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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 桐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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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奶,我现在在父母家,出不来。”麻辣烫的声音很低。

我无奈,只能挂了电话,想上楼,却总是难受,索性跑回路口,叫了的士,一个人冲到家附近的一家酒吧。

这个酒吧,不是什么名酒吧,地段也算不上好,所以虽是周末,人也不多。不过,我恰好喜欢它的清静和离家近,所以常和麻辣烫在这里喝酒聊天。

刚进门,就发现我们惯坐的位置上已经有人,而且是一个熟人。陆励成仍然穿着那身球衣,只是在外面加了一件挡风的夹克,他此时的行为显然不符合一个有轻微洁癖的人的举动。

他听着吉他手的低唱,自斟自饮。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小酒吧里,他将他内心的情绪终于稍稍释放了一些出来,眉宇间不见凌厉,只有落寞,还有压抑着的伤楚。那么浓烈的伤楚,似乎不压制好,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他全然崩溃。

我想了想,走到吧台侧面问老板要了支啤酒,付账的时候,小声和老板打招呼,“帮我盯着点那个人,如果他喝醉了,一定不能让他自己开车走,帮他叫辆计程车。”

老板爽快地答应了。

我悄悄离开酒吧,拿着啤酒,边走边喝,寒风配着冰啤酒,让人从头到脚的冷冽。

宋翊,他就如笼罩在一团大雾中,他的客气友善,让每个人都以为他很好接近,可他用他的客气友善和每个人都恰到好处地保持了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我努力着走近他,每次当我以为自己成功的时候,他又总是轻易地把我推了回去。

他已不是他。当年的他,唇角的微笑从不是用来保持距离的面具,眼底深处也不是看不清楚的灰暗。可他也仍是他,今天晚上,篮球场上的他,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眼中的明亮一如当年在阳光下灿笑的少年。

不过,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我,当年的我,绝无勇气去做我今天晚上所做的一切事情。可我也仍是我,我仍爱他,只比当年多,不比当年少。

半个小时后,我打开门,把空啤酒瓶扔进垃圾桶。随手打开电脑,宋翊的头像在跳动。

“你在家吗?”

“在吗?”

“在不在?”

“如果上线,请和我联系。”

一连四条信息,虽然每一句话都很普通,可连着一起,却让人感觉出发信息的人对于我不在线上很着急。

我忙坐了下来,“不好意思,刚回家,有事吗?”

“没事。现在很晚了。”

“晚上有活动,活动结束后,我又去酒吧喝了点酒。”

“一个人?”

“一个人。”

“开心的酒,不开心的酒?”

我认真地想了想,才回复,“既开心,也不开心。开心的是,不管他或者我是什么样子,我仍然爱他,不开心的是,不管他或者我是什么样子,他依然不爱我。”

一会后,他的信息才到,“为什么不放弃他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三步之内必有兰芝。”

为什么不放弃?我撑着下巴,想起了那一天的雨和阳光……

宋翊一直是学校里的王子,因为他学习好,长得好,还打得一手好篮球,关注他的女生很多,可真正敢喜欢他的却没几个,毕竟是重点高中的学生,智商都不低,大家的心智也都早熟,一早就抛弃了琼瑶,看的是亦舒,本着爱帅哥更爱自己的原则,没有几个人愿意做言情小说中的傻飞蛾,所以对宋翊,女生们有默契地保持了远观近赏,却绝不亲近的态度。我也是这些芸芸女生中的一员,我们会在宿舍卧谈会上谈宋翊,会为了看宋翊打篮球逃课,会在宋翊经过我们的教室时,脑袋贴在玻璃窗上偷看,扮演漫画少女的花痴角色,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会去想像宋翊做男朋友的感觉。

如果一直这样的话,我的人生轨迹也许就不是今天这样,按照我的成绩,我会上一个普通的重点本科,也许会认识一个男孩,然后我们谈一段校园恋爱。多年后,我也许会在感叹青春似水年华时,想起宋翊,但是他的具体长相肯定已经模糊。但是,一切在十七岁那年的一个雨天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当时,宋翊已经高中毕业,考上了清华上学,也许是朋友邀请,也许是他怀念故校,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夏日午后,他和几个朋友在篮球场上打球。一直以来宋翊打球,必定观者云集,可这次因为是暑假,所以学校里没有什么人,篮球场上只有他们在奔跑、在欢呼。

我已经忘记我那天究竟为什么去学校,反正就是我去了,而且我听见了他们的欢叫声,所以顺着欢叫声,走向篮球场。快到近前时,我却犹豫了,站在白桦林里不敢再举步。

其时,太阳破云而出,雨半歇半收,在如织的细雨中,日光轻且薄,白桦林的叶子翠绿如滴,好似只要一点点风,就能从弥漫的湿意中吹出缕缕的草木香。

整个世界都是清新、明媚、鲜亮的,而他们这群花样年华的少年才是这副画面上,最令人心动的几笔。

一个个都衣服湿透,脸上也分不清楚是汗水,还是雨水,奔跑间,常带起一连串的水珠,被阳光一映,光影变化间,竟有七彩的光芒。再配上紧致有型的肌肉,明亮纯净的眼睛,高大矫健的身姿,充满力量的追逐和对抗,我第一次体会到“阳刚之美”四字的含义,眼前的男子们真正个个都是龙躯虎步。

怕破坏眼前的画面,所以不敢举步,只能立在树下静看。彼时,并没觉得自己的眼光会更多落在宋翊身上,在我眼中,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运动的美、阳光的美,青春的美。

远处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跑来,操场上的人都停下来,有人骂来人,“你丫看看表,现在几点了?”还有人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这么打蔫?”

来人坐到操场边说:“我今天打不了了,你们接着打!”

大家聚在他身边,又骂又问,“大朱,你丫有屁就放!”“大朱,你的腿究竟怎么了?脸上的伤哪里来的?”

在众人的询问下,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大朱的女朋友被一个小混混追求,小混混警告过他好几次,他都没理会。今天小混混终于动用暴力,四个人把他堵在学校附近的胡同里给砸了一顿。

大家听完,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劝他以后小心一点,大朱抱着头不吭声。没想到性格最温和的宋翊却是猛地将手中的篮球砸到了地上,篮球弹得老高,远远地飞出去。

“欺人太甚!我们走!这个场子今天非找回来不可!”

大朱抱着头,木然地说:“他们手里有刀。”

宋翊一挑眉毛,不屑地冷哼,“大不了刀口舔血!”

大家呆呆地看着他,宋翊冷着脸,一个个看过去:“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人多还是他们人多?平常喝酒的时候,说的什么为哥们两肋插刀都不算数了?还有你,大朱,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了,你还混个什么?有抱着脑袋哭的力气,还不敢豁出去干一架?”

都是热血少年,被宋翊的话一激,大家都急了,七嘴八舌地嚷:“谁怕了?”

大朱跳起来,“我们走!”

大朱带头领路,一群人如冲向前线的战士,慷慨激昂地向学校外涌去。

白桦林里的我,弯身捡起了滚到我脚边的篮球,却失落了一颗少女的心。也许每个女孩子都向往着一个英雄,都渴望着有一双保护自己的臂弯,都希冀着有一个男子能冲冠一怒、拔剑为红颜。宋翊那一刻的样子,让我感受到了大丈夫的情怀,他在我眼中,不再只是一个品学兼优的男孩子,而是一个有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大丈夫。

我捧着篮球,伫立在白桦林中,天地之间如此安静,如停止了转动,只有我的心,跳得那么急,我已经隐隐明白,从今日起,我的世界不会再和以前一样,有隐秘的欣喜和酸楚。

他们返来时,不少人挂了彩,可个个都神情兴奋,搭着彼此的肩膀,高唱着嘹亮的军歌,歌声响彻操场。他们就如一群得胜归来的战士,宋翊被他们簇拥在最中间,他的一个眼睛乌青,半边脸红肿,嘴唇边有血痕,形象实在不算好,但是却成了我记忆中他最英俊的一瞬间。

他们一边四处乱寻着球,一边高声笑嚷,讨论着刚才谁比较英雄,谁比较狗熊,谁平时最耍酷,刚才却最孬种,最后一致同意宋翊是“不会叫的狗才最会咬人”。

我走到宋翊身边,对弯着身子在草丛里找球的他说:“这是你们的篮球吗?”

他抬起头,“是呀!多谢,多谢!”

他抬头的瞬间,太阳恰从乌云中彻底挣脱,光线蓦地明亮,他的笑容却比阳光更灿烂。

我把球默默地递给他,他拿着球问:“你在这里读书?”

我点头,“九月份开学就高二了,”

“小学妹,多谢你!”他微笑着转身离去。

我心里涨鼓鼓的,也说不清楚是甜、还是苦,带着少女特有的敏感和自卑,貌似很理智平和地说:“我的成绩不好,进不了清华,担不起小学妹的称呼。”

他停住脚步,回身看我,眉目间有很多不以为然,“你还有两年的时间,现在就给自己定下输局,未免太早!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好好学习,我在清华等你。”

他对着我笑,飞扬自信的笑如同星星点点的阳光,洒落在我的身上。*[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

他朝我挥挥手,大步跑向球场,“篮球找到了!”大家看见他手中的篮球,扯着嗓子嗷嗷地欢呼,从四面八方迅速汇集向篮球场。

他们又开始打篮球,在他们肆意地跳跃奔跑中,青春在阳光下轰轰烈烈的飞扬燃烧,第一次,我觉得自己也是可以这样自信的、飞扬的,那才是青春的本色啊!

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拳头,凝视着他的身影,耳边一遍遍轰鸣着他的声音,“我在清华等你。”

多少个夜晚,宿舍的人都已经熟睡时,我在卫生间门口的灯光下温书;多少个清晨,大家还在梦中时,我捧着英文课本,一个个单词记诵。也曾努力一个学期后,数学成绩仍然不好,也曾做了无数套化学习题后,化学不进反退。不是没有疲惫懈怠、沮丧想放弃的时刻,可是每次觉得自己就是比别人笨,想认命放弃的时刻,总是会想起他眉目间的不以为然,想起他的笑容,想起那些星星点点、洒落到心中的阳光,所以,总是在抱着考试试卷,躲在被窝里大哭一场后,握一握拳头,又再次出发。

我可以放弃他吗?我在键盘上敲字,“放弃他,如同放弃我所有的梦想和勇气,永不!”

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一行字,“沧海可以变桑田,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远,包括你的爱情。”

不喜欢这么凝重的谈话气氛,和他开玩笑地说:“三步之内必有兰芝,如果你愿意充当这个兰芝,我就考虑放弃他,怎么样?”话发出去后,开始后悔自己鲁莽,但是后悔也晚了。

“?,我是个内里已经腐烂的木头,不过,我知道很多兰芝,可以随时介绍给你。”

我轻嘘了口气,“多谢,多谢!把你的兰芝替我留着点,等我老妈拿着刀逼我嫁的时候,我来找你。”

和以前的日子一样,两个人漫无边际,却快乐淋漓地聊着,然后互道晚安、睡觉。

在梦里,我梦到了清华的校园,他在打篮球,十九岁的我,紧张羞涩地站在篮球场边,当众人高呼“宋翊、宋翊”时,我胆怯地咬着唇,终于,我也喊了出来,“宋翊、宋翊……”

他粲然回头,那一眼中,有我!

Chapter9相逢

已经夜深人睡、万籁俱静,我仍在电脑前赶写一份小组报告,明天要交给宋翊过目,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突然,MSN滴滴的响起来,我立即打开。

“关掉灯,去窗口。”

我对宋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很是不解,不过,只要是他说的话,我都愿意照做,所以,我立即关了台灯,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口。

拉开窗帘,漫天飘飘洒洒的白一下子就跃进眼中。北京的第一场雪竟然在无声无息中降临。

纷纷片片的雪花,连绵不绝,舞姿轻盈。虚空中的它们,如一场黑白默片时代的爱情舞剧,情意绵绵,却又总是欲诉还休,而路灯光芒笼罩下的它们,则如一群晶莹的自然精灵在纵舞,虽无人观赏,却独自美丽,从黑暗的墟茫深处透出奢华的绚烂。

北京城竟是这么安静、这么空旷、这么干净!

我的心被大自然的神奇震慑,总觉得那安宁的雪花中洋溢着不羁,白色的纯洁中透着诱惑,如拉丁舞者翻飞的红裙角,舞动下流淌着邀请。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此时此地,我们是并肩而立,而不是网络的两端,我想看到他的眉眼,感受到他的温度,听到他的声音。

我冲到桌前,打开电脑,试探地打着话,“你愿意把网络延伸到现实中吗?”

那边长时间地沉默着,我却很肯定他看到了,双掌紧握,放在额头前,默默地祈求着,很久很久之后,久得我已经觉得他似乎又一次消失在我生命中时,一句话跳到了屏幕上,“网络有网络的美丽,因为距离,所以一切完美。”

“我相信现实中的你和网络上一样,你怕我和现实中不一样?”

我似乎感受到他在那头无奈的叹气,和无法拒绝,“你什么时间有空见面?”

我几乎喜极而泣,对着电脑,喃喃说了声“谢谢你!”然后才开始敲字,“这个周末好吗?”

