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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穿越三从四德》》 · 朱绯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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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早看中娘家的内侄,廷珑日后不能如意岂不是要为情所伤?须知自古情之事最叫人心苦,只盼廷珑生也尝不到那样的酸苦滋味。何况就算玉清念着两家的情分,怜惜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头,廷珑私定终身也坏名声,往后在玉清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想今日叫儿在众人面前显才为的就是叫那起有心的人知道儿的本事,掂量掂量自家的心胸。教养廷珑不比两个儿子少费心,岂肯叫委委屈屈的在婆家唯唯诺诺?

边心思百转千回,从回来路上便腔心思的要细审廷珑,如今回想方才两人相处,见廷珑对以然的好意还脸懵懂,状若未察,若心急破给廷珑添心事反倒麻烦,况且就是要敲打敲打,也待要好好想想怎么措辞才妥当,免得伤的脸面,想到,初时的念头已如烟消云散去,只拿眼睛笑微微看着廷珑状若随意道:“昨儿爹爹同,高明的先生时访不到,二哥哥和的功课要紧,等搬到那边去他得闲便要亲自教导们两个。”边边细细查看神色,唯恐错过变化,却见廷珑听只皱着眉吐吐舌头道:“到时候爹爹若是嫌笨要打,太太可千万救。”

姚氏见并不介怀回来读书,可见心地光明,心下顿时松,笑眯眯道:“只要功夫下到,少偷些懒,便是做不状元也不碍的。”

廷珑听出母亲同自己笑,知道那件事八成是混过去,心下也是松,便要寻个话头将那事彻底模糊过去,正好心里正有事要找机会,便撒着娇问道:“太太那心做的好不好吃?”姚氏以为儿邀功,便顺着:“人人都道好吃,不是听见,怕不知道是的功劳?”

廷珑见是个话缝,矮身坐到姚氏床边踏脚上,合身扑进母亲怀里,笑眯眯道:“既是的功劳,太太打算赏些什么?”

廷珑渐渐大,少有么装乖的时候,姚氏听也不恼,将搂在怀里顺着头发笑道:“弄那么子东西倒不知祸害多少牛乳、鸡蛋去,还没叫赔,倒要赏,看,可是今儿收的礼又有相中的东西?”

廷珑见母亲么上道,也不好意思不要,只作出十分扭捏来,抬着眼睛看着姚氏嗲声道:“儿在礼单上见着副九式的嬉猫图,翻出来瞧眼,那针脚细密极,小猫身上的毛绒乎乎的拂飘风动,十分可爱飘逸,儿就想跟太太借来常常看看也能有些长进。”

姚氏听要个东西倒拐八个弯就笑道:“倒识货,那绣品是苏绣中有名的容绣,原是位容姓的大家小姐创的针法,为使翎毛畜生的毛发纤毫毕现,把根丝线分成二十四股来施针,因畜生皮毛活灵活现传出去,便都称样绣法“容绣”,只是根丝线分成二十四股到底麻烦费工,般人哪有个功夫,所以出产是极少的,么副里绣九只猫嬉戏的算是极难得的珍品,若喜欢就拿去,却要裱在玻璃框子里,别叫它招灰,那绣活沾灰、油洗不得,褪色便糟践。”

廷珑听笑嘻嘻答应,又道:“跟二哥哥的乔木和屋里的莲翘搬去新庄就要办喜事,太太可还记得?”

姚氏头道:“怎么不记得,当初只不合适,偏偏力撺掇着头,想着他两个是和二哥哥身边最得意的人,往后或是出门子,或是二哥哥进学,只怕要么叫他们两口子分作两处,要么们两个因为争人要打架呢。”

廷珑听笑道:“太太多虑,若有那自然让着二哥哥。”

姚氏被的笑:“无端提他两个做什么?可是要叫赏他们两副新铺盖?”

廷珑便笑道:“太太若赏新铺盖,他们两个自然高兴,的却不是件事——想着二哥哥学问那么好,往后必要进学出仕,他不比,但凡丫头能端茶倒水的便可以凑合着使,想着乔木和连翘都识字,往后跟他去正好给他当内外管家,便想着历练历练他们两个。”

姚氏听廷珑本正经的大人话,憋着笑问道:“不知儿想要怎么历练历练他两个?”

廷珑没听出母亲打趣,仍旧本正经的将些日子的想头慢慢,道:“瞧咱们家的心比外头最精致的也强不少,桐城多富户,只要咱们的东西好,不愁卖不出去,就想着在城里开个心铺子,叫乔木和莲翘经管。”着笑道:“既历练他两个,也给赚几两碎银子买胭脂笔墨。”

姚氏听的话十分明理,若拦辜负的心,却知老爷定知道定不肯,便道:“既是要给哥哥历练得手的人兼要赚胭脂笔墨,便只跟哥哥商量去,不管。”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太少了,怪不好意思滴,后天更多点吧~~亲下大伙

顺便打声招呼,今天和明天若有更新那一定是我这个强迫症患者在修改前文,改错字什么的,不影响情节走向,大家可以无视我啦,啦,啦,啦,啦(旷野回声完毕)千万别叫俺骗进来呀~~~

提亲

廷珑虽知母亲不大赞同,但知会过母亲,又得令叫和二哥哥商量着办,便决定做个实诚孩子听话照做,笑的像是刚偷鸡似的,在心里算计着熟练工(莲翘)、原料(庄上免费供应)、技术(抬头挺胸)都有,只差在城里寻个店面垒上炉灶就可以开张——店面还好,选繁华热闹的集市或赁或买就是,只炉灶有些麻烦,原先用石头垒的那种到底简易些,火候极难控制,正经做起生意来样恐怕不成,不能标准化生产全凭经验的东西是不适合大规模量产的,还是要想法子改进。

廷珑边在心里合计,边由着莲翘上前挽袖子卸钗环,服侍洗漱,换亵衣裤上床见莲翘臂上搭着换下的衣裳就要出去,廷珑忽地想起那里面袖的东西来,情急之下,把将罩衫扯过来,倒把莲翘吓跳,廷珑也有些讪讪的,却不愿解释给别人知道,故作镇定只衣裳自己想再穿日,也不去看莲翘神色,忙忙的打发到外间去上夜。

待莲翘出去,才把那方胜展开来瞧,却原来是七八张未裁的大纸,用墨线勾画成套的两副瓷器图样,廷珑草草翻看,见日常使用、陈设应俱全,大至花缸、画缸,小至酒盏、笔架皆有,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注释此物器形,高矮,边沿薄厚,如何用釉等等,字写得整齐无锋,并不是以然的笔迹。细细翻看倒像是匠人烧窑前的图纸,廷珑惯爱些,顿时按下疑惑,下地去将五更鸡边上的长夜玻璃灯取过来照亮,趴在上面细看,直看到丑时才上床安顿,走困时睡不着,念头就转到以然身上,时疑惑他做什么拿个来给自己看,时又想到白日里以然看自己时灼灼的目光,没来由的就心慌起来——在印象里以然直是个性子温柔秉性淳厚的腼腆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竟生出样的压迫感来,直以来面对“小孩子”的心理优势忽然就不存在,在他目光下只觉得紧张燥热——无暇或者是不敢细想紧张和燥热的缘由,心里自动运转着的趋利避害程序已经警报大作,明确提醒种感觉是不合时宜,有害健康的,可隐隐还有线甜丝丝的感觉在理智之下伸出绒乎乎的小猫爪子轻轻挠着那颗防护罩严密的老心,搅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已透出清光来,再不睡明就不要见人,廷珑勉强合上眼睛,心里默念前日功课,让心有所寄,果然不时昏昏睡去,早上莲翘叫起时尤赖在黑甜梦里不愿出来。

洗漱去母亲那里请安又陪着姊妹们闲坐,大姑娘廷瑛此时看廷珑便分外不同起来,不住口的夸赞昨日料理家事大有才干,廷珑听忙笑道:“大姐姐可别笑话,昨儿的事都是太太事先布置好的,”着从袖里拿出几页装订整齐的册子来,道:“太太想着既要陪客又要理事,怕忙不过来,见家里就个闲人,便事先写出来交代给,只叫条条的按着上面的做,姐姐瞧,光照本宣科还不知出多少纰漏,正怕太太要打呢。”

廷瑛如何不知道的本事是三婶教的,听话笑道:“才多大?能样也十分难得,三婶心里不知多高兴,怎么会打。”

廷瑗昨晚上叫母亲关房门几句,只叫多看看妹妹话行事,大上两三岁也要长进些,因母亲但凡不开口,开口就要教训,廷瑗也不大往心里去,只暗自琢磨廷珑比自己还小,三婶怎么就能放心叫张罗的?此时听廷珑都是三婶样样的教给,便不住拿眼睛去看母亲,盼也听见。

廷碧听廷珑的话心里又是酸苦又是羡慕,母亲早早没,和妹妹两个跟着大房安分守己便罢,哪里还能指望人来心疼,管教们……越想越悲,等听见三婶留大姐姐和廷瑗两个住下时,心里动,对廷瑗道:“还以为也回去呢,不在家都想。”廷瑗在山上住着,妍儿跟犯相,廷珑年纪小又安静也不是玩伴,正有些寂寞,听廷碧便撺掇块住下,廷碧先是高兴随即脸为难,廷瑗知道的心事,转身开口道:“三婶,廷碧也住下好不好?”

姚氏笑微微听着,看大嫂刚才还脸和悦,闺开口就板脸,便抿口茶,笑道:“大嫂呢?孩子们功课不忙就留下住几日可好?”大太太本就怕廷瑗整日在家里和姊妹们厮混玩闹没个拘束,才要隔开们,听话就笑道:“忙着搬家,留们在闹做什么?媛儿在读书就够操心。”又笑微微对儿道:“也省些事,等三婶搬完家再招呼姊妹们来玩。”

廷瑗听母亲发话蔫下去,廷碧忍着失望心里冷笑,廷珑因昨晚睡的少,如今枯坐着早就困倦的不行,趁着婆子进来询问午饭开在哪,便起身要亲自去看看,出来转圈便回房去补眠。

第二日,廷媛留在府里送母亲下山,只廷珑自己去上学,早早穿戴,先带上那几张图样子又叫莲翘开箱找那套宋人话本出来,用褶绸包袱皮包拿去给以然。

到方家,刚进听涛院就见廷玉跟以然两个正在院里走拳,廷珑便不往里面走,笑微微站在花荫下,看着两人生龙活虎的起动跳跃,汗把上身都溻透,外衫紧贴在前胸后背上,廷珑看着衣服下那层薄薄的肌肉,想不到两个斯斯文文的单薄少年身上还挺有看头的。

要方老爷子实在是个有十分趣味的人,似乎什么都会,年轻时还做过游方的大夫四处行医,以然也算幼承庭训,原先在京里只知道他会篆刻,如今回南边才发现他水墨山水画的十分出色,还是个练家子,会打拳,最擅使枪,方老爷子月底盘账他也能帮忙。廷玉本是除学问万事都不留心的,跟着方老爷子读月余的书也变样子,现每日里早早过来和以然拉架子,以然也肯耐心招式的教他。廷珑虽然不懂,远远的看着两人演练的倒也像模像样,才没几二哥哥已经能和以然过招,想着就算成不大侠,再不济也有广播体操的作用。

廷玉按套路进招,以然轻巧闪避之余还有工夫想着廷珑也到时候该来,刚回过头,就看见廷珑立在架花藤下面笑微微的看着,眼睛寒星样,面庞像花藤上粉白的木芙蓉,粉嫩的,绒绒的,在晨光里像是半透明的。

以然咧着嘴呆呆的看着,个不妨竟被廷玉拳打在侧脸上,廷玉顿时吓跳,他初学乍练全是按套路演示,以然回回都能避开,还总嫌他太慢,谁知下竟打中,忙上前去看伤得怎样,却见他也不理会脸上的伤处,还脸带喜色望着别处,满心以为自己把他打傻,及至顺着他目光扭头去看,见除妹妹皱眉快步往边走外别无其他,正奇怪有什么好看的,忽然心里动,眼睛从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又落在以然脸上,见以然那迷迷瞪瞪的样,只觉得刚才揍得轻,他妹妹才十二呀!

以然刚挨那下子,就看见廷珑在花架下睁大眼睛害疼似的吸气,蹙着眉快步的往自己身边走,见看自己挨打就急慌慌的过来真是快活到极处,脸上忍不住要微笑,却不知因为牵动伤处,那脸上的表情真是——廷玉见他疼的直做鬼脸还不忘觊觎自己妹妹真不知是该可怜他还是该揍他。

廷珑上前见他两个都动不动的瞧着自己,心里疑惑也没工夫问,先叫以然蹲下,托着他的头对着太阳细细看,只颧骨下面青块,又叫他话,试试活动时哪里疼,却见以然句话也不,先还睁着眼睛,后来又脸痛苦的把眼睛闭上,忙问他能不能听的见,见他只合着眼睛没有回应,忙叫二哥哥扶着先到书房去请方老爷子察看。

以然闭着眼睛让廷玉搀扶着,偷空摸摸下巴刚才叫廷珑扶着的地方,放到鼻端嗅嗅。回想方才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就在自己眼前,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把眼波放出来又敛回去……正看的入神,就见嘴巴动两下,似乎句什么,可他那会儿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血液都涌到脸上,正不停的撞击着耳膜,声音大的像是上山听风。心里清楚再样下去就要失态,忙闭上眼睛,却又闻见丝丝缕缕的暖香往他鼻子里钻,头脑晕乎乎的,听见廷珑问话半才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不见,却已经到步,硬着头皮叫廷玉架着进屋去。

到底怕吓着祖父,才进屋就睁开眼睛,只刚才觉得头晕,现在好多,廷珑听他的症状像是脑震荡,放下心来,不禁十分佩服二哥哥的力气,又觉得以然应该补补钙。

妍儿早在书房坐,见表哥脸上青块,忙起身过去询问,听不碍的,还犹自不信,指给方老爷子看。方老爷子见孙儿脸上带伤,知道拳脚无眼,也不问,此时研儿指着便看眼廷玉,笑笑道:“可要用功,初出茅庐的毛小子也比划不过。”以然只在边笑的敦厚。

方老爷子完便开始讲书,又叫他们习作,直到饭食才下学。下课廷珑也不去玉清舅妈那边吃饭,先问以然好些没有,头还晕不晕,待以然答无事才笑笑,将包袱皮包着的宋人话本递给他,最后又把那套瓷器样子的图纸拿出来铺在案上,细细的那些样子里哪些觉得好,又有哪些器形太过粗蠢或是纤巧的过分,两人的热闹,那边廷玉只盯着以然看,见他态度清朗,言语如常,并没露出早上那脸迷迷瞪瞪的样子来,就以为自己错怪他,八成当时确实是被自己打傻,想着,又生出些成就感来。

妍儿见廷珑不回后宅只拉着表哥在处窃窃私语,心里恼怒,也不肯回去,在旁竖着耳朵但听些什么烧窑的事情,器形什么的,偏偏表哥却听得津津有味,又拿眼睛扫刚才廷珑给表哥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正在案角上搁着,想想走过去,作出感兴趣的样子同看那图纸,见上面只画着堆摆设再没有其他东西,才伸手轻轻推将那包袱皮推在地上,忙告罪俯身去拾,谁知那东西系的紧,掉在地上也没跌散开,费半劲儿才弄散,露出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传奇,便笑嘻嘻的捡起来,道:“廷珑妹妹,些书也读呀?”

廷珑见在案下忙活半,冒出么句话来,时调皮,道:“那是什么?竟不知道,原是以然哥哥的,叫哥哥借去,如今拿来还他。”以然见谎,句话也不,只看着微笑。

妍儿听,脸上带出尴尬来,忽又笑,道:“廷珑妹妹还不知道吧?可要给道喜,吴知府夫人要跟提亲呢。”

谈判(上)

玉清去庄门外亲迎吴夫人,接进庄里更是十二分款待,还叫内侄出来奉茶,又陪伴着在园中游览番,及至饭毕闲话,吴夫人才将来意,只道家大人想要同张家做亲,托玉清居中合。

玉清早知无事不登三宝殿,心里影影绰绰的猜到此来与张家有关,却不想是为宗事。笑微微的听着吴夫人话,边想着那位吴少爷专事吃喝玩乐的名声,跟银子过不去似的豪赌成性,边将家公子着实夸赞番,又道是门当户对,只到保媒事却沉吟不语,末只道吴张两家都是显宦,方家介白丁身份上恐怕不大合适,唯恐耽误好事,不敢从命。

吴知府夫人听话先是不喜,又想自家老爷是此处父母官,方家只有来不及巴结的,不费文的好大人情玉清既然推脱想必是和张家交情有限,不大的上话,细细想想也琢磨着方家没有功名,贸贸然去开口叫张家误会自家没有诚意却是好心办坏事,也不十分勉强,待用午饭便告辞下山,玉清忙叫人唤以然来亲自将吴夫人护送回府。

妍儿在旁奉茶听见两人话却大为欢喜,心里想着知府大人家求亲,满州府里哪家不肯?张家定然也是愿意的。到时候就算廷珑心里想着表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量也没什么可的,等廷珑有人家,表哥无处可恋自然也能收心。那时,自己的终身凭姑妈做主,想来表哥也不敢违抗,等木已成舟,自己小意温柔总能叫表哥知道自己的心,不怕他铁石人不动情,思及此,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苦涩,翻来覆去晚上都不曾好睡。

第二日上学,先是见表哥受伤,廷珑围着他又是换汤又是换药的,勾的表哥双眼睛不错眼珠的只随着转圈,心里不由暗暗生气。等到下学,又见拉着表哥两个私相授受传递东西,旁若无人的挤在处交头接耳,顿时心头火起,煎熬的受不住,又有心要瞧瞧廷珑怎么把表哥哄的团团转,耐着性子凑近冷眼旁观,却听那两人专挑些别人不懂的话,自顾自的兴致勃勃,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样儿,越看心里越是气苦,眼扫到案角放着的东西,见那包东西用褶绸裹的密密实实,上面还打着如意扣,想着好好的东西非包的样严实必是有些古怪,便非要当着人撞破拿住的把柄不可,果然那里头包的竟是几部传奇——种书上的多是些什么公子落难,小姐搭救,后园相会,私定终身之类的混话,自己家里恐子弟移性情,从来不肯叫读的,张廷珑还自诩官家千金,竟然读些个乌七八糟的,还拿它来勾着表哥污秽心田。

妍儿此刻拿住证据便想要大大的臊廷珑回,叫没脸,谁知样逮住还不肯承认,只推到表哥身上,表哥叫栽赃还笑微微看,句也不肯辩白,妍儿眼睁睁看他两人眉来眼去的样子,便气的心里发昏,头脑热将那八字没撇的话出来。

话音刚落地,满屋子里只剩风过翻书的声音,那风哗啦啦的撕扯着书页也没人理会,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在妍儿身上。妍儿是千金小姐,养在深闺从不曾叫外人样无遮拦的盯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就羞的要低头,转念想,还轮不到自己害臊,伸手扶案,勉力扯出笑意去看廷珑,却见廷珑脸上丝羞恼也没有,眼睛亮闪闪的脸的……脸的——好奇?妍儿犹自不信,努力分辨半晌,脸上那笑模样就维持不下去,不明白廷珑是什么意思,又偷眼去看表哥,见他面无表情的直勾勾看过来像是要在自己身上盯出个洞来,不禁被他看的心虚,却又好强不肯露怯,扬着脸站的笔直。

以然盯着妍儿看半晌,突然又回过头去眼睛眨不眨的看着廷珑。

廷珑方才听妍儿的话先回忆下吴知府夫人,想起前日拉着自己不放,非要收下表礼,却原来是个意思,心里顿时豁然开朗!又好笑人家跟自己提亲怎么当事人不知道,不相干的人倒先知道?看着妍儿不由好奇,但此时请爆料下似乎场合不太对,正琢磨该怎么回应,是该羞羞怯怯的回句:“姐姐的什么话,珑儿不依”,或是义正言辞回应道:“姐姐的什么话,话姐姐好意思,还不好意思听呢!”兀自费心取舍,眼睛扫,却见妍儿早移开眼睛去看以然,以然则像是给人穴似的动不动的盯着妍儿,再看二哥哥也正皱着眉瞪着妍儿,合着倒没自己什么事,正看着那几个人用眼睛练飞镖,冷不防以然突然回头看过来,廷珑条件反射的迎着他的目光,顿时只觉跟以然距离太近,近的好像会被他的目光烧着似的,先是硬着头皮承受着,半晌看进他眼睛里,只见那双眼睛幽深专注,目光像是只手,从的发际拂过嘴唇,在面上流连,饶廷珑脸皮十分的厚也受不样的扫描,狠心闭眼垂下头去,半晌袖子叫人扯下,才偷偷睁开眼睛往上看,却见坐在自己身侧的以然已经不见,妍儿惊慌失措的望着门口,二哥哥则脸严厉的盯着自己,门口送饭的小僮正犹犹疑疑的不敢进。

以然没打招呼就走似乎不适合现在提起,妍儿惊慌什么没兴趣理会,唯二哥哥表情不善十分吓人,检视圈不知哪里惹他不快,但是聪明人是不会主动引火上身,给别人机会对自己发飙的。于是只笑微微道:“饭都凉,咱们回家吃呀?”廷玉当着妍儿只从鼻子里哼声,算是应,廷珑见他脸都要憋青,捏着鼻子收拾案上的东西,又将书册用镇纸压住,下楼遣婢去回玉清舅妈,只道家中有事,今儿不过去吃饭,完便跟廷玉两人带着仆从家去。

妍儿见表哥大踏步出去,恐他去找姑妈询问,又是羞又是后悔,还有些后怕,无措之际,廷珑跟哥哥两人竟是理也不理自己径自走,顿时眼泪就漫出来,忙低头,从袖里抽出帕子来,按在泪窝处。半晌止泪,妍儿对着玻璃灯罩掖掖落发,才振衣出门往后宅去。走到玉清房外,见服侍的人都在外面侍立就知道表哥在里面话,也不靠前,自回房里去。

以然站在母亲身边看盘查柜上的账目,先逐行对过才递给自己,以然忙探身接算盘和账本,立在桌前,手拨算珠手计数,炷香的工夫将本帐计算清楚又核对遍,才恭恭敬敬的将东西递还给母亲。

玉清见他双手各司其职,毫不拖泥带水,微微笑,道:“当初娘学算账时带着,没想到学的比娘还快,倒像爹爹。”

以然见提起爹来,眼睛先在母亲脸上转圈才斟酌道:“祖父从来都像娘多些。”

玉清见他样谨慎,抬目笑看他眼,指指自己对面的交椅道:“然儿坐下吧,咱们娘俩有些日子没好好话?”

以然依言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等着母亲话。玉清见心里就有些发酸,笑道:“然儿些日子瘦,听祖父些日子读书十分用心,每每秉烛到深夜,可有此事?”

以然听忙道:“也不是日日如此,有些功课时弄不明白便费些功夫。”玉清头道:“也要注意保养身体,书哪有两读完的,祖父不是常读书贵有恒,何必三更起五更眠的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熬坏身子,娘就个盼头,也要多想着娘些。”又问道:“最近都读的什么书?”

以然从进房门就想要问吴知府夫人提亲的事,却不知怎么开口,先是帮母亲盘账,如今又到学问上,眼见话头越来越远就想着怎么绕回来,逐答母亲的问题,心横,道:“娘,表妹吴夫人来咱们家给廷珑妹妹提亲,可是真的?”

