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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歌尽桃花》》 · 靡宝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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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踉跄一步,却被一个士兵架住,那是宋子敬的亲兵。

猛然一股怒火烧上我的心头:他们是早就计划好的!

“你可认得这位姑娘?”萧暄问,“这位姑娘在我身边潜伏了有三年多了,模样却是一点都没变化,您老不该忘才是。”

赵谦浑身发抖,慌忙回头同身边人交谈。

萧暄的声音就像破碎的坚冰一般刺耳,“赵大人,你可不会忘了自己的女儿吧!赵小姐可要伤心了!”

我双脚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云香成了赵家小姐?为什么他说云香三年来容貌都没有变化?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出?为什么之前都没有人告诉我?

云香终于抬起了头,淡漠地看了萧暄一眼,然后望向城楼。

“爹……”她的声音很轻微,却传入了众人耳朵里。

赵谦却并没有因为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抓而表现出惊恐害怕,他只是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和你娘一样都是赔钱货!这么小的事你都做不好!养你有什么用!不要叫我爹!我才不是你爹!谁知道你爹是哪个鬼男人……”

他身旁几个人急忙拉住他。

很早以前,有人告诉我,赵家只有一个女儿,就是那个爱慕宋子敬的赵芙蓉。一个本来一文不名的妾生的女儿,没有人见过她。

云香?

我摇摇欲坠。胸口有一团气在翻滚,冲得我呼吸不过来。

大军就在城下扎营,我冲去找萧暄。陆颖之这次却没有派人阻拦我。

我冲进王帐,里面只有萧暄一个人。

他看起来就像专门在等我。

我看着他,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我问:“为什么?”

萧暄说:“你先冷静点。”

“我要冲动,就直接冲去找她了!”

萧暄轻声说:“你同她感情那么好,我不忍心告诉你。我不想看到你现在脸上这种表情。”

我惊且怒:“你不忍心告诉我,那你就挑今天这场合让我知道这一切?”

萧暄带着无奈,说:“你总该知道。”

我哑然。

“你……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暄轻皱了一下眉,说:“你还记得你随子敬离开京城,在过江的时候受袭吧?”

“那么早?”我错愕。

“那时候你们分开。子敬带着她来找我们。路上一些细节,让子敬起了疑心。云香是在你病好前不久卖身来的谢家,从来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妥。可是当我们回头去找她的亲戚时,那所谓的家人早就不知所踪。”

我愣愣听着,每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在我的头上。

“不止这些,还有很多蛛丝马迹。以前还在谢家时,她总同院子外的小商贩很熟悉,时常送点心瓜果吧。”

“她那是心肠手。”我急忙说。

“她是在把线报交给接头的人。”萧暄铁着脸更正,“你逃家出去,因为她留了线索,谢家才那么快找到你。”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江遇袭,也是她透露了行踪。子敬干脆将计就计,让你随我走;到了西遥城后,她总是和杂役多有来往。不,不要说她亲近下人。今日被绑上来的另外一个,就是军中杂役!云香得到情报,总是通过那些人传送出去。”

我打断他,“可是云香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子,她从哪里弄来的情报?”

“为她弄情报的那个人,是我帐下的一个校尉。此人在狱里咬了舌头。你可要见尸?”萧暄声色俱厉。

“我……你……”我浑身哆嗦,“她,她要有心害我,我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萧暄长长吁了一口气,“她不会害你。我说过,你同她感情深厚。正因如此,赤水时,她在水里下药,本应连王府里的也不放过,可是她不想害你,才没有这么做。而后她被困火海,本来是想求死的……”

我仿佛被一道雷电劈中,“她……她……”

“你救了她。”萧暄说。

眼睛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

“我不信。”我喊,“她明明就是一个普通女孩子啊!她明明是!”

萧暄抓住我的肩膀,“小华,你冷静点。你好生想想,如果她真是普通女子,宋子敬要抓她,何用费那么大的力气?”

我定住,想起宋子敬押云香走的时候,紧紧扣住她脉门的手。

我脚发软,萧暄扶着我坐下。

怎么会这样?

“我想见她。”

萧暄说:“我带你去吧。”

歌尽桃花第三卷征途篇第51章

关押犯人的帐篷里有个小火炉,可是那微弱的温度阻挡不了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灌进来的寒意。云香情况还好,裹着一件半旧的披风,在榻上坐着,脸上没有血色,但也没有受什么身体上的伤害。

我和萧暄走进去。她看到我,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那不是平时那种温和亲切又天真的笑,而是一个愧疚无奈又带着成熟气息的笑。她原本已经给我看得熟悉无比的五官似乎陌生了起来,人本身一下比原本年纪大出好多岁。

我茫然。没见她时想见她,见了她,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姐,”倒是云香先开了口,她说,“对不起。”

三个字就肯定了萧暄所说的一切。

我想说话,可是喉咙堵住,无法言语。

这个女孩,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陪伴在我身边,用她的友善、体贴、勤劳,让我慢慢适应了这个时代,开展出我的新生活。可是到头来,我却发现,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云香却平静得可怕。

“姐,我罪有应得,你不用为我伤心。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这害死了好多人。赤水城病死的百姓,战场上被出卖的千名士兵。这都是我的罪孽。是我欺骗了大家,是我的错。”

我猛地挣脱萧暄抓着的手,跑到她面前。

“你这个傻丫头!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云香抬起脸来,冲我温和地笑。

帘子掀开,陆颖之和宋子敬也走了进来。

云香没看他们俩,径自说:“我本名,叫芙蓉。姓不姓赵,却是不确定。正因如此,我和我娘在赵家,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直到我十五岁那年,赵谦将我同数名到处搜集来的男孩女孩聚集在一起,教我们轻功夫、药理等。那时我才知道,我做了赵家的一枚棋子。”

她眼睛望着帐篷的一角,“他们给我们服了一味毒,每六个月发作一回,只有他们才有缓解之药。中此毒者,身体成长老去,容貌却变化不大。”

我打了一个寒颤。

“没错。”云香点头微笑,“我这三年来,虽然极力掩饰,容貌始终是十五岁未变。细心的人自然会看出端倪的。”

“什么毒不能解?”我叫。

云香摇了摇头,“这毒,那本秋阳笔录上记载着无解,你可是读给我听过的。”

我张口结舌,也隐隐想起这么一件事。

“我受训四年,然后被派到谢家。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云香低下头去。

“你……”我讷讷,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必……听从他们……”

“我娘还在他们手上。”云香说,“我只能听他们的。”她苦笑,继而泪流满面。

她抬头转向宋子敬,极其温柔地一笑,“我不恨你。我早知道你不会看上这个平凡无奇的云香,只是我舍不得这个机会,舍不得一个可以接近你的机会。你恐怕早就忘了,五年前在绿水桥下,你从水里捞上来的那个小姑娘了。”

宋子敬从来淡定的脸上浮现恍惚之色,而后转为惊愕。

“那是……”

“那是我。”云香此刻一举一动,都显示出实际年龄沉着稳重,“我受训出任务,中途生变,差点溺死在水里。你救我上来,治了我的伤,不嫌弃我因为中毒而面目全非,认我做小妹。我后来不辞而别,可是万分不舍。你可知道,那是第一次感受到娘亲以外人的关心疼爱。”

宋子敬呆呆看着她。

云香忽而俏皮一笑,说:“还有一事,一定要告诉你。你后来同杨城郡主做了知己,你可知道,她写给你的书信,都是由谁代笔?”

宋子敬终于脸色大变。

云香笑得无比苦涩,“那时我正奉命潜伏在郡主府邸监视,做她房中丫鬟。那杨城郡主才智平庸,偏爱争强好胜,一心要结识你。听说我是秀才女儿出身,就要我代笔写信作词,来结交你。”

宋子敬脸色先是微红,而后转成一片青白,轻轻后退一步。别说他,连我听了这番话,都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云香语气欢喜起来,“想不到你回信,大为赞赏我的诗词朴质无华字字真切,清爽纯真让人刮目相看。那些书信,我到现在还收着呢。”

她朝宋子敬展颜一笑,竟然十分妩媚动人。

“现在想来,虽然你这些日子里来接近我,对我好,不过是就近监视我。你根本就不会喜欢上我。可是我也觉得值得了。有那些真切语句的书信,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值得了。”

宋子敬脸色灰败,张口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来。

似乎云香并不知道宋子敬曾爱慕过那位与他通信的女子的事。

我急忙道:“云香……”

“姐!”云香转向我,“我虽实际比你还大几岁,可是你一直照顾我,保护我,教我好多东西,待我那么好,是除了我娘和宋先生外,第三个无保留地对我好的人。我就叫你一声姐也无妨。”

我泪水不停滚落,又担忧又着急,“你说什么……”

“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信任。你到最后一刻都还相信我,若没有你,我的罪孽还不知道有多深。我每次想到你对我的好,我都内疚痛苦得生不如死。你放心,我从来没有跟赵家说过你的身份,我说谢昭华在过江的时候淹死了,他们深信不疑,所以才没有为难谢家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抓住她冰凉的手。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觉得有点怪异。她怎么一口气把什么都说了。

云香也握紧我的手,抬起头来看向萧暄,还有站他身后的陆颖之。

她冷笑起来,“王爷算盘打错了,赵谦若会顾惜我,当初就不会把我当棋子安插到谢家。”

萧暄脸色阴沉,倒也镇定回答:“我很清楚会有这个局面。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我一愣,这话怎么那么怪?

云香说,“你也算个英雄人物。我姐姐为你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你一定要对她好。”

我惊讶,“云香?”

萧暄板着脸,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冰冷,“什么人做了什么,我心里全都有数。”

陆颖之随即不安地望了他一眼。

云香点点头,看向我,“姐,我可以求你最后一件事吗?”

我急忙点头:“你说!”

“我娘,还在赵家。你能帮我把她找到,代我孝顺她吗?”

“没有问题!”我立刻答应,“到时候我带你去找她。”

云香苦涩地笑着,“这都是为了我娘。我已经保不住了,那就要保住她……”

话音一落,她的手在我腰间一摸,身影如箭一般射向萧暄。一道锐利的寒光骤然闪过,我眼前一花,她敏捷矫健的身影已经逼到萧暄面前,手里匕首直直朝着萧暄心窝刺去。萧暄立刻抽身后退,却一脚踩上几根碎柴火,脚下打了个滑。

宋子敬本来先前心绪大乱,这一刻应变不及,想要冲上来却已来不及。

我张口,惊呼声还未冲出,一个水红色的身影斜冲过来扑在萧暄身上。那道寒光刺进了她的背里。

宋子敬就在这时赶扑过来,想也未想一掌出手。云香瘦小的身子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我的脑袋像是被重锤敲过,好一阵晕旋,才爬起来扑过去抱起云香。

她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一丝乌黑血迹宛然。

我愤怒地瞪向宋子敬,他一脸灰败,震惊至极,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颖之?”萧暄则一把抱住身上的陆颖之。

他这一声呼喊,让我已经疼麻木的心又被利刀狠狠一下划过。

我一手按着云香的脉,一手在身上摸装药的瓶子。出门仓促,身上只带了伤药,可是云香分明服了毒。她急促喘息抽搐起来,牙关紧紧咬住,身体僵硬。

她服的毒,应该是从我这里偷来的。我配的毒药有限,但都是发作迅速,毒发身亡,并没有什么痛苦。所以云香脸上还带着笑,就像心愿实现了的孩子一样。

我慌乱如麻,口袋里的瓶子哗啦滚了一地,竟都没有可以起作用的。

云香突然停止了抽搐,软在我怀里。

“不!云香,不!”我抱起云香,使劲摇她,“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回去!”

我使劲想抱起她,可是我自己大病初愈四肢乏力,根本就抱不动。

宋子敬还呆站在一旁。

我冲他吼:“你还愣着做什么?”

他猛地一震,往前迈了一步。

云香又咳出一口乌血,然后一动不动了。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为什么?”

她只笑着看向木偶一样站在旁边的宋子敬,幸福而满足,就像所有心愿都实现了一般。

宋子敬踉跄后退一步,一脸震惊错愕,痛苦悔恨。

云香一直笑,一直笑着。我再去摸她的脉,已是一片平静了。

“不——”我哀号一声埋下头,浑身哆嗦。

萧暄在叫我的名字,我没有理会。他只好抱起了陆颖之冲出帐篷而去。

我则抱着我已经逝去的朋友,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

这个女孩子,善良,无辜,身不由己,挣扎着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可是到底有谁懂她,又有谁能真正疼爱她?

到最后,她虽然含笑死,却是没瞑目。

“云香——!!!”

郑文浩犹如一头失了心的狮子冲进帐篷里,看到我手里的云香,想冲过来,却不知怎么,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抬头看他。

少年失了魂。

他是个好小伙子,只是来晚一步,错过终生。

郑文浩摇头。

我冷笑:“她解脱了,你摇什么头?”

郑文浩的身子摇摇欲坠。

我低头轻轻抹去云香嘴角的血,然后合上她的眼睛。

“这丫头,实心眼。何必呢?有我在,谁都不能动你的。”

郑文浩发出痛苦呜咽,像一头受了伤的兽。

我说:“也好。没人能再伤害她了。”

郑文浩爆发出低吼,脸上一片水光。他一抹脸,转头猛地冲了出去。

宋子敬从始至终一直站在帐里一角,宛如石人。他一直当云香是个奸细,是个仰慕他的小丫头,却不知道自己当年倾慕之情居然有内幕重重。宋子敬啊宋子敬,聪明睿智,清醒冷静,到头来却叫偏见害了一生。你可后悔吗?

我的心中一片悲凉。

我说:“我要把她带走。”

宋子敬似乎还在梦里没醒,瞪着眼睛一言不发。

我径自招来两个小兵,将云香带回了家。

她既然都已经以死谢罪了,那应该可以入土为安。

我和桐儿为她换了色彩鲜艳的衣裙,给她梳洗打扮。她平静躺着,就和睡着一样,施过粉的脸还是红润的,只是手已经冰冷惨白。

海棠她们也都来了,在一旁看着,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云香到底是奸细,到底害死了人。她们同我交情再深,这条原则都是不可动摇的。

我一直哭个不停,为云香入殓的时候,才终于停了眼泪。只是心里疼得很,压抑而扭曲,是怎么都舒解不了的。

云香为她做的事付出了代价,那她遭受的痛苦,谁又能来赔偿她呢?

我坐在她身边,趴在床上,觉得力气流失殆尽,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外面突然响起女孩子们的惊呼叫骂声。

桐儿惊慌地跑进来,叫道:“小姐,是王爷派了人来,把院子围起来了,还要把闲等人等赶走。”

我略为思索,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围了院子?”

桐儿焦虑不安道:“就是因为云香小姐刺杀王爷一事。他们连小姐您也怀疑上了。”

我问:“来了多少人?带兵的是谁?”

“是越侍卫。”

我推门出去,外面果真寒光闪闪,盔甲重重,火把连成一片。士兵已经将我这个小小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越风正率领着燕军部下,同另外一阵人剑拔弩张,僵持在门口。

“陈中将,”越风语气十分严厉,“末将是奉王爷之命,查封刺客所住院落,并且将相关人等收押待审。你阻我办差,就是抵抗王爷的命令!”

对方将领亦理直气壮道:“越侍卫,在下也是奉了陆元帅之命前来捉拿刺客同党。你不将人交出来,莫非你要包庇那奸细不成?”

好毒的口气!

越风从容不迫,回道:“末将这里,只有嫌疑之人,没有刺客同党。恕末将交不出陈中将要的人!”

对方被顶回去,火冒三丈,“在下要提的医师阿敏,刺客之姐,就是同党!”

越风慢条斯理地问:“哦?两个时辰前王爷被刺,这连堂都没过,审也没审,你们就知道谁是刺客同党了?莫非陆元帅早有所查?”

那陈中将被堵得哑口无言。陆元帅若是没查,那就没资格提我,若是有查,那又怎么不保护王爷让他遇刺?不论他怎么回答,都已经被绕了进去。

越风冷笑,把手一挥,手下立刻将我的小院子团团围住。

“在下奉王爷之命,调查这次刺杀事件,封锁嫌疑人居住之处。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进出。闲杂人等,”他加重语气,“不可靠近院子两丈以内!”

“你!”陈中将气得满面通红。他的下属生怕他做出过激行为,急忙拉住他,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陈中将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虽然还极其不甘,可是越风理由充分,态度强硬,他也没奈何。最后只好忿忿地带着陆家军掉头离去。

越风转过身来,看到我,立刻行礼。

我很不自在,赶紧回他一礼,“越侍卫无须如此客气。”

越风却一本正经道:“局势逼人,才不得不让小姐在这里呆一阵子。还请小姐不要埋怨王爷,他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我撇撇嘴,“当然。当然。”

陆家。

陆颖之伤了后心,我亲眼看到,那是重伤。陆家这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云香已死,拿死人无用,那么,我还活着。而且,我还阻挡在陆颖之的皇后之路前面。

陆家会花这么大力气来对付我,恐怕已经知道我是谢昭华了,是谢家人。

当事情牵扯到一个家族,那影响就彻底不同了。

陆颖之命倒是救回来了,不过要落下心口疼的宿疾,这些日子一直卧病在床。

外面突然响起了骚乱声,有人在大声呵斥着什么,然后门被猛地一脚踢开了。

我们跑出去,看到脸色苍白的郑文浩踉跄着走进来。

我为云香守灵。为了保存她的遗体,房间里也没生火。我们不能出去,只好找来白蜡烛,然后自己剪纸钱。剪一点,烧一点,在这烟灰轻扬的光线里,一点一点回忆过往。

她造成的影响这么大,可是她的一生却是那么渺小。

一个默默无闻的侍女,派去伺候白痴小姐,遇到我,带她离开谢家,带她接触到大千世界,让她有机会接近她心里爱恋的人。她的存在一直很微弱,她即使出声说话也没什么人能注意到她。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些事出自她手,不相信最后拼着全身力气刺杀萧暄的人是她。

即便是我,也不过当她是个软弱无能需要照顾的妹妹。朝夕相处几年下来,我察觉她的为难了吗?如果我有足够关心她,我至少应该发觉出一点点蛛丝马迹,而不是到最后的时刻才知道由别人告诉我一切真相。

而我若能早点发现,为她做点什么。比如营救她母亲,比如帮着她向萧暄坦白,比如……那么今天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我就不会失去我最好的朋友!

我的心疼得厉害,懊恼、后悔、遗憾、自责,交织在一起,烧灼着,化成泪水滚落下来。既是为云香悲痛,又是为萧暄冷酷的政治手腕而心寒。

就这样一直到后半夜,外面忽然起了轻微的骚动。桐儿打探回来告诉我:“营里有变,越侍卫接到令,立刻上马走了。”

这半夜的,会出什么事?

我也是三日后才知道,就是这天晚上,郑文浩谁都没有告知,调拨了一支郑家精英兵,偷偷潜入京师,刺杀赵谦。严峻惨烈,九死一生,全凭云香悄悄给他的一份赵家地图,找到老巢,亲手砍下赵谦的头,提了回来。

歌尽桃花第三卷征途篇第52章

赵谦一死,京城大乱。

次日天刚明,萧暄率领大军逼至城门下。正待下令撞门,城门却微颤颤由里而开。那满头银丝的禁城老太监,正是皇上身边禁宫大总管,燕王幼时大伴,李顺昌。

李公公满面老泪,颤抖着跪倒在萧暄马前,率领着身后百官、内侍,恭迎燕王入京勤王。

我一直被陆家软禁在城外营地,无人问津,而且收不到一点外界的消息。桐儿是萧暄派到我身边来的人,他们对她也一样辞严色厉,不卖面子。海棠她们多次想来见我,都被拦了下来。后来官员调动,她们不得不随医疗队去了他处。

我很镇定地待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天一日比一日冷,萧暄进京第五天,下起了雪。

寂静压抑的小院里,落雪堆积,一夜过去,大地换妆。我站在院子里,回想起两年前在谢家院子里玩雪的情景。

那时我真的无忧无虑,还以为自己不久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那里有父母朋友,还有一个我暗恋的男人。现在我站在这里,孤寂无援,曾经以为是永远的姐妹的人,冰冷地躺着;曾经以为彻底属于我的男人,其实能给我的实在有限。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我有点适应不过来。

桐儿领了饭菜回来,脸拉得老长。

“这也太不像话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她忿忿。

“怎么了?”

“小姐你看看这饭菜!越侍卫一起,他们就越来越过分了!我看啊,我们不等被陆家害死,就先被王爷的人饿死了!”

两道素菜,几个豆饼,一碗已经凉了的清汤。

“大冷天的,不由分说把咱们关起来,还给我们吃这种东西!王爷怎么派了这种人来?”

“算了。”我笑着接过饭菜,“以前打仗的时候,士兵们恐怕还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可是……”

“我也不愿意。只是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我们现在可是奸细同伙,没关大牢就已经不错了。“

桐儿气得脸发红,“王爷也真是,说关起来就关起来,这么多天都不过问一下。即使是审犯人,也要过堂的吧?”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低声说:“男人,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抢先派人来保护住我,就已经和陆家闹僵,若再急着为我洗刷冤屈,只有给两方关系雪上加霜。最好的做法,就是将此事放一下,等待热度过去,尘埃停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好。

“有陆小姐的消息吗?”我问。

桐儿说:“我听看守我们的士兵说,陆颖之命倒是救回来了,不过要落下心口疼的宿疾,这些日子一直卧病在床。”

外面突然响起了骚乱声,有人在大声呵斥着什么,然后门被猛地一脚踢开了。

我们跑出去,看到脸色苍白的郑文浩踉跄着走进来。

我等了他六天了,听说他受了很重的伤,看得出来,他能来并不容易。

他一步步走过来,“云香……在哪里?”

我叹了一口气,和桐儿扶着他进了屋。

虽然做了防腐措施,可是屋里的气味并不是很好闻。郑文浩两眼赤红,身体颤抖,跪在床前,想要说什么,可是最后还是把脑袋埋进手里哭了起来。

我说:“我希望你能将她下葬。还有,她的母亲……”

“她娘……”郑文浩抬起头来说,“她娘,已经去世有大半年了……说是痨病……”

已经去世了?