“周六晚上,清华南门的雕塑时光。”

“好的。”

“我们怎么认出彼此?”

“只要你去了,我肯定就能找到你。”

他没有质疑我的话,只发了个“晚安”就下线了,留下我对着电脑长久地发呆。以他的性格,既然肯答应和我这个网友见面,那么他应该对我有好感的,可他的表现为什么那么迟疑,似乎我再走近一步,他就会转身逃掉,这和他的性格不符。

走到窗户前,脸贴着玻璃,感受着那沁骨的冰凉,这一刻他是否也站在窗前,任心灵在暗夜中沉醉?

雪无声地落着,飘扬的舞蹈中没有给我任何暗示,我只能向它们发出我的祈祷,希望它们能成全我的心愿。

~~~~~~~~~

第二天,起得有些晚了,顶着两个大熊猫眼去上班,电梯里碰到Young,也是两个熊猫眼,两人相对苦笑,她上下打量着我说:“Armanda,你和刚进公司时,判若两人。”

“啊?有吗?”我紧张地看向电梯里的镜子,我有苍老得这么快吗?

Young笑:“我不是那个意思了……”

电梯门一开一合间,陆励成端着杯咖啡走进来。虽然做我们这行,上班时间并不严格,可是迟到被老板撞个正着,毕竟不是什么好事,Young说了声“早”,就低着头不再吭声,我仰着头看电梯门上的数字变动:5、6、7……电梯停住,Young用眼神给我打了个招呼后,就匆匆溜出电梯。

电梯变得份外缓慢,我偷瞄了一下按钮,只有二十七层的键亮着,看来我和陆励成的目的地一样。我只能继续屏息静气,恨不得彻底消失在空气中。电梯门开的瞬间,他伸手挡住门,示意女士先行,我低着脑袋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自己的办公桌。

宋翊正好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看到我踩着高跟鞋、跑得跌跌撞撞,他笑着说:“easy,easy!Thereisnobigbadwolf。”

我看到他,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许多,“Sure,becauseIamnotLittleRedRidingHood。”

Peter高竖着食指,一边摆手,一边大声说:“No!No!Weareallwolveshuntingforthefoodinthiscementwoods.”

大家都笑起来。

随在我身后的陆励成出现在门口,大家看到他,一个个立即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子,都正襟坐好。

“Alex,Mike提前到了,要我们准备一下,提前半个小时开会,所以我想我们先碰个头。”

“好,给我一分钟。”宋翊回身对自己的私人助理Karen吩咐了几句话后,和陆励成一块走出办公室。

Peter站起来,双手抱肩,半压着声音,装着很害怕的样子说:“Didyousee?Themostdangerouswolfjustpassedby.”

刚安静下来的办公室又轰然大笑起来,大家的嘴张得最大时,宋翊突然出现在门口,轻敲了敲门,我们一个个嘴仍张着,声音却都死在喉咙里,宋翊含着笑扫了我们一眼,“楼道的扩音效果比你们想象得好。”说完,就消失在了门口。

大家彼此交换个眼色,忙低下头工作,Peter瘫坐到椅子上,“Iamdead!Iamsodead!”

大家毫无同情心地偷笑着。

快吃中饭的时候,Karen接了个电话后,让我和Peter去开会。

会议室里人不多,我们一进去,Mike的助理立即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我们面前,没时间看内容,我只能挑着大标题快速浏览。

陆励成向Mike介绍我们,“Peter在纽约培训过半年,对当地的商业圈和华人圈都很熟悉,哪个餐馆的哪道菜适合华人口味,他都一清二楚。Armanda是这一行里,难得的拿CPA和ACCA资格的人,由他们两个陪客户去纽约,应该是最佳选择。”

宋翊听到陆励成的话,看了我一眼,我的心立即跳了一下。

Mike点点头,对着陆励成说:“因为是客户突然提出的要求,他们的护照签证……”

Peter立即说:“没问题,我四个月前刚去过美国,签证还在有效期内。”

陆励成的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我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我的问题也不大。”被大姐知道她为我办的签证替他人做了嫁衣裳,肯定想砍我。

Mike满意地笑起来,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的人说:“那就按照Elliott说的办,让HR给他们定机票酒店,星期五出发,Alex,你觉得呢?如果你手头缺人手,可以从Elliott那边借人。”

宋翊笑了笑说:“我没问题。”

星期五?星期五!我心里一声惨呼,盯着陆励成的眼睛里除了熊熊怒火,还是熊熊怒火!陆励成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Mike走出会议室后,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Peter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让我们去见证纽约的繁华吧!”

我没精打采地说:“你又不是没去过?”

“陪这帮大国企的领导去考察市场,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Peter的腔调很是意味深长,暧昧朦胧。

“对了,你怎么不考CFA?反而考了CPA?”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他我本来就一审计师?Peter见我没回答,自说自话地接了下去,“很英明!很英明!如今一群人都是CFA,只有你是CPA,一旦涉及到这块领域,你就独占鳌头了。嗯,很好的职业规划,很好!我怎么从没想到过?我是不是也该再去进修个什么稍微偏一点的专业领域?”

我无语地看着Peter,什么是强人?这就是强人!我当年可是考得要死要活地才算全过了,人家一副把考试当娱乐的样子。

“一块去吃中饭?”

“不了,没胃口。”

Peter无所谓的耸耸肩膀,先行离去,“你们女生为了减肥对自己真够残忍的。”

我现在情绪沮丧,懒得和他多说,磨磨蹭蹭地最后一个出了会议室。午饭时间,电梯份外忙碌,等了半晌,都一直没下来,好不容易下来一个,里面已经挤满人,只能继续等待,正犹豫着要不要走楼梯,先上几层,Helen提着两个大塑料袋从楼梯口出来,我忙帮她接过一个。

“谢谢,谢谢。”

我帮她把东西提到小会议室,看到里面的人,开始后悔自己的好心。Helen手脚麻利地将塑料袋打开,把一个个菜在陆励成面前摆放好,我刚想退出去,陆励成把面前的文件推到一旁,淡淡说:“饭菜有多余的,一块吃。”

这个句子好像是命令式的口气,而非征询意见式,我的手握在门把手上,不知道是拉,还是放。Helen已经拿了一盒米饭和筷子,笑咪咪地说:“还有很好味的汤哦!”

我想了想,也好,趁着这个机会索性和他谈一谈。坐到陆励成旁边,侧头看Helen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泡咖啡,我压着声音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陆励成椅子一转,和我变成了面对面,双手抱在胸前问,“我想怎么样?我还正想问你想怎么样?”

嗯?啊?什么?我一头雾水。

“我作为公司的管理人员,自认为一直对你不错,给你创造机会,让你施展你的才华,可你作为公司的员工,回报我的是什么?想杀死人的目光?如同回避猛虎的行动?”

“我……我……有吗?”我底气不足地反驳。

“你以为这次陪客户的机会很容易吗?现在中国市场是全世界最有活力和最有潜力的市场,这次的大客户,美国那边是高度重视,你过去之后见到的都是高层管理人员,你以为这样的机会很多吗?很多员工在MG工作一辈子都不见得有一次,我哪一点苛待了你?”

“我……我……”我张口结舌,这事怎么最后全变成了我的错?

“苏蔓,我把话放在这里,MG付你薪水,是让你来做事的,你若好好做,就好好做,你若不乐意做,我随时可以请你离开MG。”陆励成顿了顿,又冷冷地补充了句,“不管谁是你的直接上司。”

说完,他转回椅子开始吃饭,而我顺着他的思路一想,好像的确都是我小人心肠,是我风声鹤唳,是我有被害妄想症,那个……那个我之前的思路是什么来着?想了半晌,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我想我有点误会您了,以后,我会努力工作的。”

他未置可否,扬声说:“Helen,咖啡。”

刚才还泡咖啡泡得像打世界大战一样慢的Helen立即端着三杯咖啡走过来,陆励成爱喝的摩卡,我爱喝的拿铁,她自己爱喝的卡布其诺,一杯不乱。Helen微笑着坐下,开始吃饭,好似一点未觉察我和陆励成之间的异样,我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觉又弥漫上了心头。

正埋着头,一小口一小口扒拉着饭,“我爱你,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刺耳的声音轰鸣在会议室内。向来含蓄的Helen都抬头看了我一眼,看来我这个没品的口水歌的确和这些人格格不入。

我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匆匆接听,“喂?”

“是我。”

“我知道,怎么了?”

“你干吗压着声音说话?现在是午饭时间,是你的合法休息时间,合法休息时间是啥意思?就是你有合法的权力陪朋友聊天和……”

我用手掩着嘴,小声说:“我在和上司吃饭。”

“靠!老娘我一粒米都吃不下,你竟然和上司花天酒地、亲亲我我。”

我的手机总是有些声音外泄,再不敢在会议室呆,招呼都没打,就逃窜出会议室,也不能骂麻辣烫,那家伙平时还是很长眼色的,如果她犯浑的时候,肯定别有隐情。

“你究竟怎么了?”

“我星期六晚上去相亲,刚去网上看了一圈那帮人写的相亲日记,以壮声色,没想到越看心越凉,我当时以为你相亲碰到的那些人已经是极品,不曾想这个世界果然是只有更变态,没有最变态。”麻辣烫的声音如一条濒死的鱼。

我却毫不留情地大笑出来,“姐姐,恭喜你,总于也走上了这条革命的道路。”

麻辣烫哼哼唧唧地问:“你说我穿什么衣服?我琢磨了琢磨,还是装又清又蠢的‘清蠢淑女’比较好,要是有啥话题,咱不感兴趣,只需带着蒙娜丽莎的朦胧微笑,扮亦真亦幻状就可以了,这样既不失礼又不为难自己,你觉得呢?”

“你怎么这么上心?”我开始觉得有些诧异。

“唉!我老爹介绍的人,我不敢乱来,不管对方怎么样,我不能丢了老爹的面子,否则会被扫地出门。你星期五下班后到我这里睡吧,你经验丰富,传授我几招,咱不能回避极品,不过要学会克制极品。”

庐山瀑布汗!相亲原来也有“经验”一说,那回头我是不是可以去开一个相亲咨询公司?如何让极品知难而退的三十六计,如何让你看不上的人觉得其实是他看不上你的七十二招。

“这次的革命重担,恐怕只能你一个人承担了。姐姐我星期五的飞机飞美国,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靠!……%¥¥#@×(×……”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一面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踱着方步,一面静等着她骂完。幸亏是午饭时间,否则我该躲到垃圾房去和她通电话了。

刚踱步到电梯门口,电梯门悠地一下就开了。宋翊从里面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没下去吃饭?”

“你丫忘恩负义,每到关键时刻就……”关键时刻,我毫不留情地摁掉手机,麻辣烫的声音消失了。这个时候,我和麻辣烫的想法肯定都是掐死对方为快。

“我……我……你也没去吃饭?”

“我和Elliott还有些事情要说,所以一起在会议室解决。”宋翊一面说着,一面推开会议室的门,对边看文件边吃饭的Elliott说:“不好意思,接了个电话,晚了。”

Helen看到他,立即起身去拿饭盒、泡咖啡,Elliott抬头向他点了下头,视线却是越过他的肩膀,落到我身上,“你再不吃,饭菜就全凉了。”

宋翊看向陆励成旁边吃了一半的碗筷,里面的饭菜都是Helen从陆励成的菜里匀出来的菜,所以自然也就和陆励成的菜一模一样。

我没有勇气去猜度宋翊会做何联想,只能硬着头皮坐到陆励成身旁,低着头,狂拔饭,只觉得一粒粒米饭都梗在胸口里,堵得整个人无比憋闷,拔完了饭,站起来就向外冲,“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苏蔓,你个白痴!你个傻瓜!明明看到Helen拎着那么两个大袋子,就该想到还有别人呀!白痴!白痴!拨通了麻辣烫的电话,“骂我吧!”

麻辣烫也没客气,“对于这样奇怪的要求,我从来不会拒绝。”

下班后,把所有工作交接好,收拾完东西,办公室里剩的人已经不多,背着电脑包走出办公室,未走多远,听到有人从后面赶上来,我笑着回头,见是宋翊,反倒笑容有些僵,原本想打的招呼也说不出来。

两人并肩站着等电梯,宋翊突然问:“有时间晚上一起吃饭吗?”

我的脑袋有些懵,宋翊请我吃晚饭?

电梯门开了,我仍然呆站着,眼见着电梯门又要合上,他不得不拽了我一把,将我拽进电梯。我的大衣是卡腰大摆,穿上后婀娜*[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是婀娜,多姿是多姿,却会偶尔有碍行动,现在没出大厦的门,还没扣上扣子,大摆更是挥挥洒洒,所以他一拽,我的身子倒是进了电梯,可是摇曳多姿的大衣摆却被电梯门夹住,再加上高跟鞋的副作用,身子直直向前扑去。宋翊一手还拎着电脑包,电光火石间,只能用身体替我刹车。结果就是,这一次,我是真真正正地在他怀里了,他的一只手强有力地搂在我腰上。

电梯一层层下降着,两个人的身体却都有些僵,理智上,我知道我该赶紧站直了,可情感上,我只觉得我如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的人,好不容易到达休憩的港湾,只想就这样静静依靠。行动随着心,我竟然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像是一个世纪,实际只是短短一瞬,他很绅士地扶着我,远离了我。我茫然若失。刚才的细微举动,旁人也许看不出来,可是身处其间,他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反常,我羞愧到无地自容,人贵为万物之灵,就是因为人类有理智,用灵魂掌控肉体,可我竟然在那一瞬由本能掌控自己。

