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教坊犹奏别离歌》》 · 陈佰草 · 2026-07-25
再一定神,发现身边东倒西歪着许多个姑娘。她们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扑地晕倒。听她们的口音,看她们的装束,大多来自长安。
我们在颠簸。
我费力支起身子,将头仰得高一点,再高一点——看到了一扇窄窄的窗,破旧的竹帘扑答扑答。原来,我们都在一辆马车上。
我身后是一个白衫蓝裙的姑娘,有一张玲珑的脸。她亦被反缚着手,眼神却无比坚定,示意我们互相解开对方手腕上的绳索。
我们挣扎了许久,一次次抓住了绳结,又因为一个不小心松开。如此反复,几乎绝望。这个姑娘却不愿放弃,狠狠瞪我一眼,继续努力。
终于,我解开了她的绳结。她身子几乎要瘫软下去,但马上便抖擞起来,迅速为我松绑。马车里一阵混乱,姑娘们纷纷互相松绑。大家长吁一口气,总算,总算获得了片刻的解放。
但,马上又有人嘤嘤哭泣:“我们要到哪里去……我不想离开长安……”
哭声很快感染了马车里的每一个人。前途未卜的姑娘们眼圈都红了,有几个已哭成一团。马车恰好在这里狠狠颠簸了一下。一个姑娘的额头被狠狠撞到了车厢一角,沁出血来,又很快肿成一大片。
马车里混乱一片。
我暗暗观察情境,用力回想,回想我们是如何来到了这辆马车上。
天宝十四年冬,平卢节度使,兼范阳节度使,又兼河东节度使的安禄山称“奉命讨伐杨国忠”,发所部三镇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兵共十五万,号称二十万,起于范阳,大张旗鼓,南下直趋两京。
甫听这消息,宫内倒没有我想象得那样混乱。皇上照样夜夜笙歌,杨妃依旧千娇百媚。大病初愈的和子争强好胜的心少了许多,每日随我一起看花看草,倒添了一段平静安和的美好时光。
皇上一直在杨妃那里脱不开身,他竟能体恤我的寂寞心境,允许芜夜出入内苑,来与我练习新曲,打发辰光。
年关将近,我却猝然病倒,昏迷中口出谵语。内心深处涌起莫名的恐惧与悲哀。我竭尽全力,似乎要抓住一样东西,费力挣扎了许久,手中却空空如也。这般反复,死去活来。
静娘,静娘,她心中究竟牵挂着什么,这力量如此强大,叫我愈来愈执著,叫我愈来愈美丽,然后,渐渐憔悴,渐渐枯萎。
仿佛,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低沉的,喑哑的,徐徐在我耳畔呢喃。我用力捕捉,灵光闪现,豁然明朗。
那一年的春季,虞山的芍药花全部盛开了。思贤从长安回来。我换了一条春绸刺绣蝴蝶缠枝纹的裙子,裹了彩虹双色罗纱帛巾,梳了盈盈的飞仙髻,坐着马车去见他。
崔府人来人往,纷纷祝贺他中举。他含笑应酬,眉眼间衔住一丝沉稳与端庄。一路仆仆风尘的他定是累了吧,我默默心疼,隔得远远的看他。丫鬟说,小姐,快进去埃
我优柔寡断,偏偏不愿进去。
内心深处,却蓦然生起一段幽怨。思贤哥哥,你回来了,怎么能不先来见我?你知不知道你去长安的每一个日子里,我都在想你。算着你的归期,看月满月亏,痴痴愣着,长安的月,会不会有虞山的月这般清澈妩媚?你去了长安,一切可还习惯?有没有长高?会不会时常想起你的静妹妹?会不会喜欢上其他姑娘?……
终于又看到你了,你却有心思在这里忙着应酬,却想不起我来。
我犹疑着转身,心里又是不甘又是委屈。
“静妹妹1呵,你终于见到了我。我并不回身,依旧朝外走,赌气一般。而丫鬟已先抿嘴笑了,牵着我的衣袖笑嘻嘻使眼色。我又恼又羞,轻声斥她:“越来越没规矩了1而自己,却已先回了头,看见他炯炯的眼神,心顷刻化了,眼泪抛滚而下:“思贤哥哥……”
“妹妹,我正要去看你。”他眉宇间含着从前不曾有的温默与安宁,然后,缓然绽出陶醉般的宠溺,“妹妹,你长高了,比从前更漂亮了。”
我不再羞怯,而是直直望着他的眼。
崔、苏两家决定,择吉日即为两个孩子成亲。
我记得,分明记得,那是陌上柔桑初破芽的季节。
虞山郊外,无垠的桑田,铺展出大片大片温柔喜丽的嫩碧。他驾着流苏璎珞马车,我在马车内偷眼望他。
车行至桑田中央,他唤我出来。我把手交给他,他瞬时一揽,竟能将我全部抱在怀里。我惊了慌了,挣扎着捶他胸膛,他轻松握住我的拳,细细摩挲。
挽好的发髻盈盈欲坠,我不再挣踊,他亦将我放下。我只是,轻轻,轻轻,伏倒在他怀里。只希望,这一刻,这一时,我与他,连同这虞山的大片桑田大片湖泊,统统凝固在时光的琥珀里,光影寂灭。
我徐徐抬起手腕,玉镯与雕银臂环铮铮碰撞有声,仿佛是最温柔的召唤。软缎衣袖悄然褪至肘边。
柔软衣衫宛如蝶蜕。
眼泪落下来。却是少年时欢喜羞怯的泪。他的唇轻轻贴上来,一点点吮干那些温暖清凉的液体。
那时候的我,可曾想过,这一生,亦不会有这样清澈暖然的泪了。
一面躲藏,一面抗拒,而,又一面狠狠,用力攥紧他,在他耳畔呓语呢喃。
三月缱绻的风,在幽深的桑林内缠绵。
那时候的我,可曾想过,那一日,带给我有多少欢乐,就会在以后的记忆里,填注多少悲伤。
这是一段精致且美丽的回忆。我小心翼翼捧住它。一切,又戛然而止。为了它,我再次缠绵病榻,而与完整的记忆,却始终相差了微妙而致命的、令人伤感迷茫以至绝望的距离。
那些日子,芜夜都会进宫来。开始,只是隔着屏风与帘子为我弹琴。百合香的气息让我恍在梦中。
“芜夜,芜夜,礼部尚书崔思贤,你认得么?他是不是虞山人?”我勉强撑起身子,突然问他。琴声猝然中断。
“芜夜,我记起来,我和虞山的崔思贤有过婚约。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礼部尚书。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故事里那个崔思贤。”我轻轻说,仿佛用尽全部的力气。
宫灯摇曳。琴声又起。
他没有回答我。
琴声幽幽而止。他笃定地说:“你不该想这些了,于静养无益。”
终归,是把一切话都咽下了。
“喂!滚出来1伴随着一真颠簸,咆哮亦穿入车帘。我收回思绪,身边那白衣蓝裙的姑娘正看着我。
“滚出来滚出来,别磨蹭1车帘掀开,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狠狠拉扯出一个瘦弱的姑娘。她扑到于地,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嘿嘿笑着,轻松将她拎起,又摔了下去。
“到底是长安来的小娘子,都是水嫩嫩的1
唉,我想起来了,这是天宝十五年的秋季。玄宗已携杨妃出逃长安,而我们这群人,则是被乱军劫出来的可怜人了。
被人群裹缠着跳下马车,我抬头望一望黯蓝天色,原来,天已暮了。再看一看四周,山峦重叠,风景倒算迷人。只可惜我无心流连。
“今儿晚上爷几个有鲜儿尝了1又一个男人大笑起来。我心一凉,天,怎么这么命苦,好端端的回到唐朝,竟赶上乱世,还遇见歹人!
怎么办?要是在现代社会被绑架了,还会有警察来救你。现在呢……来不及掉眼泪,我又随人群被推搡入一间破旧草房。
那几个男人踢了我们几脚:“你们还敢自己把绳子解了?哼,解吧解吧,解了不还是逃不掉。”其中一个头目扫了我们几眼,抬了抬下巴,示意被点中的姑娘出来。那个姑娘一身水红衫裙,吓得瑟瑟发抖,使劲往我们中间躲。
男人笑嘻嘻拉走了她。
这一晚,我们中间有六七个姑娘被拉走了。
我倒没有那么害怕。大不了一死,说不定死了之后就能回现代,用不着趟这浑水,多好。
白衣蓝裙的姑娘亦是镇静,默默握着我的手,彼此安慰。
“叫我春晓。”她悄声道,“我认得你。你是制曲娘子,来上阳宫弹过曲子。我是梅妃娘娘身边的。”
“梅妃娘娘呢?”
“皇上没有带她出宫。”春晓目光凛凛,“她自缢了。”
我打了一个寒噤。
也许是我模样太不出众,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被挑出去。
马车日日赶路。车在崇山峻岭间穿行。看风景与气候,该是离长安越来越远了。
“春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她抚了抚我的手背,“好象,是往南方去了。也许,会去蜀中吧。那里街市繁华,我们在哪里应该会被卖个好价钱。”
我吓了一跳,听她这么轻松的口气,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真的想哭了,牡丹花仙绿裳呢?你快过来,带我回现代吧,我不想在唐朝呆了……
6.
我感到恐惧的是,这辆马车上没有一个旧相识。没有和子,没有棠儿,没有玉儿……更不会有芜夜。
我是一个人了。
春晓见我发愣,握了握我的手。
“很快就要结束了。你看外面的街市越来越繁华,你听外面行人的口音,一定快到成都了。”春晓安慰我,“不要怕。”
我装出很镇定的样子,也笑着点点头。车内的其他姑娘向春晓投来依赖的目光。
我垂下眼帘,看见脖子上的小木牌,心里又笃定了一些。
春晓说得没有错,我们果然来到了成都,被分批卖到妓院。脂粉浓重的鸨母只冷冷扫了我一眼,很不情愿要的意思。
卖我们的男人急忙开口:“妈妈你不晓得吧,这可是宫里的制曲娘子!封了才人的1
鸨母咯咯笑了:“宫里来的?原来宫里来的女人都不如我们花容阁的姑娘漂亮1
我备受打击。
男人搡了我一把:“妈妈嫌她不好看?留她弹曲子好了1
鸨母依旧一脸不情愿。我心下冷笑,原来古代在高等妓院工作还要经过严格筛眩
“我们这里弹曲子的姑娘多的是,不多她一个。况且是宫里劫出来的才人,我们这里可不敢要。万一哪天追究起来,谁担得起这罪责。”
男人一脸郁闷。我倒欢喜起来,生逢乱世,一副平庸的容颜原来可以帮大忙。
春晓悄悄望我一眼,却有更深的一层忧虑。我心一沉,除了高等妓院,下三流的妓院还有一大批……
春晓突然大声咳嗽,喷出许多鲜血。
众人皆惊,她则露出一脸诡异的笑,徐徐晕倒。
——她咬断了舌根。
“保重。”我蹲身抱她时,她含糊着吐出两个字,汹涌的鲜血从她嘴角汩汩而出。
上天做证……我晕血。
我是被冷水泼醒的。浑身一个激灵,人却清爽过来。慢慢撑起身子,哦[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是在一条深巷内,不是妓院。
心蓦然一舒,再看周围,并没有人。矮墙内斜出一枝清冷的玉簪花。簌簌纷纷的石榴瓣落了遍地。
我听见院门开阂的声音,原来,我跌倒在一家红漆大门前。想来别人是将我当作乞丐了。
感谢上苍,我还活着,我还能站起来,我还能行走。
黄昏来临之前,我来到了城外的溪水畔。照一照水中人,不由惊转—裙衫早不辨颜色,油腻的鬓发蓬头散乱,一张脸憔悴枯槁。我伸出手,十指瘦削如柴。眼窝里立时涌满泪水。
掬一捧溪水,将风尘满面的脸深深埋入。泪水与溪水融在一起,从指缝间滴落。水并不甚冷。我索性一横心,除去衣衫,走入溪水深处。
我在心里长长叹出一声。清水徐徐漫过我的身子,仿佛,仿佛是多年以前,虞山的桑林内,思贤哥哥的双手,抚过我的温润肌肤。
贪恋这里的安静,我慢慢濯洗,直到日落西山。洗净的衣衫已被风干。我亦重新成为一个干净的姑娘。
坐在溪边草地上,对着清水,将长发用木簪绾起。
而心,却在这一刻突然狂跳起来。一种奇特的预感……我回过头去。
7.
依旧是那白马,依旧是一身白衣,依旧是他朗然的轮廓。
我不敢走过去。我知道,他一定不记得了。即使记得我,也认不出这般形容枯槁的我了。
但,但,我分明看见,他大步上前,用力攥住我的肩,仿佛抓住一个梦,不愿放开:“是你!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1
他还认得我!心轰然落地,反倒出奇地平静,嘴角牵出微笑:“大公子。”
“这不是在做梦1他亦轻呼,狠狠将我搂入了怀中,“你不会飞走吧?这是成都啊,你不是在长安的吗?”他很用力,很用力,将我箍得快透不过气来。
一路颠沛流离饥饿屈辱,我都没有流泪。却在这一刻,哽咽了。
他不管不顾,将我横抱而起。
仿佛又回到那年暮春,在长安,他横抱我,飞身上马,穿过街道与集市。
这一次,他倒沉稳许多。我们只是静静坐在马上。他握着我的手,如此,已然足够。
“你瘦了许多。”他温和的手掌掠过我的脸。我将头偏过,不愿他的手离开。他会意,索性用整个手掌抚摸我的额与颊。
残阳斜铺。
心无限笃定,天塌地陷亦无所畏惧。
“我要带你去南诏,我要让你做我的王妃1他咬着我的耳垂。
我不在乎,只要,只要,你可以陪着我,不要离开。
“我一直收着这个,我知道,总有一日,会再交到你手中。”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曼荼罗香包,放到我手中,又将我的手紧紧握住,“看你还敢拒绝1
我笑了,逗他:“我就是拒绝就是拒绝1
他却趁势将我揽入怀中,挠我痒痒:“拒绝么拒绝么,你敢拒绝么?”那霸道的温暖的言语埃
我笑得几乎岔气,一个劲拿拳头捶他。累了,便兜头躺到他怀里。他的唇,从我身后,轻轻贴过来。
我说,大公子,我不拒绝,我跟你回南诏。因为,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默默吮干我的泪。将自己的白色衣袍披在我身上,将我裹得很紧:“还冷吗?”
