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恶女传说》》 · 秋李子 · 2026-07-26
噗,芳娘口中的茶忍不住喷了出来,丑八怪?虽说自己比褚守成大了那么几岁,连年操劳,可也算不上丑八怪。芳娘那口茶喷出来倒让庄嫂会错了意,手拍到芳娘背上:“你也觉得这种事好笑吧?先不说世上哪有妻休夫,就算真的休了,也要想想自己日后怎么过?这世上女子,少了男人依靠,日子过的就是个可怜。”
芳娘再接不了她们的话,索性给她们倒茶,好在各人又说一会儿也就各自回家,送走她们回到桌前,芳娘不由摇头,果然哪里的妇人都一样,爱说各家是非,只是不知她们若知道被她们议论的人就是自己,面上会有什么神色?
“姐姐,以后和这些人还是少来往吧。”不用抬头就知道是秦秀才,芳娘抬头,瞧着他道:“阿弟,此时比不得在桃花村时,那时就算我们再不来往,毕竟都是族人,他们再怎样也要留一分半分。”
秦秀才又怎会不明白芳娘的意思,可是在桃花村已经听够了,到了沧州城还要再听这些,做弟弟的又怎能甘心?芳娘拍拍他的脑袋:“你不用为我担心,比这更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只要你好好做生意,学问也不要丢下,和弟妹和和美美过日子,就够了。”
秦秀才微微低头,把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伤心抹掉,再抬头时候眼里已经又和平时一样:“我知道,姐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芳娘又笑了:“阿弟,你错了,你要成器,不是为了不让我失望,而是要对得起你自己。”
秦秀才面上也露出笑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头。阳光洒满身上,风吹在枝头,芳娘眯起眼睛,或者,再等上几个月,自己就可以再去寻一方清静地,无需再为世事烦恼。
到了下午时候,春歌带了礼来贺秦家开张,见面后春歌未免又半真半假埋怨几句芳娘不来寻自家帮忙的话,又把带来的贺礼送上,除了几色常见贺礼,内中有几锭银子。
见芳娘瞧着银子不说话,春歌忙道:“这是我们太太听说你家新店开张,让我比着平日来往人家店铺开张备下的。”褚夫人平日来往的人家都是这沧州城里的大户人家,这样程度的贺礼也属常事。
芳娘低眉一笑,接着抬头道:“当日和你家太太,说白了只是交易,此时银货两讫再无瓜葛,东西我收下,银子还请拿回去。”春歌叹了口气,接着拍一下芳娘的背:“秦姑娘,你是个聪明通透人,怎的此时反倒矫情起来,当日事已经一笔勾销,这些银子不过是贺礼,我们太太怎么说也是个长辈,你拿回去岂不是打她的脸?”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收倒显得芳娘不识好歹,芳娘沉吟一下收了银子,对春歌道:“还请回去禀告你们太太,我多谢她的好意,只是我们是小本生意,还请……”芳娘话没说完,春歌已经叹气。
芳娘闭口不说,转而和春歌又说几句旁的,春歌也就告辞回家。回到褚家,春歌又把芳娘的话对褚夫人说了。褚夫人低头不语,过了会儿才摇头,这姑娘究竟遇到过什么事情,才能对人的好意定要分个一清二楚,不敢轻易相信人呢?
春歌等了会儿,等不到褚夫人的回答,轻声问道:“太太,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大爷?”褚夫人摇头:“罢了,随他去吧。你去和你男人说,要有合适的生意,也悄悄帮衬着他们姐弟俩,做小生意不容易啊。”春歌领命而去,褚夫人依旧瞧着账册,那心却无法放在账册上,若不是有这样清楚明白的心,当日也不会和自己谈那场交易吧?
书坊开了张,秦秀才听芳娘的话,日日在店里都拿着本书看,每日也做一篇文。渐渐也有来店里买书的客人和他论一些学业,有谈得拢的也有约秦秀才去会文一二。
沧州城里的读书人比起乡下的读书人那可多了许多,有学问的人也不少,秦秀才自觉会文时候自己学问还是不够,于是白日看店,夜里在灯下又读到三更才去睡。
秀才娘子虽心疼他,可是丈夫努力上进,做媳妇的怎么好拦,只得叮嘱宋婆子平日做饭时候多给秦秀才熬一些汤水来滋补。
转眼年下已到,书坊腊月二十五的关门下锁,等正月初五再开门,秀才娘子也孕期满足,腊月二十六生下一个女儿。女儿的降生让秦秀才高兴不已,这下他们也算是儿女双全的人了,周围邻居们知道了,又送些红糖鸡蛋挂面来好让产妇做月子。
这个年秀才娘子在做月子,郑老娘要服侍女儿做月子,秦秀才也就没回桃花村祭祖,秦家自然也没什么人来贺喜。秦小妹和郑家知道秀才娘子生了,都赶在洗三那日来瞧了产妇,送了年礼。
秦小妹家住的近些,到的也要早一点,进了屋抱着侄女欢喜的不得了,在她脸上亲了又亲,拿出银锁银镯来给侄女戴上,嘴里还念叨个不停。
春儿在旁瞧的眼热,挥舞着小手道:“小姑姑,我也要我也要。”秦小妹顺手拿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做了哥哥,可要护着妹妹,哪能和妹妹抢东西?再说你出世时候,小姑姑也送了你小银镯,只是现在你大了戴不上了。”
是吗?春儿抬头去瞧郑老娘,郑老娘虽然忙着服侍产妇,可是也不忘了自己的外孙,在他脸上亲一下:“是啊,你小姑姑可疼你了,那银镯想还收在你娘柜子里,等你娘出了月子,你去寻她要。”
既然外祖母说是,那就是了,春儿没有再问,只是掂起脚尖去瞧小妹妹,还伸手点一点她的脸,对秦小妹道:“小姑姑,这妹妹可没有表妹长的好看。”秦小妹把侄女放低一些,摸一下春儿的头:“你表妹都两岁多了,当然不会皱巴巴的,等再长长,你妹妹就有那么好看了。”
正说话时候,芳娘领着秀才娘子的大嫂郑大嫂进来,郑大嫂收拾的干干净净,见了婆婆先问好,又进房里问候过小姑,这才出来坐下,抱着外甥女也是夸了又夸,听到郑老娘不回家过年,眉头皱了皱就道:“按说不该如此,只是小姑这里没个老人,姑妈虽然能干,终究没生过孩子,婆婆您要在这待到小姑出了月子我做媳妇的也不好拦,只是还请婆婆等小姑满了月就回家,那几个调皮孩子这些日子想您想得不得了。”
媳妇客客气气,做婆婆的也就顺势而为,笑着接了礼,又问几句家里的情形,留着吃了一顿饭,明日就是大年夜,都要赶回家过年,吃过饭就匆匆告辞。
这个年因了秀才娘子在坐月子,又不须回乡祭祖,过的也比平日简单许多。吃过了团年饭,芳娘带了纸钱香烛走到火巷那里,点起香烛,燃起纸钱,泼了水饭,希望爹娘的魂灵今日都来这里,以后这就是家,不要走错了地方。
看着风吹走了纸灰,芳娘默默念叨几句,面上露出笑容,从此后这里就是家了,桃花村昔日的一切都没了关系。
搬进城里最欢喜的就是春儿,周围店铺也有几个和春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当日在桃花村的时候,秦秀才怕春儿听了些什么不好的话去,把他拘在家里,并不许他出外玩耍,除了家里人就是秦小妹的孩子还能见一见。此时多了些玩伴,春儿心里就是十二万分的欢喜。用不了三天五天,就和他们玩的熟了。
见儿子比在桃花村里活泼,秦秀才也觉得一味拘着他不好,趁了过年时候店里歇着,也带了儿子上街逛逛,就算不买东西,去瞧瞧也好。
过年时候虽说歇业的店铺不少,可那些摆摊小贩比平日要多许多,这趁了过年进城来逛逛的村人不少,那卖吃食和卖布料的店,生意更比平日要好很多。春儿牵着秦秀才的手,不时问东问西,看见卖吃食的,眼巴巴瞧着却不开口要。
秦秀才见儿子这样乖巧,拿出铜钱买了一个小糖人,正要递给儿子,低头却不见了人。秦秀才这一吓非同小可,举目去望看不见儿子那小小身影。秦秀才急得连糖人都不要了,挤出人群就去找儿子。
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能看到儿子身影?秦秀才定定心,索性顺着这一路寻回去,走出不远就看见芳娘走过来,见弟弟满面慌乱,芳娘问了缘由,秦秀才一五一十说了。芳娘吸一口冷气就道:“阿弟你别着急,春儿年纪小,只怕看见好玩的就跑去看了,你先回家再寻人帮忙,我沿着这条路去找找。”
秦秀才点头,飞一般去寻人,芳娘顺着热闹处去找,见到个孩子都要细细瞧一番,但瞧来瞧去都不是春儿,难道真的被人拐走了?芳娘正在着急时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春儿乖,大伯先带你回家。”
72街头
春儿,芳娘急切转身,看到的是春儿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这男子身着枣红外袍,腰系玉色丝绦,丝绦之上,玉佩荷包一样不少,一副富家公子打扮,抱着春儿这个穿着布衣的孩子没有半分不悦,看向春儿的眼还十分宠溺。
芳娘轻嘘一口气,怎么会这么巧?但还是上前张开双手要接过春儿:“春儿,你怎么这么淘气,到处乱跑?你知不知道你把你爹和姑妈都急坏了。”
春儿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握了小面人,小袖子里鼓鼓囊囊,也不晓得藏了多少零食,见到芳娘的时候习惯地想扑到芳娘怀里,可听到芳娘说自己淘气的话,他就扭了身子对褚守成道:“大伯,你告诉姑妈,不是我淘气,是我看见大伯你走在路上,才来找大伯的。”
春儿这一口一个大伯叫的褚守成心花怒放,对芳娘道:“方才我出门的时候,走在路上就听见有人叫大伯,再一细看是春儿,问他你们在哪,他只说在家,还说看见我走过很想我这才追上来的。你们住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吧。”
说话时候褚守成的眼没有离开芳娘,两个多月没见,相思近乎成狂,无数次想去桃花村寻找芳娘,可是刚要起身就想起她说的话,做男儿要顶天立地,要成就一番事业。虽然现在想来,这样的话当时不过是芳娘受了自己母亲所托,才要时时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可是这样的话也是好话,哪能不听?
况且等自己这边的生意上了手,到时候娘倚重自己,再和娘说自己非芳娘不娶,岂不更加稳当?可这张日日夜夜想念的脸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候,褚守成才发现,芳娘对自己如同一个陌生人。
褚守成下意识地把春儿抱紧,不愿把春儿还给芳娘,一旦把春儿交给她,以后想见就更难了。芳娘没有接到春儿,这才去看褚守成,此时的褚守成和在桃花村时候并不一样,那张晒黑了的面容又重新白皙起来,一双眼少了初见时的不驯,多了几分沉稳。
当然,芳娘还是能看到他眼里的情意,可是有些事情,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美。四目相对时候,褚守成几乎发痴,芳娘勾起一个微笑:“多谢褚大爷照顾我们春儿,只是方才阿弟见春儿不在,十分焦急,已经去托邻居寻了,还请褚大爷把春儿给我,我带他回家。”
褚大爷?听到这么生疏的称呼,褚守成眼里蒙上一层阴影:“芳娘,你我之间,怎么能如此生疏?”这是在大街上,芳娘不好做别的动作,语气越发坚定:“褚大爷,你我当日不过是场交易,此时已经银货两讫。”
她的淡然渐渐让褚守成心里有了怒气,趁把春儿交到她手上的时候褚守成握住她的胳膊:“一年了,你对我竟无半分情义?”褚守成的怒气春儿似乎也能感觉到,不由睁大眼看向褚守成,芳娘轻声道:“褚大爷,你吓到春儿了,当日的话我不敢忘,还请褚大爷也不能忘。况且,”
芳娘又看向褚守成,他的怒气在芳娘眼里从来都算不得什么,现在也如此。芳娘缓缓往下说:“褚大爷既开始接掌褚家产业,也该订门亲事,为褚家延绵子嗣,方才不误你母亲一片苦心。”
褚守成的手猛地一滞,把手慢慢缩回,瞧着芳娘的脸,这张让自己牵肠挂肚的脸此时怎么有那么几分可恶?他的声音里带了丝痛苦:“若我再似从前呢?”
这下芳娘是真的笑了:“你已不是孩童,哪能再似孩童般闹脾气?”说着芳娘抱紧春儿打算转身:“褚大爷,以后相见只当是陌生人,你我之间本就不是一样的人。”褚守成痴痴地望着芳娘,说出的话十分苦涩:“芳娘,我心里有了你,又怎能另娶她人?”
芳娘伸手把春儿唇边的糖擦一下:“褚大爷,富家男子多是三妻四妾、金钗数行,今儿有了我,明儿等到新人进门又有了旁人,这样的话还是说给那些十五六岁的人听。”
褚守成内心已经不是失望而是绝望,这是人来人往的街头,他却如置身冰天雪地一样,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褚守成握一下拳头,想说芳娘几句,可是竟晓不得该怎么说?芳娘已经行礼转身,褚守成瞧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了出来:“芳娘,我明儿就让人去你家提亲。”
话一出口,不光是芳娘愣住,街头听到他说话的人也齐齐望向他们,当看到他们各自的衣着相貌时候,看向褚守成的眼光就变成了,他是不是疯了?而看芳娘的眼却十分嫉妒,特别是妇人,恨不得一把把芳娘换掉,换成自己。
春儿已经有些发困,趴在芳娘的肩头闭着眼,芳娘轻轻拍他两下,这才转身,对褚守成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这笑容如此灿烂,街头看见这幕的人都齐齐哦了一声,这样笑定是同意了,可是芳娘随后说出的话却泼了褚守成一盆冷水:“你求亲我就要嫁吗?你不是我心上喜欢的男子,我为何要嫁?”
啊?众人看向芳娘的神色更为古怪,褚守成的打扮一看就是富家公子,而那张脸也长的着实俊俏,竟然开口向一个打扮普通,长相只有几分可观的姑娘求亲已是让众人大为惊讶,谁知这姑娘竟一口回绝,还说不是喜欢的人。
这下觉得他们俩中间有一个疯了的目光就全看向芳娘,芳娘从来不畏惧这样眼神,把春儿调整一下,眉扬的高高的看着褚守成:“等我喜欢上你那日,不要说你不来向我求亲,我会寻了媒婆向你求亲的。”
说完芳娘看也不看众人神情,抱着春儿就往家走。众人此时齐齐看向褚守成,褚守成面色难以形容,是喜是怒还是旁的,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芳娘既已走,那热闹也没什么好瞧,众人也就各自四散开当做一件新鲜事去传,只有褚守成还是站在街头。
让芳娘喜欢上自己,怎么才能让芳娘喜欢上自己呢?褚守成在苦苦思索,竟忘了移动脚步,还是他的小厮寻来,见自家主人站在街头,一脸瞧不出的神情,上前拉一下他的袖子:“大爷,您不是说送那孩子回家后就去酒楼见顾二爷的吗?怎么到现在都没去,顾二爷都等急了。”
褚守成这才从恍然中醒来往酒楼去,只是脑中芳娘的话并没散去,突然问小厮道:“你说,怎么能让一个女子喜欢上我?”小厮差点被吓到:“大爷,您怎么会这样问?不管是身家相貌性情,大爷您都是一等一的,只有女子想讨大爷您喜欢的,哪会有女子不喜欢大爷您的?”
说着小厮就想起当年大爷房里的那几个美貌丫鬟来,虽说都被嫁了出去,可是当时哭哭啼啼不愿嫁要等着大爷的也有,最后也不知道王大婶使了什么法子,才让她们点头同意出嫁。
听说那个阿婉还去寻过大爷,想依旧服侍大爷,不过被大爷拒绝了。大爷这样的人竟会担心有人不喜欢自己?真是奇闻。小厮的话进了褚守成的耳,让褚守成苦笑一下,天下女子之中,偏偏就有那么一个特别的,可笑自己出入花丛数年,竟还是到了此时才晓得这种滋味。
芳娘抱着春儿急匆匆往家赶,走出好远才慢慢把脚步放慢。不可否认地是,方才褚守成说要遣人来说亲时候,芳娘的心有那么一刻充满喜悦,若是自己心里真是一直充满喜悦,那无论多困难都会答应,可是芳娘知道,这样的喜悦也仅仅只是一刻,转瞬就被旁的代替了
他给自己带来的喜悦还没有那么大,大到可以让芳娘不顾一切地同意,所以,只有拒绝。芳娘轻轻摸一下怀里睡着的春儿的脸,低声道:“你这个小家伙,只知道吃和睡,谁对你好你就记得,可是做人没有这么简单的。”
“姐姐。”秦秀才的声音响起,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家门,秦秀才伸手去接春儿,他睡了秦秀才不好教训他,话里带有不可抑制的怒气:“他醒了一定要好好收拾一顿,怎么能到处乱跑,差点把大人急坏。”
抱了这一路芳娘手也酸了,让弟弟接过春儿:“教训儿子是你的事,你请了哪些人去寻,我去和他们说一声。”秦秀才告诉了芳娘就抱着儿子进去。芳娘一边捶着有些酸痛的手臂,往那几家邻居家去。
去过毛家又去包家,最后去了庄家,庄家的杂货铺过年也开门的,庄嫂正在那和一个妇人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瞧见芳娘过来,庄嫂赶紧招呼:“芳娘,你快过来,方才街上出了件新鲜事。”
这群人就是这样,芳娘带笑走过去,刚过去那个妇人突然啊了一声叫出来,庄嫂奇怪了:“表嫂,这是秦掌柜的姐姐,你头次见。”那妇人已经手一拍,指着芳娘道:“是她,就是她。”
73传闻
这一喊把庄嫂吓了一跳,伸手去拉自己表嫂的胳膊:“表嫂你这是怎么了?哪有见了人就大呼小叫的?”说着庄嫂对芳娘道:“芳娘啊,我表嫂她有些爱大惊小怪的,你别在意。”
不等芳娘说话,庄表嫂已经把庄嫂的手打掉,对庄嫂道:“哎呀,我哪有你说的那么爱大惊小怪的,这个人,就是方才我和你说的,那个褚家大爷当着众人面说要提亲的那个。”庄嫂的笑顿时僵在脸上,眼睛瞪的老大地看着芳娘,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朝城里最新出的新鲜事的当事人就是自己熟人。
芳娘在庄表嫂指自己的时候已经明白所为何来,见面前两人都盯着自己,芳娘只一笑就对庄嫂道:“庄嫂子,我只是过来和你们说一声,春儿已经找到了。还多谢你们帮着出去找。”
说完芳娘就转身走了,见芳娘走了,庄表嫂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庄嫂虽在震惊中,但还是伸手把自己表嫂的手挡回来:“你做什么呢?你有没有瞧错,那褚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这秦家的家底也不过就如此,哪会拒绝呢?”
庄表嫂被庄嫂拦住,心里有些不悦,嘴一撇就道:“我这双眼,出了名的毒,瞧一眼就晓得是什么样子的。大红上衫、白色绣蝴蝶的裙子,腰上系了蓝腰带,方才她还说什么春儿?那时不就抱了个孩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不是她还是谁?”
庄嫂不由吸了口气,眼又亮了起来,望着芳娘的背影:“怎么就那么有福气。”庄表嫂嘴又撇了下:“福气也不是这样糟蹋的,她竟然不答应,你说说,嫁进褚家,那就是当家大奶奶,吃香喝辣使奴唤婢,可不是这样一个小店能比的。”
庄嫂两人说的高兴,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芳娘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指指点点,果然遇到褚守成就没有什么好事,不过这样的指指点点又不是没有经过,芳娘面上笑容更甜,和旁人一路打着招呼走回了家。
推开门,秦秀才坐在葡萄架下,搬来这里之后,全家都很喜欢这里,没客人的时候连饭都是搬到这里来吃。开张这么些日子,生意不好不坏,也有了几个熟客,现在瞧来,靠这门生意养家糊口是没有问题了。
芳娘见秦秀才没看书也没算账,只是双手合在那里不晓得想什么,走到他面前坐下:“在想什么呢?没有事进去里面抱抱锦儿也好。”秦秀才把手放下:“春儿他,”
芳娘给自己倒了杯茶:“春儿小孩子家淘气也属常事,不过等他醒来你要教训他一顿,让他不要乱跑,城里总比不得乡下,那些拐子出没的也多,春儿长得好,人机灵,衣着一瞧也不是什么富户出身,这样人最容易被拐子盯上。”
芳娘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并不是秦秀才心里想的,秦秀才瞧着自己的姐姐,轻声道:“姐姐,方才我把春儿放进去睡着,出门去那几家道谢时候,听到他们在议论,说褚家大爷在街头对一女子说要上门说亲,被对方拒绝。姐姐,他们描述的衣着,像是你。”
芳娘把茶杯缓缓放下,面上露出的是郑重神色:“阿弟,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秦秀才的手垂了下来,眼睛看着石桌,就是因为明白自己的姐姐,所以晓得,褚守成注定失望。可心里总有那么一点点小希望。
芳娘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道:“阿弟,不论情意,富家主母难当。”秦秀才抬起头,重重点头:“姐姐,我知道,只是我怕,”
芳娘拍一下他的手:“有什么好怕的?他们不就爱嚼舌吗?这样事情,传出去也没多大损失,我知道你想护着我,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秦秀才的手握成拳,小时候被芳娘拦在身后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那时自己不能保护她,因为还小,可是现在,自己已经成家立业,依旧不能保护姐姐,真是妄为男儿。
门被人敲了下,芳娘上前打开门,来的人是毛嫂,她手里还挎了个篮子,见着芳娘笑的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芳娘啊,今早我娘家嫂子来瞧我们,带了些腊肉,我给你们送点尝尝。”
搬来这里一个多月,平日来往不少,这片生意虽做的不大,每家也使得起个把人,像这样亲自送东西过来的时候还是少,芳娘伸手接过那篮子,觉得有些不对劲,透过毛嫂身后,能瞧见有几个身影遮遮掩掩在那里。
芳娘的手握住篮子把手,瞧着毛嫂问道:“毛嫂,你不是来送东西的,是来打听消息的?”虽然这街头是非人人爱说,可是这当面被人说穿,饶是毛嫂年纪比芳娘大了那么七八岁,也忍不住红了一张脸,强自开口:“芳娘,邻居们都是好心,毕竟你要真嫁到褚家,那我们这些邻居也能攀上关系,到时手指缝里露出来的,就够我们这些人做个数年了。”
这条街上做生意的,虽比那些挑担子摆摊子的人要强些,可也只能让全家丰衣足食,遇到个什么事,多年积蓄化成水的并不鲜见。能和有名的富户攀上关系,以后得到照应,借此生意做的更大些,是这条街上很多生意人的想法。
芳娘低头一笑,抬头时候声音提高一些:“我晓得众位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婚事本是天定,我和褚大爷之间,算得上是门不当户不对,求亲一说只能算他一时冲动。况且即便他真来求亲,我也不会嫁的,所以诸位不要再往这些想。”
这话让毛嫂说不出话来,面上又添一些红色,想再多说几句,芳娘已经拿着篮子道:“腊肉我收了,毛嫂子你家想必也事忙,我就不留你进去喝茶了。”
毛嫂的笑容有些尴尬,瞧着芳娘关上门,门刚关上,从拐角处就走出几个妇人来,七嘴八舌开始议论起来,包嫂性子最沉稳,开口就是称赞:“还真没瞧出芳娘竟是这样有主见的人。”
最激动的自然是庄表嫂,她拐一下庄嫂:“不是说这家还有个弟弟吗?姐姐不肯应,弟弟是个男人,这家里肯定是弟弟做主。”毛嫂哼了一声:“这你就不知道了,秦掌柜待芳娘极好,换了别家,这样一个姐姐在家里,当家娘子不成日指桑骂槐才是,可是这秦家过的平平静静,秦嫂子也是个和善人,说起这个大姑子只有赞没有贬的。你们说说,这样还做什么主?”
真有这事,庄表嫂愣在那里,接着就叹道:“哎,果然不一样,换了我家那口子,要有这种事,别说是去做正妻,就算是去做偏妾,也要撺掇着去。”庄嫂晓得自己表妹是守寡在家的,早有再走一步的打算,只是自己姑妈总觉得女儿嫁给前头丈夫已经吃了不少的苦,逼着表哥再备份嫁妆,寻一个差不多的人家嫁去做填房也好。
庄表嫂哪能再给小姑出第二份嫁妆,在家闹了无数的饥荒,听说年也没有好好过的,平日庄嫂和这个表嫂也算说的着的,方才表嫂来就是来抱怨一通,恨姑妈偏心太过。
听到表嫂这话,庄嫂笑了一声:“也要有这样好的运气,旁的不说,芳娘长的也不丑。”不丑吗?庄表嫂突然道:“哎,我想起家里还有事,就不和你们说了。”说完两只脚飞一般地跑了,看着她的背影,包嫂皱眉问道:“你表嫂怎么了,难道说想回家撺掇着你表哥把你表妹嫁给别家做偏妾?”
庄嫂咦了一声,接着就摇头:“富家要讨妾,总是挑十五六岁水嫩嫩的女儿,我表妹今年都二十一了,去做填房有些三十出头的人家还嫌年纪大了,去富家做妾,做梦还快些。”
说的也对,众人又议论一番,见秦家的门还是关着,晓得议论不出来什么,也就各自散去。
芳娘和秦秀才一直在葡萄架下,听到门外叽叽喳喳的声音终于散去,秦秀才才展开眉头,摇头叹息,怎么到哪里都离不开是非。芳娘倒一脸不在乎:“别总摇头叹息了,人都是这样。也差不多该吃饭了,还不晓得宋嫂子今儿预备了什么菜呢,她做菜的手艺可比我强多了。”
进沧州城最大的收获竟是宋婆子的好手艺,郑大娘吃过之后也是连连夸赞,顺理成章地由宋婆子掌了厨房。秦秀才也站起身,轻声道:“姐姐,不管怎么样,你要做的事,我不会拦你的。”
芳娘回头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往里走去。
这件事传了几天,不见褚家派人来说亲,也就渐渐没人提起。秦家书坊照样每天开门,春儿那日醒来后就挨了秦秀才的五下手板,这打的春儿眼泪汪汪,但他晓得做错也不敢出声讨饶。
转眼秀才娘子满了月,满月这日也没请什么人,只是秦小妹和郑家来了,围着锦儿说笑,正在欢喜时候,已有人走了进来:“请问这里可是姓秦?”
74上门
透过窗看过去,能看到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干净,却擦了一脸的胭脂,头上还戴了朵大红绢花。能这样直进人家内宅,除了媒婆再想不起别人,芳娘心里暗忖,那眉不由皱起来,难道真的是褚守成派人来说亲了?
宋婆子已经掀起帘子走出去,笑着道:“这位嫂子贵姓,我家大爷的确姓秦,还请往里面坐。”这妇人笑的极欢:“我男人姓周,常在这附近人家走动,不晓得今儿可有没有福气来见见你们大奶奶?”
宋婆子把她请到客堂里面,倒了茶送上,听了这话明白这人真的是媒婆,迟疑一下方道:“我们大奶奶今儿才出的月子,身子还有些虚,姑娘倒在这,周嫂子可要见见?”周媒婆拿着茶杯只喝了一口,听见这话拍宋婆子手一下:“我是来给你们姑娘说亲的,这种事情姑娘家怎么好听?”
宋婆子笑了一声,那是没见过自家这位大姑娘才会这样说吧?身后已经响起芳娘的声音:“哦?我家侄女今儿才满月,怎么就有人来给她说亲了?”见芳娘走出,宋婆子忙退后一步,周媒婆站了起来,既不上前也不出身,只往芳娘面上细细打量。
芳娘也不似旁的女子一样被瞧就脸红羞涩,只走上前坐下,招呼周媒婆:“先请坐下。”芳娘这样大方,周媒婆原先打点的话就不好说出,跟着坐下开口就是:“给姑娘道喜,我是前面茶庄吴大爷请来的,那日在街上,吴掌柜见了姑娘一面,说像姑娘这样说话爽利大方的人也少,想求姑娘做个续弦。”
说着周媒婆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庚帖在此,吴大爷今年刚满三十,前头娘子丢下一儿一女,家里也有两房下人,姑娘嫁过去就是当家的奶奶。”周媒婆一口气说完,芳娘在听到周媒婆不是褚家遣来的时候,既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有那么一丝丝很微的失望。
等到周媒婆说完芳娘才笑着道:“多谢您跑这一趟,只是我早有打算,等这家里事了就寻个去处,再不再这红尘之中。”周媒婆啧啧两声就道:“秦姑娘,那日在街上,你拒了褚大爷的求亲,整个沧州城都知道的,只是秦姑娘不怕我说声得罪您的话,您和褚家难免有些门不当户不对,这富家主母岂是一般人能当的?倒不如将高就低,寻个差不多的人家过这一世。吴家虽然不如褚家那么家业大,可是吴大爷是个勤恳做事的人,上头也没婆婆,虽有个兄弟还在隔县。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三岁,都还在不懂事年纪,嫁过去养一些时候也就熟了。”
果然媒婆嘴能说,芳娘也没打断她,只是笑着道:“周嫂子,听你这话,这吴大爷也是个好人家,这样人寻那样十七八岁少女都能寻到,我一来年纪已大,二来心意已诀,他的好意也只有推了。”
周媒婆见芳娘全不统口,嘴又张一张想再说什么,芳娘已经对宋婆子道:“宋嫂子,送这位嫂子出去。”说着芳娘又顺手抓了一把钱给周媒婆:“周嫂子,这钱你就拿回去买些点心吃。”
说完芳娘就起身:“今儿是我小侄女的满月之喜,我还要去瞧瞧她。”从芳娘叫宋婆子再到芳娘起身走进屋里,周媒婆竟再找不出说话的机会,想拦住芳娘已经被宋婆子拦住:“周嫂子,先出去吧,你是不晓得我们家姑娘,是个最有主见的人。”
周媒婆不由埋怨几句:“这么上好的一门亲,你家姑娘竟也不要,若说怕那褚家人多口杂,婆婆除外,还有什么叔伯妯娌,底下的下人们也不好指使,拒了褚家也罢了。可这吴家,人口简单不说,吴大爷也是个和气的,上头没有婆婆,旁边没有妯娌。只有两个孩子,可是这两孩子都还小,养上一两年不就养熟了?”
宋婆子由她埋怨,两人已经走出里进,走到葡萄架旁,从店里通向内宅的门突然打开,秦秀才陪着褚守成走出来:“你真想春儿,我进去抱出来就是,何必又进去呢?”褚守成面上也带了笑:“听说今儿是令爱的满月之喜,于情于理我都该送份礼,两个孩子难抱,还是进去吧。”
秦秀才又做一个请的手势,看见站在那的两个人,秦秀才尚未发话,褚守成倒开口了:“周妈妈,你怎么会在这里?”周媒婆在这沧州城里,上上下下人家都出入过,笑嘻嘻上前对褚守成行个礼:“褚大爷好,小的今儿是来给秦家这位姑娘说媒呢。”
说媒,褚守成的心顿时跳了起来,倒是自己疏忽了,芳娘这样的人,哪会没有旁人瞧不出她的好处呢?既瞧出她的好处,来说媒的人定是有的,到时若有人捷足先登,褚守成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盯着周媒婆问道:“那芳娘可曾答应?”
芳娘?周媒婆挑起一边的眉毛往褚守成看了一眼,没想到都直接叫上名字了,还叫的这么顺口,也不晓得这芳娘是哪里来的福气,虽说富家主母难做,可一样有人抢破头想去做富家主母。
秦秀才倒没想到还有人来给芳娘说媒,自从陈家退了亲,芳娘的名声越发不好听,这婚事耽误的就更久,姐姐不满意褚守成,未必不满意别人啊?秦秀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笨了,怎么连这些都想不到呢?
周媒婆已经笑了:“说起来,秦姑娘也是红鸾星没动,并没点头。褚大爷,您今年也快二十了吧,相上哪家的姑娘?小的也不晓得有没有这个福气赚您的谢媒钱。”这话直问到褚守成心窝里去了,相上的姑娘就在这,可是她从来不点头。
想到这,褚守成面上露出的那丝喜悦又变成担忧,里进已经跑出来一个孩子,看见褚守成就欢喜叫声大伯扑了过去,褚守成刚张开双臂想抱住春儿,就听到秦秀才咳嗽一声,这咳嗽声虽小,听在春儿耳朵里可不一样,收了脚规矩站住,瞧自己爹一眼才对褚守成作个揖:“褚大叔好。”
这称呼虽只一字之差,但听在褚守成耳里全不一样,秦秀才摸一摸自己儿子的脑袋,十分满意地说:“春儿很乖,以后就该这么称呼。”春儿的小嘴撅了起来,为什么一进城里,不光大伯的衣着变漂亮了,连称呼都要变了,可他明明是大伯啊。
褚守成内心是百般不甘愿,可还是把春儿抱了起来,秦秀才见旁边的周媒婆一副瞧好戏的样子,对宋婆子点一点头:“你继续送客人出去。”说着秦秀才转而对褚守成:“褚兄,春儿你也见到了,内宅都是妇人,不好进去的。”
果然是姐弟,连说话都一样,没想到芳娘来了沧州城,离自己是近了,但自己想要见她竟变的那样难,如果还在桃花村,直接进去见了就是,哪来什么内宅妇人不好进去?
春儿虽然有些闷闷不乐,在用手玩着褚守成衣衫上的系带,听见自己爹这样说,小胳膊就紧紧抱住褚守成的脖子:“大伯,你还没见妹妹呢,我们进去瞧妹妹去。”褚守成把春儿抱紧一些,果然大伯平常没有白疼你,用手拍一下他的背,褚守成很认真地对秦秀才道:“秦兄,算来我们两家该是通家之好,你新得了千金,我去瞧一眼也没什么吧?”
春儿被褚守成抱着,秦秀才不好拍他,只有瞪春儿一眼,春儿紧紧搂住褚守成的脖子,有大伯在,什么都不怕。
一进里进就听到女子说话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孩子依依呀呀的声音,褚守成不由停下脚步,这院子没有褚家院子那么大,修整的更没有褚家院子那么精致,可是一听到芳娘的声音,褚守成就觉得,自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秦秀才把褚守成让进客堂,自己进去抱女儿,褚守成也没有心情去瞧客堂里都是什么摆设,只是和春儿说话,两人一问一答,倒十分融洽,不一时秦秀才已经抱了女儿出来,褚守成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不由有些手忙脚乱。
秦秀才在旁虚托着,褚守成瞧过孩子,还是没有见到芳娘,不由对秦秀才道:“我们俩也不用绕什么圈子了,我是来瞧芳娘的。”秦秀才当然晓得他目的何为,可是这进了沧州城,和原先在桃花村那是大不一样,纵然现在芳娘想嫁,也要瞧瞧褚守成的心了。
秦秀才把孩子递给已经回转的宋婆子,让她把孩子抱进去,这才对褚守成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来瞧姐姐的,可是褚大爷,此时和在桃花村时不一样了。”
褚守成听到秦秀才对自己改了称呼,轻声道:“有什么不一样?我依旧喜欢芳娘,见不到她我就会不安心,这,和在桃花村有什么不同?”
