里的泪,“王妃娘娘,您节哀吧。”

“妹妹你要在王爷的陵寝旁新盖尼庵,出家为尼,也节哀吧。”这是肖王妃第一次称吴柔为妹妹。

吴柔笑了,“出家为尼我也是皇室的侧王妃,恂郡王的生母——我不亏,再说了,我总觉得有些佛经看不懂,如今要好好的学经了。”

“令珏自出娘胎就在我身边长大,跟我的亲生子一般,请妹妹放心。”

“我放心,我很放心……令瑜也请您多照应了。”

“他是王爷的儿子,也是吴家的外孙,我自然会照应他的。”

恂亲王重病身故,其嫡子令珏被封恂郡王,顺和帝怜其幼小,赏亲王奉禄,恂王侧妃吴氏大贤,断发出家为其守灵,顺和帝亲封其为贞烈居士,又赏银千两重修尼庵,每年供奉也是依照宫中太妃之例。

吴怡再见到吴柔时,她真的是一身素衣,洗尽铅华,因是居士并未剃度,只是将青丝严严的包裹在僧帽中。

“你不争了?”

“我已经出世了……又有何争?”吴柔说道。

“真不知道咱们俩个走这一遭是为什么?”

“让咱们更热爱生活?”吴柔挑了挑眉,“以我的所为,我先害兄又杀夫,能有此善终已经是侥天之幸了,仔细想来,我在尼庵的日子竟是最平静的,如果不是遇上清风——也许——这也许才是我的归宿吧,我正好可以安静的想想,如今我可是时间充裕得很。”她如今才不过二十多岁,就要红颜锁尼庵,虽说物质上不缺乏,却真的是要被困死,枯死——

“也许我们俩个调换一下会更好。”

“是啊,我做嫡女,没准能做武则天,你啊,没准嫁了个富商,享尽荣华。”

“武则天快活吗?”

吴柔低下了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快活吗?她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吴怡在佛前上了一柱香之后走了,只留下陷入沉思的吴柔。

吴柔紧闭庵门,无论是宗室,还是吴家的人一概不再见了,其子令瑜长大后一直想要见她,却被拒之门外,次子令珏因为从小长在肖王妃身边,只知有肖王妃,不知有生母,只是每年依例往庵里送供奉罢了。

吴玫生下嫡长皇子,后宫又有宫人有孕,冯太后领导的冯家与吴宪和刘氏领导的吴家,再加上后来被安亲王收拢的宗室,陷入了微妙的平衡中,你争我夺从未停止,冯家顺和十五年冯太后去世之后,慢慢势微,一直到朝中再无人提起冯家。

吴宪死后,吴承祖继承了承恩公的爵位,避居于公府之内,以看戏为乐,京里人都说想要看最好看的戏,得在承恩公府的后花园的戏楼看。

吴怡觉得时光如同流水,她送走了公公、婆婆、父亲、母亲……直到顺和帝亡故,吴玫做了太后,又做了太皇太后,又听说在尼庵修行的吴柔坐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老得不行了。

沈思齐死在她的前面,她在十年之后,抱着重孙子赏月时,慢慢闭上了眼睛。

享年八十九岁。

大结局

吴怡从使馆出来,手里拿着的是她的留学签证,经历过一场大病之后,她慢慢觉得自己遇事只求平顺的生活态度太过消极,想要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试试看凭自己闯荡能够走多远。

有人问她昏迷了一个月,作没做过梦,她说自己全都不记得了,也许她曾经做过长长的梦,在梦醒之时,她总觉得若有所失,想要回忆却总也记不起来。

她回到家里时,老爸老妈正在看电视,“又是相亲节目。”她摇了摇头。

“你妈爱看生活片,我爱看战争片,也就是看这个节目我们俩个不打架。”吴爸爸说道,“签证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

“真是的,放着美国的大学不念要去念什么英国的大学。”

“去美国的人太多了……”

“去英国的人也不少。”吴爸爸吐槽她,“你是打算做海归?”

“当然是要做海归了,你们还想我在外国生活给你们生个蓝眼睛的外孙?”

“不行,不行……”吴妈妈直摇头。

就在这个时候电视里的主持人报出一个名字:“12号女嘉宾吴柔,曾任私企高管,经历过一次生死考验之后,辞职经营自己的淘宝店……哇,我买过你店里的东西啊,咱们认识了有没有折扣?”

“有,当然有。”吴柔对着话筒说道。

“你的人生信条是什么?”

“金钱与权势是有限的,人生的快乐却是无限的,我希望寻找一位爱家、爱生活的男人,携手一生。”

这一小段对于吴怡来讲如同轻风过耳一般,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还要去发布自己的状态——已经领到签证,随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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