他按了最近的一层电梯,电梯停住,门打开,他替我拿出被卡住的大衣。门又关上,电梯继续下降,他一直沉默着,与我的距离却刻意站远了。我低着头,缩站到角落里,心里空落落的茫然。

又进来了人,公司很大,认识我的人不多,可个个都认识他,又因为篮球赛,很多人还和他混得很熟,所以起起伏伏地打招呼声、说话声,他一直笑和同事说着话。我与他被人群隔在电梯的两个角落,我甚至看不到他的身影,我觉得心一点点地沉着,他又在渐渐离我远去,也许下一秒,就会消失在人海,原因就是我的愚蠢冲动。

电梯到了底,他随着大家走出电梯,头都未曾回。

他的身影汇入了夜晚的霓虹,如我所料般地消失在了人海。我昏昏沉沉地走到门口,雪后的风冷冽如刀,我却连大衣都懒得扣,任由它被风吹得肆意张扬着。一直沿着街道走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去坐地铁,还是招计程车,茫茫然中,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很痛。宋翊会如何看我?他又能如何看我?一个投怀送抱、企图勾搭上司的下属?

一辆计程车停在街道旁,我直直地从它身旁走过,车门打开,一个人的手拽住了我的胳膊,“苏蔓。”

我惊喜地回头,“你没有消失,你没有消失!”刚才没有掉眼泪,这一刻却雾气氤氲。

他当然听不懂我的话,自然不会回应我的话,只说:“先进来,这里不能停车。”

计程车滑入了车流,他似乎已经打算当电梯里的事情没有发生,表情如常地笑着说:“不是问你晚上一起吃饭吗?我刚找了计程车,回头来接你,已经找不到你了。”

我隐约觉得他所说的话并不是实话,他刚才是真的打算离开的,只不过坐上计程车后又改变了主意,可关键是他回来了,究竟什么原因并不重要,我将千滋百味的心情全收起来,努力扮演他的同事,“我以为你是开玩笑。”

“这个客户很重要,你后天就要去纽约,所以有些细节我想再和你谈一下。”

“嗯,好。”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菜?”

“随便。”

计程车停在了熟悉的饭店前,我随口笑着说,“这里的蟹黄豆腐烧得一流,外脆内嫩,鲜香扑鼻,还有干炒白果,吃完饭,用手一粒粒拨着吃,简直是聊天的最佳配菜。”

他怔了一下,盯着我说:“你的这句话和推荐我来这里的朋友说得一模一样。”

我只能干笑两声,“看来大家眼光相同。”能不一模一样吗?压根就一个人。

两人坐下来,要了一壶铁观音,他边帮我斟茶,边说:“我觉得你和我那个朋友很像。”

我本来想把话题岔开,可突然间,我改变了主意,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想我。

“你的朋友也像我一样老是笨手笨脚、出状况吗?”

他微笑,“你和她身上都有一种难得的天真。”

我咬着唇想,这句话究竟是赞美还是贬抑,想了半天,未果,只能直来直去,“你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他眼中满是打趣的笑意,唇角是一个漂亮的弧线。我盯着他,不能移目。他的笑容渐渐淡了,与我对视了一瞬,竟装作要倒茶,匆匆移开视线,实际两人的茶杯都是满的,他只能刚拿起茶壶,又尽量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办公室里,即使面对陆励成,他的笑容也无懈可击,可正因为无懈可击,所以显得不真实,现在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他没有再看我,一边吃菜,一边介绍着纽约那边的人事关系,和我需要注意的事项,我的心思却早乱了,本来约好和他周末见,告诉他我是谁,现在这么一来,计划只能取消。

蟹黄豆腐上来,他给我舀了一大勺,“也许将来,我可以约我的好朋友出来一块吃饭,你们肯定能谈得来。”

他谈笑间,眉目磊落、行止光明,我突然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种恐慌感,在我看来,我有我不得已的原因,我从没预料到我能和他在网络上认识,更不会想到他能把网络上的我视为好朋友,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一切,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了?

那个外脆内嫩的蟹黄豆腐,我是一点鲜美的味道都没尝出来,反倒吃得一嘴苦涩。这世上有一个词叫作茧自缚,我算是真正尝到了。只知道他不停地在叮嘱我事情,而我却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一直敷衍地嗯嗯啊啊,到后来,他也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提早结束了晚饭,送我回家。

我做梦都想不到,我和他的第一次晚餐竟然就这么草草收场。

我做梦都想不到,我和他的第一次晚餐竟然就这么草草收场。

回到家里,我就如同一只困兽,在屋子里来回走着。MSN上,他的头像亮了,却一直没有和我说话,我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后,和他打招呼,解释周末的见面要取消。

“我突然有点事情,周末恐怕不能见面了,对不起。”

“没事。”

两人开始聊起别的,他向我推荐他最近刚看过的一本书,评论书中的内容,毫无戒备地将自己的喜好暴露在我面前,我的心头越来越沉重,如果他知道我是他的下属,他还能在我面前如此谈笑无忌吗?

这个曾经让我幸福的网络对话,开始让我觉得充满了愧疚感,都不知道究竟怎么回答他,只能杂七杂八地东拉西扯着,将话题越扯越远。

“又下雪了。”

我抬头看向窗户外面,随手关掉了台灯,“是啊!”

细细碎碎的白,若有情若无意地飘舞着,我走过去打开窗户,窗帘呼啦一下被吹得老高,桌子上的纸也全被吹到了地上,我没有理会,任由它们在地上翻腾。

我迎着冷风站着,与昨夜一模一样的风景,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美丽,原来,景色美丽与否只取决于人心。

突然间,我下定了决心,这世上,不论以什么为名义,都不能是欺骗的理由。之前,没有意识到,浑浑噩噩地贪恋着他毫不设防的温柔,现在,已经明白自己犯下的错误,就决不能一错再错。

我抓起大衣,跑出屋子,计程车师傅一路狂飙,二十多分钟后,我就站在了他的楼下,拿出手机的一瞬,我有犹豫,甚至想转身逃走,可终是咬着牙,趁着自己的勇气还没有消失,从手机给他的MSN发了一条短信,“能到窗户前一下吗?我在楼下的路灯下,如果你生气了,我完全理解,我会安静地离开。”

我站在路灯的明亮处,静静地等候宣判。

出来的匆忙,没有戴帽子,站得时间久了,感觉发梢和睫毛上都是雪。平时出入有空调,这个风度重于温度的大衣,不觉得它单薄,此时却觉得薄如纸,雪的寒意一股又一股得往骨头里涔。

我缩着身子,抱着双臂打哆嗦,已经半个小时,而从他家到楼下不会超过两分钟。其实,他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他如果肯见我,肯定早下来了。可是,我不想离开,我一点都不想安静地离开,原来,刚才那么漂亮的话语只是一种骄傲,当面临失去他的恐惧时,我的骄傲荡然无存。

一个多小时后,我仍直挺挺地站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九楼的窗口,脚早已经冻麻木,头上、脸上、身上都是雪,可我竟然不觉得有多冷,似乎我能就这么一直站到世界的尽头,只要世界的尽头有他。

一个人影从楼里飞奔而出,站在了我面前,“你……你真是个傻子!”他的语气中有压抑的怒气。

他匆匆脱下身上的大衣,裹到我身上,替我拍头上的雪,触手冰冷,立即半抱半扶着我向大厦里走。

我身子僵硬,一动不能动,他脱去我的湿大衣,用毯子裹住我,把暖气调大,又倒了一杯伏特加,让我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完。

酒精下肚,我的身体渐渐回过劲来,手脚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却终于可以自己行动了,他把一杯伏特加放在我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一旁慢慢地啜着,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有一个透着冷淡疏离的身影。

我的身体在渐渐暖和,心却越发寒冷,我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亦舒说,姿态难看,赢了也是输了。他刚才肯定在楼上看着我,等着我的主动离去,可我却一副宁可冻死都不离开的样子,我这样逼得他不得不来见我,和古时候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妇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站了起来,双腿还在打冷战,不知道到底是身冷还是心冷,走路仍走不稳,我哆嗦着手去拿大衣,打算离开,“我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我回头请你吃饭……赔罪……”

他淡淡地看着我,没有吭声,我从他身边走过,就在我要离开时,他却又一把拽住我的手,我的身子软软地向后栽去,倒在他的怀中,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他却抱住了我,头埋在我的颈边,一言不发,只是胳膊越圈越紧。

我的挣扎松了,在他怀里轻打着颤,他闷着声音问:“还冷吗?”我用力地摇头。

这就是我朝思暮想过的怀抱,可是此时此地,在一阵阵不真实的幸福中,我竟然还感受到了丝丝绝望。

很久后,他放开了我,替我寻衣服,让我换,又到处找药给我吃,预防我感冒。

几分钟后,我穿着他的睡衣,裹着他的毯子,占据着他的沙发,直怀疑我已不在人间。这是真的吗?

我咬着指甲,一直盯着他,他走到哪里,我盯到哪里,他无奈地回身,“你打算在我身上盯两个洞出来吗?”

我傻笑,最好能再挂一商标,写上“苏蔓所有”。

他将冲好的板蓝根给我,我皱了皱眉,自小到大,最讨厌中药的味道,宁可打针输液,都不喝中药,他板着脸说:“喝了!”

我立即乖乖喝下,他凝视着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面就是一个落地大窗,外面的雪花看得一清二楚,沙发一旁摆着个小小的活动桌子,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宽大的茶几则充当办公桌,堆满了文件和各种资料。

我轻声问:“你晚上都在这里上网?”

他凝视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象着无数个夜晚,他就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上,与网络那端的我聊天。

“你……你还怪我欺骗了你吗?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初遇,我从来没敢奢望,你能把我当作知己,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急切地想解释清楚一切,却那么苍白无力。

他侧头看向我,眼中有三分温柔,三分戏虐,三分纵容,“你个小傻子!你真觉得我一无所觉吗?我白天和你一层楼办公,晚上和你聊天,你又根本没有周密地去考虑如何做一个称职的‘骗子’,你把我的智商看得到底有多低?”

我的嘴变成了O形,呆呆地看着他。

“我有一次晚上和你说最近上火,第二天你就给全办公室的人送菊花,还装模作样地说你亲戚带的,太多了,家里实在喝不掉,后来又有些小事,我当时就怀疑你了。后来,陆励成出事的那段时间,你白天神思不属,晚上也不怎么和我聊天,一旦找我说话就全是投行的事情,我还在纳闷,网络那端变人了吗?怎么突然就这么好学了,几天后,你拿着报告来找我,交了报告后,你又立即恢复正常,我主动和你聊金融业务的事情,你还抱怨说像是仍在办公室,不愿意和我聊。这样的事情,一次、两次是巧合,九次、十次总有个原因。其实,当时我基本已经肯定是你,但还是决定再验证一次,我就故意在网上告诉你办公室里空调太干,你隔了几天就搬着个加湿器到办公室,借口是家里恰好多一个,问我要不要,加湿器被Karen抢去用,你竟然再接再厉地又弄了一个来,借口是朋友家里用旧的,处理给你了。”他含着笑,郑重建议,“下一次给人送‘旧货’,记得商标不仅仅包装盒上有,还要检查一下商品底座上有没有商标。”

我脸涨得通红,他竟然那么早就已经知道我是谁,我还天天在网上,欺负他一无所知,肆无忌惮地倾诉自己对他的感情,叙述自己的喜怒,羞过了之后,恼涌上了头,“你……你晚上吃饭的时候故意戏弄我!”

他大笑出来,凝视着我,眼神很是无辜,“我也不知道你这么好戏弄,我就是一时起意,随口开了句玩笑,你就在那里苦大仇深地盯着桌布发呆,看着你的表情,蟹黄豆腐份外下饭。”

我把脑袋俯在膝盖上,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肯理他。他一切尽在掌握,我却在那里痛苦自己说不出口的感情,愧疚自己欺骗了他。

他突然起身去关了台灯,坐到我身侧,低下头叫:“蔓蔓,想不想一起赏雪?”

网络与现实在他自然而然地呼唤声中,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再多的羞恼刹那间都烟消云散,脸仍想努力地板着,唇边却带出了一重又一重的笑意,一直甜到心底深处。

那个晚上,我和他坐在沙发上,室内漆黑宁静,窗外雪花纷飞,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如同已经认识了一生一世,似乎我们从来就是这样在一起,之前如此,之后也会一直如此。

Chapter10离别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在宋翊的床上。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小纸条。“我上班去了,粥在电饭锅里热着,微波炉里有一个煎鸡蛋,不用赶来上班,给你一天假,准备明天的行囊。”

我把大拇指放到嘴里狠狠咬了下,很疼!又拿起手机拨给麻辣烫,“麻辣烫,我在做梦吗?”