不冷,我真的不冷。再度遇见你,就是我的宿命,我无所畏惧。
很快,我就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我醒来时,闻见淡淡的薰衣香。见自己身在罗帐床帷内,身边是几个装束奇特的侍女。我想了想,很像现代的白族装扮,右衽衫子,白色刺绣大口裤,锦绣花纹的围腰。丰厚的发辫统统盘在头顶。碎碎的流苏垂在耳边,盈盈可爱。
这,就是在大公子的府邸吧。
我心一舒,从锦被里探出身子。有侍女含笑上前,默默为我穿衣。她捧来一身崭新的唐服。
穿戴停当,便听得珠帘子叮当轻响。心一暖,知是他来了。却偏偏要背过身,装做浑然不知的样子,兀自玩弄裙带。
侍女用生硬的汉话喊,大王子。
我依旧不转身。
“在发什么呆?”他从身后揽住我,“你真像一只……猫!这么能睡!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吗?”
我侧过头对他笑:“不知道。”
“你整整睡了一天,这会儿,又是天将暮啦。”他刮了我一个鼻子,“饿了吗?一定饿坏了吧。想吃什么?我去叫他们做。”
我咯咯一笑,嘟哝着说:“想吃肯德基。”
他没听懂,瞪眼望我:“什……什么?”
我笑得愈灿烂,轻声说:“无论什么,都好。”
他执我手,亦欢喜地笑了。
侍女们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房内便是一片旖旎风光。
“我一直想来找你。但是被其他事耽搁了。所以,让你受苦了。”他一脸歉疚。数年不见,他已成熟许多。
而再望他时,却见他眼底一痕骄傲与决绝。并无甚不妥,却意外地刺中我的心脏。
到底,到底,是不一样了。
8.
凤迦异在成都的府邸幽深贵气。我并不敢四处乱走,只是每日在他安排的住处发呆养玻秋气虽深,而成都的气候却是温润潮湿。
身边几个侍女都是白族打扮,汉话说得不好,我总觉得不亲切,彼此无话。
那么,每一日,等待他来,便是我心心念念要做的事。
他似乎很忙,每每抽空过来,只是坐一坐便走。他拥我抱我,在我耳畔念一些暖然的诗句。我心觉安然,却又读出他眼底一丝无法掩藏的疲倦。
这一日,我在窗前逗弄鹦鹉。鹦鹉眼色骄傲,对刚刚步入房中的他蓦然开口:寂寞空庭,诉于谁知!
他一愣,掀起帘子的手停在那里。但旋即发出的大笑又消解了我的恐慌:“静娘,静娘,你在怨我吗?怨我没有天天陪你,对吗?”
他快步上前,一把揽住我,点了点我的鼻子:“这世间哪有你这般冰雪聪明的姑娘呢?调教出的鹦鹉也这么乖巧1
我羞赧地偏过头。他却不依,定是要我正视他,索性捏住我的下巴,调皮的神色重又回来:“傻瓜,傻瓜,何必借鹦鹉之口!直接跟我说,不就是了吗?”
他拈了桌上果盘内一粒酱渍梅子送到我口边:“尝一尝,这是从南诏带来的雕梅。”我将雕梅噙在齿间,并不咀嚼。酸甜滋味从舌尖徐徐化开。他又刮我一个鼻子:“是不是想念长安的风物,不习惯这里的生活?”
没待我回答,他就扶着我的肩:“放心,我一定叫你满意。”
辰光尚早,他牵着我的手出园子。仆人牵来白马,他抱我上马。
一路纵马西去,出城,竟到了那日我们重逢的溪畔。流水潺潺,野花烂漫。彼此深望一眼,恍如初见。
我倒也安定下来。如果一切都回不去,将他当作归宿,也好。
回府的路上,他见我沉默下来,于是问:“怎么又不高兴了?”
我不说话,他握着我的手,十二分的耐心。我微笑:“大公子,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本是一句寻常情话,却蓦然叫我伤感,泪水噙在眼里,盈盈欲落。
“因为我喜欢你。”他一脸笃定,“在长安,你是我见到的最安静最单纯的姑娘。你知道吗,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经常站在宜春院外听你弹琵琶。”
我心里一下子涌起一股温暖。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入主中原,我就带你回长安。让你在长安,做我的王妃。”
我猝然一惊,再望他时,他眼里的孤绝与傲然已被笑意悄然抿去。
回到府中,刚迈入我住的院子,便听得一串脆生生的娇吟:“苏姑娘好。”
只见四个襦裙半臂的姑娘,对我盈盈下拜。
原来那几个白族装束的侍女都换掉了!
掀帘进屋,蓦然看到花梨木桌上躺着一把琵琶。走近,分明是伴了我多年的琵琶,是娘给我的琵琶,是我带到长安的琵琶,是长安城破时、我流落在宫内的琵琶……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一时心动,诸般感慨皆咽回心底。
趋前抱住琵琶,仿佛抱住失散多年的亲人,止不住潸然。
随手拨几个弦,虽然指法已是生疏,但,这毕竟是,我相濡以沫的琵琶。
我回头看他,他却示意我不说话。侍女继续引我往房内去。
我看到了,婆婆。
她从绣墩上颤巍巍起身:“静儿……”
不待言,我已扑到婆婆怀里,大哭。
婆婆不住抚我的鬓,抚我的额,我们将脸贴在一起,泪水交融。
“婆婆,宫里,怎么样了?”
“都各自散了。”她端详着我,“静儿,你瘦了许多。但佛祖保佑,我还能再见到你。”
“大公子-…”我又喜又悲,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啦好啦,哭什么呢?”他用力揉揉我的脸,泪水沾了他满手,“你不高兴吗?还哭!再哭我要生气啦1
“讨厌1我大声告诉他,却已被他顺势横抱入怀。他拿下巴抵着我的额,无限温柔:“静娘,你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做到。”
入夜,婆婆来我房中。烛火下,她已白发如雪。
“你要跟他去南诏么?”
我也迷茫,并不知何去何从。
婆婆凛然道:“南诏国主野心极大,一直对中原觊觎垂涎,于是一面与吐蕃勾结,一面又与大唐牵连。若你嫁去南诏,真到了选择立场的时候,你站在哪一边。”
我微惊,眉目骤然萧瑟。
婆婆言语渐缓:“静儿,生逢乱世,我倒希望,你可以在乡野之地平安度日。没有荣华富贵,却可保得长久。”
我听出她的悲凉之意,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从长安到蜀中,一路辛苦你了……”婆婆微笑,抚过我的脊背,“不知和子姑娘现在是否平安。”
蓦然间,想起那日我问韦青,若有一日和子姐姐落难他乡,你会不会拉她一把。
于是惘然。
婆婆回房歇息。我一个人在帷幔内躺卧,铺天盖地的寂寞与茫然。
“大公子说,他在前厅事务缠身。待忙完了定来看姑娘。”侍女隔着帘子说。
我嗯了一声,拿被子蒙住头。
暂时,什么也不愿去想。
9.
一连数日,每每晨起醒来,都见他坐在床头,微笑望我。
一时含羞,拉起被子就要往里面躲。
“昨天我回来,见你已经熟睡,像只懒猫。”他刮我鼻子,“于是就没有叫醒你。嗯,你梦见我了吗?”
我扭开身子,往床帐内藏:“才没有呢!做噩梦才会遇见你1
他夸张地挠我痒痒:“让你做噩梦,让你做噩梦1我咯咯乱笑,看见他轮廓的棱角全部化做温柔的弧度。
梳妆时,一旁的他突然微笑:“让你作南诏装束,可好?”
这也无妨,现代人到旅游景点去,不也时常租借少数民族的服装穿了拍照么?
他兴致更高,唤来几个南诏国的仆妇为我换装。
右衽偏襟长袍,花纹繁复的刺绣,宝蓝色织锦缎子嵌边,白色大口裤,月白百褶裙。直拖到地的裙幅洒满蝴蝶纹样。
又将长发与缎带绞缠在一起编成麻花辫子,一并盘绾于脑后。戴一顶绚烂银冠,额前束一圈璎珞,长长的白色流苏自耳际丝丝缕缕垂下。
见他神色讶异,我略是不安。而他却爆出一声大笑:“静娘,你分明是我南诏至尊的王妃,无人可以取代1
女孩总是不经夸,等他拥我入怀,我早将脸羞红。这一日的他,亦作南诏装束,与我自是相配。我在原地颇臭美地转了一圈,裙袂翻飞,璎珞叮当。
而婆婆就是在这一刻路过门前。
我刹那怔住,看见婆婆眼底刺目的苍凉与绝望。[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换了南诏衣装……”扶住婆婆时,她只留下凄伤的半句话。
也许我残存的现代人意识中,并没有古代人这样明确坚定的民族观念,并没有明白,这一身衣装,象征了一个民族的尊严。
婆婆缠绵病榻。
我过去照看她,她看我一眼,又偏过头去。
“你……把汉装换回来。”婆婆眼里涌出泪,嗓音丝丝缕缕沙哑,“静儿,你把汉装,换回来。”
我被震慑,不敢言声,却见他负手立于门边,冷冷说:“南诏衣装竟是穿不得的么?”
我嗫嚅。
婆婆将脸侧了过去。
“为了找到她,我费尽周折。”他指着婆婆对我说,“只是想缓你的乡愁,只是想让你有个伴有个依靠。没想到她却这般顽固。”
“你将是我的王妃,你必将换我南诏的衣装。”他撂下一句笃定的话。[奇`书`网`整.理提.供]末了又回头道:“汉装再美,我却总不能忘记在长安做人质的屈辱岁月。”
他大步离开。
我颓然无助,陷入两难。
“静儿……是,婆婆不对。”我跪在婆婆床前,她握着我的手,“大公子待你有恩,你跟了他……也算,有个倚靠。”
婆婆泪水渐止,胸口起伏:“只是,有些事,我原本要带到坟墓里去,这会儿,却想一一告诉你……”
“静儿,你能不能先答应我,要忘记仇恨,要好好生活?”婆婆气若游丝,目光却坚定如斯。
我含泪点头。
“静儿,如果你被抛至荒野,如果你身处绝境,请一定要记住,不要放弃,不要绝望。”
我重重点头。
“静儿,你是被你未婚夫卖入教坊的……因为你,他获得官位,获得钱财……彼时,你已有身孕。是芜夜琴师喂你喝堕胎汤药……那个孩子,已没有留下的必要。你身患重病,芜夜悉心照料你。在他喂给你的药里,加了忘忧草……忘忧草,使你缺失了一段又一段悲伤的记忆。他只是想让你,重新,好好生活……”
婆婆声音越来越低:“静儿,你不要怀着怨恨,你要快乐生活。这样,才对得起芜夜给你的忘忧草……”
天旋地转。
“婆婆,我的未婚夫,他,是不是叫崔思贤……”
婆婆脸色一凝,唇角泛出疲惫失落的笑纹:“你竟记起来了……是不是,那忘忧草加得太少……”
婆婆溘然长逝。
更漏子
一叶叶,一声声, 空阶滴到明。
1.
那天夜里,雨下得无声无息。若不是将整张脸贴在木格纸窗上,我也不会听见外面的雨声。
这些日子,总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吐蕃联合南诏,欲攻打大唐。虽然自己对政治一窍不通,虽然自己来自千年以后的年代,但,我依旧是心怀矛盾。
婆婆落葬后,我与他明显疏远了许多。我再也不愿换南诏装束,每一日,只在小庭院默默生活。养花,弹曲,刺绣,或者,干脆睡觉。
府上人对我一下子冷落不少,前些日子常来嘘寒问暖的人全部消失不见。连四个侍女也待我懒懒的。
人情薄凉至此,也终是无味了。
宽恕我吧,让我忘记那一切。
沉在记忆深处、被忘忧草禁锢的往事,一点点浮现,一点点弥漫。
那段时光,只觉身子异样,有什么变了,却又说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乳娘神色大异,在我耳边轻问:“姑娘,你可是……”她的表情让我猝然惊祝
我有了他的孩子。
而我们的婚期,亦近了。
不用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
而突然有一天,却听得外院厮杀,我匆匆出院,见乳娘浑身是血,扑到于地:“小姐,小姐,快逃……”我躲在院墙边,看见爹爹赤手空拳拼命与带刀的士兵打斗。在前厅与后院的月洞门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对方插上的一刀又一刀。
“静儿,快逃1爹爹的身体喷出许多血,他却还是拼命抓着门边。那些利刀在捅爹爹的肚子与心脏。鲜血浸染了爹爹的衣衫。但是他们还在猛砍爹爹的手臂与肩膀。
贴身丫鬟从里间狂奔而出,拉紧我的手,用力往后门处逃。
我听见身后,爹爹撕心裂肺的呼唤:“静儿1
后面却又有人追来了。
丫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直直倒了下去。
我看见她瘦伶伶的手腕晃了一晃。
然后,我亦被一双手用力攫祝脑后一阵钝痛,下面的事,便浑然不知。
仿佛所有的乌云都覆盖到虞山,灾难降临了。
我浑身是冷汗。
记忆在这一瞬哽住,无法继续流淌。雨声愈繁,我听见爹爹鲜血喷涌的声音,就如这雨声一般。我浑身打了个寒战,呼吸艰难。
我撑起身子,兜头倒入床中。罗帐内薰衣草香依旧沁人。婆婆的话再度响起,静儿,你要忘记仇恨,你要好好生活。
仇恨。如果要有仇恨,那么就该恨思贤。这一瞬,他的眉眼出奇清晰,衣冠鲜丽,笑意盈盈。果真是他,将我卖到了长安?果真是他,将我背弃?又果真是他,为我的命运做出残酷的修改?