75问询
秦秀才笑了,用手点着自己身上的衣衫,又用手指一下褚守成身上的衣衫。进了沧州城,秦秀才也能穿得起一两件好衣衫,但那衣衫的衣料也好、做工也罢,都离褚守成身上穿着的差的远。更别提褚守成腰上还带了玉佩,那荷包用的也是好料子,而秦秀才不过系了根家常腰带。
秦秀才的手刚缩回去,褚守成已经明白了,桃花村时,大家都穿了布衣,而在沧州城,仅衣着就已区分出来。秦秀才见褚守成不说话,又开口道:“褚家我也曾去过,庭院深深,不晓得有几进,而我这个家,比桃花村的要好一些,可要在褚家人眼里瞧来,不过是给管家人住的房子罢了。”
褚守成握一下拳,终于开口:“这些门不当户不对的话有什么好说的?不说别人,你瞧春儿还不是和我亲近?”见自己被提到,春儿嘻嘻一笑,拿起手里的一块糖塞到褚守成嘴里:“大伯,来吃。”
秦秀才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轻声道:“是,只有孩子才不在乎这些,只晓得谁对他好。可是褚大爷,你已不是孩子,你眼中所有的差距都不觉得是差距,但事实上呢?再说富家主母难做,你能护住姐姐吗?”
褚守成的脸不由有些红,起身道:“我是男子,护住妻儿是我的本分,芳娘若嫁进褚家,就是当家主母,家里下人自然奉她为主,这有什么可疑?”秦秀才笑了一声:“你确定?你忘了一点,你和我姐姐是怎么结缘的?”
褚守成被问住,春儿的眼眨一眨,秦秀才已经把儿子拉过来,拍一下他的小脑袋:“你去寻你娘,爹要和你褚大叔再说两句。”春儿的眼又瞪圆,还是乖乖下去。
秦秀才重新坐下:“我晓得你对姐姐是有情义的,可是你此时的情义究竟是求之不得而生的呢,还是真的爱慕姐姐呢?再则说来,姐姐她从十三岁我爹去世之后,就开始撑起这个家,这十来年她的百般辛苦我全看在眼里,嫁进褚家,在旁人瞧来是上好的一桩婚事。可在我瞧来,褚家人多嘴杂,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必会引来种种说话,沧州城里也议论纷纷,那时你会不会后悔?况且就算你不后悔,褚家这么多的人,必有人不满姐姐,那时你能不能护住?若不能护住,全靠姐姐周旋,我,”
说到此,秦秀才不由想起当年父亲刚刚去世,下葬完之后所面对的种种,不管是秦大伯要求来照顾自己被赶了出去,还是陈家退亲时候为了把原聘礼退还的焦急,再到姐姐十五六岁时候,常有不怀好意的人来门口转悠,不外就是想来讨些便宜。
那时姐姐白日下田,晚间睡觉时候,都有一把利剪不离身,当时只恨自己年纪太小,不能帮忙姐姐。今日想起,才猛然察觉,姐姐大自己不过两岁多些,可从什么时候起,这仅仅两岁多的差距,在自己眼里已经差的很多?
想到这里,秦秀才闭一闭眼,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完:“我,又怎舍得让姐姐再去面对这些?”褚守成久久没有说话,他生长富室,从小都是被人捧着长大,在桃花村这些日子已经明白了些人情世故,晓得秦秀才说的都是对的,真要娶了芳娘,这些是必须要面对的,褚守成低头。
秦秀才再次开口时候喉咙里带上一丝哽咽:“守成,我们相识也不算很短,你的心性我也明白几分,可是这表面上的鸿沟易填,这暗地里的不同难改,姐姐她曾吃尽苦头,我只愿她以后日子都能过的平安喜乐。”
褚守成的眉头紧紧锁住,秦秀才起身拍一下他的肩:“守成,我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思量,若你觉得你对姐姐不是求之不得而有的情,再又觉得你能说服你娘,敢受住沧州人的讥讽,能让你家的下人全都信服姐姐,那我才敢把姐姐交给你,若不然,守成,褚家来往的高门大户不少,里面的好女子也尽多,你就去求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过此一生吧。”
话说到这里,是要送客的意思,褚守成站起身,秦秀才的眼很像芳娘,也是那样清亮,这对姐弟,直到此时褚守成才觉得他们的确很像,秦秀才做个请的手势,褚守成拖着脚步往外走,刚走出数步就转身对秦秀才道:“我一想到要离开芳娘,永远离开,这心就开始疼,你知道吗?”
褚守成的话里含着悲伤,这样的悲伤秦秀才从来没有见过,那眉不由扬起,下意识地往通往里进的门边看了眼。褚守成顺着他的眼看去,见那门半掩,能看见半边裙幅,而在门上,有一只手分明是芳娘的。
她离自己这么近,近的走一步就能看到,可是又那么远,远的如同隔了万水千山,褚守成把眼收回,瞧着面前的秦秀才,秦秀才已经笑了:“我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关系,褚大爷,套一句姐姐最爱说的话,做男子的,必要顶天立地、言出必行。答应别人之前细细思量,而不是贸然决定,你现时不必直接应了我的话,回家去好好思量。”
说着秦秀才又做一个请的手势,褚守成并没看着她,而是依旧看着门上的那支手,说出的话与其是对秦秀才倒不如是对芳娘说:“我走了,你的话我会回去好好考虑。”说完褚守成后退着,一步步往外走,走到退无可退,这才转身离去。
秦秀才并没送出去,而且转头去瞧芳娘,芳娘已经从门后走了出来,看着自己的弟弟,点头微笑道:“阿弟,我今日才觉得,你是真正长大了。”
秦秀才面上有薄薄的红映出:“姐姐,我只小你两岁,只是以前一直都是你护着我,现在,该我护着你了。”芳娘点头,接着又摇一摇头:“不,除了护着我,你最该护着的是弟妹和两个孩子,或者,你们以后还有更多的孩子。”
秦秀才讶然,芳娘的笑容里带有平日不常见的调皮:“这可是你方才说的,做男子的要护住自己的妻儿,怎么,你可以去对别人说,自己就做不到吗?”秦秀才恍然,此时众人见客人走了,也抱着孩子出来,正巧听到这话,秀才娘子倒脸红了:“姐姐,你尽会拿我开玩笑。”
郑老娘乐的拍自己女儿一下:“姑妈对你这么好,你就不要害羞了,要我说,方才那个男的,也算不上什么恶姻缘,人这辈子,哪个是能知道预先结果的,还不是先就了眼前。”郑大嫂怀里抱了锦儿,听到自己婆婆说这话不由点头:“这话说的是,能晓得明年做些什么已经不错,谁还管得了以后几十年?”
芳娘笑了,这话说正经的也不错,可惜褚守成到现在为止,并不是那个值得自己不顾一切的男子。自己对他有些喜欢,但这种喜欢还不足够。
不过这些都是芳娘自己不能告诉别人的话,只是拍一下手:“好了,今儿是我们锦儿满月的好日子,宋嫂子,你都预备了些什么好菜?”宋婆子听到被唤,忙笑着说:“今儿的菜可不少,还专门备了一份姑娘您最爱的红烧鱼。”
秦小妹毕竟不知道姐姐心里所想,顺着她的话就说:“早听说宋嫂子你手艺好了,今儿我可要好好尝尝。”郑大嫂也在旁边帮腔,方才的话仿佛从来没有人说过,更没有人在意。
锦儿满了月,秀才娘子也出了月子,次日一早郑老娘也就收拾好了东西和自己儿媳回家,日子又恢复到从前一样,每日做些家务,有空时也出门和周围邻居们说说笑笑。上次周媒婆来为吴大爷说媒的事这条街的人早知道了,虽然有心要打听,可上次就晓得芳娘是个厉害人,秀才娘子又待这位大姑子很好,偶尔话里带出几句也被回了,只得生生忍住爱打听的心,当做平常一样相处。
虽说最爱说话的是毛嫂庄嫂,可要论起处的最好的却是包嫂,包嫂也是个爽利人,和芳娘能说的着,最要紧的是,包嫂不会在话里遮遮掩掩问芳娘为什么不想再嫁?而是把芳娘当做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邻居相处,这让芳娘十分喜欢。
秀才娘子的针线在这条街上算是做的好的,包嫂没事就带了自己家的女儿来和她一起做针线,做的累了也说一些街上的闲话。
这样的日子让芳娘生出一些依恋来,自从父亲去世,到底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清闲自在?不用去想今年的收成够不够,不用时时要用自己身上的刺去面对旁人的冷言冷语,而是和她们闲话些家常,讨论一下针线,如同每一个平常女子一样。
76心意
日子过的清闲,芳娘瞧着葡萄架上新萌的芽,算一算日子,已经进到二月,如果还在桃花村,这时候就该犁田下地,放水育苗,而不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像现在这样看着葡萄架发呆。
“哎,我说芳娘妹子,瞧这葡萄架做什么呢?这葡萄啊,总要等到八月才会得呢,现在不过新萌了芽。”这声音一听就是包嫂的,芳娘转身笑道:“没想什么,不过是觉着这院子里也空了些,那些花木我们也不大会伺候,倒不如种些菜,免得买把小葱都要出钱。”
包嫂已经自己在葡萄架下坐好,听到芳娘这话点头一笑:“这主意好,原本我刚搬过来的时候,也想过在地里种些菜的,结果你包大哥怎么说的?现在好赖也是掌柜娘子了,家家都是种花,种些菜在家里,连客都不好意思往家里请,后来又生了孩子,家里事忙也就忘了这茬。”
芳娘笑一笑,原本只是在心里想想,但现在包嫂一说这主意其实也不错,虽说这宅子紧凑,地上都用青石板铺了,可这窗下墙边,不但有隙地还有花台,都是前面主人留了种花的,现在既不种花,索性就种几棵菜。
门又被推开,这次走进的是庄嫂毛嫂,庄嫂手里还拎了点东西,芳娘起身相迎,庄嫂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到芳娘这边:“我表妹许了人,这是男方家送来的点心,分些给众亲友。”表妹许了人?芳娘还没及推辞,包嫂已经问了出来:“庄嫂子,你家表妹许的是哪一家?”
庄嫂面上有些尴尬,只飞快地答一句:“许的是前面大街开丝行的林家。”说着庄嫂就道:“你们先聊,我还要去别家送些点心。”
前面大街开丝行的林家,包嫂还在想着这样人家怎会看上一个寡妇,若说庄嫂表妹理家能干,嫁妆又丰厚倒还可能,可是那庄嫂的表妹也是见过的,在家养娇了些,说话做事都有些怕见人,至于嫁妆?都是差不多的人家,能出个两三百两嫁妆已经是十分丰厚。可这两三百两嫁妆看在那种人家眼里,什么都算不得。
毛嫂已经坐下,见包嫂皱眉就道:“别想了,她表妹进林家,不过是做妾的。”做妾?包嫂的眼顿时睁大:“怎么会去做妾?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哪会去做妾?”
见毛嫂打算长篇大论地说,芳娘走进里进去给她们倒茶,端了茶出来时候,毛嫂的话已经讲完,不但话讲完了,连那点心包都被打开吃了两块。
见芳娘出来,毛嫂的脸红了下,讪笑着把那点心包重新系好:“一时讲的快了,倒忘了这不是在自家。”庄嫂送来的这包点心是芝麻饼,上面动了两块,芳娘把茶放下才笑着道:“都是邻居,毛嫂子你不怪我不好好招待你,反要你这个客人动手。”
说着芳娘给她们俩一人倒了杯茶,又把点心包重新打开,拿出芝麻饼请她们二位吃。毛嫂这次倒没有去接那芝麻饼,只是笑着道:“像芳娘妹子你这样又爽快又大方,为人又好,除了……”
毛嫂把那句年岁大了些生生咽回去,含糊着道:“就算去做富家主母也是够的。”包嫂把芝麻饼塞进嘴里,听到毛嫂这话拍一拍手:“芳娘是什么样的人,这两三个月难道还瞧不出来?说起来,也是秦掌柜稳的住定盘星,不然遇到庄嫂子表嫂那样的人,见了三百两聘礼,就什么都忘了,撺掇着婆婆把自己小姑定给林家,全不管是去做偏妾。说起来,林家虽富,也不过是商户人家,去做偏妾未免太有点……”
毛嫂打断包嫂的话:“哎呀我的嫂子,你也说了,三百两的聘礼,也是林家舍得,不然这些银子,买几个大姑娘都够了,你知道的还不多,我还听说了,说本是林老爷从这家门外过,偶然见到留了心让人来打听的,原本林家老太太还嫌这边是个寡妇,但是算命的瞎子拿八字一合,就说这竟是上好的,况且偏妾本就小星之命,怎会克到主人?林老太太见自己儿子难得动心,这才点头应了。”
里面竟还有这样曲折的事?包嫂嘴巴张大一些,毛嫂说完喝了口茶,又道:“你们方才是没见到?那表嫂送这些点心到庄家的时候,还说要亲自一个个来送的,当时我就在那,羞的庄嫂子脸都红了,连连和她表嫂说家里定有事情才哄走的,不然真的她来送,不晓得怎么得瑟呢。”
包嫂笑了一声,毛嫂瞧芳娘一眼不由叹气:“若是芳娘你当初答应……”包嫂在旁边咳嗽几声,倒杯茶给毛嫂:“你嘴巴一定干了,快喝口茶。”毛嫂接过茶,把话题转开。
芳娘只是笑一笑,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阿弟这里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现在弟妹开始应酬也应酬得来,或者自己该重新寻一方清静之地了。囊中还有二百两银子,拿了这些银子去做香油钱,通沧州地面的寺庙都会收留,到时托言清修,这在十方地界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包嫂和毛嫂又说些听来的事情,一壶茶喝完,半包芝麻饼也落了肚,两人这才告辞,芳娘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正打算进去里面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低低一声芳娘。
声音里含着无尽的思念,芳娘的手顿在那里,那日秦秀才和褚守成说过话之后,褚守成就再没来过,芳娘觉得解脱同时竟然还有一丝要仔细想才能想出来的一丝失落。毕竟,芳娘对褚守成,和对别的男子是不一样的。
此时听到他的声音又在自己身后出现,芳娘竟有些理不清自己心里该做何想,把茶壶茶杯在怀里抱紧,芳娘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看着褚守成,面上笑容和平日并无不同:“褚大爷,今日又有何事?”
面前的容貌和记忆之中并无半点不同,不,褚守成在心里做着判断,和在桃花村时候相比,芳娘面上的笑容浅了些,眼里曾经有过的坚毅也少了许多,整个人变的有些慵懒。这种慵懒让褚守成觉得她变得更可亲了些。
听到芳娘这样叫自己,褚守成眼里的光黯了下来,手又轻轻握成拳:“芳娘,你我之间没必要这么客气。”芳娘后退一步,腿已经碰到石桌:“褚大爷,你我之间,早就银货两讫一刀两断,你屡屡来我家中,我不在意我的名声,但你呢?你娘花了那许多银子、多少心思,为的就是你能撑起褚家,为褚家开枝散叶,而非今日依恋于我。褚大爷,你可明白你娘心思?”
提到褚夫人,褚守成顿了顿,接着就点头:“我知道,所以这几个月我一直都在努力,努力熟悉生意,努力让娘开心,就算今日我来寻你,也是把事情做完才出来的,芳娘,我并没有再似以前一样只知玩乐。你说过,我是男子,就该做男子该做的事情,可是芳娘,我所想要的只有一个你,你明白吗?”
二月的风吹着人的脸庞,让人觉得有些沉醉,可是再美好的春风都没有褚守成说出的话让人觉得心里欢喜,芳娘瞧着褚守成那越来越炽热的眼,努力压住心里的欢喜,脸上的笑和平日也是一样的:“褚大爷,你能这样想,也不枉了当日你娘所花的心血,只是那日阿弟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秦秀才那日说的话,褚守成已经急急地道:“阿弟那日说的话,我不仅听到了我还往心里去了。芳娘,我对你,绝非求之不得而是情根深重,记得前年我们初相见不久,你曾问过我可有喜欢我的女子,我当时说过,我从无喜欢过的女子,曾经交往过的青楼女子也好,家里有过的通房也罢,我对她们或者曾有过一丝丝喜欢,可从来没有想过若她们离开我,我会怎样伤心。但你不一样,芳娘,我曾经怪过你,怪你不该和我娘一起骗我,可当我问自己,若不是你和娘一起骗我,我就不能认识你,那我宁愿被你骗,甚至被你骗一辈子也好,这样你就不会像现在一样。芳娘,我是真的喜欢你,这种喜欢从来没有过。”
任是芳娘再硬的心肠,听到这样一番话,那似古井一样的心里也不由泛起一丝涟漪,可是仅仅有喜欢是不够的。芳娘瞧着褚守成,那一年在桃花村的日子,已经在芳娘的心里扎下了根。
瞧着面前这个男子从一个只知享乐的纨绔变成懂事理的男子,芳娘心里是有骄傲的。这种骄傲慢慢的,让芳娘对褚守成的话开始少了严词,多了软语。而现在,该说拒绝的话了,可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有些难以开口,这个男子从一开始既和别人不一样的,不管是那假作的姻缘也罢,还是他对自己也好,和别的男子都不一样。
或者,从芳娘不知道的什么时候,他就悄悄地在芳娘心里有了一个位置。
77失望
春风拂面,褚守成慢慢向前踏了一步,芳娘轻叹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抬头瞧着褚守成,目光平和语气温和:“守成,我知道你喜欢我,说实在话,我心里对你,也确实和对旁人是不一样的,可是守成,男女婚姻,居家过日子,光有喜欢是不够的。”
当听到芳娘说在她心里,自己是不一样的时候,褚守成觉得满心都是欢喜,可听到后面一句,褚守成觉得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张口就道:“芳娘,居家过日子,不就’是像阿弟和弟妹一样吗?别的,还有什么?”
芳娘伸手把被风吹落的一丝头发往鬓边拢一拢,接着轻轻摇头:“守成,你在外看着,自然觉得阿弟和弟妹的日子过的简单平和,可你想过没有,他们的简单平和是怎么来的?”这些,褚守成的确没有想过,他的手又握成拳:“可是,就算我不会,芳娘,你可以教我的,我不是那么笨,更不是不讲理的人。”
芳娘点头:“我知道,守成,我知道你是不笨,也知道你讲理,可是守成,你不知道我要什么。”不知道她要什么?褚守成心里有隐隐的怒气:“芳娘,我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银子也好,名声也好,我都可以给你。”
这一刻的褚守成很像当初两人相遇时候的,芳娘不由一笑:“你真的可以给我吗?你自己想想清楚?”这样的话如同魔咒,褚守成低头不语,虽说褚夫人这几个月让褚守成插手生意,可是遇到重要的事情,褚守成自家还是做不了主。
芳娘知道自己的话让他伤心了,可是如果不让他伤透了心,又怎会死心,不死心,又怎能让他从此安心?芳娘把心里的那丝怜悯收起,轻声道:“守成,你娘为你一片苦心,她是盼着你能撑起家门,当然也愿你的妻子能助你一臂之力,而我想的不过是寻一处清静之地,安安静静过了下半世,你不是不好,而是你我相遇的不是时候。所以守成你回去吧,不要去想阿弟说过的话,也不要再记得我,你我之间已经银货两讫,再无瓜葛。”
褚守成又退了一步,是该回去的,可是如果再见不到她,褚守成眼里有泪闪现,低低地道:“芳娘,可我心里只有你。”芳娘点头:“我知道,可是守成,忘了我吧,你我之间,虽算不上天差地别,也是隔阂重重,你我之间本不该相遇的。”
忘了她,忘了那一年的日子,从此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她一定温柔体贴、处理家务井井有条,如同曾见过的几位至交的妻子一样,让自己的生活过的和别的富家公子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怎能忘掉,怎舍得忘掉?褚守成的声音更加哽咽了:“芳娘,你知道吗?回去这几个月,我都是想着你的话才过下去的,想着有一日,我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你定会十分欢喜,那时你就不会再说我配不上你的话了。可是现在你告诉我,让我忘了你,芳娘,你好狠心。”
褚守成说到后来,声音已经有些嘶哑,芳娘转头,让自己眼里的泪不要流出来,感到风把眼里的泪都吹干,芳娘才转身面对褚守成:“是,我是狠心,我不光狠心我还薄情,难道你今日才认得我?你回去吧,记得我说的话,我不过是个狠心薄情的女子,不值得你如此对待。”
褚守成就算再笨,也晓得芳娘这样的话有不对劲,他手握成拳:“芳娘,你别说这种气话,你是在骗我,你若真的狠心薄情,又怎会应了我娘的要求。芳娘,芳娘,你何苦为了让我死心而说这样的话,我心里只有你,你心里我和别的男子不一样,芳娘,这样的婚姻不比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要好?芳娘,我知道我现在还配不上你,你要相信,我会努力上进,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你不要再说这样绝情的话好不好?”
褚守成话里的凄楚,就算是石头人也会动容,芳娘的双手在袖子里面紧紧握住,垂下的眼里也满是泪水,可身子依旧站的笔直,曾经无数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想要有个男子伸出宽厚的手掌,握紧自己的手,让所有的重压都归于他,可是无数次都没有这个人的到来。于是无数次都是自己又熬了过去,而现在,如果伸出双手,就能和褚守成的双手交握,可是这样的握紧并不是把重压交给他,而是相反。
芳娘吸了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对不起,守成,你值得更好的女子。”说完芳娘就抽身往里面走,她走的很快速,快的褚守成拦不住她,好像也不能拦。褚守成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那里,下意识想要去追,可是就算追上了又怎样?
一支手拍上褚守成的肩,褚守成回头看去,看见的是秦秀才那带有同情的眼,褚守成用袖子擦一下眼里的泪,接着对秦秀才拱手道:“劳烦秦兄了。”
说话时候褚守成喉咙里依旧有哽咽,秦秀才又拍他一下:“姐姐她这十来年过的苦,外面人只瞧见她近乎六亲不认,坚毅无比。可我直到了这些天,才晓得姐姐的苦,我这个弟弟,实在太过依赖她了。若我早些能够明白姐姐的苦,而不是这样心安理得的,受着姐姐的庇护,姐姐该能早松一口气,或许……”
秦秀才停了下来,或许姐姐对褚守成的情分还是会更不同吧,而不是像现在,虽然有一些些情分,但这样的情分还不足以让姐姐点头。秦秀才停下说话,褚守成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瞧着秦秀才:“我知道,所以芳娘这样说我并不怪她,况且我那几年,过的也太混帐了,秦兄,你能否帮我对芳娘说,等我能为她撑起一片天,无需她再操劳时候,答应我,嫁给我。”
褚守成的深情让秦秀才不忍拒绝,可是秦秀才并没贸然答应:“褚兄,我说过,和在桃花村时候不一样了,你不是一个人,况且你也是你这支的长子,开枝散叶本就是你应分之事。”
和桃花村时不一样了,褚守成的唇抿了下,接着沉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芳娘等很久的,你相信我。”秦秀才没有回答,褚守成不由有些泄气,拱手低头都了出去,快要走到门边时候,秦秀才突然道:“好,我相信你,可是姐姐相不相信,我就不知道了。”
能够得到秦秀才这样回答,褚守成转头,面上已经有喜悦之色:“多谢。”说完褚守成就往外走,那勾着的背已经重新挺直,不能浪费时光,要回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秦秀才抱着手臂瞧着褚守成离开,面上神情带有几分玩味,身后有脚步声,这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芳娘的,等芳娘来到自己身后,秦秀才才转头去看她,芳娘的眼有些许的红,鼻头也有一点光滑。
秦秀才把手放下:“姐姐,如果我早几年知道你的苦,你也不会如此。”芳娘并没像平日一样轻斥自己的弟弟,只是嗯了一声就道:“阿弟,我曾和你说过,做过的事不能后悔。”秦秀才笑了:“姐姐,我又着相了。”
芳娘瞧着弟弟,当年那个躲在自己身后的小男孩已经长成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儿,秦秀才想起褚守成的话:“姐姐,你会等他吗?”芳娘不由往褚守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笑了:“阿弟,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一切都结束了。”
秦秀才叹气,芳娘唇上勾起一抹笑容,晚了,他来的太晚,纵然他的情如同火一般热,他的身影在芳娘心里和别人不一样,可也仅仅只掀起了一丝涟漪。
既然有了新目标,或者说,这个目标再次确定,褚守成做起事来劲头更足,一定要娘完全相信自己,芳娘曾说过她那十来年过的太累了,娘呢?娘那十来年看似锦衣玉食,但境地说不定比芳娘还糟糕,她们都该好好歇歇了。
这日褚守成从外面回来后照例到褚夫人房里说一下近来自己对生意的见解,看着自己的儿子对生意打理从生疏到熟悉,褚夫人也十分高兴,耐心地指点着他哪里还该不一样。
春歌拿着着衣衫进来,瞧见这样笑道:“大爷现在这样,也不枉了太太您费的心。”褚夫人从春歌手里接过衣衫瞧一瞧,接着往褚守成那里推一下:“这几件都是给你新制的春衣,应酬也是要紧的,你现在这样,我也不怕你在外面胡花钱了。”
春歌在旁笑了:“说的是,大爷也该议亲了,总要出去应酬给人瞧瞧,才能让人知道大爷早非吴下阿蒙。”议亲?褚守成的心一跳,怎么就忘了这个,忙对褚夫人道:“娘,儿子想娶的,除了芳娘,再不做她人想。”
78相见
说完这话,褚守成的心里不由有些忐忑,但如果连和娘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想到这,褚守成心里的勇气更深一些,看向褚夫人的眼更加坚毅:“儿子心中只有她一人,还请娘成全。”
春歌没料到褚守成竟会说出这话,示意房里服侍的其他人都退出去,自己悄悄地给褚夫人换了杯茶。褚夫人的手还是放在那堆衣衫上,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她越沉静,褚守成心里就越慌乱,但继续鼓起勇气道:“儿子知道芳娘和我们家门不当户不对,但似芳娘这样的人,虽不能称绝无仅有,也是世上难寻,当日娘为了教好儿子,甘愿定下这样计策,今日娘何不为了褚家未来,把芳娘娶进家门?”
褚守成说完话,见褚夫人还是不动神色,更加急了:“儿子知道娘为了儿子好,已经在遍寻名门女子,可是儿子知道儿子以前着实荒唐,虽则有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话,但哪个当爹的真心疼女儿,又怎愿意把女儿托付过来?虽说有岳家帮衬是好事,可这世上赤手空拳成就事业的人也不少,儿子现在比不得那时,心中又有所钟,与其让以后的妻子心生怨怅,倒不如就娶了芳娘,也是一段佳话。”
说完褚守成觉得双手都是**的,气息开始变的沉重起来,静静等着褚夫人的回答。褚夫人久久没有回答,反而起身把衣衫往儿子身上抖去:“来,试试这新衣,要哪里有不对,就再去改一下。”
褚守成并没把那衣衫穿到身上,反而去拉褚夫人的手:“娘。”儿子这样恳切,褚夫人终于:“成儿,你的婚事是大事,你的想法我也明白,你一时要我给你个答案,为娘给不出来。”
说着褚夫人把手从儿子手里抽出,对春歌道:“我有些乏,想歇息,你帮成儿瞧着衣衫吧。”春歌应是,上前对褚守成道:“大爷,下去吧。”
褚守成走了一步又转身对褚夫人道:“娘,这事全是儿子心里的念头,芳娘她并没什么念头。”褚夫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褚夫人这样平静,让褚守成不晓得再说什么好,只有跟着春歌出来。
一出了门褚守成就对春歌道:“王婶婶,娘她会不会因此而生芳娘的气?”春歌瞧着他,摇了摇头:“大爷,这几个月,你的心竟没有冷一些吗?”褚守成也摇头:“王婶婶,芳娘她和别人不一样。”
话既然说到这样,春歌闭嘴不说:“走吧,还是试试这两件春衫。”褚守成并没跟着春歌一起走,而是认真地看着她:“王婶婶,我今生非芳娘不娶,娘如果要迁怒芳娘,那我也就……”
春歌咳嗽一声:“大爷,您这样说话太太要知道了不晓得多么伤心,太太她这一辈子为的谁,还不是为的您,不然她何必这样拼命?还为了您的前程定下这么一条计策,忍受众人的嘲讽。大爷,您当您去了秦家这沧州城里没人议论吗?所有的议论,全都被太太寻机会平息了。大爷,我晓得您对秦姑娘一片真心,可是太太也为您操碎了心。”
褚守成的眼变得有些黯淡,甩一下袖子就往前面走,春歌跟在后面,嘴里又道:“况且就算你对秦姑娘是这样,可是秦姑娘那边呢?说句您不爱听的话,秦姑娘她未必肯嫁。”褚守成停下脚步,春歌离他离得近,差点撞上了他,。
褚守成浑然不觉,只是看着春歌:“王婶婶,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知道我配不上芳娘?”春歌不由撇一下嘴,要自己瞧来,该是芳娘配不上自家的大爷,可是当着褚守成的面,春歌不会说出这话,只是轻叹一声:“大爷,这种事轮不到小的来做主,还是去您院里试衣衫吧。”
见春歌再不答自己的话,褚守成无奈地走了,春歌瞧着褚守成,摇一摇头,原本太太还想着等大爷渐渐忘了芳娘再行议亲,这样看来,只怕太太想的就落空了。
褚夫人如同没有听到过褚守成那日说的话一样,依旧像平常一样对待儿子,也不再提起要给他议亲的话,这样的平静让褚守成心里略安的时候也开始焦急,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怎么能庇护住芳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热了,书坊里的生意还是这样不好不坏,芳娘瞧着石榴树上开始打出的花苞,或许,等端午节后,自己就该寻一个好去处,从此清静度日。至于旁的,褚守成的影子又出现在芳娘心头,芳娘把手轻轻一挥,努力把他忘掉,纵然有那么几分喜欢,已经到的太迟。
正在葡萄架下做针线的秀才娘子瞧见芳娘只摸着那棵石榴树,面上笑着道:“姐姐想是要吃石榴了?说起来,这院子虽小了些,石榴树和葡萄架最好。”芳娘并还没回答,旁边摇篮里睡着的锦儿已经挥舞起双手,秀才娘子忙把她抱起来,锦儿用手揉揉眼睛,就往秀才娘子怀里拱。
秀才娘子忙解怀喂奶,芳娘把一根小指头伸过去哄锦儿玩,锦儿嘴里吃着,手上不忘玩着。秀才娘子不由笑了:“姐姐这样喜欢孩子,又何必去那青灯古佛那里?褚家不好,未必旁人家也不行。”
自从搬进城里,秀才娘子常和旁边邻居们来往,现在也敢说话了,芳娘把手指抽回来,锦儿不满地又去抓,芳娘无奈地把手指重新给她,过了会儿才道:“我,已经过不惯那样的日子了。”
秀才娘子无语,把锦儿喂饱,竖抱起来道:“可是姐姐,那清静之地也未必清静,况且家里都是你挣下的,我们怎忍心让你去伴青灯古佛?”芳娘接过锦儿,把她抱紧一些,婴儿香香软软,能让人安心下来。
锦儿吐了个泡泡,小手扯住芳娘的头发,芳娘笑了:“弟妹,我离开一般女子过的日子已经太久,现在再回去,我不仅不习惯反而还会觉得生厌,倒不如去那清静之地,不过孤寂一些,旁的,也没什么。”
这话里竟有几分寂寞呢,秀才娘子还待再劝,门外传来敲门声,这倒稀奇,自从搬到这里,和邻居们混熟之后,都是推门就进,还有谁会敲门?
秀才娘子扬声道:“门一推就开,请进吧。”走进来的是春歌,她的打扮和平日没什么不同,见到她秀才娘子眼里闪出惊奇之色,芳娘也觉得有些奇怪,起身要迎,春歌已经快步上前道:“许久都不见秦姑娘了,我们太太想和秦姑娘说说话,还请秦姑娘去茶楼一叙。”
这更稀奇了,秀才娘子眼里的惊讶之色更深,倒是芳娘没有半点惊讶,把怀里的锦儿递给秀才娘子就道:“弟妹,我去去就来。”
说着芳娘就走了出去,春歌对秀才娘子微微点一点头算打过招呼就跟在她后面出去。这条街上也没什么茶楼,还要再走到前面一条街去。春歌跟在芳娘身后一步,芳娘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里,走路时虽说步子大了些,但也能算气定神闲,而且身上有一股平常所见妇人所没有的锐气。
这股锐气像谁呢?春歌仔细想了想,猛然惊觉,不就有些像自家太太吗?记得很久之前,那时候老太爷刚死,总会有些掌柜不服的,太太再不似从前一样那样温和,而是渐渐有这种锐气出来。芳娘能感觉到春歌打量自己,但她并没在意,依旧和人沿路打着招呼,那日褚守成来过之后,芳娘心里就有了预备,预备着褚夫人会来寻自己。
不一时到了茶楼,春歌把芳娘引进一个包间里面,褚夫人背对着门,正在往窗下瞧,春歌上前道:“太太,秦姑娘来了。”褚夫人这才转身,对芳娘点一点头:“知道你们进了沧州城,又添了人口,本该早些来的,一直不得空,今儿才有了空闲,寻你喝杯茶。”
她客气,芳娘就更加客气了,行一礼道:“我是小辈,本该去拜访的,只是比不得平常人家,这才迟迟不来,还请夫人莫怪。”
褚夫人没说什么,请芳娘坐了下来,茶水点心本就已经在桌上,春歌退到门外,一来望着人,二来也好招呼伙计。
总是小辈,此处又没下人,芳娘给褚夫人倒了杯茶,这才笑道:“夫人今日来寻我,想必是有话说,夫人晓得我历来是个心直口快的,还请有话就直说,不用再绕弯子。”褚夫人接了茶,瞧着芳娘的脸,心里还在思忖她的好处究竟在哪里,等听到她这样说不由一笑:“我要说的,不过是你的婚事。”
婚事?芳娘并没惊讶,接着就道:“夫人说笑了,我心愿已了,本就该落发出家,完了这红尘俗念。”
79茶楼
芳娘的回答并没出褚夫人的意料,毕竟当日褚夫人是在尼庵见到的芳娘,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芳娘,夏日的阳光透过窗照在她脸上,让她的容貌显得比平日温柔很多。褚夫人把手上的那杯茶放下,看着芳娘缓缓道:“秦姑娘,这红尘俗念,不是轻易断得的。”
芳娘的眉挑起,脸上不自觉带上一丝嘲讽:“褚夫人,当日我应了此事,一来是为了报酬丰厚,二来是瞧在您爱子心切上,旁的,我并没多想,此时已经银货两讫,夫人无需担心我对令公子还会有些什么旁的念头。”
芳娘说着顿了下才接着道:“当日不过是桩交易,现时夫人有了好儿子,我有了钱财。你我各取所需,旁的都不需再谈。”褚夫人哦了一声,却没有答芳娘的话,反而轻叹一声:“秦姑娘,在你眼中,难道除了你的弟弟妹妹,旁的人对你都没半分真心?”
这话直刺芳娘的心,她一直沉静的面容有些许变化,褚夫人说完话,又在那等着,芳娘有几分狼狈,过了会儿才道:“夫人,人心难测。”
人心当然难测,更何况当年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而已,一路走来能不愤世嫉俗抱怨天地已经十分难得,更何况还是现在这样,通透知礼明辨是非?褚夫人到此处,已经明白为何她能让褚守成心折。自己这么一个经过无数事情的人,难免都会生出几分喜爱,更何况自己儿子?
褚夫人想到此处,把来时候的几丝徘徊丢掉,伸手拍一拍芳娘的手:“虽说人心难测,可这世上还有真心,守成对你已是情根深种。”
芳娘的眉挑起,接着眼又垂了下去:“令公子对我,不过是因求之不得才生出的一点真心,等日后寻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妻子定是温柔贤惠,到时娇妻美妾围绕,那时哪还会记得少年时遇到的人?”