麻辣烫没好气地说:“做你母亲的春梦!”

很好,我不是做梦。我挂了电话,从左到右,从下到上地把屋子仔细打量了一遍,终于明明白白确认自己身在何方。身子团成一个球,在床上滚来滚去地笑。

昨天,一切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快乐都带着不真实,今天才真正确定一切,巨大的幸福,让人觉得连脚趾头都想欢笑。

等在床上扑腾够了,赤着脚跑到厨房,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好想一切都新鲜得不得了,一切都宝贝得不得了,想着这所有的一切都带着宋翊的印记,咧着嘴只知道傻笑。

盛了一碗粥,乐滋滋地喝着,如果有人问我,这一生中,什么最好吃?我一定会告诉他,电饭锅里的白粥。

吃完早饭,冲完澡,把被我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床整理好,顺手把宋翊睡过的沙发也整理了,脸贴着他用过的枕头,只觉得还有他的余温,半边脸不自禁地就烫起来,心内盈满幸福。

在宋翊家里消磨了一个早上,左右看看,已经一切都物归原样,虽然不舍,可终究不好意思赖着不走,只得打的回家。下了的士,经过天桥时,碰到常在天桥上摆摊的水果小贩,他正一面看摊子,一面用几根竹篾编东西,寒风中的手冻得通红。

“要两斤苹果。”

他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赶着给我称苹果。

“你在编花篮吗?手可真巧!”

男子忠厚老实的脸上满是不好意思,“婆姨的生日,我学着你们城里人给弄个生日礼物。”

我心里冒着无数个幸福的泡泡,快乐得好像要飞起来,恨不得全天下每一个人都能如我一般快乐。我笑眯眯地说:“你筐子里剩下的水果我都要了,你算一算钱。”

男子愣住了,“姑娘,你吃得完吗?”

我笑,“我有很多朋友。”

他一下子眉开眼笑起来,帮我把水果送到家门口,我给他两百块钱,他不停地说“谢谢”,他的高兴那么直接、简单,我也不停地说“不用谢”。他紧捏着钱,拿着编了一半的花篮,兴高采烈地跑下楼。

我洗了个大苹果,一口咬下去,说不出的香甜,一直甜到了心里。我一边吃苹果,一边哼着歌,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跳着舞步。我边跳边笑,太多太多的幸福快乐,想忍都忍不住,只能任由它如喷泉般汹涌喷薄。

晚上,宋翊过来时看到的一幕就是我总共才三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堆了足够我吃三个月的苹果,我坐在苹果堆中见缝插针地整理箱子。

我递给他一个大苹果,“不要客气,晚上走的时候拿几斤。”

他拿着苹果问:“你开了个水果店吗?”

“我下午刚买的。”

屋子里实在无容身之处,床上、地上不是衣服就是箱子,他索性坐到我的书桌上,提醒我:“你明天早上就要上飞机。”

我笑,“今天是那个商贩老婆的生日,我就把他的苹果全买下来了。”

他咬了一口苹果,“我没听出因果联系,你和商贩的老婆是朋友?”

“他的苹果卖完了,就可以早回家,然后就可以陪老婆过生日。陪老婆过生日,他们就会如我一般开心。”

他沉默着没说话,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拍拍手站起来,“可以去吃饭了。”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他把一沓资料递给我,“这是需要你特别留意的一些事情和人,放在随身携带的行李里,在飞机上可以看一下。一上飞机就把时间调成纽约时间,按照那个时间去休息,这样倒时差的时候不会太辛苦。”

我接过来随手翻看了一下,一条条罗列得很清楚,用荧光笔勾出了我需要特别注意的细节。我把资料默默地放到手提包里。

大学毕业后一路走来,我的职业道路没比别人更艰难,当然也没比别人更顺,即使这样,所有的磕磕碰碰加起来也足够写一部女子职业路上的心酸史。犯错的时候,我被大姐当众呵斥,从刚开始强忍着眼泪,到后来处变不惊,我早已习惯独立承担一切,我的脑袋只能由我的肩膀去扛。可是,原来被人照顾的感觉是如此……如此令人窝心。

出门的时候,老妈的电话来了。

“……妈,嗯,明天早上的飞机,行李已经收拾完了。”

“……不用给我拿吃的,食物不准带入美国境内的。”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说话一边套衣服,歪歪扭扭地努力想把胳膊塞进大衣。宋翊把大衣拿过去,站到我面前,帮我穿衣服。

我乖乖地一面专心打电话,一面穿衣服,他指挥我抬手就抬手,换胳膊就换胳膊。

“……嗯,有男同事一块儿。”

“……我管他单身不单身!他单身不单身和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呀?妈,你说什么呀?我吃饭去了,不和你说了!”

老妈听到有男同事同行,立即问我对方结婚没有,鼓励我要善于抓住机会,异国他乡、飞机上都是恋情的高发地点。

宋翊距离我这么近,肯定听得一清二楚,我的脸涨得通红,他低着头替我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没什么表情地说:“好了,走吧。”

他在前面沉默地大步走着,我得小步跑着才能赶上他。寒冷的夜晚,人人都急着赶回家,行人、车辆互不相让,街上乱成一团。他忽然停住,转身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在车流里穿行,我心头刚腾起的不安又消失了,笑眯眯地跟着他大步走着。

过了马路,他想松手,我却紧紧地握着不肯放。他停住脚步,看向我;我半仰着头,盯着他,手仍是握着他的手。

霓虹灯下,他的神情明灭不清,只有一双晦涩难懂的眼睛深沉如海,我怎么努力都看不到底。我们就如同站在海两岸的人,似乎隔着天堑的距离。我只能紧握着他的手,靠着他掌心的一点儿温度,告诉自己我们很近。

他几次想抽出手,都被我用更大的力量拽住。不放手,绝对不放手!如果一旦放手,我怕他就此站在天堑那头。

身边的人潮川流不息,经过我们时,看到我们的姿势,都仔细地盯了我几眼。我不知道自己的固执倔犟还能坚持多久,只紧紧地咬着唇,努力让自己的眼睛不被雾气弥漫。

似乎听到一声很长的叹息,他的五指慢慢收拢,终于反握住了我的手。我低下头,装作揉眼睛,拭去眼角的泪水。他牵着我的手,走进饭店。服务员自作主张地给了我们一个情侣座,我偷瞄他,他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我的心平稳下来,嘻嘻哈哈地让他给我推荐纽约的什么东西好吃。他笑着说:“那个不着急,你屋子里的苹果怎么处理才是现在该操心的。”

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我早想好了,我妈拿几斤,你拿几斤,麻辣烫拿几斤,给大姐几斤,给我家楼下的保安几斤……”

他把果汁塞到我手里,“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我喝了口果汁,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而是凝视着我,里面盛满了和我眼睛里一样的东西。我的心终于安定了——他是喜欢我的,我不会看错。

我皱了皱鼻子,凑到他身边,神神秘秘地示意他靠近点儿,“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他看我说得如此文绉绉的,肯定以为和工作有关,立即低下头,侧耳倾听。

“我要在纽约待一个多月,你会不会想我呀?”

他呆了一会儿,答复是给了我额头一记栗暴。

“我会想念这个。”

我揉着额头,低声嘀咕:“想的是敲我的额头!我的额头只有我拥有,那就是想我。”

他瞠目结舌,扶着额头叹气,“真的是我老了吗?现在的女孩子都和你一样‘自信心’充沛?”

一颗真心加九十九朵玫瑰,等于满分的恋爱心动感觉……

我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幸亏今天刚换了一个铃声——张韶涵的《喜欢你没道理》,虽然也很二百五,不过至少很少女、很青春,尤其是非常非常适合我现在的心情。所以,我找到手机后,竟然没舍得立即按下接听键,而是拿在手里,由着歌声响了一会儿。宋翊大概明白了我的心思,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温柔地凝视着我,眼中有感动的宠溺。

一颗真心加九十九朵玫瑰,等于满分的恋爱心动感觉,感动像综合巧克力般多变,但怎么选择,都是快乐滋味。爱情添加了梦想,秘密花园就会浮现,等我们一起去探险。原来爱的甜美,就制造在每一个瞬间,保存期限是永远。恋爱Ninety-nine,久久延续的浪漫,喜欢你没有道理,好心情用不完。恋爱Ninety-nine,久久甜蜜在心坎,品尝你温柔宠爱,超完美的口感……

等铃声完整地放完一遍后,我红着脸,按下了接听键,“喂?”

因为心情好,一个“喂”字也说得柔情缠绕。手机那头却好像有点儿不能适应,沉默了一瞬,才有声音传来:“是我,陆励成。”

我如临大敌,立即坐直身子,客气地说:“您好!”

手机里又沉默了一瞬,“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我瞟了一眼宋翊,“抱歉,没有。”

“你吃过晚饭了吗?”

“正在吃。”

“一个人?”

“不,和朋友一起。”

手机里长时间地沉默着,我还以为断线了,“喂?喂?”

“在。”

“请问是什么事?”

“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本来想着你若有时间,就来办公室一趟。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到了纽约,我们开电话会议时再说。”

我心里暗骂他神经病,我明天要上飞机,他竟然今天晚上还打算让我工作,别说我有事,就是没事也肯定会给自己找个事,嘴里倒仍是客气着:“好的,好的,多谢您了,到了纽约再联系。”

刚想挂电话,不想他又追问了一句:“你吃过饭后会有时间吗?”

我差点儿被气死。他是工作狂,不代表我也是工作狂,怎么会有这么不知道体恤下属的上司?

“抱歉,没有!晚上我爸爸、妈妈要来看我,我明天要离开北京。”后面一句话我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沉默着不说话,我连叫了两声:“喂?喂?”

他说:“那我不打扰你用餐了,再见!”

“再见!”

被大姐培养出的良好习惯,为了表示对上司的尊敬,我一般都等上司先挂电话,不想等了好一会儿,他仍然没挂,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却又不说话,我只能又说了一遍“再见”,先挂断电话。

我朝宋翊做鬼脸,“我看我不像是有大出息的人了,不像有的同事,手机一天二十四小时开机,老板随传随到。就说Peter吧,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可是我听说他之前在陆励成手下时,陆励成凌晨三点打电话问他要数据,他竟然立即就汇报得一清二楚。”

宋翊微笑地凝视着我,没有说话。

吃完饭,两个人手拉着手散步回我家。经过一家衣帽店时,他拖着我走进去,我以为他要买什么东西,没想到他竟然给我买了一顶帽子、一条围巾、一副手套。

“纽约靠海,风比北京大,湿气重,冬天常下雪,记得穿厚一点儿。”

出店门的时候,我全副武装,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但是过路的人即使只看到我的两只眼睛,也知道这姑娘肯定快乐得不行。

宋翊把我送到家,又帮我把行李由大到小在门口放好,他提上自己的电脑包和一袋子苹果,准备告辞,“你早点儿休息,明天我还要上班,就不送你了,我会让Peter来接你一块儿去机场,你的行李让他拿就行了。”

“你有假公济私的嫌疑哦!”

他微笑,“不是‘嫌疑’,而是‘就是’。”

我乐滋滋地傻笑,为了他话里承认了我是他的“私”。

两人在门口道别,我关上门,刚走进屋子,又立即冲出门。等我心急火燎地跑出电梯,他马上就要进计程车了。

“宋翊,宋翊……”

他转身看向我,我飞快地跑着,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他的身体僵硬,似乎是拒绝,又似乎是不知所措。

我闭上眼睛,踮着脚尖,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就希望能亲口告诉他,我很喜欢他。终于,在我二十七岁的时候,这个心愿达成了。我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放开他,转身跑向家里。

“苏蔓。”他在我身后喊道。

我站住,微笑地看向他,他凝视着我,一动没动。突然间,他大步走向我,一把就把我揽进了怀里,胳膊紧紧地圈着我,越收越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胸膛中去。我闭着眼睛,也紧紧地抱着他。

计程车司机在一旁按喇叭。我刚才不管不顾,这时候却不好意思起来,抬起头,轻轻地推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扫到什么,不禁转头查看。刚才似乎看到陆励成的“牧马人”。再仔细瞅去,大街上车来车往,没什么异样,看来只是一辆同款型的车经过。

他问:“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他在我耳边笑,“好像一直都有人在看我们。”

他没有理会计程车司机,抱着我,把我一直送到大厦里面。值班室里的保安对着我挤眉弄眼地笑,我虽然皮糙肉厚,脸也禁不住火辣辣地烫起来。

他终于放开了我,“赶紧上楼,下次不许不穿外套就下楼。”

我重重地点头。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转身要离去,我爸妈却恰好走进来,看到我身边有一个男子,再一看,相貌英俊,人才出挑,立即两眼放光。我爸爸还含蓄一点儿,我妈妈都没给我打招呼,一个箭步先冲到了宋翊面前,“你是……”

我一个头变成两个头大,不好意思地对宋翊说:“这是我妈妈,这是我爸爸。”

宋翊也很尴尬,不过他掩饰得好,所以看不大出来,他笑着叫道:“叔叔,阿姨。”

“妈,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老妈瞪了我一眼,“你很希望我们晚点儿到吗?”一转头,对着宋翊就笑得如朵花儿,“你是蔓蔓的同事?朋友?多大了?和蔓蔓认识多久了?”