我侧过头,缓缓阖眼。泪水淌出。终究,终究是心存幻念,不愿相信婆婆说的一切。
有多少天了,他没来见我?
这些日子,爹爹死去的模样,常常浮现在我脑海里,叫我夜不能寐。我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换到他处。于是,总梦见虞山大片的桑林。思贤从桑林内走来,穿着白绸交领长衣,驾着马车,要接我走。而就在他手拉住我的那一瞬,却又狠狠将我推下车。车越来越远,像一片薄云,淡远了。
而渐渐,我竟能梦见芜夜。梦里的他,没有眼盲,眸如墨濯过一般漆黑清澈,叫我浑然心动。他端了汤药,坐在我床边,一点点喂我喝干。我问,这药里有什么?
他微笑,加了忘忧草。
忘忧草。
我记住了芜夜脸上的笑容,然后,自己也有了笑容。
2.
冬天深了。
日头愈来愈短,夜愈来愈漫长。
庭院里腊梅开了大片,清甜香气叫我怎么闻也闻不够。
我采了一捧腊梅花苞,小心地盛在曼荼罗香包内。这只香包每每叫我尴尬。我想弃之一边,却又不忍抛开。
对他,竟怀着一丝缠绵与希冀,纵然自己不愿承认。
譬如此刻,我便悄悄牵挂,他为何不来见我?是不是我的倔强与固执伤了他?
将喟然一声叹息咽回心底,却隐隐听见院外有人争执。
“让苏姑娘去见大公子吧1
“苏姑娘怕是还在生大公子的气吧,如此贸然闯入,她或许要生气……”——是我身边的侍女在说。
“你就让她去吧1
我顾不了许多,径直走出院门,来到他们面前:“有什么事么。”
那个裹了缠头的男子我认得,是他的亲信阮白。
他愣了片刻,不顾侍女阻止的眼色,直接道:“苏姑娘,大公子病了。我们想请一个与他知心的人过去照看他,如此大公子也好得快一些。”
“病了1我脱口急道,“怎么病了?”
侍女惊道:“姑娘,你不是……”
阮白舒了一口气:“我们正担心,你还在生大公子的气,不愿见他呢。”
我戚戚然犹豫道:“他怎么会病了?他身子不是一向很好么?我……我能去见一见他么?”
阮白喜极:“大公子担心你不愿见他,你又担心大公子不愿见你。原来两人都是情发一心啊1
侍女忙道:“那姑娘快去吧。”
“对对对,姑娘,这边请。”阮白恭顺地垂首引我前行,“姑娘,若是知道你不在生大公子气,我们老早就要请你过去了。”
“怎么,他病了很久?”我心一揪,生生疼起来。
阮白连忙截了话头,我却读出他眼里掠过的隐忧:“苏姑娘不用担心,大公子这病虽是凶险,但去得也快。”
“凶险……”我心咯噔一跳,待要缠着阮白问清楚,阮白却不再开口。
他住在一处清幽的小院内。这里,亦开满了腊梅。阶前则是大簇盛开的水仙。正厅内挂了一副写意兰草。石缸内养着红鱼。细竹帘子内沁出中药苦香与龙涎脑的气息。我忽然停了步子,迟疑着不敢进。
“我……没有换南诏装束。”我低声对阮白说,“他见了,会不会不高兴。”
阮白苦笑:“姑娘不知,大公子这些日子,一直着汉装,只是担心你若见他着南诏衣装会不高兴1
一股热流冲上心头。万般感慨皆被我生声咽回,眼泪呼之欲出。阮白为我打帘子:“姑娘快去吧。若是大公子知道你来,病立时该好了大半。”
绛色罗裙轻轻掠过水磨青砖地面,丫鬟悄然引我入内室。珍珠帘子悠然作声。
床榻上,不正是他么。
鼻端一阵酸楚。从帘外到帘内,这样短的距离,我却觉得是走完了半生的时光。
我筋疲力尽,终于来到他床边。
侍女纷纷退下。
才几日未见,他竟消瘦如此!轮廓愈是明显,紧绷的下巴仿佛含着委屈,微阖的眼似乎无限倦怠,还有他生满燎泡的唇,还有他微红的双颊,还有他散落枕畔的鬓发……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抚一抚他的额,他在发烧么?而又犹豫着不敢上前,妾身千万难。
他睁开眼。我直望他。
“是你?”他眯起的双眼蓦然发出光亮。我一惊,眼泪便簌簌落下:“你怎么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那么用力:“你来了?不生我气了……真好。我能看见你,真好。傻瓜,你哭什么?不许你哭。”他空出一只手,为我拭泪。
“不要哭,我好好的。见到你,我真的全好了。”
“我哪里在生你气……谁让你那么长时间不来见我!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话甫一出口,我忙截住,呸呸呸掌嘴,好不吉利的话!他却抓住我的手:“傻瓜,自己打自己做什么,痛不痛?我,我也是不好意思来见你。而且,前一段时间,我很忙。”
他在发烧,手心那么烫。刚说几句话,他便咳嗽起来。我急慌慌为他端茶。他定定望着我,直看得我面上作烧。
他长吁一口气,又调皮地刮我一个鼻子:“你穿汉服,真的好看。”
他强撑着要下床:“我真的好了!我要你给我绾发髻。[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些梳头娘手艺都没有你好1
我作出不屑的神情:“那我也只配做你的梳头娘咯。”
“怎么会1他握着我的手,“书上不是有个故事么,张敞画眉!以后,我帮你画眉,你帮我梳头,可好?”
他已起身,我忙把他往被窝里推:“不许你起床!你该好好养着,你知不知道自己还在发烧?刚刚阮白说了,你要静养。”
他乖乖倒下去,嘴角牵出微笑,眼神清澈。
我内心生出无限温柔,为他掖紧被角。
“静娘,有你在身边,真好。”他咳嗽了几声,在被窝里捏了捏我的手。
我害羞,缩回手,要他老老实实睡觉。也许是他太累太倦,不一会儿便安静了,陷入深睡。
我小心退出帘子,恰遇见阮白。见他面色凝重,我心一沉。
“他……到底有没有事。”
阮白一横心:“在姑娘面前也不顾忌讳了。前段日子大公子奉南诏王之命,欲夺蜀中一带。但大公子避忌甚多,迟疑不战。南诏王怒之,与大公子发生争执。大公子又操劳过度,便一病不起。”
我不关心这些,只关心他的身体:“大夫怎么讲?”
阮白苦笑:“大王子一向康健,这一次,应该可以平安无虞吧。”
天,和古代人说话要累死了,就不能给一句明白话么?我火急火燎。不过听阮白的话风,似乎不太妙。
“大公子在长安的十年,过得太辛苦。”阮白喟叹,“他收着要强的心思,硬作出嬉笑洒脱的的模样,愈叫人不是滋味。”
阮白或许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默默缄口,躬身而退。
留下我一人,在偌大的房间内,怔怔守着榻上沉睡的他。
3.
我听到有人在轻扣床栏。一时惊醒,发现自己在床上躺着。抬头,看见他站在我面前。他表情淡然,身材似乎魁梧许多。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闻见衾被间属于他的气息,这才意识到自己睡在他的床上。脸一定红得很厉害罢。
他不说话,眼神复杂。我掀被下床,他用力握住我的手,来到窗前。窗外飘着碎雪。彼此仿佛都有话要说,却都不愿先打破沉默。时光凝住,短短几日,却似乎耗尽我全部心力。我们穿着同色的雪白中衣,宽长的袖在晨光里薄明如翼。
我扶他的肩,轻轻,轻轻,拢住他的发。用细齿梳篦一下,一下地理顺。再缓缓绾成一个髻。我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将他弄疼,生怕搅碎此刻的安静。
我绕到他面前,直视他。他亦抬头看我,终于沉吟道:“静娘,你愿意跟我回南诏么?”
也许是我一时的迟疑伤害了他,我看见他眼神悄然一萎,而面上依旧带着微笑:“静娘,如果我不是大王子,我们纵马四方、逍遥平安地生活,你愿意吗?”
我没有回答。
他亦迅速收起眼底一痕迷茫,恢复了坚定与决然:“我不该再耽误时间了。”
眼泪霎时涌出来,我凄然一笑:“你毕竟是大王子。”
他扫我一眼,又定定望着窗外的雪,答非所问:“以往,成都的冬天是不下雪的。”
他接过侍女奉上的披风,大步出门。我犹疑着:“哎……你身子好了么?”
“不要紧了。”他回头冲我微笑,那笑容明澈清凉,恍如初见。我一阵心酸。而他的步子却没有停下。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到他。
身边一个相熟的人都没有,又不知该向谁打听。我想出院子走一走,却被侍女拦下:“大王子吩咐了,地冻天寒,姑娘不要四处乱走,在房中养着便好。”
“我没有什么好养的1一时火气上头,我脱口道,“这不跟幽闭一样么?我哪里乱跑了?你一步不离跟着我便是,我出去散步还不行么?”
侍女扑通一声跪下:“姑娘恕罪!我们只是奉大王子之命伺候姑娘,若有闪失,担待不起。”
我冷笑,还不相信我出不去。于是先缓了口气,扶她起来:“你能不能告诉我,大王子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她一脸懵懂,又要跪下:“姑娘恕罪,奴婢不知。”
“那么阮白,阮先生在哪里?”我失态地叫起来,“我在这里像坐牢一样,疯也疯了1
四个侍女都慌手慌脚跪到我面前,一副誓死不让我出院门的姿态。也不知有什么事要瞒我。我倒将心静下来,笼着双手道:“他不来见我?莫非是府上迎娶王妃?即使如此,也该让我讨杯喜酒喝,再将我打发出去!这样关着我算是怎么回事?”
这本是一句寻常玩笑话,却让我无端委屈起来,泪水簌簌滚落,不能自抑。
“苏姑娘1
是阮白。
他一身汉装,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苏姑娘不要这样说。大王子近日事务缠身,未曾抽空来看你,请你体谅。”
我心一凉:“究竟是什么事,这样忙……他的身子还未痊愈,你是他身边的人,也不好生劝他静养,倒也搅和了让他操劳。”
他微笑:“苏姑娘既是真心为大王子忧心,我也不必隐瞒。近日,大王子奉南诏王之命,会同吐蕃军进攻唐土,夺取会同军,进据清溪关。”
“他……他要攻打大唐?”我戚戚然道,“他攻打大唐,也要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只因姑娘从唐宫里来。若让姑娘知晓,姑娘必定内心难安。”阮白字字铿然,“待大王子凯旋,必来与姑娘畅叙长谈。所以现在,姑娘还是在府中静侯消息。”
我将政治问题一并抛开,直问道:“他也亲自去打仗吗?”
“是。大王子需要立下军功,创下事业,才能有威望继承王位。”阮白微笑,“请姑娘放心,大王子是情重之人。决不辜负你。”
我颓然转身:“如果,他不是大王子,只是寻常人,该有多好……”
侍女捧来一叠书,说是大王子托人送来的,若我觉得闷,可翻着打发时间。
是一卷汉诗。府上说汉话、通汉俗之人甚少,乍见这几本烟蓝书面、朱阑宣纸的诗集,我不由微笑,亦懂得他的一番苦心。于是心里的委屈少了几分,眉间忧虑亦平复少许。
随手翻阅,看见一句: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于是怅怅,这才知,内心缠绵的牵念,早已泛滥。与他一起,欢爱与良时总是一瞬闪过,以为自己不在乎,却不想自己原来早已沉溺。
想他在某一处军营,想他在某一处战场,会不会亦有这样一瞬,蓦然想起我来,想起我弹拨曲子的模样,想起我的眉眼,哪怕,哪怕只是轻轻的一瞬。
我拥紧这些书卷,任由思绪漫漶,相思成疾。
4.
这应该不是静娘一生中唯一的一份爱情。但,至少也应该是最为缠绵酷烈的一份。
每一个清晨醒来,我睁开眼,感觉窗外溜入细竹帘的风愈来愈温柔缱绻。我抓着被角想,战争快结束了么?他应该就要回来了吧。
在想念他的间隙,我常常会想起思贤,想起芜夜,想起和子。这些四散零落于天涯的人,这些曾交错出现静娘生命中的人。
不知为何,自从离开芜夜,我似乎失去了一切制曲的灵感。弹出的琵琶亦没有从前那般清澈动人。
或许琵琶亦需要知音。
我满心惦念,每一份牵挂都是一种残酷的煎熬,叫我坐立不安,叫我食不知味。而细细想来,却发现自己的脆弱与坚定,那竟是一种疼痛的快乐。
我取出曼荼罗香包中那些未种完的薰衣草种子,小心洒在院子的花园里。于是生活又有了盼头,每天,都要过去看,种子有没有发芽。仿佛是等待婴儿出世的母亲,心怀忐忑与希望。
那个暮春的清晨,我看到,第一枚种子发芽了。我屏住呼吸,生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会使眼前的嫩芽消失。
我欢喜地回身,喊侍女们:“快过来看,发芽了1
而侍女们却没有来。
垂花门外走来的,是他。
一袭淡青色交领直身,绾着汉人的发髻。脸上蒙着薄薄的露水,像一个柔软梦境。
我痴怔怔,停在那里,软纱裙角轻轻飞扬。
分明,不是梦境。是他,眉宇间衔着温默与疲倦的他。
他突然大步上前,用力揽我入怀,将我横抱起,掀帘入室。我听见他繁密急促的呼吸声,潮湿窒闷的空气铺天盖地。我揪着他的衣襟,不是梦,真的是他。
面对他成熟朗然的面庞,我无法自抑,狠狠,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
晨光自竹帘细密的缝隙中丝丝倾泻。我仰倒在床帐内,柔软衣衫纷纷飘扬。我伸手,抚摸他的额角,他的眉眼,他的下巴,他的胸膛。
他将我的嘴唇咬得出血,仿佛是不懂事的孩子,发狂到偏执。可我一点儿也不疼,相反,却感觉身体高高飞扬,快乐得几乎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将头深深埋在我怀里,仿佛害羞了,又仿佛困倦了,我们十指交握,没有言语,一次又一次抵达花开的彼岸。
仿佛有热流通过他的指间传入我的经脉,直至全身。泪水汩汩,我搂紧他的脖子,再也不许他离开。
春季,所有的花都开了。
他笨拙地扶我坐在妆镜前,要为我绾髻。
这一幕何其熟悉。十二三岁年纪,思贤哥哥也这样笨手笨脚,将我的长发弄得四下披散。那时的我,天真单纯,嘟起嘴与思贤哥哥生气……
“静娘,怎么了?”