我颓废地坐在一旁,半晌才产:“也好……她们母女俩,在地下也可以团聚了。”

郑文浩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我要带她走。敏姑娘,你也随我出去吧。”

我摇头,“算了。我还是听王爷吩咐吧。”

郑文浩一听我提就来气,“姐夫还不是给陆老头子逼的!仗持着自己手握兵权,又有拥立大功,就想掌控姐夫。他做梦!”

“拥立?外面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郑文浩说:“姐夫进宫见到了皇上最后一面,皇上当着众大臣的面,把位传给了姐夫。敏姑娘,现在,姐夫正在准备大丧和登基之事,忙得焦头烂额,陆怀民这老贼赶紧乘机为自己捞权,巩固势力。姐夫看在眼里,可是一时也没有办法。”

我幽幽说:“他就要登基做皇帝了啊。”

虽然老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私下也常把此事挂在嘴边。可是真的等到原本身边亲近的人摇身变做九五之尊,站在万众之上,才发觉距离是可以在一夕之间拉得那么远。

郑文浩气愤道:“陆小姐一下发热一下气短,三天两头出状况,陆老头子最爱当着众人对着姐夫掉眼泪抹鼻涕,说自己夫人去得早,只有一个女儿,又说愿意献出身家以求姐夫照顾好陆颖之。姐夫拉不下面子,想拒绝也不能。”

桐儿咳了一声,郑文浩闭上了嘴。

我忍不住冷笑道:“陆老头空口白话做文章,也没见他真把全部身家献出来!”

郑文浩气道:“他当然不过是说说!没了兵权,陆家父女就什么都不是,又拿什么来要挟姐夫?”

兵权。

我没有吭声。

东军百万雄师,就算有三分之一死忠陆家,就可以叫这片江山再度来个颠覆。北辽袖手旁观,是因为押准了萧暄不败,而不是卖我救他们太后的面子。如果看着这边两败俱伤,我赌一两银子他们隔日就挥兵南侵。

郑文浩抱起云香,大步走了出去。越风不知道何时赶了回来,见他这架势,衡量片刻,还是挥手遣退了士兵,放他离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里默默同云香道别。

越风护送我们回房。屋里没有火炉,只有一盏煤油灯,饭菜都还摆在桌上没有收。

我把手一摊,“没有茶水,也就不招待你了。”

结果越风把脸一板,转身走了出去。

不至于吧,不就是一杯茶!

“怎么回事?”越风在外面厉声训人,“怎么连个火都没有,给的又是什么饭菜?”

“越侍卫,是属下们不服气。那女人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弟兄,难道还能在这里吃香喝辣?”

“荒唐!”越风怒,“道听途说,胡思妄测!”

“可是外面都这么说……”

“你们是王爷的兵,别人怎么传,你们干吗跟着信?”

“可是她若没有嫌疑,王爷干吗把她圈禁起来?”

我听了半天,忍不住走出去,问:“外面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士兵们这下反而呐口无言了。

我问:“那是不是全军将士也都认为我也是奸细,呼吁要惩治我?”

越风很尴尬,斟字酌句地说:“外面的确有很多不利于姑娘的……传言。请姑娘不用担心,只要是谣言,时间一久,自然不攻而破。”

我忍不住苦笑。只是无意的谣言好消散,有意散播的中伤,却不那么容易摆平啊。

越风铁青着脸说:“无非是些造谣生事,姑娘不用放在心上。你一路救死扶伤,大伙都是看在眼里的。”

下面几个似乎受过我恩惠的士兵连忙点头。

我不过是个小女人,房间制造谣言中伤我,有这个必要吗?

越风亲自带人送来了火炉热水和饭菜,解了我们的急。虽然有了火炉,我还是睡得很不塌实,做了无数混乱的梦,醒来却一个都记不起。

正在赖在温暖的被子里舍不得起来,忽然听到远处城里响起炮声。

“是礼炮。”越风送早饭来的时候告诉我,“今天举行先帝殡天第七日。七天后是天祭,然后就将先帝送入皇陵。”

“然后就是新帝登基了?”我问。

“是。”

我靠在门上,我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个人,就要登基为新帝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众人口里的燕王是那么的陌生,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心里最原始最美好的萧暄,我的二哥,潇洒、坦白、乐观、自在。

可是现在这个人,那些荣耀、光环、至尊,还有阴谋、斗争、牺牲,让好好的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显然是他已经走出我们之间的小圈子,走向另外一个复杂的、成人的世界。而我还踯躅不前,畏惧地畏缩在原来的简单纯净的世界里。

我问自己,我真的有勇气吗?我真的有能力,有决心和毅力,去站在他的身边,面对接连而来的其他女人,面对一个暗流汹涌的朝廷,面对一整个需要安抚治理的天下?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可是我知道除了我自己,没人能给我这个答案。

爱情热烈而浪漫时,什么事看起来都简单且容易,可是一旦稍微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其中的困难矛盾就会浮出水面。我恐惧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男人有可能被抢夺而走,我更恐惧生活变得我难以招架。

我也突然在这个寒冷而寂寞的清晨,分外地想念以前的萧暄。

次日清早,我被轰隆如雷般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吵醒。冬日天亮得晚,现在外面还是一片错暗的蓝色。

我恼火地爬起来,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大冬天从温暖的被窝里被吵醒换谁都想骂娘。

我匆匆穿上衣服,披着头发打开房门。几乎是同时,外面大门再次被人轰地一脚踹开。

最近访客怎么一个比一个暴力?

我气急败坏地走出去,只见侍卫开道,萧暄大步迈了进来。

我永远都记得这天清晨发生的事。

许久不见的萧暄身穿插庄严华丽的黑底金线云龙袍,腰缠软缎玉带,头戴明珠金丝冠,丰神俊朗,散发着王者千钧之气。

他看到我,紧绷着的脸上扬起愉悦的笑容,长久都压抑阴沉着脸上带着轻松和急切。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一件鲜艳的红底金凤祥云图案的披风披在我的肩上,然后将我拉进他怀里。

他的手在发抖,克制不住兴奋。

与此同时,跟随他来的士兵们纷纷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人群里爆发出洪亮的欢呼声:

“吾皇万岁——娘娘千岁——”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萧暄拥抱着我,意气风发地笑了。

我被接进京都,送至谢府,见到了两年未见的父母和兄嫂。一时感慨良多。

我随着萧暄在西遥城潇洒快活的时候,他们却滞留在京城里,受赵党的压迫监视,过着心惊胆战的生活。谢太傅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如雪,谢夫人也苍老憔悴了许多。大哥脸上多了沧桑,大嫂也变得内敛稳重。谢灵娟居然已经出落成了娉婷小少女,那新生的小弟弟也已经会满地跑了。

谢夫人拉着我的手,掉了不少眼泪。谢太傅倒是挺高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这孩子性子倔强,以前旁人可以让你,可以后进了宫,那可不比家里轻松自在。你可要多当心。”

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怎么觉得这其中两年时间似乎只是一梦,我逃家前的课题还没解决?

谢夫人被提醒了,同我说:“你姐姐和姐夫都已经被接了出来,你明天就去太子府邸拜访一下吧。”

我木木地点了点头。

提到这个话题,谢夫人又更愁苦了几分,“朝中众臣已商量出结果,你姐夫会改封幽山王。”

“幽山那地方虽然富饶,可是在西南偏远之地啊。”

谢夫人唉声叹气:“还能怎么样了?这样已经再好不过了。只可怜你姐姐,也得跟着去,日后不知还能再见面不。”

谢太傅也跟着长叹,“所以,小华,你可要为我们谢家争气。难得王爷这么喜欢你。”

我脸发红。

谢老爹很是得意地说:“当年慧空大师说你要母仪天下,我们都还不信,现在看来,大师果真高人啊。世事真是难料。陆家仗持拥立有功,一心要王爷立自家女儿为后。王爷硬抗了数日,不但为你洗脱奸细罪名,还对臣子说你几年来与他相互扶持,出谋划策,贡献卓越,理当母仪天下。说到动情处,王爷双眼含泪,几乎不能自持。那陆家只好退而其次。”

我这下连脖子也跟着红了。简直不能想象萧王爷在朝堂上演话剧的效果。

“所以啊,以后你为后,那陆家小姐只是妃而已!”谢老爹得意洋洋,“不过女儿啊。陆家势力雄厚,又手握兵权,非我们谢家这种读书人家可以抗衡的。虽然将来你为后,她为妃,但是你对她,还是不得不忍让三分……”

谢太傅絮絮叨叨不知道又说了多少,可是再没一个字进了我的耳朵。我所听到的全都是嗡嗡的怪声音,在大脑里回响。一股阴森寒意沿着脊梁骨爬上来,再顺着经脉蔓延到躯体的每一部分。

“爹,”大哥终于开口,“小妹累了。”

我茫然地笑了笑,但是窒息的感觉却始终存在。

当夜,我睡在自己的闺房里。

两年没有回来的地方,变化很大,谢家想必花了心思收拾过一番。新种了花草,漆了门窗,室内摆设都换了精巧名贵之物。

桐儿心情愉快,“小姐,这都是应该的。您将来可是要做中宫娘娘的人,闺房怎么能寒酸!这下可好了,陆颖之争来争去,也不过给您伏低做小。以后啊,有的是颜色给她瞧!”

我笑她真是天真可爱。

即便真的做了皇后又如何?谢老爹不是才特意叮咛我要退让隐忍。将来宫里,谁是真正的主事人,还说不定呢。

那夜月色好。我半夜做了一个梦,辗转醒来,怎么都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出去看月亮。

十五的月光,高高悬挂在天上,银辉洒满大地。我摊开手,接住一片月光。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是不是这两句?”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身影。中间那两年多的时光,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萧暄穿着一件深蓝色便衣,满地积雪,他似乎一点都不冷的样子,蹲在墙头冲我咧嘴笑。那张俊逸的脸又恢复了当年潇洒恣意的神态。

我回他一个温柔的笑,“二哥。”

萧暄跳下墙头走过来。

“把手伸出来。”

“什么?”

他干脆抓过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是个缎面小盒子。

莫非还是求婚戒指不成?

我笑着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龙眼大小的水青色玉璧,色泽温润,光洁可人,中间几丝翠绿缠缠绕绕,组成了一只鸟的图案。放在手里,还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意。

“是块暖玉?”

萧暄笑着把玉挂在我脖子上,“冬暖夏凉,可护体养气,又可避毒驱邪,是块祥凤玉。”

“很贵重?”我问。

萧暄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历代皇后都要佩带的,你说呢?”

我一下觉得脖子好沉。

萧暄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胸口,说:“我同你发誓,我的这块祥凤玉,此生只属于你。”

我的手感觉到他胸膛的振动。他的声音低沉稳重,一字一句都落进了我的心里。

萧暄是言出必行之人,是重承诺,有担当的汉子。我信他。

“这些天,你也不容易吧?”我看着他青色的眼圈问。

萧暄疲惫而笑,“我赶进宫就接到皇兄病危的消息,他坚持着最后一口气,就是等我来的。”

“没想到他那么干脆就传位于你。”

“皇兄到底是最了解我的人。”萧暄的表情忽然转尴尬,“不过,独处时,他到是说了原因。说是对我娘有承诺。”

“诶?”我大叫,萧暄赶忙捂住我的嘴。

我拨开他的手,压底声音说:“你其实是他儿子?”

“别胡说!”萧暄涨红了脸,“他爱慕我娘这是不假,不过我娘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笑,“干吗那么紧张。即使是,也没什么啊。相爱不能相守,有个孩子也是补偿。”

萧暄脸色转黑,我忙投降,“好好,不说这个。你登基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萧暄这才笑起来,“明天就给你量身做衣服。”

“你登基和我做衣服有什么关系?”

“傻丫头。”萧暄又捏我的脸,这是当年他很喜欢做的动作,“封王立后,当然同时举行。以前我大业未成,你不愿与我论婚嫁,现在总该乐意嫁给我了吧?”

我注视着他洋溢着幸福的笑脸,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憧憬,所有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了?”他发觉我的异样,“有什么不对的?”

“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原先不肯嫁给你,是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婚姻。而现在更是升级了。我觉得我……太突然了……你真的认为我适合做一国之后?”

“小华?”

“我从小就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我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所能做的,你都知道,无非是做点药,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生活。而将来,不说其他,一整个皇族女眷需要我调度治理。我治病行,治人,却是万万不行!”

“小华!”萧暄深呼吸,握住我双肩,直视我的双眼,“一切有我在!你如果不喜欢,什么都不做就是了!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在我身边,可以悠闲、快乐、自在地生活。你为我付出那么多,你值得我用一顶后冠来报答你……”

“后冠不是报答,阿暄。”我挣脱他的手,烦躁地说,“那是责任,是义务,是重量。我……我……”

“小华!”萧暄认真地说,“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你吃的苦,我都知道。陆家做的那些事,我现在动他们不得,但迟早是会要他们偿还的。我不会让你白白受了欺负。我要你做我的皇后,我要天下人都跪在你脚下。”

震撼的语句,严肃的神情。我的心跳得很快。

“不过,”我斟酌着说,“我并不在乎什么尊荣,什么富贵。我所想要的,不过是和我爱的人快乐的过一辈子。”

萧暄笑着摸我的头发,“我们当然会快乐地过一辈子啊。”

我讥讽道:“有陆颖之插一脚,你会不会快乐我不知道,显然我是肯定没办法乐得起来的!”

场面一时冻结住。

萧暄凝视我半晌,叹气,“她才是症结所在,是吗?”

我垂下目光。

“你对她,有点误会。”

我嗤笑道:“我以为你是先皇的儿子,那才是误会。而陆颖之要同我抢你,这是事实!”

“小华,”萧暄拉住我的手,仔细地说,“颖之她是军人之女,行事风格当然比那些书香闺秀要强硬一些。她或许冒犯了你,但是她没有恶意。她同我说过,她十分欣赏你。”

“我感谢她的赏识。”我甩开萧暄的手,“不过我没办法接受她的好意。”

“小华!”萧暄说,“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

“你会娶她吗?”我打断他的话。

萧暄叹了一口气,敷衍地点了点头,又立刻急切地说:“她永远都不会超越你,小华。你是我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女人,是我心甘情愿与之共度一生的人。而我也绝对不会允许陆家坐大,让发生在先帝身上的事情在我这里重现。我既然已经灭了赵家,就不会再弄出一个陆家来。”

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还有其他人吧?”我说,“娘说了,张伟民有意把妹妹嫁给你。还会有选秀,征集各地官员之女,替换现在宫中侍从,进行一场大换血。”

萧暄没有否认,“这是必不可少的。我不能让宫里还留有隐患,我也必须有掌握臣下的筹码。他们有心抛出提线,我自然会握住。江山我还没有坐稳,这片山河再也经不起又一次动荡。小华,你……”

“我理解。”我低声说,“我并没有说你做错了。”

萧暄捧起我的脸,逼我看他。他深深凝视着我。

“你要我发怎么样的誓都行。我这一生有很多愿望,但是最美好的,就是你能陪我身边。”

我轻声说:“我可不想让你发一些你将来会后悔的誓。”

萧暄焦急而痛苦,抵着我的额头说:“我发誓以后只爱你一人,你的儿子会是将来的皇帝,你的家族——”

我捂住了他的嘴。

有些话,真是越说越错。我该怎么向一个生长在这样环境中的男人解释一夫一妻制。或许本身跟一个帝王要求双方平等的爱情和婚姻,就是天下最最愚昧可笑的行为。

“我不要这些承诺。”我冲他笑笑,“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你所能做到的,你都做到了。你做不到的,只是你能力不到,那并不是错。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但是也并不后悔爱你一场。”

“小华?”萧暄有点不安。

我耸耸肩,“我累了,明天还要去见姐姐。你也回去休息了吧。”

萧暄沉默,目光灼灼,我别过脸去。

他伸手抱住我,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拥住,脸埋在我肩窝,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手。

歌尽桃花第三卷征途篇第53章

次日,我随谢夫人去了太子府邸,见到了谢昭珂。

出乎我意料的,她居然怀孕了,大概有六个多月。生理变化一点都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她依旧清艳美丽,高贵优雅,还添了许多为人母者才有的安详温柔。已经改头衔为幽山王的萧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脸幸福的光芒。这两人的状态之好,倒出我意料。

谢昭珂看到我,露出平和友善的笑,再也没有了以前高高在上的姿态,“小妹终于回家了,我们一家算是团圆了。”

谢夫人神色一下黯淡下来。她想到了再也不能回家的谢昭瑛。

谢昭珂同我说:“王爷慈悲,允许我生产后再起程去幽山。那里虽然远,可是没有纷争,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我会喜欢上那里的。”

我对萧栎说:“姐夫,以后姐姐就托你照顾了。”

萧栎说:“照顾妻子儿女,本就是男人们的责任。”

谢昭珂看他的目光很满足,很温柔。

我没有看到秦翡华。听说她早在太子被幽禁时就自请出府修行,做了女冠。秦家势力大,赵家人也并没有为难她。倒是幽禁岁月让谢昭珂对萧栎终于产生感情,两人这也算有了个好结局了。

谢昭珂同我在暖廊里散步时,拉着我的手说:“果真,最后母仪天下的人,[www.qiyebooks.com]是你。”

她语气平缓,并没有过多的感情。

我却有自己的看法,“母仪天下,不是说说而已。”

“的确,皇后不仅仅代表着荣华富贵。”谢昭珂说,“四妹,我看得出你很不安。”

我望着外面院子里的白雪,忽然说:“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即使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谢昭珂笑了笑,“你是个很洒脱又倔强的人。当初一说要把你嫁出去,你不顾阻挠就逃走了。可是将来做了皇后,就不可这么随性了啊。”

“我很清楚,所以我很不安。我感到很迷茫,一方面清楚自己会面对什么,一方面又不清楚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我知道,后宫并不只是一个女人们生活的地方,它反映的是整个朝堂局势,整个政治走向。而在这之前,我所接触的无非是伤病和对我影响不大的战火。”

“你是对的。”谢昭珂说,“那里对于你来说,的确不是一个熟悉的地方。我知道你担心陆家。不过王爷已经许诺立你为后,你无论如何都比陆颖之高一筹。那陆颖之我见过,是个极之圆滑精明的女子,想必不会轻易同你为难的。”

“你也觉得她若有心同我为难,我必然没有办法?”

“也不是。”谢昭珂说,“你自然有办法对付她。可是你会用吗?之前满城都传你是奸细时,我们都十分担心你的安全。其实稍微了解一点内幕的人,动脑筋一想,就知道那是陆家做的手脚。好在王爷及时将你保护了起来。四妹,经此一事,你该知道,那陆颖之是腥风血雨里拼杀过来的人,她心肠比你硬多了。你下不了手的事,她做起来会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心软、善良,这就已比她差了一大步。”

她说得很对,我哑然。

谢昭珂握住我的手,“虽然你能入宫为后,是谢家荣誉。可是作为你姐姐,我却很担心你。王爷登基后,迟早会动手削除陆家等大党派势力的,那会是一场朝堂里的恶斗。到时候皇上在外同陆老爷子斗,你在后宫同陆颖之斗……”

我听到这里已经冷汗潺潺。

“若斗赢也好。若不赢,那你不是……”谢昭珂叹息,“说真的,我舍不得你去那种地方。你不像我还算学过点手段,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啊。”

我简直无语问苍天。活了那么多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是处。

谢昭珂不停叹气。她倒是好意,因为担心我这样天真单纯心慈手软的小丫头进了宫,不出多久就给啃得只剩一副排骨送出来。

我小声地说:“他还会有很多女人……”

谢昭珂扑哧一声笑出来,“难道你担心的只是这个?”

我没吭声。

“傻丫头!”谢昭珂理了理我的头发,“普通有钱男人都三妻四妾,更何况一国之尊?你姐夫尚且都还有两个大丫鬟呢。只要他把你放在心上,只要你永远是皇后,不就行了?要不你还求什么?”

我啼笑皆非,觉得这场面滑稽不已。

是啊,我居然嫌弃皇帝老婆多,这真是天下最好笑的事情。

我笑,笑自己的天真和愚蠢,笑自己不死心。笑完了又觉得无限的悲凉,无限的忧伤。

再清楚不过,那不会是我想要的生活。

谢昭珂问我还求什么。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现在这样的人就摆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却握不住他的手。

那日下午,谢府来了许多人,说是宫里尚衣局的人要给我量身做衣服。衣服弄到一半,皇宫里有差人来请我进宫去,说是去看看皇后住的中宫还差什么东西,吩咐下去好置办。

我被这一拨又一拨人闹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挑完了布料,然后就被一车送进了宫里。

皇后的中宫不是头一次来,只是,上次是客,这次却是主人了。

赵皇后已经被废,打发去了皇陵。现在无主的中宫,富丽堂皇中透露着寂静阴森,华贵精致的家具带着沉实凝重的历史感,香炉散发着浓郁陈旧的气息。宽敞寂静的大堂里,华丽堆砌,却始终感到空旷。大白天的都还点着烛火,影子投映在壁画上,摇摇晃晃,宛如鬼魅。

我打了一个哆嗦。

以前来还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这里真大。一个房间连着一个房间,也许墙的后面还藏着暗室秘阁。庄严富贵的颜色和图案充斥着视线,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盲目地在里面乱走着,发觉每一处都差不多一样,没有多久就迷了路。因为早把随从遣散的原因,我只好独自摸索着寻找回去的路。

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一个暖阁里。

那是一间布置得较为简朴的房间,两面墙壁上挂满了身着正装的仕女像,下面侍奉着牌位香案。仔细一看,原来这些都是东齐历代皇后。

开国的敬孝皇后,艳名远播的贤懿皇后,只做了十三天后座的贤肃皇后,念了一辈子佛的献穆皇后,两次被废,又三次被立的恭穆皇后……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那些已经做古的女子在烟火缥缈中隔着百年岁月静静凝望着我,似乎要对我述说她们的故事。只是那些繁华荣耀背后的悲凉、寂寞、委屈、痛苦,都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她们眼里。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一张画像,是萧暄的母亲嘉穆皇后。

还很年轻的女子有着一张美丽动人的面孔,萧暄的眼睛很像他的母亲,眼瞳浓似墨,又清似水,笑起来显得很亲切。只是萧暄脸上虽然总带着玩世不恭的轻笑,就像江湖里饮酒纵马恣意寻欢的潇洒公子,却也有着睥睨天下、纵横捭阖的王者霸气。

我看着墙上还空余下来的大片地方。也许将来有一天,我的画像也会挂在这个地方吧?那也是好的。我所知道的,废后是没资格挂在这里的。而陆颖之的终极目标就是在这个地方争夺一席之地。

我一想到陆小姐就同学习不用功的学生听到要考试一样,又烦躁又头痛。

摇着脑袋转过身去,惊讶地看到萧暄正站在门外。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担忧、焦虑、害怕,那都是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眼里的情绪,让我很费解。我们静静凝望彼此良久,谁都没想到打破这寂静。共同度过的岁月就在中间穿梭,唤醒了尘封的记忆,让我们回到最初认识的时光,又一点一点追述回来。

“阿暄?”我轻唤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来,走进来拉住我的手。

“怎么这么凉?”萧暄皱着眉说,“我一早才新得了件上好的白狐裘,回头叫他们拿来给你。”

我问:“你怎么来了?”