我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洞钻进去。宋翊微笑着回答:“我叫宋翊,和苏蔓在一个公司工作。”

“有两个羽毛的翊?”

宋翊略微诧异地回答:“是。”

“宋翊……你不是和我家蔓蔓相过亲吗?”妈妈指着他惊叫。

宋翊彻底晕了,不解地看着我。我干笑,小小声说:“陈阿姨。”看他毫无反应,我又提醒,“清华南门外。”

宋翊终于仿佛想起了这件事情,可见当时他是多么的漫不经心。我赶紧说:“不是故意瞒你,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还没讲到那里。”

他完全没有在意,凝视着我问:“你是相亲之后知道我回北京了,才特意辞职进入MG的吗?”

我不吭声,等于默认。老妈却大叫起来:“什么?你换工作是为了……”

我立即满面通红地说:“妈,宋翊还有事,要先回去。”

妈妈看看宋翊,看看我,决定放我一马。

爸爸上下打量着宋翊,一副准岳父看女婿的表情,看得宋翊也有些招架不住,忙和我们道别。我向他挥挥手,目送他离去。

他刚坐进计程车,老妈立即问:“究竟是不是你陈阿姨介绍的那个?可那个人不是很差吗?”

我拖着他们进电梯,“是那个。”

妈妈反应过来,“原来是他看不上我家蔓蔓,就说自己很差?”

爸爸说:“看来是这个样子,算是有礼貌的人的拒绝方式。”

妈妈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而又乐呵呵起来,对爸爸说:“我看他今天的样子可不像看不上蔓蔓哦!”

爸爸笑着点头。

妈妈凑到爸爸耳边,和爸爸说悄悄话:“我家蔓蔓不傻嘛!我以前一直觉得她傻乎乎的,原来一直是看不上人家。你看这一看对眼了,行动多麻利,作风也挺大胆,竟然辞掉工作,跑去追……”

“妈,我听得见的。”我又羞又臊地大叫。

妈妈毫不在意地点头,“我知道。”

我彻底被他们打败了,索性做聋子、做哑巴,由着他们议论。进了屋子,妈妈一边帮我检查行李,看我有没有漏带什么东西,一边和爸爸议论宋翊,旁敲侧击地问我和他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我一概装作没听见。爸爸见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制止了妈妈,“好了,好了!蔓蔓有自己的主意,我们不要乱插手。”

妈妈笑眯眯地说:“也是,没主意的人怎么会要不到电话,就跑去和人家一个公司上班?我算是彻底放心了。”

送走老爸老妈后,我立即给麻辣烫打电话,我有满腹的话急需向她诉说。

“您好,请问哪位?”

我把手机凑到眼前,看有没有拨错号码——的确是麻辣烫。

“是我,你……你没事吧?”

“请问您有急事吗?我正在和父母共进晚餐,如果没有急事,我可以晚一点儿再打回给您吗?”

“没有,没有,您吃饭吧!”我看一眼表,“我明天的飞机,今天晚上要早点儿睡,就不等您的电话了,您回头去QQ上看我的留言。”

挂了电话,我连着重复了好几遍“你……你……”才把那股子端着说话的劲儿给去掉。麻辣烫的老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把她调教成这样!

我给麻辣烫留言告诉她到保安那里拿苹果,顺便再帮我给大姐送一些,然后就上床睡觉了。

Chapter11幸福

纽约和北京是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我的白天是宋翊的黑夜,他的白天是我的黑夜。他清醒的时候,正是他最忙的时候,没有时间给我打电话;我清醒的时候,又是我最忙的时候,没有时间给他打电话。所以,我们直接通电话的次数很少,主要靠电子邮件联系。

周一到周五,我要陪着客户参观证交所、华尔街,和MG总部的大头儿会晤。周末的白天,我陪客户参观“9·11”事件中被炸掉的世贸大厦遗址,看凡·高的《StarringNight》,晚上陪客户去百老汇听《ThePhantomoftheOpera》。幸亏还有些活动他们不要我去,只肯让Peter陪同,否则我怀疑自己连晚上回酒店写邮件的时间都没有了。

我给宋翊写邮件,“去看了《ThePhantomoftheOpera》,本来因为是陪客户去,我心里很抗拒,可没想到戏剧一开场,就把我给震慑住了。当歌剧院里的幽灵牵着Christine的手穿行在桥上,大雾笼罩中,点点星光闪烁在水中,他的黑色风衣飘荡在白色的迷雾中。在熟悉的乐声中,我不知道是歌者的歌声太有感染力,还是我早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无望的绝恋,竟然泪流满面。他以为他牵着Christine,远离了纷扰红尘,就可以得到幸福,可没想到他倾尽全力地付出,在Christine眼中全成了难以承受的重担,让她只想逃离他。”

宋翊给我的回信简单至极,却让我在一清早飞旋着舞步去上班。

“Don?tcry,baby.Nexttime,IwilltakeyoutowatchPhantomoftheOpera.Remember,forChristine,it?sahappy-ending.”

因为他,纽约的日子过得分外煎熬,我日日数着时间,算归程;因为他,纽约的时间过得分外绚烂,每天早上,我就着香浓的咖啡读完他的邮件,再戴着他给我买的帽子和手套,冲进纽约冷冽的寒风中,趾高气扬、昂首阔步地走在曼哈顿的街头,对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微笑。纽约再寒冷的天气、客户再古怪的要求都不能令我的笑容减少。

因为爱,所以我绚烂绽放;因为被人宠爱,所以自觉无比矜贵;因为满是希望,所以走路的脚步充满力量;因为心内温柔,所以善待每一个人;因为是他爱的女人,所以我绝不做任何让他有失颜面的事;因为爱他,所以更爱这个世界。

这世上,没有任何美丽可以所向披靡,即使埃及艳后的绝代姿容可以倾倒罗马军队,却不能让屋大维动容,但真诚的笑容和发自内心的快乐却具有所向披靡的魔法。同来的客户中最难相处的一位女局长渐渐地和我有说有笑。到后来,MG的几个大老板都知道从中国北京来了一个特爱笑的黑头发女孩儿。

因为时差,我和麻辣烫很少能在QQ上碰头,而且她似乎现在压根不怎么上QQ。我每天给她留言,她一周才回复一次,字里行间有遮遮掩掩的快乐。在我的追问下,她才含蓄地承认,她正在和相亲对象约会,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挺合适的,具体细节等我从纽约回来再和我长聊。反正她觉得这次去相亲是一个很好的决定,她的父母现在也很开心。

我激动得当场给酒店客服部打电话,订了一瓶香槟,开瓶庆祝,一边喝着酒,一边给宋翊写信。

“我今天第一次利用职权牟取了一份私利。我给自己要了一瓶很贵的香槟,因为我实在太开心了,不得不庆祝(不是我一定要买贵的,这家酒店就没有便宜的,幸亏这钱是客户埋单)。我最要好的朋友麻辣烫找到男朋友了,我现在有双份的喜悦,不,四份,我有我自己的,有你的,有麻辣烫的,还有她男朋友的。所以,你看,我今天不得不喝酒,否则快乐会压得我爆炸的。我期盼着回北京后,我们四个人能一起开香槟庆祝。”我端起酒杯,对着屏幕说“Cheers”,喝了一口香槟酒,又掐了自己一下,“人说如果一件事情太美好,就不是真实的。不过我刚才掐了自己一下,很确定一切都是真实的!晚安。”

然后我再给麻辣烫留言:“我非常开心,正在独自喝香槟酒庆祝,我很想你,很想北京!”正要关掉QQ,突然想起一件事,“记得去拿苹果,虽然已经不新鲜了,不过正好你多了一个人帮忙消灭它。”

第二天收到宋翊的回信,一贯的简单,一贯的让我快乐。

“北京的香槟酒,我会预备好。”

而麻辣烫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没有任何回复,看来是每天都去甜蜜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快一个月了,临近圣诞节,MG总部的人开始陆续休假。因为所有的商务会谈都已经差不多了,客户的重点放在了游玩上。Peter很精,早早预订好了去拉斯维加斯的机票。同行的女局长心里很明白男士们想做什么,所以主动提出不去,于是我就留在纽约陪她。我陪着她一块儿去了趟美国的首都华盛顿,回到纽约后,她在耶鲁读书的侄子接她去过圣诞节。

突然之间,我变得空闲下来,可这种空闲的滋味并不好过。整个纽约都沉浸在浓郁的节日气氛中,人人都忙着和家人、朋友团聚,街道上随处可听到“HappyChristmas,HappyChristmas”的歌声,电视里的肥皂剧全部和圣诞节有关。我很想给宋翊打电话,却知道中国此时仍是工作时间,并且因为是年底,所以比平时更忙。

我不愿意待在酒店,所以只能孤身一人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

一个个商场逛过去,在人潮人海中,我借拥挤来忽略孤单。可是平安夜商店关门很早,只有它们的橱窗仍然用亮闪闪的圣诞树告诉你:这一天不该一个人过。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大家应该都回到家中,围着壁炉和圣诞树吃晚餐了。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步履匆匆,只有我一步又一步地慢慢走着。

天空飘起雪花,我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在雪中慢慢地走向住宿的酒店。突然,手机响了。我有些奇怪,这个手机号是到美国后,总部为了我们工作方便而办的,主要是商务用途,可今天显然不会有人工作。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难道Peter他们有什么事?

“Hello?”

“平安夜快乐!”

是宋翊!我惊喜地叫起来:“你也快乐!”看了眼表,才下午四点多,中国时间可是凌晨四点多,“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他笑着没回答,问我:“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我说:“你的电话就够了。”

“太没挑战性!我很有诚意地在问你,你能不能也给点儿诚意?”

我笑,“那你做不到,可不要怪我。”

“我只想听你内心深处最想要的东西。”

“我想见你。我想你拿着九十九朵玫瑰花加酒心巧克力出现在我面前。”我边说边幸福地比画着,经过的行人朝我微笑。

他大笑。

我不乐意,“俗气是俗气,可我就喜欢!别看这种东西老土,可实践证明,如果有男人愿意这么做,女孩子永远会被感动。”

他笑着说:“好!九十九朵火红的玫瑰加酒心巧克力。”

我也笑,“我回北京后,情人节的时候你送给我吧。”

他轻声说:“抬起头,看向你住的酒店。”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站在酒店前,怀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距离还远,天色已昏暗,又下着雪,看不清他的脸,可那火红的玫瑰如在雪里燃烧着。

我呆呆地站着,如置身梦境,手机里传来声音:“蔓蔓?”

我发出梦游般的声音:“是你吗?”

他温柔地说:“是我!”

我啊的一声尖叫,扔掉手机,就向酒店跑去。掉在雪地里的手机还传出“慢点儿”的声音,我已经冲了出去,幸亏大街上的车很少。

我如林间的小鹿,连奔带跳,飞跃过一切障碍,奔向我的幸福,他也向我疾步走来。

我投向了他的怀抱,他扔掉玫瑰花,接住了我,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只能用紧紧的拥抱证明他不会消失。

良久,我仍紧紧地抱着他,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不肯放开。他贴着我的耳朵问:“你还要不要玫瑰花?”

我笑了,不好意思地放开他。他从地上捡起玫瑰花,递给我。我抱在怀里,心花怒放的幸福。他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盒巧克力,我撒娇地说:“我双手没空,吃不到。”

他打开盒子,拿起一颗放到我嘴里。我眯着眼睛,一口吞掉,香甜得我几乎要化掉。

他看到我猫一样的表情,笑起来,“我们先把东西放到你房间里,然后去吃美国的年夜饭。我在TopoftheTower订了位子,那里可以俯瞰曼哈顿最繁华的夜景。”

我只知道点头。

不管是进酒店,还是上计程车,我一直牵着他的手。坐到计程车里后,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玫瑰花和巧克力?”

他笑着说:“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什么时候?”

“你的手机铃声。”

啊!张韶涵的《喜欢你没道理》——“一颗真心加九十九朵玫瑰,等于满分的恋爱心动感觉。感动像综合巧克力般多变,但怎么选择,都是快乐滋味。”我出国前和他一起吃饭时放过手机铃声给他听。

宋翊微笑着说:“我刚才在电话里不是笑你俗气,而是笑你真的比较简单。”

我假装生气地皱眉头,刻意刁难地问:“如果我要的不是玫瑰花和巧克力呢?”

他说:“那你要晚一点儿才能见到我,我得再去准备。”

我靠在他肩头,幸福地笑着。

到了饭店,侍者居然还记得他,熟络地带着他到靠窗的座位。我们的座位可以俯瞰曼哈顿的中街,脚下是红尘灯火,身旁是我所爱的人,此处真是人间天堂。

我问:“你经常来这里吃饭?”

“嗯,这里很安静。曼哈顿是个很喧嚣、拥挤的城市,唯有坐到高处,才会觉得自己暂时脱离在外。”

侍者安静地走到我们身边,给我们斟好酒。他向我举杯,“平安夜快乐!”

我凝视着他说:“我非常快乐!”

在他的推荐下,我尝试了鳕鱼排,就着来自加拿大的冰酒,据说滋味曼妙,但是我没尝出来,我只觉得吃什么都是甜的。我一直笑,一直不停地笑。

宋翊被我逗得也笑了,他温柔地说:“你肯定是今天晚上整个餐厅里笑得最多的人。”

吃完饭,我们携手离去,出门时,一对男女正要进来,我忙让到一边,男子却停住了脚步,看着宋翊,“Alex?”

宋翊微笑地看向他,似乎没想起来他是谁,过了一会儿,他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男子看向我,“这是你的新女朋友?不给老朋友介绍一下吗?”

这个男子有漂亮如日本漫画中男生的年轻五官,两鬓却已微白,让人难辨他的真实年龄。他的衣着打扮含蓄低调,他的微笑也非常优雅和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觉得不喜欢他。