“没有什么。”我微笑,“只是忽然想起少年事。”
他粗粗将我的发盘起,斜插入一枚长簪:“静娘,你真好看。”
我侧身握住他搭在我肩上的双手,满面含羞。
“静娘,你我二人,如此白头不相离,该有多好。”他微笑,言语间却凭空透出几丝悲凉。我不敢多问,心蓦然收紧,迟缓的疼。
那段时光,美好得不真实。他日日陪伴我,我们一起下棋,一起赏花,一起吟诗,一起看朝阳落日。清净的小院落,没有任何人打扰,连送饭菜的丫鬟都是轻手轻脚,布菜完毕,便悄声退出,如一阵微风无声无息。我与他,俨然神仙伴侣。
有时候吃饭,他会渐渐望着我发呆。我被看得不好意思,总要拿筷子轻轻敲他额头:“看什么?菜都要凉了1
他蓦然醒神,笑道:“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能看着你吃饭,也是一件快乐的事。”他的话深情缠绵,而在我听来却有另一层不祥。我压抑着感伤,含笑迎他的目光。
这日,他突然问我:“静娘,若南诏意欲与唐称臣,皇帝却依旧出兵南诏,南诏该怎么办?”
我正色道:“我讨厌打仗。为什么大家不能彼此谦让。”
他哈哈大笑,眼角几乎笑出泪来,我吓了一跳,他却已平静下来[奇`书`网`整.理提.供],眼神却变得陌生:“静娘,战场上,从来不会有谦让二字。这两个字是用来骗人的。从来只有弱肉强食,从来只有你死我亡。静娘,誓死捍卫南诏的尊严,是我要做的。”
我心头凛然,他表情又柔和下来:“对不起,让你惊怕了。无论如何,我总是希望自己可以保护你,给你安定平和的生活。”
五味杂陈。我没有言声,只是默默伏在他怀里,将脸埋入他的胸膛,企图消弭心底汹涌而来的迷茫与惘然。
5.
庭院里开着白山茶,紫丁香,以及粉色杜鹃。薰衣草长势并不好。我隐约记得以前学过,薰衣草性喜温、燥,而成都气候太过潮湿。
我泡了两碗茶,加几瓣菊花,盛在茶盘里端到院子的紫藤架下,他一起品茶赏花。
“你今天裙子的花样真好看。”他吹着茶水表面的茶叶,眼神却一刻不离我。
我噗嗤笑:“这不是一条旧裙子么?我天天都穿,你却莫名夸起来。”
他依旧微笑。
次日晨起,我突然发现衣橱中多出许多条新裙子。正要问,侍女便回答,是大王子新为姑娘添的。
“我要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他微笑,“我要让你做我最幸福的王妃。”
我将一丝不安压下去,静静告诉他,只要彼此平安,就很幸福。
“待南诏立国安稳后,我便携你归隐,去沧山洱海,纵马逍遥。”他扳过我的肩,急切且笃定地说,“静娘,你不高兴吗?你怎么不笑一笑?”
我怔忡:“大公子,什么时候,您才可以定下千秋伟业?”
他一愣,继而用无比清晰的声音说:“我不过弱冠之龄。不出十载,我必能定下南诏江山。戎州,毒国,交趾,成都,海上,邕州……这一带,必将成为南诏国的疆土。静娘,彼时,你我便可过安稳自在的生活,就像文章里说的世外桃源。”
“大公子,现在不可以吗?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放下战争,你能不能带我去沧山洱海,我们平安度日,我们男耕女织,不可以吗?……”
“不可以1他突然粗暴地打断我,“绝对不可以。”他牢牢盯住我,嘴角泛出冷笑,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南诏向唐朝俯首称臣时,年年纳税,年年进贡,历朝历带还要派送一个王子做人质,受尽屈辱。这便作罢,还要暗通吐蕃牵制南诏,削我南诏势力。忍气吞声不如奋力争取,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今,唐朝内乱,南诏已正式立国,正是我们扩张势力的绝好机会。从此,再无人敢欺辱南诏。你我二人,也才能过上真正男耕女织的桃源生活。”
我被他的长篇大论震得头晕。
他停了口,亦抱歉一笑:“对不起,我多言了。”
阮白在院门外等候,前厅有事务禀报。大公子深望我一眼,大步离开。
隐隐听说,大公子又要进攻唐境,攻打越嶲。
越嶲是西南一带的兵家要塞。
又听说,一直避难成都的玄宗已推举太子即位。而此时,杨妃早化已香消玉陨,化作尘土。
我心里是向着玄宗的,毕竟自己也生于唐朝的汉人。
但,却是无能为力。
盛夏,传来大公子回南诏的消息。府上人人忙碌,似乎在收拾行装。难得见到他一次,于是只有叫来阮白打听。
“南诏王命大公子回去,共同商讨攻唐之计。”阮白对我也不隐瞒,“另一件要紧事,便是为大公子与姑娘操办婚事,正式封您为南诏王妃。”
这样的大事,他竟不与我商量!
我头脑嗡嗡乱响,不知是喜是忧,又听得阮白道:“先在这里贺喜姑娘了。”
不行,我要先去见他。
我不顾阮白阻拦,一路奔至前厅:“大公子,你出来1
众人皆惊。他含笑走出:“静娘,我正与人商议要事,回头陪你。你怎么了?”
我冲过去问:“我们要回南诏吗?”
他一愣,趋前拉我到一边轻道:“我们回头再说可好?别叫他们笑话才是。我来成都只是小住,我们早晚是要回南诏的,对吧?”
我痴痴问:“回南诏,是不是就不攻唐了?”
他脸色一沉:“女人家,不可过问政事。”
我冷笑:“可我是唐人。”
他眼神阴鸷:“你是唐人。但,你更是我南诏国大王子的女人。我爱你,请你不要让我失望。阮白,带苏姑娘回房休息。”
后来我亦后悔。我不过是因时空错乱而误入唐朝的女子,何必执著所谓的民族与道义,只要与相爱的人白头做伴便好。
但,一切却是我的自然流露。
我抱着琵琶,坐上去往南诏的马车。车轮碌碌,这一幕何其熟悉。若干年前,我就这样抱着琵琶,送思贤哥哥赶考。
只是这一次的马车,更为华丽精致。绣帘轻飘,我看见外面的白云青山,只觉时光安宁,岁月静好。我扣一扣车壁,他勒马回身。我怯生生要他进马车陪我。他朗声大笑,飞身下马,大步上车,一把握住我的双手:“要去南诏了,你高兴么?”
我心绪纠缠。
他笑道:“为我弹一支曲子好不好?”
我信手续续而弹,是《青梅》。原是轻快的调子,我却弹得沉重。他刮我一个鼻子:“怎么心事重重?”
我突然流泪。他似乎亦知晓我的纷乱思绪,只是将我搂在怀里,吮干我的泪,轻抚我的额头。
我抓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睡去。直到睡熟,亦依旧不舍得将手放开。
暑气侵人,一路颠簸,我原本虚弱的身体又生出病症。发烧,咳嗽,浑身长满密密的疹子。随行的大夫为我把脉,沉吟片时,我听见他犹疑着说,大王子,恐怕……
“恐怕什么?”我费力咳嗽,硬是强撑着起身,想知道究竟,“你直说便好,是不是我病得很厉害。”
没料到大夫却笑了:“不是,恭喜苏姑娘,您有喜了1
所有人都怔住,我亦羞惭,毕竟还是姑娘家,被人恭喜说怀有身孕,总归不是光彩事。但他却欣喜异常,几乎要将大夫原地拎起:“此话当真?你可知若诊错了,我会要你的头1大夫战战兢兢跪地叩头:“行医半生,并不曾将喜脉把错。我以性命作保,苏姑娘……不,准王妃,有喜了。”
我瘫软下来,心情难辨。他狂喜,一把拥紧我,照准我的额与颊深深吻去。又捧起我的脸,抚过我的发,喃喃低语:“静娘,静娘,你有了我们的孩子1
我眩晕,依旧不敢相信。他却早抱起我跃下马车,立于旷野山间,冲随行人马大声宣布:“我的王妃怀了我的孩子!我要做父亲了1
那傲视天下的霸道,那睥睨万物的决然,顿时化作无限爱怜与缠绵,齐齐集中于我一人身上。只听得他温柔一声“静娘”,我早已泪水潸潸。
众人皆伏地庆贺。
我揪着他的衣襟,抚着他的胸膛,他点了点我鼻子,小心翼翼抱我回车:“傻瓜,又哭了。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还好意思哭鼻子吗?”
道路漫长。空气逐渐湿软温润。因为我的缘故,队伍前进速度慢了许多,几乎是在散步了。大夫说我不能时时坐在马车上不活动,于是每日清晨与黄昏,他都会抱我下车。我想自己下车,他绝对不许,还做出要生气的样子。我依了他,他便笑逐颜开,在我颊上调皮地啄一口。山路很长很长,有稠密的树阴与啁啾的鸟鸣,世界安静下来,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一片静谧中,偶有浆果自树梢砸落的闷响。他摘了一捧,用山泉洗净,一颗一颗喂给我吃。果实饱满,又酸又甜,吃得我满嘴都是果汁。他嘴巴上亦沾了红红紫紫的汁水,我们相望一眼,大笑。
累了,便停下来休息。他将外衣解下,铺在地上让我坐。我们静静看远处绵亘的山脉与无垠的湖水。
那一瞬,我希望一切静止。
这,就是天荒地老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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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一直走了许多天。
我身体很糟,呕吐与眩晕会突然来临。有好几次,总是猝不及防将他的衣襟吐脏。我歉疚极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担心我的病情。
夜里,我枕在他的怀里入睡。有许多次,半梦半醒时,我喃喃问他,就在这里停下来,我们安静度日,好不好?我们一起生很多很多孩子。
他亦喃喃,好埃我们安静度日,生很多很多孩子。
而清醒时,彼此都不提这些话题,仿佛是尴尬的禁忌。
有好几次醒来,发现周围人都一脸疲惫,客栈似乎有厮杀过的痕迹。我猜,定是有歹人追杀我们罢。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如常上前,扶我起身,为我梳头。
而我却依旧安心。仿佛有他在,即使天地崩塌,亦无所畏惧。
有时候,我们会随意选一家驿馆留宿。驿馆简陋清冷,周围群山环抱。窗外盛开了大片嫩黄碎花,极香。远远望去像大片云海,发着耀眼明媚的光。他说,这是缅桂花,开了缅桂花的地方,就离南诏不远了。
他扶我坐在床边,亲自出去砍来松枝,点亮火把,并不需要下人动手。他在我床边插了明亮的火把,并折了大束缅桂花,交到我手中。花香与松脂的清香互与交织。
他常常能带回惊喜。几只野兔,一串肥鱼。洗净,洒上盐巴烤熟,极香。这就是现代人常常吃的烧烤吧。不过,这可是绝对的绿色食品哦。
他拿随身携带的弯刀割下熟肉片,小心送到我口边。我并不能多吃,通常只是胡乱嚼几口。那把弯刀的刀鞘通身镶满宝石,刀刃雪亮,刀柄闪着盈润光泽。我满心崇拜,抚过刀柄与刀鞘。他俯身望我,轻轻说:“这柄刀是父王赠送与我。我要用这把刀争取我的尊严与南诏的尊严。”我轻吻他的眉角,并不做声。
这一路跋涉,我已将今生今世托付于他。
我低头看锁骨间的小木牌,宛如前生。于是含笑,将之取下,小心收起。
我再度昏迷。
恍惚中听见大夫说,姑娘身体虚弱,内里紊乱。怀胎三月,一般不会害喜到这种地步。所以这一胎,怕是凶险。
我感觉可怕的乌云慢慢压下来。
我听见他低沉阴郁的声音:“一定要保她母子平安。一定。”
我伏在他怀里,疲惫地睁开眼,又倦懒地合眼。一滴眼泪滚落下来。
他柔声道,静娘,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你会好起来。我们会一起生很多孩子。
我闭着眼,在黑暗中缓缓抚摸他的手背,他的胸膛,他的唇角,他的眉眼。那是我熟稔的棱角与温度。我感到心安。
层层笼罩的记忆忽然掀出一角。蓦然,我想起那年,同样也是在颠簸的马车上,我历尽艰难,守着腹中幼弱的婴孩。
那是思贤哥哥的孩子,那是我们在桑林里留下的孩子,那是我的光与明。
马车上都是被强行带去长安的姑娘。她们有的会唱好听的曲子,有的会弹琴,有的会吹笛,有的会弹箜篌,有的会跳舞。一日日的颠簸后,她们不再哭泣,而是开始絮絮聊天,并开始憧憬长安的明媚生活。
她们说,长安有望不到尽头的繁华街市,长安有数不清的王侯公子,长安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我并不在意她们的言语,只是一个人默默在侧,跟腹中的孩子说,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找到思贤哥哥。
我被抓到长安,思贤哥哥会担心么,会到处找我么,会一路来长安么?
会的,一定会的。我安慰自己,安慰孩子,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们来到了长安。
那时候,无论我用多么长的布带,亦无法捆住高高凸起的肚腹,使人看不出我怀有身孕。姑娘们惊恐地劝我,快将孩子取掉,越快越好。到了教坊,你怎么能怀着身孕!