说着芳娘抬起头,眼直视褚夫人:“夫人,我秦芳娘说话做事,言出必行,令公子年纪已经不小,夫人该给他寻门合适亲事,再过数日我就落发出家,夫人无需担心我再有还俗之举,告辞。”
说完芳娘起身,行礼欲退下,褚夫人也起身,却不是送芳娘出去,而是叹了一声:“秦姑娘,我本以为你是难得的爽快人,谁知也会拘于世俗。”芳娘回头看向褚夫人,褚夫人缓缓又道:“不错,这富家主母难当,婆媳妯娌、宗亲下人,这些事搅七搅八能让人觉得头大。最难过之处,还是丈夫不仅是自己一个人的丈夫,为一点贤惠之名,忍为丈夫纳妾婢的不在少数。可是秦姑娘,你曾说过,成儿在你心里,和旁的男子是不一样的,而成儿对你也是情根深种,你为何还要执意出家,难道不是拘于这世俗,不敢去面对吗?”
芳娘虽然知道褚夫人这番话不过带有激将之意,但她很快就道:“夫人错了,我出家并不是害怕令公子,我只是想去寻块清静之地,这十来年,我累了。”看着芳娘面上露出难以见到的软弱神情,褚夫人笑了:“秦姑娘你也错了,我们生而为人,在这红尘之中,哪里能不累呢?你虽想着那清静之地尽得安宁,可是只要有人去,哪里能有真正清闲?人活这世,喉间这口气还在,就不得安宁,若要安宁,必要喉间这口气咽下吐不出来方得真正安宁。秦姑娘你是聪明人,今日你忍痛断了情丝,去那方外之地,可等数十年后,临老之时,秦姑娘可会后悔,当年年轻时候不赌一赌?”
赌一赌?这话听的有些新鲜,芳娘也笑了:“夫人为了儿子,不惜折节于我,以一千三百两白银,换得儿子回头。现在夫人真要为了儿子好,该为令公子寻名门之女,这商场之上,有岳家相助不更好?”
褚夫人走到芳娘面前,芳娘身量比褚夫人高些,褚夫人微抬头瞧着她:“秦姑娘,这世上白手起家之人又不是没有?得了好岳家,结果后来岳家不但不给助力,反而吞了女婿家的更不少见。你方才说人心难测,我比你年长这么多,这些年来见的比你只有更多。秦姑娘,你是个难得的通透人,可是太过通透,未免就有些苦了自己。你知道富家主母难做,男儿的心易变,于是等心事已了就落发出家,好在那十方之地求一点清静。可是秦姑娘,你并没有到了能斩断红尘,全都忘记的地步。”
芳娘长吁一口气,看着这个曾做过自己一年婆婆的人。褚夫人虽已年过四旬,但富家主母保养不错,肌肤依旧白皙,不仔细瞧,瞧不出眼角的皱纹。她说的话句句都能打中人的心,芳娘又笑了:“夫人说的不错,我对守成确有那么几分情义,可我更知道,纵我进了褚家门,所面对的是比没进门之前更艰苦的日子。而我对守成的情义,还没那么深,深的我甘愿不顾一切答应他,任凭旁人嘲笑也好,讥讽也罢,只要有他就能甘之如饴。”
芳娘说完,瞧着褚夫人伸出双手:“夫人,我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可是一双手已经老茧丛生,我曾为之骄傲的容貌,已经有了皱纹,我和守成之间,并不是他富我贫这么简单。我们之间虽曾在一起一年,可是很多事情是不一样的,两个不一样的人,常年生活在一起,所生出的觊觎迟早会让情义磨平,变成相敬如冰甚至反目成仇。不瞒夫人说,我虽也曾渴望自己觅得良人,和这世间女子过一样的日子。可是日子越久我就越明白,世间女子的日子,我过不了了。我已习惯不视夫为天,已习惯自己做主,已习惯与人不虚以为蛇。”
芳娘屈膝行礼:“令公子年方二十,又是浪子回头,夫人一双慧眼,定会给他寻到一门合适的亲事,愿夫人早日含饴弄孙。”褚夫人并没拉她起来,而是双手扶在她的肩头,话更温和:“我明白你的心,方才听着你的话,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我想起了我自己,我也是从那温柔女子到这步的。当日众掌柜的不满,下人们的蠢蠢欲动,甚至我自己娘家人想来分一杯羹,我有数次都觉得熬不过去,恨不得跟着成儿的爹一起走。可是怎么能熬不过去呢?褚家那么多的人要吃饭,成儿还那么小,我若真的不管不顾走了,他怎么办?”
这些话褚夫人从来没提过,今日提起不由心酸,收回手用帕子擦泪,芳娘顺势站了起来扶住她:“夫人这番心血没有白费,令公子今日已经能撑起一个家,而夫人也把褚家产业扩了数倍。”
褚夫人点头,接着话锋一转:“是啊,可成儿的婚事还在我心里转,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并不难,难得是那个人是成儿心里的人,我已过了四旬,难道还要看着他们小夫妻拌嘴?芳娘,成儿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他,你何必非要纠在这里,自己把自己拘住?”
褚夫人的声音很温柔,芳娘沉默了,褚夫人并没催她,缓缓又道:“我晓得你在害怕,可是褚家不是龙潭虎穴,成儿也不是那种无情绝情之辈,我,更不是什么恶婆婆。”芳娘面上有罕见的红色:“褚家,并非非我不可。”
褚夫人点头:“可守成是非你不可的,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害怕那些话做什么?谁人不被人说,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什么凶恶不足以堪为良配,你是成儿心坎上的人,也是我见过数次的人,褚家有你这么一位当家大奶奶,我又有什么好怕?”
当家大奶奶吗?芳娘笑了:“夫人,按说您如此恳切,我若再不应下来,就显得我为人不知变通,可我还是要说不。夫人是为褚家考量,可恕我放肆,我也要为我自己考量。今日夫人舍不得拗了儿子,来求我为妻,可日后呢?夫人难保不会后悔,一个不得婆婆喜欢的媳妇,纵然有丈夫再多的真心,也不过是举步维艰。夫人,您曾说我通透,就该明白我做事必要仔细思量才会答应,不然当初也不会有那场交易。”
褚夫人并没动怒,而是击掌道:“果然伶俐通透,你方才说你做事言出必行,我在沧州多年,也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我既肯来求你为媳,当然也是左右思量过了,否则怎会迟之今日方来?就连当日我去庵堂寻你,也是早在数月之前就遣人打听清楚明白,晓得你是个什么样人才去寻的。”
当日褚夫人来的匆忙,此后两人虽立下君子协定,芳娘也并没去想褚夫人怎会到此,今日晓得内情,不由哎呀一声,原来人家早把自己打听的清楚明白,而自己还在做梦。
但仔细一想,褚夫人心思缜密只有远高过自己的,哪会不打听清楚,褚夫人已经走到芳娘面前:“明日我就遣媒人去你家提亲,这次可不能再拒绝了,媳妇。”
80、提亲
声媳妇当日尼庵里面褚夫人曾经叫过,不过那时褚夫人只是为了让芳娘更快地接受自己的条件,和现在这声媳妇叫出来是完全不一样的。芳娘面上却没有欣喜之色,只是轻声道:“夫人日后真的不会后悔?”
褚夫人抬起一支手掌:“我并非那种出尔反尔的人,若不信,你我现时就击掌为誓。若**后后悔,则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芳娘并没伸手去和她击掌,只是看着她:“夫人言重了,只是我也要和夫人说一句,异日若褚家有对我不住的地方,我秦芳娘绝不是那种束手待毙的人。”褚夫人挑起一边眉毛,没有动怒反而说了声好:“果然是我看中的人,自有一股豪气。我今日也放下一句,你是我褚家明媒正娶进门的大奶奶,谁敢放个不字,我也不会放过他。”此时芳娘才觉得全身有些放松,就再信一回,再赌一次,毕竟褚守成在自己心里,和旁人是有些不一样的。.
既然已成定约,芳娘也没多待,又说几句话就离开,春歌等芳娘走后才走了进来,对褚夫人道:“太太,秦姑娘,不,大奶奶的确和旁人不大一样啊。”褚夫人这才坐下把那杯早已凉了的茶喝下去,眼看向窗外,一个字也没说。突然褚夫人眉头一皱,春歌顺着她的眼往下看去,在二楼看外面要清楚的多,能看到芳娘正走在街上,她面前站了一个男子,这个男子神情有些激动地在说什么。芳娘一直在摇头,接着对茶楼指了指,本来已经笑眯眯的褚夫人看见芳娘回头,面上笑容更深,褚守成这才瞧见自己的娘就站在窗前满脸笑地看着自己,脸一下红了,对芳娘道:“我也是担心你。”这是在大街上,已经有过路人见他们俩站在那里,好奇地望着他们。芳娘再大方也有些不好意思,拔脚就走:“你去和你娘说吧,我先回家了。”褚守成伸手想去拉她:“芳娘。”这一声叫的人心都软了,芳娘轻轻一退就让那支手落到空处:“这是大街上,我先回去了。”说完芳娘像怕褚守成追上她一样,匆匆往家的方向跑去。褚守成的眼紧紧看着芳娘,一瞬也不肯放,褚夫人不由摇头:“哎,儿大不中留。”春歌在旁边笑了:“当初老爷还活着时候,不也是这样?”这话触及褚夫人的伤心事,当日丈夫在日,也曾满是欢笑。褚守成已经往这边走过来,走的越近,越能瞧见他的容貌像自己丈夫,褚夫人从窗前退回到桌边坐下,被自己埋在心里的往事慢慢从心中涌起。褚守成已经走了进来,到娘跟前行礼,褚夫人把那些心事都抛去,伸手扶起自己的儿子:“娘费了许多口舌,为你求得秦家女为妻,成儿,你可不能辜负。”褚守成虽在芳娘那里已经知道自己的娘并没难为芳娘,心里对这桩婚事能成已经有几分把握,可等听到褚夫人这句话,褚守成心中才真切地欢喜起来,眼变的很亮:“是,娘,儿子一定不会辜负芳娘,更不会让娘操心,娘辛苦了这么多年,以后娘该过些舒心日子。”褚夫人笑了,春歌在一边凑趣:“太太,大爷的确懂事多了,其实大奶奶除了年岁大了点,家境差一些,旁的还真一点也不差,家里家外都是能拿起来的,大爷有了这么一位大奶奶,太太您的确可以过舒心日子。”听到春歌赞扬芳娘,褚守成觉得自己欢喜的快飞起来了,但很快褚守成面色就又变了:“不过娘,芳娘她不大喜欢我。”褚夫人见儿子一副情窦初开的样子,心里既是欢喜又有一些酸涩,儿子这次是真真切切的要娶媳妇了,以后就要把他交给别人照顾了。春歌在旁边笑了:“大爷您这是说什么呢?大奶奶再是爽朗大方,也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害羞也是常事。”褚守成的心被春歌这两句话说的又欢喜起来,褚夫人摇一摇头,罢了罢了,儿子大了总是要成亲的,与其寻个他不喜欢的,倒不如寻个他喜欢的,况且秦家除了穷一些,旁的都出色。芳娘推开家门,坐在葡萄架下的秦秀才已经跳起来冲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问道:“姐姐,褚太太没有难为你吧?虽说你总说她人好,但以富贵骄人的人并不少。”芳娘喘了口气坐下才道:“你啊,怎么一遇事就这样?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芳娘顿一下,才把后面那两个字说出来:“出嫁。”出家?秦秀才啊了一声就道:“姐姐,出家了不也一样可以回来,我只是担心你。”猛地秦秀才意识到了什么,嘴巴开始张大,看着芳娘有些不可置信:“姐姐,你要出嫁,嫁给褚守成?”芳娘点头:“是,阿弟,你那天说的话对,他既在我心中和别人不一样,那我就试一试,毕竟他不是陌生人。”秦秀才眼眨都不眨地听着芳娘说的,突然跳起来道:“姐姐,你真的要出嫁,那我要寻寻,给你备些什么嫁妆?”这个阿弟啊,芳娘叹了口气叫住他:“褚家是什么样人家,我们又是什么样人家,这嫁妆办厚了我们没这样能力,办薄了也被人看不起,索性不办。”芳娘这句话又提醒了褚守成,他头摇起来:“不成,姐姐,褚家和我们这样人家差别太大了,做这样人家媳妇,会受气的。”芳娘这下笑了出来,她笑的很开心,笑到秀才娘子抱着孩子出来瞧瞧出了什么事,芳娘已经笑的捶着桌子,等好不容易收了笑才往秦秀才身上打了一巴掌:“你怕什么,我是他们褚家明媒正娶的,那日去褚家让他们履行婚约都不怕,你此时倒怕起来?阿弟,你一直想我嫁出去,既然我和褚守成也算有缘分,嫁就嫁吧。”秦秀才坐了下来,双手合掌把芳娘的双手合在一起,很认真地说:“姐姐,你决定的事我从来不会反对,现在也是这样,嫁进去褚家要敢欺负你的话,我一定会给你讨公道的。”芳娘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只是看着他点头。秀才娘子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竟不知道要说什么,还是锦儿耐不住啊了一声秀才娘子才上前道:“相公,姐姐,这不管怎么说都是喜事,我让张嫂子加两个菜,再把去年酿的酒拿出来,相公和姐姐也喝两杯。”
说完秀才娘子就把锦儿放到秦秀才怀里匆匆忙忙走了,秦秀才接过女儿,看着她扬起笑脸,眼又看向芳娘。芳娘面容沉静,拿着一枝花开始逗起锦儿,感觉到秦秀才的注视,芳娘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秦秀才读出她笑里的意思,也对她点一点头。褚夫人既已做了决定,第二日就请了媒婆上门,除了上次来过的周媒婆,还有位姓林的媒婆,两个媒婆一见了芳娘就满口恭喜。周媒婆笑的满脸皱纹都皱在一起:“恭喜秦姑娘,贺喜秦姑娘,难怪上次吴家来提亲没答应呢,虽说吴大爷也有几分薄财,可和这褚家怎么能比?”听她说的有些不像,林媒婆不由咳嗽一声:“周姐姐,方才在褚太太面前你是怎么说的?还是你今儿见酒好就多喝了两杯,说出这样话来,不想要媒钱了?”周媒婆这才把嘴一掩,对芳娘道:“我今儿多喝了口酒,说出这样话,姑娘莫怪。”芳娘轻轻一笑:“一家有女百家求,这也属平常,只是周嫂子这么爱说话,难怪会来做了媒婆。”林媒婆不由想笑,周媒婆虽晓得芳娘这话口气不好,可是芳娘笑着说的,也不好反对,只是嘟囔了两句,也就做媒婆该做的事。换了庚帖,商议了什么日子褚家来下定,按褚夫人的意思,这婚事是越快越好,顶好就定在八月十六,取人月两圆之意,那这下定过礼的日子也不要太远,把庚帖拿去,家堂里压三日,没任何异象那就来下定。林媒婆说完了就笑:“想是褚太太见二太太抱了孙子,心里也着急,必要早日娶媳妇过门。”朱氏在四月生下一个儿子,褚二老爷夫妇遂了心愿,孙子满月那日大摆宴席。这大摆满月酒惹恼了刚结亲的顾家,当时守玉嫁过去,褚二老爷说自家刚分了家,手头银子不凑手,除了褚夫人备的那两千银子之外,就是些衣料首饰,连座田庄都没陪送,算下来那副嫁妆不过三千来两。虽不算太丰厚也算过得去,顾家也没争这些短长。现下刚过不久,褚二老爷就为孙子大摆满月宴,有爱多舌的不免算一算摆这满月酒要的银子,总也要个一两千两。这嫁女儿说没钱,给孙子摆满月酒就有钱,顾太太不由有些恼意,瞧守玉也有些不顺眼。
81成亲
媒婆上门来提亲时,自然也要提起那边聘礼,这边嫁妆的事。芳娘心里早有准备,笑一笑就道:“我家和褚家天差地别,这嫁妆也不过就是平平。”林媒婆哦了一声,周媒婆忍不住道:“秦姑娘,你休嫌我倚老卖老,这嫁妆常关乎着嫁人后的体面,旁的不说,就说褚二奶奶,当日嫁进去时,不提那些压箱钱,一副嫁妆也花了五六千银子。”
林媒婆忍不住拉周媒婆一下,芳娘倒笑了:“这个我晓得,只是既和褚家结亲,褚家又知道我家清贫,为了挣面子的事难道我就把家底挖空,任由弟弟挨饿不成?况且人的体面也不光是要靠这嫁妆给自己挣的。”
林周两个媒婆听了这话互看一眼,拿不出嫁妆的人家也多,但总要说的冠冕堂皇一些,哪像面前的芳娘说的坦坦荡荡?林媒婆不由笑一笑:“秦姑娘这话说的是。”周媒婆有些后悔自己话说的快了些,听到林媒婆接话忙又再说几句闲话,两人也就告辞出去。
离了秦家,周媒婆就对林媒婆道:“也不晓得这秦姑娘是哪里被褚太太瞧上了,家里穷不说,年岁还大了这么些,现时竟连嫁妆都没有,我做了一世的媒,就没遇到这样的姑娘。”林媒婆拍她一下:“周姐姐你也说了,做了一世的媒也没遇到这样的姑娘,保不定褚太太爱的就是她这一点,我们快些回褚家把庚帖交了,完了这桩还要去城西张家呢。”
林媒婆这话有理,周媒婆也闭嘴不说,到了褚家见了褚太太,把庚帖交回,当了褚夫人也说了许多芳娘的好话,也就拿了褚夫人给的一吊钱出门而去。
在家堂里放着的庚帖过了三日,自然是毫无异象,也就下了插定,择了日子,就定在八月十六迎芳娘过门。
日子一定,芳娘也要按了风俗,做一应该做的针线活,给褚守成做一套新衣衫,给褚夫人的鞋袜,还有自己穿的绣鞋,这些都不能假手他人。
忙忙碌碌,日子就过的格外快些,等到进了八月,秀才娘子带着宋婆子两人把这家里家外都打扫干净,门窗处贴了窗花,那大红的喜字和喜上眉梢的字样随处可见,此时芳娘才真切觉得,自己将要嫁人了。
日子一天天临近,到了八月十四这天,还是发了些嫁妆到褚家,不外就是些房中摆设,还有芳娘用惯的东西。瞧着自己的屋子渐渐变的空空荡荡,芳娘坐在窗下瞧着镜中的自己,这次嫁人和上次那玩笑式的婚事半点都不同,这次是真的要出嫁,孝敬褚家的婆婆,和褚家的妯娌交往,还要出外应酬。
把镜袱放下,芳娘长吁一口气,秦秀才走了进来,瞧着芳娘道:“姐姐,虽说褚家富有,可你若不想嫁,退婚就是,横竖也休过他。”芳娘侧转身瞧着弟弟,接着笑了:“你放心,纵然我一分银子都没带进褚家,那又怕什么?三媒六聘进来的,就算是高嫁低娶,既嫁了就和他家是一样的,难道还要因了我家境不好,他家富些,我就要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说话?不敢和妯娌们交往?”
秦秀才当然知道自己的姐姐不是这样的人,也晓得姐姐尽能应付得来,可是姐姐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怎舍得她再受累?秦秀才缓缓走到芳娘身前坐下,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芳娘伸手摸上他的脸:“以后你就是这家里顶门立户的了,该怎么处就怎么处,既不能因和褚家结亲就忘了自己的本分,也不能因了自己家穷就觉得在褚家人面前直不起腰。”
这样的话芳娘已经叮嘱过秦秀才数次,秦秀才这次并没像以往一样点头,只是看着自己的姐姐,芳娘把手放下:“好了,不罗嗦了,你到了现在,早已长大了。”秦秀才低头看着芳娘的手,进沧州城这些日子,芳娘不用再下地干活,手上的老茧在慢慢地软,但总比不上那些从小就不下地干活的女子。
秦秀才一动不动,芳娘伸手推一下他的肩膀:“你啊,如果不知道,还当你才是那个出嫁的呢。”秦秀才没有笑,只是把芳娘的手合在自己掌心:“姐姐,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我绝不许别人欺负你,不管他是谁。”
秦秀才说的珍重,芳娘的睫毛那不由沾上了泪,面上却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外面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接着是秦小妹挑起帘子走进来,瞧见秦秀才在房里,秦小妹笑着说:“方才外面还有客要寻大哥呢,谁知大哥在这里,大哥你先出去待客去,也让我和姐姐说说话。”
秦秀才点头站起身,走出门的时候又看了芳娘一眼,秦小妹已经把他推出去:“哎,大哥你怎么磨磨蹭蹭的,许你舍不得姐姐,难道就不许我舍不得了?”秦秀才这才往外走,秦小妹来到芳娘跟前,芳娘拍一下她的脸:“好了,你也嫁出去那么多年,别再说什么舍不得我的话了。”
秦小妹顺势靠在芳娘的膝上:“姐姐,这出嫁的姑娘和在家做女儿是不一样的,姐姐。”芳娘低头看着妹妹,声音变的很温柔:“我知道,小妹,你不用担心,褚家再是泼天富贵,我也是他家明媒正娶的人。”
芳娘的话让秦小妹变的安心,她伸手抱住芳娘的膝盖,再也没有说话,直到秀才娘子和包嫂进门。包嫂是专门来给芳娘梳头的,虽说芳娘嫁过一次,可那次实在匆忙,看着包嫂把自己头发打开,重新梳成妇人发式,再插上褚家送来的金钗,那凤头上衔了一串珠串,垂到芳娘额前。
包嫂给芳娘梳好头这才笑着说:“果然人要靠衣装,芳娘这么一打扮,比起平日来可不一样。”芳娘瞧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笑容,这笑更让包嫂赞不绝口。
次日是中秋,忙着芳娘的婚事,秦家也没好好过一个中秋,只买了几块月饼应应景。晚上全家坐在葡萄架下赏月,按规矩芳娘这日就不能再出门,直到明日花轿上门,可芳娘历来都不在意这些,也走出来坐着,再加上来帮忙的秦小妹两口子,也算全家团圆。
春儿在旁抱着块月饼啃,突然抬头问芳娘:“姑妈,昨儿我爹说了,说以后见到大伯不能叫大伯,要叫姑父,这是为什么啊?”芳娘原本在舒头望月,听到春儿这么问摸一摸他的头:“因为你姑妈嫁给你姑父了,所以就要改口。”
春儿眨巴眨巴眼睛,张大郎把侄子拉过来:“你看,你姑姑嫁给了我,那我就是小姑父,现在你姑妈嫁到了褚家,那他就是你大姑父了。”这样说春儿自然还是不懂,秦小妹把侄儿一把揽在怀里:“想那么多做什么,横竖这个就是你小姑父,明儿来迎亲那个是你大姑父,可要记得多要些喜钱。”
春儿连连点头,继续啃着月饼,芳娘听着身边的笑语欢声,记得去年中秋时候,也有褚守成在一边赏月,当时只以为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褚守成过中秋,谁晓得不过短短一年,又和他连在一起,人生际遇,真是由不得自己。
喜日子到了,芳娘一大清早就被秀才娘子叫起来,梳洗过后就开始上妆,胭脂香粉,像不要钱的往芳娘面上擦,芳娘瞧着自己那张脸变的越来越白,恨不得打盆水把这些粉和胭脂都给洗掉,上次成亲可没这么折腾。
好容易上好了妆,换好喜服,收拾好了就等着花轿到门,从现在到进了洞房,新娘子都不能出去。为对付这个,都是水米不打牙,上次芳娘没尝到的这次全都尝到。
房里众人说笑着喝茶聊天,芳娘肚里又饿,口中又渴,偏偏还不敢要吃要喝,喜服比起平日穿着要厚重许多,八月中的天虽能称凉爽但在这屋里穿这么厚重的衣衫也不动一动,很快芳娘的脊背都冒出汗,在那算着时候,盼着花轿快些临门。
外面的鞭炮响起,房里的人急忙站起身把门噗通一声关上,总要难为一下新郎,让他知道娶媳妇可不是那么好娶的。芳娘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还能听到春儿那脆脆的声音:“大姑父,喜钱拿来,快些拿来。”
芳娘脸上不由露出笑容,接着门被哐当推了两下,屋里的人差点炸窝,也有人快步冲到芳娘跟前给她蒙上红盖头。接着守门的人终于守不住,门被撞开,有几个调皮小伙子想走进来,被喜娘挡在外面,冲着里面道:“吉时已到,请新人上轿。”
芳娘站起身,喜娘走进来扶起她,款款走到门外。秦秀才已经等在那里预备背芳娘上轿,趴在秦秀才的背上,芳娘能看到前面有一双很眼熟的靴子。芳娘在红盖头下面轻轻一笑,这次出嫁,将会带来什么?
82洞房
坐上花轿,一路鼓乐喧天,到了褚家时候鞭炮炸响,轿帘掀起,喜娘把芳娘扶下轿。在轿子里坐了半日,里面又闷,肚里又没有吃的,芳娘下轿时候差腿差点软下去,褚守成站在旁边急忙扶了一把。
已有人开口笑了:“瞧瞧,这新娘子要摔倒我们还是头一遭见呢,亏的褚世兄扶住。”褚守成已经把手收了回来,瞧见说话的是朱氏的弟弟朱四爷,今儿是新婚大喜,不好发火。那喜娘已在旁边笑了:“这叫新娘认夫主,新郎怜新娘,恩爱得一世。”
没想到这喜娘嘴皮子这么利索,褚守成面上的笑容更加欢喜,隔着盖头,瞧不见芳娘的容貌,只能看到她垂在身前的双手,这双手骨节有些粗大,上面还有老茧,远不如自己曾见过的少女柔荑,可是只有被这双握住,自己才会安心。
褚守成呆呆地望着芳娘的手,喜娘已经把绸带塞进他的手里,见他不动,抿嘴笑道:“褚大爷,您要瞧,总要等到拜了天地进了洞房揭了盖头才瞧的亲切,再不走,就该误了吉时了。”
褚守成看着绸带的另一端被塞进芳娘手里,这才安心往前走,一路往前走,不时还回头去瞧一眼芳娘,那步子、那仪态,没有曾见过的各家女子那样迟缓优雅,但这是自己喜欢的,只觉得连这步伐都多了几分豪迈。
褚守成频频回头,面上不时露出傻笑,喜娘已经见惯了,也不催促,只在一边按了习俗说着吉利话,一直走到堂上。褚夫人今日着了吉服,端庄坐在上面,。虽说分了家,总没撕破脸皮,褚二太太自然也要来。见芳娘步子跨的比寻常女子大,褚二太太不由嘴撇一撇,对褚夫人道:“大嫂,您寻的这房媳妇还真有些稀奇,若不瞧衣着,还当是哪家的粗使丫头。”
褚夫人面色连动都没动,也没搭理她,只是对走进堂里的儿子儿媳露出慈爱笑容。褚二太太还想再刺几句,朱氏已经端了杯茶给她:“婆婆,今儿堂内人多,您先喝口茶润润。”
这茶已经递到自己面前,这茶不接就是当着众人不给媳妇脸面,褚二太太忍气接过了茶。旁边的顾太太已经赞道:“果然二舅奶奶是贤惠人,亲家母可比我有福气的多了。”顾太太瞧守玉有些不顺眼的事褚二太太也曾听说,此时听到自己亲家说她没有自己有福,这明明白白嫌弃自己女儿的话,褚二太太恨不得把那杯茶都泼到她脸上,死死忍住,笑一笑道:“人的福气可不光这些,亲家母你有三个媳妇,自然是比我有福。”
两人还待再斗口,新人已经拜过天地,该送入洞房,年轻些的簇拥着他们去了,年长些的就要去坐席,褚太太已经起身招呼众位客人随自己去,褚二太太也要帮着招呼,只得收了口请她们出去。
洞房之中,红烛高烧,芳娘的盖头已经被揭掉,褚守成眼眨也不眨地瞧着自己妻子,虽说面上满是脂粉,可那眼那眉那唇都是自己熟悉的。芳娘抬头见他这样眼神,刚想啐他一口,就听到房里传来笑声,今日是自己新婚大喜,芳娘又把头低下,轻声道:“还不赶紧坐下?”
褚守成这才急忙坐下,旁边的喜娘等的有些不耐烦,见他坐下忙上前把褚守成的衣襟盖在芳娘的衣襟上面。褚守成瞧一眼芳娘,芳娘咬着下唇,抬眼瞧着褚守成,褚守成已经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一直都是听你的。”
虽说声音很小,旁边的人还是瞧见他的唇动了,于是又是一阵笑声传来。褚守成顿时觉得手足都没有放的地方,满面通红,哪有平日的一丝潇洒自如?
喜娘已端过交杯酒,看见那杯交杯酒,褚守成才恍然惊觉,上次在秦家,竟是连交杯酒都没喝过,不光没喝交杯酒,连洞房都没圆过。
手里端了酒杯,褚守成瞧着对面的芳娘,见她已经把酒饮干,褚守成心里不由在想,今晚不会再虚度了吧?心念刚一转,就看见芳娘放下酒杯低头时候那柔美的脖颈。褚守成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喉咙又开始干涩,后面喜娘还做什么说什么他全不记得了,眼里只有芳娘。
这样盯着新娘看的新郎喜娘是看的太多了,不以为意地做着下面的事,等到最后一个字念完,喜娘松了口气,对褚守成道:“新郎官,该出去坐席了。”
坐席?褚守成有些恍惚,喜娘咳嗽一声:“外面还有客要陪,新郎官您放心,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新娘子不会跑掉的。”这话又让洞房里的人笑成一片,褚守成面上倒比芳娘那涂了胭脂的脸还要红些,站起身时望了望屋里的人,瞧见两个丫鬟站在那里,忙对她们道:“你们要服侍好大奶奶。”
也不知道是哪位嫂子开口:“大叔叔你就快些去外面坐席吧,放心,有我们在,不会委屈了新娘子的。”褚守成又看一眼芳娘,见芳娘也对自己点头,这才走出洞房。
见褚守成出门,那些方才在旁边的嫂子弟妹们总算上前了,有人已亲热地拉起芳娘的手让她到桌边坐下:“婶婶生的果然和别人有些不同,难怪大婶婶挑来挑去只挑到你。”这里面的人除了朱氏守玉,芳娘并没见过其他人。
见面前这个妇人说话和气,容貌秀丽,芳娘刚要问问她是谁,朱氏已经开口笑了:“这次是真的做了大嫂,大嫂这几个月不见,瞧着气色比原先好多了。”芳娘瞧向朱氏,见朱氏的笑还是那么温柔,芳娘也笑了:“进了沧州城,日子比原来好过的多,气色比原先好也属常事,只是二婶婶怎么瞧着憔悴了些,是不是带孩子有些辛苦?”
朱氏话一出口时候,有人就觉得奇怪,哪有什么真的做了大嫂这样说话?又见芳娘这样回答,不由有人眼中生出疑惑,难道说这对妯娌,初见面就有不和?最先说话的那个妇人忙打圆场:“说起来,二婶婶憔悴了些,还是为了帮着大婶婶操劳娶婶婶你的事,不然怎会憔悴的这么快?”
芳娘哦了一声就起身对朱氏行礼:“为了我的事让二婶婶操劳,实在过意不去。”芳娘这一起身行礼,朱氏倒愣了一下,本想故意先挑衅让芳娘当着众人面发怒,谁晓得她立时就赔礼。
朱氏瞧着芳娘,面上也要堆起笑容才能不坏了自己的贤惠名声:“大嫂言重了,你我能再做妯娌也是缘分,还请大嫂上座,今儿您可是新娘。”守玉也过来扶住芳娘让她坐回去,芳娘见守玉做了妇人打扮,但面上不见多少欢喜,想起那日褚守成曾说过顾三爷也是个风流浪荡哥,看来守玉嫁过去的日子并不见过好过。
芳娘不由拍一拍守玉的手,对朱氏笑道:“二婶婶说的是,能做妯娌就是缘分,说起来今儿在这的都有缘分,既有缘分,大家就该亲亲热热才是。”芳娘这番缘分一抛出来,最先说话那个妇人就笑了:“新娘子说的极是,大家不是褚家的媳妇就是褚家的女儿,该多亲热才对。”
这一说旁边的人也顺着她的话说,交谈起来,芳娘才晓得这妇人是族长的儿媳鲁氏,按了顺序,她的丈夫就该是下任族长,瞧着这妇人在这的做派。
芳娘不由暗忖,果然这宗子宗妇和旁人有些不同的。本家长房能得这样一位儿媳,那位宗子只要不是糊涂人,他那一支何愁不兴?抱了这个念头,芳娘和她更说的多些。
守玉倒罢了,朱氏的眉头不由皱一下,这乡野村妇并不像自己想的随意一拨就被拨的火起,瞧她现在这样,也算柔中带钢。外面喧哗声又起,丫鬟跑出去瞧了就进来道:“各位奶奶,有几位爷要闹洞房,外面拦不住了。”
这下朱氏也好,鲁氏也罢,忙招呼着这几位往外走,她们刚走出去,那几个人就簇拥着褚守成进来,接着一个粗喉大嗓在那大喊:“褚兄成亲,怎能不贺一贺,有副绝妙好对子,花烛之前,依旧一双新人;枕席之上,各出一般旧物。”
说完那人格外得意的大笑起来,褚守成并不是笨人,这样的嘲讽怎么听不出来?登时大怒就要上前,已被芳娘拉住,芳娘瞧着那人,淡然一笑:“这位,我愿你以后所娶新人,终此一生都是新物。”
这话一出口,众人顿时都愣住,芳娘趁他们愣住时候,招呼丫鬟:“这几位爷既然不闹洞房了,就请他们出去。”丫鬟得了令,急忙请他们出去,等最后一个人走出,还关上了房门。
褚守成瞧着这顷刻间变的空荡荡的新房,笑了一笑就道:“芳娘,果真我没你聪明。”人走了,也能卸妆准备歇息,芳娘拿掉头上的冠子,解着外面的衣衫:“你,只有我可以欺负,旁人都不能。”
话才刚落,褚守成已经上前握住她的手,把她抱在怀里:“好。”芳娘下意识想挣扎,可看见上面高烧的红烛,手反握住褚守成。
83、厅上...