宋翊的神色恢复正常,淡淡地说:“Armanda。”

男子向我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握手,也向他伸出了手,没想到他握住我的手,弯下腰,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我的名字是KingTakahashi,很荣幸认识你。”

我立即抽回手,背在后面,在衣服上使劲儿蹭着。他应该是一个很善于洞察人心的人,我只是一个小动作,他却立即就发现了,倒也没介意,只是有些吃惊,自嘲地笑起来。

根据他的姓氏,他应该是个日裔,不过中文说得非常好。他和宋翊又聊了几句后,揽着金发女伴的腰,走进餐厅。

我和宋翊走向电梯,他一直沉默着,和刚才判若两人。我不想去问为什么,只是紧握着他的手,他却没有如之前那样反握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有缩手的欲望。

出了饭店,宋翊想说什么,神色是异样的哀伤,我赶在他开口之前说:“今天是平安夜,你祝福过我要快乐。”

我握着他的手在轻微颤抖,他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说:“是的,今天是平安夜。你还想做什么?”

看到他的笑容,我的紧张情绪稍微淡了一点儿,侧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去中央公园滑冰。很早以前,我看过一部电影,都忘记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男子和女子平安夜在商场里一见钟情,然后他们去中央公园滑冰。雪花飘着,他们在冰面上起舞,我觉得好浪漫。后来,我经常去清华的荷塘看你滑冰,可是我一直没有勇气和你说话。工作后,冬天的周末,我有时候会一个人去清华,坐在荷塘边上,看男孩儿牵着女孩儿的手滑冰,经常一坐就是一天。”

宋翊把我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我们现在就去。”

在中央公园的冰面上,他牵着我的手,一圈又一圈地滑着。雪花纷飞中,我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美丽得太不真实。

滑累了的时候,他扶着我站在人群中央,我对他说:“我真希望自己穿着红舞鞋,可以一直滑一直滑,永远不要停下来。”

他让我双手扶着他的腰,带着我又滑了出去。我几乎不用使任何力气,只需随着他滑动的步伐飞翔。

他的速度渐渐加快,我感觉自己好似要随着雪花飞起来。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他永远带着我飞翔。

第二天一早,宋翊飞回了北京。

我在酒店里,抱着笔记本在床上写信,桌子被九十九朵红玫瑰占据。

“谢谢你,这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圣诞节。是第一个,但希望不是最后一个。”

二十多个小时后,他的回信到了。

“你回北京后,我们去清华荷塘滑冰。”

看着他的信,我在酒店里又开了一瓶香槟。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回北京了,我的心充盈着幸福和期盼。

一个星期后,轰隆隆的飞机飞跃过太平洋,将我带回了朝思暮想的北京。

虽然之前就听闻公司会安排人来接机,可没想到来的人竟是陆励成。Peter和我傻了眼,陆励成倒是泰然自若,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推车就往外走。

我和Peter跟着他上了“牧马人”,把行李一件件往上摞时,我才有几分庆幸是他来接我们,他的车又恰好不是什么宝马、奥迪,而是有几分另类的“牧马人”,否则我和Peter要各打一辆计程车了。

北京飞机场到市区的路,两边遍植树木,道路又宽敞又新,和纽约基础设施的陈旧不可同日而语。我凝视着窗外亲切的风景,低声说:“还是北京好。”

Peter“嗤”了一声表示不屑,“先把沙尘暴治理好,污染控制好,再发展个二十年吧!”

我刚想反唇相讥,陆励成说:“你们两个倒是很精神,还有半天时间才下班,要不要回去上班?”

我立即闭嘴,Peter也换了一副嘴脸,像小兔子一样乖,“如果公司需要,我们可以立即回去做工作汇报。”

我怒目看向Peter,他理都不理我,只是征询地看着陆励成。

“Mike人在台湾,Alex去新加坡出差了,你现在向我大概说一下就行了,周末把工作报告写好,星期一早晨给我。”

“宋翊去新加坡出差?什么时候的事情?”消息太过意外,我忍不住失声惊问。

我的异常反应终于让Peter将目光从陆励成身上转到了我身上,陆励成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我是说Alex,我……我本来有些工作想和他说的。”

“他离开的期间,我暂时负责,有什么问题和我说一样。”

我满心的欢喜烟消云散,好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很快就瘪了下来,坐了二十多个小时飞机的疲惫全涌上来,我靠着后背,闭上了眼睛。耳边Peter喋喋不休地说着那帮客户对每件事情的反应和想法,我心里想着,难怪宋翊好几天没有给我写信了,原来是太忙了。

我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即惊醒,坐起来对陆励成说:“你不要又把我带到荒郊野外去!”

Peter瞪大眼睛看看我,再看看陆励成。我清醒过来,尴尬得不得了,脸滚烫的。陆励成倒是非常平静,淡淡地问:“你做噩梦了吗?”

我立即就坡滚驴,“啊,是!梦见在我睡着的时候,一个人把我带到荒郊野外,还扮鬼吓我。”

Peter哈哈大笑起来,“你梦到神经病了?”

我忍不住抿着嘴角笑,“是呀!梦到一个神经病。”偷偷瞥陆励成,他没有生气,反倒也抿着嘴角在笑,目光正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我反而不好意思再笑,闭上了眼睛。

打过盹后,人清醒了不少,Peter又实在能说,一路上一直没停过,所以我只能闭目养神。Peter先到家,等他下了车,我暗暗舒了口气,我的耳朵终于可以免受摧残了,这只聒噪的青蛙,将来他找老婆可要找个不爱说话的。

陆励成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中有笑意,似猜到我在腹诽Peter。我敛了笑意,正襟危坐,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我得提防着些。

车到了我家楼下,陆励成帮我搬行李,保安和我打招呼:“苏小姐回来了?男朋友没去接你吗?”

走在我前面的陆励成脚步猛地一顿,我正心慌意乱又甜蜜蜜的,差点儿撞到他身上去。可没等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又大步走起来,我也只能赶紧拖着行李跟上,一边和保安说话:“回来了,我朋友来拿苹果了吗?”

“来了,不过是前几天刚来拿走的,幸亏天气冷,倒是都没坏。”

这里的保安都对我很友好,特意送我们到电梯口,用手挡着电梯门,方便我们把行李一件件拿进去。

“谢谢!”

“不用,不用。”

等电梯门关上,我有点儿心虚地瞄着陆励成,不过一转念:我心虚什么?我有男朋友又不触犯公司的利益,他又不知道我男朋友是宋翊。于是腰板立即挺得笔直。

等到了家门口,我很客气也很虚伪地说:“太谢谢你了,要不要进来坐一下,喝杯茶?”

在我的记忆里,这绝对是一句我们中国人常用的客套话,往往并不含邀请的意思,尤其当表述第一遍的时候。没想到陆励成竟然真把它当成了邀请,随着我走进屋子,我只能去寻茶壶煮水泡茶。

我的房子很小,使用面积总共不到四十平方米,除去卫生间、开放式厨房,就一个房间,一张大床,一个连着书架的大电脑桌,一把电脑椅,没有沙发,也没有椅子。床前有一截羊绒地毯,我买了几个软垫子随意地扔在上面,既可当坐垫,也可以当靠垫。

陆励成站在屋子中央,看来看去,不知道该坐哪里。我把垫子拿给他,指指地毯,不好意思地说:“只能请你学古人盘膝席地而坐了。”

等水煮开后,我用一个樱桃木的托桌捧出茶具上茶。茶具是全套手工拉胚、手工绘花的青口瓷。他看到我的茶具,颇为诧异。我得意地笑,挽回了几分刚才请他坐地上的尴尬。

我一边给他斟茶,一边说:“我爸好酒、好茶、好烟,不过前几年大病了一场,被我妈喝令着把烟给戒了,酒也不许他放开喝,如今只剩下茶还能随意。我这茶具是他淘汰下来的,本该用来喝红茶,不过我这里只有花茶。”

陆励成连着茶托将茶杯端起,轻抿两口后放下,赞道:“很香。”

我笑,“你这个架势,似乎也被人教育过怎么喝茶。”

他也笑,“以前做过一个客户,他很好茶,我经常周末陪他在茶馆消磨时间,一来二去,略知皮毛。”

我好奇地问:“你的网球也是为了陪客户学的?”

“是!”

“篮球?”

“那倒不是,大学里经常会去玩一下。”

我好奇地问:“你还有什么是为了陪客户学的?”

“你有足够长的时间吗?”

我惊叹地说:“一个人的时间花在什么地方是看得出来的,我以后绝对再不羡慕人家的成功。”

他苦笑,“做我们这行,整天干的事情不是拉着这个客户游说他卖掉他的某个产业,就是拉着那个客户游说他最好买某个产业。我们私底下戏称自己是皮条客,可不得十八般武艺都会一点儿,才能伺候得客户高兴。”

投行里做企业重组并购上市的人在外人眼中可是掘金机器,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外号,我听得差点儿笑翻。

他看我前仰后合地笑,眼中似有隐隐的怜悯,等看仔细了,却又不是,只是淡淡的微笑。我纳闷地说:“你是不是刚做成功一个大客户?或者你有其他阴谋?我觉得你今天格外仁慈,我怪不自在的。”

他正在喝茶,一口茶险些要喷出来,咳嗽了几声,没好气地说:“你有受虐倾向?你如果真有这癖好,我可以满足你。”

我忙摇手,“别,别!这样挺好。”踌躇了一会儿,我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出心底最想问的问题,“Alex大概要在新加坡待几天?”

他低着头喝了两口茶,将杯子缓缓放好,“就这两三天回来。”

我一下子开心起来,还得压抑着自己,不能太得意,免得露出狐狸尾巴,赶忙给他加茶,“你喝茶,你喝茶!这是玫瑰花茶,宁心安眠,对皮肤也好。”

他喝完杯中的茶,起身告辞,“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我也站起来,欢欢喜喜地送客。他到了门口,看到我的笑意,有些怔。我忙暗自念叨:做人不能太得意!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我眨巴着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他终是笑了笑,“你好好休息。”转身离开了。

我一边关门,一边挠脑袋,有问题呀,有问题!陆励成有问题,我要小心点儿!

我决定先洗个澡,然后下楼去买点儿东西,尽量不白天睡觉,否则时差就更难倒过来了。

我泡在浴缸里,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左思右想,右想左思,终于恍然大悟——麻辣烫!这家伙明知道我今天回北京,竟然到现在都没有一声问候,而我在机场给老妈报完平安后,还没来得及联系她,陆励成就出现了。

我湿着身子,踮着脚尖,跑出去找到手机,又一溜烟地缩回浴缸。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听到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喂?”

“是我!”

麻辣烫迷迷糊糊地问:“蔓蔓?你在哪里?你不是在美国吗?”

我大怒,连同对她这一个多月的不满一块儿爆发了,劈头盖脸地就骂:“我才离开一个多月,你是不是就不认识我是谁了?我就是被人谋了财、害了命、弃尸荒野了,只怕尸体都发臭了,都不会有人惦记起我,给我打个电话。”

“姑奶奶,姑奶奶,你别生气,我这……唉,说来话长。我的生活现在真是一团乱麻,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忘记你今天回北京了,的确是我的不对。我错了,我错了,下次领导走到哪里,小的电话一定跟随到哪里,晚上请你吃饭。”麻辣烫难得地软声软气。

我却毫不领情,“你最好给我说出个一二三四来,否则,你就算把自己炖了,我也没兴趣。”

电话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她是在找枕头,弄一个舒服的姿势,打算长聊了。我也把头下的毛巾整理一下,又打开了热水龙头,舒服地躺好,闭着眼睛假寐。

“蔓蔓,我碰到两个男人,一个是我喜欢的,一个是喜欢我的。”

果然是说来话长!我的眼睛立即睁开,动作麻利地关上水龙头,“继续下文。”

“能有什么下文?这就是目前的结果,你以为一个多月能纠结出什么结果?”

“喜欢你的人你不喜欢?”

“不是,他对我非常、非常、非常好。”

麻辣烫一连用了三个“非常”,差点儿把我肉麻死了。我顾不上嘲笑她,不解地问:“既然郎有情妾有意,天作之合,那有什么好纠结的?凭你的本事,打发一个喜欢你、你不喜欢的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麻辣烫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是说彻底地不喜欢,应该是说现在不喜欢。”

果然复杂!我试探地问:“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麻辣烫轻声笑了,“一个是相亲认识的,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我爸介绍来的人。本来我没抱任何希望,男人不比女人,他们又没年龄压力,正常的男人哪里需要相亲?没想到这个人很正常,他的话不多,但也不会让气氛冷场;衣服很整洁,但不会整洁到让你觉得他是Gay;没有留长指甲,也不抠门,不会变着法子让我埋单,更没有约我去公园散步……”

我额头上的一滴冷汗掉进了浴缸,“姐姐,我知道了,您没遇见极品,您相亲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千古稀罕的正常品种。”