萧暄笑着说:“我听说你在,就过来找你。房间都看过了吧,觉得怎么样?”

我语塞,想了半天,才挑了个折中的说法:“还不错。”

“真的?”萧暄话里带着不同寻常的认真。

我只好说:“就是……能再明亮一点就好了。”

“我会吩咐他们把房间弄亮一点的。”萧暄松了口气,又兴致勃勃地说,“你去后面看了吗?我叫他们给你腾出了一个很大的药房,炉子,药池,什么都应有尽有。到时候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的事。”

他很兴奋,像是得到好东西要献宝的孩子一样。

“是吗?”我脸上挂着笑,“真好。谢谢你!”

萧暄继续说:“这宫里,你想怎么布置都可以。正堂是不是很威风,你将来就在那里接受命妇大臣们的朝拜。”

我也顺着他的意思说:“都很好!”

“真的很喜欢?”萧暄不放心。

我肯定,“真的很喜欢。”

萧暄捧着我的脸,看我的眼睛,“要同我说真心话,要开开心心的,我不希望你把心事藏在肚子里,知道吗?”

我听话地说:“知道。”

“真乖。”他亲了亲我的鼻尖。

“王爷,”太监怪异的声音一下破坏所有气氛,“陆元帅求见。”

萧暄一脸扫兴,没好气道:“知道了。”

他手还半搂着我,“我得去一下。你别走了,今天留下来吃个饭。我叫厨子做你爱吃的菜。”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温柔抚摸着我的脸,转身离去。

他穿过长廊,边走边回头,最后高大挺拔的背影被随从遮挡去,于是我也转过身往回走。还没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叫我的声音。

我诧异地转头望,萧暄不知怎么的又跑了回来,神情有点慌张和急切,等他的视线找到我,那丝异样才散去。

我不解地看他大步走回我身边,还没回过神来,就已被他一把抱入怀中。

“阿暄?”

“嘘——”

我闭上嘴,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檀香气息,很独特的清幽芬芳。

半晌,他才松开我,捧起我的脸,仔细凝视我。

我莞尔,“怎么了?我又不会突然不见了。”

萧暄无奈而苦涩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没什么。”

他低头吻在我额头上,良久才放开我。

“等我回来。”他坚定地说,“乖乖等我回来,知道吗?”

“知道啦!”我觉得莫名其妙,笑着推他,“快去吧,不然陆老头子又要哭堂了。”

萧暄很是无奈叹了一声。这次他走得很干脆,带着浩荡的随从,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身旁一个女官感叹:“王爷待小姐可真好。小姐将来做了皇后,一定能和陛下谱就一曲帝后佳话。”

这马屁也拍得太早了点吧。我尴尬地笑。

“不过,”那女官语气一转,“小姐就是性子太随和了。”

“随和不好吗?”

那四十多岁的女官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小姐待人亲切随和,是咱们做奴婢的福气。可是将来后宫里会有其他多位娘娘贵人,哪个不是出身高贵,哪个又不是想着出人投地。宫里人事繁杂,管理起来,可不是靠好脾气就行了的,那必须得有威仪才行。小姐可别舍不得做恶人,让别的娘娘骑到头上来。”

我讪笑。

又有一个年轻一点的女官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说:“小姐也别怕,咱们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了,看得多了。只要能抓住陛下的心,后宫就是你的。那陆家,”她压低声音,“陆家能嚣张到什么时候?小姐你将来可要比陆小姐先生下儿子才是……”

“停!”我啼笑皆非,“别扯得没边际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女官却误会了我的意思,“哎呀!小姐您为后,陆小姐为妃,可是王爷和陆元帅说定了的。还有李家的大小姐……”年长的女官猛地拍了她一下,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我勉强笑了笑,挥手让她们退下。

那晚萧暄回来得比预计的早,也没让人通报,走进来正好抓到我在偷吃鸡。

我笑嘻嘻站起来,把手在身上蹭了蹭,“回来啦?”

“回来了。”萧暄瞅着我笑,“正看到小狐狸在偷鸡吃。”

我走过去帮他脱下披风,“傍晚起了北风,老太监告诉我说明天还要更冷。”

萧暄温热的手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明天还得出门一趟,看看皇陵和城外百姓。希望不要下雪。”

我想起一个人来,“很久没有宋先生的消息了。”

萧暄在桌子边坐下,“上次那件事后,他消沉了几日。后来虽然恢复了,但是我看他比以往阴沉了许多。子敬满腔抱负,一直严于律己,全身心扑在公事上。我同他多年知交,也希望他生活里能有个伴。只是我看挺难的。”

我想起云香,一时也很落寞。

萧暄摸了摸我的头发,轻身说:“她不过是求仁得仁。”

我别过头去,“如果你当初没有那样逼她,她或许不会死。”

萧暄收回手,“她做了那样的事,很难逃一死。即使是我,也不能维护她什么。而且你觉得对于她来说,活着就更好?”

我不悦:“你早就可以告诉我的。”

“我不是没有想过。我同子敬商量后,觉得你一旦知情,必定劝服云香,救她母亲。”

“这不是很好?”

“可是这样我们也失去一条线索……”

“于是你们只想着利用她!”我怒,拍案而起。

萧暄竭力解释:“小华,战场上搏的是命!他们不仁我们就不义,一枚棋子他们用来,我们也可以反用……”

“云香是你们的棋子,可是她是我的姐妹!”

“可是我们不能感情用事!”萧暄亦站了起来,“你只有一个云香,我却有百万士兵。”

我心凉了半截。

也是。他们对云香这个小丫头,不过当一枚棋子用罢了。若不是因为我,云香的下场还不定多惨呢。

我说:“她……她是个人。她有良心的。她一直挣扎得很痛苦。本来我们是可以给她机会让她解脱的……”

“小华,我是一军统帅,我考虑的是多数人的利益。救了她一个,我们失去机会误导赵方,就有可能让更多的士兵失去生命。你可以恨我逼死云香,但是我不后悔这样做!”

萧暄神情严肃,语气决绝。

我别过脸去,不想看他,“她居然自尽……”

萧暄咄咄逼人,“宋子敬不会原谅欺骗过自己的人,郑文浩和她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你同她的友谊也不可能再继续。她一个女人要背负数千条命债,永远活在愧疚和恐惧中。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值得继续?”

他说的有道理,云香自己也明白,所以她偷了我的毒。

萧暄语气放软道:“别说这些了好吗?这些日子来,我从来没有一天不被这些事烦扰。我现在只想和你安安静静地吃顿饭,什么杂事都不提,什么旁人都不想,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好不好?”

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份上,我哪里还有心情吃饭。我被动地被萧暄拉过去坐下,握着筷子无聊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萧暄看在眼里,叹息着,给我夹来一块排骨,“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着他殷切的目光,终于顺从地张开口。

“……让我进去……王爷!”外面突然传来模糊的吵闹声。

还没到口的排骨落进碗里。萧暄愠怒道:“外面怎么了?”

“王爷,陆家有人求见。”越风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答复。

“怎么又是陆家!”萧暄厌烦懊恼的情绪崭露无疑,“有什么事明天说,把人打发走!”

“王爷!王爷!”那个凄厉的女声倒是越来越响,我们想不听到都难,“王爷,我们家小姐现在都已经神智模糊了!将军不在,奴婢斗胆拿了小姐的腰牌闯进宫来。奴婢请王爷去看看小姐吧!”

“这么严重?”萧暄站起来,“昨天看着不是还好好的?”

“小姐傍晚开始发热,晚上都已经很重了,可是她不让我们告诉你。”

萧暄为难地转过头来看我。

我无动于衷地伸筷子夹菜吃。

萧暄犹豫间,陆家丫鬟已经快哭成泪人,不知情的还当她家小姐已经咽气了呢!

我吃着炒腰花,默然地看着他们两个。

萧暄终于说:“小华,你看看怎么办?”

这话就如一点星火掉到浇了油的干草堆上。

我冷笑:“我能做什么?陆家可不放心我去给他们宝贝女儿看病呢。不过也许你不同,你人一去,陆颖之就立刻生龙活虎了。”

“小华……”萧暄辩解。

我继续嘲讽:“还记得当年我给柳小姐开的医方吗?王爷照着做一副,保管药到病除!”

萧暄急切地想要握住我的手,我敏捷地抽开,狠狠瞪住他。

“我的忍耐是有限的。陆颖之这三天两头的插手插脚,到底有完没完?哄着她笼络住陆家是你的任务,不是我的,我没必要一味容忍她。王爷你呢?你是要她还是要我,你自己看着办,我不奉陪了!”

“小华!”

我躲开萧暄伸出来的手,一把拉开房门。

冰冷彻骨的寒风迎面吹来,我猛地打了一个哆嗦。院子里一个丫鬟正被侍卫抓住,看到我,她停止了挣扎,将怨恨的目光向我投来。

我冷漠一笑,忽略萧暄追过来的脚步,跑了出去。外面是狭长的宫道,昏暗的宫灯在风在摇晃,看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除了风声外的其他声音。我在这迷宫一样的地方奔跑着,几乎是盲目的,寻找着。那不是萧暄,不是出口,那是一个我也不知道的东西,是我心里缺失的一块。

夜晚的皇宫那么深幽那么大,我的面前有数不清的道路和入口,转来转去,却始终被高墙围绕着。我被冷风吹得手脚都失去了知觉,终于停在一个道路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大门紧闭,只点了一盏宫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让我看到门上脱落的红漆和生锈的大锁。

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宫门如一张血盆大口拉伸着向我扑过来,要将我吞没。我惊慌地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

“小华——”萧暄奔过来将我抱住,厚重暖和的披风裹住了我。

“怎么了?摔着了?你说话啊!”他焦急失措地抱住我,摸着我的脸和手,不停地问。

我漠然地别过脸,看向那扇门,“那是哪里?”

“是哪里?”萧暄也不知道。

一个太监答道:“回王爷,门那边就是冷宫了。”

“都跑到这么远了。”萧暄把我抱紧,轻笑道,“你动作可真快,我差点追不上。宫里又大又复杂,以后安生待着别乱跑了。”

我过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的……让你很为难……”

萧暄忽然把脸埋在我颈项里,叹息着说:“没事!是我不对,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你不要离开我身边了!真的不要了!”

我感受着他身上传递来的火热的温度,闭上了眼睛。

那夜,萧暄亲自将我送回谢府,然后驱车离开。我转身回去问门房:“王爷走的哪个方向?”

“往西去了。”

回宫是往北,他还是去陆家了。

造化有多弄人,你在当时永远都不清楚。那时候看着平静,回头看其实暗流汹涌;那时候觉得隽永,回头看发觉其实已经淡然。那时候你以为可以永远把持住的事,往往会擦身而过;而那时候你想念的刻骨铭心,回忆起时已成过眼云烟。

东齐京都永远留给我深沉压抑的印象,大概也是缘自我的这些经历吧。在我自己定义里,早就已经给她笼罩上了一层蓝灰色,忧郁得像是总不放晴的天空。快乐不过是天空里绚烂一瞬的花火,却在我视网膜里留下了永恒的艳丽色彩。

歌尽桃花第三卷征途篇第54章

我再次见到陆颖之,是在数日后的先帝葬礼之上。

先帝龙御上宾,满朝文武及家眷都要护送灵柩至皇陵。女人们不能进皇陵,就只有等在冰天雪地外。

我同谢夫人坐在轿子里,厚衣重裹,又有暖炉在手,倒不觉得冷。今天天气不错,出了太阳,轻风和煦,我们可以听到很远处的皇陵里传来的礼炮声。那些炮声和号角声在这片寂静的山谷里反复回响良久,就像故人离去前的踯躅徘徊犹豫不决。晴空下,我们可以看到极远处群山之颠上的皑皑白雪折射着刺眼的日光,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岁月冲刷大地。

隔壁不知道是哪家的马车,里面断断续续传出女子咳嗽的声音。丫鬟焦急地劝那女子喝点水。

我的医生本能使然,冲着那边喊:“你家主子是伤的肺,不是喉咙,喝水没用的。这里天冷干燥,还是将她送到暖和潮湿的地方比较好。”

隔壁静了片刻,一个熟悉但是气弱的女声响起:“可是谢小姐?”

陆颖之?

我掀起窗帘,看到对面半米远的车窗里,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面孔。她看来的确伤得不轻。

我俩尴尬冷场,谢夫人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突然不对,对我说:“小华,你医术好,不如去给陆小姐看看?”

老娘啊,整个皇宫的太医现在都围着她打转,有必要还多我一个吗?

可是她这么一说,我骑虎难下,只好出马去给自己的情敌看病。

陆颖之的确是伤了肺,倒不是很严重,只是现在天气冷又干燥,她的伤好得慢。我给她开了消炎润肺的药。

陆颖之原本是个充满活力的女子,身着白麻孝服的她看上去柔弱无力尽显小女子娇态。她气息不稳地同我说:“谢姑娘这份恩情,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报答。”

我心道:很好报答,离我男人远一点便是。

陆颖之做了个手势,丫鬟捧来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谢姑娘,我知道你视金银珠宝如粪土……”

谁说的?我明明很爱钱的啊!

“所以这匣子里的东西,并不是那些世俗之物。”陆颖之笑道,“姑娘为王爷的毒劳神伤力,颖之看在眼里,十分敬佩感慨,顾倾所有之力,找到了这两样东西,希望能对姑娘有所帮助。”

匣子缓缓打开,一阵馥郁的芳香溢了出来,令人顿觉得心脾舒畅,神清气爽。

我眼前一亮。匣子里深色丝绒布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一朵花,花瓣重重叠叠,似有百层多,片片晶莹温润,仿佛是由汉白玉雕刻而成,刚才闻到的芳香就是它散发出来的。另外一样东西是块黛绿色圆石,半个巴掌大,光洁圆润,石面上纹路深浅不一,缠缠绕绕,呈现诡异的颜色。

我呢喃:“碧血珀,和醒灵花。”

陆颖之点头笑道:“谢小姐果真一眼就认了出来,真是见多识广。颖之佩服。”

我其实从来没见过这两样东西。我会认得,是因为书里记载这两样东西举世珍贵,万般难求。一个结在深山老林里最阴暗潮湿之处,一个开放在温暖明媚最清净纯洁的地方。特别是这醒灵花,格外娇贵,采摘之人若不是心灵纯净者,它被摘下来会立刻枯萎。

“我们特意在当地找了一个六岁的小尼姑去摘的这朵醒灵花。这匣子与丝绒布,也都是佛前供奉过的,纯净且有灵气。于是千里运送,才可以保持花朵不败。”

陆颖之笑盈盈地将匣子放在我手上,“谢小姐可千万不要推辞。我这也是想为王爷尽一份力。”

匣子沉沉落在我手上。

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谢家马车里,也不记得谢夫人都同我说了什么。手里的匣子被我紧抱在怀里。

葬礼结束之后,我们回了谢府。我借口身体不适不想吃饭,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

到这时,我才把抱了一天的匣子放了下来。

“什么宝贝东西?”

萧暄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我吓了一大跳。

“王爷啊千岁!你就要做皇帝的人,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不要翻墙了?谢家院子一共五个门呢!”

萧暄已经换了一套平常的衣服,现在满城百姓都戴孝,他这身白绢衣虽然华丽精致,倒也不突出。

他笑嘻嘻把我往他那边拉,“都饿了一天了,上你这来讨点吃的。”

我把手甩开,他也不恼,伸展开手脚躺到了我的床上,长长吁了一口气:“天下这么大,就在你这里才可以放松一下。”

我笑看着,觉得这情景像极了他还假扮谢昭瑛时的样子。我俩亲厚无间,无拘无束,每天都潇洒快活。

他翻了个身,还是赖在床上,“听说你给陆颖之看了伤,怎么样?”

又是这个女人。我没好气道:“她好得很,完全可以活到抱曾孙,你就不用担心了。”

“别这样。”萧暄说,“她受伤,是因为救了我的命。”

“我也救了你的命呢!”我尖锐地顶回去。

萧暄无辜地耸耸肩,“所以我以身相许啊。”

我喉咙里那句“需要你以身相许的对象多如过江之鲫,我还不知分得到几两肉?”卡在那里,挣扎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吐出来。

这话说出来,肯定要把他惹毛,到时候免不了一顿争吵。最后两败俱伤不欢而散。我们这段时间每次见面都少不了口角冲突。再深的感情都有限度,经不过一伤再伤的。

萧暄说:“尚衣局来人说,你的衣服已经好了,明日进宫试一试吧。”

“什么衣服?”我糊涂。

“傻丫头,”萧暄笑,“自然是凤袍了。”

“啊!”我感叹,“真快。”

萧暄握着我的手,“我倒觉得时间过得真慢。”

桐儿端着晚饭进来,我们三人坐一桌吃了,这情景像是回到了两年前。只不过坐在桐儿那位子上的人,是云香罢了。

听萧暄说,郑老将军身体很不好,似乎时日不多。小郑这孩子能干可靠,是个将才,可是耿直机智有余,狡猾阴险不足,镇守疆土可以,留在朝廷反而会害了他。现在局面,显然陆家独当一面。

萧暄宽慰我说:“不要紧,还有你们谢家。”

“我们家?”我不明白。家中就大哥一个壮丁,也是个老实书生。

“我同太傅商量过。你的堂表兄弟中凡是年轻有才学者,我都会尽量提拔上来。你有几个堂兄其实都资质出众,是可塑之才。”萧暄很有信心,“当然也不能就这样把谢家推去陆家的枪头之下。江南世族,西北各部,我都要多多提拔。以前你同我讨论过改良科举制度,选拔多方面人才,创建学校,推广基础教育……”

他兴致很高,说起未来的治国计划滔滔不绝,一扫多日来的压抑。我很是怀念他这眉飞色舞的神情,怀念他意气风发潇洒自在的笑容。他两眼璀璨,配着俊逸容颜,威仪气势,已具有十足的帝王风范。

说到兴头,萧暄站起来,在屋里踱步。我抬头仰望着他,就像今天白日里和众人一起在台阶下仰望未来的帝王一样。

高大、威武、光明。比较下我是那么渺小而普通的存在。我不通诗词,我不精历史,我不懂权谋策略。所以我真不奇怪陆颖之看向我时眼中的纳闷和不屑。

生活就是无数道关联的选择题,每一个选择都关系到将来的生活。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就是我对婚姻的选择,而交卷时间已经迫在眉睫,我却还混乱如麻毫无头绪。手中的筹码,不知道该放在天平的哪一端。

这样想着,背上居然出了一层凉汗。而萧暄依旧沉浸在自己将来的宏图大治里,并没有注意到。

次日我被接进宫去试衣,结果等待我的是个大惊喜。在场的除了宫人,还有好几名身份高贵的夫人也在场。

身份最高的,是萧暄的姑姑,很快就要升做大长公主的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有着一张依然艳丽但是严肃的脸,头颅一直高傲地抬着,贵族式的礼貌、优雅、冷漠。她的亡夫是陆颖之的大伯,我不奇怪她给我脸色看。

她的身后跟着几名命妇,还有两个年轻娇美的少女,都是重臣女眷。

永宁公主吩咐那两个漂亮的女孩子说:“快去给谢小姐见礼。以后就要她对你们多加管束教导了。”

我瞪着眼睛,先前还真不知道居然有这么一出。

永宁公主解释:“这是我侄女祝城郡主,那位是杨中丞家的千金。”

纯洁美丽的小姑娘们,扬着比花朵都还娇嫩的脸,带着对生活的憧憬和对我的讨好,跪在我脚下。

我看着她们,轻声问:“都多大了?”