这双手、这个人,现在就这样靠在自己怀里,能闻到她发上的香味,褚守成的心又狂跳起来,手慢慢摸上芳娘的脸。芳娘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一种从没有过的情绪从心里升起,腿脚都不像是自己的,除了热就还是热。
房里的喜烛整夜都没熄灭,当东边太阳重新升起,丫鬟们敲开门送进洗脸水的时候,芳娘才哎呀一声:“昨夜,竟没有洗脸就……”说着芳娘有些不好意思,甫做新妇,这样的话怎么都不好说出口。
褚守成正在丫鬟的服侍下穿靴,听到芳娘的话就拍一下自己的头:“哎,我昨夜多喝了两口酒,给忘了。”芳娘见他满脸得意神色,瞅他一眼就继续梳洗,但面上还是有掩不住的羞涩,见到芳娘面上的羞涩,褚守成心里更是欢喜无比。
那曾在梦里想过无数次的芳娘面上的羞涩,不仅看见了,而且这羞涩还是给自己的,褚守成想着想着就笑出声,给他结衣带的丫鬟倒奇怪了:“大爷,是不是奴婢手重,勒到你了?”褚守成急忙摇头,芳娘已洗好脸,正坐在镜前梳头,见褚守成被丫鬟服侍穿衣,从镜前转头笑道:“娶了我,可是连服侍人都不会,以后,你要自己穿衣梳头。”
丫鬟的手停在那里,面上有几分尴尬,褚守成已经笑了:“说的对,娘子,以后我就要自己穿衣梳头,哪能都让别人服侍?”那声娘子还是褚守成头一次从口里叫出来,可是褚守成觉得这声娘子叫的这么自然,面上又有傻笑。
芳娘见房里的丫鬟都有些不知所措,咳嗽一声才道:“这也没什么,大爷都这么大的人了,以后这穿衣梳头洗脸的事,自己来就成,你们除了这个,该做什么的自己去做。”站在芳娘身边的丫鬟比她们机灵些,芳娘话一说完就笑着开口:“大奶奶说的是,原本大爷也说过这话。”
芳娘是不相信褚守成会主动说这话的,但也不说破,只是瞧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丫鬟忙行礼:“奴婢名唤玉桃,她们两个,一个唤墨菊,另一个唤青桐,都是在大爷房里服侍的,昨夜本该来给大奶奶磕头的,只是奴婢们回来时候,门已经关了。”
说到最后一句,玉桃的面上不由有几分羞涩,墨菊就是那个服侍褚守成穿衣衫的人,已经走过来行礼,青桐正在收拾那些摆设,见她们俩过来行礼跪下,忙跟着做了。
芳娘不由瞟褚守成一眼,见褚守成满脸还是笑嘻嘻的,瞪了他一眼就对面前跪着的这三人道:“起来吧,你们原先既是服侍大爷的,以后该怎么服侍就怎么服侍,只是大爷年纪也不小了,这些洗脸吃饭穿衣的事情就该他自己去做了。”
一般人家娶了媳妇,都是媳妇接手这些的,墨菊今日进来时候只见芳娘自顾自在那里梳洗,这才按习惯上前服侍,听到芳娘这样说,方才退去的尴尬又重新上了脸,这才头一日就被大奶奶嫌弃,以后的日子怎么得了?
芳娘刚想让她们起来,就见墨菊满脸涨红,想一想方才说的旁人倒罢了,这墨菊瞧来是近身服侍的,只怕想法有些多,不过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时候也不是什么安慰人的时候,先让她们起来又笑道:“以后大家都好好服侍,我不是那种怪脾气的人,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丫鬟们又行一礼这才起身,春歌已经笑嘻嘻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芳娘晓得这是来瞧喜帕的,这一想就又想起昨夜的事来,面上神色更红。褚守成见芳娘添上几分羞涩比起平日大不同,那眼就有些呆了。
春歌领着人行礼,见褚守成这样,不由笑了出声:“大爷,太太还在前面等着你们呢。”褚守成这才恍然过来,那两个婆子已经走到床前抖一抖被子,瞧向床上,见到想见到的,这才满意一笑。
这幕落在芳娘眼里,虽晓得这属平常,但面上还是又红一下,抬头见丈夫痴痴看着自己,起身对春歌道:“王婶婶,那我们先往前面去。”说着拉了褚守成出去,出门走出一段路,芳娘才掐褚守成一下:“你啊,怎么今日这么爱发傻?”
褚守成听着芳娘话里带了难得的娇嗔,瞧着芳娘又是呵呵一笑:“娶了你,我此生再无遗憾,不发傻怎么成?”这话说的芳娘心里不由一甜,还是狠狠掐了他一把:“娶了我,不能再纳小,也不能再出外青楼风流,真的不后悔,真的没遗憾?”
褚守成紧紧握住芳娘的手:“是,不后悔,没遗憾。”接着褚守成凑到芳娘的耳边道:“有这么一位敢把闹洞房的人都赶出房外的娘子,在这沧州城里都是独一份的,怎么会后悔?”芳娘的手又要往褚守成的胳膊里面掐去,褚守成紧紧拉住她的手:“娘子,娘子,我可没说你是河东狮吼,娘子你比河东狮可要温柔多了。”
芳娘又好笑又好气,褚二爷的笑声突然出现:“大哥大嫂这么恩爱,难怪到这时才出来。”褚守成收了面上笑容,神色变的比较端庄:“昨夜没见到房里的丫鬟,你大嫂在那里和丫鬟们说了两句,这才来迟,还累二弟出来迎。”
褚守成这突然的变化倒让芳娘愣了下,随即就释然,此时的褚守成已不是当日毫无心机的富家子,已明白了人心险恶。褚二爷看向褚守成的眼是又妒又恨,等再看到芳娘气定神闲站在一边,心中更加着恼,不过一时迷恋而已,等过了三天五天,新鲜劲头一过,瞧你还笑的出来?
褚二爷对褚守成拱一拱手:“大哥既知道来迟了,就快些进去,本家族长和几位族里的长辈,吃完午饭还要赶回去。”说着不等褚守成还礼就走进去,整个都视芳娘不存在。
褚守成看一眼芳娘,芳娘浑不在意,都分了家,又不和他过日子,理自己也好,不理自己也罢,都不过是他自己心事,管自己什么事?但是丈夫的关心还是让芳娘心头一甜,芳娘的手拉住他的袖子:“我既嫁了你,就没什么好怕的,进去吧。”
芳娘说话总是这么让自己安心,褚守成面上重又露出欢喜之色,和芳娘走进大厅。厅内除了褚家两房的人,还有上次见过的族长和他的长子夫妇,还有几位看来也是族中长辈。
芳娘和褚守成先给褚老爷的牌位上香敬茶,又给褚夫人行礼敬茶,这次和上次芳娘来时完全不同,褚夫人接过茶的时候,往盘里放了一把金锁、一对玉镯。瞧着那把金锁的眼里有些怀念:“这把锁,还是你们爹带过的,现在拿出来给你们,愿你们早日为褚家开枝散叶。”褚守成和芳娘重又行礼接过。
褚二太太已经笑了:“大嫂这个念头好,只是我瞧着侄媳妇总比侄儿大了那么几岁,这开枝散叶比起那年轻女子来只怕要艰难些。”褚二太太爱挤兑人,芳娘见过她几次就知道了,听到她又在挤兑自己,芳娘晓得她是仗着是长辈自己怎么都难发火,迎着她的眼就笑了:“二婶这话说的对极,难怪昨夜侄媳妇才刚进门,就听说二婶婶素来贤良,已为二叔叔置了一房妾,原来二婶婶是秉承慈训,怕自己难以开枝散叶,才要这样做的。这样说来,二婶真是有福气,有位这么贤良淑德的媳妇,叫侄媳我怎么学也学不会。”
朱氏在下面面色顿时变了,褚守成风流,褚二爷其实也好不了那里去,没成亲前还要为了议亲做成个好人样子,成亲后就觉得无所顾忌,青楼那里也经常去,朱氏怀孕总要分房,打发了丫鬟去服侍,顺便就把丫鬟摸上了。
朱氏出了月子,寻了个理由就把丫鬟卖掉,褚二爷和那丫鬟正在热火头上,见心爱之人被远远卖掉,不好直接寻媳妇闹,在褚二太太面前嘀咕了几句。褚二太太心疼儿子,倒和朱氏商量,说她平日管家辛苦,又要照顾孩子,再服侍褚二爷精力有些不济,倒不如瞧个合适的丫头抬举了,好分分辛劳。
朱氏差点气死,但婆婆拿着这种正理来说,也要当做件事来做,给褚二爷置了房妾。昨夜芳娘过门,也有人拿朱氏的贤惠来给芳娘做样子的。此时被芳娘又当做自己贤惠说出,朱氏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苦,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她总比褚二太太要定的住神,只一瞬就对芳娘笑道:“大嫂这话让我好生惭愧,我们做女子的,本就该贤惠为要,大嫂既被大伯母千辛万苦挑中,只会比我更贤惠百倍,大伯母才正经好福气。”
84、新婚...
朱氏的笑很温柔,话音更是透着亲热,芳娘也笑了:“二婶婶说的是,我们做女子的本就该以贤惠为重,只是做女子的,自己丈夫的身子骨要先照顾好,色乃刮骨钢刀,若只为了自己贤惠由他东边歇西边宿,久而久之难免对身子不好,到时是要说她是贤惠呢还是不贤?二婶婶你说是不是?”
芳娘说完就笑吟吟瞧着朱氏,一副亲热样子,褚夫人已经在上面道:“媳妇,晓得你和你妯娌一见如故,彼此有许多话说,只是还要先来拜见这几位长辈,他们为了你的事,进城已经数日了。”
朱氏这才再次开口说话,只是声音没有原先那么温柔:“是,侄媳见了大嫂,心下十分欢喜,才拉着她说些话,倒忘了大嫂还要去拜见各位长辈,耽误了大嫂的事,倒是我的错。”说着朱氏微微行礼,芳娘也还了一礼。
在上方的族长不由笑了:“瞧着这对妯娌如此亲热,我褚家只要人人如此,何愁不兴旺?”褚夫人谦逊一句:“叔叔谬赞了。”褚二太太眼里闪过不悦,对族长当初临阵倒戈的行为,褚二太太恨之入骨,但真要把褚夫人拔掉,最后还要借助宗族力量,恨也只有埋在心底。
芳娘和褚守成夫妇二人依次拜见长辈,听了一耳朵的夫妻和顺、白头到老的吉利话,又拿了几份礼,褚二爷夫妇这才起身,请哥哥嫂嫂坐下,做兄弟的要拜见哥嫂。
朱氏行礼行的规规矩矩,褚二爷面上不悦之色越来越重,马马虎虎行礼后不等褚守成夫妇还礼就坐了回去。朱氏眼里有几分不满,原本以为他总比褚守成名声好些、人能干些,谁晓得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当日若不是他和公公都不肯听自己的,匆忙用计,也不会到今日才得了这份家事。
朱氏的眼低了低,眼里的不满就散去,看向芳娘全都是笑意:“本家离的远,那里虽有许多妯娌也难得亲热,小姑又嫁了出去,只有我一个人着实寂寞,现在大嫂你嫁进来,我也算有个伴了。”
鲁氏瞧她们妯娌一眼,面上已经露出笑容:“二婶婶说的是,我瞧婶婶也是个和颜悦色爽利人,妯娌相处的好了,比起姐妹还要亲热一些。”听到朱氏提起守玉,芳娘已经知道昨夜那个口出不善之言的人就是守玉的丈夫顾三爷。
守玉在芳娘印象里是个羞怯娇美的小姑娘,怎么配了那么个粗俗不堪的人?隐约还记得褚守成说过,顾三爷也是个好色的人,花街柳巷常有他的足迹。而面前的守玉的亲哥哥嫂嫂,只怕对她也没多少真心疼爱。
三人聊了几句,下人们也全都聚齐,春歌夫妻领头在厅外排成数行,给新任大奶奶磕头行礼。芳娘受了礼,褚夫人已经让身边丫鬟托出一托盘银锞子交给春歌,让春歌代为发放。
下人们又谢了赏,也就各自散去,今儿的礼比起上次芳娘来褚家时候礼数要周全繁琐的多。等下人们散去,也是午饭时候,褚夫人带她们到里面坐席,男人们就在外面厅上喝酒。
长辈们和小辈们各自分开,今儿是陪新娘子,褚二太太也没让朱氏到她身边立规矩。朱氏在席上不时招呼这个,和那个说笑两句,说笑时候,喜悦都飞在她的眼角,如果不是芳娘还穿着喜服,只怕别人还会认错新娘。
旁的人在芳娘面前对朱氏是赞不绝口,一口一个你们妯娌是一定会相处好的。芳娘只是带笑不说话,朱氏这番做派,往后出了什么事,旁人只会怪自己不会怪她的。
芳娘在那但笑不语,朱氏心里也郁闷,从昨日芳娘进门到现在,悄悄的话语挑了几次,可是芳娘并没像传说中的那样登时就发火,而是每次都轻轻化解。难道说这人嫁进褚家,性子就转了不成?
好容易酒席吃完,撤下残席换上茶喝了一遍,众亲友也就告辞,芳娘陪着褚夫人一一送别。最后一个人也出了门,褚二太太才对芳娘笑一声:“侄媳妇,你二婶我口直心快,方才若有什么你听了不顺的话,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芳娘笑的更恭敬:“二婶说什么话,口直心快也是常事,况且侄媳妇也是口直心快的人,以后若侄媳妇口直心快时候,二婶一定会念在我们同是口直心快的份上,不怪罪侄媳的。”褚二太太那笑凝在脸上,是答还是不答好?
朱氏已经开口道:“婆婆都这会儿了,元哥儿今日都没见到祖母,一定想的很,婆婆要喜欢大嫂,改日过来也一样的。”褚夫人哦了一声:“元哥儿今儿怎么没来?他大伯娶了大伯母,怎么着这侄子也该过来才是。”
褚二太太提起孙子,面上就有些担忧:“大嫂你也是知道的,元哥儿从生下来身子骨就有些不好,昨儿这鞭炮放的又响了些,出门就被惊到,奶娘哄了半天才好,也就不好带他过来,等过两日好一些,再过来见大伯母。”
褚夫人也顺着她的话说两句,这对婆媳也就告辞,等她们走后,褚夫人才瞧着芳娘:“芳娘,你嫁进褚家,后悔吗?”芳娘眼里有笑:“婆婆,我秦芳娘从来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只要有了定夺,自然不会后悔。”
褚夫人伸手摸一摸她的发:“好,我果然没有看错。”此时褚夫人眼里的欢喜更深一些:“哎,要是早几个月前就想娶了你,我也不用再多操这么几个月的心。”芳娘摇头:“若是早几个月前,我是不会想嫁的,自然婆婆你也不会想娶我。”
褚夫人收回手,芳娘这话说的对,人生在世难得的是一个巧字。芳娘瞧着她,眼神里面有几分坚毅:“婆婆,我秦芳娘言出必行,既选了做了褚家的人,就不会害怕。”褚夫人笑了:“好孩子,成儿真是有福气,能娶你这么一个媳妇,有了你,我也能好好歇歇了。”
这短短一早上,芳娘已经瞧出褚二老爷对这份家产依旧没有停止觊觎之心,虽然分了家,但又没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想动点别的手脚还是很容易的。
芳娘轻轻一叹:“为了钱财不顾兄弟情谊,不顾婆婆您的辛劳,想来把小姑嫁到顾家,也是为了能得顾家助力吧?”褚夫人点头:“是,顾家的丝行,和褚家的丝行差不多大,二叔平日也疼守玉,她的嫁妆怎么办的那么少?我怕的,是他和顾家老爷背后说了什么,这些日子都揪着心。成儿虽比原先好一些,但总没经过多少事,有些事我不放心和他说,现在有了你,我也能说一说。”
生意场上的事,芳娘是不大懂的,听到褚夫人这满含希冀的话,芳娘扶了她往回走:“婆婆,生意场的事,我也不大懂,但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若顾家真要谋什么,又不计较小姑的嫁妆不够丰厚,只怕是二叔许过等他掌了丝行之后,再分些好处给顾家,当做小姑的嫁妆。”
褚夫人停下来,微微点一点头:“你这话说的对,我们和顾家丝行还是有来往的,这沧州城说实在的就那么大,平日收丝卖丝,都有各自的路,偶然也有互相调货的事。如果顾家要弄手脚,不外就是从货这边入手。说起来,再过些日子,也要让人去江南收丝了。”
褚夫人这话提起芳娘的疑惑:“说来,这丝本是江南产的多,为何要在本地开丝行呢?”褚夫人并没笑话芳娘:“奇货可居啊。”
富家多喜欢用丝绸做衣衫,只是此地属北地,衣料从产地运过来就要贵了数倍。若是从江南收丝回来,在本地寻人织成各色衣料,翻手就是数倍的利,算起来反而比运布料回来要赚的多,也要辛苦的多。
褚家本就有布庄,两下算起来也是相宜的,褚夫人当年想要争一口气,这才想出这个法子。芳娘听的对褚夫人的敬佩又多了一层,婆媳俩说着话,春歌已经过来:“太太,大爷喝多了些,被扶回房歇息去了。”
褚夫人这才对芳娘道:“你回去照顾他吧,这些事我也只是和你说说,还有成儿呢。”芳娘应了行礼退下,一路来到房里。玉桃带着墨菊在房里,见到芳娘玉桃忙上前:“大奶奶,大爷只让奴婢们服侍着喝了盏醒酒汤,接着就不让奴婢们近身了。”
见墨菊手里还端着热水,芳娘让她们把热水手巾都留下,接着示意她们退下,这才走到褚守成面前:“怎么,装醉逃席了?”说着把那热热的手巾都铺到他脸上。褚守成也不去拿那手巾,只是伸手抓住妻子的手:“二叔说的话我越来越不爱听,再说,我又那么想你,于是就回来了。”
85温情
芳娘感到褚守成握住自己的手越来越热,低头把铺在他脸上的手巾拿下来,望着他的眼笑了:“想我?我可一点也不好,年岁比你大,长的也不好,性子更不温柔和顺。”褚守成望着芳娘,眼里满是深情,从昨夜到如今,都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伸手摸上她的脸,褚守成声音开始有些沙哑:“可我就是想你,见不到你就会什么都不想做,能娶你,我真高兴,芳娘。”最后那声芳娘饱含了深情,芳娘觉得心越来越软,瞧着褚守成的眼也越来越柔。这种柔让褚守成觉得心里更加欢喜,手缓缓往下移,芳娘握住他的手,脸上带上难以见到的羞涩:“这总是大白天的。”
见芳娘在自己面前含羞的样子,褚守成笑了一声,接着直起身子把她抱在怀里:“我只想抱抱你,就这样抱抱你。”芳娘把手收回来,任由褚守成抱着自己,两人久久都没说话。屋内很安静,玉桃她们守在门外,迟迟得不到召唤也没有动作,过了很久,才听到墨菊叹了一声:“大奶奶,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玉桃和青桐两人互看一眼,褚夫人挑她们三个来近身服侍褚守成,这三人心中难免不会有别的想法,只是近一年来,褚守成对她们三人连多看一眼都没有。玉桃过了会儿才道:“说起来,我上个月回家的时候还遇到阿婉姐姐,她两个月已经生下一个儿子,那男人待她极好,她和我说了几句,说出了褚家,才晓得天下不是只有大爷一个男人。”
墨菊有些不甘心地望一眼房内,青桐也在旁边开口:“阿婉姐姐当年在这院里是何等风光,除了王大叔两口子,一般的管事娘子都比不上,可是还不是说嫁就嫁了,你我这样连阿婉姐姐一个小拇指都比不上的人,还是好生服侍主人。”
墨菊的眼黯淡下来,瞅玉桃她们俩一眼:“我不过是叹一声大奶奶好福气罢了,就惹来你们这样一篇话说,被别人听去了,还当我是什么人呢。”玉桃笑了:“是,都晓得墨菊你最心宽,不像我们一样。”
墨菊握起粉拳往她身上捶去,玉桃往后一躲,青桐笑了一下就急忙收声:“轻点,大爷大奶奶还在里面呢。”玉桃和墨菊都吐一下舌头,重新坐回原来地方。
院里响起春歌的声音:“你们怎么都在外面呢?大爷大奶奶怎么也没让你们进屋伺候?”墨菊已经跑到春歌面前:“王婶婶好,大爷一进屋就让我们出来了。”春歌抿嘴一笑:“我倒忘了,还是年轻小夫妻呢,这家啊,也多久都没年轻小夫妻了。”
青桐听到不由奇怪,二爷和二奶奶不是年轻小夫妻吗?芳娘已经掀起帘子走出来:“王婶婶来了,快来屋里坐。”春歌瞧向芳娘,见她面色虽有些潮红,但身上衣衫还是整齐,看来大爷还没十分荒唐。
春歌先行礼才道:“太太打发小的来问问,大爷醉酒要不要紧,还有明儿是回门日子,太太备了几色礼物,让小的顺便给大奶奶来瞧瞧,瞧还缺什么不成?”
芳娘请她进去,一进屋春歌就瞧见褚守成睡在窗前榻下,背对着人,屋里只有淡淡酒气。春歌不由笑了,这才多久?原先大爷可只爱和二老爷他们在一块,现在可是连在一起喝酒都不爱了。不过既是褚夫人吩咐来瞧瞧褚守成,春歌还是依例问了几句,芳娘帮忙答了,不外就是喝了醒酒汤又洗了脸人好很多,先睡着散一散酒,别的自然不能说出来。
春歌听的越发欢喜,此时瞧芳娘更加顺眼,心里还暗忖着,果然还是太太法眼高。问过几句,芳娘请春歌一旁坐下,春歌斜着身子坐到下首,接了玉桃端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就从袖里拿出礼单:“大奶奶,这是太太备的回门礼,大奶奶您瞧瞧可有什么不妥?”
芳娘接过,见上面开列了几样这边回门常带的礼,不外就是糕点衣料这些,既不薄也没特别加厚。芳娘笑着把礼单递回给春歌:“婆婆想的很妥当。”
春歌见芳娘不卑不亢,态度依旧落落大方,心里更加高看一眼。又看着芳娘的装扮,今儿穿的还是吉服,和芳娘平日在秦家的打扮自然不一样,细品起来,和春歌曾见过的各家少奶奶们也差不多哪里去,有的地方甚至还要更好。春歌越看越满意,对芳娘笑着道:“既如此,小的就回去和太太说。”
芳娘起身送她出去,面上也带了笑:“等守成酒醒了,再到前面服侍婆婆。”春歌应了声也就去了,芳娘瞧着她走出门这才回到褚守成榻边,伸手去推他:“你还真好意思,王婶婶一眼就瞧出你是装睡,你是没瞧见王婶婶面上的笑。”
褚守成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抱住她,脸在她胳膊上蹭了蹭:“我是你的夫君,这样也很平常,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话里竟带有几分撒娇,芳娘不由伸手捏一下他的脸,就像平日捏春儿一样:“都这么大人了,还这样?等明儿见了春儿,你怎么做大姑父?”
褚守成把她抱的更紧:“我娶了你,自然就是春儿的大姑父了,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还给春儿预备了好东西呢。”说着褚守成就翻身下榻,随便把鞋套上就到床头那里打开一个小抽屉去翻找东西。
芳娘也没跟上去,坐在榻上望着他,褚守成找一会儿嘴里嘀咕一声,芳娘终于忍不住笑了。褚守成这才把翻出的东西拿到芳娘跟前:“瞧,春儿一定喜欢。”褚守成拿着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些小孩子常爱玩的,小泥人啊,竹根抠的小壶这些。
芳娘摸了一下这些东西:“不就是这些,你还当宝贝样的藏着?”褚守成兴致勃勃地给她看:“每次上街瞧见好看的我就买下来,想等什么时候见到春儿了就给他,可是都没机会,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还是不肯见我,是不是这些东西就永远没有见天日的机会了?”
芳娘摸一下他的头:“我现在不是在你身边,已经嫁给你了吗?”褚守成点头:“是,可我怕你还是会离开我,不如,我们生个孩子吧。”芳娘不由瞧了眼门口,门开着,虽挂着门帘可也知道这样的话只怕会被人听见,推他一下就起身:“我不和你说了,都该晚饭时候了,我上去服侍婆婆。”
芳娘脸上的一抹红色并没被褚守成忽视,褚守成手里拿着给春儿预备的那些东西,瞧着芳娘的背影脸上露出傻呵呵的笑,终于芳娘完全是自己的了。
三日回门,一大早秦秀才就带着春儿来接芳娘,先去拜见褚夫人。春儿开头还有点怯生,等褚夫人把他抱在怀里,抓点心给他吃,问他几岁了?
春儿也就不再羞怯,要接点心前还要先去瞧一眼秦秀才,见秦秀才点头才去接褚夫人手上的点心,先道了谢才道:“我今年四岁了,家里还有个妹妹,也快一岁了。这点心可以带回去给妹妹吃吗?”
褚夫人不由笑了出声:“好乖的孩子,舅爷,秦家家教果然好。”秦秀才谦虚一句才道:“姐姐常说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晓得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姐姐如此,小侄教儿子自然更不敢娇惯。”
褚夫人点头:“说的好,大奶奶的确是个难得的人。”秦秀才又谢过褚夫人,说几句家常闲话,芳娘夫妻也就打扮着出来。春儿一瞧见褚守成面上就露出笑容,可是想起爹的嘱咐不敢跑上前去拉褚守成的手,只是甜甜叫了声姑父。
这声姑父叫的褚守成心花怒放,从褚夫人怀里接过春儿就在他脸上亲了亲:“好春儿,想姑父了没?”既然被褚守成抱起来,春儿也就不再那么拘束,搂住褚守成的脖子往他脸上亲一下:“想,春儿很想姑父。”
芳娘已给褚夫人行过礼,听见春儿这话就拍他屁股一下:“小马屁精,想的不是你姑父而是你姑父给的好东西吧?”春儿被说中心事,害羞地把头埋在褚守成肩窝。
屋里众人都笑出声,芳娘夫妻也就和秦秀才父子一起回娘家。人都走了,春歌才笑着说:“舅爷家的这位真是聪明机灵,等大奶奶也有了孩子,一举得男,瞧二老爷家还能想出什么法子?”
褚夫人笑一笑:“你那以贤惠闻名的二奶奶,还会想出别的法子的,这人啊,为什么非要想着别人的东西?”春歌给她倒一杯茶:“太太,也不是我说,这酒楼倒罢了,丝行生意太旺,早惹了别人的眼。”褚夫人疲惫地揉一揉额头:“但愿成儿能早日接了生意,有这么个媳妇在旁边帮着,我也能早日歇歇,这些年,好似竟从没歇过。”
86甜
褚夫人满面的疲惫,半点也不似在商场叱咤风云在家中一言九鼎的人,而这种疲惫除了几个亲近的人从来不会在旁人面前显现的,春歌给她捶着背就劝道:“太太,等大爷掌管了家业,大奶奶生了个孙子,到时太太您就可以歇歇了。”
是啊,可以歇歇了,褚夫人闭上眼把腿蜷了起来:“春歌,我先睡一会儿。”春歌叹了一声,给褚夫人盖上床被子:“太太,也不是我说,您的辛苦也要告诉大爷,若是大爷早一些知道您的辛苦,当时也不会句句都听二老爷的。也不会……”
春歌把后面的话咽下去,那样的话不该是自己这个做下人的人讲的,褚夫人的眼虽闭着,面上浮起一丝笑容:“我还以为你对芳娘已经十二万分满意呢,谁知道还有些不满意?我前思后想,芳娘这样的女子,性格坚毅,做事缜密,除了出身差一点,别的也不差,成儿又喜欢她,这才做主娶过来,虽说她进门只有两天,可你也瞧见了,做事妥帖处,口齿伶俐处,不仅不输给二奶奶,反而还胜出许多。再说我又不似二老爷,娶个媳妇来给自己争产业出谋划策。”
春歌把褚夫人的被子往上面拉一拉,笑着道:“并不少我对大奶奶不满意,只是二奶奶已占了个贤惠名头,大奶奶原本的名声虽没传进沧州城来,等过些时日总有人会放出风声的,到时越发大家都会说长房欺了二房,那时二老爷再入官禀告再行分产,情形就不是这样了。”
褚二老爷打的主意也就是这样,先认下了怎么分家,等到过些日子,再行去告官,说这分家不公,求官家主持。褚夫人笑一声把眼睁开:“我的媳妇,如果连这种事都把握不了,又怎能当得起家?况且二老爷想的美,真要告起状来,他有多少银子往里面填?毕竟再不公,顶多分一半去,难道他还想要了全部?”
春歌也笑了:“就说我是白操心,太太您睡吧,我下去让她们给您预备午饭去。”褚夫人没有回答,春歌瞧着褚夫人重新闭眼入睡,轻手轻脚出了门,让门外的丫鬟们看着点,别发出声音扰了褚夫人,这才走下台阶。
刚走下台阶就有个丫鬟笑嘻嘻地走过来:“王婶婶好,这一娶了大奶奶,等过些时候,不晓得该去吃的是谁的喜酒了?”春歌一指头点到她脑门上:“别以为我不晓得有人打的什么主意,趁早熄了这样的心,大爷现时眼里心里都只有大奶奶一个人,谁还想中间插一杆,那就等着被赶出去。”
那丫鬟伸手扯住春歌的袖子:“好王婶婶,我只是随口问句,你难道不知道我娘已给我托人寻亲事,就等来求太太的恩典呢。到时王婶婶可要在太太面前帮我说两句。”这一撒娇让春歌笑了:“嘴巴就是这么甜,放心吧,太太是个善心人,那日还说等过了年就把几个年岁大了的丫鬟放出去,愿意配小子的就配小子,不愿意的,有爹娘的就由爹娘带回去。”
这让爹娘带回去只怕连卖身银子都赏了,丫鬟等的就是这句,面上泛起喜悦,又说一两句闲话春歌也就出了院门。在院门口看着檐下那群如花似玉的年轻丫鬟,春歌不由想起自己当年,转眼在一起的同伴们,有出了这家的,有被抬举的,也有像自己这样做了陪嫁一直陪着的,各种冷暖只有个人自知,转眼就都霜染鬓发,一生已过。
在秦家也就是把带去的点心分一分众邻居,四周邻居又斗了份子来贺喜,热闹了一天,吃过了晚饭,芳娘夫妻也要赶回去。春儿抱着褚守成不肯撒手,直到褚守成说再过些日子就来瞧他,春儿这才放开抱着褚守成的手。
毛嫂笑着说:“春儿和他大姑父果然有缘,这才见了几面就这样亲热。”春儿已经嚷出来:“没有,我和大姑父见了很多很多面了。”说着春儿还扳着褚守成的脸:“大姑父,原来在家时候,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好?”
褚守成摸一摸他的脸:“是啊,大姑父最喜欢春儿了。”这话让毛嫂觉出内里是不是有内情,再联想到秦秀才书坊第一天开张时候,王大叔就上了门,还谈了好大半天的话。难道说这芳娘和褚守成很早前就认识?
看着毛嫂探寻的眼神,如果不解释清楚不晓得会传成什么样子,芳娘笑一笑:“我和他许久之前就相识了,后来他还在桃花村住了一年。”毛嫂一脸恍然大悟:“哦,看来你们也是天生姻缘。”
褚守成深情地看芳娘一眼,接着看向毛嫂:“不止,当初我和芳娘已成过一次亲,只是种种缘故分开了。”毛嫂的眼顿时瞪大,旁边说话的人也安静下来。芳娘没料到褚守成会说出实话,眉不由一挑,褚守成在袖子下拉一下她的手,瞧向芳娘的眼除了深情还有坚毅。
芳娘也笑了,与其任人猜测,不如大胆说出来,倒还免了许多口舌是非。芳娘开口道:“是啊,当初我们分离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重新在一起。”说着芳娘和褚守成相视一笑,然后芳娘才转向毛嫂道:“毛嫂子你方才说对了,我和他,确实是天生的姻缘。”
天生的姻缘吗?褚守成面上的欢喜神色更深,如若不是在众人面前,就要把妻子紧紧抱住,倾诉这长久的思念。秦秀才听到褚守成和芳娘说的话,面上也露出喜悦神色,姐姐的人生,大概不用自己操心了吧?
秦秀才瞧着抱着锦儿满心欢喜的妻子,把春儿拉过来,芳娘已经握了褚守成的手和他们道别登车而去。芳娘他们的车方走,毛嫂长长出了口气,其他的人议论了一下,包嫂也要问一问:“秀才啊,到底是什么回事?”
秦秀才把春儿抱起来,对着邻居们好奇目光,笑了:“姐姐姐夫已经全说过了啊,当初他们曾成亲,后来分开,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了。”说完秦秀才对众邻居们点一点头,带着家人走进家门,留下一群叽叽喳喳在外讨论的邻居。
秦秀才走进家门的那一刻,面上露出温柔笑容,春儿已经从秦秀才身上蹭下来,爬到石桌上伸手去摘已熟的葡萄,锦儿虽然还不会说话,但依依呀呀地叫着,好像在给哥哥鼓劲。
秀才娘子小心地瞧着春儿让他不要摔下来,好奇地问秦秀才:“相公,为什么姐姐姐夫要把实情说出?”秦秀才已经坐下,听到妻子这样问,面上笑容更深:“心里坦然,自然什么都不怕,与其等到他们东打听西打听出无数和实情不一样的,倒不如坦然说出,毕竟破镜重圆也是佳话一桩。”
哦,秀才娘子笑了,春儿已经从架上的葡萄串里揪下几颗葡萄,先往嘴里塞了一颗,然后转头瞧着自己爹娘,蹲下伸手往自己爹嘴里塞一个:“爹,葡萄很甜。”说完春儿就站起身往秀才娘子方向来,秦秀才忙伸手扶住他,春儿踮起脚尖把另一个葡萄塞到娘嘴里:“娘吃。”
秦秀才止住春儿打算给锦儿也塞一个的行为,把儿子抱在膝上,剥了葡萄皮和籽给锦儿喂一点点。锦儿看见哥哥在吃葡萄已经伸手索要,那一点点葡萄塞进去,她用舌头裹了半天也没咽下去,小脸皱成一团把葡萄吐出来。
秦秀才不由放声大笑,葡萄很甜,可是比葡萄更甜的是这心。
芳娘的心也很甜,褚守成说出实情的那刻起,芳娘才真切认识到,褚守成再不是那个第一次见面的纨绔子弟了,这个男人现在已经有担当。两人携手坐在车上,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褚守成轻声道:“芳娘,我现在才知道,原先瞧起来繁华无比的日子,那一刻也没有这刻能让我安心。”
芳娘顺着他的眼望去,旁边那条街,就是全城有名的销金窟了。当初褚守成在这里,可是花了无数的银子,此时各条街都已经归于安静,可只有这条街比平日热闹多了,有风吹来,似乎还带来她们身上的香味。除此还有笑声唱曲声,偶尔还夹着几句怒骂。
褚守成把帘子放下,把芳娘的眼遮住:“常有人因子弟跳槽而吵架的,当日我也曾,”话说到一半褚守成就住口,接着不好意思地笑笑:“当时我还以为自己很英俊潇洒呢,现在才晓得别人看中的,不过是你的钱财。”
芳娘笑着握一下他的手,马车已经过了那条街往褚家驶去,芳娘迟疑一下没有问出来,方才那争吵声中,有个粗喉大嗓的声音有些耳熟,是不是就是那位只见过一面的顾姑爷?
褚守成的眉头没有松开,方才已经听出争吵之中有顾三爷的声音,按说他们也还算新婚,就已日日不归了,守玉的日子也不知道怎么过?
87、借银...