玉清笑容滞,叹口气:“妍儿丫头真是!”又将手中的茶碗放回案上,直视儿子笑微微柔声道:“廷珑自有爹有娘,们家姓张,咱们家姓方,给提亲哪里就提到咱们家来。”

以然听话悬着的心立时松,想着自己方才听妍儿心就抽成团,竟不曾好好想想其中的关窍——原是个道理,没听提亲倒去不相干的人家去的,竟是虚惊场,才觉得心疼的轻些。

玉清目不转睛的盯着以然的脸色,见他从才刚进来就脸急迫焦虑,心绪不宁兼六神无主,对答之间心不在焉,如今问话便脸释然,六神都归位。玉清收回目光,慢慢转着腕上的碧玉镯,微微合合目,再睁开眼,眼中已是片平静,对着儿子笑笑道:“昨日里,吴夫人来府虽不是来咱们家提亲,却是因咱们家和张家是世交,来跟讨个主意,帮着合合。”道里顿,抬眼看下儿子,见他瞬不瞬的看着自己,才慢慢道:“想着张英是朝中显宦,子近臣,吴家是地方大员,抚镇方,正是门当户对的好亲,既求到,也不好推脱,况且若是成,也是积德的好事,正要去问问张家的意思。”

以然听到,刚才放回去的心就下子又吊起来,心念电转之间,含笑看着母亲道:“吴季川是出名的纨绔子弟,胸无墨,终日斗鸡走狗,只怕配不上廷珑妹妹。”完见母亲只笑微微看着自己,并不话,就觉得有些心虚,仿佛被窥破心事,刚要端茶,却见杯已经空,借着起身去拎茶壶,暂时躲开母亲视线。

玉清笑微微的看着儿子手足无措,慢慢开口道:“他配不上廷珑,配得上?”

以然刚喝的口茶顿时喷出来,呛的连咳几声,偷空抬眼看母亲脸上笑微微的只安坐着看自己。

以然见母亲神色,似乎知道自己的心思却并没有生气,顿时大喜,急忙道:“娘同意?”

玉清见儿子脸欣喜,眼睛放着光,几乎从没见他样高兴过,又是可笑又是可叹,半晌才答:“同意不同意的,廷珑又不是的闺。”

以然听话以为母亲打趣,早就喜不自胜,恨不能立时就请母亲去张家提亲,只眼看着母亲脸急迫喜悦,盼母亲能明白他的心思。

玉清见儿子副样子,慢慢收笑意,十分认真问以然道:“吴知府家跟张家提亲还占着门当户对,让娘去给提亲,总要让娘知道知道咱们占着哪样吧?”

出谋划策

待廷玉出去,姚氏便端着茶笑吟吟的看向廷珑,廷珑见母亲一味盯着自己但笑不语,心想着方才虽不算说谎,却不免有拿着鸡毛当令箭兼曲解母亲意思的嫌疑,便有些心虚,故作坦然的顾左右而言他了半天,母亲却不肯接她的话茬,再抬眼看见母亲笑颜,那满嘴的狡辩就化作了一声跌宕起伏的:“娘~~~”嗲声嗲气的合身扑到母亲怀里扭着身子撒娇。

姚氏见女儿一副做小伏低的乖巧样子就伸手在她额头上一点,笑道:“难道家里还短了你的吃用不成?怎么就财迷的这样?心心念念的要开什么铺子!”

廷珑过手的财物倒是不少,她屋里的陈设摆件,身上带的簪环佩饰,旁人赏的那些玩意儿也尽都是好东西,只是在很大程度上她对这些东西只有使用权而没有支配权,真正落到实处能够动用的不过是每月公中支的二两月银另带二两银子的脂粉头油用项,这些对一般小姐也尽够用了,可偏偏她有两样颇费银子的喜好,爱藏书是一则,看见有些意思的东西便心痒难耐,想要据为己有是另一则,怎奈荷包不丰,每每不能如愿,穷则思变,这一变就打主意到了她最熟悉的行当——一间点心铺子供出两个大学生是她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以至于现今早上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总是无意识的在空气中寻找伴着第一炉点心飘出的麦香,那是一种香甜的让人快乐的味道,途经店面的路人总要循着香味往这边看一眼,一笔生意就这样做成了。

只是这话却不能跟母亲说,见问起便借着方才撒娇笑嘻嘻道:“咱们家都爱吃那些个点心,只可惜做一回怪费事的,倒不如开个铺子,吃着也便宜。”

姚氏见她一时说大人话一时说孩子话,笑骂道:“为了吃口东西倒要费这么大的劲!看你爹知道了不教训你。”

廷珑脸上笑嘻嘻的,若不是怕爹爹知道了责备,哪用非拉着二哥哥下水,一个不好,自然拿他顶缸,心里想着脸上就笑的贼兮兮的,又怕母亲还有话说,也不敢在这话头上多打转,只张罗着要帮母亲收拾家什。

姚氏原本只当廷珑一时心血来潮,此时见她一心一意的惦记着十分上心,就有些后悔放纵了她,偏偏又是自己答应过的,再禁了她未免朝令夕改,往后教育子女,恐言语失了分量,权衡半日想着廷珑养在深闺,廷玉除了读书也没接触过生计,这铺子哪是想开便开得成的?只拘了廷珑在家里,廷玉倒不妨放手叫他试,做成了只当是历练,做不成自然老老实实收了心在家读书,只等歇息时,肃容对廷珑道:“铺子的事你出不得门,托了你哥哥便罢了,不然你爹爹知道了定要责备,连我也要受他埋怨。”廷珑知道这已是最大的让步,哪里还敢有其他要求,连忙答应了,又想着自己知道的都告诉给莲翘了,往后在家只管收银子就好,也没有什么可张罗的。

姚氏见廷珑答应了,便点点头,等张英晚上从新宅那边回来,一边伺候他更衣,一边笑盈盈的说给他知道,又不敢说是廷珑煽动,只道上回宴客时好些客人问起家里做的点心,便想着在城里开个铺子叫廷玉管着,好叫他知道些生计,免得读书都读呆了。张英在家事上一向随太太安排,听了这话却沉吟了片刻,姚氏便劝道:“世事洞明皆学问,固然玉儿要以读书为要,只这些生计一概不懂,待他举了业便要自立门户,我也不放心,不如趁着在身边时历练一下,只叫他不许太过分神就是了。”

张英听了才点头答应了,又将廷玉叫进来吩咐了一遍,叫他留心实务却也不许放松了课业,他可是要时时检查的云云。

廷玉下午得了差事心里还存着疑惑,想着父亲这一向带着他巡查山下田产时教导他说,置百年基业只以地产、房产这些恒产最为持久,买卖经营取财于他人还要防着子弟愚钝后世亏累,不若耕耘田亩取财于天地来的好,此时听父亲也这样说了,话里有叫他去历练一番的意思,这才大大的上心起来。

第二日去方家上课,下了学便叫以然跟他下山去寻铺面,以然好奇道:“寻的什么铺面?”廷玉只恐下山晚了误事,一边拉着他,一边道:“先走,慢慢告诉你。”

以然正有话想要趁便和廷珑说,廷玉这样忙忙的来拉他便不肯走,只坐定了笑道:“你只说寻店面,总得先说好经营些什么再去寻,所谓“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虽是诗里头的话,说的正是这做生意的门道,凡是经营一样东西多扎堆在一处,你不说要开什么买卖咱们怎么去寻?”

廷玉见不过是叫他陪自己去相门面,他倒从诗里寻出一堆道理来推搪,正要反唇相讥,廷珑却听出些意思来,想着商场里头化妆品名表多在一楼,男装、女装也分别陈列,更有家装城,电器行等等都是将同类产品放在一处卖,少有独树一帜的,心里隐隐绰绰的明白些,见哥哥正不服气,便笑眯眯道:“以然哥哥家学渊源,快说说怎么回事,就别逗着我们玩了。”

以然正拉开架子等着提点廷玉,突然听见廷珑说话,立时红了脸,掉过头去温言道:“廷珑妹妹不知道,但凡客商总要货比三家才肯费钞,所以一样的东西大都聚在一处等人挑拣,这样能维持下去的老号多少都有些独到之处,买家来此处买货也才放心。”一边说还一边去看廷珑脸色,唯恐她不信服。

廷珑听见正验证了心中所想,便笑着对哥哥说:“以然哥哥到底看的多些,比咱们两个明白,哥哥就先说清楚了,叫以然哥哥给咱们拿个主意吧?”廷玉咳了一声对着以然坐下了,廷珑才笑眯眯看着以然道:“我哥哥要开个点心铺子,以然哥哥看城里什么地方相宜?”

方老爷子下了学夹着几个学生的习作正要转了轮椅回后宅去歇息,听见几个孩子一本正经的商量着做生意便也不走,抖开一卷经书挡着脸,饶有兴趣的听着几个孩子论道。

只听经书后面的孙儿柔声问道:“点心?可是妹妹家厨子专擅的那种奶果子?不知那点心如何定价?咱们划定了价位才知道能有什么样的人来买,再寻地方吧。”

廷玉于此事是一点也没想到的,只妹妹叫盘铺面,他便去,此时听以然细细说了也认为有理,便把眼睛放在妹妹身上。廷珑虽想过定价的事,也只是想着先按市价卖着别赔了就好,等看看生意好不好,有没有人捧场再调价。

听了以然的话想了半晌才道:“我想着合计了成本再加三成利也就可以了。”又怯怯补充道:“成本还没合计呢。”

以然便红着脸拿过一张朱笺,在上面开列了格式,轻声道:“赁铺子的银钱咱们且放到一边,妹妹先跟我说说伙计一日的开支,一屉点心的料钱,每日里能做多少屉,我帮你合出来。”

廷珑忙凑近了,一边拿笔算一边一样一样的都告诉给以然,幸好她管着厨下,以往做点心用的材料虽都是自家庄上产的,市面上的价钱却也都知道。

算了出来以然先吃了一惊,想不到那点心十分美味,所需成本却不高,照这个价钱合上赁铺子所需的银子再加三成的利,还比街上一般点心店铺里的大卷酥、蝴蝶卷子、蝠儿酥、状元饼的价钱低些,顿时十分兴奋,只道:“若真能用这个价钱做下来,那廷玉的店一开,只怕街上挑担买糕的都开不了张了。”

廷珑听了却皱了皱眉,以然一直留心她神色,见她皱眉便三省吾身起来,只道是自己说“若真是能用这个价钱做下来”有疑心她的意思,连忙红着脸解释道:“我不是不信妹妹……妹妹说能做下来,我……”

廷珑听以然张口结舌才反应过来,笑眯眯道:“究竟能不能做下来现在也不知道呢,若哪一锅火大了,卖不得可不就糟践了。”又道:“我只是听以然哥哥的话,想着卖的太贱了倒和做小本生意的苦命人争利,不如卖的稍贵些。”说着歪头笑了笑,道:“以然哥哥看我们家的点心可能和他们一较长短?”

以然听了这话放下心来,想了想道:“街面上一般的铺子的跟咱们家的都比不了,老鼎盛的细八件连外头的食盒卖一两银子一套,咱们家的点心浓郁酥香,又容易克化,尝过的少有不喜欢的,只是不及他家百年老号名气大。”

妍儿本一直在后面坐着听他们说话,此时听表哥一口一个“咱们家”忙抬起头来看,见廷珑脸上不红不白的正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方老爷子只捧着经书,听都没听见,廷媛一心在纸上给她那只灰蛐蛐添腿,那张少爷一味盯着表哥,竟也丝毫没把表哥一而再的成了他家的人当一回事,心里不忿,正想要冷笑,忽想起昨天晚饭姑母叫她闲时多抄抄佛经的话来,不情不愿的低了头。

廷珑却没吃过老鼎盛的点心,思量半晌问以然道:“那老鼎盛点心比京八样如何?”

以然便道:“一样的用料讲究,样式精致,徽州本地大户人家但有宴客、典礼,席上必不可少的,就是年节也多用这个做馈赠表礼。”

廷珑听了这话,知那老鼎盛必不凡,心下便有些踌躇,半晌又问以然道:“以然哥哥看呢?我怕价格定的太高,到时候高不成低不就。”

以然听廷珑的话,见她叫自己拿主意,可见是十分的信任自己,大为激动,思量半晌才道:“妹妹既不肯和小贩争利,那咱们就跟老鼎盛争上一争,就按着他们号里的价钱卖,免得折了身价倒像是不如他们似的。”

廷珑听以然这样说吓了一跳,道:“咱们这样行吗?他们家可是老号。”

以然便笑了笑道:“各花入各眼,咱们的点心我吃过,不比他们家的差什么,况且就是要借老鼎盛百年老号的势。”说着站了起来,对廷玉道:“走,咱们就去这老号一左一右处择铺子,就是正对面也使得。”

廷玉还愣愣的,就叫他带着出了门去,廷珑也愣愣的,心想,我只是想要赚点零花钱,没的要跟人家地头蛇抢生意的,不由满腹犹疑,皱着眉头,心里开始往最坏的地方打算,哎!折了本钱也还是小事,别到时候连着二哥哥也一起跟着受打击。

正唉声叹气,却见方老爷子从经书后面抬起头来含笑道:“不怕,若是折了本钱,便叫你以然哥哥赔你。”

廷珑心里吓了一跳,她几个刚才围在一处说的热闹,不想早该走了的方老爷子竟然还在,听了这话却忍不住笑了。

意动

廷珑笑眯眯的听着方老爷子开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以然因她说不肯和沿街负贩的小生意人争利,便另辟蹊径要走高端路线,同百年老号争上一争——也不知他哪来的信心?反正自己是不大托底,不过既然他把营销这个环节揽了过去,那自己还是花些心思琢磨琢磨自家点心的品种和样式,务必得当得起那一两银子一匣的身价,不然开头再生意兴隆也不过是一锤子的买卖,早晚要黄摊子的。

想到这,忽然记起方才没来得及请二哥哥买些老鼎盛的点心回来——还不知对手深浅就要同人家打擂台,也难怪她心里不安,忙叫莲翘指派个小厮去追他两个,另吩咐道:“但只要是老鼎盛号里卖的,不拘多少样,每样要一匣子,另有一种一两银子一套的细八件,有多少样式便买多少套回来,别忘了把银钱标在各自匣子上,快去吧。”

待莲翘领命出去,廷珑收回目光,只见方老爷子正含笑看着自己,忙低头一笑,眼角瞥见老爷子案上一字排开放着三提食盒,都还未揭盖,才想起二哥哥他们着急忙慌的就下山去了,连带老爷子也还未用饭,忙起身挽袖上前服侍,口中自责道:“都怪我们,闹的您老人家这时候还未用饭。”说着站在老爷子身侧慢慢将三个食盒打开,见其中两个装着一样的菜色,都是碧粳米饭并水陆时蔬各一道,外加一盅老鸭汤,再看余下那个食盒,里面用砂锅盛着参须莲子粥,配着清蒸鳜鱼、笋炒鸭、鸡汁干丝、素什锦四样清淡利口的菜肴。

廷珑便知这是单给老爷子的,一样一样捧了出来,放在老爷子跟前,见那粥还咕嘟咕嘟的翻滚热,又拿过布菜用的银箸散了散热气才另换了筷子放在老爷子手边,自己垂手在老爷子身后侍立了。

方老爷子笑吟吟的看着廷珑忙碌,见她布好了菜便退到身后去,转回头道:“你也别服侍着了,跟两个姐姐后头用饭去,你们小孩家饥火盛,看着旁人吃,自己吃不着,怕不连舌头都要吞到肚子里去。”

廷珑叫方老爷子逗的扑哧一笑,正欲说话,就听廷瑗道:“外公就把剩下的赏我们吧,我和珑儿在这里吃了就回庄去,三婶今早上说要搬家什去新宅,我们赶着回去看屋呢。”

方老爷子听了笑道:“这冷东西你受得,旁人可受不得。”又道:“你两个既然急着去淘气,便少用一点略垫垫吧,妍儿不要跟着她两个胡闹,还是去后头陪你姑姑正经吃饭去。”

妍儿忙含笑起身不紧不慢的答应一声,行了礼告退,过后宅去,廷瑗便上前伶手俐脚的将那两个食盒倒腾空了,全摆在方老爷子案上,又叫廷珑道:“妹妹来,这碗还烫手呢,一点都不凉,你也能吃。”说着先一筷子伸到她外祖的笋炒鸭碟子里夹了一块鸭皮吃了。

廷珑见方老爷子笑微微的看廷瑗吃的香甜,也侧身坐了,就着那盅老鸭汤将一碗碧粳米饭吃的干净,又挖了几勺茶碗蒸咽了等老爷子撂筷才停手。几人吃了饭,廷瑗将外祖推回内室去,叫了小厮进去服侍老人家歇中觉,便和廷珑两个一同回庄里去。

妍儿独自一人回了后宅,玉清也不奇怪——廷珑前两日早说因着搬家,这些日子便不留下用饭了,此回便也只当廷瑗和廷珑两个回张家去了,随口问了一句便要传饭,却听妍儿吞吞吐吐的说道:“廷珑妹妹要开什么铺子,叫表哥下山去相门面去了,饭也不曾吃……廷珑妹妹恐浪费了,便执意留在书房用饭。”

玉清听见也不传饭了,只若有所思的看着妍儿,半晌问道:“那廷瑗呢?”

妍儿就垂目答道:“张少爷同表哥一同去的,廷瑗也留在书房用饭了。”

玉清听了点点头,笑微微的看着妍儿,状若无心问道:“她小小年纪开什么铺子?”

妍儿见姑母笑了,也笑道:“可不是嘛,她才多大,说是要开点心铺子呢,方才在书房里头跟表哥商量的有鼻子有眼的。”

玉清眼睛在妍儿脸上转了一圈,笑微微道:“她还敢跟以然商量,一个大子也没经过的人能懂什么,闹着玩罢了。”

妍儿听了便觑了玉清脸色,笑着道:“表哥也是的,三言两语的就叫她撺掇的要去跟老鼎盛顶牛呢。”

玉清听了这话眼睛顿时一亮,随即又垂了眼皮,语带笑意道:“这可真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了,不理他们,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笑话来!”说着便笑微微的着人传饭,又含笑叫了妍儿入座。

妍儿这些日子只觉得姑姑每每长久审视自己,弄的她时刻战战兢兢的,今早又听见姑妈叫人去请尚宽来对账,心里就疑惑不是年终不是岁末的,无端对的什么帐,难道二哥帐上出了错?愈发的胆战心惊。此时见姑母脸上冰雪消融,顿时如沐春风,忙忙凑趣的将书房里表哥他们怎么商议的说笑话似地讲给姑母听,玉清便笑微微的听着,菜上齐了也不动筷,妍儿这才收了话头,含笑起身去给姑母布菜。、

玉清吃了饭便遣了妍儿回房,略喝了杯茶便扶着个小丫头往听涛院去了。

廷珑同廷瑗两个带着家人一路也不嬉戏玩耍,直奔新庄而去,到了内院,见姚氏果然已经来了,正看着几个未留头的小厮小心搬抬,廷珑还未上前,廷瑗早凑了上去,拱进姚氏怀里道:“三婶,别把我安排到客房去住,我只跟九妹妹在一处挤着。”

姚氏便揽着她心肝儿肉的道:“你算的哪门子客,你娘若是舍得,我早拿你妹妹换了你来给我做亲闺女”又笑道:“媛儿喜欢那间屋,三婶只叫你先挑,等你挑剩下的再叫你妹妹挑。”

廷瑗听了便哈哈大笑起来,缩在姚氏怀里看着廷珑做鬼脸,廷珑便不依,上前去摇晃母亲手臂,用袖子掩着面委屈道:“我早就疑心的,今日才知,果然我是后捡来的!”说着就嘤嘤的哭起来。

廷瑗笑的愈发得意,一把将廷珑袖子扯下来,果然满脸的笑。姚氏一错眼的工夫,那边就把个螺钿高脚柜磕在门槛子上,忙抽了手臂赶她两个道:“你们两个还不去抢屋子,光在这给我添乱。”

廷珑见确实帮不上什么的忙,便挽着廷瑗辞了母亲一径走到后罩房去,两人也不进屋,先顺着水声绕去后面的五亩园,活水从假山上面溅玉似的落到下面的池塘里,那池塘已覆了半塘的荷叶,定睛细看,偶有锦鲤在其中穿梭来去,比上回她们来游园时生动了不知多少。两人满园子逛了一圈,才回到前面去,开始瓜分那八间坐北朝南的屋子,因格式一模一样,也没什么可挑的,干净利落的一人一半,接着就开始商量怎么布置屋里,廷珑是早早的就规划好了的,一间屋子足矣,其他的给丫头住。

没犹豫便选了靠着廷瑗那边的一间自住,进门先是堂屋,把东边那间房做卧室,西边那间做书房,堂屋到时只简单摆一张翘头案,两把圈椅,案上就高悬她藏的一幅盛唐的飞天图,卧房也没什么可费心的,只把原先屋子照搬过来就是了,只书房要细细布置一番,这回是常住了,东西尽都可以摆出来,想到这就兴高采烈起来,眼睛仿佛看见东西一样一样的添进来——先在紧挨着西墙处放一排多宝格,将她那些瓶瓶罐罐的宝贝都摆上,再挨着东墙摆两排书架,叫故纸们也出来吹吹风,北窗正对着五亩园的荷塘,正好将琴案摆在窗下,画案就竖放在南边的窗格下,靠窗那头设高低石几,高处架一盆吊兰,矮处置一盘水仙,画案另一头支上一架方几,搁笔墨颜料供桌,画缸放在案脚,好立画轴,又抬眼见旁边一面白墙,就美滋滋的想着,此处正可用来挂立轴,光线也好。

看完了自己那屋又去廷瑗屋里头添乱,廷瑗却想着单拿出最东边的那间做书房,取东窗雅意,两人就叽叽喳喳的一顿商量,各抒己见的将那屋里布置的妖精洞似的。

说的热闹也不知过了多久,莲翘进来回话,只道方少爷和二少爷回来了,叫姑娘出去商量。廷珑听了便牵着五姐姐的手腕,笑道:“咱们走,老鼎盛的点心到了。”

真人不露相

廷玉跟着以然匆匆下山,进了城便由他带着直奔城东而去,却不见以然张罗着寻铺子,只在市井喧闹处找了间茶楼歇脚。

那茶楼分上下两层,从外面看十分轩敞,门脸处悬着高匾,上书“茶禅一味”四个字,廷玉见那几个字写得飞扬洒脱,十分俊逸,细细看了半晌,正要往里头进却见以然正低声吩咐几个随从,便站在一旁等他,待以然将几人都遣走了,才迈步跟他一块儿进门,早有搭着白手巾的茶博士满脸堆笑,十二分殷勤的上前迎客。

以然立在门口,先拿眼睛满堂看了一圈,见正晌午头还有不少客人打茶围,才指名要了楼上临街的雅室,就有跑堂的忙将手巾往肩上一搭,躬身上前领路,引着他两个上去,又快手快脚的用肩上的手巾抹了桌椅,请两人坐下,这才躬身向廷玉那边问道:“这位小爷,您用点儿什么茶点?”

廷玉见这跑堂的问的有趣,好像他这里什么都有似的!便道:“来壶武夷正岩大红袍。”谁知那跑堂的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哈腰答应了退着往外走。

廷玉却不信此处真有那一年才产几斤的贡茶,不肯上这个当,忙叫住道:“等等,怎么不问我兄弟喝什么茶?”