“回娘娘,”小姑娘们嘴巴非常甜,“民女十五。”“民女十六。”

我啼笑皆非。高中一年级女学生,吃零食看漫画偷偷喜欢隔壁班的小男生,在这里就要嫁人伺候丈夫了。

永宁公主继续说:“谢小姐回京不久,京城里的闺秀,想必都没见过吧,改日我办个茶会,介绍大家认识。”

我看看两个女孩子,又看看趾高气扬的永宁公主,笑容就像一张膏药贴在脸上。

永宁见这个下马威已达到了效果,满意地笑着点着头,“就让这两个孩子帮着给你换衣服吧,让她们也沾一点这喜气。”

皇后的凤袍。

华丽繁复无比的衣裙,金丝银线绣出的精美图案,珍珠宝石点缀的花纹,长长的裙摆,还有沉重得几乎可以压断脖子的凤冠。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宫女们摆布,穿戴上这套简直让我无法行走转头的装置,站在镜子前,只看到一个滑稽的面目全非的女人。管她是谁,反正不是我。

我觉得我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使劲翻白眼。

永宁公主说的话非常微妙,“果真是人要衣装啊!这下一身皇后风范。”

我这个皇后风范就是涨紫了脸拼命扯领子。

杨家小姐大惊:“谢小姐且慢,这要扯坏……”

啪嗒一声,珍珠扣子哗啦散了一地。

我喘过气来一看,暗叫糟糕,急忙俯下身去拣。不料裙子太长,我一步跨去踩着裙摆,身体失重,顺应地心引力往下倒。

偏偏其他宫女也围过来拣珍珠,我眼疾手快抓着一个稳住身体,无奈这衣服太重,惯性太大,那个娇滴滴的宫女被我一下扑倒。

我们两拉扯着轰地撞到旁边的石英屏风上。精美华丽的屏风喀嚓一声被撞倒,连着带翻了后面搁置珍宝古玩的架子。而架子旁还放置着香炉和点着蜡烛的烛台……只听轰隆哗啦霹雳喀嚓一连串断金碎玉之声,我狼狈地爬起来,发觉自己已经置身在一片昂贵的狼籍之中。

宫女太监们已全部面无人色,呆若木鸡。公主贵妃们更是目瞪口呆。

我尴尬地笑了笑,他们惊恐地抖了抖。

“我真的……很抱歉……”我走过去想安慰他们,结果脚下踩着珍珠,仰天一滑,在众人惊呼声中啪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凤冠终于脱离了我的脑袋咣铛落地,一咕噜滚去老远。

我摔得眼冒金星,屁股都要成四瓣。吓得魂飞魄散的宫人们急忙冲过来扶起我。

“这里怎么了?”萧暄惊讶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终于找到窍门,一把将衣服扯了开来。

萧暄眼珠快掉出来,回头对身后侍卫怒吼一声:“都在外面呆着!”然后几乎是一步就冲到我面前,大手一挥将披风盖在我身上。

杨家小姐捧着凤冠跑过来,“谢小姐,你落了这个。”

萧暄转头看她,她娇羞地低下头,转身跑回自己母亲身边。

我捧着硕大的凤冠,感觉自己真像个傻子。

永宁公主走过来,眼神古怪地看了看我,对萧暄说:“王爷别急,只是一个意外。”

“姑姑怎么在这?”

“几位夫人在我那里闲聊,说到了谢小姐,都好奇得很,想见识一下。”

这下可见识到了吧?大开眼界了吧?

萧暄眼睛扫过那几位贵妇人,视线在两个小姑娘身上停留了片刻,什么都没有说。

永宁公主终于觉得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带着女人们溜走了。

萧暄这才问我:“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姑姑带了两个你将来的老婆来见礼,给我一个下马威呢。”

“我不是问这个。”萧暄皱眉,“我是说你的衣服。”

我很委屈,“这不是我的错,是这衣服!你看这都是什么东西,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萧暄啼笑皆非,帮我换衣服,“这衣服本来就是这样的。你忍忍就好了。”

“哦!”我讥笑,“我才不想做东齐第一个没册封就被衣服窒息而死的皇后!”

“胡说!”萧暄很迷信,“这么不吉利的话不要乱说!”

我冷笑着嘀咕:“不吉利?好像做皇后是件很吉利的事似的。”

萧暄很是无奈的,“都要做皇后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我本来就不够成熟。陆颖之够成熟了,你怎么不去封她?”

“怎么又扯到这个问题上了。”萧暄也不高兴了,“我爱的是你,该吃醋的是她!”

“吃醋?”我火上心头,“我这不是吃醋!我这是愤怒!”

萧暄提高声音,“小华,我们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总是吵个没完?”

“你问我怎么了?你难道还不知道我们是怎么了?”

“小华,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的忍耐也终于到了尽头,“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一个人一心一意对我!”

“难道我还不是吗?”萧暄揉太阳穴,“你难道非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才放心?”

我心酸,“我明白,我明白!”

“你明白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快乐?”萧暄其实根本不明白。

我很坦白地叫了出来:“我不想和其他女人分享你!我讨厌陆颖之!讨厌她的笑容她说的话,讨厌她看我的眼神她做的事!我更讨厌你嘴里说出她的名字!”

萧暄愕然无语半晌,才说:“她不可能超越你。你才是将要母仪天下……”

“够了!”我捂住耳朵尖叫着跳脚,“我最最讨厌听到这句话!我讨厌你不问过我就擅自主张!我讨厌你以为自己给我最好的安排!我讨厌这什么见鬼的母仪天下!我更讨厌看到你自以为给了我天大的恩惠的样子!我爱你是我的事,我又没有叫你这样报答我!”

萧暄脸色转为铁青,“谢昭华……”

“没错!我姓谢!我是谢家人!谢家也不过是你政治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可是我是一个大活人,我不会让别人来操纵我的人生!”

萧暄一把拽住我,气息粗重扑上面来,“我说过,你不是一枚棋子。你是我爱的女人!”

我悲凉一笑,“你若爱我,忍心我身陷棋局吗?”

萧暄错愕,手松开。

我挣脱出来,苦笑道:“我知道当初关于我的谣言都是陆家造出来的,陆怀民鼓动得满城舆论风雨摇曳,借此要压倒谢家。你同大臣们达成协议,他们支持谢家女儿为后,你会纳他们的女儿入后宫。三方势力才能协调,你的政权才能稳定。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人,我不会权谋也不够狠毒更没有野心。我在这个后宫里,即使有你的维护,也适应不了这个生活!我好怕!你知道吗?我好怕我有一天会恨你,我更怕你有一天会恨我!我好想保留住我们之间美好的东西,不想让它被现实消磨掉!”

萧暄急切地辩解着:“难道这都做错了?”

“不。”我说,“我从来没说你做错了!我只是不接受你要我走的这条路。做皇后,责任太重大了,我只会给你压力拖你的后腿。我不想以爱的名义和你互相折磨下去!”

“小华。”萧暄抓住我摇,“你难道甘愿向陆颖之屈膝?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让这一幕发生你给我记住这点!”

我鼻子发酸,眼睛发热。

是,我知道。陆颖之做了皇后,陆家势力更会一发不可收拾。谁做皇后都好,惟独不能是陆颖之。

我深呼吸,说:“我不愿意做皇后,我也不会向陆颖之或是任何一个女人屈膝。我说过,我不适合这顶凤冠。”

我把手里沉重的凤冠塞到他手里,“如果你还想让我保留这份纯洁真挚的爱情的话……”

萧暄脸色苍白灰败,额头渗出汗水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可是话总有说破的一天。

“你曾经说过,你只希望我可以悠闲、快乐、自在地生活。但是如果生活在这里,”我指着脚下,“我永远都不会悠闲、自在和快乐。你愿意看到那样的后果吗?”

萧暄深深注视着我,目光几乎要把我戳穿一般,浑身都在发抖,“不要说下去了!”

我摇摇头,惨淡一笑,眼里堆积许久的东西终于滚落下来,“到时候了。”

“不要说!”萧暄大吼一声,内力使然下声音振聋发聩,整个宫殿都在颤抖。

我站在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痛苦到扭曲的面孔,“真的该有个结论了……”

“求求你……求你不要说出来!”萧暄哀求着,猛地抓住我的手,将脸埋了下来。他的面孔冰凉,我却感觉到一阵滚烫打湿了我的手心。心疼得绞了起来,呼吸都要停止。

我爱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也爱我。我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经历了风风雨雨走到今天,努力维持的东西却眼看着不能保全。所有的悲伤和快乐都要化做历史,我觉得好痛,痛到活生生从身上撕下血肉骨头一般。可是如果注定要经历这痛楚分离,与其等待将来别人施手,还不如我自己亲手挥刀割断。

我把身上剩余的首饰统统摘了下来,丢给他。他没接,珠宝哗啦散落一地,就像两颗破碎了的心。

我说:“萧暄,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歌尽桃花第三卷征途篇第55章

我走出皇宫。

天空很高,蓝天白云,大地很空旷,积雪已扫尽。我深深呼吸。严冬清冷的空气刺痛着我的气管,让我头脑一阵晕旋。

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小姐?”

我转过头,陆颖之诧异的面孔出现在马车帘子后。

“你怎么就这么走回去?你家下人呢?”

我平静地看她,以往的嫉妒、厌恶,还有一点点羡慕,现在也全部烟消云散了。

我走了,她却留了下来。如果我们之间在竞争,到底谁才是赢家呢?

我冲她笑了笑,平静地说:“你知道你将来道路充满风险与寂寞,你还会坚持下去吗?”

陆颖之微微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她了然笑道:“谢小姐,我父亲没有逼我,我喜欢王爷,所以我才选择这样做。他是英雄男儿,也会是千古帝王,所以我必须足够的强大,才能有资格站在他身旁。”

可不是吗?

“的确,你已经证实了你的能力。”

陆颖之笑着摇头,“这话由你说出来,可真是讽刺。的确,别人看我,身份高贵,风光无限。王爷宠爱你,把你保护得滴水不漏,让你可以有工夫坐在那宁静安详的小药房里不知今夕何夕还要抱怨王爷冷落了你。你可知道,那舒服生活都是因为有我替你挡在前面。大齐贵胄几何多?谁家不想自己的女儿得到王爷的青睐?我的风光,你的安逸,都是我经受了多少明枪暗箭换来的!”

我忍不住反驳:“我又没求你挡在我前面!”

陆颖之脸上立刻有点挂不住。

呵,你抢我男人,还反过来希望我有愧疚感,什么荒唐逻辑?

我笑道:“我虽然没有一个手中兵权滔天的老子,可我也不是一个娇滴滴一碰就碎的女人。京都、西遥、赤水、辽国,最后再到这里,两年多的时间,可不是在小药房里熬熬药,发发牢骚就可以度过的。”

陆颖之虚伪地笑着说:“谢姑娘何苦?忍一口气,海阔天空。王爷是恋旧的人,就连已为他人妇的秦翡华,他都接去别院照料。将来不论不来多少新人,对你想必自是不同的。”

秦翡华?她同我提这个名字显然不是什么好心。

我不卖她的帐,“坐在后宫等男人宠幸,我可没那么低贱。”

陆颖之脸色唰地发青,“若是嘲笑我,能让你走得轻松一点,那就随你吧。”

“损你得不到任何乐趣,陆小姐。”我恶趣味道,“更何况,走了我一个,还有千万人。你的苦恼何须我来制造?”

早就该撕破脸了。维持冷漠和客套是教养,可是憋久了也会生癌。做人何苦总同自己过不去。若能选择,当然是宁愿让别人不舒服。

我们俩,一个车上,一个车下,深深对视,火药味逐渐加重。

陆颖之僵硬地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他还会有很多女人。你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你不停留,多的是人为他停留。走得潇洒。将来后宫佳丽无数的时候,他会记得你多久?”

我淡淡说:“你思维逻辑有问题。我人都走了,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他记不记得我,关我什么事?”

陆颖之抿紧唇。

我说:“我同你人生观,价值观有太大不同,和你交流真困难。”

陆颖之直直盯住我,一字一顿道:“谢小姐,愿赌服输。”

我朗声道:“我没有同你赌!萧暄不是你我斗争的筹码。你我目的不同,根本就没赌的必要。”

陆颖之讥讽道:“是。你要的是爱情。”

我亦笑,“我要的爱情,我已经得到了。而你要的权利与荣华,真的到手了吗?”天下还有那么多贵族女子会奔赴这里,争斗抢夺,旧人退场又有新人登台,永无止息。她今日能得手,又能坚持多久?

陆颖之骄傲地抬着头,说:“你或许不屑,但这是我选择的道路。”

骄傲要强的陆小姐,钢硬、好胜、过分自信、唯我独尊。这可是你犯下的大错。追求男人,靠的可不是强硬的手腕。

“希望你,”我斟酌着说,“希望你,不后悔。”

陆颖之嫣然一笑,别有深意道:“我也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离开。离开这个恢弘的宫殿,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身后宫门轰隆一声突然大开。我转回头,看到里面冲出一匹高头大马,直直冲我而来。

我发呆之际,萧暄已如旋风一般策马到我面前,俯下身来。我眼前一花,腰上一紧,被一双大手猛地拽上了马背。我倒抽一口气。萧暄紧抱我在怀里,喝了一声,玄麒扬蹄长嘶,狂奔出去。

“你要干什么——”我转头大喊。

萧暄用力将我拥住,急切而火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他那时说的话,我这一辈子都记得。他在我耳边说:“我们逃吧!”

天地之间,风声,人声,统统消失。

过往景物,阳光白雪,全部化作无形。

我有那么几秒彻底失却了知觉。然后,像是冰雪在烈日下融化一般,感觉到一股温暖包围着我,身体、灵魂,都被一个人用尽力气拥抱住。

汹涌火热的感情在胸口冲撞,激得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我觉得自己这一生已足矣。

伸手拥住这个人,头埋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由他将我带去天涯海角。

玄麒一路狂奔,我俩又衣着华丽,沿途路上纷纷回避。经过城门时,士兵也根本不敢阻拦询问。萧暄一手抱我,一手握缰绳,对下属的惊呼声置若罔闻。

他带着我冲出了城,风驰电掣,一秒也不停息,急切地就像在逃亡一样。

我们的确是在逃,逃离这繁华的都市,逃离这繁冗的人事,逃离这纠缠不解的感情,逃离沉重压抑的命运。

田园农舍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冬雪覆盖着田野,路上人迹稀少,身后也并无跟踪。可是萧暄还是依旧快马加鞭。

风在耳边呼啸,我紧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上传递来的温暖。

我们又继续走了两个多时辰,玄麒脚力快,已经离开京师几百里。萧暄这才收了缰绳,让马儿慢了下来。

我依旧依偎在他怀里,一言不发。

萧暄低头吻了吻我额前的碎发,“累不?”

我摇摇头。

郊外满地积雪,天气寒冷,我被萧暄包裹在披风里,却是十分暖和。

萧暄的声音里带着轻松和快乐,“不用担心,一切都有我。”

我抬起头来,冲他露出笑容。他的眼神沉醉温柔,低下头来吻我。

天色见晚,前面山坳里有个村子,我们就在那里停了下来。小村子不过二十来口人,萧暄带着我投宿民家。

一个中年大妈打开门来,戒备地上下打量我们,“你们是……”

“大娘,”萧暄递过一个金叶子,“我们南下走亲戚,错过了客栈,想在您这里借宿一晚行吗?这是我内人。”我伸手悄悄捏了他一把,他忍着不为所动。

那大妈见了金子,表情立刻缓和下来,让开门把我们请了进去。

她家的儿子媳妇都在京城里做生意,家中只有她和两岁的小孙子。那块银子足够他们一家好几个月开销,大妈喜笑颜开,立即将儿子媳妇的房间收拾出来,又杀了一只鸡,做了几道可口的家常菜。我同萧暄折腾了一整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顿饭吃得狼吞虎咽。

吃完了,看着彼此一嘴的油,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多久没有这么逍遥自在了?

我洗完澡回了房,萧暄正敞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雪白里衣,在看一份小地图。他半湿润的头发搭在肩上,烛光下,面容俊朗,姿态潇洒。很长一段时间笼罩在他身上的低沉压抑的气氛似乎一扫而光,现在整个人都开朗轻松了起来,似乎散发着一层光芒。

我轻轻走过去,从身后搂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他笑着侧过脸来,温柔地吻我。

我说:“我在想,这样出来,没问题吗?”

“不用你担心。”萧暄说,“一切都有我。你只用跟着我走就是了。”

“可是没有告诉家里人一声,他们会担忧啊。”

萧暄翻白眼,“娘子,我们俩是私奔!你知道什么叫私奔吗?行而不宣才为私!”

说得倒有道理,我凑过去看他手里的地图,“在看什么呢?”

萧暄说:“觉明那孩子已经走到青桥城了,后天大概就可以到京城。”

“你终于把他接来了。”

“本来没想那么快。现在京城里不算稳定。只是萧家长辈,白石王等老人家知道了他的存在,一定要求见他。”

我问出老问题:“他到底是谁?”

“他是先前殁的元敬太子的儿子。”萧暄说,“他母亲是赵氏的宫女,因为和元敬有私被赶出了宫,嫁给一个小官吏,生下了觉明后没过两年就病互了。这女子还算聪明,到死时才向兄长透露了儿子的身世。她的兄长就是越风。”

“啊?”这我可一点都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在。

“觉明两岁,长得同那小官吏一点不像,坊间有了传言。越风担心赵氏察觉后会对这孩子不利,同我商量决定,捏造了孩子落水身亡的假象,将孩子悄悄送到了慧空大师那里。”萧暄笑笑,“这孩子温顺敦厚有余,机智不足。希望宋子敬能护得他周全……”

他话没说下去。因为再继续下去,就要提到我们俩都努力回避的现实问题。哪怕现在只是一个梦,哪怕我们都知道这个梦不会长久,可是在现在这个宁静夜晚,我们谁都不想打破它。就让这个梦能做多长,就多长吧。

“不说这些了。”萧暄转话题,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往南走好不好?我总听人说江南物产丰饶,景色优美。我们俩去看看可好?”

我许久没见他这么轻松的表情,心里软软的,他说什么我都点头。

他说:“我想明白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说要离开,我心里难过得简直比死还难受。如果以后都要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那还不如同你携手天涯。你才是最最重要的。快乐,要和你分享,才会是快乐。以后,就我们两个,没有其他人,就这样永远在一起。”

暖黄色的烛光里,我静静看着他,然后喜悦地笑了。我走过去,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萧暄微微一愣,自然地开始回应我。萧暄带着急切不安的吻迅速感染了我,我的心跳加快,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用力拥住我。他的唇由最初的轻柔转为狂野,又渐渐柔和下来,细细地吻过我的鼻尖、双眼、额头,最后沿着下巴滑至颈项上。

一点点麻,一点点痛。我张开眼,看到他得意笑着,长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摸过那个地方。我的脸开始发烫。

我手搁在他腰上,随着身子晃动,滑进他松散的衣服里,触摸到他光华而滚烫的皮肤。萧暄身子一震,松开我喘气。

我闭上眼,搂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肩头。

萧暄一把将我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我张开眼睛迎上他灼热的视线,笑了一笑。他眼睛骤然加深,粗重地呼吸着,俯下身来。

滚烫沉重的坚实躯体覆盖上我的,吻一个接一个落下,衣服被解开,丢弃到地上。肌肤相亲,紧密贴合在一起,感觉到彼此的温度,脉搏的跳动,还有肌肉的动感。我在激动中抱住他的身体,感觉到他努力克制下的颤抖,还有渗出来的细密的汗水。

他的动作很温柔,极其有耐心,每一步都照顾到我的感受。我稍有不适他就立刻停下来,轻柔询问。我柔顺地跟随着他的动作,那感觉犹如沐浴在阳光下的海水里,温暖的潮水扑上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我的身体。

当动作变得激烈时,我张开了眼。眼前那张英俊的脸上挂着汗水,深情地注视着我,带着满足的笑意。我的心猛烈地跳动着,感情奔腾流淌,忍不住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张口咬在他的肩头。

萧暄浑身一震,轻哼着如豹子一般扑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搂住我,脸埋在我颈项间。我大口喘息着,眼角有泪水悄然滑落。

蜡烛烧到最后,火光转小,不甘地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熄灭。室内回归一片黑暗。

歌尽桃花第三卷征途篇第56章

我们安静地依偎在一起,萧暄的手轻柔地在我背上抚过,我们时不时交换一个吻。气氛很[www.qiyebooks.com]好,谁都舍不得松开手。

萧暄的手指划过我的眉眼,他轻声问:“在想什么呢?”

我笑,“陆颖之看到你带我走,不知……”

“嘘——”他点住我的嘴,“我们不提她。”

我靠在他肩上,问:“你舍得放下那一切吗?”

他的脸贴着我的额头,“什么都不要说。我有你,就够了。”

我的手指描绘过他肩上的齿印,很深,但是没破皮,过几日就会消失得什么都看不到。或许我的存在也同这齿印一样,让他疼,让他挂念,但是终有一天,会淡出他的生活,不复记忆。

萧暄又坏笑着慢慢欺身过来,双眼热切地盯着我,充满着爱恋和欢喜,还带着恳求。我温顺地浅笑,伸手搂着他的脖子,觉得这样抵死缠绵,直到世界末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次日我们告别大妈,继续往南走。没有确切的目的,没有确切的时间,也没有了身份责任负担,我们两人相识以来头一次这么无拘无束,像一对江湖闲客。

中午经过一个县城,我们上酒楼点了饭菜。萧暄虽然出来匆忙,身上倒是银子银票带了不少,起码我们不会饿肚子。

酒楼素来人多事杂。饭吃到一半,邻座几个男子的谈话声传入我们的耳朵。

“新皇帝这月初九登基,听说要大赦天下呢!”

“皇帝大赦天下不过想着讨好人心,那牢里冤屈之人也就罢了,可是我和兄弟们费尽力气花了四年多时间才捉回来的江洋大盗,这转眼就又要放出去危害人间。好事也都变成了坏事!”这个大汉似乎是个捕快。

旁边人叹了一声,“东南地今年冬天突然流行起一种怪异疫病,病人高烧不止,身上流脓,沾之即过身,现在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也不知道新皇帝会怎么处理?”

另外一桌人听得感兴趣,凑了一句:“嗨!不说远的,就说京城里。四大家族正忙着打帮结派,听说连咱们刘县爷都收到了京城里大人的好处呢!”

萧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旁人哈哈笑道:“张大力,你一个卖布的,哪里知道那么多大人们的事!”

“我家婆娘的兄弟就在刘县爷身边做事,可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张大力急忙申辩。

又有人说:“听说新皇帝要立陆家小姐做皇后?”

“怎么听说是谢家?”

“那陆家据说持掌着近半的兵权呢!”说话人尖着嗓子,“皇帝不立他家女儿,他服气吗?”