回门礼毕,也算告一段落,褚守成也继续去店铺里照看生意。芳娘每日送走了他,去褚夫人那里问安,陪她坐着说说闲话,回来再打理下院里的事情,偶尔做做针线。
芳娘虽不大习惯这种无事不得出门的后院妇人日子,但既嫁了进来,就要慢慢习惯。好在褚夫人是个十分开明的婆婆,也不让芳娘到她面前立规矩。再说褚守成虽慢慢接手这店铺生意,可是褚夫人还是要操心账目,有什么变动两母子也要商量,芳娘日子更闲。
院里的丫鬟们和芳娘也熟悉起来,见她其实是个好服侍不多话的主母,原本提的紧紧的心又松了下来,渐渐也敢在芳娘面前说笑。除了玉桃她们三个,还有两个专管洒扫的小丫鬟,比玉桃她们还小些,都才十一二岁,有时闲了就凑在檐下说笑。
芳娘这时常坐在窗前听她们说话,虽然她们尽量压低声音,可是还是能听到少女银铃样的笑声,还有她们娇俏的话语,这样的笑语欢声,能让人的心都变年轻。每每此时芳娘都会露出会心一笑,觉得自己那颗心也会跟着她们的笑声颤动。
过了九月,天气渐渐凉下来,芳娘刚给褚守成做好一件内衣,瞧着自己的针脚,芳娘不由摇头,虽然自己的针线活比起从前要好了很多,但还是不够细密,看来这针线活还是要再好好练练。
院里除了丫鬟们的轻声说笑,又多了一道声音,接着玉桃在外面道:“大奶奶,玉脂姐姐来了,说太太请您去呢。”玉脂是褚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芳娘把手里的衣衫放好:“进来吧。”玉脂这才挑起帘子进来,笑眯眯地对芳娘道:“大奶奶,太太说该裁冬衣了,请您过去前面挑挑料子。”
芳娘对她微笑一下这才吩咐玉桃把东西收好跟着玉脂走出去,芳娘不喜欢唤丫鬟们在自己身边服侍的一个原因就是时时都要记得礼仪,虽然恭敬毕竟生疏了些。
不过这出门总是要带着人的,此时已是菊花盛开时候,路的两边摆了几盆菊花开的正好,见芳娘驻足欣赏,玉脂笑着道:“大奶奶您不知道,等再过几天到重阳节时候,前面堂前会用上百盆菊花搭成一个高台,那时的菊花更多。”
两人正说着话,前面来了几个人,瞧见芳娘,领头的朱氏停下脚步对芳娘笑着行礼:“大嫂好,大嫂也不到我们那边去坐坐,我虽来过几次,倒没遇见大嫂。”芳娘本还预备着她话里藏针,可是朱氏一开口就是这样温和笑着谦虚问候,芳娘也要做出个样子来,瞧一眼朱氏身后的守玉,笑着道:“我素来不大爱出门,二婶婶那边又有孩子,怕二婶婶忙不过来,这才没去,姑奶奶什么时候回来的?”
守玉比起芳娘成亲那日,脸还要更瘦一些,眼里竟像有泪光一样,听到芳娘招呼,这才露出丝笑容道:“我回来瞧瞧爹娘,这会儿跟二嫂过来给大伯母问安,大嫂这是要往哪里去?”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小姑子,芳娘没有多深印象,但是嫁了那么个人,听说还招婆婆不待见,芳娘心里不由有了几分怜悯,笑着道:“正巧,我也要往婆婆那里去,我们一起去吧。”
说着芳娘伸手就去拉守玉的手,嫂子做这样动作本是极平常的,可守玉的手不自觉的一缩,眼就看向朱氏,朱氏的唇边露出一丝凌厉,但很快就消失。
芳娘此时已经握住守玉的手,她那很快的畏缩芳娘也察觉到了,再看向朱氏,芳娘的眉不由微微一皱,但很快就转向守玉和她说起话来。
守玉是个性格温柔的女子,芳娘既和她说话,她也就跟芳娘问答,只是守玉有心事,说不得几句就愣一下。这举动当然也瞧在芳娘眼里,芳娘不由安抚地拍拍守玉的手,守玉感觉到芳娘对自己的温和,不由奇怪地看向朱氏,眉头微微皱住,二嫂和娘不是都说大嫂十分粗俗不懂礼仪,以前只见过短短几次,惊鸿一瞥也没记得多少,可是今日一见怎么大嫂如此亲切?
当着人面,朱氏也是十分贤惠温柔的,只对守玉笑一笑。此时已到了褚夫人上房,已有丫鬟掀起帘子,玉脂在那高声报道:“大奶奶、二奶奶、姑奶奶到了。”
三人走进屋里,褚夫人手里拿着匹衣料,瞧见她们进来对春歌笑道:“方才还说人少,这会儿就这么多的人来了。玉儿来的正好,我找了些料子出来打算给你大嫂裁新衣呢,你也过来挑几匹,这颜色正适合你们年轻人。”
春歌带着丫鬟给她们三位端来茶,听了褚夫人的话又插嘴:“原先大爷二爷大姑娘都还小的时候,这家也挺热闹的,现在一个个成人了,难免就要做出规矩来,要瞧啊,除非等到大奶奶生几个孩子,这家才能真正热闹。”
守玉虽有心事,被褚夫人招呼也要上前拿了料子瞧瞧,朱氏正在参详,听到春歌这话微微一愣,守玉没想那么多,张口就问道:“难道大嫂有喜了?”褚夫人哈地笑了出来,拍侄女的背一下:“你大嫂进门才二十来天,就算是撞门喜这会儿也瞧不出来,倒是你,过门也快一年了,该给你娘添个外孙了。”
提到这个守玉的眼黯了一下,把手里那匹衣料放下,轻叹道:“大伯母,只怕侄女没那个福气。”这话除了朱氏,屋内的人全都愣住。
朱氏见是个机会,嘴张了张有话要说的样子,春歌示意丫鬟们退出去,自己走到门边。守玉的泪一下掉了出来,伸手去拉褚夫人的袖子:“大伯母,求您救救侄女吧。”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芳娘已经上前扶守玉坐下,又端了一杯茶给她:“姑奶奶你先润一润,别急。”褚夫人也拍着她的背:“这里都是自家人,快别哭了。”守玉喝了一口茶才道:“大伯母,这话我也不好意思去求别人,是你侄女婿出了事。”
说着守玉又哭了起来,当初那桩婚事,褚夫人是不赞成的,但毕竟是守玉的亲爹娘定的,褚夫人再不赞成也只有忍着,听到守玉这样说,褚夫人的眉皱紧:“是不是他在外面青楼柳巷串惹出了祸?”守玉点头:“前几日喝醉了和人争一个粉头,结果打伤了人,等他酒醒也害怕的不得了,对方又是那种无赖,定要三百两银子,他每月月例不过二十两,哪够他花用两天,回家就来逼我。”
说着守玉又哭起来,褚夫人的眉皱的更紧,朱氏忙道:“小姑的性子大伯母您是知道的,这种事情又不好走公帐的,就只有回娘家来设法,偏生不巧,我嫁妆田庄里收的租子前几日正好用了,婆婆手里大伯母您是知道的,自从分了家,布庄的生意不过如此,就算加上田庄的租子,也不过就够全家嚼用,三百两银子一时竟凑不出来,婆婆没了法子,才说让小姑来求大伯母,有便钱暂借三百两。”
朱氏说话时候,守玉哭的更伤心了,褚夫人并没打断她,只是瞧着哭泣的守玉,等朱氏说完褚夫人才问:“你的嫁妆呢,总是应急。”提起嫁妆守玉更加悲伤,朱氏叹了一声才道:“大伯母,您不知道,小姑嫁过去这么几个月,嫁妆被姑爷全都花光,若不是还要留几分体面,只怕连身上穿的和头上戴的也要被姑爷拿去了。”
褚夫人拍了下桌子,朱氏急忙闭嘴,守玉闭一闭眼,声音沙哑地道:“大伯母,侄女命苦侄女自己知道,只求大伯母借侄女这三百两银,侄女以后做牛做马都要还。”这话说的朱氏也用帕子点了点眼角。
褚夫人心里有些愤恨,虽说顾家这门亲不靠谱,但守玉是褚夫人瞧着长大,心里也有几分疼爱,没想到为了算计褚二老爷夫妇竟把守玉也算计了进去。
朱氏还待开口央求,褚夫人已经挥手:“三百两银,玉儿,今儿你借了三百两银把他抹了这件事,下回呢?你嫁妆已空,难道每次都要回娘家来求告吗?”守玉抬头瞧着褚夫人,小脸上满是哀伤,朱氏心里虽有算计,瞧着守玉的神色也不由叹了口气。
芳娘走上一步道:“婆婆您说的对,这三百两银并不是不能借,但总要给顾家姑爷一个教训,不然他只觉这钱来的容易,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长久之后,姑奶奶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褚夫人强自把心里的怒火压下去:“你这话说的是。”朱氏面上笑容没变:“大嫂这主意虽瞧着是对小姑好,但若传出去,小姑来告借,竟为了三百两银就这样作难,到时姑爷知道了,只怕小姑日子更难。”
88嫁妆
说话时候,朱氏的手还放在守玉肩上,一副疼爱小姑的嫂子模样。芳娘瞧着朱氏这番做作,若是还在桃花村时,定会一拳打过去,让她再装什么温柔贤惠,但此时进了褚家门,也只有先忍住。芳娘面上的笑比朱氏面上的笑还带了几分心疼,手轻轻地拍一下守玉的背:“二婶婶这话说的煞好笑,婆婆可曾作难?,不是说借就借了?况且出这样事情,难道娘家还等在这里不为女孩出头,说出去,只怕全沧州城都笑,笑褚家护不住女儿,出嫁的闺女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还出银子抹平。”
芳娘口齿伶俐,褚夫人不由听的会心一笑,朱氏的面色有些变化,但很快就笑了出来:“大嫂思虑的周详,是做弟妹的糊涂了,一心想着安慰小姑,就忘了还有这样一遭。”说着朱氏拉起守玉的手,亲亲热热地道:“小姑,是做嫂嫂的我糊涂了,实在该打,该打。”
守玉听的那三百两银子有了着落,心里已经松一口气,再听到芳娘后面一句,脸顿时红了起来,有些嗫嚅地道:“大伯母,全是做侄女的不争气,管不住自己丈夫,才惹出这样的祸来。”
褚夫人叹口气,拍一下守玉的手:“你有哪里不好,贤良淑德管家哪点差了,不过是……”褚夫人到口边的话又咽下去,再说下去就该说是这门亲挑的不好,挑这么个人。
守玉又怎不明白褚夫人话里的意思呢?当初结亲时候就曾听人议论过顾三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有几分不愿意,但褚二太太当时说了,男人家没成亲前总是不定心的,成亲后特别是有了孩子就栓住了,还举了无数的例子。
守玉性情温柔乖巧,从来都是听爹娘话的,既然娘都这样说了,他们是不会害自己的,也就满怀憧憬出嫁。起初那几日还[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好,没等过了满月,顾三爷就常不着家,那时守玉还有些害羞不好问,等到后来,顾三爷就以种种借口来和自己拿嫁妆银子周转。既嫁了他,他就是终身之靠,自然要全部相信,守玉把箱笼里的钥匙全都交给丈夫由他自取。
当时丈夫满心欢喜,抱着守玉说了很多好话,等守玉后来听到风声要和他拿回钥匙时,顾三爷倒也爽快,把钥匙扔了过来,一打开箱笼除了几件自己平日穿着的衣衫和戴着的首饰之外,别的东西全都无存,那两千银子的压箱钱也一毫没有。
守玉如同被霹雳劈了一样,再温和的性子也要和丈夫问个分明,这边刚一问,前面婆婆就遣人来问他们嚷什么?守玉还待让婆婆做主,谁知顾太太听了后只嘴一撇就道:“不过不多几样首饰,银子也没多少,当初你家送来的嫁妆本就不多。花了也就花了,你还这样嚷出来,果然不是什么好教养的。”
守玉得了这样的话,才晓得原来不但是丈夫如此,婆婆也不待见自己,只得忍气吞声。顾三爷见娘为自己撑腰,行事越发无所顾忌,这次打伤了人,直接开口就让守玉去寻银子。守玉欲待不回娘家,又怕丈夫婆婆责怪,欲待回来寻银子,又觉得忍羞带耻。只得回了娘家,在爹娘哥嫂面前哭诉一番,谁知爹娘哥嫂个个推脱,人人叹穷,临了还是嫂嫂开口说过来褚夫人这边求一求。
此时听到褚夫人说这样的话,守玉只觉万剑攒心,那泪又滴滴答答地掉。见她掉泪,朱氏还要做面上好人,劝她道:“小姑,你也不用伤心,你和姑爷总是少年夫妻,姑爷现在还不到二十,难免有些毛躁,等以后就好了,不说旁人,你就说大伯,到现在可不就是换了个人。”
一提起褚守成,守玉也觉有了希望,眼里有希冀神情,反抓住褚夫人的手:“大伯母,大哥会换了个人,是不是他也会?”
守玉今年还不到十七岁,一张小脸上又是泪痕又是希望,让褚夫人不忍心说出实话,可是骗她也是不好的。芳娘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上前扶住守玉的肩:“姑奶奶你先歇息一会儿,等你大哥回来,顾姑爷来接你的时候,再和他好好说说。”
守玉抬眼去瞧芳娘:“可是他还在家等着我拿银子回去。”芳娘的手在袖子里握起,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捏住守玉的肩膀让她不要对那个男人那么好,不值得;但毕竟隔了一层不好说,只是咬牙道:“你为他那么操劳,他还等着要银子,难道他来娘家接你都不行?”
说着芳娘瞧着朱氏,面上笑容不由带上一丝寒意:“二婶婶,姑奶奶回来住两日也很平常,你一定不会小气吧?”朱氏这种时候自然要做好人,急忙道:“自然不会,这里是姑奶奶的娘家,要住几日谁敢说个不字?”
褚夫人顺势点头:“既如此,二奶奶你就带玉儿下去歇一歇,你做嫂嫂的人多劝劝她,那三百两银子,等那边来接时候,我让人送过去。”守玉虽在朱氏搀扶下站起来,但脸上依旧有徘徊神色,听了褚夫人后面一句,心中更是大惭,羞愧地用袖子遮一下脸。
褚夫人在心里摇一下头,等她们姑嫂下去才叹气。芳娘端上一杯茶,褚夫人接了茶在手:“芳娘,若依你的性子,这事该怎么做?”没了外人在,芳娘也就坐下眉一扬道:“若我妹夫敢做这样的事,哪还能拿钱给他去赔?自然是做兄弟的要出头,总要打他一顿让他之后不敢才成,再不成,就一拍两散,哪能看着自己妹妹在那里受苦。”
已经走过来的春歌笑了:“果然这大奶奶和太太您年轻时候有些像,这种事情,亏顾姑爷还有脸让姑奶奶回娘家来告借,这种事都做的出来,再等一些时,做出宠妾灭妻的事也不稀奇,可惜的是二老爷那边,要借重顾家,只怕不会答应为姑奶奶出头不说,还会来寻一些麻烦,说大奶奶居心叵测,这样的话都讲的出来,岂不是让姑奶奶没好日子过。”
褚夫人气叹的更重:“说的是啊,那边来嚷,我还能挡住,只是可惜了守玉,嫁那么个浪荡人。原本我还以为二老爷也有几分心疼守玉,谁晓得今日连这种事都做的出来。嫁过去不到一年就把媳妇嫁妆花光的姑爷,他竟连一个字都不说。”
褚夫人这话倒让芳娘想起了王氏,当日王氏不也是这样,瞧着对喜鹊还好,可是为了得银子供儿子,就连喜鹊的清白名声都不要,落后闹到如此地步。褚二老爷就算有几分真心疼守玉,可为了自己儿子能多得些财产,一个女儿送出去又算得了什么?
芳娘也不由叹一声,接着就道:“若二叔那边真的不愿,那花用的嫁妆呢,难道就这样白白花了,就算是小门小户,也没这样道理。”
褚夫人笑了笑没接话,芳娘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往下说,转头见她面上有疲惫伸手扶起她:“婆婆歇一会儿吧,那些布料我瞧样样都好,也不用格外去挑。”褚夫人就着她手站起来,听她这样说笑了:“你既说样样好,我就随便挑两匹让他们做去,果然有媳妇好,那几年我再怎么辛苦,成儿也不会记得让我歇一会儿。”
春歌在旁凑着说两句,褚夫人在床上躺下,突然瞧着芳娘道:“我还忘了一件事,你嫁进来也快满月了,家里的人也熟了,以后这家里的大小事情也要管起来。”这是让芳娘管家,芳娘的眉微微皱了皱,春歌已经笑了:“这样一来,太太您就可以好好歇歇了。”
嫁进褚家,迟早是要管家的,芳娘这时也笑了:“婆婆既看重媳妇,媳妇也不能推辞,只是到时媳妇管不好这个家,婆婆不要骂就成。”褚夫人已经闭眼:“怎么会,你啊,若是一个男子,不知比成儿能干多少,可惜是女儿身。”
说到最后,褚夫人已沉入梦乡,芳娘和春歌给她盖好被子,放下帐子走出去。春歌已经对芳娘道:“恭喜大奶奶。”芳娘和她熟了,抿唇一笑:“王婶婶,再多的恭喜我也没有钱赏你。”春歌拍一下手:“大奶奶当小的是什么人?虽说钱财能买动人心,可是钱财买来的人心终究不稳妥。”
芳娘曾听丫鬟们悄悄议论过,说朱氏为人最大方,给她跑腿传话总是能得到打赏,相比而言,没多少嫁妆的芳娘手头就没这么大方。当然议论是议论,芳娘身份摆在这里,也没人敢忤逆她的话。
此时听到春歌这样说,芳娘微微一笑也没再说。
晚饭还没摆上桌,丫鬟就说二太太到了,还不等褚夫人叫请,就看见褚二太太走进来,脸色都是铁青的,一见褚夫人褚二太太开口就是:“好一个大嫂,为了这三百银子,您竟要断送你侄女的婚姻。”
89做戏
褚夫人尚未回话,朱氏也急忙追了进来,刚叫了声大伯母,褚二太太就大哭起来:“我好命苦,嫁了个不中用的男人,招公公不待见,家产一毫都无。苦巴巴过了这些年,好容易儿长女大,各自婚姻。还被大嫂你从中使计,把我们全家近乎光身赶出,现在竟然为了三百银子,大嫂你就要去讨什么公道,要让你侄女的婚姻断送,大嫂你是不是要我们全家都过无可过你才安心。”
这样颠倒黑白的话没让褚夫人动怒,唇边反而带上一丝冷笑,跟在褚二太太身后的朱氏察言观色,忙扶住褚二太太,对褚夫人柔声道:“大伯母,婆婆她只是惦记着小姑,怕小姑夫妻失和,这才口出不悦之语。”
褚二太太把朱氏狠狠一推:“吃里扒外的,我才是你婆婆,你口口声声只唤大伯母做甚?若你妹妹真的夫妻失和,那就是笑柄。”说着褚二太太又盯住褚夫人:“三百两银子,大嫂你不过是从手指缝里一漏就漏出来,此时竟为了这么点点银子,就要你侄女夫妻失和,婚姻断送,大嫂你好狠的心肠。”
朱氏被褚二太太这一推,不但发有些乱,连眼里也有了泪,那泪欲坠未坠,瞧来分外可怜。褚夫人此时不但不动怒,反而坐了下来:“二婶婶,若真是缺了三百两银,守玉是个侄女,我给也就给了,但二婶婶你算错了,不是三百两,是三千三百两。”
褚二太太正在那准备大声数落,听到褚夫人说是三千多两,顿时喊了起来:“什么三千多两,那家人要的就是三百两,我一时不凑手,才寻你借的。”褚夫人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二婶婶,守玉的嫁妆呢?守玉嫁过去不到一年,嫁妆全被姑爷花用,我们是守玉的娘家人,难道不该去问问?有哪家有脸面廉耻的人,连媳妇的嫁妆全都花了不说,没钱就让媳妇回娘家要,不给就是坏了姻缘?二婶婶,守玉是你闺女,我一个做大伯母的虽不好对她的姻缘指手画脚,可也要说一句,嫁妆本就是做爹娘的给女儿伴身用的,花用了不问一句,也不是做娘家人的吧?至于什么断送姻缘,二婶婶,我说句不该说的,这样的姻缘当真是好姻缘吗?”
褚夫人声音和平日一样和缓,褚二太太几次想打岔,都被褚夫人伸手止住,再听到什么好姻缘的话,褚二太太再厚的脸皮也抗不住,不由自主红了红,嘴角一撇就道:“男人家没成亲前经不起外面引诱也是常有的事,旁的不说,成侄儿没成亲前,不也是个风流浪荡子?现在可是换了个人。”
别人提起褚守成以前的事倒罢了,褚二太太提起这事褚夫人就有些发怒,褚守成为何会变成那样的风流浪荡,这对夫妻的功劳可不少。褚夫人又是一声冷笑:“成儿为何会变的如此无家教,你我心知肚明,他今日换了个人,也全是大奶奶的功劳。二婶婶,守玉从小性情温柔和顺,你真认为,顾三爷那样的人会像成儿一样痛改前非吗?守玉是你的女儿,十月怀胎之苦,难道你就忍心见她进了狼口还要再推一把,嫌她做的不够吗?二婶婶,你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褚二太太被褚夫人连连质问,那张面皮更红,用手叉了腰就对褚夫人道:“大嫂,你口口声声我的心是怎么长的,大嫂你怎么不问问你自个?自从公公去世,你掌了褚家的钱财,下人们对我一家全无半点好脸色,出外应酬也被人处处嘲讽。好容易分了家,大嫂你又几乎把我们光身赶出,大嫂,你摸摸良心,问问可对得起死去的公公?”
褚夫人瞧着面前的褚二太太,不由哈哈大笑出来,帘子动处,芳娘快步走了进来,她本在自己房里,谁知丫鬟来报说褚二太太面色不好地往褚夫人房里去了,怕她们争执起来,芳娘急急前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传来褚夫人的笑声,这笑声里竟有些悲凉。芳娘暗地里叫声不好,掀起帘子走进来见褚夫人虽坐在椅上,那眼里却有了些泪,忙上前给她捶着背:“婆婆,有什么话您和二婶好好说,都是上年纪的人了。”
脸皮已经撕破,褚二太太更加不怕,拉着朱氏就道:“二奶奶你来瞧瞧,这就是你成日里夸的大伯母,她是怎样对待我们家的?”朱氏方才一直在旁边躲着,见褚夫人言语不似以往,晓得这种口舌之争自己婆婆是赢不了的,再又添上一个芳娘,朱氏的声音更加柔和,嗓子也变的有些嘶哑:“婆婆,是非自有公论,您又何必生气。”
说着朱氏已经对褚夫人道:“大伯母,婆婆也是惦记小姑,这才急怒攻心,还求大伯母不要往心里去。”急怒攻心吗?芳娘的唇一扬,高声喊丫鬟:“来人,二太太既是急怒攻心,长此可不好,还不快些帮着二奶奶把二太太扶回去。”
丫鬟婆子应声而进,但瞧着褚二太太怎么也不敢动手,褚二太太听到朱氏一口一个急怒攻心,又要去推朱氏,芳娘眼尖已经看到,对丫鬟们道:“你们瞧瞧,二太太急怒攻心已经不认得二奶奶了,还不快些把她扶回去。”
芳娘既然这么说,在旁边的春歌第一个上前动手死死握住褚二太太的胳膊:“二太太,您先回去吧。”春歌如此,旁的婆子也跟上,后面再来两个丫鬟扶着朱氏出门。
褚二太太虽被人紧紧扶住,那脚怎肯往回走,矛头又指向芳娘:“好,好,侄媳妇赶婶子出门,好大奶奶,你也不怕雷公来劈死你。”芳娘瞧着褚二太太,面上神色更加担心:“瞧瞧,二太太为了姑奶奶的事都气病了,你们赶紧再让人去请医生,一定要说清楚,是为了顾家姑爷在外风流浪荡才气到二太太的。”
这下褚二太太是真的差点把一口血给喷出来,褚夫人已经喘回来气,瞧着褚二太太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心下快意,扶着芳娘的手起身走到褚二太太跟前柔声道:“二婶婶,你我妯娌数年,你的身子可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以后还是少动怒。”
说完褚夫人又对朱氏道:“二奶奶,你可一定要照顾好你婆婆,还有姑奶奶那里,你也要多加照顾。”朱氏心里嘴里都发苦,本来好好的计策,结果被自己婆婆完全搞砸,到后面竟然顺着褚夫人的话开始讲。
但褚夫人这叮嘱朱氏也一定要听,只得低眉顺眼行礼下去:“是,侄媳记下了。”说完朱氏就扶了丫鬟的手匆匆跟着褚二太太回去。瞧着她们婆媳一行人消失在那里,褚夫人面上的担忧之色消失,代之的是愤怒。
芳娘的手往褚夫人肩上按了下:“婆婆,这种事,也是常见到的,还该庆幸他们总没有下狠手,更只有在外做些贤惠忍让的假象,可是有些事情,装不了一辈子的。”褚夫人的唇扬起:“你说的是,装不了一辈子的。”
既然他们要装、他们爱装,就借着这个贤惠忍让的假象,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只是,褚夫人轻轻摇一摇头:“说起来也是一家子,现在过的跟乌眼鸡似的。按说我也没亏待他们啊,怎么会到如此地步?”
风吹起褚夫人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秋意渐深,再过些日子就进入冬天了。芳娘刚要说话褚守成的声音已经出现:“咦,娘,你们是在这里等我回来吗?”
看着褚守成的笑脸,似乎能把这凉意驱散,褚夫人笑着看向儿子:“你啊,虽没叫芳娘的名字,心里只怕想了很久。”褚守成被说破心事,用手抓一抓头发,扶起褚夫人的另一边胳膊:“娘,儿子现在很孝顺。”
春歌去而复返来到褚夫人面前:“太太,晚饭已经预备好了,要不要传饭。医生也请来了,二太太也送回去了。”
请医生?褚守成的浓眉皱起,褚夫人拍一拍他的手:“没事,只是你二婶婶方才被气到。”褚守成嘀咕一句:“谁会给二婶婶气受?”芳娘瞧一眼褚夫人,这才回答丈夫:“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吃完晚饭,芳娘把白日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褚守成不由敲一下手心:“当初我就说这桩婚事不成,结果真的害了守玉,二婶又是这样,也不知道要怎么帮着守玉。”
褚夫人也叹气:“那是守玉的亲爹娘,他们要送也只能由着他们去,难啊。”褚守成突然呵呵一笑,眼里一亮,芳娘瞧着他的神情就猜到只怕他有了主意,也没有揭穿,只是又陪着褚夫人说两句闲话。
守玉当日也没回去,第二日褚夫人正打算让人把银子送去,就有婆子来报信:“太太,您听说了吗?今儿一清早,顾家姑爷被人打了。”
90惩戒
被人打了?屋里众人顿时都愣住。婆子见状,又开口道:“小的也是听前面守门的人说的,说今天一大老早,顾家就派人来报信,小的琢磨着太太这边还没听说,忙回来报个信。”说着婆子往外瞧一眼,没看见二房那边派人来报信,脖子不由一缩。
褚夫人不由瞧旁边的芳娘一眼,芳娘低着头在看帐,听了这话把帐簿放下,对褚夫人道:“婆婆,既然顾姑爷被打,想来姑奶奶那里也要用银子,这三百两,媳妇先给她送过去?”褚夫人点头,才问了一句:“可知道是谁打的?”
婆子摇头:“报信的人说也不知道,只知道今儿一大老早姑爷从万花楼出来,就被人按住打了一顿,等小厮寻来,人早不见了。”褚夫人低头好掩饰住唇边的笑意,等抬头时候面上已经有了些忧心忡忡对婆子道:“你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婆子领命而去,心里不由嘀咕,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二房那边过来报信,看来这脸皮真的要扯破了。
此时春歌已把银子拿来,芳娘命玉桃拿了银子就带着她走了。等芳娘走了,回事的管家媳妇们也回完了事,春歌才问褚夫人:“这事,会不会是大爷?”褚夫人面上虽有叹息之色却不重,听到这话扯一下面皮:“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今儿你打他,明儿他打你也属平常。成儿最近生意既忙,哪会管这种事情?”
春歌会意一笑,褚夫人话虽这样说,唇边却有得意神色,自己儿子总算开窍了。
芳娘一路到了二房那边,路上静悄悄都没有人,直到快到褚二太太上房门口才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内里还夹着哭声,听那哭声像是守玉的。芳娘侧耳细听,心里也有叹息,那种男子绝非良人,做不到一拍两散也不能任由欺凌,那能如此束手无策,还要做足贤惠之事?
芳娘脚步加快一些,房里帘子掀起,走出一个丫鬟,瞧见芳娘愣了一下就急忙道:“大奶奶来了。”芳娘停下脚步等待里面的人出来,帘子再次掀起,出来的是朱氏,她瞧着芳娘面上神色有几分惊慌,快步走到芳娘面前摇手,示意芳娘快些回去。
不等芳娘问出来,门帘被重重掀起,一个人几乎都扑到了芳娘身上,玉桃忙伸手扶住芳娘,朱氏也接住那人。芳娘这才瞧清楚出来的是褚二太太,褚二太太满面泪痕,把朱氏猛地推了一下,劈面啐了她一口:“呸,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妹妹妹夫被欺负成这样,你倒还要对仇人笑呵呵的。”
说完朱氏又扑向芳娘,双手抓向她的脸,骂声里哭音凄厉:“你过来做什么,想瞧我家被你们欺负得怎样吗?我还当你们真的好心送些银子来,谁晓得你们先是答应,背后就让人去把姑爷打了,现在躺在床上一丝两气,你要你妹妹刚成亲就守寡吗?”
芳娘先不过是出之突然,才被褚二太太拉住,这下有了准备,轻轻一侧身,褚二太太差点扑到地上。等听到褚二太太那些连哭带诉,芳娘瞧了褚二太太一眼就道:“二婶子你这是做什么?谁知道顾姑爷在外做了些什么,才被人揍了一顿?旁的不说,前几日顾姑爷还为抢个粉头打了别人一顿,此时那人还在要银子养伤,谁知道是不是又惹了人,才招来这场祸事?休说我是个女人没出后院,就是你侄子,从昨夜到今晨,直到方才才出门去铺子里,又怎样唆使人去打了姑爷,这个罪名恕侄媳妇不敢认,更不敢替你侄子也认了这个罪名。二婶子要为姑奶奶出头,还等送姑奶奶回顾家时候,再去问问姑爷,瞧到底是谁打了姑爷?”
芳娘口齿伶俐,不管褚二太太在旁怎么哭,一番话没打半个顿说完。说完之后芳娘瞧着哭泣不止的褚二太太:“二婶子,这是昨日婆婆和姑奶奶说的那些银子,还请二婶子让侄媳妇见了姑奶奶。”
朱氏已经上前扶住褚二太太,一边给她拍着背一边对芳娘道:“大嫂,婆婆不过是心疼小姑,话里有些不是她是长辈,你也要慢慢说。”芳娘本要举步上前,听到这句话回头瞧着朱氏:“二婶婶这话什么意思?当我是不懂礼仪惯会冲撞长辈的吗?再问二婶婶一句,我方才说的话哪里冲撞了二婶子?”
朱氏被芳娘这一问有些愣住,芳娘已经对旁边出来的二房的丫鬟问道:“姑奶奶在哪里?”二房的丫鬟婆子方才都不敢上前,听到芳娘这句问话才有个婆子上前道:“大奶奶,姑奶奶还在房里。”
褚二太太又一口吐沫吐向那个婆子:“呸,我还没死呢,怎么就赶着去奉承她?”婆子被骂了这句,忙又缩一缩脖子站回去。芳娘既知道守玉在哪,也就不望褚二太太婆媳两人一眼,带着玉桃就往后面去。
褚二太太还要跟上去骂,朱氏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褚二太太依旧满面怒容。朱氏已经叫过丫鬟扶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褚二太太这才安静下来,放手让朱氏去。
朱氏追着芳娘的步子也进了守玉房里,守玉却没坐在椅上,躺在窗前榻上,身边有个丫鬟端着碗水在劝,下手站着一个眼生的婆子,想来就是顾家报信的婆子。
那婆子嘴里也在说话:“三奶奶,您这样气也不是办法,总要回了家由太太处置,不管怎么说,也是您不在家才让三爷去了青楼消遣,出门时候才被人打了,若是您在家,三爷也不会招来这场祸。”
这样的话让守玉更是气的说不出话,又咳嗽几声,旁边的丫鬟忙放下碗给她捶背:“姑娘,姑娘。”婆子撇一下嘴又道:“三奶奶,您躲在娘家总不是法子……”芳娘已经出声打断她的话:“我从不知道这婆家竟不许出嫁女儿归宁,什么叫躲在娘家?姑爷出了事情,姑奶奶着急都着急不来,还禁得住你这老奴才在这里明劝暗讽,当着娘家人就这样,若在你们顾家,是不是就要把姑奶奶给活嚼了?”
婆子在这里半日,不见褚家人来安慰守玉,心里对守玉各种轻视,晓得顾太太不待见守玉,这才对守玉说出这样的话,谁晓得旁边有人这样说话,脸不由红了下,回头看见是芳娘,鼻子里面不由哼出一声:“我当是谁,不过是那乡下丫头,也在我面前逞能。”
守玉听到芳娘的话刚想站起来,哪晓得听到婆子这样说,那身子顿时又软下去,伏在那里哭起来。玉桃一手抱着银包有些难以开口,芳娘没理那婆子,从玉桃手里接过银包走到守玉跟前,温和地道:“妹妹快别伤心了,凡事总有个解的法子。”
玉桃手里的银包不在了,轻快许多,对那婆子一撇嘴就道:“敢问这位怎么称呼?是哪家的太太还是奶奶?”守玉身边的丫鬟小声道:“这位姐姐,这妈妈是我们太太身边得意的姚妈妈。”
玉桃的眼往上一翻:“哦,原来是姚妈妈,这样粗声大嗓的,不知道的还当你才是这家里的太太呢,竟不知道主人们说话时候,不相干的人竟敢在旁边是谁家的规矩?”姚妈妈被守玉身边丫鬟介绍的时候面上还有得色,等听到玉桃这样说话,再见到她轻蔑神色,姚妈妈不由大怒:“呸,哪里来的小骚蹄子,敢说我的不是,你主人也不敢在我面前多啰嗦几句,更何况你这丫头?”
守玉本来好了一些又听到姚妈妈这样说,紧紧抱住芳娘的胳膊说不出话来。芳娘拍着她,面上神色一变就道:“我们在这说话,你们还不快些出去?等听到吩咐再进来。”玉桃应是,对姚妈妈道:“妈妈,请。”
姚妈妈的面不由一阵红白,更恨自己在守玉面前丢了面子,她是顾太太的陪房,见到那些小一辈的媳妇们,都做足半个婆婆,守玉不得顾太太的欢心,这姚妈妈平时待她就如自己家媳妇一样,嘴里说着教导,实则行欺凌之事。
听到芳娘这样说,冲到芳娘面前就道:“我不是褚家的人,哪要守褚家的规矩?”芳娘面色沉如霜,对姚妈妈道:“既然你不是褚家的人,那我寻顾家的人给你知道些规矩。”
说完芳娘对守玉的丫鬟:“你是跟着姑奶奶陪嫁到顾家的,你给姚妈妈说说规矩,难道顾家也是许在主人面前大呼小叫的?”守玉的丫鬟在顾家受了这些日子的气,巴不得要出一口气,对芳娘躬身道:“大奶奶,在顾家也是不许的。”
芳娘唇微微一弯:“那你就给她知道些规矩。”丫鬟大喜,上前伸手往姚妈妈面上打了一掌:“姚妈妈,你也该知道些规矩了。”
91、婆媳
姚妈妈被打,不由撒起泼来:“小**,你敢打我,回去就把你卖了。”芳娘按住守玉,面上神色还是没变:“啧啧,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哪家的婆子竟敢卖起大奶奶的陪嫁丫鬟来,难道说这来的不是顾家的婆子,而是顾家的太太?”
姚妈妈一张面皮顿时又通红,在外听了半日戏的朱氏见状忙走了进来对芳娘道:“大嫂,这位妈妈是亲家太太身边的得意人儿,为了姑奶奶以后的日子,也要……”芳娘瞧着朱氏,面上似笑非笑:“一直听说二奶奶出身的朱家以知规守矩出名,这些日子也瞧出二奶奶极其守礼,怎么今日就怕得罪了一个无状的下人,让姑奶奶日子不好过?往小里说,这样放肆的下人旁人见了还该替主人家规劝几句。往大里说,这样放肆的下人姑奶奶是做主母的,难道不能教训?这种道理我一个乡下丫头都知道,怎么二奶奶反而前怕后怕?”