我含笑不语,决不听从她们的建议。
幸而教坊内的人都知晓我制曲的天赋,待我尚好。
这时,听说,太乐府新上任了一位官员。他风流俊朗,他叫崔思贤,他从虞山来,他向朝廷奉上了自己将要婚娶的姑娘,那是一个有着制曲天才的姑娘。
我不相信,那决不是我的思贤哥哥。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挣扎着找到崔府。府上门楣光耀。听说,这位崔公子,早就迎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许春棠。
我扑在门上,用力扣打门环。我要见他,我要见一见,那是不是我的思贤哥哥。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
但,他并没有出来见我。
崔府的家仆将我一顿痛打。
我的身体流淌出稀薄血液。我却依旧要伏在门前,一声声喊他的名字。万念俱灰,只是尚存一丝希望,那不是他,那不过是重名重姓。他不会这样对我,他不会这样对我做出深刻的背叛。他不会。
但,他始终没有出来见我。
家仆带着鄙夷的神色,将我拖得更远,摔在长安一条清冷的街里。
海棠花簌簌落了我满身。我枕着一头零乱枯槁的发,大哭。
我被人送回了宜春院。
那是一个年轻瘦削的少年,淡青长衣,广袖飘飞。他有深邃清澈的眼眸。那眼神叫我蓦然安静,又叫我悲痛大哭,心皱缩以至无法呼吸,疼得哽咽难平。
他轻轻抚过我的额,用忧伤清冷的声音说,不要哭了,不要伤心。我叫陈芜夜。
他为我弹琴。琴声清澈低回。我渐渐收住眼泪。
他说,我叫陈芜夜。
在宜春院住下,我沉默寡言,时常发呆。还好花房有一位性情温厚的婆婆,愿意静静陪伴我。
花房里有一种奇怪的植物,瘦长深翠的叶片,叶尖永远凝着一滴水,仿佛珠泪。
我问婆婆,这是什么草?
婆婆微笑,这是忘忧草。世间仅此一株,从此绝迹。
忘忧草。
后来的日子,我身体愈糟。几度昏迷。
有一双温柔的手,扶着我的肩,喂我喝一碗药。药汁沁凉,让我猝然之间,面临大片大片空旷与洁白。
我陷入长久的睡眠。
“静娘,怎么哭了?”
我醒过来,微笑。他沉声道,快要到了,你再忍一忍。我会把南诏最好的大夫找来,一定不用担心。
我轻轻摇头,我不是担心。我只是觉得累。
他眉宇隐隐一皱,你好好睡一觉,我在你身边。
我努力睁大眼,努力对他笑,不,不想睡。我怕我睡着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沮丧的话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但此刻,的确,筋疲力荆
他托起我的头,喂我喝一碗药。药汁中浸着一朵花。我将花瓣细细咀嚼,清香汁液冲淡了药的苦涩。
更多眼泪汩汩而出。
他不停地拭干我的泪。我竭尽全力记住他的眉眼与轮廓,再没有力量支撑。
于是,又昏死过去。
7.
冬天来临,我们终于抵达大理。
大理,是南诏的首都。
我意识涣散,极其虚弱。妊娠的苦楚叫我不堪忍受。好几次,好几次,我不能自抑,大哭着要大夫取走孩子。他亦大声说,我们不要孩子了。
但,我又瘫软,含泪徐徐道,不,不,一定要生下来。
我们相与枕藉,我们彼此安慰。
我被他搀扶着,穿过漫长的甬道,来到一间僻静的宫院。南诏宫殿多与唐宫相若,亦是飞檐翘角、亭台楼阁。
那宫院出奇冷清,我没有多管,只是兜头睡下。几个南诏装束的侍女悄然上前,欲服侍我沐浴更衣,被他用眼神制止。
“一路风尘劳顿,先让姑娘好生休息。”他留下话,大步出门。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多陪我片刻。我心里生出浅浅的怨。
心重重落地,我总算,平安抵达南诏。
睡得死去活来,人终于清醒。眩晕似乎减轻,竟感觉饿。强撑着起身,发现周围无人,于是自己下床,一步一步挪向屏风外的房间。
侍女们在。我轻声说,能不能倒碗茶来。她们面面相觑,并不行动。大概她们听不懂汉话吧。只有自己挣扎着去够茶壶。一不留神,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于是大惊。
瘦黄枯槁的容颜,苍白皴裂的双唇,高高隆起的畸形的腹。我走近两步,再看,如何也不相信,这便是自己。我揉了揉发红的颧骨,那里已无一丝丰润。我用力抿住唇,狠狠咬下去,再松开,发紫的唇勉强泛起几缕樱桃色。
我将铜镜一把扣倒,颓然转身。侍女们奇怪地望着我,眼底,甚至有几丝讥讽。
茶水是凉的,且有一股怪异的气息。我咕咚咕咚灌下去几杯,想好好洗个澡。但打开衣橱,却是清一色的南诏装束。
我找出一柄木梳,勉强梳顺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决定去找他。
侍女们却将我拦祝她们说着我听不懂的南诏话,大概是大王子吩咐了,姑娘哪里都不能去。
我心一点点凉下去。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千里迢迢带来南诏,却不来见我,连门也不让我出。
我恶向胆边生,加之腹中胎儿闹腾不已,火气愈盛,用力拨开她们的手,冷冷一望,决然出门。
而迎面,便是他。
他将我一把揽住,急道:“醒了么?怎么到处乱走?”
内心委屈,泪水含在眼中:“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把我一个人丢下来,我还以为你从此不再来见我了1
他小心地扶我往回走:“静娘,不要操心了。是我不好。刚刚觐见父王,忙着商讨一些事。”
我还是委屈,语气很冲:“那么是攻唐之事了?”
他沉吟,又点头。
我急道:“为什么?难道彼此不能和平相处?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
他唇边的笑意已然收起:“静娘,我说过,两国之间,从来没有退让与妥协,只有弱肉强食,只有你死我活。我们必须为尊严而战。”
尊严。我突然觉得他的神情那么陌生,陌生得让我心蓦然一空。我喃喃:“大公子,你说过,要和我过桃源般的安静生活,不要这些戾气与杀戮……”
“傻瓜。”他笑了,“我们先回屋吧,别把你冻坏了。”
总算有一丝温情。我满足地依靠在他怀里。
“这茶,怎么是凉的?”他碰了碰茶壶,突然问我。而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几个年轻的南诏侍女。我看见侍女们脸色刹那煞白,战战兢兢跪地。他转而跟侍女们说了几句南诏话。我心头一口恶气也消了大半,含怨笑道:“她们听不懂汉话,也说不来汉话,我连碗茶都喝不到。”
他转向我,宠溺地微笑:“让你受苦了。以后不会了。”
我眼泪又涌出来:“你看我,现在已经没有人形……”
“乱讲。”他刮我鼻子,伸手抚摸我的肚腹,调皮地将耳朵贴上去,“嘿,让我来听一听,他会不会叫爹?”
我在一旁捏着嗓子说,爹,爹,我叫你,你听得见吗?
他笑了,握紧我的双手,眼里含着温默。
也就是这时,我看见他向门边垂手侍立的阮白使了一个眼色。四个侍女全都跟阮白走了。
我在床榻边,他喂我喝冰糖莲子粥。清冷的屋内缱绻盈盈。此时,却听见阮白在门外沉声禀报:“芷兰宫侍女伺候苏姑娘不得力,已斩。”
我大骇,透过屏风,竟清清楚楚看到阮白身后跟着的四个仆人,每人手里都用托盘盛着一颗血淋淋的头!
眩晕与惊恐叫我刹那窒息。
耳听得他淡淡说:“知道了。带下去吧。不要吓到姑娘。”
我伏在他怀里呕吐起来。我一用力,即感觉身下有温润液体流淌而出。腥甜气息四下弥漫。
那种绝望,恰如一双大手,用力攫住我的咽喉。我高高仰起头,盛起眼眶中的泪水:“大公子……不行了1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我心中倏然一痛,凌厉的绝望艰涩地划过全身。
身体在下坠,我被推往无限的深渊。在清醒意识存在的最后一缕光亮中,我记住了他贯穿于眉目的彻骨伤痛。
他在担心我,他在疼,他在难受。
竟是快意淋漓的满足。
8.
凌晨的时候,我醒过来。神志竟出奇清晰。我含笑,欲起身,却被他扶住,又小心地将被角掖好。
我不敢问,亦不愿问。只是轻轻说,大公子,我饿了。
屏风外跪着大片的人。四个着汉服的少女跪在屏风边。室中充满中药的苦涩气息。
他亦微笑,点头问,想吃什么?
我轻轻摩挲着他手掌里细细的纹路,我想吃白果鸡丝粥。
他向侍女们望了一眼,她们其中的两个轻手轻脚起身,绕过屏风下去准备了。
我在被窝里挪了挪身子,却发现力不从心,自己依旧躺在原处。
身体,被掏空一般的恐惧。
侍女们奉上热腾腾的粥,他亲自接过,抱我在怀中,用锦被包裹起我,小口小口喂我。
才吃一口,即被猝然弥漫的怆然哽祝大滴泪水从眼角滚落,我攥紧他的腕,用很小很轻的声音问他,孩子呢,我们的孩子,还在吗?
不在了。其实我是知道的。当我昏厥的那一刻,当我醒来的那一刻,我都清楚地意识到,孩子不在了。只是存着那一丝稀薄幻念,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我听见他缓缓安慰说:“不要难过。将身子养好了最是要紧。以后,我们还可以生很多孩子。”
我很乖地微笑:“嗯,我不难过。”而话未落音,却听见身体内部发出裂帛般的哭泣,泣不成声。
在随后而来的眩晕与心痛中,我又渐渐平静。
耳边是婆婆的话:“静儿,如果你被抛至荒野,如果你身处绝境,请一定要记住,不要放弃,不要绝望。”
我还没有在荒野,我还没有在绝境,所以,我不会放弃,不会绝望。
哭累了,我枕着他的手臂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努力让自己开朗起来,努力让自己高兴起来。有时候会跟侍女们絮絮聊天。她们都是蜀中来的姑娘,在战乱中被掳至南诏。我给她们取名,薰衣,迷迭,蘼芜,薄荷,都是香草。
南诏的春来的很早。芷兰宫内开满鲜花。我把有些倾斜的铜镜摆正,镜子里的人影已没有冬天时的憔悴。镜子旁盛开着一盆凤尾花。我抿一抿鬓角,发现自己眉目清净,比从前更多一分沉着。真好。
而就在这时,那沉稳的脚步已渐渐近了。只可能是他的脚步,我已经感觉到。
我含笑绾起发髻,欠身坐在妆台畔,从镜子里盯住屏风后的过道。安心顺命,如胎儿在母亲子宫里那般神定气闲。
果然,我听见他的声音:“静娘,今天好些了么?”
这熟悉的声音。
我心蓦然慌乱,又蓦然沉落。我把鬓角散乱的头发轻轻拢好,对着镜子里的他笑了。晨光明媚,在镜子的映照出温馨的氛围。
我背过身,抬头望他。
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这里仿佛就是虞山的家了,那我早已失去的家。妆台像,桌椅像,连这盆花都像。
只是面前的男子,不再是记忆里混乱模糊的影象,那个纠缠着几欲让我绝望的影象,衣冠鲜丽,眉眼缱绻。
面前,是南诏的大王子,凤迦异。黧黑红润的肤色。高耸的鼻梁,明亮的眼睛,浓重的眉。瞳仁的光泽像火焰一样炽热灼人。
侍女们端上两盏新沏的茶,我与他在花梨木桌边对坐。
“很久没有听你奏新曲了。”他端起茶盏,笑道。
我轻轻起身,抱过琵琶。才拨了两个音,却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虚弱。不由悲从中来:“大公子-…”
“是我不好,不该叫你劳心奏曲。”他急忙拿下琵琶,将我一把揽住,“静娘,似乎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说一说话了。”
我依靠在他怀中,徐徐叹气。
我要薰衣拿来纸笔,写下一句诗:一更更,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我知这句诗是后来的韦庄所做,所以暂且借来一用。
他扳过我的身子,一把搂住:“静娘,这些天,是我冷落你了。”
我低语道:“没有,没有。”
“静娘,我就要立你为王妃,你再等一等1他急切而热烈地说,“你不要担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我摇头:“我并不在乎王妃的封号,我只在乎你,可以与我安静度日。”
他一顿。而后温言劝慰:“会的。我会与你安静度日,不管尘世纷扰。我也会立你为王妃,我唯一的深爱的王妃。”
他张开双臂,我放下矜持,与他紧紧拥抱。
而拥抱得愈紧,却愈感到一种莫名的哀伤与惘然。
似乎,他一直有什么事,在隐瞒着我。
春日的阳光静静铺满宫院的每一个角落。海棠花开得正盛。
至德元年,即天宝十五年,李亨在灵武即位,史称唐肃宗。
至德二年,南诏又进攻唐境,再破越嶲,唐都督被擒,唐兵全部被掳。南诏两次取胜,大立声威,西服寻甸、裸形诸族,南败骠国,俨然成为西南强国。
长相思
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
1.
听侍女蘼芜说,南诏攻唐时,曾从四川、贵州掳来大批工匠到大理修建宫院。所以南诏宫内的木雕美仑美奂,精致无双。
“奴婢的爹爹也是其中的一个。”蘼芜眼神一灰,“不过他已经死了,是累死的。”
“姑娘是从唐宫来的么?”薄荷小心地问,“奴婢也是听宫里其他人说的。”
我点头。
“听说姑娘从前是长安最有名的制曲娘子呢。”迷迭笑吟吟道。
制曲娘子。我一哂,仿佛都是前生的事了。
薰衣端来银耳汤:“姑娘趁热喝吧。”
这四个汉族姑娘与我甚是亲厚,没外人时我也不讲究太多规矩,只和她们姐妹相称。她们断然不敢,神色大异。我突然想起那四个盛在托盘里的血淋淋的人头,心一紧,知道她们处境不易,于是也不再提。
这日黄昏,百无聊赖,我在宫中侍弄花草。
眼角余光瞥见了薰衣,她在帘子边迟疑不定,似乎有话要跟我讲。
我含笑转身,扶一扶发髻:“有什么事么?”