萧暄脸上已经乌云密布。我不禁握住他的手。他忙对我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一个中年文士说道:“这位大哥,正因为陆家权重,皇上才不立陆家女儿为后啊。不然陆家权倾朝野,可不又成了第二个赵家了?”

我忐忑不安。萧暄握着筷子的手已经关节泛白。

那些人还在继续说:“自古外戚是一患。希望新皇帝可要当好,别再弄出一个陆相陆后闹得来了。”

那中年文士道:“圣人有言,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无道无德所以才会丧家乱邦,中土不宁,则四方勃兴,天下不靖,便盗贼蜂起。如今新帝以神功武德,驱胡虏,逐叛逆,四海咸安,天下升平,万分难得。可千万不要让天下人失望啊。”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然后话题又转到当地名流嫁女儿和油米价格上去了。

我和萧暄都已吃不下饭,匆匆结帐离去。

萧暄买了马车给我乘坐,他亲自驾驶,玄麒就听话地跟在车后。

走了两个时辰,转进山里。山林里树枝上挂着晶莹的冰条,有红嘴白羽的寒鸟在梢头鸣叫。忽然闻到一阵清香,大片深绿雪白中,出现一树嫩黄,竟然是腊梅。

我的欣喜萧暄看在眼里,他冲我帅气一笑,突然纵身一跃,身影敏捷,摘了一枝梅花,又反身跃了回来。其间马车依旧悠闲地行进着,丝毫不受影响。

“给。”他笑着一把拥住我在怀里,将花递到我手上。

我激动欢喜,转过头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真乖。”

“喜欢梅花可好说。现在季节正好,带你去梅县看香雪海。”

我说:“梅花有傲骨头,香自苦寒来。”

萧暄突然大笑,“我还记得你那断句断得乱七八糟的歌尽桃花扇底风!”

“你不得不承认我的分析有道理嘛。”我笑道,“桃花落了,人离别了……”

萧暄捂住我的嘴,“我们不说离别。”

入夜投宿客栈,我们紧紧拥抱着,纠缠着,多想就像两根藤蔓,缠绕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那些焦虑、痛苦、爱恋、不舍,全部都发泄在这个没有月色的夜里。昏暗中我只能看到萧暄的一双凝视着我的眼睛,湿润深邃,带着让我心酸的感情。

我说:“缘分是一条红线。从你的手,连着我的手。不论将来我们分别多远,它都牵系着我们。就像放上天的风筝,只要你拉线,它还是会回来。”

萧暄深深吻我。

我问:“你快乐吗?”

“当然!”萧暄温柔摸着我的头发,“有你在,我当然快乐。”

我在黑暗中微笑,“我也很快乐。这两天,前所未有的快乐。”

萧暄笑着吻着我的脸颊,声音充满柔情。

“谢昭华,我萧暄何其幸运,遇见了你。”

是啊。我笑,“三生有幸。”

萧暄搂紧我,慢慢坠入了梦乡。我却没睡着,一直睁着眼睛,看着这一片黑暗。

我回忆一切,从当初翻墙越内的身影,到今天依偎温存的情人,从一个天真快乐的小女孩,到今天忧郁惆怅的女人。他在蜕变,我也在蜕变。到底是现实最能磨练改变人。

但是我总结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没有后悔过,付出的感情,都是值得的。西方有句话,叫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中国人也有个更加激烈的词叫至死不渝。我同萧暄,还没有至死不渝,但是已经足够荡气回肠让我们回味终生了。

夫复何求?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几声梆子响。我轻轻挪开萧暄搁在我身上的手,从他怀里钻出来,给他盖好被子。我点上灯,穿好衣服鞋子,又梳起了头发。

一切整顿完毕,我才开口说:“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宋子敬走了进来。

宋子敬走到床头去看沉睡着的萧暄。

“他没事。”我说,“我给他下了点药,他大概明日中午就会醒过来。”

宋子敬转过身来看向我。云香死后就没有近距离看过他,这才发觉他瘦了很多,眼神却变得十分犀利,以往收敛深藏的锋芒,渐渐展现了出来。

我说:“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晚了点。”

宋子敬叹息一声,“我见你们很快乐。”

即使是不停赶路,可是一路轻谈笑语,依偎温存,他不是即将君临天下的帝王,我也不是执掌后宫的皇后,我们单纯、普通,的确快乐。

可是在笼子里关久了的鸟儿,即使飞出笼去,也会因为适应不了外面的生活,而转身回去的。

所以即使快乐,也不过是短短两天不到而已。只比一个梦稍微长一点点。

宋子敬问:“为什么要留下记号让我们找过来?”

“即使不留记号,以你的本事,找来也不过是迟早的事。一国之君翘家,可是多大的问题。”我笑笑,“如今完璧归赵,快把他认领回去吧。哦对了,解药我已经做好,你问桐儿要便是。到时候想法子哄他吃下就行了,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宋子敬仔细听完,怜悯一吧,问:“那你呢?”

我老实同他说:“我……一直都很想到处走走看看。以前的日子总是很忙碌,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总是不停的打仗、死人、斗争。我想换一个环境,想开阔视野,见点世面,也学点东西。人情世故也好,风土民俗也好,体会一下这个世界的其他面。”

“你要离开。”

“我以为你早猜到了。”

“自己猜到,和听别人亲口说出来,毕竟是不一样的。”

他语气忧伤不舍,喜怒总是不形于色的他,能做到这份上,已十分不易了。

我说:“子敬哥。王爷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容易感情用事。以前你一直在他身边规劝他,希望你以后也能继续。”

宋子敬慎重地冲我点了点头。

我递过去一个小瓶子。

“这是?”

我冷笑,“你知道吗?其实暴饮暴食,一样可以致命的。”

宋子敬一愣。

“最精妙的谋杀,不是让对方死于意外,就是让对方自然死亡。”

宋子敬了然,仔细地收下了瓶子。“你也……”

我看向沉睡着的萧暄,“为了他,我也走到了这步。”

宋子敬说:“不要怪他。”

我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让你接他回去。你们,还有这个天下,比我更需要他。他是天下的帝王,不是我一个人的萧暄。”

“小华……”

我深呼吸,“我没有什么遗憾。”

宋子敬低头沉吟半晌,终于打了个响指,越风带着两个侍卫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萧暄抬了出去。我一路跟着,直到看到他安置在舒适的马车里。

他的睡颜带着些许不安,或许是在担忧朝纲和百姓,或许是在担忧我们未来的生活。我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泪水落在他脸上,看上去,就好像是他因为这离别而哭了一样。

马车缓缓启动,在夜幕中渐渐远去,隐没在黑暗和浓雾之中。

我别过头去。

这个离别,悄然无声。

宋子敬牵着马说:“我送你一程。”

他赶的马车很稳,我竟然睡着了,而且一觉无梦。

被叫醒时,发觉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天边正露鱼肚白。

“我得赶回去了。”宋子敬说着,然后递给我一个布袋,“这里面是银票和身份文书,还有路引、通关文牒。我会派人一路护送你,你若不喜欢,他们不现身便是。不过若有需要,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道谢接下。

宋子敬又递来一样东西。这东西我认得。

“你的玉?”

宋子敬将玉塞到我手里,“我知道陆家给你的药只够一人份,你给了王爷,自己的毒必然解不了。这玉虽然解不了烟花三月,但是你毒性不烈,足可以用它来抑制住。我已派人继续寻找那两味药,一旦找到就给你送来。”

我知道这时也推托不成,只好诚心道谢,接了下来。

分别在即,宋子敬长长叹息,“你……要保重!”

我感叹,“你也一样要保重。一入官场深似海。扶持君王,治理国家,任重而道远。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未来的路途更艰难,你们要多多辛苦了。”

宋子敬说:“既然已经选择这条路,自然会坚持走下去。”

这话陆颖之也说过。

宋子敬终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轻柔地说:“你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说:“多帮衬着小郑一点,就当看着云香的面子。”

宋子敬手一颤,垂了下去。他说:“你一直是我不能碰的人。”

我温和地说:“我们都已经做了选择。”

宋子敬笑,“的确。终身的选择。”

我跳上马车,在车头坐好。

宋子敬冲我挥了挥手,身影寂寥。

我一挥鞭子,马车向南继续驶去。

歌尽桃花第四卷离国篇第57章

三年后,离国,建中四年。

早春三月,正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候鸟南归,蛤蟆出洞的大好时节。有道是一年之计在于春,国之新策,也往往多从一年之春开始发布实行。

前一年的离国,发生了许多事。比如隆寿郡王的麻脸女儿终于嫁了出去,比如平乐长公主没了附马,比如刘太宰贪赃国库一事被人揭发,让皇帝罢了官。总之过去的一年十分热闹。

新上任的李太宰是元平二十一年的进士第七名,现在四十不到,看起来面善斯文老好先生,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手腕强硬说一不二,不但麻利地收拾了刘太宰留下来的烂摊子,又圆滑地安抚了因刘太宰事件被惊吓的诸位豪门望族。

李太宰大人新官上任的最后一把火,就是向皇帝陛下提了一个建议。考虑到离国自先帝以来一直注重人民的教育事业发展,几十年来还是为国家培养出了不少优秀的人才。可是人多职位少,让无数大好有志之士闲置在一旁。建议陛下增添职业岗位,以满足知识分子的职业需求。

英明神武的离皇陛下欣然同意,过完年后发布的第一条诏书,就是增添各部基层岗位,并且很文明地在全国举办考试,选拔人才,竞争上岗。

一时间,离国上下轰动了起来。各部的中级官员们也顾不上和老婆孩子们过年,纷纷回到办公室开始准备公务员考试。而从学堂或师父家里毕业的年轻人们得到消息后,无一不摩拳擦掌,准备着一展身手,博取功名,迈出辉煌仕途的第一步,一求早日过上有房有车的小资生活。

离国立国五百多年,出了五任女皇,摄政监国的皇后太后亦有四位,是个女权相对高涨的国度。妇女工作,也属正常,只是职业范围狭窄,多从事教育文书、医药农桑等方向的工作,而且职位不高。前任离皇芳名宇文珈兰,就是一位铁腕铮铮的女皇帝。在位三十四年,离军扫荡踏平了各地割据部落,彻底结束了近一百年来的地方小分裂状态。然后大力加强中央集权,劝农桑、修水利、清吏治、严军纪,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飞速发展。也是她,将离国女性就业范围扩大到各方面,一改离国长久以来重武轻文的局面,大力支持文教事业发展。

只是所有辛苦努力,都不敌晚节不保。宇文女士进入更年期之后,性情大变,迷上声色犬马。她彻底实现了吾等读者毕生的美好理想——不但大肆搜罗俊美青、少年入宫伺候,还一掷千金修建宏伟宫殿、奢华楼阁。其王夫是离国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才子、文学家、画家,以及教育家。读书人受不了这刺激,干脆离宫做了道士。女皇陛下破罐子破摔,宠信侍君柳随意,整日纸醉金迷,不问朝政,导致一批新贵崛起,好好的江山顿时被搞得乌烟瘴气。

女皇生育两女一子,太子就是现在的离皇宇文弈。也多亏了那时太子率领一批大臣努力同昏了头的母亲大人分庭抗衡,几大家族的势力才没有过度膨胀,国家的根本没有被动摇。

大乱之后而有大治,从此以后天下归一。新帝登基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高宰相叫来,对着胡子雪白一脸皱纹的老宰相和颜悦色地说:先皇在幼冲,公为宰相,现在已是朕登大宝,公仍在其位。公为宰相,理当清楚国朝会典,朝廷职官年七十而致仕?公年七十有八,奈何不去?

高大爷心里雪亮,嘴里还强硬辩解道:臣虽然年纪大了,可是天天补钙,身子骨还很硬朗,更何况陛下御宇之初,百姓躁动未定,臣怎么能放心离去,甩手不顾?

宇文弈冷笑一声,不客气道:朕监国已有五年之久,先皇都放心朕为帝,公有何不放心的?您老明日就上表乞休吧!朕允你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高大爷知道自己的时代终于过去,无奈照办,离开了京城回了老家。皇帝第二天就提点了中间派的东河郡王曹家树做了个悠闲宰相,事务却分摊在了他提拔上来的新秀头上。所有权贵豪族自然都接收到了新帝发出的信息。

而变革,那还只是一个开始。

文昌县,大榕村,几十户的小村子,依着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田舍井然,鸡犬相闻。村头一株百年大榕树,枝叶茂密,粗壮参天,村人将它奉为神树,村里凡有重要活动,都在树下举行。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村里的人都下田干活去了,围场里只有几个年幼的娃娃在和狗玩耍。

榕树下围着几个人。

撒下药,包上纱布,扎好,擦干净旁边的血迹,然后拉下裤管。

年劲的姑娘下手麻利,动作轻柔,三下五除二就包扎好了伤口,然后拍拍手直起腰来。

“瞧,我说的没错,不疼吧?”

摔伤了腿的小男孩瞪大眼睛,惊讶得哇哇叫:“不疼!不疼!真的不疼呢!”

孩子们都咋呼着围了上来。

“小谢姐姐!小谢姐姐好厉害!”

那姑娘双十左右,容貌清丽,粉白皮肤,尖下巴,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酒窝,十分亲切讨喜的样子。

她得意地揉了揉几颗探过来的小脑袋,“好了,去玩吧。当心着点!”

孩子们又呼啦一声散开了,只有一个黑得像块木炭的小子站在原地不动。

“连城?你怎么不去玩?”

黑小子背着手,圆圆的小脸上有着大人般的成熟,“小谢姐,你收我做徒弟好不好?”

小谢把用剩的纱布收进随身的工具箱里,漫不经心地说:“这问题我答复过你很多次了。不行!”

“为什么?”黑小子追问。

“这我也答复了很多次了。我到处走,如果收你做徒,就要把你带离父母身边。而你还这么小……”

“可是戏文里高人收徒弟,都要把徒弟带走到深山里修炼啊。”

小谢翻白眼,这戏文小说,自古都是最害人,多少少男少女沉沦。

“连城,戏文毕竟只是戏文。你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生活,你不知道那种没有人关心照顾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可是小谢姐姐你人就么好,你不会照顾我吗?”

小谢邪恶地笑,捏小连城的肥脸,“你虽然很可爱,可是姐姐我不是你亲娘,我干吗要对你那么好?”

小连城摸着被捏疼了的脸,努力思考。他好崇拜这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大姐姐,好想学她那一手医术。这样,以后娘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就不用变卖家里的东西去换钱请大夫了,他就可以给娘看病了啊。

可是,要离开娘很久很久,他也舍不得啊。爹早死,家里只剩他和娘相依为命了。

小谢叹气,拍拍他还稚嫩的肩膀,“小小年纪别学大人唉声叹气的。我多留一段时日好了,走之前多教你一些,给你娘开好方子。”

连城这才展颜,欢喜地笑着拉住小谢的手直跑,“小谢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是最最好的!”

小谢笑盈盈地看他。这孩子年纪还小,虎目剑目已经十分清晰,将来长大了必定是个英俊小生,要让多少女孩子碎了心。那眉眼里的威武架势,哪里是个普通的农村小子有的气势?

去村里给寡妇王大妈看完了眼伤,天已经不早了,婉言谢绝了王大妈要留自己吃晚饭,小谢背着药箱慢慢往家走去。

正是一个晚霞满天的傍晚,整个天空都被云彩渲染得一片辉煌,远远铺陈开来,从金到红到紫,最后回归蔚蓝。而田里放满了水,才插上秧苗的田,如一面面镜子一样倒影着漫天的彩霞。

小谢站在田坎上,怔怔看了半晌,这才摸着咕咕响的肚子往回走。

回到临时落脚的屋里,灶上已经放着做好了的菜,想必是连城他娘送来的。小谢笑着把菜热了,切了一点腊肉,草草解决了晚饭。

村里的夜晚很静,屋外只听得到草丛里的虫鸣声。

小谢拨亮油灯,打开笔盒,取出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开始动笔。

“阿暄,见信如晤:

我一切都好,你呢?

我一个月前就离开了西泰,随着药贩的商队翻过了紫云山,来到了离国。所以这个月的信迟了十天,让你担心了。

紫云山不愧是西南地最大的山脉,海拔估计有三千多米,无数山峰上积雪皑皑,终年不化。山脚春暖花开,山腰风寒地冻,气候差距很大。而且山里植被茂密,多种奇花异草,珍稀动物。我逗留的时间很短,但是也都找到了好多味珍稀药材。有一种草药只开在悬崖边,采摘的时候十分艰险,不过别担心,领我们过山的当地向导养有小猴,训练有素,最后还是靠那个小家伙帮我采到了药草。

紫云大山里散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山寨部落,头人蓄养着奴隶和猛兽,各自占山为王。秦离两地官府都从不过问插手他们的事。于是紫云山成了三不管地带,两国许多不法分子都会逃进山里寻求庇护。他们不事生产,依靠抢劫过往商队来获取财富。我这次跟随的只是药贩专门来往于各个山寨间,收购珍稀药材。我跟着他们走了八个山寨,大开眼界。

紫云山区虽然危险,但是景色十分壮丽。天堑、飞瀑、深潭、浅溪,让我十分流连忘返,真希望那时你也在身边,陪我看孤霞峰的落日,那该多美好!呵,不说了,不然你又要抱怨了。

写到这里,女子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来。

“有件事或许你该知道。没想到紫云山竟然盛产铁矿石。我路见秦国劳工在深山开采矿石,就地冶炼成铁,运输到国内。他们行径十分严密,还买通了当地头人,大肆砍伐森林。我觉得这事很蹊跷。秦王久病成疴,太子监国已有半年,表面上看来一切平常,但是私下小动作不停。从地方无品级小官开始更换,大量田地合并形成了新的豪强,今年兵役人数增加。我觉得秦国将有一番大动荡。

我现在暂时定居的地方,是离国一个小村。这里有一株百年老榕树,高大茂密。我当初一看到它,就想起了小时候外婆家村口的那棵大榕树,觉得十分亲切,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村里的人都十分淳朴友善,对我也很照顾。离国同我们大齐一样,北种小麦,南种水稻,现在正是插秧时节。村民勤劳,相比之下我倒有些游手好闲。我发现当地妇女养殖桑蚕时有一些非常独到的办法,能将桑蚕的繁殖率提高,产出的丝也比较好。我现在正在研究,希望能总结出来,提高我们大齐桑蚕养殖质量。

到了离国,他们也在推行改革,广纳贤士,我恰巧赶上最热闹的时候。听说今天放榜,远近的读书人都赶去县城。离国历来尚武,文人们受了百多年的压抑,如今终于得以机会扬眉吐气,一展身手。我想这次离国领导人必定会招收到许多人才。

阿暄,你当政已经有三年多了。大齐虽然军备强大,壮士骁勇,可是我知道以军治国并不是你的最终目的。但是国内现在局势僵硬,某家势力虽然在这几年内一直受到压制,但是其深植在军中的根系依旧坚固。你登基时便在东齐开创新的科举制度,这三年下来想必硕果累累,是该收获的时候了。另外,说到教育和医疗,我又有了几点新的想法,就是……”

又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页多纸。油灯轻爆了一个火花,光线稍微暗了点。

小谢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提笔继续写道:

“我在这里跟村民学会做一种很好吃的酸甜汤,是当地特色菜。我把食谱写上,你或许可以叫御厨做一下。子敬哥说你最近为开春的事总是每天忙到很晚。劳逸要结合,身体是本钱。说多了你也嫌我啰嗦。对了,秦国南方有种东齐没有的花,他们叫它火龙花,我叫它罂粟。它的果实提炼后能让服食者上瘾,使人身体渐渐虚弱,最后死亡。可是这花却鲜艳似火,非常艳丽夺目。适当使用,它可以用来缓解疼痛,但是过量会导致死亡。当地人只知这花有毒,并不知道它还有药用。

天气转暖了,容易伤风。你这几年天天坐朝堂,缺乏锻炼,可得小心别生病了。来到新地方,什么都是新鲜的,不觉写了很多。天晚了,我要去睡了。愿能梦到你。”

小谢写下落款,又不自觉笑了笑,这才停下笔,把信仔细折好放进信封里。

她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吹灭了油灯,歇息下去。

夜深了,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散,露出一片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棱,照在屋内安详沉睡的面容上。

次日是个晴朗天气。小谢大夫非常难得地没有睡懒觉,而是很早就起了床。

没有煤气,生火做饭很麻烦。她把昨天的冷馒头在还没冷尽的灶上热了热,就着粗茶吃下。养的狗老黑打着呵欠慢条斯理地从外面踱进来,冲主人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尾巴。小谢虽然养了它,可是喂活它的却是左邻右舍,所以也不能说它对主人不够尊重。

小谢边啃着馒头边说:“昨晚回来都没见着你,跑哪里去了?又看中谁家狗妹妹了?别人家的狗晚上都是来看门的,瞧瞧你呢!”

老黑无视地叼着骨头转了个头,用屁股朝着她。不能怪它,这摆着破桌烂椅还堆满了干草的高危易燃的地方里,唯一能吸引贼的,也就是秀色可餐的谢小姐。不过自从她一把药粉就让调戏她的东街流氓头子满身长遍脓包后,这文昌县远近百里就没有男人敢垂涎她的白嫩小手了。

小谢吃完了馒头,收拾好屋子,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然后拿着信走出门。

只过了片刻,一个打扮普通的路人悄无声息地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到小谢面前,鞠躬行礼。

小谢回礼,将信交给了他。

“麻烦你了。”

那人不语,又欠了欠身,转身回了林子,很快就不见了。

小谢像往常一样,收拾了一下屋子,然后背着药箱出了门。

我同县里广义堂的陈老大夫有约,向他请教一些学术问题,老人家原来是离国宫中太医,多年前受政治牵连被贬出宫,回了家乡开医馆,倒过上平静安详,子孙绕膝的生活。

今天县里很热闹,到处酒楼都人满。小谢陪着老大夫在医馆厅堂里坐了两刻钟,就看到一拨一拨的人跑进来要醒酒药。

“酒厂倒闭啦?”