那跑堂的听见便站在原地躬身道:“我们少东家向来喝本地产的小兰花儿茶,有刚从椒子崖送过来一芽二叶上好的尖儿,品相不减于龙井,想着正要给我们少东家试试。”说着又满脸堆笑的试探着问道:“要不小少爷也尝尝?”

廷玉听他一口一个少东家,云山雾罩的正要出言询问,就听以然对那跑堂的道:“话多!客人点什么便上什么就是了。”又道:“去斜对过要二斤好点心,叫他们家的伙计亲自送来。”

那跑堂的忙哈腰答应一声,退着出去了。廷玉这才明白过来,笑看着以然道:“我说少东家,怪不得城里那么多的茶馆你不进,顶着太阳走半个时辰的路,非拉着我进你们家茶馆来花银子不可。”

以然听了脸上微窘,又道:“你不知是我家,就敢要武夷正岩的大红袍,也不怕走的时候叫人把衣裳扒了留下。”又笑着伸手往窗外一指,道:“你看,那是什么地方?”

廷玉便顺着以然指的方向一看,只见街对面商铺林立,有太白楼,云来客栈,老鼎盛,蟹黄居……恩?等下,眼睛忙从蟹黄居退了回来——没错,是老鼎盛!这茶楼竟然挨着老鼎盛的门脸,怪不得拉着他来这喝茶!

以然见廷玉一脸恍然大悟状,却知他不懂这些,只怕根本没明白什么意思呢,便笑微微问道:“廷玉可知我们家这禅茶三味一天能帮老鼎盛揽多少银子的生意?”

廷玉便顺着话头问道:“多少?”

以然但笑不语,半日才慢声慢语道:“我也不知道。”

廷玉听的一愣,就要翻脸,以然见出来忙道:“就是不知道才要来问问嘛。你别急,先等对面的伙计过来再说。”廷玉见他这一套一套的,便也不问,只看他要干什么。

不大工夫听见叩门,就有茶博士带着个十五六岁穿一身粗麻布衣裤,眼珠乱转的小伙计进了来,那茶博士先上前烫了杯,再晾出茶叶给两人看了,廷玉一打眼见果真像大红袍的样子才吃了一惊,只等那茶博士将紫砂壶里的清茶注到杯里尝了才知道真假。

那小伙计一进门,以然见他抱着两个匣子,就知道他是老鼎盛的伙计,笑着将他叫过来,问道:“你是来送点心的?”那小伙计的眼睛就在以然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点了点头,以然便笑着道:“放桌上吧。”

那小伙计忙上前挤开茶博士,将两个匣子搁在桌上,伸手揭开盖子,嘴里含含糊糊的报了一串名字,廷玉在一边听着,只分辨出一个“状元饼”,其他一概的没听清,不过也就是些吃的东西,取些吉利的名字罢了,便也不问。

以然笑着听了从袖袋里掏出两块银子来,都是五两一锭的小锞子,捡了其中一个道:“二两的点心钱,剩下的赏你。”说着将那银锞子放在桌子角上。

那伙计不过跟平常一样送点心过来,竟碰巧遇见这么个撒漫使钱的少年财主,一时骨碌碌乱转的眼睛都直了,一把将银子抓过,拿牙狠咬了一口,顿时满脸放出光来,对着以然不停的作揖,以然便笑呵呵的拿着另一块银子轻轻磕着桌面,叫他不必多礼。那小伙计却一边拿眼睛觑着这财主手里剩下的银锭,一边不变成罗锅誓不罢休,一味的作揖。

以然便对那正往廷玉杯里注茶汤的茶博士使了个眼色,等他弯腰退了出去,才边用剩下的那锭银子磕着桌面边问那小伙计道:“你在老鼎盛做学徒?”"

廷玉此时已经鉴定过那大红袍的真伪,听以然跟小伙计闲说话,便抬头去看,见以然一脸的高深莫测不说,手里头的银锭还一定要弄出个响来,简直让人掩面。

又见那小伙计眼睛盯着以然手里的银子冒火,半躬着身陪着笑回话,咬字极清晰,简直和刚才唱名时不是一个人:“小的从小在这做学徒——家里头招了灾,揭不开锅了……”

以然就笑着打断道:“学会配料了?”

那小伙计愣了下才谄笑着摇摇头:“配料那是俺们东家的事,小的现在专管送点心。”

以然听了便慢慢收了笑,那小伙计见财主变了脸色,知道桌上那块银子八成要飞了,心里明白这个财主是专门来套老鼎盛的配料的,十分后悔刚才没撒个谎,凡花生、枣儿的随便说几样,先将那银子糊弄过来。正悔的肠子都青了的时候,又见那财主问道:“你们那几个伙计专门管送点心呀,一天能送出多少银子来?”

这伙计一听还有话说,立时打起精神回话道:“俺们号里总共两个专管送点心的,小的专往左近的茶楼、酒楼里头送,那个是俺们东家的侄子,专管往大户人家里去送,那个活计好,常有像您这样好心的少爷打赏,要说一天送多少银子……寻常日子,小的这边能送个百十两,他那头得碰日子,若有富贵人家做宴席,一回就能送出去一二百两。”边说着就边拿眼角去看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财主少爷。

以然也不看他,只拿着银子在桌面上轻磕,沉吟了下才道:“就你一个管着跑酒楼、茶楼,忙的过来吗?”

那伙计便笑道:“忙的过来,忙的过来,咱们城里的好酒楼、好茶楼都在这一块堆儿了,比如这方家的茶楼,前面的太白楼,蟹黄居……再没别处要了。”又道:“俺们东家的侄子比小的还闲,从来都是开宴才叫送去,一天能往外跑一回就是生意好啦。”

以然听了就笑了笑又指着桌上那点心问道:“这么一匣子卖一两银子,你们店里头一天能卖出去多少?

那伙计立时就笑了:“一两银子能换两石白米了,够小的一个人吃上半年的大米干饭,除了两位少爷这么有福气的人不拿这点银子当回事,还哪有几个人舍得拿它当饭吃的,这不年不节的,小的这边一天能送出去三、五匣子就不少了。连号里头卖的也有数,寻常日子,东家一天就配二十套的料,这还净有剩下第二天卖的时候。”

以然听了便点点头,道:“三、五匣子才值三、五两银子,其余的卖的最多的都是什么价钱的?”

那小伙计便想了想,压低声道:“这位爷,小的看您是个好人,偷偷告诉您,您可别告诉别人去。”说着也不等以然点头便径自说开了:“俺们号里头就指望着卖散点心了,明码标价,一钱银的也有,二钱银的也有,都卖的好。这往外头送的嘛,里面装的也是一钱银一斤的散点心,不过这茶楼酒楼里头请客的讲究个面子,俺们就拿装一两银一套细点的匣子装了,卖五钱银子,买的卖的心里头都有数。”说着眼睛溜到桌上他刚送来的点心盒子上,忙忙解释道:“给您送的这个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又怕以然不信,道:“不信您掰开一看便知,那一钱银的没多少馅,你的这个没多厚的皮。”

以然便笑了笑,将手里剩的那只银锭往桌边推了推,那小伙计一边看着以然,一边往前伸手,终于一把抓在手里,不住的鞠躬,以然便道:“行了,你去吧,别耽误了你发财。”

那伙计见这回真没了,才千恩万谢的告辞了去。

廷玉听了半晌,便问道:“你就想知道这个?咱们去他店里问问不就知道了?再说他家卖什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以然顿时苦笑了下道:“你倒是问问我们家茶楼一日能卖出多少茶去,都卖的什么价钱的,看谁肯告诉你?”又心知他是不沾这些俗物的,解释道:“比方说你点得这大红袍,虽利大,可是半个月只能卖出一壶去,就不如龙井,碧螺春薄利多销,一天卖出几百壶去。咱们既然知道了,便可免了还要自己试什么价钱的买的好。”

廷玉想了想,便道:“那就是说一两银子一套的点心咱们不卖了?单买一钱二钱的?”

以然听了摇摇头正要说话,外面又有人叩门,进来一看,是方才那个跑堂的引着方家的随从和一个三十多岁短圆脸笑眯眯的人进来,那跑堂的见少东家点了点头,才闪身关门出去了。

那随从便将那短圆脸的汉子引见给少爷,只说是管这一片的相熟牙行里交接过的中人,姓钱,以然便请他坐了,将寻铺子的事委托给他,告诉给他或赁或买都使得,只要这附近相邻地方的。

那中人一张脸十分面善,听了就立刻说出几个他知道要转手的铺子,以然听了便一口喝干了茶,要起身同他立刻去看。

一行人转了一圈,除却一个只有门脸没有进深的,一个旁边挨着的铺子味道着实古怪的,剩下三个都不错,以然便和廷玉商量着,选了离老鼎盛最近的一间,想要买下,中人却道这房子只赁不卖。以然见那铺子正挨着街口,可两面开门,是在是个好地方,就是做别的买卖也使得,便做主要那中人跟屋主说,若是卖,肯多加一成银,赁便不要了。

那中人听了就忙辞了他们去找屋主说项,以然仍旧和廷玉回禅茶一味的雅间,先叫来掌柜的,细细的问了一个月里头从老鼎盛那买多少银子的点心,都哪些种类,见和刚才那个伙计说的都合上了,便点点头,让掌柜的去了。

不一会儿,他遣出去的随从便一会儿回来一个,将打探的事体回给他知道,有去打听屋价的,有专门去问街面上点心吃食价钱的,一样一样的记在纸上拿了回来,竟然还有几个装作顾客进到老鼎盛里头专去记两刻钟里总共卖了多少东西出去,都是什么价钱的,还有站在街面上数行经的人数的。

廷玉在一旁边喝茶边看着以然,只觉得平日里见他和自己差不多,此时却拿不太准了,一时觉得怎么好像是他开铺子似的,一时又想起他看廷珑时那双眼放亮的样子,顿时如临大敌起来。

42崭露头角

以然对照纸上抄来的事项,耳听着那几人回报,看到有记录不详明的地方就问上几句,自用炭笔在上面细细的添上附注,完了便只等那中人回来,好定下铺面。

谁知和廷玉两个下了两盘棋,过了足有半个时辰,那中人还不来,以然心里急火火的只想马上回去将打探来的這些說给廷珑知道,连输了两局,第三局眼看叫廷玉逼到墙角便不肯再下,一本正经道:“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来,廷珑妹妹还等着點心,咱们先回去吧?”

也不等廷玉說话,就喊了人进来,只将那个跟钱中人打过交道的随从留在城里等消息,吩咐道:“他来了,若说那家实在不肯卖,你就说我说的,那家肯卖便卖,仍旧加一成的银子,不卖再寻别的也一样。”

完和廷玉下楼,唤来了个伶俐的伙计,叫他领着张家那个追他们来的小厮去老鼎盛买廷珑要的点心。廷玉想着妹妹要的东西多且杂,怕那伙计听不明白,到底亲自跟去买来,那店家又派了方才来送点心的小伙计帮他们送回茶楼,掌柜的叫人将点心盒子摞了两堆,使人用挑子挑了,一行人回山上去。

到家,廷玉打发了人到后院去请妹妹,便对着一桌子老鼎盛的点心发起愁来,他往常不大吃甜的,也未曾留心过這些东西,刚才进老鼎盛的铺子了看,才知道一个点心他们竟然就有這么些个种类,也不知家里做不做的出,不由开始担心起能不能与他家一较长短来。

以然端着茶立在月洞窗边,廷珑和廷瑗两个才顺着九曲回廊转出来,他便一眼看见那身月白的衫裙,腰身窄窄的,碧绿的宫绦系在上面,垂下来,随着步子微动,一下,一下,撞在他心里,那心就随之跳的越发的快了起来。等到近处,廷瑗不知说了句什么,她便微微侧过头去,神情专注,接着,瓷白的脸上就绽开一朵笑容来,嘴角上挑,鼻翼微张,眼睛眯起来,像一弯月牙……他看的入迷,脸上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忽然肩上被重重的一拍,以然忙忙收回目光,只见廷玉正脸色不善的盯着自己,不由心虚,立时转过身来挡住他的视线,眼睛一搭,看见桌上的点心,知他担心了一路,有心叫他分神,只道:“别的都妥当了,只不知咱们家的厨子做不做的出這些花样来?”说着又叹了口气。

廷玉方才喊了他几声,见他泥塑木雕般一声不闻,脚底生根似地纹丝不动,仿佛钉在窗下了。心里不由生疑,绕到他身后去看,只见满院子里除了楼阁花木,只有妹妹和廷瑗两个正一路拂柳往這边来,显见是为的一个,顿时恼了!一巴掌摆在他肩上,一分力气也没留。那家伙倒是好身板,只吓走了魂,晃也不曾晃一下,缓过神来还知道引他往别处用心,狡猾至极!可叹原先他竟没看出来,心里這样想着,也不接他那话头,只一味盯着以然看。以然本就心虚,叫他看的脸热,心里毛毛的,还不忘侧身去挡住外头。

廷玉這几日就存着疑心,有心要敲打敲打他,此时本想把话挑明了,见他急的一样,倒不忍揭人阴私,皱着眉,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廷珑进来就看见哥哥和以然两个站在西窗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皱着眉,一个红着脸,无语相对。看的她心里倒吓了一跳,心说他两个都是温厚人,从不犯口舌的,不知怎么這样僵持着,便忙忙轻笑了一声,道:“哥哥们回来的好快。”

以然先调开眼睛对她笑了笑,廷玉才转过身来,看了看廷珑,道:“怕你等的急了,铺子也不曾定下就先回来了。”廷珑听了便笑着福了福身,眼睛在哥哥和以然身上打了个转,也不说谢。

廷玉笑微微的看着妹妹,刚要开口说她又来装乖,便听见以然抢着道:“妹妹不必多礼。”立刻侧头去瞪了他一眼,以然见他瞪自己,也只厚着脸皮对他笑。廷珑见两人不知因着什么一时不快活了,好在有一人肯低头,便放下心来,去看那一桌子的点心

廷瑗早围了过去,正一个匣子、一个匣子的打开看,见她来了便指着其中几个道:“這几个都不好吃,硬的石头似的,只一味的甜,吃完了又嘴酸。”

廷珑顺着她的手看,捡出一个来先掰开看了看,见這点心是实心的,面里掺着芝麻,桂花,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倒也并不十分硬,一股子的甜香,确实腻人,便笑道:“五姐姐好刁的嘴,等咱们的点心出了锅,还要请你先尝上一尝。”

廷瑗想了想,道:“前些日子上梁时请客吃的不是?我都尝过了,有一种外面是个点心皮做的小碗,里面嫩嫩的那个最好吃。什么时候再叫厨子做呀?”

廷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笑道:“那个好吃是好吃,只是做起来麻烦。”又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莲翘,道:“用不了半个月,准再做一回。”那边莲翘早红了脸,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也不好意思嗔怪姑娘,只能低着头去看鞋尖。

廷珑自觉莽撞,便不敢再说,忍着笑低头翻检各色点心,却见用匣子装的都没写价钱,用油纸包着的那些,外面系着十字花的麻绳,花格中间倒是用炭笔写着名字,分量,价钱。便抬头去看廷玉,问道:“匣子上头怎么都没写价钱?”

廷玉便走过来,从匣子垫底处拿出一方油纸来给她看,道:“那盒子上头不着墨,单写了放在里头了。”廷珑才点点头。挨个匣子打开看过,查了数量,又掰开一个看了,尝过味道,用炭笔另在那纸上添了几个字。以然在窗下坐着,边看边微笑起来。

她這边正尝着,姚氏便使人来请,说是摆完了家什,要回旧庄去。廷珑忙住手,分了尝过和没尝过的装了,仍叫挑回去,又笑着请以然过去吃饭,以然因还有话要说,不顾廷玉怒视,笑微微的答应了。

回旧庄吃过饭,一家人坐着喝茶,廷珑便出去叫人拿了碟子来,将那些点心每样只留两个在匣子里,送去她房中,其余的都装了碟子端过来。姚氏见二、三十碟子的点心依次送了进来,笑道:“闺女這是肚里生了馋虫不成?這样贪吃,看你以然哥哥不笑话你?”

廷珑正站在一旁捡自己吃了喜欢的装盘给母亲尝,听了便撅起嘴来,以然早起身笑道:“只怕廷珑妹妹不爱吃,她若喜欢,只管吃的胖些才好。”说着,眼睛就有些不听使唤,在廷珑腰身上一转,又怕人看见,一刻也不敢停留的移开,最后落在桌脚处,就要生生把那处盯一个洞出来。

姚氏听了看着廷珑道:“你以然哥哥给你说项了,只管吃吧,吃的圆了,可别说娘不管着你,单去找你以然哥哥算账才好。”

廷珑母亲打趣,当着外人也不好怎样撒娇,只笑微微的撅着嘴,以然听在耳里,却不知怎么对了心思,只笑的合不上嘴了。

姚氏吃了两块点心只说口干,便不叫廷珑服侍着,让她一边坐着去。

以然见廷珑得了空,這才从袖里拿出几张纸来,使丫头递过去,廷珑见他這样大方,虽不知是什么,到底疑疑惑惑的接过来,却有些说不明白的心虚,佯装随意的迅速看了一眼母亲脸色,只见母亲正端着茶盯着以然,脸上忽然就红了,强作镇定的展开纸一看,才放下心来,逐张瞧过,顿时收了一身的不自在。

又故意惊叹道:“哥哥们一下午竟弄回来這么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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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玉却不肯居功,道:“以然把跟着的人放出去抄回来的,你看看可些有用处?”

廷珑便笑道:“怎么没有,正经有用的东西。”又看了眼母亲,见她脸上也带出好奇来,忙起身拿给母亲看。

姚氏接过来,见第一张纸上面记着街面上的点心种类,价钱,旁边还用炭笔分了等,详细说了這一等☆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吃食多是什么样人买去,便有些意外以然這孩子想的周到,又翻到第二张纸,见上头写着城里东市最繁华处的店铺价钱,旁边还画着条街道,街边标了几处铺子,也标着价钱,此时便抬眼看了眼以然,笑问道:“你们相中的是哪一间?”

以然忙起身上前,看了看那图,边指给姚氏看边道:“這一面靠着街口,我瞧着好,已经使中人去说了卖下。”又问道:“太太看哪处屋子好,我和廷玉没经过事,怕看走了眼。”

姚氏只看着那图,道:“這里不错。”以然便松了口气,释然微笑起来,忽然又皱了皱眉,道:“只可惜那家说只赁不卖,我想着做生意图个久远,若他家看咱们生意好收回去用,岂不夺了咱们的老客?情愿多加一成银买下来,还不知那家肯不肯。”

姚氏听了一笑,又翻看后头两页纸张,见写的都是时辰,后面还记着数,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了。

以然忙一一解释道:“這样是老鼎盛什么时辰做了多少生意,那张是那店铺挨着的街口一个时辰经行的人数。”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

姚氏点点头,微笑着打量以然,道:“我本来还怕廷玉因這铺子耽搁了功课,现在看来正该跟着你学学。”不等以然谦虚,又对廷玉道:“你以然哥哥家里头生意上也从不操心的,却比你明白多了,看来凡事都在留心上头,這次你便多多的留心,也知道些世情。家里不指望你赚银子,便是折了本钱,也要得出些为什么亏空的经验来才好。”

廷玉忙答应了,姚氏又用眼睛在廷珑脸上转了一圈,廷珑也忙点了点头答应了。

以然见廷珑一脸审慎,便又回头对姚氏道:“太太放心,必不至于亏了,一来外头那些点心实在不如咱们家的,只要慢慢来,大家自然识得;二来,那铺子紧挨着我们家的茶楼,便是单做我家的生意也维持的下去。”

姚氏听了便微微一笑,对廷珑道:“這样一来,点心上头更要多多的用心,不然砸了咱们家的招牌事小,连累你以然哥哥事大。”

廷珑早在一边听了以然一条一条的娓娓道来,事事都想的十分周密,先是有些刮目相看,听到后来见他做了這样万全的准备,又如此尽心尽力,心下极为承他的情,先答应了母亲,又含笑屈膝对以然福了一福道:“往后还要以然哥哥多多照拂了。”

以然不等她说完便忙忙回拜,口中讷讷的,脸上一片通红

陆夫人来访

以然又坐了半晌,见太太再没旁的话说就要告辞,姚氏眼见天时不早,便温言留他在这边歇下,明早和廷玉一发过去,以然正待答应,忽想起廷玉今日别别扭扭的正憋着火,留下恐要吃他的排头,便推脱回去还要温书。

姚氏听他这样说便不再留,只叫他稍等,不一时,芍药从后面拿着个扁方盒子出来交给姚氏,姚氏亲自拿钥匙开了锁,捡出三、四张银票给以然,说是买铺子的银钱,以然见了忙忙起身推辞,姚氏便笑道:“这八百两你先拿着,我是瞧着你这孩子是个有主意的,遇见合适的铺子也不必再商量,你看着定下来就是。”又道:“他们两个开铺子烦你出力也就罢了,若再带累你垫银子我可不能答应。”

以然这才上前接了过来,姚氏就安排了人送他回去。一路上,以然因不曾得空和廷珑说说话心里便有些失落。

原来,他将那几张纸递给廷珑,本是要等她遇见不明白的地方出言相询,自己便可上前去将那上面记的要紧处细细的说给她听,为此,默默在肚里攒了一车话,具是深入浅出、仔细推敲过的,只盼着廷珑到时弯着双目,眼带欣赏的望着他……

谁知那纸张刚递给廷珑,她便赞了一声转手呈给太太看了,那上面有些地方他故意不曾标明意思,太太看不明白,招了他过去问,他便只得上前去立在一旁将那上面记得都是什么,于自家生意有什么用处详细讲解了一遍,因是在肚子里滚熟了的,边说还边抽空去看廷珑神色,但见她果然脸上笑微微的,投注在他身上的眼神带着欣赏和感激……他本是早就想好了这时该说什么话,必不会像平时一样傻呆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要回望着她,让她看见自己的情意,对她说:“妹妹放心吧,都有我呢。”

想到这些都成了泡影便愈发失落起来,直走了二里地,摸到袖中那八百两银票,想着太太对自己这样放心,将大事交给他办,才又快活起来。

疾步走回家,先去听涛院见过祖父,将今日下山的事说了一遍,方老爷子听孙儿说到跟中人买铺子时,不等人家说话他倒自己先添了一成银,笑道:“到底还是缺些和人打交道的经验,正所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这孩子不等人家要价,便先急着添银子,若是那家也是个厚道的也就罢,若是个见利眼开的,见你中意的紧了,便要将那价钱抬到十分去,那中人半日不回来就是要让你急上一急,好把价钱再往上抬一抬。”一席话说的以然头上冒出汗来。

方老爷子怕挫了他的兴头,又道:“你今日不在那边等,又留了话说再寻别的铺子也一样,倒是做的对了,若对家不是那等人心不足的也不碍的。”

以然因是给张家办事,恐那边狮子大张口,事情办的不美,忙问祖父怎样应对,方老爷子只道:“银子既然已经添了,便等着就是了,肯不肯都在他,若是不肯,咱们家茶楼边上还有一家卖北货的铺子,我早想挪出来,趁这回腾了给张家用也使得。”

以然听见总不至于叫张家吃亏才放下心来,又换了衣裳到后宅去见母亲,进门见尚宽和妍儿两个都在,便先给母亲行了礼,又同表哥、表妹见了礼。

何氏正和尚宽说船运的事,见儿子兴冲冲的进了来便笑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可见过你祖父了?”