她吓了一跳,眼神游离。我虽是不安,但也沉得住气,只淡淡说:“有什么事直说便是,这里没有外人,不要担心。”
她扑通一声跪地,惨然道:“姑娘,南诏王要为大王子封的王妃,是吐蕃来的木雅公主1
手中的竹制水勺哐当坠地,水簌簌洒满我的松花色裙裾。我一时恍惚,只觉丝丝疼痛漫上额头。那么疼,那么疼。
“姑娘,奴婢也是听其他人说的,请姑娘早作筹谋吧1薰衣凄声道,“那位木雅公主,这会子怕是已经到南诏了。姑娘没听见芷兰宫外热闹非凡么……”
我倒出奇安静起来,缓缓弯腰,拣起竹勺子,继续舀水,继续浇花。而手一抖,一勺子水全部洒出。
便是强作镇定亦无法驱散心头的震惊与悲楚。我微笑转身,一步步挪回房内,终于无力支持,颓然坐下。
我听见他的脚步,一如既往的的笃定。
我依旧怀着企望,薰衣是听错了,薰衣说的都是假的。于是微笑着迎他。但他,却潦草地避开我的眼神。
心一点点僵硬起来。我扶住桌角,一字一顿地问他:“是不是,你要迎娶木雅公主了。”
“是。”他丝毫没有隐瞒,抬眼望我,“再过数日,木雅即至南诏。”
“你……回南诏之前,就知道了,是么。”我冷笑,“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还要……”我掩了口,潸然难耐。
“父王命我回南诏,的确是要我尽快迎娶吐蕃的木雅公主。静娘,但是,请你相信,我是真心爱你。我也一定会封你为妃,一定。”他上前抓住我的手,“但是静娘,请你等一等。与吐蕃联姻,非是我愿。只是为联合吐蕃的赤松德赞,如此可以扩充南诏的势力,攻取唐土,及早立下千古伟业。到那时,我们南诏力量雄厚,自可与吐蕃断开关系。彼时,千百个木雅公主,都不及静娘你一人!所以静娘,请你等一等……”
窗外宫殿的棱角在暮霞的背景上渐渐变成深色的剪影,寂静的宫院透出无法言喻的忧郁和惆怅。
我的轻笑打断了他的言辞。
真相大白。
“大公子,你舍不下她,亦舍不下我。迎娶她,是为谋取权益。留下我,是为一段温情。你要我等到你领土扩张、国力强盛之日,你要我等到你与吐蕃互相断绝关系之日,你要我等,一直等,对么?”我清晰且缓然地说,“不用了。大公子,你将我藏在芷兰宫,又是以什么名义呢。我又算是什么。大公子,向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比我更加清楚。”
我停了停,再抬头望他,望他的眉眼与轮廓,仿佛消耗了毕生的气力:“大公子,你一定,一定要等立下你的千古伟业,才能与我在一起么?”
“我在长安的屈辱与压抑,永生不忘。一种仇恨,必须以另一中仇恨来填平。”他几乎咬牙切齿。
“你不要让仇恨添满心间,好不好……”我言语已然虚弱,却依旧不死心,以为一切可以转圜。
“不可以1他瞳仁里跳跃着复杂纠缠的光芒,“如果我要你,忘记崔思贤带给你的屈辱与不幸呢?你愿意忘记这些仇恨吗?”
我大惊,原来,原来他竟是知道的。他是怎么知道,他是为什么要知道,我已不愿追究。只听得心轰然碎去。却还要强撑住最后一丝平静:“我会忘记。因为仇恨只能让人痛苦。一个心中装满仇恨的人永远不会幸福。”
“我没有你这样宽容。”他眼中寒光一闪,“从小父王就告诉我,尊严比性命更加重要。”
“所以静娘,我要委屈你,先在宫中做我的制曲娘子,名号,迟早必会给你。这是我的承诺。”他扶紧我的肩。
我怆然,含笑拂开他的手,仿佛掸去一粒尘。而心,为什么,偏偏要疼得透不过气来。
“大公子,我想再问您一次,如果要您选择,您是愿意要我,还是要江山与权利?”话甫一出口,我既失笑,怎么可以这样不知天高地厚,问出如此卑贱无耻的问题。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我都要。”他突然用力将我推到墙边,一路撞翻了琉璃架与檀木灯,还叮叮当当砸碎了好几枚玉盏。他不顾一切地吻我,从眉眼,一直到唇边。他扯开我束裙的丝绦,掀开我的衣襟。
心软,却只在那一瞬。
我听见自己用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大公子,我不愿意。”
2.
我跪在他脚下,静静告诉他,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愿意在这里做制曲娘子。
我看见他的身子微微一晃。
但他是骄傲的,我知道。他没有看我一眼,便准许道,可以。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连一句寒暄与客套都没有。我在心里冷笑。人情薄凉,生也无味了罢。而,终究是不甘,不愿,不忍。想猝然大哭,想大声责难,想抓着他的袍襟撒娇。却,一件也做不出来。毕竟是不能,不敢,不屑。
到头来,只是淡淡一句,那么,请大公子成全。
我看见他的玄色袍襟略微一颤。
“你起来吧。”他伸手扶我,我没有拒绝,亦没有看他。
“我在长安近十年,遇见太多事。而只有你的琴音,让我一次次安心。所以,我开始注意你,开始接近你,开始喜欢上你。”他温柔一笑,“现在,你是不是在恨我。”
我怔了怔,低喃:“是的。我恨你。”
“我一直想带你回南诏,跟你过平安无扰的生活,纵马四方,享尽风花雪月的缱绻,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但是现在,我还没有做到。你也不愿意再等。”他眉心一攒,缓缓笑了,“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会觉得我做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掩着几分凄惶,决然道:“普天之下,比我貌美聪慧者多矣。公子不必费心。”
“你当真……不能原谅我么。”我看见他握紧的拳蓦然一松,仿佛是抽去了全部精神。又见他眼中似有流光一闪而过。
我狠心,点头。
而又仿佛是赌气,在拿他对我的情分做最后一拼。终于输得遍体鳞伤。他只是疲惫地说:“是我太过自私。既然无法挽留,以后,你一定珍重。”
我内心惊痛,却还是要强硬到底,将一直贴身佩带的曼荼罗香包冷冷交还于他:“大公子,如此我也没有留着它的必要了。”
他一丝表情也无,默默收起香包。
我痴痴凝视他半晌。忽而艰难开口:“大公子,你身体有旧疾,那时在成都未曾好好调理……以后,一定要自己保重。”
我无力地站直身子,看见他的瞳仁里,掠过一丝绝望。我看到了,他心中定亦有不忍的。然后,又见他的眼神逐渐枯萎、冻结,直至凛冽如霜。
我目不斜视,向他行礼。那是汉家女子的敛衽礼。
他怔了一怔,亦回以汉礼。
而后对门外的阮白一字一顿吩咐:“请好生安排苏姑娘离宫。”
铜镜内,我面目清冷,看不出一丝悲喜。
我收拢一头青丝,梳成一对螺髻,簪几朵青色绢花,斜飞一枚玉簪。又将余发垂至胸前。
再换上淡青上襦,系好玉色海棠纹双层罗裙,月白色刺绣压裙。我对着铜镜细细理妆,不留一丝瑕疵。
末了,贴花钿,点额黄,涂胭脂。
一时恍惚,仿佛是多年以前,我怀着羞涩与绮念,在闺阁中默默等待思贤哥哥的来临。
仿佛是那年,在长安的街道,抱着大束薰衣草,蓦然被大公子的白马惊祝
仿佛,仿佛。
我想再见一见他。但是听见阮白在帘外禀告说,大公子正在宫中迎接木雅公主,并不能脱身。
于是微笑,一步一步,极尽端庄,离开。
一辆简陋的马车带着我从偏门离开南诏的宫院。
车轮辘辘。我听见帘外人声鼎沸,人人都在讨论那位美丽高贵的木雅公主。她的大队送亲车马已抵达大理。她坐在金丝织锦琉璃车内,笑靥如花,明艳不可方物。
我抱住琵琶,轻轻笑了。淡妆之下的容颜,遽然老去。
他会开辟伟业奇功,他会与这位公主天长地久,他会很快忘记我。
我双手合十,默默祷祝。
马车出大理城的那一瞬,我透过车帘看见了外面湛蓝的天,洁白的云,木雕宫宇的轮廓,青石长街的玲珑。
终于无法自抑,将脸贴紧琵琶,我最后的亲人,凭借剩余不多的全部气力,大声哭泣。
3.
马车一直走了许多天。
阮白在车外勤勤恳恳问我,姑娘到底想去哪里?
我动了动嘴唇,轻轻说,那么,就去虞山吧。
阮白说,姑娘在怨大公子么。
我很诚实地点头,怨的。
阮白叹息,不再多言。
一路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儿挈女,无家可归。战乱中的唐土,哀鸿遍野。
这条路,是我来南诏时的路,亦是我离南诏时的路。一来一回,其间心境,却判若天渊。我不敢回忆来时路上的种种温情与缱绻,而那一切已变得毫不真实,仿佛,水月镜花。
夜来时,我们在驿馆停留。我认得,是那个开满缅桂花的驿馆。阮白见我神色凄伤,低声劝告:“姑娘不要伤感,大公子……”
“不要再提他了。”我做出不在乎的样子,而心头钝痛却无法掩饰。阮白是聪明人,点头道:“一切但听姑娘吩咐。”
我却又兀自微笑:“他身子虽然一向硬朗,但旧疾不曾调理好,你以后要当心。”
他点头,默然退出。
我终于累了,在缅桂花的馥郁清香中黯然落泪。就这样一直哭泣,起先还压抑着哭声。后来,这恸哭惊动了所有随行的人。
有烤山鸡的香。泪眼朦胧中,看见阮白用芭蕉叶子盛着半只山鸡过来。我摇头不要。他坚持:“一路劳顿,这一带湿气瘴气皆重,你需得保重自己。”
我轻叹,眼神恍惚:“谢谢你。”
他将山鸡放下,用利刀将之切成小片,又默然离开。
嗯,山鸡的味道并不坏。
车愈往北面行,愈见得四时之景变化分明。
阮白寡言少语,行动间却处处关照我。我亦可从中窥得大王子残存的一点情分。他定是跟阮白吩咐过的吧,要他将我安置妥当。
心中纵然有怨与恨,到头来,毋宁说是对他的爱与痴。
马车一路过乌蒙、大庾岭、广信、巴陵、汉皋,东去北上,已近虞山。
偶尔,车在一片安宁的湖山间驶过,阮白总是要停下车,建议我下来走一走。起先我没有心情。后来,也就不忍拂他的好意。
“还有多久能到虞山呢?”我揪了湖边一株青草,在指间细细玩弄。
“不久便要到了。”阮白笑,“姑娘从前是虞山人?”
我看他一眼:“不是你们大公子将我调查得很清楚么。”
阮白面露歉疚:“对不起。那时候,大公子欲与姑娘接近,是我从中干涉,将姑娘的身世背景查明后,方由大公子与姑娘相识交往。”
我微笑:“难为你如此忠心。”
阮白亦笑:“当初对姑娘多有冒犯。不过姑娘的确是大公子在长安最大的慰藉。”
“说这些,已无意义。”我坚决斩断他的话头,风掀起我素色襦裙的一角。
我起身欲走。阮白突然叫住我。
“姑娘,大公子待你……确有一番苦衷。希望姑娘可以体谅。”
我掠一掠额发,整一整裙带,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如此而已,谈不上体谅不体谅。我想他也不会将这件事挂与心上罢。你不用担心。”
“姑娘1阮白又道,“我并非只为大公子担心。更是……为姑娘担心。”
多久了,未曾听过这样的温情言语。哪怕是作假也好,哪怕是敷衍也好,毕竟是暖了暖我僵硬冰凉的心。
我含笑不语,回到马车中。
“姑娘,在长安,大公子最喜欢悄悄立在宜春院外,静静听你的曲子。”阮白在车帘外道。
我心微微一动,抱起琵琶轻拢慢捻。心事平复许多,竟不再有锥心之痛。
婆婆说得对,无论在怎样的景况下,都不要心怀仇恨。
4.
冬天来临时,我们到了虞山。
隐约记得,苏家府邸原先就在虞山脚下、尚湖之畔。
而阮白打听了一大转,都没有消息。
爹爹早已去世,苏家亦早不存在。
那么,那么崔家呢?
阮白回来说,虞山的确有一富户崔氏,但早在一些年前迁居长安。崔氏公子也在长安发迹,官位甚高。
我微微一笑,仿佛在听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阮白为我买下一间安静的院落,又为我买了几个丫鬟。
阮白要走了。临行前,我做了一桌清淡菜肴。
“姑娘今后好自珍重。”他满了一盏酒,一饮而荆
我藏着心酸,亦举杯,干尽杯中酒。
他又斟了一盏酒,仰首饮干。
“这杯酒为何而干?”我笑问。
他沉吟:“为姑娘的琴声。”
我噗嗤笑了,眼泪又要落下。阮白淡淡一笑:“惟有内心澹泊清净,才可奏出那样的琴音。”
他踯躅,转而是推心置腹的坚定:“姑娘,你不必将事事强忍在心中,若有不平或者悲伤,却不发泄,而是郁结其中,那么反而徒添病症。”
我凄楚一笑。发泄,我又到何处发泄。
他眉宇凝结,旋即缓缓化开,喟然一叹:“姑娘,你与大王子,都是倔强之人。可记得那年在蜀中暂居,他在病中,却碍着面子,情怯着不敢叫你过去。而你,何尝不是情怯。到如今……”
“不要说了,没有意思。”我生生灌下一杯酒,勉强而笑,“阮白,可如果有来生,我还是宁愿,再遇见他一次。再疼,再痛,都不要紧。”
“姑娘,你愿不愿意等着,等到大王子对你实现诺言的那一日。他,一定会来接你走,一定。”
阮白的话,我怎么没想过,我想过许多次。我甚至还幻想,在这回虞山的路上,他会策马赶来,接我回去……但是,没有意思了。我眼中莹莹,摇头笑道:“多谢你费心。恐怕现在,他已将我忘记了吧。”
他还要再说什么。我以眼神制止。
什么都不要说了。
就这样四目相对,他似乎要离我跟近一些,似乎要安慰我什么。我亦仿佛还有什么交代,想暂把他做最后的依靠与寄托。
但,我还是先调开目光,徐徐起身,命丫鬟掌灯回房,又命丫鬟收拾残宴,再命丫鬟安顿阮先生就寝。
新居疏朗宁静,庭院内盛满深冬的清澈月光。我披衣立于窗边,看窗外腊梅朵朵绽放,冷香沁人。
丫鬟小声催了几次,要我歇息。
孤眠难耐,梦醒交接,折腾到天明。丫鬟过来说,阮先生已赶早启程。因为怕惊扰姑娘歇息,便不曾通报。
“他可曾有什么东西留下。”
丫鬟将一只锦囊奉上:“阮先生要奴婢将这个交给姑娘,说要姑娘务必收好,来日再见也算是个凭据。”
我打开看。
其实早有预感,而心头还是蓦地一震。
是那只绣了曼荼罗的香包。里面,还盛着旧年未曾播下的薰衣草花种。
心略是一舒,疲惫不堪。
5.