麻辣烫笑,“是!我们彼此感觉都还不错,相亲结束的第二天,他约我出去看电影,看电影前,我们还一起吃的晚餐,感觉也挺好。本来我对我爸妈介绍来的人有很大的排斥感,可这个人真的很不错,我抱着排斥感都挑不出他的错,反倒对他处变不惊的风度很欣赏,所以就开始真正的约会,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我想我们应该会在一起。”

“嗯,然后呢?”

“然后?唉,要感谢你的苹果。”

“我的苹果?”

“我……这件事情就真的说来话长了。蔓蔓,我其实一直暗恋一个人。虽然不敢和你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暗恋相比,但也很八点档剧情。”

“什么?”我从浴缸里站起来,感到身上一冷,又立即缩回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久很久,在我认识你之前。”

“这不像你的性格呀!你的性格应该是喜欢他,就要大声说出来!看上他,就要扑倒他!”

“问题是我压根不知道他是谁,我只听到过他的声音,你让我给谁说?扑倒谁?”

“你的意思是说,你暗恋上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你从来没见过他样貌的人。”

“错!我的意思是说,我暗恋上一个人,虽然我只听过他的声音。”

我的心就像被一万只小猴子挠着,麻辣烫果然是麻辣烫,连暗恋都这么华丽,让我不得不从四十五度角去一半忧伤、一半明媚地仰望她。

“那他的声音和我的苹果有什么关系?”

“你当时让我来拿苹果,不过因为有些事情,我一直没能来拿。”

“哼!什么一些事情?不就是和那个相亲男卿卿我我吗!如果不是我留言提醒你,你只怕压根忘记这件事情了。”

麻辣烫干笑几声,没有否认,“我当时几乎天天晚上和他见面,所以一直没机会,琢磨着再不拿,你就回来了,等你回来,还不得揭了我一层皮?正好有一天,他要见一个重要客户,没时间见我,我就打车直奔你家,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本来以为你的苹果也就只有一塑料袋,没想到竟然是半箱子。哎!对了,你哪里来的那么多苹果?”

我正听得出神,她竟然敢扭转话题,“别废话,继续!”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月亮很大、很亮,连城市的霓虹都不能让它失色。我打着车到你家楼下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子站在你家大厦的广场前。他身侧是一根黑色的仿古路灯,纯黑的灯柱,四角雕花的玻璃灯罩。路灯的光很柔和地洒在他身上,而他正半抬头看着墨黑天空上高高悬挂的一轮月亮,脸上的表情很温柔、很温柔,像是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恋人,连我这个看者都觉得心里一阵阵温柔地牵动。”

麻辣烫的语气也很温柔、很温柔,我不敢催她继续,任她很温柔、很温柔地讲述。

“一个长辫子的卖花小女孩儿从他身边经过,问他‘先生买花吗?’他低头看向小女孩儿,神色也是那么温柔,像水一样,然后他竟把小女孩儿手中的红玫瑰花全部买了下来。你没看到他拿花的神情,哀伤从温柔中一丝一缕地溢出来,最后淹没了他。”麻辣烫长长地叹气,“那么沉默的哀伤,配着火红的玫瑰,让见者都会心碎。”

看来麻辣烫当时真的深深地为眼前的一幕触动,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迷茫不解,“当时,地上还有残雪未化,黑色的雕花灯柱,迷离柔和的灯光,他一身黑衣,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独立于寒风中,脸上的哀伤简直欲摧人断肠。那一幕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我都看傻了,花痴精神立即发作,直接甩给计程车司机一张五十元的,都没空让他找钱。”

麻辣烫说得荡气回肠,我听得哀恻缠绵。我没想到油画,而想到了吸血鬼,一个英俊的吸血鬼爱上了人类女孩儿,一段绝望的恋爱,一束永不能送出的玫瑰花。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能老是盯着人家看呀!所以,我虽然一步一挪,还是走进了大厦,去拿你的苹果。你的苹果可真多,我都提不动,只能抱在怀里。我出来时,看见那个男子正要坐进计程车,本来我还在心里骂你给我弄了这么一堆苹果,没想到他看见我一个女生怀里抱着一个箱子,就非常绅士地让到一边,示意我可以先用车。那一刻我就想,谁要是这个人的女朋友,连我都不得不羡慕一把——要貌有貌,要德有德。”

我嘲笑她:“你都要流口水了,怎么没勾搭他一把?”

麻辣烫笑,“我还真动了色心,想勾搭一把来着,不过一想我现在约会的人也不差,咱也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所以只能作罢。”

我正频频点头,一想不对呀,她没勾搭人家,费这么大劲儿地给我讲一个陌生人干吗?“别口是心非!你怎么勾搭上人家的?”

麻辣烫呵呵干笑两声,“我连连和他说‘谢谢’,他一直沉默地微笑着,后来他帮我关门时,说‘不用客气’,我当时脑袋一下子就炸开了,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何地。计程车已经开出去了,我却突然大叫起来:‘回去,回去!’计程车司机也急了,大嚷:‘这里不能掉头。’我觉得我当时肯定疯了,把钱包里所有的钱倒给他,求他,‘师傅,您一定要回去,求您,求求您!’我从后车窗看到一辆计程车正向他驶去,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叫:‘师傅,我再给您一千,求您掉个头。’计程车师傅估计被我吓着了,一咬牙,‘成,您坐稳了。’硬生生地打了个大转弯,一路按着喇叭,返回大厦前。当时他已经坐进计程车,车子已经启动。我扑到车前,双手张开,拦住了车。计程车司机急刹车,幸亏车子刚启动,速度很慢,我却仍是被撞到地上。司机气得破口大骂,他却立即从车里下来,几步赶过来扶我,‘有没有伤着?’”

麻辣烫停住,似乎等我的评价,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这个搭讪方式也太他母亲的彪悍了!”

麻辣烫的语速沉重缓慢,“蔓蔓,他就是那个我暗恋了多年的人呀!妈妈一直不肯告诉我他是谁,但是我一直都知道。不管过去多少年,即使我不知道他的相貌,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要让我听见他的声音,我就能认出他。所以,我才哭着求司机师傅把车开回去。我真怕这一次错过,人海中再无可寻觅。如果让我一直不遇见他倒也罢了,我可以一直当是一场梦,他就是我梦中的人,可是如今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他竟比我想象中的还好,我怎么可能再若无其事地走下面的人生?”

我傻傻地坐在浴缸中,水早就凉了,我却没任何感觉。估计麻辣烫也预见到了我的反应,所以一直没有说话,任由我慢慢消化。过了很久之后,我都不知道此情此景下该说什么,这实在……原谅我,我的词汇太贫乏。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终于冒出了一句话:“你最后给司机一千块钱了吗?”

麻辣烫沉默了一瞬,爆发出一声怒吼:“苏蔓!你丫好样的!”

我拍拍胸口,安心了,还是我的麻辣烫。那个流着眼泪、失神无措、慌乱大叫的人让我觉得陌生和不安。

我回神了,开始觉得冷了,呀的一声惨叫,从浴缸里站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就是听你讲故事听得太入迷,洗澡水已经快结成冰都没发觉。”

麻辣烫满意地笑着,我哆嗦着说:“我得先冲澡,咱们晚上见。”

莲蓬头下,我闭着眼睛任由水柱打在脸上。麻辣烫的故事半遮半掩,有太多没说明白的。比如说,她究竟怎么第一次遇见这个男子的?怎么可能只听到声音,却没看到人?还有,她母亲不是一直逼她相亲吗?那么为什么明知道女儿有喜欢的人,却偏偏不肯告诉她这个人是谁?如果说这个人是个坏人倒也可以理解,但是只根据麻辣烫的简单描述,就可以知道这个人不但不是个坏人,还是个很不错的好人。所以,我实在不能理解!但我们谁都不是刚出生的婴儿,我们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背后都有故事,这个年纪的人,谁没有一点儿不想说的秘密呢?我还不想告诉麻辣烫我爸爸得过癌症呢!四年多前,就在我刚和麻辣烫网上聊天的时候,爸爸被查出有胃癌,切除了一半的胃。从那之后,我才知道我不可以太任性,我们以为最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其实很容易失去,这才是我真正不敢拒绝家里给我安排相亲的原因。

我一直都觉得那段日子只是一场噩梦,所以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说爸爸有病,也不想任何人用同情安慰的目光看着我。

冲完澡出来,还没擦头发,我就先给麻辣烫打电话:“是我!亲爱的,我真高兴,如你所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和暗恋的对象再次相逢。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为你的桃花开放庆祝。”

麻辣烫咯咯地笑着,“可我也犯难呢。这桃花要么不开,一开就开两朵。我喜欢的人,我爸妈不喜欢;我爸妈喜欢的人,我又不算喜欢。唉,真麻烦!”麻辣烫连叹气都透着无边的幸福,显然没把这困难真当成一回事,也许只是她和她的油画王子爱情道路上增加情趣的小点缀。

“什么时候能见着这位油画中走出来的人?”

麻辣烫笑着问:“你的冰山王子如何了?要不要姐姐帮你一把?”

“你是往上帮,还是往下帮?”

麻辣烫冷哼一声,“既然不领情,那就自己赶紧搞定,回头我们四个一起吃饭。”

我凝视着镜子中被水汽模糊了的自己,慢慢地说:“好的,到时候我会让他预备好香槟酒。”

麻辣烫笑着说:“那你动作可要快一点儿。”

“再快也赶不上你。对了,你还没给我讲你的下文呢!他把你撞倒之后呢?”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麻辣烫笑了好一阵子,才柔柔地说:“我们可以算是二见钟情。他把我扶起来后,发现我一只手动不了,就送我去医院。我当时激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唯恐一个眨眼他就不见了。他一再说‘别害怕’,把我的手掰了下来。后来到了医院,办检查手续,我把钱包递给他,说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里面,麻烦他帮我填表格、交钱。他盯着我的身份证看了一会儿,对我很温柔地说:‘你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这句话,麻辣烫肯定是模仿着那个人的语气说的,所以很是意蕴深长。我等了半天,电话里都没有声音,“然后呢?”

“然后?”麻辣烫有些迷糊,好像还沉醉在那天的相逢中,“然后他就送我回家,我告诉他我很喜欢他,他很震惊,但没立即拒绝,反倒第二天仍来看我,我们就开始甜蜜地交往。”麻辣烫甜蜜蜜地说,“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可现在我觉得自己的名字真的很好听。‘怜霜’,‘怜霜’,他每天都这么叫我。”

我打了个哆嗦,肉麻呀!“你的胳膊怎么样了?要紧吗?”

“没事,就是脱臼了。当时疼得厉害,接上去就好了。不过很对不起你,当时一切都乱糟糟的,那个计程车司机看我被撞倒了,估计怕惹麻烦,直接开车跑掉了,所以你的苹果就忘在计程车里了。”

我笑,“没事,没事,冥冥中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两个人又嘀咕了一些我在美国的所见所闻,约好晚上一起吃饭时再详细聊。

晚上,我却没和麻辣烫共进晚餐,老妈传召我回家。我给麻辣烫打电话取消约会,她知道我向来对父母“有求必应”,早已经习惯,骂都懒得骂我,只让我记住要请她吃两次饭。

老妈看到我时表情很哀怨,“回到北京,一个电话后就没影儿了,你爸和我两个人守着屋子大眼对小眼,养个女儿有什么用?我们真要有个什么事情,连个关心的人都没有。”

虽然她的口气听着有些熟悉,但不影响我的愧疚感。我帮着老妈又是洗菜,又是切菜,本来还打算晚饭后陪他们一起看电视,结果老妈把碗一推,急匆匆地说:“我得去跳舞了,要不是蔓蔓今天回来,我们早吃完饭了。”说完拿着把扇子、一段红绸子,很快就没了人影。

老爸慢吞吞地说:“你妈最近迷上扭秧歌了。”

那好,我就陪爸爸吧!我收拾好碗筷,擦干净灶台,从厨房出来,看老爸拿着紫砂壶,背着双手往楼下走,“我和人约好去下棋,你自己玩,年轻人要多交朋友,不要老是在家里闷着。”

我坐在沙发上,对着客厅的墙壁发了会儿呆,开始一个人看电视。究竟是谁守着空屋子?我连大眼对小眼的人都没有,只有一台旧电视。

四川台在重播《武林外传》,老板娘对小白说:“你是最佳的演技派!”小白答应:“骂人啊,我是偶像派!”已经看过两遍,我仍是爆笑了出来,可是笑着笑着,却觉得嗓子发干,眼睛发涩。

手机一直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一直没有响过,邮箱里也一直没有信,他在新加坡一定很忙吧!一定!

Chapter12告别

星期一上班时,我仍然没有任何宋翊的消息,去问Karen,她也满脸不解,说自己一无所知,宋翊从离开北京到现在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甚至连去新加坡都没有告诉她。

我终于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找了个借口去见陆励成。

我拿着一堆不甚紧要的文件请他签名,他没有任何表情地把所有文件签完。我拐弯抹角地试探:“老是麻烦你签名,真不好意思,不知道Alex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上次说就这两三天,已经三天了。”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你很关心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不!”我手背在后面,绞来绞去,“我就是随口一问,大家都有些工作必须等着他回来处理。”