老大夫的大儿子一边手脚麻利地包药,一边说:“昨天放了榜,那榜上有名的都赶在今天摆酒庆祝呢。瞧,天都还没黑,就都醉成这样了!”

老头子倒挺开心的,“好好,下午起醒酒药都上涨一文。”

小谢提醒他,“老爷子,您这是诈骗!”

“是吗?”

“是啊!”小谢很肯定,不过又补充说,“您得说那是新配方,专解头疼的,这样人家才买得甘心。”

陈家大儿子人老实,忙说:“可是不解啊!”

“每份各加半钱的米草嘛!”小谢笑。

老爷子摸着胡子笑,“还是小谢机灵。小谢啊,你怎么不去考一考。医局也在招人,待遇还不错。”

没人知道看似很清贫的小谢大夫其实腰包里随时揣着几百两的银票,因为她衣着朴素,也因为她生活很抠门。而众人最关心她的也是两个问题:生活是否过得去;以及,怎么还不嫁人。

也没人知道看似普通的小谢大夫,其实正在创作一部伟大的医学著作。

离开齐国后,谢小姐花了三年的时间周游列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踏遍青山绿水,走过千沟万壑。量了一下四国的土地,看过了人情冷暖,领略了一番各地风土人情。而收获最大的,是她沿途搜集采纳到的各地医学技术,奇方珍药。她将之整理学习,不但丰富了自己的知识,提高了专业素质,而且还有了充足资料以供她著作成书,以求将来以一个知名医学家、作家而名留史册。

不但如此,游历行医还大大磨练提高了她的外科技术。如今的小谢大夫针炙时已经可以下指如飞,切皮割肉时更是爽快利落,刀功细致到自称可以把一斤猪肉均匀分成一毫米厚——这一项技术后来屡次在大伙吃涮羊肉时发扬光大。再恐怖再血污的场面,她看来也眉头不皱镇定自若,做完截肢手术照样吃红辣辣的水煮牛肉。这也是她虽然模样标致却一直乏人问津的另一个原因。

歌尽桃花第四卷离国篇第58章

“不好啦!不好啦——”有人扯着嗓子冲进来,把所有人都吓一跳。

“曲家少奶奶难产,快不行了!现在正到处找大夫呢,说是最好是女大夫!”

陈家父子齐齐向小谢望过去。小谢摸摸鼻子,说,“我可以去试试……”

那人已经扑过来一把拉起她就狂奔。小谢只觉得自己已经对抗了地心引力,两腿离地,呈飘离状像一只风筝似的被人一路拽到了曲府,然后被一群婆婆妈妈大呼小叫地迎到了一个房间里。

房间里又潮湿又闷热,曲家大少奶奶躺在床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一群丫鬟老妈子都慌了神,哭哭啼啼个没完。

小谢把袖子一挽,大喝一声:“都给我让开!”

这一声喝开天辟地,如一道惊雷打下,众人收声,都被这个年轻女大夫秀气面容上的肃杀之色给镇住了。

小谢走到床边,一手切脉一手翻曲少奶奶的眼皮。昏厥过去了,不过也挺危险的。

她哗地掀开盖在孕妇身上的多余的被子,拉开她的衣服,开始给孕妇按摩。

房间里一时静得很,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那女大夫手法纯熟,有板有眼,十分尽力。窗户开后房间里温度降低了许多,可是女大夫脸上很快就起了一层薄汗。

小半柱香后,曲少奶奶哼哼着终于转醒了过来。女眷们齐齐松了一大口气,忙道菩萨显灵。

小谢菩萨却丝毫没有放松,仔细净过手,探了下去,“已经开了十指了,夫人使劲!”

曲夫人只有力气哭,“我使……使不上劲……”气若游丝的样子。

她先生在外面很配合地撕心裂肺地叫:“如月啊——”

小谢额挂冷汗,厉声道:“没劲也要使!不然孩子要憋死在你肚子里了!”

曲夫人给吓得脸色由白转青,猛地咬牙捏拳头,额头青筋暴露,力气下沉。小谢就看着孩子那湿漉漉的脑袋通过了产门落到自己手上。

她小心翼翼地托着,顺着产妇的用力,一点一点将孩子接出来,最后轻轻一拉,娃娃落到自己手里。

还没等自己朝那小屁股上拍一巴掌,娃娃就已经抢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嘹亮,一点也不比她娘差。

曲夫人撑着一口气问:“是不是儿子?是不是儿子?”

她运气好。

“恭喜夫人,是个大胖小子!”

曲夫人气一松,咚地倒回床上昏了过去。

小谢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女人们。一直等到产妇胎盘脱落,没有其他危险了,这才算完成了任务。

等她收拾完,天都已经黑了,肚子也饿了。曲家把她当做上宾,摆了满满了一桌子酒菜招待她。

曲家的老爷子脸上笑得像开了一朵花,“姑娘义手云天,救了我家少奶奶和孙少爷,是我们曲家的大恩人啊!你有啥要求都只管说。”

小谢突然想起来,这曲老爷辞官前,似乎管的就是地方科举一类的活。

天底下没有不腐败的官僚,就是不知道离国官僚腐败到什么程度。

她说:“我的要求也不高。”

曲老爷子听了很高兴,他当然也没打算真的啥要求都答应。

小谢说:“我想进医局。”

曲老爷的办事效率并不因为他已经退休而有所滞慢,才第三天,待在曲家好吃好喝的小谢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上面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大字,十分醒目。

我们的小谢——小谢,也就是原来的谢昭华小姐。在终于能用回自己的爹娘钦赐的本名时,她心中那股恍如隔世之感油然而生。春朝梦露虽如幻,电光石火见永恒。过去不过短短几年,倒像又经历了一世似的。如今焕然新生,犹如重新投胎一回。

她在曲家满门热情的道谢声中坐上小车,离开了县城。

才到村口,就发觉不对劲,本来应该在地里忙碌的人们都在村子里路来跑去。

小谢跳下车,抓着一个孩子问:“出什么事了?”

“连城他家起火了!”

“什么?”小谢大惊,“人呢?”

“连城不见了。她娘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小谢拔腿就往村里跑。赶到连城家时,火都快扑灭了,两间土砖房如今只剩一点焦黑的残垣。屋前空地上的席子里,躺着的就是连城那温婉漂亮,一点都不像农家妇女的娘。小谢不死心,亲自去检查。这个善良温柔的妇人的确是已经死了。唯一安慰,大概是她死于窒息,遗容还完好。

小谢怔怔的反应不过来。她记得自己出门前还吃过连城娘送来的饭菜,转眼就已经阴阳相隔了。

“有谁见到连城了?”小谢焦急地问。

“这孩子自出事起就没见着!”乡亲们回答。

“这火起得怪,一下就把房子全烧了。连城娘都还是刘大哥拼死冲进去抢出来的,那孩子如果还在屋里面,现在怕都已经成了灰了吧?”

几个村妇和孩子都在哭。大家情绪十分低落。连城母子是外来人,在村里呆了有四年了,一直和大家相处融洽。突然天降大祸,把好好的一个家给毁了。

小谢走到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里,努力在一片狼籍中寻找一点蛛丝马迹。没人看到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是怀疑是灶里的火星掉到了柴堆上。

小谢拣起一根木棍,拨开厨房地上的堆积物,发现堆放柴火的那面墙上被火烧出一个明显的V字痕迹。

没有助燃剂,小小砖房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

可是又是什么人,要杀这母子俩?

村长出面,大伙凑了点钱,先把连城娘给装殓了。村里几个人出去找连城,一直到太阳下山都没有一点消息。

那日小谢一直到深夜才回到自己的家。连城娘已经装殓进了一口薄棺材,停在村里一间空屋里。连城那孩子还是没找到,生死不明,虽然去官府报了官,可是这年头丢个把孩子算个什么事。衙役也只是敷衍。

小谢又累又饿,进了房,灯也没点,直接倒在床上。

黑暗中突然响起哎哟一声,一个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小谢跳起来。

微弱月光下,一个黑衣人拎着一个孩子站在屋里。

“连城?”

黑衣人把孩子一丢,冲小谢点了点头,身影一闪又不见了。

小谢视若无睹,却赶紧点亮灯,把孩子扶起来。

小连城一身的灰,头发凌乱,脸上的黑灰被泪水冲出两条印子。他瑟瑟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愤怒。

小谢将他拉到桌边,仔细看他,“你跑哪里去了?在家都急死了,怎么都找不到你!你伤着了吗?让我看看!”

连城抽了抽鼻子,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娘……他们把娘……”

“嘘!”小谢捂住他的嘴,“你娘……村长他们会安置好你娘的。你没事吧?”

连城抹了一把脸,说:“我没事!我娘把我藏在床下。那有个狗洞,以前用箱子堵住了。我把箱子搬开逃了出来。可是我娘她……”

这孩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小谢心疼得很,忙把他搂在怀里。

“你先别哭。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们家是为什么惹来这杀身之祸,我也不想知道。现在外面乱得很,那些要害你的人肯定还没走远。你不能轻易出去,知道吗?”

连城问:“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来历神秘的母子两人隐居村间,终有一日仇人寻上门来,杀人灭口,斩草除根,偏偏野火烧不尽,总会留一根独苗苗。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忍辱负重奋发图强,练就绝世武功,征奸除恶,终于血洗冤仇,抱得美人归。

这情景熟悉得都要烂掉了。小谢本来想自嘲,可是看到眼前小少年一脸悲痛愤怒和迷茫恐慌,看到他稚嫩的脸和柔弱的肩,所有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

还是个孩子呢,还没满十二岁呢。小学五、六年级,玩游戏看电视的年纪吧。他却没了亲人,身临危机里。

坎坷的命运锻炼造就人的成功,可锻练的过程总是艰辛痛苦的。

小谢说:“我要去州府医局做事,你跟我去吧。”

连城眼睛一亮。

小谢摸摸他的头发,“至少你跟着我,是安全的。其他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仇总是要报的。小谢叹气,好在让她遇见了他。

孩子就藏在了家里。经历家变,让本来就懂事的连城更加成熟了许多。关于那天晚上把藏起来的他抓出来的黑衣人,他就从来没问过小谢一个字。小谢也像忘了还有那么一个环节一样绝口不提。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寻找连城的村民一无所获地回来了。村长做主将连城娘下葬。

那夜小谢带着连城悄悄去了坟头。因为怕惊动村人,他们没有烧香,连城掉着眼泪给娘亲磕了九个响头。

“娘,我跟小谢姐姐走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爹失望的。”

小谢也低声说:“大婶,我会照顾好连城的。”

次日一大早,小谢就赶着一辆小马车,在村人的祝福声里,往州府青阳城驶去。

原本应该快乐的充满希望的旅途,因为这突然而来的变故,而带上了一点沉重。

连城不方便抛头露面,一直呆在车里,老黑体贴地一直陪着他。小谢歇息的时候进去,总看到他偷偷擦眼泪。小小少年很要面子,人前装着一副刚毅的模样,睡梦里总是翻来覆去地呢喃。有时喊爹娘,有时喊着不要快放手,有时就是哭个不停。

小谢又是同情,又是被他吵得没法睡,后来干脆把孩子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这招很管用,连城渐渐放松下来,塌实睡过去。只是次日早上醒来的时候,都要闹一个大红脸。

小谢开他玩笑想开解他,“小可怜,半夜哭鼻子呢。”

结果连城脸色涨成茄子色,又窘又怒像是要抹脖子自尽似的。小谢吓得再也不敢取笑他了。少男情绪是一杯化学试剂,处理稍微不当就会引起大爆炸,当心,当心。

从文昌到青阳,花了五天,一路都很平静。连城起初十分担惊受怕,一点风吹草动就要跳起来,可是看到小谢总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淡然模样,也放了一点心去相信这个姐姐也许真的可以给自己一点保护。

青阳城,整个南洋州的首府。无奈因为地区经济整体发展低下的原因,它也并没有其他州府那般繁荣。不过南洋少数民族混杂,青阳城里的建筑多带有各族文化特色,虽然不华丽精致,却也别具风格。

离国官僚机构等级分明。就医局来说,一局之长,称太医监,总管全国医局,其下各州有医史,是一州的卫生局长。医史之下是医正,分上下,上医正管是市区级干部,下医正就是县级小干部了。医局之中,大夫官职称为医行,亦分许多级别,都以颜色区分,朱黄白青蓝褐。

曲老爷的学生张医行,就是他们这个部门的总负责人。张大人四十左右,白面长须,小眼睛,人有点病态的瘦弱。

他很亲切地对小谢说:“曲大人都告诉我了。小谢你技艺出众,由他做保推荐,来我这里做事,还要我多多关照你。”

天下当然没平白的关照,小谢自然有见面礼要送。曲家厚道,主动帮她准备了,是一根老参。

张大人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满脸欢喜模样。

他只当她是恩师家走后门亲戚。

小谢在医局宿舍安顿下来。一根老参作用大,换了两间房。于是连城小朋友有了自己的房间,老黑也有了自己的狗窝。

连城现在姓了谢,做了小谢的弟弟。内向、老实、勤快的谢小弟。父母双亡,跟着姐姐生活。姐姐在医局里做个蓝衣小医官,他就在药房做学徒。

小谢亲自带他,从辩识草药开始学起。连城很聪明,又勤奋,学得极快。唯一小缺点,就是有点急躁。

连城小子把手下刀具一推,“我都已经切了半个月的草药了!你要我干到什么时候?”

小谢修着指甲说:“哪个学徒都是从这一步做起的。你切的草药你全都认识吗?”

连城很骄傲的说:“差不多全认识了!”

“差不多?”小谢笑了笑,“那你知道他们的产地,生长规律,药用,怎么存放,怎么搭配会产生怎么样的药效吗?”

连城语塞。

小谢冷笑,扬手把一本书丢给他。

“别以为学这个简单。所有学问一旦钻研进去,都深奥得很。你若不想学这个,我不勉强你,若想学,就先把基础打结实了再说。”

“哟!好凶的口气!”

谢家姐弟齐抬头,朝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公子,一身白晃晃的绸衣,离夏天还有几个月,就已经摇起了扇子。人长得十分普通,眉眼平淡得仿佛一杯水泼过去就可以冲掉,可是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像是内置了一盏一百瓦白炽灯。

小谢扶着脑袋,“哦,NO,怎么是你!”

“别来无恙啊。”白衣公子笑盈盈,“老黑也在啊,好像又长肥了一圈了。”

“谁?谁?”连城问。

白衣公子唰地收了扇子,“请容在下自我介绍。鄙人出身江北吴家,排行十三。”

连城继续问:“是谁?”

小谢噗嗤笑。

白衣公子面子挂不住,“我是吴十三!”

“是谁?”连城还是问。

吴十三怒:“你重听吗?”

“喂!”小谢跳起来护短,“干嘛冲我弟大呼小叫的!你和孩子较什么真?”

吴十三叫:“好好好!我收回不行吗?”

连城问:“姐,你朋友?”

“算是吧?”小谢说,“吴十三。不认识不要紧,就叫他十三好了。”

“喂!我好歹是长辈!”吴十三抗议。

连城比较懂事,“吴大哥。”

吴十三笑了,“这孩子真乖。小谢,你啥时候多了一个弟弟?”

小谢反问:“你怎么来了?”

吴十三说:“哦。我听说你来青阳了。”

“你在哪听说的?”

“霁月楼。”

“花楼?”

“不然你以为会是哪?”

小谢再度扶着脑袋,“我就知道不该对你的品行有过高的指望。”

吴十三笑道:“我爹要也这么想就好了。”

小谢问:“你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逼婚啊!”吴十三潇洒地坐了下来,动手翻桌上的东西。

小谢走过去啪地打开他的手,“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恭喜你啦!”

吴十三戚戚哀哀地说:“我怎么会牺牲自由去娶一个寡妇?那个老女人有什么好的?”

小谢背书:“她的头发比智慧多,她的错处比头发多,她的财富比错处多。”

“咦?你怎么知道?”吴少爷惊愕。

小谢耸耸肩,“我不知道。不过事情多半都是这样。”

吴十三抱着手,语气哀婉地说:“小谢你语气也太没良心了。亏我对你一片真心。”

连城警惕,问:“姐,这人是你相好?”

小谢笑,“呵呵!朕的后宫佳丽何止三千,他算个老几?”

吴十三大惊:“小谢,说这话是要杀头的!”

“是吗?”小谢不以为然,转头对连城说,“怎么办?让他听出咱有谋反之意了。”

连城操起切草药的刀,“那我只好勉为其难杀他灭口了。”

“不要!不要!”吴十三大叫,“我相信他是你弟了!”

小谢很满意。

“十三,我们也有阵子没见了,今天就在我这吃饭吧。”

吴十三摸摸肚子,又看到神情不友善的连城手里的寒刀,斟酌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吴十三,离国江北名门望族吴家的十三少爷。显然他娘是一位英雄妈妈,吴十三之下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弟。吴妈妈产量太高,质量未免有点跟不上。吴家其他孩子和爹娘一样生得端正漂亮,惟独这吴十三却长得十分抱歉。五官平凡,性格跳脱、好逸恶劳,不大受父母待见。

小谢并不是以貌取人之辈。她同吴十三江湖相识,场面十分戏剧化:那时还在秦国,十三少春日游江,画舫美人丝竹醇酒,得意忘形之际,施展高难度吃水晶虾冻,因为技术不过关,一块点心堵进了气管里。

武功这种东西,强身健体是可以,抢救意外时却是毫无施展余地。眼看十三爷白脸抽搐没有进气也没出气,花姑娘们纷纷吓得花容失色,吴少爷的江湖好友段长风也满头大汗又是点穴又是捶背,可是丝毫用处都没有。

就在段长风欲哭无泪之际,有人惊呼隔壁船上有大夫。小谢就那么被他凌空掠水地拎到了画舫上,丢到了已经快休克的吴十三面前。

小谢大夫也不愧是见过风浪之人,眼睛都不眨一下,问清原由后立刻虎扑上去,下手如飞几根银光闪烁的长针转眼扎进几个敏感的穴道,将人翻过来当胸一击,她本人张口低头凑上了吴少爷的香唇。

段长风事后回想起来还心肝脾肺一阵颤抖。这一船的花姑娘也就罢了,怎么抓来一个大夫也会飞身扑过来非礼男人?他当场抽搐心想十三啊,哥们我对不起没能守住你的清白,还没念完吴十三浑身一震缓过气来,从嘴里吐出那块要命的点心。

小谢大夫收回手,抹了一把嘴,十分淡定地说:“十两银子。”

段长风几乎跌进河里。那厢,十三少叮咛一声转醒,爬了起来,发觉自己没死成,又看到对方是个俊俏的姑娘,本能使然地文酸酸道:“姑娘的救命之恩,不知如何报答?”

段长风气得几欲吐血,一句话冲出口:“人家摸了你也亲了你,你干脆以身相许算了。”

小段低估了自己哥们的脸皮厚度,吴十三白拣了这借口,正式地缠上了小谢。而小谢的脸皮只有更厚没有最厚,当场恶心叭啦地管他叫娘子,把他当冤大头逗着玩,敲诈了五十两救命金。

歌尽桃花第四卷离国篇第59章

吴十三就这么和谢怀珉对上了胃口。非关暧昧,完全是气味相投肝胆相照的异性好友。十三少有名字,同谢怀珉提过一次,这名字肯定拗口难记,因为谢小姐听完了就丢到脑后去,还是一口一个十三地叫他。

吴十三的朋友不是像他这样的闲散贵公子,就是出身优越的江湖俊才,成日聚在一起,除了吟作画喝花酒,没做过一点对社会生产总值有贡献的事——唯一贡献大概就是一掷千金进而推进了离国服务业的发展吧。

小谢大夫却是一个有追求有抱负的新时代女青年,虽然有钱,但是没闲,最开始不大爱搭理这帮纨绔子弟。不过吴十三是块牛皮糖,山不转水转,率领众人找上门来。谢怀珉的厨艺在几年生活磨练里有了质的飞跃,尤其擅长做斋菜,豆腐青菜可以做出一桌吉祥如意。十三党都是饕餮主义者,贪口腹之欲,来谢家蹭了不少饭。谢怀珉月末算帐惊觉自己做了月光女神,遂大怒。好在十三党有良心,以后登门都自己带材料。

谢怀珉后来离开秦国去了离国。吴十三流连西秦的温柔乡,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络。等吴少爷终于厌倦了软玉温香,怀念祖国母亲的怀抱之后,回了离国,在离边卡最近的青阳逗留着。也就这么巧,听姑娘们说医局里新来了一个女大夫,不但肯为她们看病,态度还特别好。他当时就猜是谢怀珉。结果给他猜中了。

虽然拌嘴,可是有朋自远方来,谢怀珉还是挺高兴的,于是当晚的饭菜十分丰盛,甚至还开了一坛自酿的桂花酒。

“去年最后一坛了。到了青阳,才安顿下来,也没有时间酿新的。”

吴十三忙着吃菜,嘴巴含糊地说:“你放心,以后有我的地方[www.qiyebooks.com],我全罩着你。”

谢怀珉做了香酥鸡,吴十三和连城同时朝着鸡腿下筷子,两双筷子在盘子里打架。

谢怀珉一人脑袋上给了一下,然后把鸡夹到连城碗里。

“小谢你偏心!”吴十三控诉。

谢怀珉白他一眼,“连城在长身子呢,营养得跟上。你跟他争个什么啊?”

她转身去盛饭。连城啃着鸡腿,冲吴十三得意挑衅地笑。吴十三气得牙疼。

连城突然大叫:“姐!他瞪我!”

谢怀珉狠狠剜了吴十三一眼,“你成熟一点!”

吴十三真是有口莫辩,“这个小毛孩说什么你都信吗?”

“什么小毛孩?人家都快十二岁了。”谢怀珉得意得像在说自己儿子,“在离国,这都够服兵役的年纪了。”

“我要去服兵役?”连城忙问。

“当然不!”谢怀珉安慰他,“你是家里唯一男丁。”

吴十三嘲笑,“说是当兵打仗就怕了吧?”