以然回说见过了,又当着尚宽和妍儿的面道:“廷玉要开铺子,今儿下山帮他寻铺面,找了几处回来那边太太都十分满意,给了儿子八百两银子,叫儿子做主呢。”说着便将银票掏出来呈给母亲看。何氏拿眼睛扫了一下,也不伸手接,只道:“自家的事还没伸过手,倒先揽起别人家的事来了。”说完,见以然不答腔只在那憨笑,又笑道:“既是托给你,你便用些心,别到时候落了埋怨。”

以然忙答应了一声,将银票掖回袖里才问尚宽道:“表哥怎么来了?”

尚宽道:“姑妈叫我过来盘盘帐。”又笑道:“我听说你这回也要上了笼头,跟我一块去拉纤了?”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以然便点点头,拱拱手道:“往后还要表哥多多指教。”

尚宽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只道:“好说,好说。”

何氏等他两个说完话才看着以然,道:“再过一个月就要贩秋粮进京,我已和你祖父说过了,这趟你便跟着一块儿去吧,路上都听你尚宽哥的,不用你管事,只好好看着你尚宽哥怎么行事就行了。”

以然忙点头答应了,心里盘算趁着这一个来月要快些把张家的铺子开起来,他好放心上京去。当着母亲却不敢露出一点意思来,只跟尚宽问些行船在外要防备的事。

却说姚氏这边,等以然离开了便叫廷玉和廷瑗各自回去歇息,单留下廷珑伺候,先说了几句搬家的事,只说那边宅子收拾的差不多了,张英便选了三天后的吉日,搬了铺盖正式过去住

廷珑想着莲翘和乔木两个的婚事早定了搬过家去就办,便和母亲商量了定下日子,又将莲翘的爹娘都不在府里头的话说给母亲听。

姚氏以为她又来揩油,便不肯上套,只笑道:“那丫头服侍你一回,既然她爹娘都不在府里头,你这个当姑娘的可要好好陪送了她。”

廷珑听了便认真的点点头,道:“只是我不知一般人家都是怎么嫁女孩儿的,想着跟太太商量商量,这些日子我也不使唤她,多少针线活计也叫她腾出功夫来做做。”

姚氏见女儿是真心给身边人送嫁倒十分高兴,果真帮她合计陪送些什么东西,末了凑了十二抬的嫁妆,把新房里的东西都置办齐了,姚氏又另赏了二十两银子压箱。又想着因为莲翘配了人便不能留在廷珑房里头服侍,她屋里的紫薇、紫藤也大了,这一两年该配人的配人,该放出去的也要放出去,便要再挑几个小丫头进来,先跟着紫薇、紫藤学规矩,廷珑听了只叫母亲做主。因张英宿在新宅那边,廷珑当晚也不回房,只在母亲房里住下。

第二日去方家上学,回来时以然不顾廷玉的脸色也跟着他同过了来,几人刚进了旧庄就有仆妇迎出,只说上回上梁来贺喜的那位陆翰林夫人带着少爷、小姐过来做客,太太叫去接少爷和姑娘回来见客。几人听了便一同往后宅去了。

心急如焚

以然跟着他几个走到东厢便停步不前,只说去廷玉房里坐着等,奈何廷玉听说是陆翰林夫人上门,想起上次被她盯住翻来覆去的盘问,便不肯独自去受罪,立时又记起以然乃是他的兄弟,该当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里容他独自逍遥,只一把抓住以然的腕子便迈开大步往前走。

以然任廷玉攀扯着,见他这好歹是不拿自己当贼了,也算是示好,又知太太当他是子侄一般,便是与廷玉同去也不为失礼,就不去挣扎,随廷玉一同去了。

几人到了后宅,廷瑗却无论如何不肯进堂屋去,只说穿的多了热得受不住,要回去换身衣裳,廷珑拿眼睛一扫,见她穿着葱绿的纱衫、纱裙,再没有能消减处,就知道她有意推脱,当着哥哥们的面不好问缘故,也不去强她,只点点头便要随哥哥进去,廷瑗却又上前扯住她袖子,一脸的促狭附在她耳边说话,廷玉和以然只袖手站在一旁等她俩捣鬼,却不知廷瑗说的什么,廷珑只听了两句就飞红了脸,以然见了便忍不住去看,却又不敢直勾勾的盯着,一双眼睛便躲躲闪闪起来,只觉廷珑粉面含嗔,气鼓鼓的十分可爱,费了好大劲才不叫眼睛给那张小脸粘住。

廷珑听了廷瑗的话一把将袖子扯回来,佯怒着瞪了她一眼,却见她笑嘻嘻的全不往心里去,只好扭头不理她,催着哥哥进去,快进门了还听见廷瑗在后面轻笑,脸上更红了起来。

三人进了门,见姚氏正捧着茶笑微微的同坐在她对面的陆翰林夫人说话,便上前去先给姚氏行礼,姚氏待他们行了礼便笑道:“来的倒快,见过你们陆伯母。”又指着几个孩子侧头对陆夫人说道:“上梁那日你都见过的,两个小的是我那一对魔星,大些的是白鹿山庄方家的少爷。”她这边说着,廷玉、廷珑、以然几个早在那边逐一施礼称呼了。

陆夫人见几个孩子礼数周全,举止稳重,含笑点了点头,叫他们不必多礼,用眼睛依次在几人身上扫了一遍,又着力看了以然一眼,想着她两次来都见着方家少爷与张府的公子同进同出,不知这两家有什么渊源,眼睛极快的在廷珑身上转了一圈,这才笑着唤过在东首落座的一双儿女引见了他们认识。几个孩子互相见了礼,姚氏便叫他们归座,又唤人送了点心果子来。

廷珑被安排坐在陆小姐下首,因她是主人,恐陆小姐拘束,一再的挑起话头来问她在家都读些什么书,做些什么消遣,却见那陆小姐只微笑着点头或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廷珑见她这样腼腆,又回想起方才见礼时,她也只是含笑福身而已,竟是从头到尾都未曾开过口,好笑之余又颇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招呼这样的客人,一时看见座间矮几上的点心,又再三的劝了几劝,那陆小姐只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却始终也不曾动那碟中的吃食,一直纹丝不动的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

廷珑此时不由大为佩服,她一向只觉着自己够谨言慎行的了,想不到真正贤惠文静的在这呢,不敢扰她破功,只抬头去听母亲和陆夫人在上首说话。

两人先是说些桐城的气候、物产,陆夫人提起这桐城的鲥鱼是极有名的,还有个段子,当初前朝何阁老的夫人入宫去赴宴,想着宫里头巴巴的发帖子来不知吃些什么山珍海味,去了一看,原来竟是这东西,都是些没长够尺寸的,皇上妃子们便齐夸如何的鲜美。

廷珑知她说的那前朝的何阁老夫人就是大嫂何氏的族太夫人,与玉清舅妈具是一族,便抬眼看着以然笑了笑,以然看见也噙了笑意挑了挑嘴角。

那边陆少爷正挨着以然下首坐着,忽然见对面张小姐对自己嫣然微笑,心中便是一动,不由放出眼睛去细细的打量她一遍,只见她生着白净鹅蛋脸,一对瞳仁乌黑幽深十分灵动,脸上笑微微的,想起方才她对着自己笑时,微眯着双眼就像一弯月牙儿,又见她挽着双鬟,发间插着一对油绿油绿的碧玉对头莲花簪,更显得一头鸦发衬着粉面,整个人坐在那里恬淡柔和,十分讨人喜欢,盯着她看了半晌,却见这张小姐只放出手段来引着自己去看她,便再也不瞧自己一眼了,转过头去在那边佯作专心听两位太太说话,更是添了兴味。

他今年逢着大比之年,本是一心要先取了功名,做个少年进士,到时候才凭自己的心意选个知情识趣的良配,此时叫母亲逼迫着出来相亲竟是一肚子的不愿意,先前张家小姐进门,他只瞧了一眼,见她年纪尚小,身量未足,便满心失望,及至方才她对着自己一笑,才觉出她性子活泼,和族中那些木头似的姐妹不同,又见她虽然年龄尚小容色未开,却已有了几分颜色,更添喜爱……

却说那陆夫人和姚氏说完了鲥鱼,不知怎么的便又说到这桐城另一样家喻户晓的物产,原来这陆家十分的好家教,族中女儿个个十分的贤德,针黹女红都是小事,光是朝廷表彰守节的牌坊就是桐城一景。

姚氏听了便做出大为钦佩的样子来含笑附和,又夸奖眼前的陆小姐十分的娴静,才把话头引到别处去。

廷珑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这样夸自己家的,只觉十分有趣,又忍不住看了眼旁边的陆小姐,见她垂着头,脸上涨得通红,知陆夫人的话倒也可信,复又觉的这陆小姐十分可怜。

那陆夫人说完了家里的牌坊,又提起儿子来,只道那孩子如何好学识,原先本是在京里跟着老爷读书的,老爷十分的器重,不等到时候就早早送回原籍来,只等今天开科便要下场一试身手。

姚氏听了便随口问他回籍在哪间书院读书,那陆夫人便道:“我们老爷说少年人性情未定,父母先生的训导多听不进去,只把一干狐朋狗友的话当做至理名言,恐他为人引诱,从小只在家里读书,并没有一日叫他出门去厮混过。”

姚氏听了便只点点头,端茶慢饮,一时终于来人询问饭摆在哪,姚氏便忙忙招呼了客人入座。

廷珑见有外男在座,忙起身告退,姚氏还不待说什么,陆夫人早道:“我们大人和你爹是同僚,也不算是外人,不碍的,一起坐吧。”姚氏听了,想着陆家的闺女还在,却也不好就叫廷珑回去,便点了点头,廷珑只得坐下。

廷玉见妹妹碰了钉子,便伸手去拽以然衣袖,好叫他寻个由头告退,免得母亲不准,谁知以然从一进门见陆夫人带着一对儿女做客,就看出不对来,等听见她不住口的夸赞儿子学识如何如何的好,心里就咯噔一下,又见那陆少爷不肯老实坐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从上到下的盯着廷珑相看,心里早憋着火,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肯走,任廷玉着急,只安坐着等着上席。

陆夫人见方家少爷也留了下来,先是看了他几眼,见他毫不知趣,便笑问姚氏道:“方少爷和令公子倒是十分投契,我上回来就见过的,可是两家有亲?”

姚氏含笑看着以然道:“我们两家亲连着亲,他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亲厚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陆夫人听了便点了点头,又看着以然道:“这孩子也不小了,可定下亲事了没有?”

以然只顾着盯着陆少爷,叫她问的一愣,眼睛忍不住往廷珑那边一闪,才摇摇头道:“不曾定下。”那陆夫人便含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廷珑却是看见以然方才目光在自己身上一顿,不知怎的就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那一眼大有深意,低头吃饭时还总觉得他在盯着自己,慢慢的脸上都烧红了。

以然却见那姓陆的端着饭碗不错眼珠的盯着廷珑,仿佛就着她下饭似的,吃的津津有味,真是气的要发抖,又掉头去看廷珑,见她垂着目只拨着碗里的饭粒,就知道她胃口不好,细看之下,见她脖颈处都敷上一层粉红,心里忽然就酸软了,很不等立时将她揣在怀里头藏起来。

好容易吃了这一顿饭,廷珑赶忙借着上茶,亲自出来传点心,站在风口吹了好一会儿凉风才觉得好些了,心里头又时不时的滚过以然落在她身上那一眼,想着方才吃饭时落在她身上似有还无的目光也不知是不是出于自己臆测,当时一桌子的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抬起头来探寻这目光的真假的。

以然见廷珑方才出去时微颔着首,不似平日里抬着头笑微微的模样,便知道她羞着了,一时便想要跟出去,却又怕自己不在时太太说什么听不见,只一边在心里惦记着廷珑,一边听着太太和陆夫人说话,廷玉三番两次偷着拽他离席都置若罔闻。

作者有话要说:

呜~~为了在日更这条上不撒谎,就只好在多更这条上打折扣鸟~~~亲下,不要抽打俺啊

开窍

廷珑在外面吹了半晌凉风,实在拖不得了才唤人取了果子来反身回堂屋去,一进门就见以然目光灼灼的望过来,顿时脚下发虚,忙立定身形借了吩咐丫头摆盘的工夫收敛了心神,一路目不斜视的走到姚氏身边侍立着。

姚氏一边笑微微同陆夫人说话,一边分了神出来留意女儿脸色,只见她面上虽然清淡无波,一副低眉敛目的乖巧模样,可这般的屏声敛气却有些老实的过分了,又想起方才席间她也未曾动筷,全不复平日疏朗自在,落落大方的态度,心下不禁有些起疑,微微皱了皱眉,眼睛在陆家少爷身上打了个转,见那孩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倒也一表人才,一身素白纺绸的长衫嵌着金丝银线,腰间缀着些个玉佩、香囊、折扇、荷包之类的物件,年纪和以然仿佛,穿戴富丽、态度倜傥就远非一旁的以然、廷玉可比了,又见他目光频频往身后看去,心下了然,收了目光慢慢呷了口茶,仍旧同陆夫人敷衍。

陆夫人眼见姚氏打量自家儿子,只一边说笑,一边不动声色的察看她的态度,却见她问也不曾问一句,却是全无表示的样子,便只好自己寻了个话头来,笑呵呵道:“我们正泽眼看便要赶秋闱,正缺个有科场经验的先生指点,无奈从京里回来一直没寻着合适的,不知令郎如今在哪里附馆?先生学问怎样?”

姚氏听她这话里的意思,便不肯说如今在方家上学,只笑着道:“廷玉年纪还小,学问也浅,我们老爷的倒不急着叫他下场,只带在身边读书养性罢了,也没有先生。”

陆夫人听了便巴不得了一声,道:“令郎竟是你们老爷亲自教导的,这就怪不得了……谁不知道你们张大人是两榜进士出身,学问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我们正泽若是能得张大人点拨点拨,倒是他的福气。”说着便直直盯着姚氏。

姚氏见她话说到这个地步倒不好不应,只能笑道:“点拨谈不上,有空就来坐坐吧,廷玉见了令郎这样好学识也好知道用心上进。”

陆夫人听了这话才笑了笑,又坐了一会儿讲些本地的闲话才携儿带女的起身告辞。姚氏略留了留就带着几个孩子一直送到二门,又寒暄了半晌才将陆夫人送入轿中,陆少爷等着母亲、妹妹起了轿,反身回来跟姚氏行了礼告辞,临上马又把眼睛在廷珑身上一转,见她微侧着头不看自己,目光空濛濛的落在远处,轻笑了声才打马去了。

以然方才听太太邀姓陆的来家玩心里就开始发紧,及至听见他临走时那一声轻笑脸上又黑了黑,抬眼去看廷珑,见她正望着墙角出神,没有注意到那人的轻佻样子才略舒服了些,只是这一下午的煎熬到底心里不安至极,怔怔的看了半晌,眼见着廷珑随着太太往后院去了,竟不管不顾就朝廷珑奔去。

廷珑正随在姚氏身后,边走边在心里头想事儿,忽然叫人扯住衣袖,回头一看,见以然一脸焦急的扯住自己,脸上就有些发热,只得强作镇定,垂下眼帘等他说话。

以然见廷珑幽深的目光刚和自己的眼神一碰便随即掩在一排乌黑浓密的睫毛之下,那一排睫毛蝴蝶翅膀似的微微抖动着,显出几分不安,看着看着周身的血液都汇聚起来,把一颗心涨的满满的,清了清嗓子,把满腔的勇气沉淀下来,柔声道:“廷珑妹妹,你,等我的消息。”:

廷珑垂着眼帘等了半天,正莫名的心虚,听了这句话心里就一震,慢慢抬起眼睛来,见以然满头大汗,一脸的毅然决然,先是愣愣的望进他眼睛里去,只觉得那里面似乎有钱塘潮那样的巨浪,随即害怕起来,下意识的就往前看去,见母亲已停了步面无表情的望着这边,忙低头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才又重新抬起头来疑疑惑惑的望着以然,道:“以然哥哥说的什么消息?”

以然脑中充血憋出这么一句,才觉得豁然开朗,就听见廷珑这么一问,顿时张口结舌起来,头脑霎时转为清醒,心中剧痛,努力从声带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廷珑妹妹,你等我的消息,对,铺面要是定下了,我马上来给你送信,你等我的消息吧……”说完竟也不去同姚氏行礼告辞,便深一脚浅一脚的自去了。

廷珑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以然走远,心里忽然就针刺似的疼了一下,酸涩顿时在眼中弥漫开来,耳听着母亲叫:“珑儿过来。”不敢抬头,只垂着眼睑过去母亲身边。又听姚氏道:“廷玉带两个人去送送然哥儿,看着他到家再回来。”廷玉听了忙也领命去了。

看着儿子去了,姚氏一言不发牵着廷珑回了后宅,打发了伺候的人,就在床沿坐了盯着女儿,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思量方才这两个孩子的情形,正寻思着怎么问话,就发现廷珑低头站在那,眼泪正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不由恨声道:“你哭的什么!”

廷珑本来还强忍着,听了母亲问话眼泪落的更急,一大滴一大滴的往外滚,落在胭脂灰的鞋面上,晕染开来。姚氏见了长叹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条手绢来,递给廷珑,廷珑伸手接过按在眼下,好半天才收了泪。;

姚氏方才见他两个站在那边以说话,以然失魂落魄的走了心里便存了疑惑,正寻思着怎么开头问问情形,谁知还没开口便惹得她哭泣,此刻见她哭的鼻头通红的,一肚子的话便不知道怎么开口,心里头再三的思量了,想着廷珑还小,又是走到哪都有丫头随从跟着,廷玉更是一步不离,怎么也不该生出那些不合礼数的事来,可廷珑这一哭却好没来由,反叫她担心起来。华人论坛5

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掂量了半晌,末了只看着廷珑道:“以后就不要去方家上学了。”

廷珑听见母亲的话,以为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思,更是抬不起头来,用力点头答应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姚氏见廷珑这样也不去招惹她,只给她净了面,便放她回去歇息。自等着廷玉回来叫了他进来细细盘问,廷玉一贯谨慎,听着母亲的话就琢磨出意思来,一时又怕妹妹挨骂,又怕母亲自此厌恶了以然,便只一问三不知,姚氏见他这样倒气的笑了,道:“你天天和珑儿在一处,如今我问你你不说,出了什么事,仔细老爷剥你的皮。”

廷玉老老实实听训,恨以然不老实带累自己,真是气的头皮都发麻了。

姚氏说完又道:“你妹妹也要及笄了,往后只在家里头用功吧。明儿你去方家,就说咱们家搬家,我要她帮手,这些日子就不去上学了。”

廷玉忙答应了,先是松了口气,想着往后自己不用防贼似的看着以然了,继而又为妹妹难过起来。

廷珑回房去只在床沿呆坐着,想着以然拉着她说那句话时的神态和语气,越想越觉得酸涩和喜悦,这酸涩和喜悦从何而来却百般难解,及至想到方才自己那颗趋利避害的世故之心如何伤了那少年清风明月一般至真至诚的一颗赤子之心就更加难过起来,心脏隐隐作痛,一时又想起曾经在母亲处听见说以然不是良配的话,更是连头都疼了,不敢再往下想……晚上饭也不曾吃便囫囵着睡了过去。

姚氏遣人来问,听说睡下了,便只叫在五更鸡上热了粥,姑娘夜里醒了饿的时候吃。廷珑朦朦胧胧中听见,只觉得浑身疲惫,更存着逃避的念头,并不肯睁眼,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起床便好多了,只要不去想就不再觉得难过,去母亲房里请安还习惯性的要带着课业,走到门口才想了起来,又叫莲翘送了回去。到母亲房里用饭,见母亲脸色和悦,一句不提昨天之事,更是放下心来,只跟着母亲收拾东

姚氏看了她两天,见她每天跟在自己后面,神色如常,该吃便吃,该睡边睡,并没有神思不属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多少放下点心来。

怀春

这一日,张家依着吉时将铺盖细软尽皆送到新宅那边,算是阖府正式搬了家,因悄没声的不曾张扬,只城里头大房、二房和方家这些知道的近亲备了礼物来贺。

姚氏正在后院督着家人分发箱笼,顺带着安排各屋上夜的差事,听见回禀,忙忙放下手头的事体就带着廷珑出门去迎客。

廷珑跟随母亲迎了大伯母,玉清舅妈和几位嫂嫂落座,行过礼就见母亲给她使个眼色,会意之下便偷了空告退,出了门略站了站,唤了紫薇去厨下吩咐预备家宴,又转身去了后院接着姚氏方才扔下的那一摊子,继续看着人分发起来,却又实在是心不在此处,开始时还一边听着芍药唱名,一边检视箱笼上的名签,渐渐的思绪就飘到别处,眼前的东西都化作玉清舅妈方才带来的那十来口楠木包铜箱,想着玉清舅妈说那是以然送给自己和二哥哥的贺仪,就忍不住欢喜,并不为那里面装的是些什么东西,而是释然于以然没有生她的气,还肯送东西过来。

这两天她一直惴惴的,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忍不住翻江倒海,一次次的想起当日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少年——紧张的满头大汗,眼中带着恳求,眼神却又那样炙热,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动,而最终因为自己的一句话,那双眼睛先是呆愣了一下,接着就闪过刺痛,再也不见清明。

这一切让她觉得心里有愧,在那少年掏心掏肺的表白时,她最先想到的是避嫌和自保,为此不惜伤害他的热情和真诚,而且如果再来一遍的话,她大概仍旧会毫不犹豫的那样做,她太爱自己,也太爱在这个时空里一直守护着她的母亲了——她不能让母亲蒙羞,甚至不能让她忧心,而自己,想到这,廷珑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深知自己在婚姻大事上是没有选择权的,所以她不能允许情不自禁这种意外发生,求仁得仁固然可喜,可若一旦落空,为情所苦的煎熬却不是她愿意付出的代价,何况她早已知道母亲意思,这就让她更加不敢稍微放纵任何不该有的情思,努力的拉紧手中这根叫做理智缰绳。

可那少年的目光却是无孔不入,稍微懈怠的时候就会忽然的出现在她的眼前,让她心中一震。是喜欢吗?她不知道,或许她内心深处实在是有些享受的吧?所以忍不住的一再回味。可是扪心自问,张廷珑,你值得吗?那样直率的热情,是这颗坚硬的包裹严密的心能够回报的吗?而且他还那样年少,几乎还是高中生呢,身边除了几个妹妹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年纪相当的女孩儿,那些活泼的,热情的,可爱的,妖娆的女孩子他还没有见过,所以这实在是有些盲目的感情——想到这,廷珑似乎终于找到了一剂灵药,不仅宽慰了自己心里因伤害那少年产生的不安,同时又像是一剂强力胶水,把心中那处被那少年的热情烤裂的地方粘了起来。

她这边心里东奔西突乱七八糟的想着,冷不防廷瑗好大的一张脸突然凑了过来,把她吓了一跳,廷珑抚着刚粘好的心脏,嗔怪道:“五姐姐,你吓死我了。”

廷瑗见她吓得脸都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廷珑见她孩子性情也不和她打官司,只道:“这乱着呢,五姐姐来做什么?”

廷瑗就一撅嘴:“我半个月没见着我娘了,就想跟她说说话,才开口就把我训了一顿,又打发我出来给你帮手。”

廷珑听了便笑道:“五姐姐准是又自说自话了,上回大伯母叫你不许在人家说话的时候插嘴,谁叫你记不住。”

廷瑗委屈道:“我不抢着说,我娘才没工夫听我说话呢,就知道怪我。哼!”