日子便这样过下去了。
我用阮白留下的银子开了一家花坊。时至今日,我已将属于静娘的全部记忆找回,那些丰盛的悲伤的疼痛的甜美的记忆。
昔日时常发作的头疼已渐渐退去,不再纠缠我。
时光变得无限迅疾,且无限透明。
我以为我就可以这样平静安然地了断余生。
干元二年的三月,外面依旧兵荒马乱。我坐船去广陵送花。
江水湍急,白鸟乱飞。我与贴身丫鬟皆作男子装束。
入夜,船行渐缓。船家点了一盏盏红色灯笼。灯光映在江水里,出奇冷清。涟漪微漾,无垠江面愈衬得船身渺校
江风萧瑟,丫鬟扯一扯我的衣袖,要我回舱歇息。
而,却在这一刻,我听见了琴声。
我刹那怔在原处,手紧紧抚着胸口,压住狂乱跳动的心。那琴声低回抑扬,凄恻缠绵,且又隐忍清冽。身子随船身狠狠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这一瞬,悲喜交加,却硬要强抑着激动,用最平和的语气告诉丫鬟,你先回舱吧,我要去见一位故人。
灯笼的暖然光线化开了暗夜的沉寂与阴森。我在过道内徐徐行走,终于,找到了琴声的来处。船尾一间小小的屋子,幽静的烛火浸漫出窗纸。
待他一曲终了,我轻轻扣门,复又轻问:“是你吗,芜夜。”
是他。
门内的脚步渐渐靠近。门吱呀一声打开。四周一片静默,便这样刹那相逢。心中只是轰然一声,许久,彼此连一句话也没有。
“进来吧。”他微笑,盲去的双目静静闭拢。
他摸索着又点亮几盏灯。室中顿时豁亮许多。我见他眉目间依旧清净内敛,看不透悲欢。而菱花镜中的我,却在风华正茂的年岁遽然老去。幸而,他并看不见我。想着,酸楚中亦泛起一丝安慰。
我唤来丫鬟,要她们准备小桌酒菜。这一夜,必是难以入眠。
芜夜温和地说:“那年乱军入长安,宫人四散流离。我也未曾想过,今生彼此还会有再见的一天。”
我泫然,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但此一时彼一时,一切都不知从何说起,到嘴边也只是平淡的一句问候:“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我原本在长安滞留。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后来闻说宫中有一位制曲娘子被南诏国大王子带走了。我想那必是你无疑。既然你有了着落,我也略微安心。长安一片混乱,我就一路流落到江南来。这一次去广陵,不过是为散心。没想到机缘巧合,我们竟然遇见了。”他娓娓述说,眉目间衔着温情,“你这些年,可好?”
“我,一切还好。”
他不再多问。烛火明灭中,我顺理成章倚入他怀中。久久,久久,不愿起身。而他亦懂得我的意思,在万劫不复的黑暗里给予我光明与温暖,与我双手交握,与我彻夜相伴。
“你这样瘦了。”锦被下,他轻道,难以掩藏的心疼。
我悲恸,低声饮泣。他将我搂得极紧,紧到窒息,紧到要将一切苦难与悲伤抛之脑后。仿佛很久了,我们都在等着这一刻的鱼水交欢。虽然,每一份缠绵都是苦涩,每一丝缱绻都是惘然。
“芜夜,我记起了从前全部的事。我记起来,你给我喝忘忧草熬成的汤药。但,现在,一切又回来了。”
世界何其广阔,而此夜,只有这艘船,只有这张床,只有这个人,是完全属于我。我伏在他怀里,在哭泣中睡去。
6.
我将虞山的宅院卖去,同芜夜一起迁居广陵。因为广陵有长长的花街,广陵有更闲散安静的生活。
我遣散了丫鬟,让她们各自安顿。而乱世之中,她们也不知自己何去何从。于是都留下来陪我种花。
我和芜夜住到了一起。
我们在广陵买了一处新院子。院子里花树繁茂,流水潺潺。庭院的角落,有大片茂密的紫藤花架。花架下摆着干净的桌椅。木格窗开着,我的琵琶与他的古琴相与偎依。
我将卧室收拾出来,买了大块新棉布,洗干净,缝成床单和被褥。并买来新棉花,做了好几床柔软温香的被子。我把被子抱到芜夜怀里:“你摸一摸,舒服吗?”
芜夜清瘦的脸上泛出微笑,他点点头。
次年春天,新辟的花坊里已暗香盈盈。我学着婆婆,用青竹管从城外引来活水,浇灌花木。苏家花坊的名气亦渐渐传出去。
我将曼荼罗香包中剩下的薰衣草种子尽数播撒,又把这只香包深埋于园内,算是了结一段过去。做完这一切,心霍地被挖去一块,并不感到十分的疼,飕飕凉意却四下蔓延。
园中的薰衣草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六七月间,花香浸染了整条花街。纷至沓来的脚步惊扰了花坊的宁静。而我们的日子却过得愈来愈丰润。
闲时,芜夜会熬制一些薰衣草香油。那凝结的香气宛如碧玉,精致无双,似乎伸手一掬,便可在怀。晨起梳妆,在鬓角抿一点香油,顿觉光华流转,于是欢喜地唤他来。而又自悔失言。他已含笑过来,扶住我的肩:“没有关系。我闻得见。我也看得见。”
是么,你看得见。看得见我这昔时枯槁的模样,正缓缓滋润。看得见我眉眼间正缓缓溢出欢喜与安然。
这一日,灵感几欲枯竭的我,却作成了新曲《》。与芜夜操演半日,即配合得水乳交融。我不能自持,伏倒在他怀中,泪湿衣襟。
四年后,肃宗患病,数月不能上朝。四月,玄宗病逝。不久,张皇后欲发起政变夺权,被宦臣李辅国发觉,诛之。肃宗因受惊而病情陡然转重,又无人过问,当天就死于长生殿。肃宗长子李豫被拥立为帝,是为代宗。这一年,即是宝应元年。宝应元年十月,史朝义部将李宝臣、李怀仙、田承嗣等率部相继向唐军投降。次年正月,史朝义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上吊自杀,自此,唐朝完全平定了延续七年零三个月的安史之乱。
我并不关心政治,但安史之乱的结束,无论如何也叫人松了一口气。但明显可以感到,盛唐风华早已不再。民生凋敝,国力衰微。
大历元年冬,我抱了一束晒干的薰衣草回家。
刚迈步进门,蓦然见到梅树下立着一位青衫男人。我怔住,花束险些落地。
那是阮白。
我心里闪过一丝慌乱,蓦然想起多年前,阮白说过,姑娘,你愿不愿意等着,等到大王子对你实现诺言的那一日。他,一定会来接你走,一定。
难道,他要来兑现诺言了么。
但,但,我分明看见,阮白束发的冠巾,是一簇刺目的白。他眉目间,亦是刺目的悲凉。我心一惊,继而是更大的绝望与震惊。
“去年,南诏王命大王子筑拓东城,又命他以南诏副王的身份坐镇东部,设鄯阐府,意欲传之王位。但……去年冬天,大王子在从昆明回大理的路上,旧疾复发,未抵宫中,便去了。”阮白缓然道,“我一直陪在大公子身边,他留下一句话给你。”
我早已泪眼凄迷,扶住梅树枝干,勉强直立。
“大公子说,他无法实现对你的诺言了。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他愿意放下一切,与你纵马四方,不离不弃。”
我大恸,哽咽,浑身颤抖,摇摇欲坠。
“姑娘,请节哀。”阮白虚虚搀扶住我,“姑娘保重自己,大王子便十分欣慰。”
阮白没有喝一口茶便匆匆告辞。
“路途千里,先生也歇一歇再走。”我含泪挽留。
“只为过来跟姑娘通报一声。如此,大王子便没有牵念,可以瞑目了。”阮白眼神凄恻。
我将怀中一束薰衣草交给他。他知我意:“姑娘放心,定会奉到大王子坟上。他也知道,姑娘去看过他了。”
阮白的车马行出去好远,我早已看不见。
而依旧呆立原地,怔忡不语,直到失去知觉,颓然昏倒。在梦里,我又看见了他。黧黑红润的肤色。高耸的鼻梁,明亮的眼睛,浓重的眉。瞳仁的光泽像火焰一样炽热灼人。大王子,凤迦异。
突然后悔起来,如果当初我可以听他的话,放下骄傲,留在芷兰宫,静静陪他,直到他完成夙愿,成就伟业。他是不是可以过得开心一点,是不是可以少一点遗憾。
我感到泪水从眼角滚落。
人生经不起假设。如果要偿还他的情分,那么,只有等到下一世了。
7.
春天,芜夜忽然叫我入房。他推给我一只竹匣。
我认得,竹匣里,盛满他多年来写给良卿的信。
“这些信,不必留着了。”他微笑,“我与你在一起,良卿会很高兴。”我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
竹匣被埋在薰衣草花田里,和那只曼荼罗香包埋在一起。都是我们各自纠缠的往事。
我顿了顿,忽然又想起那枚早被收好的小木牌,于是从贴身里衣中取出。熟糯的转角,百年好合。如今,这木牌亦了无意义,不如一起埋了吧。
车轮辘辘,我定睛一望,面前躺的,竟是他。
“大公子-…”我戚戚然伸出手抚他的额,“你好点儿了么。”
他摩挲着我的手:“我很好的。等我们回宫,我就立你为妃。”
我怔了怔,轻声笑道:“不要紧,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不要紧。”
他疲倦地合上眼:“静娘,能不能再为我弹一曲《青梅》。在长安时,我最爱你那支曲子。”
我忙抱过琵琶,方弹了两个音,却听得“铮”一声,弦竟断了。我神色大异,凄声唤他。
他微微睁开眼:“没有关系。静娘,这里离大理远么?”
“不远了,阮白说,再走两日,便要到了。你闻见外面雕梅的香气了么?谁家又要嫁女儿了呢。”我絮絮叨叨,握紧他的手,他的手那么凉。
他又闭上眼,唇边是一丝微笑:“雕梅,我闻见了。那么香。”
突然,一方丝绢缓缓落地,我拣起来看,上面绣了一首诗: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字迹清秀,提捺宛转。
那么熟悉的一首诗。
而再抬头,哪里有马车,哪里有大公子,哪里有丝绢。不过是广陵新居的花坊,春鸟啼啭,惹人无端烦闷。
怅然一笑,竟然还能梦见他呵。
怔忡着起身,徐徐引袖,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凝眸回首,望见坊中的薰衣草,又生出大片嫩枝。
忽地,有人拉动花坊外的花铃。随行的丫鬟绕过盆景禀告,姑娘,有一位韦先生来见。
“韦先生?”我沉吟,心一动。
“是我,静娘。”门外立着的,竟是韦青。
多年不见,他老得太快,已不是当初出席芙蓉园酒宴的大将军了。他一袭青衫,鬓发潦草,襟前沾着酒渍。眉梢眼角是宿醉后的浮肿与倦懒。
“老远闻到薰衣草的香,于是想必定会是你。过来一瞧,果然。”他微笑,“虽说人生聚散飘零苦,但,人生又是何处不相逢。”
我敛衽行礼,不觉百感交集。
“只是至今心怀歉疚,还不曾打听到和子姑娘的下落。”他眼神一灰,“听说江南一带的歌船画舫有位名动四方的歌人,善唱《水调》,其音裂石穿空。我想,或许是她。但找了一路,依旧不曾有结果。”
“这倒辜负了当初你对我的嘱托。”他微微一笑。
难为他还记得。我亦微笑:“不要自责,乱世之中,连自保都难,何况当初随口一句托付。若韦将军不弃,不妨到舍下小坐,那里,还有一位故人。”
“姑娘说笑了,如今,哪里还是什么将军呵。直呼姓名就好。”他朗声而笑,但笑声中毕竟衔着一丝酸涩与苦楚。
“韦先生。”我抿唇一笑,随手掐了一朵石竹花细细把玩,“如今不要叫我姑娘了,叫我……陈夫人就好。”
7.
韦青从长安漂泊到广陵,居无定所。我们故人重逢,自有许多感慨,把盏叙旧间,倒也将人世诸般沧桑品出一二。前朝的繁盛风华与傲岸风姿,而今皆不复存在,惹人唏嘘。
“真想不到,你们二位如今可以白首相伴,琴瑟和鸣。”韦青作揖道,“未赶得上你们的喜酒,在这里补祝了。”
芜夜微笑。我望他一眼,抿嘴笑道:“多亏了他的琴音,我才找到了他。不过是上天眷顾,机缘巧合。”
韦青大笑,斟满一杯酒:“芜夜,这杯我敬你!苏姑娘……啊,不,陈夫人,陈嫂子!也敬你一杯1
我展颜,饮干杯中酒。
这日,我们三人,皆大醉不起。
从此,韦青也搬到花街住下,与我家靠得不远。于是彼此也有了照应,闲时来叙,并不孤单。
寻找和子,成为他生活的全部目标。
暮春,花坊的莲花已然微绽。歌船的小伙计在花坊外候着鲜花。我衣袖高挽,里里外外忙碌。芜夜要插手,我忙将他扶到一边:“相公!你就不要动啦,仔细碰倒花盆。”
他乖乖不动,却心明手快拍拍我的后背:“若我眼睛看得见,就不会让你这般操劳。真是对不起你。”
我柔声道:“不要说这些。我并不操劳。”
而话未落音,却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我喃喃两声,旋即失去知觉。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有一种明确而欢喜的预感。
是的,我又有身孕。
甫一起身,芜夜便连忙扶我躺下:“不要乱动。我刚刚号过你的脉。你身子原本虚弱,又流过一胎,千万要小心。”
我深深叹一口气,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的。”芜夜微笑,“你一定不要乱动。从今往后,花坊里的事全不要你来做了。你若插手,当心我收拾你。”
“你怎么收拾我呀?”