谢怀珉把盛着米饭的碗狠狠顿在他面前。

吴十三屈从于淫威,伸筷子夹菜,“这辣吗?”

谢怀珉说:“不辣。”

吴十三放心地将菜送入口,三秒过后,嗷嗷惨叫着从凳子上弹起来,满屋子找水喝。

谢怀珉立刻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一口灌进去,紧接着又一口喷出来。

“烫!烫!”

“哎呀真抱歉!”谢怀珉大夫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赶紧又端来另外一杯水。

这下没问题了,喝了很清凉。吴十三缓了过来,哎哟哟地叫唤,“小谢,这玩意儿味道真怪,是什么?”

谢怀珉说:“漱口水。”

吴十三奔去外面吐。

水当然不可能是漱口水。可怜吴少爷同谢大夫认识一载多,还不熟悉她信口开河天马行空的说话习惯。

不过吴十三也不是头一次吃这个亏。谢怀珉这种歹毒之人,时常乘吴公子前来蹭饭之时,借着做饭菜之便,行下药之事,以达到新药人体实验的目的。吴十三对谢氏制药也算是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什么七日缠绵散,什么百里飞霜,都少不了吴少爷的功劳。

一顿饭菜下来,盘子都见了底。连城年纪小,被谢怀眠打发去睡了,剩下两个大人在喝酒。

吴十三越喝反而越清醒了,人也正经了许多。

“小谢,你打算把这孩子一直带在身边了?”

谢怀珉嚼着花生米,说:“带着了。跟着我他安全。”

“他可不像老黑,拣来随便养养就行了。”

“他当然不是老黑。他是一个大活人呢!”谢怀珉说,“这孩子的娘在世时,很照顾我,时常送吃的,还帮我补衣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再说,他无亲无故,我还能把他赶到大街上不成?”

吴十三看了卧室一眼,说:“谁说他没亲没故了?他还有外公,他爹的部下还在东北边陲守国门呢。”

谢怀珉嗤笑,“他外公要肯认他,他们母子会落到那田地。他爹的故人肯收留他,他会选择投靠我?”

吴十三抿了一口酒,“你性子倔强,我是说不动你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怀珉摇头晃脑道:“工作啊。做我的本行。”

“过腻了流浪的生活了?”

“哦,我只是想有朝一日凭借自己的真本事亲眼看到国库珍藏的医学书籍而已。”

“你还真没追求。”

“彼此,彼此。”

两人一直喝到月上中天,都有点醉。

谢怀珉笑嘻嘻地哼苏三起解,哼完了又唱毕业歌,然后又指着头顶圆圆的月亮念诗,什么“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什么“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吴十三听着好笑,“好好做你的大夫,当什么诗人嘛。”

谢怀珉一把揪住他的脸皮,仔细打量,说:“二哥,你怎么长丑了?”

“谁是你二哥?”吴十三打开她的手,“我是你十三爷。”

谢怀珉拍着吴十三的肩,说:“阿暄,我好想你哦……”

吴十三猛地打了个激灵,酒全醒了。“你说啥?”

谢怀珉半边身子都趴了上去,“阿暄……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不要生气了,我只喜欢你一个……”

“喜欢,喜欢。喜欢就好。”吴十三忙不迭掩着自己的衣襟,生怕被她吃了豆腐。

谢怀珉嘿嘿笑,“阿暄……我们逃吧……”说完压着吴少爷,两人咕咚一下倒在地上。

吴十三背上不知道压着什么,把他硌疼得脸都绿了,拼命拉着衣服要从已经睡着的谢大小姐的压迫下逃出来。

屋里忽然起了一阵轻风,烛光飘忽了一下,谢怀珉睡梦里嘟哝一声,翻了个身。

吴少爷终于被解放了出来,嗷嗷叫着扶着腰站起来。

低头看谢怀珉。那丫头皱着眉头,又是欢喜又是愁的,不知道为的是什么。

阿暄是吗?

吴十三叹口气,把谢怀珉抱上床,盖好被子。她喃喃自语着翻了个身,面朝里睡去。

谢怀珉第二天醒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非礼过吴少爷。

她同吴十三说:“你关系面广,认识的人多,帮我找个师傅教连城一点功夫吧。他以前学过,底子也很好,不坚持下去可惜了。”

吴十三看着在院子里洗碗的连城。个子比同龄人要高些,身板也结实,手脚灵活,谁都看得出这孩子有点潜力。

“我认识一个人,不过他收不收这孩子,不是我说了算的。”

谢怀珉点点头,“我对连城有信心。”

吴十三这才想到问:“你在这里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又没有什么可以难倒我。”

“那还混着穿蓝衣。”

“这颜色好看嘛。”谢怀珉扭了扭,“再说我不想太招摇了。”

“照你这速度,有生之年能混到中央吗?”十三少鄙视,出主意说,“不如你来贿赂我吧。我给你通关系,保证你一路迁升,年中就可以调去内医监。”

谢怀珉似乎很感兴趣,“那我该怎么贿赂你?”

小吴抛媚眼,“以身相许如何?”

谢大夫拨了拨他的眼皮,拉开他嘴巴看了看他舌头,然后又切了一下他的脉。

“熟附子三两,生姜半斤,蒜瓣适量,狗肉两斤。将生姜煮熟切片,狗肉洗净切碎,起油锅,先炒蒜瓣片刻,加适量水,入狗肉、熟附片,煨姜片煮一个时辰,酌量分餐熟食。”

吴少爷迷惑,“你背食谱做什么?”

小谢大夫道:“此乃药膳。专对命门火衰,对治疗阳痿不振、头晕目眩、精神萎靡等,有良好功效。”

连城噗地一声笑。吴少爷脸绿了。

“谢怀珉——”

小谢背上公文包,挥挥手,上班去了。

吴少爷流连花丛的时候,也没忘了朋友的嘱托,为连城找来师父。

该中年大叔身材高壮,五官硬朗,眼神犀利,面有刀疤,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简直像刚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而他偏偏有个和他本人很不和谐的名字,叫温阳。

谢怀珉说:“温师父……”

吴十三咳嗽。

谢怀珉忙改口:“哦,温大侠。”

温大侠冰冷地点了点头。

谢怀珉拉着连城说,“我弟弟就托付给您了。这孩子聪明又吃得苦,您一定会喜欢他的。您不觉得他根骨奇佳吗?”

吴少爷扶着脑袋,心里暗骂:谢怀珉你可真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温大侠把连城叫过来,切了他的脉,又在他身上东捏捏,西捏捏。谢怀珉简直都要怀疑他猥亵男童了,他才说:“的确不错!”

连城迷茫和恍惚,谢怀珉抬脚就在连城膝盖弯上踢了一脚,连城扑通一声跪下来。

吴十三提醒他:“快叫师父啊!”

连城鼻子一阵发酸,磕头拜了师。

自从连城拜师学艺后,早出晚归,吴少爷也回雪了温柔乡,谢怀珉又觉得日子挺寂寞的。

青阳医局并不是一个人才辈出的地方,特别是去年一批老大夫退休回家养老后,新来的小大夫们就和所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热情多过实际技术。谢怀珉并不是自夸,多年磨练,她的本事,在这里绝对是首屈一指。只是深谙韬光养晦的道理,谢怀珉做人一如既往地低调。份内的事,她一定做好,多余的时候就用来编撰自己的书。她由蓝衣换到了青衣,工作量比以前大了些。她最近书写到草药一栏,借着工作之便一头扎进药库里。

谢怀珉逗留药房,还是为了找一味药。解烟花三月的醍灵花。

碧血珀已经在两年前由宋子敬悄悄送到了自己手上,可是醍灵花却是一直没有再找到。此花长在离国北地高原上,可是当地人都数年才可采摘到一朵。

没有解药,毒也解不了,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困扰着谢怀珉。烟花三月中后三年发作,所以三年大限快到的时候,谢怀珉也非常担忧,一边密切关注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一边在回去找老情人还是写一封情真意切催人泪下的遗书寄回去中犹豫着。可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谢怀珉照样能吃能睡,甚至连月事都十分准时顺畅,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一点要死的样子都没有。

谢怀珉这样提心吊胆过了半年,再不相信,也该认为自己一时是死不了了。这样想着,一边念叨着宋家那块玉真是无价之宝,一边充满活力地投入到生活中去。

可是忽略不表示不存在,死亡阴影始终笼罩头顶的感觉并不好。所以谢怀珉一头扎进离国医药库里,力图寻找可以替代醍灵花的草药。她就不信了,这古人发明的毒药,还是毒得过现代的?

青阳这里天气暖得很快,春秋两季非常长,三月出头,就只用穿两件单衣了。

谢怀珉一早啃着包子来到药库。今天要新进一批药材,库房管理的王大夫带着几个徒弟已经在里面忙着搬运和统计。谢怀珉打过招呼往里走,忽然眼角瞟到一样东西。

王大夫正皱着眉头打量着桌子上一个漆盒里装着的黑色膏药一样的东西,显然以前并没有见过。

可是这东西谢怀珉并不陌生。

她当即走过去,取了一块放在手心。

鸦片膏?

“这是……”到嘴的那个名词突然打住了,谢怀珉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王大夫。

老王摇头说:“这东西我也是头一次见。他们说这叫如意膏,功效类似麻沸散。张大人挺感兴趣,进了不少呢。”

谢怀珉把那块鸦片膏放回盒子里,抽出手绢仔细擦手,简直要擦掉一层皮。

“王大夫,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走西秦的药商带来的。”老王指了指谢怀珉身后。

那里坐着两个一胖一瘦的中年商人,有着西秦人特有的褐色皮肤。胖的那个在指挥学徒们搬运,瘦的那个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一脸精明样。

谢怀珉过去打招呼:“两位大哥才从西秦过来吗?现在过山还好吧。没人拦吗?”

胖大叔很好说话的样子,“怎么没拦路的?老子给了几十两银子才过的路呢!”

瘦大叔突然插道:“以前没见过姑娘啊。”

谢怀珉笑得很和善,“我是新来的。”然后特意加了一句,“是张大人的恩师介绍来的。”

两个商贩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会意地笑了。

谢怀珉说:“我以前就在西秦朋友家住过一段日子。两位大哥是哪里人?”

胖大叔说:“南岗的。所以过来挺方便的。”

谢怀珉点头,指着鸦片膏说:“不过我在西秦可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啊。”

瘦子笑容别有意味,说:“姑娘不知道是当然的。这可是独门秘方提炼出来的膏药,哪里是寻常市面上可以见得到的啊!”

谢怀珉装得天真又好奇,“真的吗?这药到底有什么作用?”

胖子得意地说:“这药膏说是类似麻沸散,可比麻沸散功效要好得多,止痛、舒缓、放松。病人服用了通体舒畅。而且没病没伤时也可服用,延年益寿,强身健体,而且那滋味简直就是快乐似神仙!”

“哦……”谢怀珉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这么神奇啊……”

瘦子怂恿,“姑娘要是不信,尝一下就知道了。”

开什么玩笑!谢怀珉额头挂汗。中国人民都摆脱东亚病夫几十年了,毒品都已经更新几十代了,她不嗑白粉摇头丸,却穿越回来吃鸦片,简单是穿越党的耻辱。

胖子多嘴又补充一句:“城里不少大老爷们也跟我们买这如意衷肠。这可是养生的药!在这之前,都只有有钱人才买得起这如意膏。所以你们不认识。不过现在好,这药做得多了,价格自然也降了下来,不久以后,人人都用得上了。”

谢怀珉背上一层冷汗,僵硬得几乎笑不出来,“这膏分明是富贵人用的东西,便宜了我也享受不起呢。”

两个商人哈哈笑,继续招呼学徒搬运药材。

谢怀珉悄悄问老王:“他们真的是西秦的药商?”

“是啊。”老王说,“我们跟他们买药,也有两年多了吧。”

他的注意力都被盒子里新奇的膏药给吸引去了,并没有注意到身边谢怀珉大夫那冷若冰霜的脸,以及如出鞘宝刀一般锐利的眼神。

歌尽桃花第四卷离国篇第60章

谢怀珉去找张医正。

一走进门,她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这气味她以前从来没有闻过,但是她可以猜得出来那是什么。

张大人不在办公室里,旁边有个休息用的小阁间,他就正在里面吞云吐雾。

谢怀珉大夫是绝对不会相信他是在为了广大人民群众的身心健康而以身体验新药的功效。因为张领导的脸上分明带着极至享受的笑容,神智魂魄显然已经飞升九天而去了。

难怪她第一次见他,就发觉他瘦得十分病态。以前还以为他老人家鞠躬尽瘁为人民,现在才知道是嗑药嗑的。

而一介州府医正都染上毒瘾,那其他政府官员呢?

春暖花开之际,谢怀珉却觉得手脚冰冷。

那日,吴十三被一封飞鸟传书急召回去叩见谢女王陛下。

吴十三很诧异,第一是他当年送谢怀珉的那只鸟居然还没死,第二是谢怀珉居然有用到这只鸟的一天。

到了谢家,只见谢怀珉面色冷峻地坐在书桌前。吴十三从来没有见谢怀珉这么严肃过,感觉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寒气,不由肃穆。

“怎么了?被同僚排挤了?连城书事了?”

谢怀珉冷静严肃,“你天天混青楼,我问你,你知道有种膏药叫如意膏吗?服用了后整个人飘飘欲仙的那种。”

吴十三惊讶,“你怎么知道?”

谢怀珉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服食过?”

吴十三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还是说实话的好,“用过一两次。”

谢怀珉一把拽过他的领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提炼出来的,“以后要是再让我知道你碰了那个见鬼的如意膏,我就把你两条腿都敲断,毒瞎毒哑了直接丢到街上去讨饭!你要找死我不拦你,帮你一把还快一点!我说到做到!”

吴十三牙齿打颤,“我……我……”

“知道了吗?”谢怀珉咆哮。

“知道啦!知道啦!”吴少爷急忙大叫。

谢怀珉丢下他,正色道:“那东西碰不得,会上瘾,让人身体衰竭,意志消沉,用过量会死人!你虽然不务正业一事无成,可也不能彻底毁在这东西上。”

吴十三摸着脖子喘气,选择性忽略最后一句,“卖东西的人可不这么说。”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当然是你!”吴十三立刻表忠。

他忐忑地问:“那玩意儿真的像你说的这样?可是有钱公子哥儿哪个不服的?”

谢怀珉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这半年吧。”吴十三说,“这东西贵,是新鲜玩意儿,服用后又舒服,很快就流行开来,我是不屑的,只是有时候一帮人在一起,挨不过劝,也用了两次。你说的上瘾,我想也是,用过后的确就还想再用。”说着自己也怕了,抹了抹汗。

谢怀珉在房里不安地踱步,“这是由一种花的果实提炼出来的,那花在西秦才有。”

吴十三说:“我们俩在西秦的日子都不短,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事?”

“应该是有人暗中专门种植,制作药物。”谢怀珉说,“今天医局来了西秦药贩子,就送来这药,价格却是很便宜,普通人家也可以负担得起了。”

吴十三神情渐渐严肃,“这就是说,这药会散布到普通百姓手里?”

谢怀珉眉头紧锁,坐在桌前,“说了或许你不信。但是要是老百姓也大量服食这所谓的如意膏,这个国家就完了!男人丧失了劳动力,年轻人丧失了斗志,倾家荡产,依靠这玩意来获取片刻的快意!十三,我知道毒品的后果有多严重,它破坏家庭,毁灭人生,甚至毁灭国家!”

“小谢,”吴十三把手按在她肩上,很认真地说,“这事牵扯太大,你先别急,我这就回家一趟。家兄在朝任职,这事应当让他知道,你一个女孩子,没有背景,千万不要乱来,知道吗?”

谢怀珉点了点头。

吴十三略微放心,立即告辞。

那日连城如往常一样,回来得比较晚。谢怀珉房里亮着灯,身影投在窗户上,正是伏案疾书的样子。

连城敲门进去,“姐,还在忙?”

谢怀珉抬头看了他一眼,“晚饭还在灶头热着,给你炖了汤。洗澡水也烧好了。赶紧吃了洗了就睡了吧。”

连城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谢怀珉没再理他,埋头继续写东西。连城摸了摸饥饿的肚子,退了出去。

谢怀珉面色沉如水。

“阿暄。我上次同你提起的罂粟花,你可还记得。我原本以为这植物在西秦不过野生野长,当地人并不知道它的价值。可是最近我才知道,秦国已有人将它的果实提炼制作成膏药,贩卖到离国。药贩称其为如意膏,鼓吹它的神奇,只字不提这药的毒性。如今离国南部有不少官员富商、公子名流,都以服用此膏为乐。我再是迟钝,也嗅出其中阴谋。西秦当地百姓对这花十分忌讳,若不是有权势的人专门栽种经营,再恶意地在别国推广,就绝对不会有现在这情况。阿暄,西秦太子监国之后,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如今看来,其私下的动静却是十分大。这简直可以用罪恶阴谋来形容。毒品乃万恶之根源,剥削民力,损害健康,消磨意志,种种罪恶,罄竹难书!如今离国已经被阴影覆盖,我希望我们大齐还来得及。你务必严肃对待此事,派遣官员从与西秦交界地区开始查起……”

写到最后,笔都要将纸戳穿。匆匆签下名,叠好信纸,谢怀珉推开门走出去。

连城的房间亮着灯。谢怀珉站在院子里等待片刻,一个黑衣人从阴暗角落里走近来。

谢怀珉将信递给他,低声说:“请务必快马加急,交到你们主上手里!”

那黑衣人恭敬地接过信去,又说:“主上要属下代问姑娘一声,是否要帮忙?”

谢怀珉摇摇头,“谢谢你家大人。这里的事,我都还可以应付。”

黑衣人行礼,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院子里恢复平静,连城边洗澡边哼着歌,墙角的虫子在鸣叫着。屋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谢怀珉享受着早春夜晚的静谧安详,舒了一口气,忽然看到一抹粉红色。

隔壁院子里的桃花正开得烂漫,还不甘寂寞地将枝头伸出墙外来。粉红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上,轻风将花瓣吹落飘零,有几瓣正落在谢怀珉摊开来的掌心里。

萦绕在鼻端的,是清淡的花香。

谢怀珉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树桃花看了半晌,垂下了手,脸上淡淡看不出表情。

她转身回了房。

巨大的青铜古兽香炉里,香已经快焚尽,铜烛台下也积了厚厚一层蜡泪,沿着桌子边缘流下,凝成滴状,就像女子的眼泪。

深夜的皇宫总是笼罩着一层忧郁的死气,压抑低沉,那是积累了数百年的怨气都在这三更时刻汹涌。

荣坤打了个呵欠,抽着鼻子坐直腰。跟班的小太监早已经靠着墙睡得不省人事,沙漏也不知道倒过几轮了,可是里面的人还一点休息的意思都没有。

荣坤皱着眉头,抓过一个果子砸向打瞌睡的小太监。那孩子一吓,咕噜滚到地上。

“小声点!”荣坤狠狠瞪他一眼,“惊扰了陛下和几位大人,你的脑袋就得搬家!”

小太监一个哆嗦爬起来,又赶紧把其他同伴叫醒。

荣坤侧着耳朵听内堂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又看了一眼沙漏,摇了摇头。

每年开春都特别忙。不过对于陛下来说,哪天又不操劳到后半夜?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么没命的操劳,可是陛下并不爱听劝。后宫里就陆妃还算有分量的了,这两年陆公身子越来越不好,她的底气也越来越不足。以往还会自己找上来拉着陛下去休息,现在也只敢派人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问一声了。

荣坤喝了一口浓茶,动了动手脚。

里面几位大人今天肯定要宿在外庭了,宋大人都快把外庭当家了。唉,这天又快亮了。

萧暄将杯子里最后一口浓茶一饮而尽,揉了揉太阳穴,两眼已经布满血丝。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英俊刚毅中透着淡淡儒雅,疲倦让他身上的书卷气比往昔更浓郁了一些。

“新税的事不能再拖了。”他看了看坐下面的几位重臣,翻着手里的几个已经处理过的卷宗,“朕提了杨涵做太宰,看重的就是杨涵那股牛劲。杨公算帐不行,但是绝对不会给他们钻空子。可惜到底低估了盐州帮的势力。朕把杨嫔提成了杨妃,可是还是压不过陆家。”

宋子敬说:“不如让臣去一趟?”

萧暄摇了摇头,“这朝中缺不了你,刑部片刻放松不得。禁军及京师四营也是,才将白英德他们换下来,现在军心还不稳,正勋你要多加安抚监管。”

郁正勋欠身应下。

户部少卿谢陌阳道:“陛下,虽然食盐的监制运营已经收归国有,可是东海本是产盐之地,地大海宽,总有不法之士投机钻营。盐州帮的私盐之所以能运得到内地,就是靠着昌渠,而监管漕运的,是陆颛之弟陆铭。自从陆公留京养病之后,他的这两个侄儿一个代理东军,一个把持地方财政,已呈占地为王之势。”

“总会扯回陆家头上!”萧暄烦躁地从丹陛上走了下来。

宋子敬起身说:“陛下,断掉王友焕的路,就得先拿下陆铭。而要动陆铭,就要定住陆颛。而要定住陆颛……”

萧暄摆摆手,“不了。”

宋子敬有点不解。

萧暄沉沉道:“这些年,一直玩的从上到下的把戏。一条计谋好,可是不用总是同一套。”

谢陌阳问道:“陛下是想直接动陆铭吗?”

他是谢皇后的远房堂兄,少时家境贫寒,虽然精明聪颖,寒窗苦读十多载却无处施展才干。若非谢昭华得封中宫,皇帝大力提拔谢家年轻才俊,他还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萧暄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原本就深刻的五官被案上的灯光照得犹如刀削成一般,整个人宛如潜伏暗处等待扑食的猎豹。多年驰骋沙场跨马横刀的岁月给他渲染上的汹汹杀气只是被这个刻板压抑的宫廷给压抑住了,但是并没有消逝。

“我记得陆铭有个儿子,最近要成亲?”