廷珑听她这样说倒有些可怜,也不再接话,又见她在这无聊,想着自己站在这也实在没什么大用,便仍旧将这边托付给芍药。对廷瑗道:“姐姐跟我去趟厨房,然后咱们回屋去把东西摆起来吧,也好叫大伯母看看姐姐的屋子。”廷瑗听了立时兴高采烈起来。

廷珑便带着廷瑗先到厨房转了一圈,见菜色都是头天晚上定下的那些,没甚错处,待客的碗碟也都领了出来,另有特意给大伯、二伯预备的女儿红,给女客备下的惠泉酒,到处看了一遍放下心来,便也不说什么,点点头举步带着廷瑗一块回后罩房去。

廷瑗因母亲这一向常在私下里夸赞廷珑,每每拿她来比,此时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廷珑管事,见她不过就是进去略转转罢了,大为惊讶,只道:“我当多难的事,原来一手也不用伸,不过是看着她们把饭做得了就行,等我回去跟母亲说,也叫她把厨房给我管,省得总是说我什么都不懂。”

廷珑叫她说的笑了,只道:“五姐姐别耍嘴,等你管管就知道了。”

廷瑗不服气道:“尚宽哥原就说过管家什么的一点都不难,难的是精打细算,但凡银子使得够了,但有酒席便请一班做席面的来家,一点心都不操什么场面都混过了,我便是不学这个也不要紧。”

廷珑听了廷媛的无心之语心里暗笑,却不敢露出来让她知道失了言,再不好意思,只憋着笑回了后罩房,先把丫头都叫到廷瑗房里,开了领回来的箱笼就铺床、挂帐的开始陈设,两人又亲自跑到书房去按着早先规划的样子布置了起来,正忙得热火朝天,前面突然来人相请,说是吴知府夫人来了,太太叫姑娘出去见见。

廷瑗听了就笑的一脸促狭,只道:“门槛都要叫人踩破啦。”廷珑忙伸手去捂她的嘴,环目四顾,见一屋子的丫头都抿着嘴偷笑,就恨廷瑗嘴上没有把门的,用力瞪了她一眼才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带着丫头出门。廷瑗见了就笑的愈发嚣张起来,廷珑无法,只做听不见,径自往堂屋去。

一进门就见吴知府夫人穿着一身枣红,正高踞在东首开怀大笑,廷珑看了眼母亲,就忙笑微微的走到吴知府夫人跟前去请安。吴知府夫人见了便一把将她扶了起来拉到自己身边,上上下下的含笑打量了一遍才道:“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跟花枝儿似地,真是一时一个样,这才几天没见就出落的越发齐整了。”

廷珑只垂目听着,等她松了手便福了福身,转到母亲身侧去侍立着。

方才廷珑进门,那吴知府夫人正跟玉清说些本地士绅的闲话,刚刚说到陆翰林家就被廷珑进门打断了,此时不顾有未出阁的姑娘在屋里,又提起话头来接着说:“那陆翰林人老心不老,在京里头养着三、四房姨娘,一个个的又忒能生,光儿子就养下七、八个来,咱们这位陆夫人在家里气的要死,偏偏陆翰林聪明的紧,死活不肯接她到任上去收拾那些个狐媚子,鞭长莫及之下,你猜咱们这位贤德的陆夫人怎么着了?”

吴知府夫人一边吊着玉清的胃口,一边拿眼睛去瞄着姚氏,见两人都含笑不语,便又自己接着往下说道:“她们老爷做着积年的翰林,清贵固然是清贵,只是算上养廉银一年才三、五百两的进项,养那一大屋子的美人全靠老家的产业,这位陆夫人便撺掇着陆家分了家,将房契、地契全都攥到手里头,自此一两银子也不肯送到京里去补贴她家老爷的那些个小妖精们。”说到这就笑了起来,半晌见众人只是赔笑,并不搭话,只得仍旧自己顺着说下去:“按说这陆家也是大族,万没有叫女眷这么闹的,只是这陆夫人的娘家兄弟原先做着道台,无人敢去招惹,可巧,前两个月那位道台老爷因为贪酷太甚,叫朝廷革了职,说是永不叙用,这陆翰林终于得了机会就要回来收拾他这位贤德的太太。陆夫人顿时着了慌,忙忙的把在京里读书的儿子弄了回来,这些日子就带着一双儿女四处的攀高枝,要再寻个靠山和他们家老爷打擂台呢。前些日子还盯上我们家芸儿,一再的遣媒来说,我怕伤了她的脸面,只说我们芸儿定了人家,推了,其实我也想再留芸儿两年呢。”说到这便拿眼睛去看姚氏,见姚氏笑微微的显然都听见了,这才抿了口茶润了润,问道:“令郎可在家?请过来见见吧。”

姚氏听了,笑着吩咐了人去叫,不大工夫廷玉便过来请安,廷珑却不成想以然也跟着一同进了来,这两日都没见着他,连铺子定下来了的消息也是廷玉带回来的,并没有像他那日说的那样亲自来送信,正因为如此,廷珑才会疑他生了自己的气,今日冷不防一照面,就忍不住偷偷抬了眼睛去看他,映入眼帘的先是一身青竹布的长衫,腰上垂着一方鸡血小印,一块玉佩,再往上是日渐厚实的胸膛,逐渐变宽的肩膀,然后是线条刚硬的下颌,紧抿的嘴角,挺直的鼻梁,之后她就瞬间栽进了一口幽深的寒潭里,那寒潭的主人正定定的直视着她,眸色深沉。廷珑不想偷看被以然抓住了,忙忙垂下眼帘。,

以然进门一眼就看见廷珑,见她正笑微微的立在太太身侧,见到自己进来显然有些惊讶,目光散乱了一下,立刻就低垂了眉目,乌黑浓密的睫毛扑散开来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以然看见,心里顿时就酸软起来,半晌,又见那片阴影像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抖着慢慢的抬了起来,先从自己脚下扫过,一路滑过全身,慢慢的望进自己的眼睛里,就在那一瞬间又滑溜的像是一尾受了惊的小鱼一样摆着尾巴逃走了,忽的藏回到眼帘下那片阴影里。以然呆呆看着,方才心里的酸软就混杂进了一片欢喜,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心脏的位置,那里跳的那么有力,几乎要从胸膛里跳了出来。

廷珑,你若真听不懂,又躲闪什么呢?

玉清从以然一进门就直直望着他,见他行了礼便立在屋当间,一瞬不瞬的看向廷珑那边,引得姚氏侧目,他却还全然不知收敛,自顾自的一时皱眉,一时欢喜,想起前日他失魂落魄的闯到房里同自己说的话,不由叹息。收了目光又转眼去看廷珑,见她低眉敛目的微侧着身,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沉静如水,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那傻小子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一样,心里不由思量,这女孩子究竟是还小呢,还是太聪明了呢?

姚氏这两日心里一直犯着疑猜,今日见以然立在屋当间,目光坦荡的越过众人胶着在珑儿身上,光明磊落的把心思铺开来晾在太阳底下,不禁微微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粗心,大概就是这种光明磊落才让她一直没有去留心那眼里的意思吧。又看了半晌才清了清喉咙道:“珑儿,你去厨房看看,催她们摆饭。”

廷珑听了母亲的话如蒙大赦,施了礼转身便往外走,谁知才走到屋当间就听见以然道:“廷珑妹妹,这是妍儿表妹叫我带来,单赠你乔迁的。”

玉清见姚氏打发了廷珑出去,心下刚松了一松,却不想那傻小子就这么沉不住气,忙拿眼睛去看姚氏,却见她根本没看见儿子拦下廷珑似地,正指着中堂案供上的一对花瓶给吴知府夫人看,玉清心内暗笑,也捧了茶凑趣。

廷珑正在犹豫是不是要装作没听见好继续往前走,就被一只漆盒挡住去路,别无选择之下,努力忽略芒刺在背的感觉,从喉中挤出一句细弱的声音道:“代我谢谢妍儿姐姐。”那声音颤抖的不成句子,她简直不相信是自己发出来的,红着脸伸手接了那漆盒过来,定了定心神,控制住脚下步伐,平稳的走出堂屋。

去厨房安排下开席,又回了堂屋服侍着用了饭,及至送走吴知府夫人,姚氏才吩咐她回去歇息。

廷珑回了房,挨着西窗坐下,又喝了一盏茶,感觉十分平静了才从袖里拿出那只漆盒,慢慢的打开,见偌大的漆盒里面只放了一块绢,放下漆盒,双手展开一看,却有些眼熟,这是一幅绢画,画的主体是墨染的几杆修竹,右下角提着以然两个字,那几杆修竹旁边抄着越人歌中的两句,廷珑看着不自觉的就微微的翘起了嘴角,那上面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纠结

用过午饭,姚氏陪坐在堂屋同大太太和玉清叙话,因有些话不好当着廷珑的面说,又见她有些不大精神,便打发了她去歇息。廷珑行礼告退,姚氏见玉清笑吟吟的一直目送着她出去,便也看着女儿的背影笑着道:“珑儿也大了,我正想着去跟老爷子说说,读书的事先放一放,叫她在家学学管家的要务是正经。”

玉清听了就笑着道:“我看珑儿样样都不差什么,何必还要特意回家来学这些个?对了,前两天我听以然说,她不是正张罗着开店铺。”

姚氏听了这话定睛看了玉清一会儿才笑着道:“那个不过是廷玉跟她两个闹着玩罢了,什么也不懂得,连铺面都是然哥儿帮着寻的,要说然哥儿这孩子倒是个心细的,我见他和廷玉一样只在家读书,竟不知道他还懂这些个。”

玉清听了就弯了弯嘴角,开怀道:“从前也没特意教过他,想是跟在老爷子身边看的多了。”又道:“方家这一辈就他这一根独苗,少不得指望着他接掌基业,他既然自己肯往这边用心,老爷子也有意栽培,下个月就要让他跟船出去历练历练。”

姚氏听了稍有些惊讶,道:“然哥儿才多大呢,就让他出远门,你也舍得。”

玉清就叹了口气,笑道:“就是不舍得也得舍得,要成人还能不摔打摔打,况且我也盼着叫他出去长些阅历,这孩子的心眼有些太实了,人家给个棒槌他就当了针,恨不能把心掏给人家。”

姚氏听了这话慢慢呷了口茶,换了个话头道:“以然既是要出门了,廷玉也回来吧,好让你们老爷子歇歇。”

玉清就笑道:“我们老爷子教这几个孩子正可以解闷,一个两个都走了,怕他老人家闪的慌呢,要我说廷珑也不必回来,老爷子很是喜欢她。”

姚氏微微一笑,道:“廷珑还是在家好好学学针黹女红吧,拙的针都拿不动,可怎么找婆家。”

大太太听了这话就含笑道:“你们珑儿还有什么可愁的?论门第、论模样、论才干哪样都没得挑,我瞧着吴知府家里三番五次的来说,倒是心热的很。”

姚氏只摇摇头,道:“常言说的好,嫁女择佳婿,不计门第,我琢磨着是这个道理,想着只要孩子是好孩子,人家也是忠厚的人家,嫁过去顺心也就罢了,别的倒不图什么。”

大太太就点点头,道:“你这么想也对,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廷珑坐在西窗下,看着画上的两句越人歌微微出神,想着那少年的心意,情思跌宕起伏——如果她真的只有十二岁,那么此刻手捧着这样一颗真纯的心,该有多么的欢喜?而现在,欢喜之外更多的是犹疑,是忐忑,几乎让她有些坐立不安了。脑中乱纷纷的急转了片刻,心中不由苦笑,笑自己庸人自扰,其实她又能如何回应呢?在她连自己都无法代表的时候。正垂头丧气的坐着发呆,忽然耳听得门上珠帘动,一时惊醒过来,忙将手里薄绢团了一团胡乱掖进袖中。

却原来是莲翘在内室里做活,恍惚听见屋里进来了人又半晌都没个动静才出来察看,只见姑娘一个人坐在窗下喝茶,忙走上前去先摸了摸茶盅子才道:“姑娘怎么得空回来的?大太太回城里去了?紫薇和紫藤呢?”

廷珑一颗心才拍着翅膀从远处飞回来,还带着一肚子的绮思,此时便有些心虚,听见莲翘问起,就话痨似地欲盖弥彰道:“不曾回去,大伯二伯吃了饭跟老爷到庄上看视田产去了,太太叫收拾了客房,今晚都在这边住下,我身上有些乏就先回来歇歇,紫薇跟紫藤在前面看着分箱笼呢。”

莲翘本是随口一问,见姑娘背书似的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大异于平时,脸上就疑惑起来,一双眼睛细细在姑娘脸上看了又看,见她面上有些潮红,便伸了手去探她额头。

廷珑也知道自己话多了些,脸上就有些讪讪的,任莲翘试着温度,寻出话来岔开,道:“小丫头们都到五姐姐房里淘气去了,你怎么没去?”

莲翘就答:“五姑娘嘴上最不饶人,我才不去惹她取笑。”一边收回手来,覆在自己额头上比较,半晌觉着没有大碍,想着大概是立了一上午的规矩累着了,便道:“姑娘进屋躺躺吧,今儿起的也忒早了些,趁这会儿养养神吧。”

廷珑自己说出去的话不好打嘴,只能由着她搀了去里屋床上歪着,却哪里睡得着,又不敢去想那一肚子的心事,只侧身起来撑了手臂,一边扯着莲翘正绣着的大红百子帐看针脚,一边东拉西扯的和莲翘说话,说着说着说到在城里开点心店的事,倒把自己弄的兴头起来,盼着明儿家里清净了就用新搭的炉子试制点心,正好后日办酒席的时候用。

莲翘听见说办酒席,先还有些不好意思,见姑娘说的正经便收了羞意,转而想到她就要出去了,这些日子正有几句话要跟姑娘说,便插了个空道:“我眼看着就要出去了,只是不放心这屋里头,按说姑娘上面有老爷、太太跟少爷宠着,下头又有紫薇、紫藤和新选上来的小丫头们伺候,轮不着我操这个心,可我自小跟着姑娘,情分不比旁人,少不得要唠叨几句。”

廷珑歪在床上听莲翘这开场白长篇大套的,就知道这丫头要开始教训自己了,往日里她不耐烦听时便寻个由头打个岔过去堵她的嘴,此时想着她再有两天就要出阁,又是一片拳拳之心,便笑着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莲翘听了便道:“姑娘让我说,我也不藏着掖着的,更不是递谁的小话,不过是说出来让姑娘心里有个计较罢了——这些日子姑娘体谅我,卸了我的差事,屋里的事都是紫薇、紫藤两个管着,只是她们两个都是老实人,做事是好的,不关己的事,是一句话也不肯多说的。单说今日吧,五姑娘那边收拾箱笼,有去帮忙的丫头得了一对珠花儿,一屋子人就都跑去凑热闹,也不管屋里头留没留个当值的,若不是我在,外头人摸进来,失了东西都不知道,找都没处找去。”

廷珑听了就笑道:“也就是这一回,刚搬了家过来,难免有些兴头,又知道你在家里头才敢都跑出去的。”

莲翘听了就把针插回绣花撑子上,搁到一边,看着廷珑正色道:“你看,我才说一句,你就护上了!”

廷珑瞧着她大有要和自己撸胳膊挽袖子分争之势,忙安抚道:“你说,你说,我不护着了还不成吗。”

莲翘见姑娘这副怎么捏怎么是的泥人性子,心里又是甜,又忍不住要皱眉,末了只道:“我说这话不是因为留下我当值才跟姑娘告状,只是要给姑娘提个醒,往后多留心些屋里的事,立起规矩来压服着些,别万事不往心里头去,让她们逞着性子胡闹,明知道今儿府里头搬家,前边又有客,到处人来人往的,还敢全都跑出去玩闹,焉知不是姑娘平时太放纵了她们,叫人眼里头没个害怕?”

莲翘这边说着,见她脸上笑嘻嘻的不以为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更加放心不下,想她年纪还小不知道轻重,现在有自己做恶人,仗着大丫头的脸面申斥着些,总不至于叫屋里乱了套,往后自己出去了,还有哪个肯管,想了想,便有意往深里头说好吓吓她,只道:“姑娘想,人都跑了出去,万一屋里失了东西,等查起来丫头们免不了要相互攀扯、推诿责任,到时候弄得人心惶惶,失了和气,往后再难相处,就是成了仇人也说不定,背人的时候乌眼鸡似的斗个不休,寻空就要下绊子使阴招,闹得鸡飞狗跳,姑娘难道成日家给她们断官司不成?再说,严着些也是为了她们自己好,出了什么事,传到外院岂不叫人笑话?又有哪个洗的脱干系?就是清白人的名声也带累了。倘若姑娘为着体面,瞒下来不肯彻查,又难免让那起有歪心的以为姑娘软弱,往后手伸的长了,还日日防着不成?”

说到这,莲翘见她慢慢收了嬉笑之色,渐渐的听了进去,又拿捏着深浅继续道:“姑娘也日渐大了,屋里头越发要门户森严起来,只想着太太是何等的为姑娘费心,不几日就要把我叫过去问上一遭,大事小事无所不至的想着,这回选进来的几个丫头个个都是素来老实本分的,哪知一进来就叫姑娘给纵坏了,岂不是辜负了太太的心?姑娘过了年眼看就十三了,这些人用不得了,再细细的去考察合适的教起来就晚了。”

廷珑听着莲翘的肺腑之言,既是一心为自己着想又有保全一屋子人的意思,不由对她生出些敬服来。平日里自己一向以为外面的事都料理的开,就没想过那是靠着姚氏的恩威,其实真正算起来,她连自己屋里这点事都没看明白呢!竟不知防患于未然的道理,恐怕等生出祸端来还要一味的去责备小丫头们的错处,更想不到酿祸的根源就在自己身上,又笑以往夜里口干的时候自己亲自下地去倒茶,不肯把人从热被窝里折腾出来,就觉得是体恤了,凭空生出些善待旁人的高尚感来,现在想来这些小处的恩惠其实算不得什么,倒是远不及莲翘想的周全了,不由感激她过去尽心照管,这屋里才一直没有生出事来。

这么想着,又觉得那间点心铺子交给她和乔木照管倒真正是看对了人,这样的细心和才干比自己可还要强些,何愁做不好那买卖。

至此,赶忙凑上去拉着莲翘的衣角笑道:“好姐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过去是我糊涂,往后一定立起规矩来,免了这些祸患,保全这一屋子人的体面。”

莲翘见她明白自己的苦心倒不枉得罪一回人,就笑着道:“既如此,我去取了名册来,趁着屋里没人好好跟你说说。”说着就去靠墙的螺钿柜子里翻出名册来,将几个小丫头的脾气、秉性细细讲给廷珑知道。

廷珑见莲翘交待的这样仔细,仿佛托孤似的,更是十分感念她忠心耿耿,也不再说什么,只将她说的这些全都认真记下,心里暗暗盘算自己怎么着手管起这一屋子大事小情来。

及至见了莲翘以往分配差事并没有什么定规,不过是见哪个闲着了,便将活计派下去,想了想,觉得这样有些不妥,还是将差事落实到人头上的法子比较好些。责权划分明确,只教她们各司其职,又有了扑奔又可杜绝相互推脱,就不至于像今天似的,一个两个都跑出去玩,空着屋子没人管。这么想着,便跟莲翘商量了,根据她说的各人性情和专擅分配了差事,又跑去书房找了一张未裁的大纸,先纵横折出印来,才展开顶着头写了值日表三个大字,接着正要按工作日志的排法将各人差事写明,紫藤就掀了帘子进来请她去收检贺仪好入库。

廷珑只好匆匆把大概意思说给莲翘知道,叫她在家里先弄着,自己便随着紫藤往库房去,到了地方,第一眼先看见以然送的那十来口楠木包铜箱,及至打开一看不由愣住了,原来那里头装的是一套青花,一套粉彩的两副全套瓷器,从吃饭用的杯盘碗碟,到院里的花缸,书房用的笔洗都有,正是上次拿给她看的图纸中她称赞过的那两套。

看着看着,好像就被那明透的釉色折射的光线刺痛了眼睛,微微合了合目,廷珑深吸了一口气,想,我果然是很喜欢瓷器呀,所以见了它才会忍不住眼睛发酸。

茫茫然的站了一会儿,叫人把青花的那套抬到廷玉房里,把粉彩的那套送回自己屋里。廷珑便像是有狼在后面撵着似的快步往厨房走去,先查看了晚饭的菜单,又去客房看着丫头铺陈了给大伯二伯住的屋子,完事之后搜肠刮肚的想着还有什么事做,半天功夫终于想到廷玉也跟去了庄上,他屋里的小厮必然是笨手笨脚的收拾不好院子,忙忙的奔了过去,没事找事的折腾着人家把屋里重新规整了一遍。

折腾完廷玉的小厮,时候已经不早,便不旋踵的去堂屋请示了母亲开饭,等张英一行从庄上转回来,又另置了席面开饭,终于全忙完了被姚氏打发回屋去歇息。

到家一看,莲翘已按着她说的一项一项的将值日表做了出来,就十分欢喜。洗漱罢,命紫薇将屋里人全都召集到了一块儿宣布了新政,只道从此按章程办事。

这么着从下午忙到晚上,廷珑果然就没腾出工夫来想她似乎很喜欢那些瓷器的事,亦或是她心里知道想也没用。

转机...