“收拾你的法子还不是多得很。”他孩子气地笑了,依稀可以想象当初那个调皮跳脱的陈家公子。他准确无误地掐了掐我的脸颊:“这就是收拾1
我幸福地抓住他的手,喃喃:“芜夜,我一定会听话。哪里也不去,乖乖安胎。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丫鬟们将花一一交给歌船的伙计,并站在门口说:“我们夫人以后不送花了。”伙计跳脚:“全广陵都知道苏氏花坊的花最好呀1丫鬟笑:“那就等到明年,我们夫人生了孩子之后再来吧!到时候给你们吃红蛋和茶汤1伙计们都笑了:“那先祝陈夫人生得个大胖儿子1
广陵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节。空气里永远浸淫着潮湿缱绻的气息,大朵大朵的栀子盛放到糜烂,香得欲生欲死。每一日,雨忽停忽止,我百无聊赖,便坐在窗前裁剪棉布,准备给腹中的宝宝缝制新衣。我看见芜夜走过来,便执他手笑道,你猜孩子是男是女呢?
芜夜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猜,是女儿。
我亦欢喜,芜夜芜夜,我也是喜欢女儿呢。你给她取个名字可好?
芜夜凝神,叫静芜好不好?
我知他意,这名字里嵌着我和他的名字,这是我们的孩子。
忽而又想起那个流失在南诏的孩子,心口一阵隐痛。窗外雨声繁密,我默然片刻,抬头道,芜夜,我想听你的琴。
他温颜而笑,抱琴坐下。琴声低婉,正是那曲《长相思》。我和歌曼吟: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8.
次年正月,我已有早产迹象,身体总是淌出稀薄血液,下腹坠胀。于是哪里也不走动,每日连吃饭都是丫鬟端到床边伺候。
这一胎生得极艰难。二月,遽然而来的阵痛让我奄奄一息。透过窗纸的阳光洒在我高耸的肚腹上,我攥紧手边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积聚每一分力量,然后刹那爆发。但,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从高高的云端坠落。耳听得接生婆颤声道,用力,再用力。
泪水糊了满脸。我感到身下不断有液体涌出,但,我的孩子,依旧固执地留在我腹中。
从晨起到黄昏,我终于听见一声冲破血门的啼哭。如释重负,再也没有力量抬起头,再也没有力量睁开眼。
就这样陷入黑暗。一双无形的手,将我温柔抱起,下坠,下坠,向往无底的深渊。
而孩子的光却强劲有力,直抵内心。我重又感到了光亮。
我醒了过来。
幼弱白皙的婴孩在襁褓中哭泣。我费力地挪转头,看见了这个粉妆玉琢的孩子。重生的喜悦与感动无法言喻。我伸手抚摸她的脸庞,那么小的一张脸,那么细瘦的小拳头小胳膊,仿佛轻轻吹一口气,她就会如雪花一般化了。
“静芜,我们的静芜。”我望着守在床边的芜夜,低喃。
芜夜紧阖的眼皮亦欢喜地颤动起来。他摸索着与我拥抱,久久不分离。
产后的我身体极虚弱,奶水稀少。韦青帮忙招来一个袁姓奶妈,奶妈模样生得很干净,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裙。我歪在床上,有时候会与她聊天。
“袁大娘,你是广陵人么?”
她一面喂静芜,一面回答:“不是,我从长安来。”
我怔了怔,顿时有他乡遇故人的亲切与感慨:“难怪听大娘的口音里有长安的腔调。大娘是怎么到广陵来的呢?”
静芜嘟着小嘴,已经吃饱,眯起眼睛熟睡,睡姿甘美。
我抱过孩子,听袁氏道:“我是跟主人一路流落到广陵的。我原先是主人府中的婢女。后来主人不在了,我就辗转各处。”
“你的主人是哪一位?”我一面逗弄静芜,将脸贴在她粉嫩的额头上,一面随口问。
“哦,是以前的礼部尚书崔思贤大人。”她微笑,“主人在来广陵的路上还收留了以前宫里的一位良媛娘娘呢。”
我太阳穴卜卜直跳,忍着心慌,勉强微笑:“大娘可知是哪位良媛娘娘?”
“就是当年名动长安的永新娘子埃”她淡淡一笑,“主人在江南遇见她,她在歌船上唱曲。主人便娶了她。去年主人病逝,家中女眷仆妇全被遣散出去,这位娘子也不知流散何方了。”
和子姐姐!
又是花开暖煦的四月,日丽风柔。桃花谢了满地,樱花乍放,柳阴深碧。我要丫鬟买回一只青瓷花瓶,插上三尺多高的绚烂海棠枝,极美。四个丫鬟如今都到了婚嫁的年龄,我央韦青帮忙给她们寻个着落。但她们却含羞,口中说愿意一直陪伴我。我笑了,不再操心或者强求。
丫鬟说新采了嫩蕨菜。袁大娘说用水烫一滚,拿油盐清炒滋味最佳。我便要丫鬟依言照办。
暮霭深沉,我已能下床在院子里走一走。抬头看见芜夜,他穿着洁白里衣,外面是竹青色凸纹交领衫子。我心生欢喜,他亦感觉到我,侧过头微笑:“怎么不好好歇着?当心我收拾你。”
我款款上前,为他拂去鬓间的一瓣落花。正是一段小儿女的缱绻时光,却见韦青匆匆过来,满面忧戚。
“怎么了?”我急道,“是不是和子姐姐有下落了?”
四月的广陵,笙歌绕耳。运河之畔人烟鼎盛。刚从酒肆出来的韦青神思恍惚,一步一个踉跄。
“交带仍分影,同心巧结香。不应须换彩,意欲媚浓妆。”
蓦然酒醒。他掐了掐眉宇,凝神细听。分明想起那一年,玄宗在内苑设宴,杨贵妃命他与和子同唱一曲。和子声线极广,音质亦高亢激越。他嗓音亦是清亮,二人和歌,别有风致。曲罢,和子含羞回到玄宗身边,玄宗拈了一粒青梅于她,她亦不避开,而是将青梅盈盈含与唇齿间。
他们那天唱的,便是《青梅》。
现在,他听到的,是《水调》。昔年,整个长安能将这《水调》唱得如此痴绝、喉转一声、响传九陌的,除了她,还会有谁。
远处柳荫掩映的地方,泊了一只画舫。暮霭沉沉,水鸟低飞。
“船上的姑娘,可是许永新?”他再也忍不祝
红罗软屏夹幔轻轻一晃,里面露出半张脸。一身朱锦罗裙的女子,高高挽着发,眼角眉梢衔住的,浑是胭脂水粉无法掩藏的衰老与幽凉。
“和子姑娘1韦青一阵恍惚,心头悲恸。
她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唇上未点胭脂。她瞳仁里急速闪过一丝光线,又倏尔湮灭:“韦将军,别来无恙。”
“和子,和子1韦青大步奔过去,拨开水边茂密的芦苇与菖蒲,“跟我回去吧,静娘与芜夜都在广陵1
“静妹妹1她眉心一攒,下意识伸出手,“韦将军……”
而船却在这一刻起锚了。帘子内喧笑盈盈,歌舞缭绕,说不尽的温柔妩媚。有人拉和子进去,和子跪在船头,戚然喊着:“韦将军,韦将军1
画舫灯盏的光芒浸润了运河的涟漪。船行得愈远,只有韦青一人扶住梧桐树,泪水沾襟。
9.
秋天,我们终于把歌船上的和子与她的养母赎了回来。
旧年姐妹再度相逢,早已是人事全非,执手对望,语未出,泪先流。
“崔思贤临终前跟我说,如果今生今世我还能够见到你,一定要我带给你一句话,对不起。”和子抱着我,“他一直在忏悔。死去时,都不愿合眼。”
我内心哀凉酸楚:“我并不怨他。他收留了你,我该谢他。过去的事,过去就好了。”
和子一脸疲惫,我见她眉目间的沧桑触目惊心。
韦青要娶她,她含笑摇头。不久,和子即病倒。芜夜为她把脉,诊罢无语。我们心都一沉。
“好好待她吧。”芜夜吩咐,“或许,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和子比我们平静许多。
这日黄昏,她精神似乎不错,笑着说要去花坊看花。
来到花坊,我扶她坐在藤椅上。她虚弱一笑:“妹妹,可还记得在宜春院时,你喜欢到婆婆的花房里去。花房里挂着许多栓了小金铃的木牌。妹妹,那些时光,真真挥霍了。”
我不许她伤感:“姐姐,而今,我们不都是安宁度日么?”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晚了。妹妹,我只能等待下一世了。”
“不要这样说,姐姐,真的,不要这样说。”
“妹妹,听韦青说,你作了新曲《长相思》,我想听一听。”她倦倦地微笑。
我忙抱来琵琶,略调几个音,便开始弹拨。她和曲缓吟,其声低回凄伤。
我觉得她睡了,睡得很静很美。于是放下琵琶,轻手轻脚为她添一条被子,裹紧。裙带纠缠,蓦然发现,她的容颜正悄悄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我惊住,不敢上前。终于,终于,上前触到她的手,她的唇,她的鼻端。
温度正缓然离开她的身体,不容挽留。我握紧她的手,低声唤她,想传递一些温暖与温度。
但,她依旧是凉了下去。
10.
一些年后,朝代已几番更迭。
广陵的花街,合欢树上花絮袅袅。烟水氤氲的清晨,深巷里的一户人家开了院门。一个着烟绿衫子的小姑娘抱了一束薰衣草,蹦蹦跳跳出门去。
我在树下晾衣,回头吩咐:“静芜,把花送给韦叔叔后就早点回来,不许淘气1
静芜狡黠一笑:“放心吧,娘1
芜夜从房中慢慢走出,来到我身后。
“静娘,我也新制了一只曲子,你来听。”
“好埃”我晾上最后一条裙子,甩一甩手上的水,进屋去。
一曲弹罢,他笑道:“你来取个名字可好?”
我抿嘴微笑:“就叫《白头吟》吧。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
我们相视而笑。
这红尘之上,悲辛无限。这些,不过都是寻常岁月罢了。
静芜忽而欢天喜地跑进院子:“娘,娘,韦叔叔送来一盆绿牡丹呢1
绿牡丹……我心一动。
又过了许多年,广陵的岁月依旧平静如水。我已然成为鬓发斑白的妇人。连静芜都做了母亲。
我的花坊内,绿牡丹与薰衣草都开得极好。
我在花坊里打盹。芜夜在我身边弹琴。突然之间,觉得累了。我动了动唇:“相公,相公。”
他走过来。
“你能不能握紧我的手。”我娇宠一笑。他亦笑了,依言握紧我的手。
“相公,我有一些困了……”
他轻轻说:“我在的,你歇一歇,乖。”
在意识混沌前一秒,我看见了她。温软且柔和的笑容,裙裾沾满湿润的露水。
“绿裳1我起身笑迎。
绿裳含笑点头,拉我到花圃深处漫步。在池水中,我看见自己的容颜,分明是豆蔻年光呵。
“妹妹,我要送你回去了。”绿裳执我手道。
“去哪里?”我不解。
她掩嘴笑:“送你回到你来时的地方。”
我吃惊:“你不是说,如果要留在唐朝寻找静娘的记忆,我就不能回去了么……”
“傻妹妹,叫你留下来,不过是想要你找到你的前生,想让你知晓生之意义,想让你不要沉溺在过往的悲伤中,想让你成熟起来。你看到了么,你前生的静娘,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现在,我要送你回去了。”
就这样,大唐年间的苏静娘,平安离世。
尾声
“嗨,醒一醒1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眼前是哥哥。
“懒虫,都睡了这么久1哥哥掀我被子,“起床啦,昨天从嘉树家回来,你就一直在睡觉,到现在都不起来1
“嘉……嘉树?”我心头一阵茫然。
低头看自己,不是襦裙,再看镜子,没有梳髻子……不是在唐朝,竟然又回来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被哥哥拍了拍脑袋:“快起来啦,再睡又要长胖咯。回唐朝才好呢1
我抿嘴一笑,并不把我的经历透露半句给他。
拉开窗帘,阳光豁然而入,那么明媚柔丽的阳光,教人心生欢喜。
来到镜子前,噢,糟糕,怎么还是个胖姑娘啊!要是我有静娘那么瘦多好!三下五除二梳洗完毕,看一眼时间,该上班了!
匆匆去赶公交车,心情出奇之好。上车前,面前路过一对年轻夫妇,男人容颜清瘦,穿着洁净的白衬衫,粗布裤子没有一丝褶皱。女人清瘦高挑,长发,额头光洁。
男人笑着与我打招呼:“静,上班吗?”
我并不认识他呵,但还是点头答应。待他们走过,我又觉得他似乎很是面熟。仿佛,仿佛是我梦回唐朝前,一位有过复杂纠缠的男人。
不去想了不去想了!我偷偷一笑,反正,有过这穿越前世今生的传奇经历,我将是一个全新的苏静,乐观,开朗,跳脱,不再被无谓的忧伤纠缠。
正在冥想,突然发现公交车竟然已经开走了!我抱着包包迅速追过去,狼狈极了。
“傻瓜,来坐我的车吧,下次走路不要发呆1是哥哥将车停在了我身边。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快点开哦,要迟到啦。”我笑吟吟吩咐。
呵呵,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满足最幸福的姑娘。
在前生,在梦里,我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明白,爱是恩慈,爱是付出,爱是宽容,爱是豁达,爱是无所畏惧,爱是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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