宋子敬想了想,“是有此事,要娶的是当地望族罗家的大小姐。”

“罗家是什么样营生?”

“粮食。”

“盐粮?”萧暄扬眉冷笑,“真要玩大了。”

“陛下有何看法?”

萧暄背着手,自言自语道:“陆公的身体最近时好时坏……海寇一直没有剿清,张家小朝廷还靠着东军看守。仲元他们虽然现在已在东军中建立不少功绩,可是火候还是不够,朕还等着他们今年将倭寇打个落花流水给朕挣面子,也在军中立立威呢!东军始终是朕心中一块心病啊。”

郁正勋道:“臣对仲元和恕之有信心。”

萧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也对他们有信心,正勋你不用急。建立功勋不能急在一时,仓促之下基础也不扎实。所以……”

他转过身往回走,“子敬,这事你派人去办。陆罗两家的婚事,怕是结不成了。”

宋子敬俊雅的脸上扬起清冷的笑,“陛下,如果两家成了亲家,而恰好种子粮出了问题,百姓告状。可以将陆罗两家一举拿下。”

萧暄猛地转过去,眼神锐利,“种子粮?那些今年种不出粮的农民怎么办?”

宋子敬不慌不忙道:“改农为桑,这事陛下不是也考虑了很久了吗?这就是个机会。陛下放心,只要有个百户告状,就可以小事化大。只要时间抓紧,这百来户赶种桑苗,陛下再免他们一年税,百姓只有感恩戴德的。”

萧暄慢慢走回丹陛,思索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改农为桑之事,陌阳你要处理妥当,不要让百姓受委屈。做得好,东南一带推广桑蚕之策就有了榜样。”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臣子们都站起来,准备告辞。

这时,宫门被轻轻推开,荣坤用漆盘托着一样东西匆匆走进来。

能让荣坤不报而入的,只有少数几种情况。当萧暄看清漆盘里的信时,猛地站了起来,放在桌角的茶杯摔到地上,哗啦一声粉碎。

“怎么了?”他大步走了下来。

“陛下,”荣坤托起漆盘,“娘娘有急信,说是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萧暄已一把抢过信来。

谢陌阳和郁正勋彼此使了一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宋子敬留了下来。

信不长,萧暄看了三遍,微松了一口气,把信递给了宋子敬。

“你也看看吧。”

宋子敬越看眉头越紧,“陛下,这事的确很严重。臣今日就派遣手下南下。”

“加急信,难怪。”萧暄的担忧溢于言表,“如果离国真如她所说,她现在又在医局,那么容易卷进是非里,十分危险。”

宋子敬道:“陛下,臣再加派人手过去?”

萧暄摇头,“保护得了她人身安全,却也保护不了她不被牵连进政治里。”

宋子敬斟字酌句,劝慰道:“陛下也说过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充实自己和认识自我,让她去历练见见世面,那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陛下,人有时候,非要吃了亏,撞了南墙,才会成熟成长。娘娘聪灵慧敏,又跟随陛下两年风雨,是个识大体,又小心谨慎的人。在这件事上,陛下不用过分担心。”

萧暄慢慢转过身去,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宋子敬。他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金,“子敬,看好她。我不要她受到丝毫的伤害,稍有不对就接她回来。如果必要,我会亲自去把她接回来,知道了吗?”

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宋子敬躬下身,“臣,谨记在心!”

歌尽桃花第四卷离国篇第61章

萧暄点点头,往后书房走去。宋子敬和荣坤彼此看了一眼,跟了过去。

那堆满了宗卷的书架非常高,抬头只能望到黑暗。齐国年轻的皇帝的修长身影被飘渺的烛火投射在层层书卷之上。

荣坤极轻地叹了一声。又是一个不眠不休的夜。以前每个月信快要来的那几天,陛下都会整日心神不宁地,空闲时总爱靠在窗边,凝视着一个方向。上个月信晚了十天来,陛下简直要急疯了,整个后宫和朝廷都感觉到他压抑着随时要爆发的愤怒。后来信抵达的时候,宫人大臣们全都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萧暄打开书架上一个格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檀香木匣子。他脸上的表情随之而变得柔软且温和,眸子深处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像是夜空里的几点星光。

他低头用手指点划着匣子,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无限珍爱。

一个黑色的影子闪进房内,朝宋子敬点了点头,然后屈膝跪在萧暄身后。

萧暄抬眼看了那人一下,问:“她怎么样?”

男子答复道:“娘娘一切良好,气色红润,生活舒适,工作也并不劳累。”

“她收养的那个孩子,你们查出来了吗?”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那孩子经查,证实是离国镇平大将军云松龄的遗孤。”

“云松龄?那个七年前因为珠角涯一役战败而被斩于阵前的离国大将军?”

“是他。云将军死后,云夫人带着独子突然消失。后来一直隐居乡间,同娘娘相识。月前有仇人突然上门,杀害了云夫人,云公子躲到娘娘房中才逃脱一劫。娘娘便将他收留。”

萧暄笑了,眼里浮现一抹柔情,“她就爱管闲事。”

男子假装没听到,继续说:“娘娘到了青阳后,还托朋友给这孩子找了个师傅,是离国首屈一指的剑师温阳。”

“温阳?”对这名字萧暄不算陌生,“他这样名声显赫又清高孤僻的江湖人,怎么会去给一个一文不名的小子做师父?那个吴十三,你还没查出来吗?”

男子头几乎埋到地上,“属下办事无能,望陛下责罚!”

萧暄虽然不悦,但也没很生气。他看着宋子敬,说:“你们一直做得很好。吴十三这个人来历不是一般的深,而你们在离国的根基还浅,查不出来也不怪你们。这倒可以看出一点,他显然不是表面上的公子哥儿。”

宋子敬问道:“陛下觉得此人可信?”

萧暄抚摩着手里的匣子,“皇后信任他。我也会给他一点信任。”

宋子敬没再说话。

“你们都下去吧。”萧暄说,“荣坤,朕就在这里休息一下,时辰到了你来叫朕。”

等到臣子内侍都退了出去,萧暄将匣子的铜扣轻轻拨开,掀起盖子。

匣子里整齐码放着一封封信件,红色小笺按照日期将它们分得清清楚楚。从最初的第一封,到上个月迟到了十天的那一封,全部都折叠好,排在一起。

萧暄将刚刚收到的信按照原来的痕迹叠好,轻轻放进匣子里。

他的嘴角一直带着愉快的笑容,方才眼里的肃穆严厉已经不在,他脸上的疲倦也淡了许多。

抽出最开始的第一封信。信纸都有些发黄了,边角和折痕都磨损得厉害,那是时常展开阅读留下造成的。

打开信,娟秀的蝇头小楷展现在眼前。

“阿暄:

对不起。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那场分离。作为我所做的一切,全都铭刻在我的心里,随着我心脏的每次跳动,提醒着你有多少爱我,而我有多么爱你。离开你就像凌迟一般痛苦,我不忍心让你看着我远走的身影,那么,就让我看着你走也好。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在都美好得像在天堂。我回忆起来,永远充满了感激和快乐。遇到你,是我这一生的缘分。那种真挚、无私的付出,那种宽厚和包容,是我这一生的财富。我愿用我一切来回应这份感情,来握住你的手,同你白首偕老。

我的爱,我的离开并不是一个结束,这只是一个崭新的开始。我开始我的新的旅程,你也开始你的帝王之路。我多愿能留在你的身边,看着你,陪伴着你,能每天拥抱着你。可是我的原则性的倔强总会让你痛苦两难。我的离开,给我们两个都留下了喘息的空间。

让我们暂时把爱情放在一边,保存起来,时间停在离别前的时刻。你,经营你的王朝,指挥你的士兵,建设你的江山。我,走遍我想去的地方,熟悉各地人文,学习医学知识,认识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阿暄,同样是磨练和成熟,我宁愿在广阔山水之中学习,而不是困守在深宫内院。我选择退开一步,留出一个空间,你不用再为了维护各方面利益而害怕伤害到我,而我也不用再为了不让你为难而痛苦地迁就。爱情不用再被消磨,大家彼此都可以顺畅呼吸。

阿暄,虽然将你留在那冰冷阴森的宫廷里,但是分别的日子再轻松快乐,也丝毫比不过同你在一起厮守的片刻。我希望你明白,我并没有离开你。你心脏的每次跳动,你胸膛的每个起伏,我都可以感觉得到。请不要责怪我的这个决定。我会用实际来证明这是正确的。

我现在已在南下的路上,天气京城稍微暖和了一点,大年将近,百姓们都忙着准备过年。大业初定,战争初歇,百废待兴。对于你来说,新的一年,将是无比忙碌的一年。我很遗憾不能陪伴在你身边,请你一定要保重好身体。让我用我的眼睛代替你去看这个世界,去看那些你看不到的地方吧。

阿暄,我将永远属于你的臂弯。

昭华字”

萧暄轻轻摩挲着信纸,手指描绘着上面细细的笔迹。他还记得他以前老是嘲笑她的字难看,她气呼呼地说因为用的是毛笔的缘故。后来她自己做了一种羽毛笔,换了稍厚的纸张,立刻写了流利清秀的一张字给他看。

那个人,平时说话都随意得很,难得写了这么一篇斟字酌句又工整的信来。

他把信放了回去,又随意地抽出一封。

“阿暄,你好吗?

我已经到达了和顺,张家小朝廷的领地了。

这里同外界比起来,并无什么不同。商业税收稍微高些,城市税收稍微高些,城市居民和乡下百姓日子过得平淡紧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可就这个状态,就可以让张家在此地维持数十年吧?

张家用的基层官员,多由当地儒生提拔而来。这些人饱读诗书,迂腐刻板,不知变通,没有野心也无大抱负。我在这里旁观过当地县官判案,基本是非到也清楚,可是当官的做事拖泥带水,效率又慢,效果又不好,脑子似乎小时候被驴踢过……”

萧暄轻笑,这个笑声在空旷幽暗的书房里回响着。

他又抽出一封信来。

“……为李家老太太治好了病,被李家盛情挽留,小住了几日。李家两个公子都是读书人,家中时常有文人聚集,今日诗会明日酒会。年轻人击箸唱诗,抨击时政,略有轻狂的言语,但是多是真知灼见。看来江西这一代书礼昌盛不是虚话。这些年轻人有干劲,有抱负,但是多因为出身普通而没有机会展示身手。李家小姐比我小一岁,不爱诗书,精于手工,可以做出木制的上发条就会跑的小狗!这真让我大开眼界。

阿暄,关于修改我大齐科举制度,不屈一格降人才,我同你早就提过了。我还有一个想法,是否可以再开一条路,让我国女子也有机会走出深庭,一展手脚呢?

当地有种纺织技术,我觉得很值得推广开来……“

……

“……阿暄,我在海边一个名叫平来的小镇上给你写信。

这个渔港是东军镇守的地界。我得说,陆怀民或许在其他方面罪该万死,但是他管理一方土地一方民时,堪当得起领袖二字。一路过来,这里官吏清廉,百姓安居乐业,街道干净整齐。人民虽然知道当今皇帝姓萧,可是说到真正感恩之人,都会感激陆家东军守卫东海,给了他们安宁生活。

不过我听说,前些年被打回老家的倭寇,近来似乎有回来之意……”

……

“……秦国山水好风光!正是初秋,夏景还未谢,果实正熟。这里的葡萄可好吃了。我托他们带点种子给你,可以试着种一下。不过相比会变味道吧。什么东西,都是原生地的好,离了家,就变坏了。

写到这里,突然很想你。你的伤风好了吗?夏天伤风特别难受,你有好好休息吗?子敬兄领了刑部,大概忙得没空在你耳朵边唠叨了。你那内侍是谁?做事可麻利?京城秋天干燥,你多喝水。什么清补凉补,都没有喝水和休息的功效好……”

……

“秦国的国力,比我们大齐起码落后二十年。官僚腐败,教育落后,自然资源匮乏,人民生活很辛苦。我听说他们的太子先前一直在离国游学,如今海归回朝,倒像是要有一番大作为的样子。

我昨天在茶楼听说了陆怀民病重的事。这倒和我预先估计的无差。我想你应该早有准备了吧……”

……

“……西秦京城的桃花开了,可惜比咱们齐国的要瘦许多。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呢?我摘了许多桃花,打算试着酿酒。呵,我来这边跟着邻家的大爷学了不少酿酒的本事。大爷夸我在这方面有天分。不知道这酒,长途跋涉的运给你,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

“我终于见到了一代药师孙恕。大师居然知道我,说我在齐国内乱的时候救治了不少百姓。我被他老人家夸奖得十分不好意思。孙大师十分亲切,没有一点架子,喜欢我的酒。他的小孙女才十岁,就已经聪颖出众,我很喜欢她。

今天是你二十八寿辰。我不能在你身旁。举杯邀明月,天涯共此时。我很想你……”

一张一张,细细小小的清秀字体,写满了旅途见闻,所思所想,还有深深的眷恋。这都是他每个月的期盼。从最初的一封让他欣喜若狂,到每月等待来的欢喜,就像一份固定的礼物一般,牵扯住了他的所有感情。

她说她人走了,心却没走。他却觉得,她人走了,他的心也跟着走了。空间广阔飘渺,就在这小小薄薄的信纸上相遇,融合在一起。

荣坤走进来的时候,年轻的皇帝正靠在案上小眠,似乎在微笑。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咳了一声。萧暄张开眼,看到是他,眼里的柔情转瞬收敛起来,迅速得让荣坤觉得那只是一个错觉。

“陛下,时辰到了。”

萧暄站起来,活动着手脚,由宫人服侍着梳洗,换上朝服。

荣坤恍然一眼,视线从御案上扫过,极品的贡宣上,“昭华”两个秀丽不失劲道的行书,那墨黑得似乎还未干一样。

谢怀珉打了一个饱嗝,把吃剩的饭菜倒进老黑的盆子里,然后朝屋里喊:“连城,出来洗碗!”

连城正趴在床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整个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姓温的师傅不温柔,把他每天当狗一样训练。回到家里,本该体贴贤惠的姐姐也根本不会照顾人,把他当下人使唤。这日子可怎么过?

“怎么了?”谢怀珉终于探了半个脑袋进来,“这么一下就蔫了?”

“被训练的又不是你!”连城少爷正在闹脾气,闷闷地把脸转向朝里,“没吃过苦不知道难受。”

谢怀珉笑嘻嘻地走过去,推了推他,“这么大的人了,还使什么性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对了,我看到你和柳儿在说话,她怎么不理你?”

连城的脸一下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谢怀珉乐,“得啦!谁不知道呢!你也别泄气,你才多大啊?学人家闹失恋!那小丫头和她娘一样,势力得很,等将来你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时候,给她们瞧瞧。”

连城闷在被子里说:“你别说好听的安慰我。”

谢怀珉拍拍鼓起来的被子,“专心学习吧,小子!还没发育呢就知道谈恋爱了!”

连城一听,猛地从被子里跳了出来,“谁说我没发育了!你看看我胳膊!”说着把鼓着小肌肉的胳膊亮给谢怀珉看。

谢家姐姐噗地一声哈哈大笑,差点掉下床去。

“小东西,懂个屁!”她掀起被子捂住连城,在上面狠狠捶了,“不干活就去看书写字!”

连城闷声嗷嗷叫。

谢怀珉丢下他,卷起袖子出去洗碗。

雨季已经来了,天气闷热而潮湿,城里的花都谢了大半,植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的新绿色。空气里浓郁的花香淡了许多,混杂着饭菜的香,左邻右舍隐隐穿来别家的说话声。夜晚降临的城市平和安详。

谢怀珉轻轻哼着歌,动作麻利地洗好碗,一个个擦干,放在自制的碗架上。烧的洗澡水已经开了,她朝对面的房间喊:“连城,来洗澡!”

大门上突然响起呯呯敲门声。

“小谢姐?你在吗?快开门!”

她听出那是医局里小林的声音。这姑娘平时说话声音不比蚊子大,今天跑来拍门大叫,一定出了大事了。

打开门,林秀差点跌起来。

谢怀珉立刻关好门,扶着她问:“出什么事了?”

林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是京城医局来人了!封了咱们的药库,扣起了张大人和好几个医官,又说要提你去问话。药库的王师父要我先来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谢怀珉心里却有数,“是不是为着如意膏的事?”

“你知道?”林秀惊讶,“上面还带了好多兵,一下就把药库里的如意膏都给搜了出来,堆在院子里……”话还没说完,巷子里就响起了零碎的脚步声,门上又传来敲门声。

谢怀珉握了握林秀的手,要她不要惊慌。

打开门,四个陌生的兵差站在门口,穿着朱红色的兵服,虽然神色严肃,但是并不凶恶。领头的那个很有礼地对谢怀珉行礼道:“可是谢大夫?请随我们回医局一趟!”

“怎么了?”连城披着一件衣服走出房,惊愕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没事,医局里的人找我。”谢怀珉轻松地说着,一把拉住林秀,“小林,麻烦你就先留在我这里,帮我看着我弟弟。我去去就回来。”

小林虽然吓得哆嗦,可还是点了点头。

“不!我也要去!”连城敏锐的直觉让他不安,“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你一个孩子凑什么热闹!”谢怀珉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她麻利地脱下围裙,整了整头发,对兵差说,“我们这就走吧!”

“姐!”连城惊慌地大叫着冲过来。一个兵差立刻拦住。连城下意识地就要抬手去打。

“连城!”谢怀珉喝了一声。那孩子收起了手,茫然地望着她。

谢怀珉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是叫我去问个事,你别想多了。我很快回来!”

连城只得担忧地看着她被人带走。

谢怀珉赶到医局时,那里已经乱作一团。门大开着,灯笼和火把将整个前院照得通亮。局里的同僚大半都在,个个都惊慌疑惑地坐在一旁,院子中央堆着高高一堆东西,正是十天前进的一大批如意膏。一个兵差正在往上面淋着油。谢怀珉只看一眼,就知道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一个模样斯文的中年文士走到面前,“这位可是谢大夫?”

谢怀珉忙行礼,“正是民女,大人是……”

那大叔笑道:“在下不是大人,大人在堂里等着谢大夫呢!”

谢怀珉整了整衣服,随他往里走。

里面大堂灯火通明,兵甲在侧。谢怀珉惊讶地看到太守和好几个州府高官都在座,人人心神不宁,脸色苍白浑身哆嗦,活像见了鬼。他们身后各站着一个兵差,不像保护,倒像是看守着他们。

大堂上座,光线反而十分幽暗,一个男子正坐在阴影里,低头看着公文。绛紫色儒袍,暗银云龙纹,头带紫乌发扣,插着一只白玉簪。从这身打扮上,倒看不出他是多大的官。

他们一步步走近,男子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案卷。

闪动的烛光下,谢怀珉看清了他的模样。三十不到的年纪,挺直的鼻子,眉如刀裁,光线加深了他本就分明的轮廓。是个极之英俊的男人。

那人眉眼如画,眼角微微上挑,眸子漆黑如渊,看来似乎平和定泊,可是抬眼轻扫时,目光却是清冽犀利锐气逼人,教人心里一阵发慌。谢怀珉就在他的注视下立刻垂下视线,欠身行礼。

“谢怀珉?”那个男子的声音低沉醇厚,宛如一杯美酒。

谢怀珉的耳朵一阵麻,脑袋依旧低着,“正是民女。”

没想帅哥挑刺道:“你是我大离医局在编从事,有公职在身,怎么还以民女自称?”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说不上多严厉,可是听在耳里,就是让人背上一凉。

谢怀珉机灵地立刻改口,“是下官疏忽了。”

男子站了起来,“抬起头来吧,我有话问你。”

是不是离国的京官都有这么大的架子,仿佛一方为王似的气势,可是在齐国没体会过的。

谢怀珉抬起头来。

男子已经走下上座。他身材修长挺拔,肩膀宽阔,动作沉稳不失轻盈,蕴含着力量。谢怀珉看得出来,这人虽然是文官,但也是个练家子。

男子经过她,一直走到门口,负手望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如意膏。夜风把这药特有的气息吹进人们的鼻子里,谢怀珉不适应地打了个喷嚏。

大不敬?

男子置若罔闻,说:“听说是你先发现这膏药有毒的?”

谢怀珉恭敬地站在他身后,答道:“回大人的话。下官以前游历秦国时就见过这药膏的原材料。也研究过,有一定的了解。”

男子点了点头,俊美的脸上一片高深莫测的冷漠。

“你做得很好。”

明明是在夸奖,可是被夸奖的谢怀珉却并不觉得很高兴。

男子继续说:“堂堂大离的官员,竟由一种小小膏药,从中腐蚀,溃败不堪,后果严峻。你发现和汇报得很及时,阻止了灾难的扩大。”

谢怀珉头埋得更低,谦虚的答道:“大人过奖了,这都是下官的职责,是理所当然的事。”

坐在一旁的官员们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俩。谢怀珉心里暗叹,这下可得罪了不少人了。

歌尽桃花第四卷离国篇第62章

兵差小跑到那个男子跟前,恭恭敬敬道:“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男子抬起了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几名兵差将手里的火把丢到已经淋满油的毒品上,火轰地一声燃烧了起来。

谢怀珉却是大惊失色,条件反射地伸手拉住男子的手臂往后拖。

“大人,小心——”话音未落,那只手一阵剧痛。她哀叫一声连退数步,抱住受伤的胳膊。

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身边几道风过,有人重重抓过自己的手,扣住了肩膀。肩关节又是一阵剧痛,几乎要脱臼似的。

“慢!”男子声音抬高了点,扣住谢怀珉的力量松了几分。

“你刚才要做什么?”男子沉声问。

谢怀珉心里早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表面上还得打着官腔耐心说:“大人,这膏药燃烧起来有毒。还请您和各位兵差大人回避远点的好。”

男子挥了挥手,施加在谢怀珉身上的力量突然撤离而去。小谢大夫忍着疼揉着胳膊直起身来,大厅里原来多少人,现在还是多少。仿佛刚才抓住她的那几双手,都是鬼变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