第二日用过早饭大太太就要下山,使人到前边催问了,回说三位老爷正在书房议事,还得些时候。"

姚氏知道是老爷跟大伯商量今年佃租的事,一时半会只怕商议不完,因留大太太道:“大嫂好容易来一次,且不忙着走,上回来时屋里头都还空着,如今收拾了,好歹也转上一转。”廷瑗昨日刚收拾的屋子,十分得意,便也在一旁撺掇着母亲去瞧。

大太太听了倒有心去廷媛住处看看,遂含笑点头应允,由姚氏相陪着一行人往后面去逛,一路上行经之处不过略站站脚,夸赞两句便往下一处游览。姚氏知其意,也不如何耽搁,只引了众人顺着抄手游廊直奔后面罩房而去。

不多时,众人绕过一道影壁,步入一进方方正正的小院,但见目光所及处一片绿意盎然,除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甬道通着八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外,遍地栽的也不知是什么异草,碧青的叶子趴在地面上枝蔓着,将当院覆盖的严严实实,一点泥土也不露,更有顺着台矶爬到山墙上沿着屋脊垂檐而下的,衬着正房的青砖黛瓦一壁粉墙,真是好一个幽静的所在。

众人正站在院门处瞭望,冷不防自院角一丛油绿的芭蕉后面立起两个穿着白底蓝花布裙的丫头来,仔细一看,原来那芭蕉后头的荫凉处设着一张石桌一对石椅,想是那两个丫头刚才正坐着纳凉,忽见一群人进来,才慌忙起身。

廷珑见是自己屋里新选进来的两个叫米兰和铃兰小丫头,大约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脸都白了,便笑着道:“有客来,还不去倒茶。”

那两个小丫头听见姑娘发话,忙蹲身行礼,嘴里喃喃答应着,碎步疾行往屋里去了。

廷珑看着她两个进去了又邀众人道:“大伯母到我屋里坐坐,喝杯茶吧。”说着上前去引路,带着一行人进了自己房里。

大太太进门只见廷珑这屋是三开的敞间,当中一间是堂屋,中堂处高悬着一幅衣带飘飞的仕女像,画下摆着一张紫檀翘头案,案上清供了一只阔口青瓷花缸,里面养着一大捧亭亭玉立的白荷,都是含苞未放的骨朵儿,清雅非常,又见那案两旁只一左一右放置着两把圈椅,别无其他摆设,就知廷珑并不在此处起居。

廷珑等大伯母打量了一遍堂屋,才走到东边那间门首,亲自打起墨绿暗花软帘,请众人进去坐。姚氏只叫大嫂先行,自己反退后一步,大太太便扶了廷瑛进门,却见这屋里靠东设着卧榻,一架紫檀雕花的满顶床,床上垂着两重帐子,里面的是一挂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纱帐,外面另有一重墨绿厚缎的帷帐勾在两边的银钩里,因知道女孩子心里洁净,大都不喜叫人进卧房去闹,便在门口止步,笑着转身道:“你们女孩子的卧房尊贵的很,岂是随便进的。

廷珑听了就笑着往里让,道:“看大伯母说的,我只这间屋还干净些才敢请大伯母进来坐,别处都堆的乱七八糟的,怕大伯母笑话呢。”

姚氏也笑着说:“这丫头从来也不讲究那些,嫂子进去歇歇。”

大太太到底不肯进,廷珑只得将一行人让到书房里去坐了,小丫头们早端着茶等在一边,紫薇和紫藤两个上前去斟了,廷珑亲自捧了茶挨个给大伯母,母亲,四嫂并大姐姐廷瑛奉上,才在南窗下陪着坐下。

廷瑗因昨儿光忙活自己屋子了,也还是第一回进廷珑书房,便见了什么都觉得有趣,四处走来走去的看着,只见她这屋子十分旷朗,东西全都规规整整的四面靠边摆着,东边立着两座高高的书架,从上至下七八层隔断,满满的插着书,书架边上还放着一架梯子,那梯子也与别处不同,三角的支架,两边都可上人,踏板也宽阔,看着就稳当。北边墙上挂着一张古琴,旁边窗下设着黄花梨木琴案,案上供着一只螭纹宣德炉,里面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檀香。西边立着一面墙宽的博古架,架上空空的,想是还没来得及往上面摆放玩器,便也不过去,只踱步到南窗下看书案上的东西,见了那上面除书籍笔墨外还放着个汝窑的青莲大盆,里面游弋着几尾金鱼,便道:“这盆用来养花是好的,养鱼却不好,我有一只透明的玻璃缸,用那个养鱼从四面都能看见鱼儿姿态蹁跹,等下回大哥上山,我叫他给你拿来。”

廷珑正答大姐姐问话,听见廷瑗说话,忙推辞道:“那东西金贵,我养这些个鱼,不过是为了养护眼睛,到用不着那么精细的器皿,恐怕失手打了,倒要心疼。”原来廷珑因见蜡烛,油灯再亮也有限,每晚都在这样的环境里,怕伤了眼睛,此地却没处配眼镜去,便想起梅兰芳先生练眼睛的“偏方”来,也养了几条金鱼,没事的时候就追着看一会儿,似乎倒真有些用处,连母亲都说她眼睛透亮有神,且形状漂亮。于是不光自己养,还分润给廷玉几尾,只不知道他有没有坚持着练。

廷瑗听了还以为她养这鱼来吃,便十分好奇,伏在缸上打量半晌道:“我怎么看着像锦鲤,难不成这鱼还有什么药效?”

廷珑见她会错了意,笑着解释道:“却不是为了吃它,不过是做活做的眼睛涩的时候,看着它游一会儿便能好些。”

廷瑗听说不是拿来吃便无甚兴趣,见廷珑屋里也看的差不多了,便去摇晃母亲到自己房里去。

大太太也不欲多坐,顺势起身跟她去了,进门但见她这屋子也是三间相连的敞间,屋里摆着满堂的紫檀家具,卧房里面是跟廷珑一样的满顶床,床帐、被褥、陈设具是簇新的,比廷珑屋里还要精致些,心里就十分满意,及至廷瑗要再带她去书房看时,便不肯去,只说在她卧房歇歇脚,叫她们自去。

姚氏见大嫂不去自然留下相陪,廷瑗只带着大姐,四嫂和廷珑去玩。等她们都去了,大太太便对姚氏道:“媛儿在这叫你费心了。”

姚氏听大嫂这样说,忙笑道:“嫂子说哪里的话,媛儿这孩子活泼可爱,性情天然,比珑儿那闷葫芦还让我喜欢,再没有一点叫人费心的地方了。”

大太太听了一笑,道:“这孩子心地倒是光明,从来有什么就说什么,心事全都摆在脸上,又最爱打抱不平,只是叫我惯得有些没眼色,讨人嫌也不知道。”

姚氏忙到:“小孩子童言无忌也是有的,怎么就讨人嫌了。”

大太太也不往下说,只拉着姚氏的手慢慢道:“若她有不好的地方,你好歹帮我管教着些,如今家里正乱着,我实在没工夫管她,又怕她跟姊妹们浑闹,这才不敢叫她回去,想着放在玉清那吧,又怕她多心,以为我想把媛儿硬塞给她当儿媳妇儿,你知道,她打算着把她娘家侄女儿叫妍儿的许给然哥儿,一来,中表亲,又是自己的内侄女,最是好相处;二来,妍儿的哥哥尚宽实在是个好样的,这两年玉清把漕运上的事都交给了他管,倒十分见才干,若能亲上加亲,往后生意上叫他帮扶着然哥儿些,等她上京去,也能放下心来。”

姚氏听大嫂说玉清要上京去就是一愣,正待细问,又听大嫂道:“只是我们老爷子未必就愿意把方家的生意都交到何家手上呢,然哥儿只是年纪小憨厚些,又不是傻的,怎知就一定要靠何家帮扶?况且我看老爷子的意思像是更中意你们珑儿呢。”

姚氏不顾后面一句,只问道:“大嫂说的什么上京去,玉清为的什么要上京去?”

大太太见她问,只道:“《淮南集》一案,牵扯进去的人几乎都蒙了抄家灭族之难,独维信幸得三弟营救,又因他是天下文士翘楚,深得人望,这才得以脱出牢笼,只是正因为如此,当今才将他拘在朝堂,不肯放他归野惑乱人心,他自己也说恐怕不到白头不能还乡了。维信回不来,身边总不能一直没个人伺候,老爷子如今健在,玉清自然在家中尽孝,等老爷子不在了,然哥儿要是能担起方家这一摊生意,她难道不上京去服侍,好夫妻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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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氏听了心中一动,却不露在脸上,只转了话题道:“嫂子说家里头乱着是怎么话说?我见廷瑞媳妇儿和廷理媳妇儿都没来。”

大太太便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我本不欲叫你知道,知道了也不过是多操心罢了。桂姐儿闹着要去呢,连她娘家母亲都惊动了,亲自来劝都劝不住。她本就是心高气傲的人,总盼着廷理能有些出息,偏廷理是个呆的,从不想着那些。前些日子她自作主张偷偷的去走了吴知府夫人的门路,要给廷理捐个官,廷理不知怎么知道了,气的同她大闹了一场,就回了书院,再没回来过。原先我想着廷瑞媳妇儿不生养,桂姐儿虽和廷理不融洽,可少年夫妻,哪有不拌嘴的,日子长了就好了,好歹她还有个孩子,虽闹的廷理不着家,也容下了她。谁知前两天她和廷瑞媳妇儿犯口角,把廷瑞媳妇儿气的病了,请了大夫来家一看才知道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正是全家都欢喜的时候,她又闹了起来。从前她总跟我说要把孩子过继给长房,我想着廷瑞两个都年轻,也有进门几年都不开怀的,等等兴许能好呢,就没点头,可也没说不行,不想就让她有了盼头,如今廷瑞媳妇儿怀上了,她绝了念头,估计想着跟廷理也熬不出什么了局来,便闹着要和离。我可怜她一个女人家,和廷理毕竟做了几年的夫妻,又给咱们张家传了宗接了代,不忍心看她一时激愤害了自己,捎信给她娘家,谁知任凭哪个来说她也听不进,偏偏廷理又说随她去吧。”说着叹了口气。

姚氏听着大嫂的话,心想当初她在山下住的时候,大嫂可是事事有意偏袒着桂姐儿,叫桂姐儿以为得了势,处处与廷瑞媳妇儿过不去,恐怕大嫂那时候因廷瑞媳妇儿不生养又不肯给廷瑞纳妾,有休她的意思,才纵着桂姐儿跟她闹。如今廷瑞媳妇儿有了喜,大嫂自然看她顺眼起来,又轮到寻桂姐儿的不是了。想这桂姐儿闹的廷理不着家,她做娘的不知恨的什么样呢,先前不过是因她有个孩子才能容她,如今既然大房也能生,恐怕这耐心也就用到头了。

看了一眼大嫂脸色,见她面上正十分为桂姐儿不听劝难过,便不知怎么接茬,说让他两口子对付着过显然头一个就要得罪大嫂,拨火劝嫂子休了桂姐儿的话说不出,于是只点了点头,也不往下面问。

大太太想是平日里也没个说话的人,今日既然开了闸,又见姚氏听过即罢,并不曾置喙她的家务事,便有些收不住,又接着道:“二房廷琦,你在家住着的时候不是一直说亲吗?东挑西拣一直也没碰着个可心的,你大哥给说了几个,二房姨娘一个都看不上,总是嫌人家身份低,我一气之下也不叫你大哥再给寻。结果她姨娘倒自己相了一门亲,就是本府的通判,盘剥最是厉害,官声极差的一个,今年三十二岁,前三年正头太太没了,如今要纳个填房。我听得人说他府里头七、八个姨娘,前头的正房太太在世时,屋里人还没这么多,就常与她们斗气,恐怕年纪轻轻就没有,跟这个也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想着廷琦再不好,也是咱们张家的姑娘,便劝她再考虑考虑,谁知就以为挡着她们攀高枝了,整日的大人、孩子一块儿的风言风语,背地里说是我也相中了要说给廷瑛呢,可恨,我们廷瑛是什么人,这不是坏她的名声嘛。”

姚氏听了大嫂的话楞了一下,却不是为廷琦怎样,只因她从京里回来见廷瑛年纪轻轻,竟心如槁木一般,脸上干枯的连一点肉也没有了,便存了心思一直留意有没有合适的,若是有,她又并没有一男半女可守,便是再醮也没什么,谁知大嫂说了这样一席话,她却不好再提了。便道:“大嫂还不知道二房那个姨奶奶是什么出身吗?也犯得着和她怄气?大嫂因知道这门亲事不妥,提醒她们一声是大嫂心慈,只是廷琦自有亲爹亲娘,说了不听也不必再劝,就是往后有什么不好的,也算不上凉薄了。”

大太太便拉着姚氏眼中含泪道:“还是你明白我的心。”

妯娌两个正在屋里说私房话,便有人来请,只说老爷们议完了事,请大太太家去。大太太忙使人去廷瑗书房叫了廷瑛和二房廷瑾媳妇儿,一行人往前面去了。

廷珑陪着母亲送了大伯母一行回城,便跟母亲告假要去后面操持莲翘成婚的事宜。

姚氏因想着廷珑也大了,正要为她培植几个心腹,思量着前人撒土也好迷迷后人的眼,有意要施恩给服侍她的人看☆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好叫她们知道用心伺候姑娘主人家必不薄待,不仅放了她去料理,又叫芍药开箱取了两匹好尺头,一副银头面,一对“百年好荷”花样的金镯子,加上先前许过的二十两压箱银,凑成四样礼,叫芍药带人送了过去。

送嫁

廷珑一向和莲翘要好,又感她多年尽心服侍的情分,立意要体体面面热热闹闹的将她的婚事操办了,不叫她因没个娘家人依靠,往后想起来心里头有缺憾。

好些日子前就先同母亲商量着,比照了芍药当初配人时的旧例把屋内一应被褥枕衾,箱笼家具之类的妆奁都给莲翘置备齐了,又早早把乔木的娘叫了进来商量好了两边分工,因那边一力应承下酒席,新房那些大头,所以尽管廷珑还是头一次办嫁娶的大事,事到临头倒也不如何忙乱,一早上送了大伯母回去就按部就班的派了几个小丫头去新房那边安床,挂帐,再就是预备下待客的点心。

莲翘待嫁,自然不能叫她伸手,廷珑便带着小丫头亲自在厨房忙碌,一并试验新炉子火候可好控制,这一试倒是十分的高兴,虽不能跟电烤箱比,却也强过原先用石头垒的那个许多,相信一般的伙计只要稍微经过训练,都可以掌握好火候。

正喜悦,莲翘又使小丫头来请,说是城里张家银楼叫人送东西来给姑娘。廷珑听说知道是她打的首饰送来了,忙指了个厨房的管事叫她照料炉灶,自己脱了罩袍带着小丫头回去。

原来,她自己是个掉进钱眼里的,有真金白银傍身心里方能安稳,就以为旁人都和她一样贪财,兼之想到往后乔木和莲翘若是跟着廷玉离家,恐怕沉重物件都不能带走,置办妆奁时便做主日常使用之一应物品都不曾选精细太过的,只求结实大方罢了,想要省下银子来,单与莲翘做个体己。又因太太答应赏二十两压箱银,她不好越过去,便想着在首饰上多多补贴她些,既可妆点门面,又可做个私房,还不比压箱银那样显眼,招婆家惦记。

这么想着,前半个月上便取了成色上好的金锞子叫管事拿去张家的丰祥银楼化开,打两副金头面,吩咐说不取做工,单讲用料。那银楼的伙计听说是东家叫打的,又能马虎到哪去?

果真,廷珑回房收了东西,见两副头面还配了一对柳木的妆盒,里面躺着的各色钗环都打的十分细巧,对着太阳分辨,成色也对的上,使人用戥子称了称,足斤足量,心里知道银楼不曾收手工钱,忙叫紫薇进屋去取了五两的锭子出来给管事,叫他拿去给送东西的人,免得叫银楼的伙计做白工。

打发了送东西的,廷珑便叫莲翘将这两只妆盒收好,旁边小丫头听了知是姑娘给的嫁妆,立时便炸开了锅,活也不做了,都聚在屋里头围着看那光灿灿、亮闪闪的两只匣子,又要给莲翘妆扮起来瞧新鲜。

莲翘也呆愣愣的,还不及谢姑娘的赏,便被围了起来,逃脱不得。

芍药正来送太太的赏,进了廷珑院子,见鸦没鹊静的连个守门的也没有,便疑惑着奔屋里去,撩开帘子一看,满屋子的丫头正把莲翘围在当中梳头打扮,外人都登堂入室了还浑不知道,便立在门口笑着道:“明儿才出门子,怎么今儿就急着扮上了?”

莲翘正红着脸任人在头上揉搓,听见打趣抬头一看,见是太太身边的芍药,便也不顾头发还在旁人手里,忙忙起身问好,含羞道:“姑娘给打的头面做得了,小丫头们瞧新鲜,非要插戴上看看。”又问:“姐姐怎么有空来?”

芍药听说廷珑给她打了头面便笑着走上前去瞧,见桌上摆着一对柳木的妆盒,盒里各放着一套新样的首饰,取了一根四合如意头的金钗来拿在手里细看,只觉沉甸甸的坠手,倒像是实心的,又瞧了瞧做工才放回盒子里,笑道:“你这丫头也有些福气,虽不是咱们府里头家生的,却有姑娘给你撑腰,就是太太也格外看重你些,这不,赏下东西来给你添妆呢。”

廷珑在里屋听见芍药说话也走了出来,笑道:“太太给的什么好东西,我瞧瞧。”

芍药便笑着唤了婆子进来,将太太赏的东西一样一样的交割了,小丫头们见来了新玩意儿,呼啦一下又围了上去,看见一样就赞叹一声,更有大胆的见那两匹尺头染色鲜亮滑不留手,就拿了起来披在身上比量。

莲翘从芍药手里接过明细,转去递给姑娘看过,又端了茶留芍药稍坐,才去将头上插的横七竖八的钗环卸了下来,重新挽了头发,随她去前面谢恩。

廷珑送莲翘去了,见小丫头们还光顾着围着东西看热闹,有差事的也不去做,心想,也确实该规矩规矩她们了,刚要出声,又想着大喜的日子里先放一放,便只叫紫薇替莲翘将东西收起来,及至见人人脸上似有不舍之色,便笑道:“赶明儿你们出嫁时,都比着莲翘的例送你们出门子,就别舍不得了,都去干活。”

小丫头们叫姑娘说的不好意思,笑嘻嘻的散去各人做各人的活计,廷珑才又转身去了厨下监工。

芍药带着莲翘回去,见老爷正和太太说话便先叫她在外间稍等,自己进去回禀过了,才领了她进来。

莲翘垂着头进了里屋,见太太坐在临窗的椅上,便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谢了太太的赏。姚氏等她磕了头,笑微微的嘱咐了两句往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便仍旧叫她回去。

张英见进来谢赏的是跟廷珑的丫头,等她出去便随口问起配了哪家小子,姚氏回道:“配了成贵的大儿子,就是廷玉身边的乔木。”又叹息道:“我原本见她是个心细有担当的,打算以后留给龙哥儿陪房,偏龙哥儿要将她配给乔木,我打量着龙哥儿年纪小,万万想不到这些,保不齐是莲翘那丫头人大心大,撺掇着她主子来跟我讨情,这样看来,那孩子这一点上就不好,留下也难免在深闺里活动小姐的心思,她既然有心要去,龙哥儿也舍得,我就点了头,索性龙哥儿还小,再挑老实合用的也来得及。”

张英听了就点了点头,道:“成贵是跟我的老人儿了,他这大儿子我冷眼看着也是个心地老实的,这些年从未挑拨着廷玉淘气,我想着往后廷玉自立门户也可带了他在身边办差,他成亲,倒该厚厚的赏些银子给她办酒席。”

姚氏听了就笑道:“这些事还用老爷想着,我拨给新房时就早早的赏了银子给成贵家的办酒,就是莲翘,我虽疑心她撺掇主子,为了给后来的丫头看,也赏了嫁妆给她添妆。”说到这忽然想起一事,便道:“乔木和莲翘两个成了亲就要去城里头管铺子呢,廷玉身边也该再添个跟着的人,老爷往后留心看哪家的孩子实成些,挑一个两个上来。”

张英答应了,又问道:“这些日子我忙,也不知那铺子准备的怎么样了?”

姚氏就笑道:“倒还顺利,也多亏以然那孩子,这些日子又是找铁匠打炉灶,又是寻店铺的,没少跟着操心,那铺面选的也好,就在东市方家的茶楼左近。”说着扑哧笑了出来,道:“那孩子还说,铺子开起来就是光做他家的生意也能维持。”

张英听了先是点头,及至听了后面一句,又道:“胡闹,开这铺子本是要叫廷玉历练历练的,如此倒像是专为赚方家的银子了,万万不可,跟廷玉说,若是存着这个想头,这铺子便不用开了。”

姚氏就笑着劝道:“老爷别急,这些道理他自然是知道的,哪能真靠着方家过活。我说这个,不过是喜欢以然这孩子的心。”

张英细想也笑着点点头,道:“难为他小小年纪就如此知道感恩图报。”

姚氏听了侧过脸去看了老爷一眼,见他果然一无所知的样子,就笑道:“我瞧以然那孩子对咱们龙哥儿十分上心呢,但有大事小情就鞍前马后的忙个不停。”

张英听了却疑惑道:“咱们龙哥儿有什么事要他费心的?”

姚氏见说走了嘴,店铺的事原跟老爷也只说是廷玉要开的,就随口揭过道:“就是说这么个意思。”

张英点点头道:“我当初就瞧着以然好,稳重踏实自不必说,性情也温厚,不会亏待了咱们孩子。只你说恐怕维信媳妇儿有别的打算,又怕孩子嫁过去吃苦,我觉得有些道理,才熄了念头,你如何又改了主意。”

姚氏自然不能实打实的跟老爷说,是知道了方家正准备叫以然当家,玉清又有上京的打算,才活动的心思,只笑道:“这些日子也没见着更合适的,我又知你素来喜欢那孩子,就思量着这孩子也有些好处,一来,到底是知根知底的;二来,他又是同龙哥儿一块长大的,自小的情分十分难得。”

说着又对张英一笑,道:“又兼大嫂昨儿跟我说起她们老爷子很是中意咱们龙哥儿呢!我想着她既然说这话就是定准的了,虽不知玉清如何打算,却到底漫不过老爷子去。玉清就是要强些,好歹咱们是世交,有老爷子在上头,又能难为咱们孩子到哪去?话说回来,姑娘嫁到哪家还能没个公婆管束呢?”

张英也点了点头,道:“谈婚论嫁最主要还是看孩子人品才干如何,以然若是个成器的,旁的都是末节。”又问道:“你说那孩子对龙哥儿的事十分上心,莫不是看出来他对咱们龙哥儿有意?”

姚氏听了摇摇头道:“少年人,情最难久,此事却做不得准。倒是老爷说的对,还要看看他成不成器再说。”又道:“前儿玉清过来,说老爷子叫以然下个月起跟漕船跑商,看来,这就是要叫他接管起生意来了,正可以好好勘察勘察这孩子可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

张英听了一笑,道:“差不多就可以了,别光想着咱们孩子小,大可以再等几年,也要想着以然比廷玉还大一岁,却是不小了,别挑来挑去的再挑成了别人的女婿。”

姚氏眼前闪过以然看廷珑的眼神,想着若是这两年都等不得,那就是撩开手也没什么,却也不说出来,只跟张英笑道:“看老爷说的,以然那孩子就是千好万好,玉清不开口,咱们女家也不能去上赶着他们呀。”

张英听了便不再说什么,只道:“不管成与不成,孩子们都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不拘礼了,你也要管教着些。”

姚氏答应了一声,道:“老爷说的是,前日我跟玉清已是说过的,要叫龙哥儿回家将女孩子该会的本事学起来。这些日子我留她在家帮手,也没叫她去上学,老爷看哪天有空是不是也亲自去跟老爷子打个招呼?还有前儿搬家又送来那么老些东西,也该回些什么。”

张英听了便跟姚氏商量着过两日去方家走一遭,正说着,芍药又回说紫薇来了,姚氏以为廷珑有什么事,忙叫她进来。

紫薇进门笑盈盈的行了礼,回道:“姑娘在房里置了席面要请素来和莲翘要好的丫头们为她送嫁,请芍药姐姐也过去喝杯酒。”

姚氏听了便笑道:“你们原先都是我屋里的,情分不比寻常,也该去尽尽心意,就连明儿也不必当差了,都去送送她吧。”

芍药就忙行了个礼,笑道:“还是太太体恤下面人,我正想着连明天的假一块请了,谁想太太不等我厚着脸皮央求就肯了。”

姚氏叫她说的喜欢,只道:“好猴嘴,快些去吧,别忘了管着些姑娘,别叫她闹大发了,把新娘子醉倒了,明儿上不去轿。”

芍药听了笑呵呵答应一声便随紫薇去了,到廷珑屋子里一看,只见席面已经抬了进来,敞亮的在堂屋摆了两桌,一桌给芍药、芭蕉、紫薇、紫藤这些原先太太屋里的老人儿坐了,一桌坐的廷珑屋里新选进来的小丫头。

莲翘羞羞答答出来,众人便哄着她挨个敬酒,因她没有量,芍药又压着不叫她喝,便只以茶相待,末了敬了一圈,又执意换了酒盏,举杯走到廷珑面前,也不说话,只将那水酒一口饮尽了。

廷珑也忙站起来饮干了自己那杯,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伤感,竟觉得像是自己妹妹出嫁似的。

莲翘敬完了酒才坐下来和众姐妹同乐,因众人都知道莲翘和乔木有情,乔木的爹娘又在府里做着管事,对莲翘来说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一门好亲,于是满屋子人只有羡慕喜悦的,全没人露出一点悲伤,一直喧闹到上夜,巡夜的婆子三番两次的进来催了,加之芍药也在一边劝着,这才撤下席面,各自歇息。

第二日,众人早早起身帮着莲翘绞面上妆,等到催妆炮响了三遍,不等她掉眼泪便将她送入花轿,小丫头们一路溜达着跟到外院的新房,看着她拜了天地,吃过喜酒,又一路溜达着回来。

廷珑碍于身份不能去送亲,早上送了莲翘出门便有些怅然所失,到姚氏屋里头请了安便絮絮的说些无聊的话,半晌冒出一句:“她本不愿意出去,还是我见乔木用心良苦,硬是撮合了,现在怎么觉得有点后悔呢?”