姚妈妈吓的连哭都忘记了,瞧着芳娘嘴巴张大。芳娘哪会瞧她,依旧瞧着朱氏:“还是顾亲家太太竟是那样不分青红皂白,放纵下人欺凌儿媳之人?若如此,我们是姑奶奶的娘家人,这样的事更是要问个清楚明白?”
说完芳娘不等朱氏回答就瞧向姚妈妈:“姚妈妈,顾亲家太太是不是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吗?”姚妈妈哪敢说话,只是又磕一个头:“回大舅奶奶,我们太太历来疼爱三奶奶,让我们身边这些婆子也要克尽职责,不许仗着服侍过她就对奶奶们不礼貌。”
芳娘又是一笑:“那我方才进来听到的话呢?”姚妈妈一愣,左右开弓打起自己的耳光来:“就这张嘴不好,太太明明说的是好好安慰三奶奶,谁知小的听岔了,那些全是小的自己信口胡说,并不干我们太太的事。”
手上打着,姚妈妈还去瞧守玉,意思让守玉出面说情,守玉只顾着伤心,并没注意姚妈妈的眼神,芳娘握一下守玉的手,见姚妈妈已经打的两边脸肿起来才道:“停了吧,这样出去还当我褚家欺负了你。”
姚妈妈觉得嘴巴都是疼的,刚要张嘴说话,却觉得嘴都张不开,勉强把嘴张开道:“是,全是小的错,并不是受人欺负。”芳娘瞧一眼姚妈妈这才道:“出去吧,等你三奶奶收拾好了,再回去。”
姚妈妈又给守玉磕头这才爬起来往外走,玉桃和守玉的丫鬟也行礼出门,玉桃快走到门口时候听到芳娘对她道:“好丫头,做的好,回去领赏。”玉桃一笑,又行一礼出门。
芳娘瞧着守玉,见她面都哭肿了,两只眼简直不能瞧,拍着她的背道:“总是夫妻,他出了事你还是要回去。”守玉的泪又下来了:“大嫂,我怕,”芳娘低头望去,见守玉紧紧拽住自己的袖子,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不怕不怕,你还有娘家,这事又不能怪你,本就是他务外,关你什么事?”
朱氏也要安慰几句,芳娘按住朱氏的手:“二婶婶,你从来都有贤惠名头,做娘家嫂子的人,护着小姑也是要的,小姑现在如此害怕,我又教训了顾家的人,二婶婶,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朱氏瞧着芳娘按住自己的那支手,芳娘这些日子不做农活,一双手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粗糙,但依旧比不上这些从来不做活的手那样细腻。朱氏心中有几分无力,本以为只有褚夫人一人难办,谁晓得褚守成回来不说还换了个人,现在又娶了这么一位进来。
去打听过芳娘底细,晓得她名声不好,自己本来就有贤惠名声,到时只要善加利用,就能把芳娘的名声全都坏掉,到时再以分家不公的名义去公堂,也能出了当日分家那口气。没想到芳娘全不招架,做的事说的话也找不出什么漏洞。
反观这边,婆婆越发刚愎自用、丈夫也是只会说话的空架子,几次计策都不成功,现在芳娘说这话就是要将自己的军,答不答应都难办。芳娘按住朱氏的手并没松开,瞧着守玉的小脸,心里又有叹息,守玉也觉出朱氏久久不出声有些奇怪,抬头看着朱氏,颤声叫了声二嫂。
朱氏把手从芳娘手下抽出,抚上守玉的肩:“小姑,我们是你娘家人,只是做人媳妇,总要忍……”芳娘已经再次冷笑:“要忍也要瞧什么事?我从没听说过那种花用了妻子所有嫁妆,出外狎妓被打婆婆还要埋怨媳妇的事也要忍。小姑,你是顾家三媒六聘娶进门的正室奶奶,不是那种花银子买来的,几千银子的陪嫁也不算薄,这里也有娘家,何必非要退无可退,任人欺凌?”
这话又说中守玉心事,她大哭起来,芳娘拍着她,朱氏轻声道:“大嫂说的虽对,可小姑真这样做了,顾家如此怒而休妻?”芳娘恨不得一巴掌拍到朱氏脸上,手已经微微握成拳,冷笑道:“我从没见过一个真正悍妒的女子被休,倒是那些被休的,一去打听,多是娘家不肯出头,事事陪着小心,被人如泥一样被践踏。”
说着芳娘瞧向守玉:“悍妒不过是对方过的不顺,这样忍让还得不到婆婆欢心,丈夫疼爱,反倒一个下贱婆子都敢欺到脸上骂来,这样贤名,宁可不要。”芳娘说到后面已经咬牙切齿,守玉吓得忘了哭,朱氏心里另是一番肚肠,若芳娘如此,这计策看来难以实现。
朱氏紧紧握住手里的帕子,脑中转的飞快,竟没听到芳娘要告辞的话,直到芳娘走出去,守玉扯住朱氏的袖子:“二嫂,大嫂说的话以前从没听过,只觉如同一盆冰水泼醒了我。”
朱氏本想作势送一下芳娘,手袖子被守玉死死拉住只得坐了回来见守玉面上泛着不一样的光,握住她的手道:“小姑,女子还是以柔顺为要。”守玉咬一下唇:“可是那些嫁妆也是爹娘给我的,不能白白花了。二嫂,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朱氏想把守玉推开,可这太不符合平日的贤惠样子,只叹了口气。守玉已经站起来,唤进丫鬟来收拾东西:“二嫂,我这就回去,绝不会像平日那样,任由他骂我说我全不敢答应,做妻子的规劝丈夫也是平常。”
朱氏本该帮她收拾东西的,可是听了这话竟不知道该怎么劝,半日才道:“小姑,你做事之前先想想公公婆婆。”守玉见东西都收拾好了,这才笑着道:“是,我就是为了不让爹娘担心才这样的。二嫂,我们去向爹娘辞行吧。”
朱氏觉得守玉换了个人,张了张嘴不好再劝,只得陪着她往前面去。
芳娘带了玉桃一路出来,这次没有看见褚二太太,上房那垂着帘子,安静的让人有些发憷。芳娘停住脚步,下巴微微收住,只怕这种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回头看一眼守玉所在方向,芳娘眉毛扬起,有什么好怕的,该来就来吧。
回到自家那边,芳娘对褚夫人说了来守玉这边听到见到的,最后自己说了那几句话,然后才道:“媳妇晓得这样的话,不该是这样人家说的,可是就算时是说到天边去,也不能看着婆家的下人欺负到姑奶奶不说话,更不能瞧着……”
褚夫人轻轻地拍一下芳娘的手:“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心。”说着褚夫人笑了:“我年轻时候,也有这样的性子,只是日子长了,渐渐地这样的脾气也变了。只是你虽说了这些话,只怕二叔叔那边,不但不会领情,反而会着恼。”
芳娘被褚夫人这一赞,面上不由泛上点红色,等听到褚二老爷不会领情的话,咳了一声道:“二叔那边领不领情谁在意,况且当日他们全家受了婆婆这样的恩德,不但不感还要在背后动这些手脚,婆婆都经过见过了,媳妇又怎会再怕他们的责骂?”
褚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接着轻轻拍一拍芳娘的手:“原来想娶你过门,是为的成儿对你情有独钟,可是这些日子瞧来,似你这般的,难怪敢说,成儿配不上你。”芳娘低头一笑,抬头道:“若不是婆婆,只怕我也不愿意嫁过来。男人的情义虽重,可是婆婆不待见,这样的日子极难过的。”
褚夫人笑的眉眼都舒展开了:“瞧瞧,我们俩就在这说的,就跟天上地下最好的婆媳一样。”芳娘侧头一笑,瞧着褚夫人的脸,轻轻叫了声娘。褚夫人的手微微一动,已被芳娘握住,褚夫人低头看了看她希冀的眼,点头:“哎。”
芳娘一笑趴在褚夫人的膝头,褚夫人拍着她,春歌掀起帘子看了眼,又重新放下帘子,面上有会心的笑。
晚间褚守成回来时候满面都是喜色,刚给褚夫人行完礼就笑嘻嘻道:“娘,您晓得顾老三被人揍了吗?”褚夫人让儿子坐下才笑道:“你这样满面喜色,谁都猜的出来背后做事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亲妈。抱歉,由于过年网络不方便,就改成存稿箱发文,结果我忘了改这章的发文时间了。造成大家没看到这章实在不好意思。
92、脸面...
褚守成被娘这样一说,顿时忸怩起来,拉住褚夫人的袖子:“娘,儿子这不是气不过吗?”芳娘端着一盘点心过来笑着道:“娘不是说你这事做的不对,只是面上这喜色不该带出来,都说六亲同运,哪有这妹夫被人揍的猪头似的,你做舅兄的还在这欢天喜地,这不是告诉旁人,这事情和你脱不了干系?”
褚守成呵呵一笑伸手拿了块酥糖塞进嘴里,低下头不说一句话。褚夫人见儿子儿媳这样,脸上都笑开花了,拉住儿子的手:“你媳妇说的对,有些事,是要做好表面,走,吃饭去吧,今儿给你炖了鸡汤,给你补补脑。”
褚守成头点的鸡啄米一样:“嗯,知道娘心疼儿子,娘到时也要多喝两碗。”左手儿子右手媳妇,褚夫人把他们俩的手拉在一起:“等你们过了年再给娘添个孙子,娘啊,就什么心事都没有了。”
芳娘耳根有些发红,褚守成看着芳娘,目光有些灼灼,春歌已经带着丫鬟摆好饭菜,看见芳娘害羞,春歌没有像平日一样说两句凑趣的话,只是抿唇笑着服侍他们用饭。
顾家那边也有告官悬赏让人去寻谁打了顾三爷。可是那花街柳巷之地,多少泼皮来了又走,去打听就如大海捞针一样,哪里寻得到根脚?
顾三爷躺在床上气的咬牙切齿,上次打的那个人又来拿医药银子,又说了几句嘲讽的话,顾三爷恨的要把他们打出去,就被他们说顾三爷做事不好,说了的话不算数,若再不给就要去告官。顾三爷就算快气死,也只有把三百银子给了他们。
闹闹嚷嚷,这件事让众人看够顾家的笑话,顾三爷伤好之后也有些日子不敢出门逛去。消息传回褚家,褚夫人晓得顾家那边寻不出踪迹,把这件事放下,一心只过自己日子。
芳娘既做了褚大奶奶,又渐渐掌起家里的事,褚夫人也常带着她出门应酬。褚家娶了这么一位做大奶奶是全沧州城人都知道的事,只是见过芳娘的人少,纷纷猜测褚家娶了个什么样的天仙回来。
等见到芳娘真容,容貌还能称的上秀丽,但和绝色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那日洞房之中顾三爷被赶出去也是人所尽知的,想来脾气也不算特别好。不免有些私下议论,见了芳娘面上笑着,私下也窃窃私语。
头一次应酬完,褚夫人还怕芳娘往心里去,谁知芳娘并不在意,反而安慰褚夫人道:“这些人总还不会撕破脸骂到脸上的,要说言语恶毒,当日在桃花村听到的和这些比起来,瘙痒都不够。”
褚夫人也笑了,笑里十分欣慰:“你说的是,只是人心难测,这些人虽面上和气,但很多事是在背地里做的。”芳娘只笑不说话。
此后应酬褚夫人心里安定,和芳娘两人说笑自如,笑声多了,那些窃窃私语也慢慢少了。转眼又到年根下,褚家也要忙着过年,预备年礼,打扫各处房屋,收拢账目。
芳娘新接手褚家的事,自然也要忙着这些事,这日正拿着衣料让褚夫人瞧瞧可要选几匹出来做过年时候新衣,外面就传来吵闹之声,不等芳娘让人出去瞧瞧,就看见有人闯了进来,瞧见坐在里面的褚夫人和芳娘,这人站住脚一口吐沫就吐到褚夫人身上:“呸,褚太太,你我也算相交多年,哪有你这样做大伯母的?挑唆着你侄女和丈夫闹个不休,还让人打了你侄女婿,你这样的行为,说到天边去也没有道理。”
褚夫人头一偏,那口吐沫并没吐到脸上,瞧着面前的顾太太站起来微皱着眉:“顾太太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你顾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家,哪有当家太太冲到人家内室骂起主人的事?”顾太太身后又走进来几个人,是这边的下人,领头的婆子见顾太太如此,忙上前行礼:“太太,小的们拦不住顾亲家太太。”
芳娘已经示意她们出去,顾太太已冷笑一声:“你说的好听,三奶奶本来好好的,来你家借了三百银子回去,就变得阴阳怪气,没有半点女子柔顺之态,亲家太太我是久知她为人的,绝不会这样教导女儿,思来想去只有褚太太你,你不但把亲家全家赶出,现在又做这种事,是不是要逼的亲家全家在沧州无立足之地才肯罢休?”
顾太太说完就对褚夫人怒目而视,芳娘刚要开口,褚夫人对她轻轻摇了摇手,接着褚夫人才瞧着顾太太:“顾太太今儿来是为什么?是为二婶婶打抱不平呢还是为守玉行为来骂我的?你也要说出个章程来,我好和你辩一辩。”
见褚夫人没有半点后退,顾太太面上的恼怒之色更甚:“这两桩事本就是一桩,若不是你太过分,怎会欺负的亲家他们如此,若不是你仗着借了三奶奶三百银子挑唆她,她又怎会变的如此?”
褚夫人重新坐下来,也不招呼顾太太,微笑着道:“我还真为二婶婶感到欣慰,能有您这么一位仗义执言的亲家母,只是顾太太难道不明白,分家之前是什么情形,分家之后又是什么情形?此是其一,其二,当日分家时候,是有众位宗亲作证的,公公所存家产也对半分开,并没对我多有偏袒。说到守玉,顾太太,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何况玉侄女在家,也是百般娇宠,万般疼爱。虽说媳妇难做,可也没见过婆婆丈夫把嫁妆用的一空还逼着媳妇回家来求借的。被欺到这种地步,顾太太,难道还不许我侄女为自己说几句话,难道非要等到她被你们顾家磨死,才让我褚家上门寻是非?”
褚太太声音不高,说话时候面上还带着笑容,芳娘忍不住轻轻遮一下嘴,一直认为褚夫人和那些富家主母没有半点不同,可今日才见到褚夫人这样,才晓得自己对褚夫人了解太少。可是再细一想,如果褚夫人不是这样锐利之辈,又怎能撑的住这整个家,又怎能在这各种纷扰之中屹立不倒?
顾太太被褚夫人说的面上一阵红白,原先的气焰渐渐少了些,但还是强硬地道:“女子一身系于夫君,些些嫁妆丈夫花用也是常事,值得生气吗?”褚夫人说了会儿口渴了,正让芳娘端茶过来,听了这话就笑了:“好一句些些嫁妆花了也就花了,顾太太,异日你女儿出嫁,你女婿花了你女儿的嫁妆,你到时可别说半个字。”
顾太太登时大怒:“你,你竟敢咒我女儿。”褚夫人冷笑:“顾太太,天下不是独你家女儿是宝,旁人家女儿是草,你舍不得女儿嫁妆被人花用,那也要问问旁人舍不舍的女儿嫁妆被人花用。”
顾太太虽知道自己落了套,头依旧不肯低下:“亲家母那边也没说过。”褚夫人唇边的笑容还是那么冷:“顾太太,难道我不是玉侄女的娘家人?”说着褚夫人把手里茶杯放下:“顾太太,我瞧你来了这半响,话也没说清楚,现在快要过年,你家里事定还很多,回去料理过年的事吧,别去管旁人家的事。你三个儿子都成家了,你做婆婆的该享享清福。”
顾太太瞧着褚夫人,知道说不过她,气哼哼地道:“你别得意,你这六亲不靠的性子,等真出了事,我等着你哭。”褚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大奶奶,替我送顾太太出去。”芳娘应是,上前对顾太太行一礼做个请的手势,顾太太把手一摔:“不敢有劳。”就气鼓鼓走出去。
芳娘等到顾太太走出去才舒了口气,对褚夫人笑道:“从没见过娘如此。”春歌奉上一杯茶插嘴道:“大奶奶您是没见过,当年太太刚接过褚家做生意的时候,顾太太这样,算什么?”
芳娘点头应了又道:“只是顾太太来闹过这么一场,和顾家这脸面?”褚夫人喝干茶才道:“顾家既和二叔家结了亲,后来又是这样情形,都说同行是冤家,撕破了也就撕破吧。有些事,早发作比晚发作好。”
芳娘点头,褚夫人又对她道:“你和成儿也说一声,明年去江南收丝是极要紧的,一点差错都不能出,我估摸着,这安静日子只怕过不了多久了。”芳娘见褚夫人面上又有那种疲惫之色,握起拳头给褚夫人捶了几下才道:“管外面怎样,我们安心好好过年,就算有个什么,他们总也要等过年再发作。”
褚夫人拍一下儿媳的手:“说的对,随他们去,我们安心过年就是。”晚上褚守成回来也晓得了顾太太来闹这一场。
问过情由,不过是因了守玉现在没有以前那样百依百顺,顾太太才趁着送年礼的时候来寻褚二太太说话。也不知道话是怎么说的,顾太太的火就全往褚夫人身上发了。
褚守成知道了情由,那边总是长辈也不好多说,只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把生意做的更好,好让娘为自己欣慰。
93喜信
顾太太来闹过这一场,褚二老爷家也无人过来解释,甚至连一向以贤惠闻名的朱氏也不见踪迹。褚夫人是个灵透人,晓得自己这位小叔子再过些时只怕就有动作。现在家里有芳娘,店里生意褚守成已经渐渐上手,再不是原先那种独木难支情形,褚夫人心里并无担忧,照旧预备过年。
过了腊月二十五,店里账目结清,掌柜伙计们都得了过年的年例,各人欢欢喜喜拿着银子回家过年,要到来年正月初五才重新来上工。生意上的事一完,褚守成也就回来家里安心做家里过年的事。
过年芳娘极忙碌,要预备给家里下人们多发的年例,各家的年礼,祭祀祖宗用的各项东西,过年时吃穿动用。零零碎碎、各项事务搅的人头都晕了。偏生褚守成还如一块牛皮糖样,成日只跟在芳娘身边,芳娘去哪做什么都要跟着她。
一次两次倒好,多了那么一两次,芳娘也忍不住了。这日一清早刚起来,芳娘还在装扮,墨菊就在外面回,说有管家娘子在外等着,要去库房里拿到处贴的红纸。芳娘应着,忙忙地梳头就打算出去,褚守成本还在床上裹着被子酣睡,听到芳娘要去,急忙跳下来就去拿旁边的衣衫:“你等一等,我很快就好,跟了你去。”
玉桃正拿过斗篷给芳娘披上,听见这话差点笑出来,拼命用牙咬住唇忍住,芳娘轻咳一声才把褚守成推了坐下:“忙了一年你也该好好歇歇,男人家此时也该应酬,哪有成日跟在媳妇身边的?”褚守成顺势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年就歇那么几日,我也只有这么几日才能和你在一起,哪能出去外面应酬?”
玉桃脸上的笑此时再也忍不住,拼命蹦住脸色对芳娘道:“大奶奶,奴婢先在外面伺候。”说着才走出去,芳娘见褚守成双眼亮晶晶的,身上的衣衫还穿的有点歪,伸手给他把衣衫系好,嘴里忍不住抱怨几句:“男子家成日跟在媳妇身边,你也不怕外人笑话。”
褚守成低头能看到芳娘的脖颈,闻的到她身上的馨香,她话语里的半嗔半喜又怎么听不出来?顺势握住她的手:“夫妻情深这是多么好的话,谁会笑话?”芳娘面上的笑甜的褚守成心都醉了,他轻轻在芳娘耳边道:“你这样的笑,我想了好久好久。”
芳娘把手从他手里抽出,伸手去拿帕子:“跟来也就跟来,可是不许说话也不许捣乱。”褚守成连连点头:“这是肯定的,我一定什么都不说,只要看着你就好。”此时芳娘正好打开门,外面等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听到了褚守成这话,丫鬟们不敢笑,那些婆子可有笑出声的。
芳娘嗔怪地看一眼自己丈夫,褚守成面色却一点也没变,依旧和平日一样,芳娘转头也笑了,冬日阳光照在人身上,显得格外温暖。
过完年,初二照例要回娘家,褚守成和芳娘到门口上马车时候,看见顾三爷带了守玉回褚二老爷家正好下车。看见褚守成,做妹夫的顾三爷也要上前来行礼拜见。
各自行礼毕,顾三爷又对芳娘行一礼:“那日小弟多喝了两口,冲撞了嫂嫂,还望嫂嫂大人有大量,不要往心里放。”
芳娘正在和守玉说话,守玉眉眼间似乎多了丝什么东西,上次回来时的哀愁之色已见不到。猛然听到顾三爷这样说,芳娘不由讶然地往守玉面上望去,守玉神色半点没乱。芳娘这才侧过身对顾三爷还一礼:“妹夫言重了。”
顾三爷又作一个揖,此时褚二爷已走出门外迎接,各自又寒暄几句,芳娘夫妇这才登车而行。芳娘望着顾三爷夫妇背影,眉头微微皱紧,褚守成已经凑到她跟前有些邀功地道:“果然就是要给点教训,看看,现在这妹夫要比以前对守玉好。”
教训?芳娘把丈夫的手打下来:“还不如说是守玉变得不像以前那样柔顺才对。”褚守成坐正身子,嘟囔着道:“顾三爷是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只喜欢温柔和顺的女子,你当人人都像我这样?”
芳娘的手抚上褚守成的胳膊,接着轻轻滑下,在褚守成胳膊内侧狠狠掐了一下:“我这样的怎么了?”褚守成被芳娘掐的故意唉哟一声才道:“你这样的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我能娶到你,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芳娘噗嗤一声笑出来,手上的力气已经小了些:“说的好,赏。”
褚守成握住她的手,凑到她的耳边:“芳娘,我现在已经能撑起一个家了,什么时候才能当爹?”这样带点撒娇的声音让芳娘觉得甜蜜从心里慢慢沁出来,孩子,一个带有两人骨血的孩子,会不会眼睛长的像自己,眉毛又像他呢?褚守成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芳娘的手,车厢里的甜蜜浓的似乎怎么也化不开。
过罢年,初五那日接了财神店铺也就开了门。丝行掌柜忙完了店里的事,进了二月掌柜就带了人去江南收丝,从这里去江南差不多要四十日路程,等到了江南蚕刚刚孵出,那时和养蚕人家说好怎么收丝,下了定金,等丝出来再一并收了带回,回到这边差不多已过了端午,这里的织工已预备好织机,就等织成衣料拿出来卖。
丝行生意所得的利润,几乎占了褚家生意的一半。褚夫人极为重视,掌柜走的前日又命褚守成备桌酒请掌柜来。丝行掌柜在褚家也有十一二年了,当年被褚夫人说动后做事也是极尽心的,宾主也说了无数的话,丝行掌柜才告辞。
看着丝行掌柜离去,褚夫人叹了一声,褚守成送丝行老板回来之后看见褚夫人站在那里,不由问道:“娘,这又不是头一次,为何你这次要这样郑重?”褚夫人抬头瞧着儿子,他已经完成长成,面上那些许的稚气在成婚后已经消失无踪,再过了这关,就可以把这整个家都交给他了。
得不到褚夫人的回答,褚守成的浓眉扬起:“娘,是不是因为这次和二叔家分家了,还有顾家的事。可是娘,去年守玉就嫁过去了。”褚夫人瞧着儿子:“可是去年你没让人揍了顾三爷,守玉去年更是刚刚才嫁过去,而现在,不一样了。”
褚守成面一红:“娘,您知道了?芳娘告诉您的?”褚夫人轻轻摇头:“娘能猜得出,顾老爷也是商场上的老狐狸,怎么猜不出来?况且还有守玉的事,顾家的丝行生意做的也不小,到时新帐老帐一起算,儿子,你抗的住吗?”
褚夫人的声音很温柔,话里竟带了一些调侃,褚守成不自觉地挺起胸:“娘,儿子已经是真正的大人了,您就放心吧。”放心,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褚夫人还是欣慰地笑了。
春歌走了进来,看见褚夫人母子,停下脚步笑道:“让他们外面去请太医呢,也不晓得请来没有?”请太医?褚守成眉头皱起:“芳娘今早起来说有些不好,我让她多睡会儿,怎么还没好些?”
春歌笑里带有一些感叹:“我瞧着,大奶奶只怕不是病,是喜,说请个太医来把下脉。”喜?褚守成觉得听到的话有些不敢相信,伸手去拉春歌的手:“王婶婶,真的吗?真的是喜?”褚夫人面上也有喜悦之色,见儿子去问,忙道:“你王婶婶又不是太医,怎么会晓得是真是假?”
虽然这样说,但褚夫人心里已有七八分相信春歌的判断,见儿子那一脸的喜到极点的神情。褚夫人不由想起当年丈夫知道自己有孕时候也是同样神情,现在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肚里的孩子今日已经长成面前这个俊朗有担当的男人。
褚夫人把心中的感慨咽下,推儿子一把:“你这样心急的话,出去外面瞧瞧太医可来了,一来就带进去给媳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瞧瞧。”褚守成这才如梦初醒,哎哎应了往外走。褚夫人对春歌一笑:“你瞧,转眼就二十多年了,他也不在了,我也该歇歇了。”
褚夫人这一路的艰辛春歌是最知道的,上前扶住褚夫人:“是啊,太太,等大奶奶生了孩子,您就真能好好歇歇了。”含饴弄孙,安享天伦,这盼了很久的梦,现在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褚夫人面上的笑容更深,望向远方,当年答应你的事我桩桩件件都做到了,也该歇歇了。
诊过了脉,自然是喜脉无疑,全家上下都为这个消息喜悦不已,褚守成高兴的手舞足蹈,自己做什么都不晓得。褚夫人忍住笑,让人别去管他,给服侍芳娘的下人们都放了赏,吩咐她们照顾好芳娘。
作者有话要说:小成成长大了。91章是忘了改发布时间才出现错误的,在家上网不方便,三四天才能摸到网,于是就改成用存稿箱发布,造成大家看文不方便,深表歉意。于是今天这章就提早发了。
顾太太来闹过这一场,褚二老爷家也无人过来解释,甚至连一向以贤惠闻名的朱氏也不见踪迹。褚夫人是个灵透人,晓得自己这位小叔子再过些时只怕就有动作。现在家里有芳娘,店里生意褚守成已经渐渐上手,再不是原先那种独木难支情形,褚夫人心里并无担忧,照旧预备过年。
过了腊月二十五,店里账目结清,掌柜伙计们都得了过年的年例,各人欢欢喜喜拿着银子回家过年,要到来年正月初五才重新来上工。生意上的事一完,褚守成也就回来家里安心做家里过年的事。
过年芳娘极忙碌,要预备给家里下人们多发的年例,各家的年礼,祭祀祖宗用的各项东西,过年时吃穿动用。零零碎碎、各项事务搅的人头都晕了。偏生褚守成还如一块牛皮糖样,成日只跟在芳娘身边,芳娘去哪做什么都要跟着她。
一次两次倒好,多了那么一两次,芳娘也忍不住了。这日一清早刚起来,芳娘还在装扮,墨菊就在外面回,说有管家娘子在外等着,要去库房里拿到处贴的红纸。芳娘应着,忙忙地梳头就打算出去,褚守成本还在床上裹着被子酣睡,听到芳娘要去,急忙跳下来就去拿旁边的衣衫:“你等一等,我很快就好,跟了你去。”
玉桃正拿过斗篷给芳娘披上,听见这话差点笑出来,拼命用牙咬住唇忍住,芳娘轻咳一声才把褚守成推了坐下:“忙了一年你也该好好歇歇,男人家此时也该应酬,哪有成日跟在媳妇身边的?”褚守成顺势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年就歇那么几日,我也只有这么几日才能和你在一起,哪能出去外面应酬?”
玉桃脸上的笑此时再也忍不住,拼命蹦住脸色对芳娘道:“大奶奶,奴婢先在外面伺候。”说着才走出去,芳娘见褚守成双眼亮晶晶的,身上的衣衫还穿的有点歪,伸手给他把衣衫系好,嘴里忍不住抱怨几句:“男子家成日跟在媳妇身边,你也不怕外人笑话。”
褚守成低头能看到芳娘的脖颈,闻的到她身上的馨香,她话语里的半嗔半喜又怎么听不出来?顺势握住她的手:“夫妻情深这是多么好的话,谁会笑话?”芳娘面上的笑甜的褚守成心都醉了,他轻轻在芳娘耳边道:“你这样的笑,我想了好久好久。”
芳娘把手从他手里抽出,伸手去拿帕子:“跟来也就跟来,可是不许说话也不许捣乱。”褚守成连连点头:“这是肯定的,我一定什么都不说,只要看着你就好。”此时芳娘正好打开门,外面等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听到了褚守成这话,丫鬟们不敢笑,那些婆子可有笑出声的。
芳娘嗔怪地看一眼自己丈夫,褚守成面色却一点也没变,依旧和平日一样,芳娘转头也笑了,冬日阳光照在人身上,显得格外温暖。
过完年,初二照例要回娘家,褚守成和芳娘到门口上马车时候,看见顾三爷带了守玉回褚二老爷家正好下车。看见褚守成,做妹夫的顾三爷也要上前来行礼拜见。
各自行礼毕,顾三爷又对芳娘行一礼:“那日小弟多喝了两口,冲撞了嫂嫂,还望嫂嫂大人有大量,不要往心里放。”
芳娘正在和守玉说话,守玉眉眼间似乎多了丝什么东西,上次回来时的哀愁之色已见不到。猛然听到顾三爷这样说,芳娘不由讶然地往守玉面上望去,守玉神色半点没乱。芳娘这才侧过身对顾三爷还一礼:“妹夫言重了。”
顾三爷又作一个揖,此时褚二爷已走出门外迎接,各自又寒暄几句,芳娘夫妇这才登车而行。芳娘望着顾三爷夫妇背影,眉头微微皱紧,褚守成已经凑到她跟前有些邀功地道:“果然就是要给点教训,看看,现在这妹夫要比以前对守玉好。”
教训?芳娘把丈夫的手打下来:“还不如说是守玉变得不像以前那样柔顺才对。”褚守成坐正身子,嘟囔着道:“顾三爷是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只喜欢温柔和顺的女子,你当人人都像我这样?”
芳娘的手抚上褚守成的胳膊,接着轻轻滑下,在褚守成胳膊内侧狠狠掐了一下:“我这样的怎么了?”褚守成被芳娘掐的故意唉哟一声才道:“你这样的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我能娶到你,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芳娘噗嗤一声笑出来,手上的力气已经小了些:“说的好,赏。”
褚守成握住她的手,凑到她的耳边:“芳娘,我现在已经能撑起一个家了,什么时候才能当爹?”这样带点撒娇的声音让芳娘觉得甜蜜从心里慢慢沁出来,孩子,一个带有两人骨血的孩子,会不会眼睛长的像自己,眉毛又像他呢?褚守成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芳娘的手,车厢里的甜蜜浓的似乎怎么也化不开。
过罢年,初五那日接了财神店铺也就开了门。丝行掌柜忙完了店里的事,进了二月掌柜就带了人去江南收丝,从这里去江南差不多要四十日路程,等到了江南蚕刚刚孵出,那时和养蚕人家说好怎么收丝,下了定金,等丝出来再一并收了带回,回到这边差不多已过了端午,这里的织工已预备好织机,就等织成衣料拿出来卖。
丝行生意所得的利润,几乎占了褚家生意的一半。褚夫人极为重视,掌柜走的前日又命褚守成备桌酒请掌柜来。丝行掌柜在褚家也有十一二年了,当年被褚夫人说动后做事也是极尽心的,宾主也说了无数的话,丝行掌柜才告辞。
看着丝行掌柜离去,褚夫人叹了一声,褚守成送丝行老板回来之后看见褚夫人站在那里,不由问道:“娘,这又不是头一次,为何你这次要这样郑重?”褚夫人抬头瞧着儿子,他已经完成长成,面上那些许的稚气在成婚后已经消失无踪,再过了这关,就可以把这整个家都交给他了。
得不到褚夫人的回答,褚守成的浓眉扬起:“娘,是不是因为这次和二叔家分家了,还有顾家的事。可是娘,去年守玉就嫁过去了。”褚夫人瞧着儿子:“可是去年你没让人揍了顾三爷,守玉去年更是刚刚才嫁过去,而现在,不一样了。”
褚守成面一红:“娘,您知道了?芳娘告诉您的?”褚夫人轻轻摇头:“娘能猜得出,顾老爷也是商场上的老狐狸,怎么猜不出来?况且还有守玉的事,顾家的丝行生意做的也不小,到时新帐老帐一起算,儿子,你抗的住吗?”
褚夫人的声音很温柔,话里竟带了一些调侃,褚守成不自觉地挺起胸:“娘,儿子已经是真正的大人了,您就放心吧。”放心,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褚夫人还是欣慰地笑了。
春歌走了进来,看见褚夫人母子,停下脚步笑道:“让他们外面去请太医呢,也不晓得请来没有?”请太医?褚守成眉头皱起:“芳娘今早起来说有些不好,我让她多睡会儿,怎么还没好些?”
春歌笑里带有一些感叹:“我瞧着,大奶奶只怕不是病,是喜,说请个太医来把下脉。”喜?褚守成觉得听到的话有些不敢相信,伸手去拉春歌的手:“王婶婶,真的吗?真的是喜?”褚夫人面上也有喜悦之色,见儿子去问,忙道:“你王婶婶又不是太医,怎么会晓得是真是假?”