姚氏坐在一旁理事,先前并不肯理她撒癔症,听了这一句却大为吃惊,抬了头仔细察看了廷珑神色,心道,我只当莲翘人大心大了,却不防着是她人小鬼大,竟还知道什么用心良苦了。细细看了半晌又低下头去思量起来,想着那回她哭的蹊跷,只怕……以然的用心她也不是全然不知道的……

莲翘出了门子,廷珑只觉得顺不过手来,每每叫人时还张口便叫“莲翘”,惹得紫薇几个不依,害她说了一车的好话,又凭空许了无数的好处,才安抚下来。

又过了两天,廷珑早上请了安,才吃过饭,姚氏便催着她回房去换出门的衣裳,只说全家去白鹿山庄拜望,还乔迁时的礼,顺便亲带着她去辞方老爷子,说往后不去上学的事。

廷珑虽早知道母亲的意思,却还是有些遗憾再没有机会领教方老爷子那一肚子的医药星卜的杂学了,还有那满书房里头经年积攒下的文章著述,也叫她十分的舍不得。

别别扭扭的踏上平日里走惯的路,守门的老叟见是熟客,只出来按例说一声老爷在听涛院,便任由他们进庄去了。

一行人到了听涛院,以然闻讯下楼来接,先给老爷太太见了礼,又吩咐丫头去后面请母亲过来,自己便忙引着张家一行上楼去祖父房里。等各自见了礼,接过张家带来的两棵老山参,便只在祖父身后立着,若有所思。

原来搬家那日他一时冲动将漆盒塞给廷珑,便不曾再见上一面,开始时还一门心思的盼着见了她,问她可明白自己的心意,及至后来却越想越多,竟一天比一天气馁起来,怕廷珑对他无心,见了那东西要生气,更怕她怪自己轻狂,从此恨上自己。

心里一旦生出这个念头,便像是身上生了跳蚤一般,说不出的煎熬和辗转反侧,只后悔当日里冲动,恐怕她对自己防备起来,再不肯像原来似的对他。

此时乍见了廷珑,便患得患失的跟自己赌起气来,又想去看她的脸色,又不敢去看,只怕看了自己就要伤心。

在座诸人先寒暄了半晌,方老爷子一味责怪张英破费,只说自己身子硬朗,不必用这么贵重的东西滋补,张英则是一再的谦虚不是什么好东西,只盼老爷子用了能老当益壮。!

正说着,何氏过了来,又是一番见礼,各自归座后张英才将来意讲明,只道:“今日过来却是为了两件事,一个是龙哥儿,这孩子自小叫她娘娇惯坏了,也没怎么拘束过她,如今渐渐的大了,她娘怕往后寻了人家惹婆家不待见,想着叫她回去学些女孩儿家正用的东西,从此就不过来扰老爷子清净了。二来,就是廷玉也该叫他回去,从前然哥儿在家,老爷子一个两个便一起教了,如今我听说然哥儿就要跟漕船出去行商,想着叫廷玉回去,您老人家也能歇歇。”

此话一出,以然第一个抬起头来,这些日子廷珑没来,他只以为真是因为张家搬家,太太留廷珑在家帮手,此时听说再也不来了,立刻便想到是自己那只漆盒的关系,一时心就从腔子里直直坠了下去,却又不能完全死心,一味直眉楞眼的去看廷珑,想从她脸上看出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太太的想法来,虽结果都是一样的,这里的意思于他却是天差地别。谁知看了半天,却只见她端坐在那边,眉目恬淡的没有一丝波澜,竟叫他揣测不出半点端倪来。一时也不知是该为她不曾流露出怪罪他的意思而高兴还是该为她无动于衷而难过。

正愁肠百结之时又听祖父笑道:“廷玉这孩子聪明又极肯下功夫,我是很喜欢教他的,不过,我这里教的到底和出将入相的入世学问有所不同,有时也怕把他教的如廷理一般,再耽搁了这孩子的前程,若是你有空亲自教导他倒也强如我了,就是回去读书也未为不可,只是别忘了叫他一两日便来瞧瞧我这老头子,一来叫我热闹热闹;二来也让他松散松散,免得读书读的呆了。”-

张英听了忙答应下来,廷玉也上前去躬身答应了。

方老爷子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叫他归座,又道:“廷珑这丫头灵秀懂事,含而不露,是个载福之器,你们不要为了往后寻婆家就太过拘束了她,反叫她迷了本心,姻缘一事乃是前生注定,一切都有缘法,最不可强求,那些不识得金玉之质的也绝非她的归宿。”说着又捻须笑道:“在我看来,这丫头现在就很好,若长在我家里头,绝不能叫她终日拘泥于闺阁末技埋没了她。”说完便笑看着张英和姚氏两个。

且不说张英和姚氏听了这一席话如何反应,单说以然,听了祖父最后一句,脸上的笑意就漫了开,看廷珑的眼睛亮了起来,慢慢的嘴咧的已经比瓢还大些。

何氏一边听老爷子说话,一边见儿子脸上已经要开出花来,面上就笑的越来越僵硬,终于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只低了头端茶不语。华人论坛大

廷珑听方老爷子如此夸赞倒真真受宠若惊起来,只觉得自己当不起这一番话,脸上越来越红。等方老爷子说完又不知该不该上前去谢过他老人家夸奖,忙抬眼去看母亲,却只见她正笑微微的望着自己,就连父亲也看着她满面欣然之色,正有些糊涂,就听姚氏道:“这孩子哪有那么好?淘气着呢,能入老爷子的眼才真真是她的福气。”

方老爷子听了这话笑了笑,又放眼去看张英,见张英面上也一派融融,便大笑了起来,招手叫过廷珑道:“珑儿过来,爷爷问你,你是爱围着灶台转还是想要跟你玉清舅妈一样做个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廷珑此时就是再驽钝也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来,心中顿时涌过千头万绪,一时想起母亲的态度不明,一时想到以然用心颇深,最后又想到自己的本心,沉默中抬眼去瞧母亲脸色,却见一屋子人的眼睛仿佛手术灯一样全都聚在她身上,照的她心慌起来,根本看不清母亲脸色,半晌,自己转着念头道:“珑儿听爹娘的教诲。”

廷珑话一出口,就觉满身的压迫都卸了下去,再抬眼看,就见一屋子人的目光又都汇聚到张英和姚氏身上,她心里忐忑,从本心上讲她确实是想要假痴作呆的顺着老爷子的话应承下来,从理智上讲,却又知道这本就是两家相互探底,其实并不需她作答。虽这样想着,心里却又有些觉得对不起以然,半边脸更是要被身侧的目光烤糊了。

别人尤可,姚氏方才却是紧张的不行,听了廷珑作答面上才松了下来,端茶微笑。

此时见一屋子人都看过来,便放下茶,笑道:“孩子如今还小,看不出什么志向来,倒是再长个一两岁,显出些本事来才好因势利导,定下前程。”

方老爷子听了这话笑呵呵的点了点头,问了句:“听见了没有?”

廷珑刚要答应,却觉得这话不像是问自己的,忙闭了口。细细一想,面上就从里到外的透出红晕来。

张家又坐了一会儿,便推说家里还有事,不顾何氏留饭,带着一双儿女回家去了。

以然脸上泛光木呆呆的跟着母亲去送张家一行,出了庄门还要继续跟着,何氏见儿子七窍里迷了六窍,心里叹息,面上还得笑着,实不好去说他。

姚氏见了只好立住脚笑着叫以然留步,以然脸上笑着答应了,却听耳未闻的接着往前送,姚氏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玉清叹着气一个人去见老爷子,刚进门,老爷子就叫她坐下,半晌只道:“孩子们如今都各自回家去上学去了,就是妍儿你也早些送她回去吧,没的总留在咱们家里耽搁了。”

玉清听了这话,心里一片冰凉,却知公公主意已定,只得勉强答应下来。老爷子见她答应了,又问过以然哪里去了,便点点头叫她回去。

玉清下了楼先回了自己房里,思量再三又扶着丫头去了妍儿住的院子,进门见妍儿坐在窗下做活儿,便笑了笑走过去。妍儿不想姑姑亲自过来倒吓了一跳,忙让了座,又用自己惯用的茶杯亲自端了一盏茶呈了上来,待姑姑润了润,才战战兢兢的问道:“姑姑有什么吩咐妍儿的,使人叫妍儿过去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过来了?”一边说一边觑着姑姑的脸色。

玉清平日里见她这样只觉得受用,此时却忍不住有些可怜,先叫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将她的手拉过来,这才发现她攥了一手的汗,不由心里更添愧疚,想了想才看着她道:“妍儿,姑姑这些日子忙,也没顾上好好照料你,过些日子你表哥要跟漕船出去,家里就越发的要忙起来,我想着上回尚宽来,说你娘在家想你呢,不如明儿我送你回去住上些日子,什么时候想姑姑了再来玩。可好?”

妍儿听了这话先还有些喜欢,及至看了姑姑神色,再回头将这一番话想了一遍,不由脑中嗡的一下,眼泪忽的就涌了上来。却因一向甚为畏惧这位姑姑,一句话也不敢问,只点了点头。

玉清见她眼里噙着泪,当着自己的面还不敢往下掉,心里也憋的难受,匆匆立起身来,只说不叫她送,便自己走了出去。

妍儿待姑妈出去,眼泪便开始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伏在枕上哭了半个下午,等到姑姑使人来叫她去用饭还收不住泪,只叫送过来放在外头。

只是这么一打断,倒也哭不下去了,心里头却仍旧难过的紧,又渐渐生出不甘来,起身去菱花镜前坐下,见镜中人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肤白胜雪、明眸皓齿,这样的相貌怎么就不得表哥的喜欢呢?

思来想去心中一时酸,一时苦,叫小丫头打了水进来,便打发了她出去,只说自己洗漱了便要睡下,也不许外头留人吵着她。

自己将哭花的脸洗干净又对镜细细打扮起来,换了一身最得意的衣裳,趁着天黑轻手轻脚的走出院子,直奔听涛院而去,到了地方,踌躇了半晌,轻声唤了个出来提水的丫头,叫她喊表哥出来。那丫头见是表小姐,虽疑惑她晚上一个人过来,却也不愿揽事上身,只道:“少爷去送张老爷一家,还没回来呐,表小姐有事进去等吧。”

妍儿忙挤出点笑来,道:“无事,路过问问罢了,我这就回去了。”

那丫头听了便自顾自的拎了水进去,将这事抛到脑后去。

却说以然送客一直送到人家家里去,到了地方又赖着不走,只在廷玉房里盘桓,对着什么都傻笑一番,下着棋呢就跑神跑到老远去。廷玉见他这样气也不好,笑也不好,眼见晚饭也留过了,又去禀报母亲留他住下,姚氏却怕何氏在家里担心,命他亲带着人将以然送回去。

廷玉将他送进庄里,见问他什么都明白,只是脸上总是忍不住要露出快活来,知他不碍的,不过是欢喜的傻了,便将他扔在门口便带着人回去了。

以然看着廷玉走了才晃晃悠悠的要开门进去,忽然耳听得院子山石后头有人声,先是一惊,及至细细分辨,听出是妍儿的动静才走了过去,果然见妍儿站在山石后头,冻得瑟瑟发抖,便有些疑惑,只道:“妍儿妹妹怎么这个时候还在这里站着,丫头都哪去了?”

妍儿却不理他的话,只定定的看着他,悠悠问道:“表哥,妍儿到底哪里不好?”

以然听的一怔,半晌明白了她的意思,垂目道:“妍儿妹妹说的什么话?可是哪个下人嚼舌给你气受了不成?跟表哥说,表哥与你出气。”

妍儿听了这话登时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的仍旧定定的盯着以然道:“明儿我就家去了,表哥还要敷衍我不成?”说到后面两字已是语带哽咽,叫人听不清楚,顿了顿,略拔高了些声音,道:“还有哪个敢给我气受,不正是表哥头一个嫌弃我吗?”说完这句,满眶的眼泪都开了闸,糊的满脸。

以然叫她哭的尴尬不已,实在不忍抬头去看她,就想要转身叫人送她回房去,却又听见妍儿咬着牙坚持着道:“我就是来问问表哥,妍儿到底哪里不好?”

以然听的心酸,抬头见妍儿一身白衣,满面凄楚之色,想着自打母亲接了她来家住,自己百般的不肯理她,只盼母亲能死了那条心,却不想竟伤了她,不由心中愧疚,想了想,道:“表妹,你是个好姑娘,知书识礼、贤惠温柔,我又怎会嫌弃你?我同尚宽对你的心是一样的,都盼着你快活,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定要给你出气的。”

妍儿听他这样说,心里尤有不甘,眼中流着泪,只不依不饶问道:“我既然很好,那表哥怎么不要我?”

以然知妍儿没有错,本不欲伤她,此时见她痴缠,怕自己含糊其辞倒叫她放不下,反害了她,沉吟半晌道:“你很好,只是我心里头早早住下了一个人,就再也看不见旁的人了。”

妍儿听了这话,脸上似悲似喜,只顺着山石慢慢滑了下来,心中还想要问,明明是我跟你从小一块长大,为何偏是她早早的住进你心里,只是事已至此,女儿家到底面皮薄,再也问不出口来。

以然见她委顿在地上,心里着急,此时已经入夜,她衣着单薄的坐在门前,又不曾带个丫头,这副样子叫人看见,岂不是坏了她的名声?自己却无论如何担不起这样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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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右想,不得已还是自己走了过去将她搀扶起来,见她脚下好似无根一般,任人摆布,略一松手便要委顿下去,便只好用胳膊挟住她,搀扶着往内院走去,因她不利于行,这一路便分外长了起来,好半天才行至院门处,以然松开她,等她自己能立住了,又使袖子在她脸上也不分鼻子眼睛的一顿擦抹,替她拭干涕泪,好不叫丫头看出端倪来,见差不多了,才温言嘱咐她回房去睡觉。

妍儿一直呆呆的,及至以然使袖子在她脸上一通干蹭,犹如给小儿擦面,直将她面皮蹭的生疼才活泛过来,微微侧脸让了过去,心里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又听他嘱咐自己安生回房去睡觉,便迈步往楼内走去,进了门口顿了顿脚步,却又忍不住往回忘了一眼,却见表哥已迈步转身回去,只依着门框直到一点儿影子也看不见了,终于放轻脚步转身回房去。

未免惊动丫头到底不敢倒干净水洗脸,只用下晚用过的水净了净面,恹恹的躺在床上,慢慢回想这些日子在方府表哥待她温文有礼的样子,乃至今日对她的的说的那两句话,不知怎的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终于慢慢睡下。

审视内心

廷珑随家人辞了方老爷子回家,路上一边顶着以然不时掠过的灼热眼神,一边小心应付母亲似有若无的探查目光,虽半边身子被烤的发烫,面上还要淡淡的只做没有察觉,自己都觉得不像了,到家便躲回房里不肯出来,唯恐装不下去,叫母亲看出什么来。

姚氏却因那日听了廷珑的话心里头存了疑惑,今日便处处留神细细察看女儿神色,只见一路上以然频频回望,廷珑只低垂了眉眼目不斜视,举止持重大方,心里就十分喜欢她态度尊重,没有显出一点轻狂样子,刚暗暗点了点头,欣慰的看了看廷珑,却见她面皮早已是烧的石榴花一般……心知她今日听见大人们说的话,就算以前没有这个心思,如今也生了出来……想到这,又觉得有些棘手,不禁暗暗思量起来。及至到家,廷珑道了声乏,姚氏便点点头任她缩回屋去了,晚饭因留了以然,更是只叫丫头将饭送到廷珑房里,不曾叫她出来。

廷珑回了院子便一头扎进书房,只吩咐不许丫头进来打搅,就自顾自的在南窗下坐着出神,思量着今日在方家时母亲和方老爷子说的话,心里一时有些茫然——似乎就在不久前,当她还不知道以然的心意的时候,这个少年在她心里还跟廷玉是一样的,虽口中称呼他哥哥,心内却着实只把他看做孩子。而知道他的心意以后,更多的也是感激他的这份情意,怕自己伤了他,不过,确实也是从那开始,她才正视起这个少年作为男人的身份来。只是那时,她心里因为知道母亲的不赞同,所以从来不敢多想,更不曾审视过自己的内心。

而现在,母亲不知因为什么改了主意,似乎和方老爷子达成了一个口头的默契,这回却轮到她茫然起来。毫无疑问,她喜欢以然,作为自小长大的伙伴,性格温厚的兄弟,值得信任的朋友,她真的很喜欢以然。只是作为相伴终生的对象,她却反而踌躇起来。

从她来到这个时空,为了生活的更好些,就一直在很努力的适应这个时代,并且主动的规划自己的人生以迎合这个时代,对于婚姻大事,她毫无疑问的准备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套既定的习俗,一来,她实在不是一个很热情的人,没有多少为了形而上的东西流血、抗争的革命激情,二来,她信任姚氏,信任她的母亲会为她做出最好的选择。而且,她来到这里十年了,听的、看的,所受的教育,早已把对爱情,自由之类的追求磨光了,那些曾经的追求已经像清晨的露珠一样,在烈日下蒸发的干干净净。

事实上,她早已经做好了和陌生人相敬如宾的生活一辈子的心理准备。那个男人只要能够提供给她一份平静的生活,一个能够保护她的儿女幸福的顺利的成长的身份,除此之外她别无他求。那人就算三妻四妾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都无所谓,除了爱情,生活中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而对于以然,她能这么宽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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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让廷珑心里一苦,如果是陌生人的话,她完全可以拿出与合伙人共事的态度来跟他相处,冷静的,或者用一些小手段,以维护自身地位为导向来经营两人的关系,不用投入很多感情,单纯的投桃报李就可以了,那样的话,将来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处境,她都可以平静的接受,起码不会特别的难以忍受。而如果对方是以然的话……她想,她可能做不到,因为以然不是别人。

这大概就是爱之深,责之切了吧?

想到这,廷珑愣了一下,接着就从心底弥漫出来一股淡淡的喜悦,原来竟是这样吗?她早已被那少年的热情打动,心动而不自知,所以才会这样患得患失……原来是这样呀,廷珑不禁微笑起来……

隔着轻薄透亮的窗纱向外望去,此时节气已经入秋,午后的阳光斜斜的铺洒进园中,园内的草庐,菜畦,池塘就都沐浴在这一片金光里,廷珑看着草庐顶上黄澄澄的稻草,仿佛深吸一口气就可以闻见那干燥的的草木香味,菜畦结着累累的果实,色彩鲜妍可爱,池塘中粼粼的水波荡漾着金屑,晃得人睁不开眼,廷珑微眯起眼睛,觉得此刻心中十分安逸宁静……还有什么可不安的呢?毕竟两情相悦已经十分难得。

以然如此的年少,未来当然无法保证,而未来,难道不应该是由她共同参与,努力争取来的吗?以然此刻所流露出的情意和追逐的目光那样真正无伪,这已经十分值得喜悦和庆幸了。而漫长的生活中,只单方面的指望以然有超越时代的觉悟,像父亲一样的自律,永生不移的忠诚,而不去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怎样才能一直保有以然这样真纯的爱意,不是有些太过严于律人,宽于律己了吗?

她无法对以然单纯的信赖,更不肯去对自小的伙伴满心的防范,而一旦失望就放弃,怨恨,也绝不是她所希望的方式。具体该怎样做,虽然现在还一点头绪也没有。但是她相信,母亲能做到的她同样也能。

窗外已是霞光漫天,晚饭的时候了,廷珑不知道自己已经坐了这么久,怕家人等待,忙按下心思准备去正房吃饭,才回卧室换了家常衣裳,就有小丫头提了食盒送来,只说太太吩咐说姑娘乏了,叫把饭菜送到姑娘屋里,还说晚上也可以不必到前面去行礼了。

廷珑听了这话愣了愣,才问道:“今儿正房用饭的都有谁?”

那丫头就想了想,回道:“老爷,太太,二少爷,五姑娘跟以然少爷都在前面呢,并没有来别的客。”

廷珑听了,点点头叫她出去,心中了计较,想来母亲这是叫她回避以然呢,大概是怕伤了她的脸面,不好直说,才这样暗示给她知道。想到这,廷珑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刚准备努力去回应的时候就被泼了一盆冷水,把她好不容易生出的热情给浇灭了。难道母亲这样了解她,知道她正在头脑发热不成?笑了笑,心里却又觉得一松,其实她固然有一个积极的筹谋未来的意愿,却还完全没有头绪,不知道该怎样做呢。

到处都是规矩礼仪,她的胆子只有针鼻那么大,是绝不敢跨越雷池一步的。也许,现在努力是早了点,等到真正定下,或者出嫁时再做这样的努力也不晚,而这中间以然能不能一直保有对她的心意,就要看他自己了。廷珑想到这,忽然有些开窍起来,想来母亲之所以不曾定死,大概也不无这样的原因,总要看看这疾风骤雨一般的热情能保持多久不是吗?

紫薇在一旁看姑娘盯着食盒,一时皱眉,一时微笑,想她今儿从外面回来脸色就有些不同寻常,如今又这样撒癔症,不知该不该去跟太太报备一声,心里犯着嘀咕,壮着胆子上前打开盒盖,把饭菜一碟一碟的捧了出来放在姑娘跟前,见她自己在桌边坐下,神色如常起来,才放下心去给她挽袖子,卸了镯子,退到一边去服侍,眼睛却还不敢稍离。

廷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重点观察对象了,吃过饭百无聊赖,便洗漱了歪在床上,在八角玻璃灯下读了一会儿书,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上,廷珑洗漱后先等了等,见没人送饭过来,才去廷瑗房里邀了她一块去正房请安用饭。及至到了正房,给父母亲问过安,姚氏只笑眯眯的问些寻常话,一句也不曾提起昨日之事。

吃着饭,廷珑就在心里算计着等下做些什么,原先日日不是去上学就是帮着母亲忙些搬家的事体,如今两样都闲下来,倒有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了,想了半晌,琢磨起山下铺子来,铺面已经定了下来,只是里面还是空的,正该收拾了,等到乔木和莲翘休完一旬的婚期,就可以开张。

等父亲吃过饭一出去,廷珑就跟廷玉嘀嘀咕咕的商量着山下铺子如何打柜台,搭炉灶,定招牌的开张事宜。廷玉也想着趁他刚从方家回来,父亲还没有安排下新功课这几日将铺子开起来。于是一拍即合,两人都心热的很,一条一条的极快当的就商量完了定下。廷瑗听见他们还要给伙计做一样的衣裳,觉得十分好玩也掺和着出谋划策。姚氏坐在上首,听着几个孩子像回事似的商量只笑微微的看着一言不插。

廷珑和廷玉商量着定下章程,廷玉便辞了母亲自带着人下山去干活。廷珑又陪坐了一会儿,见母亲没有其他吩咐,正要辞了出来,姚氏这才开口道:“我本是想叫你从今日起将闺阁的规矩和手艺正正经经的学起来,见你们既然着急开铺子的事,索性再叫你松散几日,等铺子开了起来,便要收拾起精神专心在这边了。”

廷珑听了这话,才知道母亲这些日子并不是说着玩的,倒像是真的要将她圈起来学手艺,顿时后背一紧,却不敢有什么异议,只低低的答应了。

一出门,廷瑗就在一旁笑嘻嘻的拍手道:“叫你过的那样自在,如今也要上笼头了吧。”

廷珑见五姐姐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听廷瑗委委屈屈的道:“你不知道,当初我学那些事情的时候,手心都叫竹板打肿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手掌变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消肿。”说着还伸手来给她看。

廷珑见她那双手十指芊芊,柔嫩的白里透着粉,正是养尊处优,好吃懒做养出来的富贵样子,便不怀好意的拿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笑嘻嘻道:“原来五姐姐也学过规矩,那我倒是放心了。”

廷瑗不解道:“你放心什么?”