虽然这样说,但褚夫人心里已有七八分相信春歌的判断,见儿子那一脸的喜到极点的神情。褚夫人不由想起当年丈夫知道自己有孕时候也是同样神情,现在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肚里的孩子今日已经长成面前这个俊朗有担当的男人。
褚夫人把心中的感慨咽下,推儿子一把:“你这样心急的话,出去外面瞧瞧太医可来了,一来就带进去给媳妇瞧瞧。”褚守成这才如梦初醒,哎哎应了往外走。褚夫人对春歌一笑:“你瞧,转眼就二十多年了,他也不在了,我也该歇歇了。”
褚夫人这一路的艰辛春歌是最知道的,上前扶住褚夫人:“是啊,太太,等大奶奶生了孩子,您就真能好好歇歇了。”含饴弄孙,安享天伦,这盼了很久的梦,现在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褚夫人面上的笑容更深,望向远方,当年答应你的事我桩桩件件都做到了,也该歇歇了。
诊过了脉,自然是喜脉无疑,全家上下都为这个消息喜悦不已,褚守成高兴的手舞足蹈,自己做什么都不晓得。褚夫人忍住笑,让人别去管他,给服侍芳娘的下人们都放了赏,吩咐她们照顾好芳娘。
94波折
秦家得了喜信当日秀才娘子就带了大包小包来看芳娘,进城这一年多,秀才娘子不像在桃花村时那样羞涩,说话做事也落落大方。瞧见她的变化,芳娘觉得自己做出这个让全家搬到城里来的决定无比正确。
秀才娘子先恭喜过芳娘才笑着道:“春儿还要嚷着来呢,是相公说怕他扰了你,这才没带来。”玉桃正好端了茶上来,听了这话就笑道:“舅奶奶要把表少爷带了来,这多看男娃,才好生男孩。”
芳娘噗嗤一声笑了:“还从来不知道玉桃你嘴这么巧。”秀才娘子虽巴不得芳娘头一胎就得个儿子,可还是笑道:“这先花后果也常事。”芳娘浑不在意:“这有什么,我从来是不在意这些事的人。”说着芳娘摸一摸肚子,面上带上笑容:“只要好好的,无论男女都要疼。”
秀才娘子瞧着芳娘面上的笑,芳娘此时面上的笑是从没见过的温柔,和一年前,不,就算是几个月前的芳娘比起来,这样的笑都如换了个人样。
墨菊走了进来:“大奶奶,二奶奶来了。”芳娘有喜,这样的喜事褚二老爷那边知道也平常。芳娘说声快请,站起身扶了墨菊的手打算走出去相迎,朱氏已经走了进来,瞧见芳娘要迎出去,忙伸手扶住她:“大嫂刚有了身子,还当好好保养。”
芳娘就着她的手坐下,指着秀才娘子对她道:“这是我娘家兄弟媳妇,得了信特意来瞧我。”朱氏忙对秀才娘子行礼:“舅奶奶好,都是至亲,该多走动才是。”秀才娘子慌张还礼不迭,方又各自坐下。
朱氏满面笑容,对秀才娘子问东问西,秀才娘子先还有些拘谨,见到朱氏这样亲切,秀才娘子也有问有答,朱氏见说的入港才道:“二爷也没有个亲哥哥,这一支也就他们两个,堂亲就和亲的一样,我倒有心多和大嫂亲近亲近,又怕大嫂嫌我烦,这才这些日子都没过来,大嫂千万别怪罪。”
秀才娘子不由瞧一眼芳娘,见芳娘面色没有变化才对朱氏笑道:“姐姐为人最好,二奶奶有空过来才是,既是褚家一门的妯娌,哪有不能亲近的道理?”朱氏的眼皮微微一抬,芳娘也笑了:“弟妹说的是,我这个人从来都是容人亲近的,怕就怕别人心里有个什么才不来和我亲近。”
芳娘说的一本正经,但瞧向朱氏的眼里却有一丝丝嘲讽。朱氏的口齿有些微的打结,接着也笑了:“大嫂说的是。”说完这句朱氏没有方才那么爱说话,又说两句就告辞。芳娘起身送她,她口里说着让芳娘留步,眼却瞧着芳娘:“大嫂,方才舅奶奶说的对,我们既是这褚家一门的妯娌,也就是一家人,不管以后出什么事都是一家人。我毕竟当不了那边的家,长辈们的决定更不敢忤逆,大嫂……”
芳娘已经打断她的话:“二奶奶还请直说,真要做一家子就不要遮遮掩掩肚内做事,若不然,我也不是什么怕事的人。”朱氏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笑了:“大嫂还是不容人亲近。”芳娘瞧着她也笑:“亲近也要瞧什么样的人,二奶奶你说是不是?”
朱氏又叹一声,说声告辞也就带了自己的丫鬟离开。秀才娘子久等芳娘不转来,已经走出房门,芳娘后面那几句也听到一些,上前对芳娘道:“姐姐,早听说褚二奶奶是个有名的贤惠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姐姐为何要这样说呢?”芳娘把一支手放在她肩头往回走:“弟妹,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像瞧起来那样的。”
秀才娘子的脸又微微红了:“姐姐说的是,横竖你和相公都是有主意的,我只要听了你们的话就成。”芳娘重新坐下,拍一拍她的手:“我瞧着你比以前在桃花村时也多了些主见,以后阿弟要是能成考中,做一任官,你当了官太太难道还要事事听我的?”
秀才娘子的脸更红了:“姐姐说的有理,自然事事听从。只是相公虽这些日子用功不断,要赴八月的省试,可也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芳娘笑了:“阿弟这才头一回下场,天下间下四五次场中的也尽多。现在家里有这么个铺子,吃穿不愁,你也无需再为他操心。”
秀才娘子还是点头,芳娘的唇微微一勾,两人又说几句,秀才娘子用过饭也就告辞。太医当日诊过脉就说芳娘虽年岁大些,但身子壮实,胎气很牢,让褚夫人不要过于忧心,行动不必过于限制,不然若依了褚守成的念头,只怕要把芳娘安放在床上不让她动一步才成。此后芳娘一边照管家务,一边安心养胎。
时日渐渐进入五月,算着日子,去江南收丝的丝行掌柜快回来了,褚守成早早就命人打扫好库房,织机也备好,准备丝一回来,就织成衣料。
谁知过了端午已经七八天,还不见丝行掌柜的踪影,这让褚守成十分焦急。而顾家派去江南收丝的人已经先回来两个,说今年江南的丝特别好,收的丝也不少,让多准备几间库房,没几天丝就到了。
褚守成得了这个消息,更是急的火要上房,两家掌柜去收丝的地方也差不多,往年也是差不多同时出去,同时回来,怎么这次只见顾家的人,不见自家的人?总不会是人在江南出事了吧?
褚守成想沉静下来,可是怎么也静不下来。褚夫人见状,眉头不由皱了皱,儿子毕竟经的事还是少了些,可是既然要把生意全交给他,这头一个坎他就要过去,还是一言不发。
芳娘有孕,褚守成不敢用这样消息打扰她,每日巴巴地盼着,急得两边嘴角都起了燎泡。芳娘已从褚夫人那里知道了情由,既然褚守成不说,她也就不发一言。
褚守成觉得从没有过这样的迷茫,可是当初答应褚夫人的话还在耳边,而听褚夫人话里的意思,这样的事并不算什么大事,既然不算大事,自己就要处理好,哪能再麻烦娘。也只有先派稳妥人去一路上抓寻,自己又在那里想别的法子。
法子还没想出来,这日褚家还在用早饭,春歌走了进来,虽然她面色如常,但在褚守成瞧来,却觉得春歌面色有些不对。春歌在褚夫人身边很多年,出现这种面色定是不得了的大事。褚守成猛然站起,伸手去拉春歌的胳膊:“王婶婶,是不是江南那边有消息了?”
春歌安抚地拍下褚守成,瞧向褚夫人,褚夫人对春歌点一点头。春歌这才开口道:“太太,大爷,外面来了一个公人,说的是来下牌票的,二老爷把太太给告了。”
褚守成啊了一声:“怎么?你没听错,二叔把娘告了,为什么?”芳娘已经把褚守成拉了坐下:“要告定有情由,你慌什么?安静坐下把早饭吃完再出去。”褚夫人听到芳娘这话笑了,让春歌再给自己打了碗粥:“这鸭肉粥配上这咸菜十分爽口,成儿,再多吃一碗,既然是牌票,让他等一等也没什么。”
褚夫人镇定,春歌当然也镇定下来,面上露出笑容:“太太说的是,公人有管家陪着呢,酒菜脚钱都备下了。慌慌张张也失了分寸。”
褚守成接过碗,面上有微微红色:“我,我只是觉得最近事情多了些。”褚夫人不动如山:“有些事,迟早都要来,成儿,你现在也是要当爹的人了,要顶住。”褚守成抬头对上芳娘含笑的眼,往下能看到她已经凸起的腹部,是自己都要当爹了,人这辈子遇到的事情定然不少,有什么好怕的?
吃完早饭,褚守成这才走出,厅上王大叔正陪着两位公人在喝酒,那两位公人已经喝的脸都通红,和王大叔称兄道弟的。看见褚守成出来,虽说告的是褚夫人,可这女子一般不上堂,由丈夫儿子代去。一个年长些的公人忙站起身给褚守成作个揖:“褚大爷,小的们也是奉了本县老爷的令,按说这争产事由大老爷是不批的,可是那状纸说的十分哀怨,大老爷都差点掉了泪,这才发下牌票,命小的们来府上提人。”
照了褚守成以前的性子,哪看得上这样人,但他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爷,拱手还一礼才道:“这也是常事,还请把牌票拿出。”小一些的公人忙站起来从怀里拿出牌票。褚守成接过,见上面写着五月十五日辰时三刻在衙前,点一点头道:“既如此,那日定当准时去,只是我娘她是妇人,依例该由我这个做儿子的代去。”
公人忙忙点头:“是,这个自然。”褚守成又拿出两个荷包,递到他们面前:“劳烦两位了,这个全当一茶。”来这样人家自然不会空走,公人喜笑颜开收下,掂一掂觉得分量不小,又谢过赏这才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你的了,小成成。
秦家得了喜信当日秀才娘子就带了大包小包来看芳娘,进城这一年多,秀才娘子不像在桃花村时那样羞涩,说话做事也落落大方。瞧见她的变化,芳娘觉得自己做出这个让全家搬到城里来的决定无比正确。
秀才娘子先恭喜过芳娘才笑着道:“春儿还要嚷着来呢,是相公说怕他扰了你,这才没带来。”玉桃正好端了茶上来,听了这话就笑道:“舅奶奶要把表少爷带了来,这多看男娃,才好生男孩。”
芳娘噗嗤一声笑了:“还从来不知道玉桃你嘴这么巧。”秀才娘子虽巴不得芳娘头一胎就得个儿子,可还是笑道:“这先花后果也常事。”芳娘浑不在意:“这有什么,我从来是不在意这些事的人。”说着芳娘摸一摸肚子,面上带上笑容:“只要好好的,无论男女都要疼。”
秀才娘子瞧着芳娘面上的笑,芳娘此时面上的笑是从没见过的温柔,和一年前,不,就算是几个月前的芳娘比起来,这样的笑都如换了个人样。
墨菊走了进来:“大奶奶,二奶奶来了。”芳娘有喜,这样的喜事褚二老爷那边知道也平常。芳娘说声快请,站起身扶了墨菊的手打算走出去相迎,朱氏已经走了进来,瞧见芳娘要迎出去,忙伸手扶住她:“大嫂刚有了身子,还当好好保养。”
芳娘就着她的手坐下,指着秀才娘子对她道:“这是我娘家兄弟媳妇,得了信特意来瞧我。”朱氏忙对秀才娘子行礼:“舅奶奶好,都是至亲,该多走动才是。”秀才娘子慌张还礼不迭,方又各自坐下。
朱氏满面笑容,对秀才娘子问东问西,秀才娘子先还有些拘谨,见到朱氏这样亲切,秀才娘子也有问有答,朱氏见说的入港才道:“二爷也没有个亲哥哥,这一支也就他们两个,堂亲就和亲的一样,我倒有心多和大嫂亲近亲近,又怕大嫂嫌我烦,这才这些日子都没过来,大嫂千万别怪罪。”
秀才娘子不由瞧一眼芳娘,见芳娘面色没有变化才对朱氏笑道:“姐姐为人最好,二奶奶有空过来才是,既是褚家一门的妯娌,哪有不能亲近的道理?”朱氏的眼皮微微一抬,芳娘也笑了:“弟妹说的是,我这个人从来都是容人亲近的,怕就怕别人心里有个什么才不来和我亲近。”
芳娘说的一本正经,但瞧向朱氏的眼里却有一丝丝嘲讽。朱氏的口齿有些微的打结,接着也笑了:“大嫂说的是。”说完这句朱氏没有方才那么爱说话,又说两句就告辞。芳娘起身送她,她口里说着让芳娘留步,眼却瞧着芳娘:“大嫂,方才舅奶奶说的对,我们既是这褚家一门的妯娌,也就是一家人,不管以后出什么事都是一家人。我毕竟当不了那边的家,长辈们的决定更不敢忤逆,大嫂……”
芳娘已经打断她的话:“二奶奶还请直说,真要做一家子就不要遮遮掩掩肚内做事,若不然,我也不是什么怕事的人。”朱氏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笑了:“大嫂还是不容人亲近。”芳娘瞧着她也笑:“亲近也要瞧什么样的人,二奶奶你说是不是?”
朱氏又叹一声,说声告辞也就带了自己的丫鬟离开。秀才娘子久等芳娘不转来,已经走出房门,芳娘后面那几句也听到一些,上前对芳娘道:“姐姐,早听说褚二奶奶是个有名的贤惠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姐姐为何要这样说呢?”芳娘把一支手放在她肩头往回走:“弟妹,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像瞧起来那样的。”
秀才娘子的脸又微微红了:“姐姐说的是,横竖你和相公都是有主意的,我只要听了你们的话就成。”芳娘重新坐下,拍一拍她的手:“我瞧着你比以前在桃花村时也多了些主见,以后阿弟要是能成考中,做一任官,你当了官太太难道还要事事听我的?”
秀才娘子的脸更红了:“姐姐说的有理,自然事事听从。只是相公虽这些日子用功不断,要赴八月的省试,可也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芳娘笑了:“阿弟这才头一回下场,天下间下四五次场中的也尽多。现在家里有这么个铺子,吃穿不愁,你也无需再为他操心。”
秀才娘子还是点头,芳娘的唇微微一勾,两人又说几句,秀才娘子用过饭也就告辞。太医当日诊过脉就说芳娘虽年岁大些,但身子壮实,胎气很牢,让褚夫人不要过于忧心,行动不必过于限制,不然若依了褚守成的念头,只怕要把芳娘安放在床上不让她动一步才成。此后芳娘一边照管家务,一边安心养胎。
时日渐渐进入五月,算着日子,去江南收丝的丝行掌柜快回来了,褚守成早早就命人打扫好库房,织机也备好,准备丝一回来,就织成衣料。
谁知过了端午已经七八天,还不见丝行掌柜的踪影,这让褚守成十分焦急。而顾家派去江南收丝的人已经先回来两个,说今年江南的丝特别好,收的丝也不少,让多准备几间库房,没几天丝就到了。
褚守成得了这个消息,更是急的火要上房,两家掌柜去收丝的地方也差不多,往年也是差不多同时出去,同时回来,怎么这次只见顾家的人,不见自家的人?总不会是人在江南出事了吧?
褚守成想沉静下来,可是怎么也静不下来。褚夫人见状,眉头不由皱了皱,儿子毕竟经的事还是少了些,可是既然要把生意全交给他,这头一个坎他就要过去,还是一言不发。
芳娘有孕,褚守成不敢用这样消息打扰她,每日巴巴地盼着,急得两边嘴角都起了燎泡。芳娘已从褚夫人那里知道了情由,既然褚守成不说,她也就不发一言。
褚守成觉得从没有过这样的迷茫,可是当初答应褚夫人的话还在耳边,而听褚夫人话里的意思,这样的事并不算什么大事,既然不算大事,自己就要处理好,哪能再麻烦娘。也只有先派稳妥人去一路上抓寻,自己又在那里想别的法子。
法子还没想出来,这日褚家还在用早饭,春歌走了进来,虽然她面色如常,但在褚守成瞧来,却觉得春歌面色有些不对。春歌在褚夫人身边很多年,出现这种面色定是不得了的大事。褚守成猛然站起,伸手去拉春歌的胳膊:“王婶婶,是不是江南那边有消息了?”
春歌安抚地拍下褚守成,瞧向褚夫人,褚夫人对春歌点一点头。春歌这才开口道:“太太,大爷,外面来了一个公人,说的是来下牌票的,二老爷把太太给告了。”
褚守成啊了一声:“怎么?你没听错,二叔把娘告了,为什么?”芳娘已经把褚守成拉了坐下:“要告定有情由,你慌什么?安静坐下把早饭吃完再出去。”褚夫人听到芳娘这话笑了,让春歌再给自己打了碗粥:“这鸭肉粥配上这咸菜十分爽口,成儿,再多吃一碗,既然是牌票,让他等一等也没什么。”
褚夫人镇定,春歌当然也镇定下来,面上露出笑容:“太太说的是,公人有管家陪着呢,酒菜脚钱都备下了。慌慌张张也失了分寸。”
褚守成接过碗,面上有微微红色:“我,我只是觉得最近事情多了些。”褚夫人不动如山:“有些事,迟早都要来,成儿,你现在也是要当爹的人了,要顶住。”褚守成抬头对上芳娘含笑的眼,往下能看到她已经凸起的腹部,是自己都要当爹了,人这辈子遇到的事情定然不少,有什么好怕的?
吃完早饭,褚守成这才走出,厅上王大叔正陪着两位公人在喝酒,那两位公人已经喝的脸都通红,和王大叔称兄道弟的。看见褚守成出来,虽说告的是褚夫人,可这女子一般不上堂,由丈夫儿子代去。一个年长些的公人忙站起身给褚守成作个揖:“褚大爷,小的们也是奉了本县老爷的令,按说这争产事由大老爷是不批的,可是那状纸说的十分哀怨,大老爷都差点掉了泪,这才发下牌票,命小的们来府上提人。”
照了褚守成以前的性子,哪看得上这样人,但他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爷,拱手还一礼才道:“这也是常事,还请把牌票拿出。”小一些的公人忙站起来从怀里拿出牌票。褚守成接过,见上面写着五月十五日辰时三刻在衙前,点一点头道:“既如此,那日定当准时去,只是我娘她是妇人,依例该由我这个做儿子的代去。”
公人忙忙点头:“是,这个自然。”褚守成又拿出两个荷包,递到他们面前:“劳烦两位了,这个全当一茶。”来这样人家自然不会空走,公人喜笑颜开收下,掂一掂觉得分量不小,又谢过赏这才走了。
95兴讼
王大叔等他们走后才道:“大爷,这事,说到哪里去都是二老爷不对,小的这就去衙门里打点一下?”褚守成只觉得心里掠过一丝悲凉,这最后一点脸皮,终究还是撕破了。
王大叔又叫两声,褚守成才恍然醒悟:“既这样,你就去打点吧。只是也不知道二叔在衙门里到底使了多少银子?”说话时候,褚守成都不知道自己面上究竟是什么样的神色。王大叔应了声抬头瞧见褚守成面上神色,心里不由叹了声,软声道:“大爷,这兄弟之间为了争产兴起诉讼的,见的也多了。大爷您也别往心里去,他们怎么来,我们怎么应就是。”
褚守成低一低头:“大叔你说的虽对,可我从来没想过会到了这步。”王大叔总是下人,不好再多劝,行礼后就打算退出。王大叔刚走出数步,就听到传来褚夫人的声音:“衙门那边只要略打点就好,这种事情官府也不过想从中多挣些银子,那边爱送就让他们送去,我们何必凑这个热闹?”
看见褚夫人出来,王大叔忙垂手连应几声是。褚守成不及行礼就忙道:“娘,不送银子打点,难道要我们打下风官司?”褚夫人坐下款款得道:“什么下风官司?理在我们这边,当日也有宗族作证,你二叔此时兴讼,难道还能全都拿去?”
褚守成额头上有汗出来:“娘,可是二叔既然知道理不在这边,还要兴讼,定是往那边塞了不少银子,难道娘您没听过,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褚夫人伸手给儿子擦一下汗,刚要解释已经听到芳娘笑了:“守成你没明白娘的意思,两边都争着塞钱,不过是让官府得了好处,这又不是什么杀人害命的大罪,到时这边不塞银子,到时官府没了甜头,案结的也快些。”
褚夫人赞许地瞧儿媳一眼,对儿子道:“你媳妇说的对,你啊,经的事还少了些。官府就算真的想偏,他难道还能把所有家产全都交到你二叔手里?先不说当日还有你祖父手书,长房还有你,你媳妇也有了身子,顶天了一家一半。”
褚守成安静下来,瞧着褚夫人道:“可是娘,二叔冲着的是丝行和酒楼。”褚夫人又是一笑:“这怕什么,其实也是你二叔没本事,要有本事也不会……”没本事也罢,只要没坏心眼,也没亏待过他们。可惜的是既没本事心眼还不好,此时争产,竟不知道他们是为哪家争?
芳娘伸手握住褚夫人的手:“娘,您放心,以后不管媳妇生了几个,是男是女,定要好好教导,挑媳妇也好,寻女婿也罢,都要先挑人品。”褚夫人把儿子的手也拉过来:“听到了吗?你媳妇这样说,你们定要夫妻一心,孩子教导好了,要省多少心。”
褚守成急忙跪下:“是,儿子会记得娘的话。”褚夫人摸一摸儿子的脸,瞧向芳娘,芳娘脸上也有喜悦笑容。褚守成可没有褚夫人这样不太在意,等起身时候就不由道:“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芳娘扶着腰走到他身边:“方才娘还说呢,你现在又这样?丝行掌柜是个稳妥人,被耽误也是常事,你啊,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讼。”褚守成对芳娘也作个揖:“是,娘子说的是。”
褚夫人在旁笑的很欣慰,再大的困难全家一心还怕别的什么呢?
五月十三,辰时二刻,褚守成来到衙门跟前,褚二老爷带着褚二爷也在那里等候,瞧见褚守成,褚二老爷哼了一声,褚守成虽对这位二叔心里十分不满,但还是上前给他行礼。陪褚守成同来的王大叔也上前磕头。
褚二老爷只当没瞧见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当看见了。褚二爷也不行礼,瞧着褚守成面上有冷笑。父子俩带着来的下人也没一个对褚守成行礼。褚守成的手在袖中握成拳,想起褚夫人的劝告,面上愤怒之色没带出来,走到另一边站着等候。
王大叔安安静静地磕完头这才起身站在褚守成身后,见到褚守成在袖中握成的拳,拉一下他的袖子,褚守成回头瞧了他一眼,吸气呼气面上重又平静。
又有脚步声,褚守成回头看见来人,面上不由呆住,褚二老爷满面春风地走上前:“兄弟你可来了,我还怕你赶不上。”褚守成咬一下牙也要上前行礼:“侄儿见过叔叔。”来的人是褚家族长,他瞧起来风尘仆仆,对褚二老爷拱手:“做兄弟的忝为族长,这种事情本该是族里解决,既然兴了讼,当然要来走一趟。”
这话却是褚二老爷不大爱听的,怎么和前几日说的不一样?褚族长已经呵呵一笑又对褚守成道:“大侄子,说起来,大嫂做的也有些许过分,总是一家子,哪能这样对待?”这话让褚二老爷面上的春风又回来了,直起身瞧着褚守成呵呵一笑,褚守成是晚辈,这又是在衙门跟前,不能对长辈们发火,只得道:“容侄儿说一句,我娘一个寡妇,支撑这个家着实不轻易。”
褚二老爷面色顿时变了,袖子一甩:“着实不轻易?看她教出什么样的儿子,对长辈们都这样不尊重。”褚族长来此也是为了褚二老爷许的黄白之物,原本还想等着褚夫人这边送过去,谁知褚夫人这边竟不动静,褚族长晓得褚夫人没有褚二老爷这么好糊弄,一时竟不知道要靠向哪边。今日来了不见褚夫人只见褚守成,心稍安一些,方为褚二老爷说了一句,谁晓得褚守成不似原来那样,眉头也微微皱起,见褚二老爷训斥褚守成,忙道:“二哥,这事堂上自有公论,若在这里吵嚷起来,老爷听了也不好。”
褚二老爷这才忍住:“你说的对,等到了公堂之上,他才晓得厉害。”县衙的门打开,走出一个衙役,身后还跟着上一个案子的人。这些人面上有喜有怒,褚守成仔细观察着他们面上神色,心里打点着上堂之时该怎么说。
此时又走出一个书史打扮的,急急走到褚二老爷跟前,褚二老爷忙对他拱手:“程兄这边请。”程文书笑一笑,拉着褚二老爷叽咕了几句,褚二老爷听的连连点头,眉开眼笑,看向褚守成的眼更加冷。
褚守成此时已经完全镇静,站在那里不说不问,只是抬着头。门内又走出一个衙役,在那大声喊道:“褚某诉褚林氏占产一案,原告、被告都来了吗?”
褚二老爷停下说话,挺起肚子,他身后的一个管家忙喊了一声:“原告在此。”说话时候,管家已经往衙役手上递了个小包。衙役接了小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被告呢?”
褚守成站了出来:“按例女子不出公堂,我替我娘应诉。”王大叔也递过个小包,衙役接了,把手上的文书点了两笔:“既这样,就跟我进去吧。”
程文书在那咳嗽一声,衙役回头瞧见他,忙走上前行礼:“程师爷。”程文书对衙役指一下褚二老爷:“这是我一个知交。”褚二老爷听了这声,肚子挺的更厉害,望向褚守成面上神色更是一副得意洋洋。
褚守成只当没见到一样,站在那里等候进去,衙役又和程文书嘀咕了几句,也就带了笑请褚二老爷父子往里面去,对褚守成指了一下:“被告,还不快些进去。”
王大叔不由有些担心,这次除了按例,并没打点多少,万一一见老爷就被驳了,那可如何是好?褚守成瞧见王大叔面上的担心之色,只对王大叔笑一笑就走了进去。
褚二爷不能进去,只能在外等候,褚守成方才的神色他瞧的很清楚,面上不由现出一丝冷笑,瞧你还得意多久?王大叔位属下人,褚二爷面上的神情他瞧的更清楚,心里的担忧更重,不由重重叹了一声。
公堂之上,本县知县已经升座,褚家争产案是今日的最后一个案子,知县老爷面色已经有些疲惫,正喝着茶。衙役带了人进去对上面秉道:“老爷,褚某诉褚林氏占产案原告被告都已来了。”
知县老爷这才放下茶碗,眼抬一抬,褚二老爷叔侄上前行礼。褚家在这沧州也算大户,知县老爷叫起褚二老爷:“二老爷还请在旁边坐着。”褚二老爷更加得意,洋洋得意坐到一旁。知县老爷这才对着褚守成一敲惊堂木:“褚守成你可知罪?”
褚守成没料到知县不问案子就先问自己可知罪,抬头对知县老爷道:“在下愚钝,还请老爷明示。”知县把状纸丢了下去:“褚守成,这褚某是你叔父,林氏是你母亲,都是你至亲。你身为晚辈,不懂居间调停,反而让他们兴讼不止,这难道不是你的罪吗?”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女子一般不上公堂,被控告可以由丈夫和儿孙代替,除非无法代替才会自己上公堂。所以古代女人能自己去打官司是属于非常不容易的事。
王大叔等他们走后才道:“大爷,这事,说到哪里去都是二老爷不对,小的这就去衙门里打点一下?”褚守成只觉得心里掠过一丝悲凉,这最后一点脸皮,终究还是撕破了。
王大叔又叫两声,褚守成才恍然醒悟:“既这样,你就去打点吧。只是也不知道二叔在衙门里到底使了多少银子?”说话时候,褚守成都不知道自己面上究竟是什么样的神色。王大叔应了声抬头瞧见褚守成面上神色,心里不由叹了声,软声道:“大爷,这兄弟之间为了争产兴起诉讼的,见的也多了。大爷您也别往心里去,他们怎么来,我们怎么应就是。”
褚守成低一低头:“大叔你说的虽对,可我从来没想过会到了这步。”王大叔总是下人,不好再多劝,行礼后就打算退出。王大叔刚走出数步,就听到传来褚夫人的声音:“衙门那边只要略打点就好,这种事情官府也不过想从中多挣些银子,那边爱送就让他们送去,我们何必凑这个热闹?”
看见褚夫人出来,王大叔忙垂手连应几声是。褚守成不及行礼就忙道:“娘,不送银子打点,难道要我们打下风官司?”褚夫人坐下款款得道:“什么下风官司?理在我们这边,当日也有宗族作证,你二叔此时兴讼,难道还能全都拿去?”
褚守成额头上有汗出来:“娘,可是二叔既然知道理不在这边,还要兴讼,定是往那边塞了不少银子,难道娘您没听过,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褚夫人伸手给儿子擦一下汗,刚要解释已经听到芳娘笑了:“守成你没明白娘的意思,两边都争着塞钱,不过是让官府得了好处,这又不是什么杀人害命的大罪,到时这边不塞银子,到时官府没了甜头,案结的也快些。”
褚夫人赞许地瞧儿媳一眼,对儿子道:“你媳妇说的对,你啊,经的事还少了些。官府就算真的想偏,他难道还能把所有家产全都交到你二叔手里?先不说当日还有你祖父手书,长房还有你,你媳妇也有了身子,顶天了一家一半。”
褚守成安静下来,瞧着褚夫人道:“可是娘,二叔冲着的是丝行和酒楼。”褚夫人又是一笑:“这怕什么,其实也是你二叔没本事,要有本事也不会……”没本事也罢,只要没坏心眼,也没亏待过他们。可惜的是既没本事心眼还不好,此时争产,竟不知道他们是为哪家争?
芳娘伸手握住褚夫人的手:“娘,您放心,以后不管媳妇生了几个,是男是女,定要好好教导,挑媳妇也好,寻女婿也罢,都要先挑人品。”褚夫人把儿子的手也拉过来:“听到了吗?你媳妇这样说,你们定要夫妻一心,孩子教导好了,要省多少心。”
褚守成急忙跪下:“是,儿子会记得娘的话。”褚夫人摸一摸儿子的脸,瞧向芳娘,芳娘脸上也有喜悦笑容。褚守成可没有褚夫人这样不太在意,等起身时候就不由道:“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芳娘扶着腰走到他身边:“方才娘还说呢,你现在又这样?丝行掌柜是个稳妥人,被耽误也是常事,你啊,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讼。”褚守成对芳娘也作个揖:“是,娘子说的是。”
褚夫人在旁笑的很欣慰,再大的困难全家一心还怕别的什么呢?
五月十三,辰时二刻,褚守成来到衙门跟前,褚二老爷带着褚二爷也在那里等候,瞧见褚守成,褚二老爷哼了一声,褚守成虽对这位二叔心里十分不满,但还是上前给他行礼。陪褚守成同来的王大叔也上前磕头。
褚二老爷只当没瞧见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当看见了。褚二爷也不行礼,瞧着褚守成面上有冷笑。父子俩带着来的下人也没一个对褚守成行礼。褚守成的手在袖中握成拳,想起褚夫人的劝告,面上愤怒之色没带出来,走到另一边站着等候。
王大叔安安静静地磕完头这才起身站在褚守成身后,见到褚守成在袖中握成的拳,拉一下他的袖子,褚守成回[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头瞧了他一眼,吸气呼气面上重又平静。
又有脚步声,褚守成回头看见来人,面上不由呆住,褚二老爷满面春风地走上前:“兄弟你可来了,我还怕你赶不上。”褚守成咬一下牙也要上前行礼:“侄儿见过叔叔。”来的人是褚家族长,他瞧起来风尘仆仆,对褚二老爷拱手:“做兄弟的忝为族长,这种事情本该是族里解决,既然兴了讼,当然要来走一趟。”
这话却是褚二老爷不大爱听的,怎么和前几日说的不一样?褚族长已经呵呵一笑又对褚守成道:“大侄子,说起来,大嫂做的也有些许过分,总是一家子,哪能这样对待?”这话让褚二老爷面上的春风又回来了,直起身瞧着褚守成呵呵一笑,褚守成是晚辈,这又是在衙门跟前,不能对长辈们发火,只得道:“容侄儿说一句,我娘一个寡妇,支撑这个家着实不轻易。”
褚二老爷面色顿时变了,袖子一甩:“着实不轻易?看她教出什么样的儿子,对长辈们都这样不尊重。”褚族长来此也是为了褚二老爷许的黄白之物,原本还想等着褚夫人这边送过去,谁知褚夫人这边竟不动静,褚族长晓得褚夫人没有褚二老爷这么好糊弄,一时竟不知道要靠向哪边。今日来了不见褚夫人只见褚守成,心稍安一些,方为褚二老爷说了一句,谁晓得褚守成不似原来那样,眉头也微微皱起,见褚二老爷训斥褚守成,忙道:“二哥,这事堂上自有公论,若在这里吵嚷起来,老爷听了也不好。”
褚二老爷这才忍住:“你说的对,等到了公堂之上,他才晓得厉害。”县衙的门打开,走出一个衙役,身后还跟着上一个案子的人。这些人面上有喜有怒,褚守成仔细观察着他们面上神色,心里打点着上堂之时该怎么说。
此时又走出一个书史打扮的,急急走到褚二老爷跟前,褚二老爷忙对他拱手:“程兄这边请。”程文书笑一笑,拉着褚二老爷叽咕了几句,褚二老爷听的连连点头,眉开眼笑,看向褚守成的眼更加冷。
褚守成此时已经完全镇静,站在那里不说不问,只是抬着头。门内又走出一个衙役,在那大声喊道:“褚某诉褚林氏占产一案,原告、被告都来了吗?”
褚二老爷停下说话,挺起肚子,他身后的一个管家忙喊了一声:“原告在此。”说话时候,管家已经往衙役手上递了个小包。衙役接了小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被告呢?”
褚守成站了出来:“按例女子不出公堂,我替我娘应诉。”王大叔也递过个小包,衙役接了,把手上的文书点了两笔:“既这样,就跟我进去吧。”
程文书在那咳嗽一声,衙役回头瞧见他,忙走上前行礼:“程师爷。”程文书对衙役指一下褚二老爷:“这是我一个知交。”褚二老爷听了这声,肚子挺的更厉害,望向褚守成面上神色更是一副得意洋洋。
褚守成只当没见到一样,站在那里等候进去,衙役又和程文书嘀咕了几句,也就带了笑请褚二老爷父子往里面去,对褚守成指了一下:“被告,还不快些进去。”
王大叔不由有些担心,这次除了按例,并没打点多少,万一一见老爷就被驳了,那可如何是好?褚守成瞧见王大叔面上的担心之色,只对王大叔笑一笑就走了进去。
褚二爷不能进去,只能在外等候,褚守成方才的神色他瞧的很清楚,面上不由现出一丝冷笑,瞧你还得意多久?王大叔位属下人,褚二爷面上的神情他瞧的更清楚,心里的担忧更重,不由重重叹了一声。
公堂之上,本县知县已经升座,褚家争产案是今日的最后一个案子,知县老爷面色已经有些疲惫,正喝着茶。衙役带了人进去对上面秉道:“老爷,褚某诉褚林氏占产案原告被告都已来了。”
知县老爷这才放下茶碗,眼抬一抬,褚二老爷叔侄上前行礼。褚家在这沧州也算大户,知县老爷叫起褚二老爷:“二老爷还请在旁边坐着。”褚二老爷更加得意,洋洋得意坐到一旁。知县老爷这才对着褚守成一敲惊堂木:“褚守成你可知罪?”
褚守成没料到知县不问案子就先问自己可知罪,抬头对知县老爷道:“在下愚钝,还请老爷明示。”知县把状纸丢了下去:“褚守成,这褚某是你叔父,林氏是你母亲,都是你至亲。你身为晚辈,不懂居间调停,反而让他们兴讼不止,这难道不是你的罪吗?”
96公堂(上)
知县老爷这话一出口,褚二老爷面上更加欢喜,斜眼瞧一眼褚守成,脚不自觉翘起来,难道不晓得钱能通神?褚守成也下意识地瞧褚二老爷一眼,自然见到褚二老爷面上的得意,褚守成不由紧握下拳头,这时候一定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褚守成行礼下去,接着大声地道:“老爷这个罪名,小民不敢领。”知县老爷当然也知道褚守成不会认罪,用手摸一下唇边的胡须,面色顿时变了:“大胆,不但不孝还不敬本官,来人,给我打。”
说着知县就从签筒里抽出签子往地上扔去,两边衙役发一声喊就要上前来抓褚守成的胳膊。褚守成的头抬的很高:“敢问老爷,今日这案审的是何案,况且老爷既然说我不居中调停,缺了晚辈之责。小民尚有二弟,他于二叔为亲子、于我母亲为侄子,老爷怎不问问他的罪只问小民的罪?小民不服。”
褚守成声音不小,褚二老爷听到褚守成攀出褚守业来,急得喊了出声:“胡说八道,守业历来孝顺,哪似你不孝?”褚守成被衙役抓住双臂,嘴巴可没被堵上:“二叔,老爷说我不孝,二弟既然孝顺,他为何没有劝阻二叔您兴讼?”