廷珑只一本正经道:“学过规矩的人原来就这样,看来那规矩也不过如此。”说完,不及廷瑗反应过来便分花拂柳的钻到后面去。等廷瑗明白过来意思,早连廷珑的影都看不见了。

廷珑怕回房去,廷瑗不肯饶她,便在后园转了一圈,跑到廷玉书房里寻了本书坐下读了起来,约莫着到了午饭的时候见避不过了才回正房去,果然叫廷瑗逮住,张牙舞爪的揉搓了她一番才算完事。

姚氏见她姊妹两个玩闹也并不理睬,只叫摆了饭,吃过饭单留下廷珑将京里来信递给她。

廷珑摸着厚厚的一叠,打开一看,除了清芷和清芳两个的,还夹着清芬的一封书信。当初清芬跟她们家前后相差三天离京,之后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她们一家到桐城时,清芬已经嫁入候府。因交通不畅,这几个月她只收到过两次清芬的来信,都是夹在京中送来的信里。

此时急急展开来看,清芬信里大段的介绍了北地的风光物情,只简单的说了两句她现在的生活,都是些宽慰人的话,说是一切都很好,只是侯府里规矩多,她是新妇,不敢偷懒,从早到晚都在婆母身边服侍,空闲时间很少,又提到三公子读书很刻苦,就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廷珑看到这才微笑起来,清芬姐姐配的这位三公子是庶出,前后有五个嫡出的兄弟,窝在侯府里别说爵位,就是将来分家也落不下什么东西,倒是考取功名、博个出身才是条出路,若真能成才清芬姐姐也好有个盼头,不比如今,终日在婆母跟前立规矩,想来妯娌几个都是人家嫡亲的儿媳妇儿,单她是隔着肚皮的,怎能好相处。

翻过一页,廷珑接着一目十行的往下看,看着看着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过又觉得眼眶酸酸的。

原来,清芬前一封信上说三公子对她很好,廷珑回信的时候促狭心起,就问清芬,她的三公子对她怎么个好法。清芬是个实在人,此次回信里就写到“有时候晚饭吃不饱,夜里饿的睡不着,三公子就假托自己饿了,叫人去下晚素面送过来”。

廷珑看了信,又是为清芬高兴,又是心下酸楚,高兴之处在于清芬姐夫是个疼人的,知道清芬是年轻媳妇儿,行事唯恐落人褒贬,性子又腼腆,肯挺身为她出头,这样看来,她们小两口倒真是互相爱重,相处的不错。难过处在于,姚家养女儿多么尊贵精细她是知道的,因讲究惜福养身,每顿都不多吃,却不曾饿着过一星半点,两餐之间垫补之外,睡前或是一碗奶子或是一盏燕窝全凭个人喜好,母亲如今还有这个习惯,谁想清芬如今嫁了人竟饿的睡不着觉,要垫补一碗素面,可知那府里规矩有多么严,怕是清芬伺候了婆母吃过饭,都不得空自己用上一口,想着就替她难受。

姚氏见廷珑看了信又是喜欢又是愁的,好奇开口询问,廷珑忙将信递给母亲,姚氏看完信笑着点了点头,道:“清芬这丫头自小是个懂事的,如今看来实在不错,她那位是庶出,在婆母面前争什么都是白搭,她能和相公处的这样好,往后离了府便有了出头之日。”

又看着廷珑道:“不管嫁到哪家去,都不能免了和人相处,在长辈面前切忌行权,人在矮檐下,要知道屈伸。对待相公更要谨慎,那才是同相依为命过一辈子的人,要敬重他,把他当做天一样,他在你面前才会像个男子汉,顶风遮雨的护着你,偶尔还要把他当成幼儿一样娇惯,小事上惯的越厉害越好,这样他才会依恋着你,离不开你。大事上头,却要拿出主张来,只是不能一味刚强,要柔顺的像他的女儿一样,让他宠着你,疼着你,不能不依着你。”

姚氏说一句,廷珑的眼睛就睁圆一圈,最后呆呆的眨了眨,死机了。姚氏见她呆呆的,知她年纪还小,恐怕说这些还太早了些,幸好她嫁的近,往后等她开窍了再说也不晚,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往下说了。廷珑缓过来见母亲不往下说了,实在有些遗憾,只是不好意思追着往下问,不过刚才的话也足够她消化半天的了。一边想着母亲的话,一边心不在焉的拆开清芷的信,看着看着便把母亲的话给忘了,她两个原先就最能说到一块儿去,如今通信仍旧是长篇大论的,没什么主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廷珑展开信先仔细的看了看她用的那几页信纸,只见纸张韧性十足,色做桃花,闻着有幽香扑鼻,又不是一个味的,又的似月季又的又像是茉莉的香味。廷珑见这香味不像是熏上去的,又从没见市面上有卖的,十分稀奇,想着必是她自己染来玩的。说起来姊妹几个属清芷的性子最风雅,一向最有闲心做这些事。

廷珑看完信纸才从头细细的往下看,这个清芷自己的事一句没提,只将这些日子出入各府见识的几样新鲜事说给她听,还将人家府里有名的吃食细细的给她讲了一遍,后面还附着菜谱,廷珑笑嘻嘻的读给母亲听,姚氏听了就笑道:“只怕清芷这是要说人家了,要不怎么总带着她各府里逛去。”

廷珑听了才反应过来,想着等下回信去盘问一番。及至看到最后,果然有她新染制的这种桃花笺的方法,另有各种香味的调法。廷珑看了看用料和工序,真是麻烦的要死,做个十张八张的还不够手工钱的,就十分懒怠弄,不过忽然闻到有一股香味和她做的某个点心馅倒有些相似,心里就是一动,思量了片刻又取了清芳的信出来。

清芳这丫头先是将这些日子所有鸡毛蒜皮的事都说了一遍,连早上通头的时候掉了几根头发也不忘大惊小怪的报备一番,只是用词非常趣致逗乐,把廷珑看的哈哈大笑,边看便讲给母亲听,姚氏边听边笑眯眯的,末了道:“我瞧清芳性子活泼懂事和廷玉倒是一对,只是听你二舅妈的意思不大愿意叫孩子离开身边呢。”

廷珑看信正看的十分快活,听到这一句,先是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及至听母亲在一旁细细分析,廷玉性子如何的闷,正要有个活泼伶俐的来配他才好,清芳又知根知底的如何如何……廷珑只觉得晴空霹雳,恨不能是耳朵真出错了才好,只能盼着二舅妈死活不愿意。她真的怕自己的侄儿、侄女有变成傻瓜的危险呀。

正苦着脸,就进来个丫头回道:“二少爷和以然少爷在前厅,请姑娘过去商量铺子的事。”

廷珑听了想着早上才商量过,又来商量,只怕是出了什么意外,刚要去,就见姚氏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压,又转头对回事的人说:“去跟二少爷说,姑娘现在不得空,有什么要商量的打发人打总进来说就是了。”那人听了吩咐,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廷珑只好蔫头搭尾的坐了下来。

开张

廷珑纵然心不甘情不愿,在母亲眼波压力之下,也不敢露出一点儿来,还要吊着嘴角做浑不在意状。姚氏见女儿如今也会在自己跟前装相了,心里头好笑,眼中只作看不见,自顾自的在临窗炕几上拨着算盘对账。

过了一会儿,去传话的丫头拿着张纸进了来,回道:“方家少爷叫送进来给太太过目,请太太看看还有什么地方不妥当的,他和二少爷好照着改,另外,去做铺面招牌得先有个名字才好照着打,也请太太和姑娘一并取了。”说着走上前双手将那页纸呈给姚氏。

姚氏听见以然这样识趣就十分满意,扫了一眼廷珑才笑呵呵的接过去,展开一看,见纸上干干净净的用正楷竖列着柜台,匾额,模具,匣子,伙计之类的一干事项,每样后面又用蝇头小楷标着一行小字,细细的讲了诸如规格,用料,花样和费银几何这些明细,姚氏大略看了一遍,知道这页纸必是以然早早开列出来的,不然凭丫头传话这点子工夫哪里就做得出这么周密的明细来,看完便抿着嘴一乐,将纸交丫头递给廷珑,口中笑道:“你们自个儿商量,我可不给你们乱拿主意,不然赚了是你们的本事,赔了倒要怪在我身上,至于店铺名号就等老爷回来请他定一个吧。”

廷珑笑着答应了,接过明细,见上面的楷书工整出锋就不由翘起了嘴角,噙着笑意一条一条的往下看,越看越是感激以然的用心,等看到匣子那处才愣了下,对丫头道:“你去问……”,说着抬头看了眼母亲,又接着道:“去问二少爷,那匣子的价钱可是写错了,怎么一个盒子倒要三钱银子的工本,也太贵了些。”

那丫头答应了去,不一会儿转回来回道:“方少爷说价钱没错,定这三钱银一个的匣子,是专为了装一两银子一匣的那种点心的,说是这种点心是店里的招牌,需得下些工本,而且,肯花银子买这个的大多不是为了自家吃,不过是为着请客送礼体面些罢了,如此,更要做的格外精致些,全了送礼的脸面才好。还说,那匣子用的是上好的柳木造的,里面打着活动的隔断,外头有搭扣,可上锁,买回去点心吃完了,还可以盛些别的东西,单买这个做妆盒,针线匣子的也有,都是卖五钱银子一个的,咱们要的多,才抹了二钱银。”

廷珑听她嘎嘣溜脆的说了这么一车的话,倒难为她记得住,回头看了眼母亲,见她也笑微微的看着那个丫头,便笑道:“太太调教的好人儿,我瞧着有几分莲翘的才干呢。”

姚氏就笑道:“莲翘才出门几天,你就想了,看哪个丫头稍好些就瞧着像莲翘。”

廷珑叫母亲说的一笑,又看了那丫头一眼便低头思量以然说的这一番话,觉着确实有些道理,想来后世也是一样的,一点子东西配个偌大的礼盒,全为图个好看。只是自己也这么做就有些下不去手了,想着便起身到母亲对面坐下,拿过算盘来清了清,兀自拨了起来,将点心材料,伙计人工,房钱柴炭这些零七八碎的用项一并计入成本,又设了个多长时间赚回本钱的限额,一边累数,一边拿笔写在纸上。

姚氏见她一手打算盘一手计数,虽慢,倒也没甚错处,还以为她在方家新学的,哪知这还是她小学珠算课的底子。

廷珑费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核了好几遍才计算出成本来,又参详着成本加上利润,最后对照了老鼎盛的价钱定了普通撒干果的点心一钱银一斤,带馅料的从二钱银至三钱银不等。

那种一两银一匣的点心也尽量叫它物有所值,想了半天,又打发丫头去问过以然那匣子内中大小。最终定下在里面打六层的隔断,三钱银子一斤的点心一样码上一层,最上头一层单放廷媛说好吃的那种外头是酥皮,里面是蛋奶的点心,而且除这一两银一匣的点心里头有这一样外不做单卖。

想好这些,将准备卖的点心种类算了算,写在以然送进来的那张纸上,叫丫头递出去,告诉打柜台时便按着样数做隔断,最好能用玻璃做,就是贵些也使得。

那丫头答应了又出去传话,不一会儿转回来说道:“方少爷说都记下了,问太太和姑娘还有别的吩咐没有。”

廷珑看了眼母亲,见她只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并不插言,任自己施为,便逐样想了想,正要再说那匣子的花式如何如何,忽然低头一笑,其实以然想的已经十分周到细致了,比自己这个家里头开过店的也不差什么,难为他这样费心,自己还是歇歇,少挑三拣四的吧,现在考虑的再多,店开起来也保不齐能面面俱到,就是有什么考虑不到的,那时候再改也来得及。

想到这便对那丫头说:“你就说我说的,想的很是周到了,没什么其他要说的,往后再有什么事也不必特意进来商量,请他做主就是了。”

姚氏听廷珑满口他呀他的,全然的信赖,就笑着摇了摇头,心说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又见那丫头答应了转身就要出去,忙叫住了,笑着问廷珑道:“就这么将事情托付了别人就算完了?”

廷珑会错了意,只道母亲听出来什么笑话她,便红着脸道:“母亲不是说外头的事都交给二哥哥的吗?”

姚氏见她红着脸狡辩,也不理她这话头,只道:“上回我拿了八百两银子给以然买铺面,连给中人的一成谢银,总共用去六百六十两。如今收拾铺面自然另需银子,余下的那一百多两可够用?托人办事,银钱总要先支给人家,不然人家心里能痛快的了?我知道以然不是那样的孩子,不过,莫说不是一家人,就是亲兄弟,分了家也要明算账的。”

廷珑听别的话还犹可,单听说“一家人”就尴尬起来,假痴作呆的扑到姚氏身上,一边揉搓着母亲一边口里撒着娇道:“我刚嫁了丫头,如今寅年吃了卯粮,再拿不出来了,太太体恤些,再给支五百两吧。”

姚氏听她放赖,心里好笑,道:“上回我怕你们两个拿出一堆零碎银子来给以然,让人家为难,就帮你们垫上了,如今旧的还没还上,又添新贷,不知你们打算怎么还?”

廷珑想了想就眨着大眼睛一脸纯洁道:“太太从我们两个月银里头扣下吧,一个月扣下一两,早晚有还清的时候。”

姚氏一听,气的笑了,道:“你这丫头打的好算盘,也不想想还能在家呆上几年,一年还十二两,你还想赖我一辈子不成,去,去,我也不用你还了,早打发你这钱蝎子出门算计别人去是正经。”

廷珑一边抬着眼睛笑嘻嘻的听着母亲说话,一边摇着她的袖子,姚氏最见不得她这乖猫似的样子,喊了芍药出来,开箱拿了五百两的银票递给她,廷珑笑嘻嘻的接了又还给芍药,叫她带着那小丫头出去送一趟,自己围在母亲身边,一脸谄媚的一会儿端茶一会儿揉肩,只恨没有尾巴,不能伸出来摇一摇。

姚氏因廷珑自从上回在她屋里哭过,再到她跟前就有些讪讪的不大自在,如今见她又活泛起来倒十分开心,任她围着自己添乱。

晚上吃过饭,一家人坐着喝茶,姚氏便笑着跟张英道:“廷玉想趁这两日没安排下功课将铺子开起来,如今正着手准备,只等老爷给取了名字便要去做匾额。”

张英就道:“你帮着取一个就是了。”

姚氏脸带笑意:“老爷是一家之主,这么大的事我哪敢自作主张呀。”又道:“还要请老爷看看哪天纳财,定下吉日开张呢”

张英听了就唤人拿历书过来,又问廷玉筹备开张尚需几日,廷玉听了看看廷珑,廷珑明白他的意思,就道:“我放了莲翘一旬的假。”

廷玉便道:“离仲秋还有半个月,以然说要赶在大节前开门做生意,那就等乔木两个一下山就开张吧。”

张英听了就照着历书选了十日后的一个纳财吉日定下了开张的日子,又沉吟半晌,取了个“丰年斋”的名字,姚氏听了便笑眯眯的夸赞这名字取得意思又好,又让人一看即知是卖吃食的地方,忙使人去取笔墨,请老爷一并题字。

张英便笑着接过笔舔了墨,在宣纸上写下大大的“丰年斋”三个字,廷玉忙上前吹干了墨,谢过父亲,才收起来。第二日吃了早饭就去山下找做匾额的铺子嵌了,三日后去取。

铺子眼看要开张本是最忙的时候,廷珑却因一手也伸不上反倒无事可做起来,只好在家里用炉子将准备要卖的各种点心挨个做了一遍,把用料和火候精确下来,抄在纸上。

等到莲翘休完一旬的假回来谢恩的时候,廷珑见她肌光润滑,漂亮更胜当日,知她这个婚结的不错,说了会儿话,便把这几日记的笔记交给她叫她记牢后烧掉,又定下第二日派人去她新房搬家具到城里,安顿在店铺后宅,准备两日便正式开张。

莲翘一一答应了,因知道姑娘极重视这配料的工序,哪次做点心的时候,都只叫自己在一边帮忙,不曾有第二个人看见,因还要去各房见礼,谢姊妹们成亲时帮衬,怕拉扯掉了,便不肯取,等转了一圈回来才拿了家去。

第二日,廷珑叫管家挑壮硕的小伙子将莲翘的家当和做点心的材料挑进城去,连早定下的伙计也一并送了去。

莲翘到了城里,从二少爷和以然少爷手里接过铺子的大权,先将伙计们安顿在后宅,便按着姑娘吩咐的收拾打扫起来,又拌了料试了炉子,一试之下大喜过望,香味飘了出去,竟引得路人驻足在门口打听这家做的什么东西。

以然过来看见更是乐的不行,叫莲翘敞开门窗接着做,又把已经做好的送了一半去他家的茶楼,给喝茶的客人尝,又给左右食肆也送了些过去,剩下的就分发给那些好信上门来打听的,一律告诉说后日开张。

开张那日,廷珑极想去看看,吞吞吐吐的跟母亲商量,姚氏只道:“市井繁华处也是你这么大的姑娘能抛头露面的?要想去,只跟你爹说去。”

廷珑碰了一鼻子灰,也只能作罢,闷闷不乐的在姚氏房里枯坐,心里早飞到铺子那边去,一会儿担心莲翘她们忙不过来,一会儿担心门庭冷落,一会儿又担心料配错了,稀里糊涂的拿出去卖,砸了招牌,真是越想越忧心起来。

姚氏见她这样,只当是方才的话说狠了,想到这铺子从开始就是她一力主张,认真筹备,如今好容易开了起来想去看看也是情理之中,便道:“开业这日,人来人往的你自然去不得,等再过几日赶你大伯生辰的时候我带你去看一看吧。”

廷珑本以为无望,正沮丧,如今听见母亲这样说,又有了盼头,忙问还有几日才到大伯生辰。

家事

廷珑软磨硬泡的得到母亲许诺,答应再过十多日,等大伯寿辰时带她进城去铺子看看,这才心里适意了,开始一门心思的追问寿宴的事情,算计着能在城里盘桓几日。

姚氏瞧她一副猴急的样子,恨不能立时扎了翅膀飞出去,便有意要收敛收敛她的性子,因道:“说起寿宴,我倒想起你学规矩的事来。我看,不如就从厨下的本事学起吧。一个月学会整治一桌酒席,有一年的功夫寻常菜色也就都学会了。”说着看见廷珑垮了脸,又道:“别人家的女人十岁就开始依着”妇功“来教导,我想着你自小爱读书,咱们这样的要家又不必从采桑养蚕、纺绩织作这几样学起,也能省些时间,便没急着叫你将规矩学起来,现在想想,我这样溺爱你,可别是害了你才好----”说着叹了口气。

廷珑听到这,从心底呼喊,“溺爱我吧,溺爱我吧,我不怕被害。”可惜姚氏听不见来自基层的呼声,一径道:“谁叫你是女孩儿呢?到底没有在娘身边长一辈子的道理,眼看着你就要十三岁了,女孩儿越是大了,时间过的越快,到十五六岁不过是一转眼的工夫。到时候出了门子,婆家考较你预备饭食酒浆,制衣裁剪,主持中馈,侍奉尊长这几样时,你若不会,岂不是抬不起头来?

廷珑先前还以为不过是学个绣花烹饪罢了,此时听到要学这么多样顿时吓了一跳。正打算跟母亲讲讲价钱,商量商量裁衣服乃至做饭什么的都可以免了,不然裁缝和厨子岂不是没了用武之地,要失业了吗?就听姚氏又说道:“人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学了可以一辈子不用,却万万不能不会,一想到你因为不会这些,到了婆家叫人轻视,我就睡不好觉,少不得狠狠心,让你学起来。”

廷珑听到母亲说到睡不好觉,就非常识时务的歇了讨价还价的心,含着一泡不知是感动出来还是吓出来的眼泪点头答应了。姚氏见她眼含热泪点了头,只当作是自己怀柔的十分成功,更加了一把力气,拉着廷珑的手柔声道:“让你从厨房学起,一来,你一直管着这一块儿,又最喜欢自己鼓捣个吃食什么的,上手容易;二来,入了秋,厨房也不那样溽热了,你若学的快,用不了明年入夏该学的就学的差不多了,也能少遭些罪。”

听母亲说一句廷珑就应一句,姚氏见她老实,心下满意,想了想道:“廷瑗在咱们家做客,单叫你自己学,不带上她怕你大伯母挑理,叫她跟你一块学又怕那孩子不乐意,得罪了她,还是过几日下山问过你大伯母的意思为好。这两日你也跟着沾光松快松快吧。”

姚氏说完,廷珑便一一答应了,怕在母亲眼皮底下晃,再叫她生出什么新的“栽培”的念头来,忙忙寻了个由头就带着丫头辞了出来。

出了门沿着游廊信点点滴滴往后面罩房走,刚行到门扉处就听见院里传来女孩子们的嬉笑声。侧耳细听,数廷瑗动静最大,知道这是她又带着丫头们胡闹了。推门进去一看,果然见廷瑗正手拿点心,弯着腰逗弄前两日尚宽送过来的那只狮子狗。一群丫头在旁边围着湊趣,那小巴狗却着实不大肯给主人面子,自顾自的伏在台矶上打着哈欠晒太阳,并不肯屈尊去为一块点心折腰。

廷珑站在门口笑嘻嘻的瞧了一会儿,走到芭蕉丛边的秋千上坐了下来,一边慢慢的荡着,一边看得有趣。

此时时气临进中秋,柔风和煦,碧空如扫,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廷珑看的累了,在女孩子们的嬉笑声中慢慢的合上眼睛,惬意的随着秋千轻轻摆动,只觉得身体像一片叶子,在微风中飘飘荡荡的,自在极了。

廷瑗逗弄了半天阿福,见给什么好吃的它都懒怠看一眼,知八成是真撑着了,才终于放过它,准备另寻别的乐子。转头见廷珑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来,正窝在秋千里打瞌睡,便蹑手蹑脚的靠了过来,要吓她一吓。待走近了,见廷珑合目坐在秋千上,浓密厚重的睫毛在眼脸处铺开,一脸的安然,就有些犹豫。

廷珑坐在秋千上并没有睡着,廷瑗身上带着一股茉莉花熏的香味,不等走近她就闻到了。知道她没安好心,八成是来吓唬自己的,便合着眼睛只作不知,要叫她失望。谁知好半天她还没动静,就偷偷的把眼睛睁开一道缝,只见她正望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呢,一时调皮,张牙舞爪的把头伸到廷瑗鼻子底下,倒吓的她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