知县老爷本打算给褚守成个下马威,先打服褚守成再判案,这种富家公子,哪受过什么磨折?到时几板子下去打的不知东南西北,案子要怎么判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哪晓得褚守成竟还攀上褚二爷,褚二老爷又在那里咬着说褚二爷哪有不孝。知县老爷眉头不由一皱,这褚二老爷行事也未免太不按道了。
褚二老爷听到褚守成这样说,忙对知县道:“老爷您瞧,这在公堂之上,他尚且对我大呼小叫,平日在家更可想而知。”褚守成心中越发安定,瞧着知县道:“老爷,小民说的可曾有不对?虽说长辈要孝敬,但若遇大事,自当也要劝谏,小民若有罪,也不过是无法劝阻二叔兴讼,然这支早已分家别居,小民又怎知二叔兴讼?小民无法劝阻,也只有替母上堂,敢问老爷,小民所为,怎称不孝?”
知县没料到褚守成竟然这样伶牙俐齿,若再抓住他不孝的罪,那就要连褚二爷都要攀扯进来,只得沉声道:“罢了,你既没有不孝,但你不敬本官,左右,给我打他五板,以惩他乱说话。”
褚守成欲待再辨,又晓得这案还没开始审,倒不如皮肉吃点苦,到时正式打官司更好分辨,只得低头被拉下去。
上了刑凳,衙役左右站好,举起板子开始打。之前王大叔已经打点过衙役,衙役们的板子高高举起,打起来声响很大,但真正落到褚守成身上力气就要小的多。褚守成来前已经受过叮嘱,不时发出叫疼声音。
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传到褚二老爷耳里,褚二老爷面有得色,仿佛已经看见那丝行落在自己手上银子往家里滚。知县瞧见褚二老爷神色,眉头又皱了一下,怎么这人竟是不懂掩饰?知县叫过程文书叮嘱了一句,程文书走到褚二老爷跟前小声说了一句,褚二老爷这才把脚放下,面上带上一丝凄容。
五板子费不了多少时候,褚守成已被衙役重新拖了上堂。知县一瞧就晓得褚守成没被打重,只是哼了一声就道:“褚守成,你可知道要敬本官了?”褚守成并没受多少伤,但还是做出一副被打的很重的样子,听到知县这样问,褚守成喘一口气方道:“老爷,小民从无不敬老爷,只是小民也不是能任由冤枉的。”
知县的脸不由红了红,眉头又皱一下,褚二老爷急忙起身行礼:“老爷,您瞧他在堂上都如此,在家想必更甚。”说着褚二老爷就想做个哭样。
知县老爷摇一下手,接着拍下惊堂木:“褚守成,你竟敢说本官不公正,你实在大胆。”褚守成挺直脊背:“老爷,小民并无这样说,只是今日老爷既是来审争产案的,为何老爷只问小民不敬不孝?”
说着褚守成抬起头指着堂上悬着的匾:“老爷,此四字之下,老爷您可曾问过小民一句关于此案的话?”知县的手放在惊堂木上,眼里有怒火。褚守成当然知道知县发火了,可是若不据理力争,只有任由欺凌的份,双眼直视过去,毫不畏惧。
褚二老爷见了褚守成这样,心里越发欢喜,终究还是年轻,晓不得内里弯弯绕,真以为这样争了就争的过了?可笑大嫂精明了一辈子,这时候犯这样糊涂,那丝行酒楼怎么也该易主了。
知县忍了又忍,褚家在这城里也不是一般人家,今日又是审案,若真的当堂发作,不过落了把柄在人手,横竖以后寻得到机会对付,岂不闻破家县令?知县思虑定了,惊堂木一拍:“罢,今日是问案不是和你斗口。”
说完知县大喊一声:“褚二老爷,你先诉下你的冤情。”褚二老爷既被点到名,自然不好再坐着,站起身行礼就掉了两滴泪:“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知县点一点头,手往上面一指:“此四字之下,本官定当为你伸冤。”
褚二老爷心里喜悦,但面上还要做凄容,那面上神色就有些奇怪,知县瞧见他面上神色,瞧程文书一眼,程文书比个五字,想起那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知县又忍下对褚二老爷的不悦,示意褚二老爷继续说来。
褚二老爷又点一下眼角,开始讲起当日分家时候褚夫人的行为,把褚夫人讲的是仗势欺人无恶不作,褚守成听的大怒,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忍了又忍才没打断褚二老爷的话。
褚二老爷说到最后,已经泪流满面:“老爷,可叹我全家在大嫂手下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好容易她答应分家,谁知她不但占尽膏腴产业,还和宗族众人联手,生生把我全家光身赶出,连我女儿都没甚嫁妆。”
说完褚二老爷扑通一声跪下:“老爷,我要的也不多,不过就是公平两下分开,并不似大嫂一般,全都要占完。”知县点头叹息:“若不是你被逼的走投无路,怎么会写状纸上控,你先一边坐下,本官定会为你做主。”
褚二老爷又磕一个头这才站起身,知县瞧着褚守成,惊堂木又是一拍:“褚守成,方才你二叔的话你可听的清楚明白?你母亲占了褚家家产数年,到后面竟把人光身赶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本该把林氏拿来,重责数十板已警众人,念她一个女子,此事不宜,你既是她的儿子就代母受板。左右,给我责四十板,褚家产业以册上记录各半分开,再由林氏拿出三千白银赔于褚某。”
说着知县就去抓签子,衙役们要上前抓褚守成,褚守成瞧着知县,冷笑道:“好个公正廉明的老爷,从没听过问案只问原告不问被告的?老爷只听一面之词,走遍天下也不能服人。”知县的手放在那里,听到褚守成这话,也笑了:“好,就让你心服口服。”
说完知县就一拍惊堂木:“传证人。“排在最尾的衙役忙小跑出去,知县身子往后一靠:”褚守成,证人一来,你家可就毫无面子,何不就依了本官方才所言,也能免了你的打。”
褚守成已瞧得清楚明白,到了此时早已退无可退,朗声道:“老爷若真能服众,小民自当心服口服。”知县没有变色,褚二老爷已经嚷道:“老爷,褚守成曾入赘出去,早不是我褚家人,林氏已然绝嗣。”
知县眉头紧皱:“竟还有这样事情?”褚二老爷咳嗽一声:“确有此事,老爷,原本我还念着他是我兄独子,留下些产业给他也罢,谁知他竟不认我这个二叔,也只有讲出备细。”说着褚二老爷起身又打一拱:“老爷,族长全都知道这事。”此时褚族长已经走了进来,跪地行礼:“小民见过老爷。”
知县伸手示意褚二老爷住口,这才对褚族长道:“褚某,你身为褚氏一族族长,不懂调停族内,以致兴讼,本该重责,今日本官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林氏所为备细说来。”说着知县顿一顿:“还有,当日褚守成曾入赘出去,可有此事?”
褚族长恭敬答道:“老爷,大嫂所为,因不在一起,只曾听闻,并无亲见,然当日褚守成确曾入赘出去,只是后来又被休离。”听到褚族长这样说,褚二老爷眉头紧皱,但只要褚守成曾入赘出去此事为真就可。
知县已经一拍惊堂木:“旁言休要多说,褚守成既曾入赘,就不能再为褚家人,林氏已然绝嗣,褚氏家产全当由褚二老爷这房承继才是。”此话出口,褚守成满面都惊,褚二老爷欢喜不已,起身连连作揖:“老爷果然清正廉明。”
说着知县就去抓签子,衙役们要上前抓褚守成,褚守成瞧着知县,冷笑道:“好个公正廉明的老爷,从没听过问案只问原告不问被告的?老爷只听一面之词,走遍天下也不能服人。”
97公堂(下)
褚守成大喊道:“老爷,小民不服。”知县哪肯听他,唤来程文书写判词,听到褚守成这样说,一拍惊堂木:“左右,给我赶出褚守成。”
衙役又要上前去扯褚守成,褚守成大喊道:“老爷,你胡乱办案,小民死也不服。”知县猛拍惊堂木:“有何不服?入赘出去就不再是褚家人,走遍天下都是这个理。”褚守成还要再辨,已被衙役紧紧扯住,拉扯着往外走。
褚二老爷满心欢喜,对着知县连连打拱,衙役们都是收了钱的,扯褚守成的力气并不是很大,撕扯半日也没把褚守成拉出去。知县见状,满面涨红连连拍着惊堂木:“还不把这狂徒把我快些赶出,从来不知入赘出去的人还有脸来要家私。”
衙役们见无法再拖延,只得推搡着褚守成,突然外面的鼓被敲响,知县被这鼓敲的心烦意乱,顺手抓起一把签子就往地上扔去:“把这敲鼓的人给我狠狠打。”衙役们虽应了,但走的还是那样磨蹭,接着一个声音响起:“好威风的老爷,先是胡乱办案,又是要把来鸣冤的人活活敲死,天下父母官都似老爷一般,只怕这天都是血染红的。”
声音清脆,句句有理,知县抬头怒视,褚守成听到声音的第一句就知道来者是芳娘,急忙对芳娘道:“芳娘,此事我能处置,你休要来。”褚二老爷瞧见来者,急忙对知县道:“老爷,这就是褚守成入赘出去的那个女子。”
堂上已经十分混乱,知县的惊堂木都差点拍破才喊了出声:“秦氏,褚守成既是入赘你家,你就把人带走,好生过日子去。”芳娘一来身子已经有些沉重,不好下跪,二来她素来大胆,头抬的高高的对知县道:“老爷,小妇人是嫁进褚家,拜过褚家宗祠,认过褚家族人,上了褚家族谱,怎能说是我夫是入赘出去的?”
褚二老爷急得没有办法:“原本就是入赘出去的,只是后来被你休了,这才重新嫁了进来,你休得颠倒黑白。”芳娘并没动气,只是瞧着褚二老爷:“二叔这话做侄媳的怎么听不懂?难道不晓得做事只看眼前不看原先的?你口口声声他曾入赘出去?可有证据?我嫁进褚家,可是有婚书为凭、媒人做证,褚家宗谱之上也有我秦氏名字。二叔你也受过我的叩拜,怎么此时就不认我这个侄媳?还是二叔为了褚家产业,就不认侄子,背了心肠?”
芳娘句句都咄咄逼人,褚二老爷后退一步,腿碰到了案桌上,急忙对知县叫道:“老爷,您瞧,天下可有这样晚辈?”知县一拍惊堂木:“秦氏,你怎如此忤逆?”芳娘并没被吓道,只是瞧着知县,唇微微一勾:“老爷,既然有这样颠倒黑白的事情,那晚辈忤逆长辈,难道不许?”
知县没料到芳娘竟这样铁齿,面上更是涨红,褚守成伸手去拉芳娘,芳娘对他一笑,接着又道:“况且女子以夫为天,天既有所失,自当要为天说话,不然就失所天。”知县已经咬了牙:“果然好硬的牙齿,本官倒要瞧你能熬过多少刑。”说着知县就大声道:“来啊,上拶子。”
这话让褚守成面色突变,伸手去拉芳娘,另一支手连连在那摇着,芳娘安抚地拍一拍他的手,放声大笑起来。知县被她这笑声弄的一愣,接着就道:“大胆,竟敢讥笑本官。”
芳娘笑声这才歇了歇:“历来都听闻有破家县令,谁知小妇人今日竟有这样机缘,得见破家的县令,自然要大笑几声。只是老爷,虽则破家县令听起来威风凛凛,可是这世上还是有王法的,况且我褚家在这沧州也不算小族,族人也有数千,老爷这破家县令要怎么当?”
说完芳娘没有去瞧知县,而是低头去瞧褚族长:“族长大叔,今日瞧来不过是我们这支两房争产,但若真的兴讼不止,到时惹起知县老爷的脾气来,那时我们这支破了,别人家可要怎么瞧褚家?”
这番话落在褚族长的耳里,顿时变得面红耳赤,这几日为了这事,自己儿子儿媳也曾劝过,只是被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蒙了眼,才来这么一趟。知县没料到芳娘竟是这样伶牙俐齿的人,心里又惊又怒,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堂上顿时变得十分诡异安静。
褚二老爷被这安静弄的心头不安,对着知县就道:“老爷,老爷,这样的泼妇,进了我褚家,简直就是家宅不宁。老爷定要看在家兄面上为我做主。”听到提起家兄,知县神色有些变动,芳娘唇边勾起一丝冷笑,对褚二老爷道:“二叔,旁的事我不知道,可是自从我进了褚家,婆婆对您并无半点不是。上次顾姑爷出事,婆婆不也二话不说拿出三百银?二叔,您总嫌当日分产时候的产业不够,可是二叔,容我今日说句大胆放肆的话,当日若祖公公去世时候就此分家,依了二叔您这样的性子,可会有好日子过?”
褚二老爷哪里听的进去,大怒嚷道:“你还好意思说那三百两银?当日守玉去你们那边求了许久,你们才不情不愿借了,还在守玉面前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让顾家姑爷和她成日吵闹。”
芳娘知道褚二老爷已经被银子蒙住了心,迷花了眼,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在乎,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芳娘只是冷笑一声:“二叔既连小姑都不顾,那今日这官司是怎么都要打的,只是二叔容我劝告您一句,您今日以为争的钱财十分欢喜,可是竟不知道异日这家产落入谁手?”
褚二老爷冷哼一声,并不搭理芳娘。芳娘瞧着张大嘴巴不晓得说什么的知县,对他福了一福:“老爷,这案还请老爷重新断了,这沧州城里,父母官可不止一个。”知县听出芳娘这话里带有威胁,想要再说几句为自己挽回面子,可是今日这面子已经丢的不能再丢,此时再说什么竟似都不够。
知县只得忍了又忍,把气给忍回去才道:“秦氏,你今日如此大胆,本官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只是本官要劝你一句,天下众官可没有一个再似本官一样宽宏大量。”芳娘微微一笑就又行礼下去:“老爷忠告小妇人铭记在心。只是天下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老爷公正廉明,小妇人自然也不敢闯上公堂。”
知县一拍惊堂木,沉声道:“褚某,争产一案再审,各项物证人证呈上。”褚二老爷如被雷击,又叫一声:“老爷,家兄?”知县一张脸通红:“什么家兄,你家兄已去世多年,你若……”说到此知县皱一皱眉,没有往下说。
褚族长已经上前跪下:“老爷,这事原本族内已有公论,纵有争执,也该族内解决,今日闹上公堂,全是小民没有从中调停之过,还请老爷驳回状纸,小民集齐族人,再做定论。”
这是息讼的话,知县觉得依了这话,不但那五百两银子不用送出去,这样案子由族里解决也属平常,点一点头道:“既如此,就由你们族里出面做保,重新再议。”
说完知县一拍惊堂木:“退堂。”两边衙役又发一声喊,知县不等褚二老爷说话就起身往后堂走去。褚二老爷追了一步,程文书拉住他:“二老爷,老爷既然有了定论,还是由族里处置的好。”
族里处置?褚二老爷面上顿时有了苦涩,听方才褚族长的话,所谓再议只怕也是空话,褚二老爷回头瞧一眼褚族长,喊道:“大兄弟,你怎能如此?”褚族长瞧着正在说话的芳娘夫妻,面上有些惭愧:“二哥,方才侄媳妇说的话是对的,六亲同运,我们褚家也曾风光过,这些年越发沉寂,我总以为是时运不好,可是仔细想想,不过是我们族里的人不同心,贫者嫉富、富者不肯帮一帮贫者,似大嫂一样肯照看族里众人的已属凤毛麟角。长此以往,人心不齐,褚家只会越发败落。我做族长的,也当为族人想一想。”
褚二老爷被这番话气的双手冰冷,还要再挣几句,衙役们已经来请他们出去:“老爷已然退堂,有什么事还请出去外面说。”褚二爷见这边退堂,进来寻自己父亲,见他面色不好,忙上前扶住,悄声道:“爹,这边不准,咱们还可以去府里告,再不行……”
芳娘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并没说话。褚二老爷面上重有喜色,褚族长叹口气:“二哥,这再往上控,怎么也要回族里再议,你又何必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去填了别人?”褚二老爷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别过去。
芳娘夫妻相携走出县衙,守在外面的王大叔忙迎了上去,瞧见他褚守成才明白芳娘是怎么来的,竟不知道是要赞王大叔还是说王大叔不该去寻芳娘?
98、佳儿佳妇...
王大叔瞧见他们,明显松了口气,芳娘执意要进去时候王大叔也是担足了心,先不说女子轻易不上公堂,芳娘总是有孕在身,若出了什么差错,自己真是百死都不能。此时瞧见他们都好好的,不等褚守成说话就跪下行礼。
芳娘见了王大叔面上神情,又侧头瞧一眼褚守成,唇边露出笑容:“这是急事,哪能以平常论?”王大叔忙对芳娘磕一个头:“小的谢过大奶奶。”褚守成听到芳娘这样说,才对王大叔道:“大叔还请起来,是我想错了。”
王大叔站起身时就笑道:“方才太太已经遣人来问过,车马都已备好,大爷大奶奶还请先回去。”褚守成应了一声,芳娘扯一下他的袖口,往褚族长那边指了下。
褚二老爷父子虽然已经出来,但还在那扯着褚族长和他嚷着。能瞧见褚二老爷满面通红,褚族长总还有几分耐心,但只怕再过一时也要发火。褚守成往那边看去,已经会了芳娘的意思,示意芳娘先上车。
褚守成上前作个揖就道:“族长大叔,今日你来的也远,还请往侄子家里稍坐一刻,歇歇脚再说。”褚族长把袖子从褚二老爷手里扯出来,面色已经变成猪肝色,对褚守成道:“大侄子果然想的周到,只是令叔……”
褚二老爷父子见褚守成几句话就想把褚族长带走,褚二老爷卷一下袖子,咬牙切齿地道:“你让开,哪有收了钱还不办事的?”褚二爷佯做劝架,其实那身子隐约要挡住褚守成,褚守成早非吴下阿蒙,伸手扶住褚族长,含笑道:“二叔若要舍不得族长大叔,就和侄子一起回去如何,知县老爷也说了,这不过是褚家家务事,在外面争吵又像什么样子。”
褚二老爷收回手,面皮竟不知道怎么变,褚二爷唇边有冷笑浮出:“大哥果然变了,犹记得前年时候,大哥对父亲还亲热无比。”褚守成也笑了:“侄儿对二叔历来恭敬,何来变化?”
褚二爷被反问住,褚二老爷往地上吐口吐沫:“呸,你若对我恭敬,又怎会向着你娘。”话一出口褚二老爷也自觉说的不对,褚守成并没接话,只是微微一笑说声告辞就请褚族长往家里的方向走。
剩的褚二老爷父子二人站在那里,管家们也不敢上前去请主人回去,过了些时褚二爷才叹气:“爹,现在可如何是好?”从褚族长话里的意思,要再告状只怕也会驳回来,可丝行不到手,和别人家借的银子就没了还的,这日子该怎么过?
褚二老爷推一把自己儿子:“你还问我?全是你媳妇出的这什么主意,回去,和你媳妇拿嫁妆填,她是我褚家的人,钱财自然也是我褚家的。”说完褚二老爷又觉身上有了力气,叫来下人就去寻程文书问主意。
找朱氏拿嫁妆?褚二爷苦笑一声,旁人不知道自己妻子,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可比不得守玉,那嫁妆银子自己可是连一毫都没见过。
褚族长和褚守成回了褚家,褚夫人早吩咐好人摆好酒席,由褚守成陪他在外饮酒。褚族长几杯酒下肚,褚夫人又遣人捧出一盘银子,说难得来此,这一百两银子就带回去,给族里众人买些消暑的东西。
褚族长瞧见这些银子,眼不由眯住,拍着褚守成的肩膀道:“大嫂果然有情有义,对族里众人夏日消暑、冬日暖衣,连族里那些娃娃读书的书本笔墨都不忘记。日后这些人里面若有几个读书能成的,全是大嫂的功劳。”
褚守成更加恭敬:“大叔说什么呢?我们本就是一家人,既有余力自然就要做。”褚族长又点一点头,叹道:“说起来,我原先也是被迷了眼,你二叔许了我两百两银子我才应了下来。全忘了大嫂平日的这些好处。侄儿你进去和你娘说,别管他告到哪里,就算是告到金銮殿,我们族里也定不会偏着他。”
褚守成给褚族长斟了杯酒,又说几句,褚族长已经喝的有些半醺,眯着一双眼道:“侄儿,说起来,你那个媳妇真是个厉害人,几句话说的着实在理,有了这么一位媳妇,就算你二叔和顾家想在丝行上动什么手脚,也损不了多少。”
说着褚族长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鱼肉进嘴,丝行?丝行掌柜的迟迟未归是褚守成的一个心病,而今日听起来,竟是和褚二老爷有几分关系,那酒杯放在唇边并没咽下去,只是凑近了问:“难道说这次二叔有什么动作?”
褚族长对褚守成招一招手,凑在他耳边道:“我也是模糊听到的,二哥说你们都是去收丝的,只要顾家和别家联络,把丝全都收完,瞧你们还能有什么动作。”说完褚族长打个酒嗝,往褚守成肩上拍了又拍:“不过江南那么大,怎能全都联络上,只怕你家掌柜再过些时就回来了。”
褚守成虽心里也有往褚二老爷这边想,但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心小,听了褚族长这话面上露出一丝冷意,心里的悲凉越发重了,所谓骨肉亲情,在银子面前,竟什么都不是。
褚族长酒喝的有些多,眼微微闭上,嘴里还在说话:“侄儿你也不要担心,我还听说原本顾家和这边商量的也好,谁晓得侄女嫁过去后,开头还好,后面竟然开始忤逆起了公婆丈夫,顾家只怕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出力。”
褚守成收回思绪,对褚族长道:“多谢大叔关怀,侄儿定能想出法子的。”褚族长伸个懒腰:“说什么呢,你们好了,我们族里才能好,大叔现在是明白了。”说着褚族长就哈哈大笑,褚守成虽想立即进去和褚夫人说这事,还是又陪着褚族长又喝几杯,等到褚族长烂醉才让人把他扶去歇息,自己急匆匆就往后面走。
褚夫人婆媳正坐在房里说话,褚守成进来让下人们全都出去就把方才族长的话说了出来,芳娘的眉皱一皱,褚夫人倒笑了:“这有什么,你放心,丝行掌柜在江南时日也长,这种事是遇到过的,你且再等等。”
褚守成没料到自己匆忙当做一件大事的事,在褚夫人嘴里竟这样轻描淡写,不由叫了声娘。芳娘比褚守成要伶俐多了,笑着道:“娘既然这样说,那定是没事,你还是照常吧。”褚夫人赞许地瞧芳娘一眼,伸手摸一下芳娘的肚子:“说的对,现在最操心的该是你媳妇的肚子。”
褚守成瞧一眼芳娘又瞧一眼褚夫人,眉头还是没松开,褚夫人摇头:“哎,怎么我瞧着,办事精细处芳娘倒像我闺女。”褚守成被娘抱怨,伸手扯一下褚夫人的袖子:“所以儿子才把芳娘求娶回家啊。娘,您告诉我,掌柜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褚夫人摇头不止:“哎,我本来还预备让你多着急几天,谁知你竟这样,罢了,告诉你吧。昨儿我已经接了掌柜的信,说这次收丝虽有些波折,幸好没有辱命,算着时日,大概还有半个月就到了。”
真的?褚守成面上现出喜悦,芳娘调整一下坐姿:“当然是真的,你这几日在操心官司的事,娘就没告诉你,怕你对二叔更加不喜,到时在公堂上口出不逊之词,让这官司不大好打。”
褚守成的喜悦慢慢消去,蹲在褚夫人跟前:“娘为儿子做的,实在让儿子无言以对。”褚夫人拍一下他的头:“你是我的儿子,只要望着你好好的就好,虽说商场上瞬息万变,但你还是要记住,有些人是要用心来结交的,这样的人就能助你,至于那些用利来结交的,没利之时自然也就散去。天下之人,不是人人都像你二叔,抛了一片心也换不来一句好话的。”
褚守成站起身长身一揖:“娘的教导,儿子全记住了。”褚夫人笑了:“你也算经了些事,以后啊,这些事娘再也不管了,生意的事就全交给你,家里的事交给芳娘。”
褚守成握住芳娘的手,和芳娘相视一笑,两人齐齐点头,有此佳儿佳妇,从此真的可以放手了。褚夫人面上露出舒心笑容,那一直压住自己的担子终于可以完全放下了。
五月二十五,丝行掌柜终于回到沧州,收来的丝经人瞧过,都是又细又密,数量也不少于往年。褚守成欢喜无限,备了酒席给掌柜接风。酒席之上褚守成殷切问询,掌柜的也说几句在江南遇到的事情,只字没提顾家,最后方道:“在商言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
褚守成点头:“经此一事,我也明白了。可叹骨肉血亲啊。”
掌柜的摇头:“大爷你要明白,世上有不是血亲胜似血亲的,当然也有血亲反目的,万不能一概而论。”两人说了许多话,掌柜的总是远来,喝了几杯酒也就告辞。
褚守成让人送他出去,就见王大叔走了进来,笑眯眯地道:“大爷,今儿出稀奇事了,二老爷带着二爷去顾家,说要给姑奶奶撑腰。”
作者有话要说:再交代个尾巴就可以结文了,啦啦啦啦。
99、圆满...
要给守玉撑腰?褚守成不由笑了,这倒稀奇。王大叔喜滋滋地道:“的确稀奇,前次顾家姑爷花用了姑奶奶的三千银子嫁妆,也不见二老爷有什么动作,此时倒要去给姑奶奶撑腰了。”
只怕是和丝行掌柜回来有关,褚守成摇摇头:“罢了,他们要去我们也不好拦着,有什么事寻上门再说。”说完褚守成就要往里走,王大叔呵呵一笑:“是啊,现在族里都知道二老爷是什么人了,在官家也丢了面子,就算想上控,没有族里支持不过是拿着银子白费。”
说完王大叔意识到什么,忙把面上笑容收起:“不过也亏得大奶奶敢闯进公堂,几句话说的族长转来,若族长真站在二老爷这边,这事还有的纠缠。”一提起芳娘,褚守成的笑从心里漫进眼底,脚步微停了下,有些埋怨地看着王大叔:“虽说如此,但你那日也该拦住她才是,大不了就是我吃些苦痛,若她有些闪失,那我就……”
王大叔还在侧耳听褚守成往下说,抬头见褚守成的面有些微红,忙笑道:“是,是,大爷您说的对,可是您这样心疼大奶奶,若您受了苦痛,大奶奶心里想必也不好受?况且大奶奶那日闯堂,全沧州城里谁不夸大奶奶有勇有谋,和大爷您恩爱情深?”
褚守成面上笑容更深,耳边已传来春歌的声音:“你在这和大爷胡说些什么呢?再往前走,难道是你能进去的?”再往前走就是后院,王大叔忙停下脚步对春歌道:“那日我不是不该放了大奶奶进公堂,大爷在埋怨我,我正给大爷赔罪,你来的正好,来给我在大爷面前说个情。”
春歌先白一眼自己丈夫这才上前对褚守成行礼,刚要开口褚守成就止住她:“婶婶休得如此,不过是王大叔来说几句那边去顾家说理的闲话而已。”
春歌自然也只是做做样子,顺势起身道:“方才二奶奶也来过呢,和太太还有大奶奶说了好大一会子话,还是后面大奶奶说身子有些不爽,二奶奶这才走了,这不我刚送她回来。”
芳娘身子有些不爽?褚守成的面色顿时变了,也不说一句就往后院里面走,王大叔哎呀一声就道:“大奶奶身子不爽,总要去请……”春歌拉住他:“你着什么急?不过是不耐烦二奶奶在这里说的话大奶奶才这样说。”
王大叔摸一下后脑勺,对自己娘子道:“你说的是,是我糊涂了。”接着王大叔咦了一声:“那你怎么不和大爷说实话?”春歌这次没有白他,而是伸手点一下他的额头:“你啊,今儿脑子是怎么了?我瞧着里面也不需伺候了,先去厨房瞧瞧晚饭。”
王大叔拍一下自己额头就明白了,跟着春歌往厨房方向走,有几个路过的下人瞧见,避在一边行礼时候面上不由带上笑容,自从这大奶奶有了孕,连下人们的日子都好过许多,比起一墙之隔的二老爷那边服侍的,日子不知过的多清闲自在。二奶奶再爱打赏别人,也备不住时时被人吼一顿啊。
屋里的褚守成已经知道芳娘只是托词,但还是对着芳娘问长问短,芳娘扶着额头道:“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不过一句托词,你就问了这么多,再这样,下次真出了事也不敢告诉你了。”
褚守成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我不再问就是,下回你有什么不舒服可一定要告诉我,我是孩子的爹,惦记着也平常。”芳娘抿唇一笑,接着眉微微往上一挑:“怎么,你就不惦记我?”褚守成只觉得妻子这样是说不出的明艳,把她拥入怀中轻轻摸上她的小腹,芳娘低头一笑,褚二老爷家的种种事情,都和自家没了关系。
褚二老爷父子回来时候已是擦黑时分,到家之后不久,朱氏又过来请褚夫人过去,但褚夫人以芳娘身子不适,自己还要照管家务这样话来好言好语让朱氏回去。
朱氏方走出不久,就又眼含两包泪回来,一见褚夫人就跪下道:“大伯母,您就算不心疼侄媳妇,也请心疼心疼小姑,您看着小姑长大,今日您若不出面为小姑争气,难道我褚家女儿就受这样折磨?”
说着朱氏的泪就流下来,褚夫人端坐上方也不去扶她,手放在那里等她哭了半响才道:“二奶奶,不是我不舍得她,只是她现有爹娘哥嫂,怎么也轮不到我一个做伯母的人,况且上次她回来,我也曾和你婆婆说过,让她要寻顾家说理,哪有花用了嫁妆娘家人不说一个字的,二太太当时怎么回我的二奶奶你也听见了。此后又发生了这些事情,二奶奶,我又怎能再当家人看待?”
朱氏被说的哑口无言,只是哭泣不止,褚夫人已经唤进她的丫鬟,吩咐把她扶起送回去,瞧着朱氏褚夫人又叹一声:“二奶奶,骨肉亲情这四个字,以后再休提了。”朱氏如同被雷击了一样,回头瞧着褚夫人竟说不出话,褚夫人站起身往后面去,竟似从没看见朱氏一样。
朱氏的心已沉到谷底,任由丫鬟扶着自己,心里竟不晓得是该怨谁好?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家门,朱氏觉得自己疲乏无比,罢罢罢,人算不如天算,由他去吧。
褚二老爷去亲家门上吵过一番,顾太太也是个不肯吃素的,过了几日就带了媒人来,口口声声当日守玉的嫁妆不够,现在守玉在家中又不孝公婆,必要休了守玉回褚家。褚二老爷怎肯让守玉被休回来?嚷着要顾家把花用的嫁妆都赔回守玉,况且守玉历来孝顺,怎的嫁去顾家就变不孝,定是顾家家风不好。
两亲家原本还关着门在吵,可是备不住顾太太吵不过又叫来些人,于是大门打开,走来成百上千的人围着瞧,不晓得的还当这是集上卖猪肉的两家结成亲家,吵个不亦乐乎,哪晓得竟是两家富商?
只吵到日落西山,媒婆也挨了几拳才见顾三爷匆匆赶来,满面涨红拉着顾太太就走,顾太太见了儿子心里更加欢喜,一把拉着儿子就道:“你来说个清楚,你媳妇是不是不孝公婆打骂你?”
顾三爷在家也是被宠大的,见了娘这等行径不由皱一皱眉,面上神色十二万分不耐烦:“娘您今年是怎么了?媳妇好好在家,既没不孝也没打骂,为您今日出来,爹已经极为生气,这才让儿子来接您回家,我们夫妻的事,你就不要再管。”
顾太太听到儿子这样说,下死力地把儿子猛捶几下,还待再闹,她带来的下人见小主人来了,也忙上前来劝顾太太回家。
顾太太见无人帮助,恨的牙咬,褚二太太见她落了下风,还要说几句风凉话:“亲家你可要听好了,现在是你儿子要拉你回家,可不是我们赶你。”顾太太气的脸涨红,顾三爷紧紧拉住自己娘对了褚二太太也没什么好声气:“小婿方才已经说过,我们夫妻的事,娘无需管,岳父岳母也不用管,媳妇嫁了我,就是我的人,我自会照管。”
说完只洋洋行了一礼,和下人们拉着自己娘就往外走,看热闹的见没热闹,也就各自散开,只是纷纷议论。褚二太太耳尖,听到他们议论什么没了体面,富太太原来竟是这样?气得褚二太太一口血就要喷出来,身边的人忙搀住她,大声喊起来。
躲在屋里的朱氏早气的双泪交流,恨自己嫁错了人家,这样没体面的事也做的过来?等听到下人们叫唤起来,也只有出来服侍婆婆,再瞧见周围下人们面上恭敬神色不多,分得的产业没多少不说,还缺了人去营运,那布店现在非但不赚钱渐渐还有赔本之势,再过些时也是关张的情形。难道此后只靠那几百亩田地过日子?
朱氏越想越悲,脸上神色带出不好,被醒转的褚二太太瞧见,自然又是一阵唾骂。这场闹剧传进褚夫人耳里,也只听过就算,以后那边是有人寻上门来吵闹也好,是自家吵闹也罢,褚夫人一心只望着芳娘的肚子。
转眼八月已过,秦秀才去赶过秋闱,只是时运没到,点额而归,秦秀才认得自己学问还不到时,重新苦读,春儿已也开蒙,父子两个常在一张桌上相对读书。芳娘知道秦秀才落第而归,不顾自己身子沉重还来安慰弟弟,不料见到的是父子相对吟诵的情形,心里越发安慰,自己弟弟是真正能顶天立地的男儿了,和秀才娘子说笑几句也就回转褚家安心待产。
时光是极易过的,朔风渐起时候,芳娘的孩子也时日满足、腹疼不止。唤来稳婆芳娘就进了产房,不说褚守成在外心急如焚,连生过孩子的褚夫人也坐不住,不管春歌和玉脂在那里想些什么笑话,她一双眼只瞧向产房。褚守成坐立难安,既想听到芳娘喊声又怕听到芳娘喊声,时不时去问褚夫人,褚夫人心疼儿子,也挂记媳妇,恨不能走进产房细瞧瞧,却碍于当时风俗,只坐在外面等候。
等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才听到传来一声婴儿啼哭,褚守成连步抢上前,见到出来的稳婆不及问是男是女,只一迭声问芳娘怎样?稳婆收生这么多年,这样情形还是少见,只得道:“产妇身子健旺,生了个……”
不等说出后面一句,褚守成早已冲进屋,稳婆抱着怀里襁褓,褚夫人方才也想站起只是觉得脚软,扶了春歌的手才站起身,见褚守成如此,上前接过稳婆手里的襁褓瞧了瞧,只觉得孩子长的像极芳娘,欢喜地抱着孩子进屋。
稳婆那句报喜的话卡在喉中不上不下,春歌见状忙道:“我家大爷和太太是欢喜极了,添的是什么?”稳婆这才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大声道:“恭喜府上添了个哥儿。”产房内芳娘瞧见褚守成进来对褚守成一笑,褚守成见芳娘面上的笑有些虚弱,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她的手。
褚夫人抱着孩子上前,把那小小襁褓放在芳娘枕边,听到稳婆的那声报喜,眉一扬就高声道:“赏,赏双份。”这声音满含着喜悦,芳娘瞧着褚夫人,褚夫人也低头对她一笑,当日尼庵之前相遇,又怎会知道还有这样境遇?婆媳之间,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笑之中。
春歌已经听到褚夫人的吩咐,带着人下去领赏,褚家上下都欢喜无限,人间本该多些欢喜少些烦恼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完结了,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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