陆励成沉默地盯着我,眼睛里流转着太多我完全看不懂的思绪。在他的目光下,我觉得自己就如同一个透明人,似乎我心里的秘密他都一清二楚。我不安起来,匆匆抱起文件,“您忙,我先出去了。”

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听到他在我身后说:“应该就这一两天回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赶紧走出他的办公室。

就这一两天,那究竟是今天,还是明天?我给宋翊发短信,请他回到北京后尽快和我联系,我很担心他。我希望他一下飞机,打开手机,就能收到我的短信。我的日子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度秒如年。

星期二下午我接到麻辣烫的电话,她的声音甜得要滴出蜜来:“蔓蔓,今天晚上出来吃饭吧,我想你见见他。”

我把自己的愁苦压下去,尽量分享着她的幸福,“好!”

她细细叮嘱了我见面地点和时间,还特意告诉我是一家高级会所,要求我下班后换一套衣服。我知道这次麻辣烫是绝对认真和紧张了,笑着打趣她:“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办?我们两个,你选谁?”

麻辣烫悍然说:“不会,他肯定会喜欢你。”

“我是说万一呢?你要知道两个好人不见得就是两个投缘的人。”

麻辣烫沉默着,好一会儿,她才说:“不会!你们两个一定会投缘。你是我的姐妹,我们说过是一生一世的朋友。我会爱他一生一世,也会爱你一生一世,所以,你们一定能投缘!”

她的声音紧绷得如快断的弦。

真是关心则乱!竟然聪明洒脱如麻辣烫都不能例外。我再不敢逗她,向她郑重保证:“不要担心,我们会投缘的,因为我们至少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都爱你,都要你快乐。”

我穿了一件最昂贵的衣服。这件衣服是离开美国前买的,本来打算要穿给宋翊看的,现在只能让麻辣烫先占便宜了。

紫罗兰色的真丝,贴身剪裁,腰部宽宽地束起,下摆自然张开,领口开得稍低,用一圈同色的镂空紫色小花压着,香肩就变得若隐若现。再配上珍珠项链和耳环,镜中的人倒也算肌肤如雪、明眸皓齿。

我想了想,又拿出一只碧玉手镯戴在手腕上。虽然与别的首饰不协调,但是这个玉镯有特殊的意义,我希望它能见证今天晚上这个特殊的时刻。

我特意用了艳一点儿的唇彩,将心中的不安都深深地藏起来,只用微笑和明媚去分享麻辣烫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漆木的地板,水晶的吊灯,男子衣冠楚楚,女子衣香阵阵。

迷离的灯光中,我穿行在一桌桌的客人中,如一个即将要参加姐姐婚礼的人,紧张与期待充盈于心中。

我远远地看见麻辣烫他们,也许应该叫许怜霜。她一身苏绣短旗袍,夸张的水晶坠饰,典雅中不失摩登,腕子上却没戴水晶,而是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碧玉镯。我心中一暖。

她正侧着头笑,手无意地掠过发丝,碧玉镯子映出的是一张如花娇颜,还有眼中满载的幸福。

那个男子背对着我而坐,还完全看不清楚他的面貌,但是,这一刻我已经决定要喜欢他,只因为他给了麻辣烫这样的笑颜,任何一个能让女人如此笑的男子都值得尊重。

麻辣烫看见我,欣喜地站起来,半是含羞,半是含笑。我微笑着快步上前,那个男子也站了起来,微笑着回头。我和他的动作同时僵住。

“宋翊,这就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的苏蔓。苏蔓,这位是宋翊。”

我的眼前发黑,膝盖簌簌地抖着,人摇摇晃晃地向地上倒去。宋翊一把抱住了我,侍者赶紧拉开椅子,让我坐下。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房顶上的吊灯都在我眼前闪烁,闪得我眼前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清楚。

“蔓蔓,蔓蔓,你别吓我!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去……去叫的士,我们立即去医院……”

麻辣烫的手紧紧地抓着我,她腕子上的碧玉镯子和我腕子上的碧玉镯子时不时地碰在一起,发出脆响。

“这对碧玉镯子,我们一人一个,一直戴到我们老,然后传给我们各自的女儿,让她们继续戴。”

“如果我生儿子呢?”我故意和她唱反调。

“那就定娃娃亲,两个都让女孩儿戴。”

“如果你也是儿子呢?”

“那就让两个媳妇结拜姐妹,敢不亲密相处,就不许进我家的门。”

我大笑,“小心媳妇骂你是恶婆婆。”

……

她送我镯子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我是独生女,麻辣烫也是独生女,在这个偌大的北京城里,她不仅仅是我的朋友,还是如我父母一样的亲人,我们一同欢笑,一同受伤,一同成长,一同哭泣。

凌晨四点半,我做了噩梦时,可以给她打电话,她能在电话里一直陪我到天明;我不能在父母面前流的眼泪,都落在她面前,是她一直默默地给我递纸巾;在地铁站,我被一个太妹推到地上,我看着对方的红色头发、银色唇环、挑衅的眼神,敢怒不敢言,是她二话不说,飞起九厘米的高跟鞋,狠狠踢了对方一脚,拉着我就跑。

这世上,能为别人两肋插刀的人几乎绝迹,可我知道,麻辣烫能为我做的不仅仅是两肋插刀……

四年多了,太多的点点滴滴,我不能想象没有她的北京城。

我反握住她的手,“我没事,不用去医院,大概是中午没吃饭,所以有些低血糖。”

要去叫计程车的侍者听到后立即说:“我去拿一杯橙汁。”

麻辣烫吁了口气,“你吓死我了!一瞬间脸就白得和张纸一样。”

我朝她微笑。麻辣烫苦笑起来,眼光却是看着另外一个人,“这……这你们也算认识了吧?”

我笑,“我们本来就认识呀!”麻辣烫愣住,我轻快地说,“宋翊没有告诉你他在MG工作吗?是我的上司呢!如今我可找着靠山了。”先发制人永远比事后解释更有说服力。

“MG?”麻辣烫愣了愣,笑容似乎有点儿苦,“又不是相亲,还需要把车子、房子、工作、工资都先拿出来说一通?我不关心那些!”

我点头,心里一片空茫,嘴里胡说八道,只要不冷场,“是啊!我去相亲时,还有个男的问过我‘你父母一个月多少钱,有无医疗保险?’”

麻辣烫笑着摇头,“真是太巧了!宋翊,你有没有得罪过我家蔓蔓?”

宋翊没有说话,不知道做了个什么表情,麻辣烫嘴角微微一翘,微笑地睨着他说:“那还差不多!”

我一直不敢去看他,我怕一看到他,我的一切表情都会再次崩溃。我的眼睛只能一直看着麻辣烫,凝视着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千种风情,只为君开。

我站了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要我陪你去吗?”

“不,不,我自己就可以了。”

我匆匆扔下麻辣烫,快步走着,等他们看不到了,猛地跑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那些拥抱、那些话语、那些笑声都是假的吗?我只是去了美国一个月,可感觉上如同我做了一次三十年的太空旅行,我的时间表和他们都不一样了,等我回来,一切都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只有我还停留在过去。

一只手抓住我,“你打算穿着这个跑到寒风里去?你的外套呢?”他的手强壮有力,我的身子被带入了他的怀中。

我这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连眼前的人都看不分明,我急急地擦着眼泪,“我要去洗手间的,我只是去洗手间的……”

眼前的人渐渐分明,竟是陆励成。而我竟然站在酒店的门口,进门的客人都看向我,被他冷冷的目光一扫,又全都回避开来。

他扶着我转了个方向,带着我穿过一道走廊,进入一条长廊,已经没有客人,只有我和他。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有沙发、桌子、镜子,一个白衣白褂的人立即恭敬地走上前,陆励成给他手里放了一张钱,“这里不用你服务。”

侍者立即回避。陆励成扶着我坐到沙发上,“这是私人卫生间,一切随意,如果想大哭,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

我默不作声地捂住了脸,眼泪顺着指缝不停地往下流。七年前,我曾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可现在才知道,我虽然频频在梦中哭醒,却没有真正被摔痛过。我就如同一个站在悬崖底下的人,只是因为渴望着能够爬到悬崖上,因为得不到而难过。而现在,我一点点地艰辛地爬上悬崖,终于站在了梦寐以求的地方,可是,没想到就在我最欢喜的时候,却一个转身间就被狠狠地推下悬崖,粉身碎骨的疼痛不过如此。

我哭了很久,伤心却没有丝毫减少,脑袋里昏乱地想着:为什么?为什么?又在刹那间惊醒——我不能这么一直哭下去。我扑到洗手台前,看见自己妆容残乱,两只眼睛红肿。我赶紧洗脸,又拿冷水不停地刺激眼睛,却仍然很明显。

陆励成一直坐在沙发上默默地吸烟,见我拿自己的脸不当脸折腾,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要不想人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回家,睡一觉,明天自然就好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微笑,对,就这样微笑!没什么大不了,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三步之内必有兰芝……宋翊……

胸口骤然一痛,我的眼泪又要涌出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苏蔓,将一切的一切都遗忘,唯一需要记住的就是:今天是你最重要的人最快乐的日子!

我挺直腰板,带着微笑走出了洗手间。

大厅里,灯正红,酒正绿,人间还是姹紫嫣红,我心已万古荒凉。

刚到走廊尽头,我就看到麻辣烫扑过来,一把抓住我,“你去了哪里?你要吓死我吗?我以为你又晕倒在哪里了。”

“就是去了洗手间。”

麻辣烫盯着我说:“你撒谎,这一层共有两个洗手间,我一个个全找过了。”她的眼睛里有恐惧和慌乱,“苏蔓,你别在我面前演戏,老娘在人前演戏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你告诉我,宋翊是不是他?”

麻辣烫以为自己很镇静,其实她抓着我的手一直在轻轻发颤。

我笑着,“什么他?哪个他?”一颗心却在冰冷地下沉,我们两人中至少应该有一个幸福。

“你的冰山!是不是宋翊?你去MG是不是为了他?”

我仍在努力地笑着,可微笑僵硬得就像一个面具,“你神经病!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那你怎么解释你今天的反应,还有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哭?”

“我……我……”我该怎么解释?

我和麻辣烫一个尽力微笑,一个好似冷静,身子却都在发颤。

“打扰一下。”陆励成站到我身后,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微笑着对麻辣烫说,“许小姐,我想我可以替她解释一下她刚才在哪里,因为我经常在这里请客户吃饭,所以在这儿有一个私人洗手间,她刚才在我的私人洗手间里。”

“励成?”麻辣烫的脸竟然一下子绯红,有些无措地说,“陆……陆先生,你也在这里?”

陆励成笑着说:“至于她为什么会哭,我想许小姐应该能猜到原因。不过,现在已经雨过天晴了。”

麻辣烫连耳根都红了,尴尬得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陆励成微笑着弯下身子,在我耳边说:“要我送你过去吗?”

我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立即点头。他微微曲起右胳膊,我挽住了他的胳膊。他笑着对麻辣烫说:“请!”

麻辣烫看看我,看看他,咬着嘴唇,幽幽地说:“陆先生可真是让人意外。”

陆励成含笑说:“人生中有很多意外。”

麻辣烫在前面领路,到了桌子边,宋翊也刚回来,一看到她就问:“找到她了吗?”

麻辣烫指指身后,宋翊这才看到我们,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陆励成微笑着上前和他握手,“我那边还有朋友等着,先把苏蔓交给二位照顾,我晚一点儿再过来。”

宋翊看着我,没有说话,麻辣烫讥嘲道:“得了吧!让我们照顾她,至少不会让她变成一个泪人,是我们不放心你!”

陆励成笑着替我拉开椅子,让我坐下,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躬着身子,在我耳边小声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点点头。他直起身,向宋翊告辞,转身离去。

侍者见我们三个人终于都到齐了,立即开始上菜。我们低着头,各怀心事地吃着。麻辣烫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时,咬着唇问我:“陆励成,是不是他?”

我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转不过来她在问什么,她气得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冰山呀!是不是他?”

我只能点头,还能有更合理、更天衣无缝的解释吗?

麻辣烫鼓着腮帮子,似乎又是气、又是恼、又是羞。我这时才反应过来事情哪里不对劲儿,“你怎么认识陆励成?”

麻辣烫眼中闪过几丝尴尬和羞愧,用笑意掩饰着不安和紧张,“北京城能有多大?他又不是国家主席,认识他有什么奇怪?”

我低下头,默默地往嘴里塞东西,虽然胃里如塞了块硬铁,但不想说话时,掩盖不安的最好方式就是埋头大嚼。

我们开始吃甜点的时候陆励成才返回来。他的加入令席间的气氛突然活泼起来,有了朋友聚会的感觉。他和宋翊有说有笑,如多年的老朋友。麻辣烫也加入了他们,聊音乐、聊股票、聊投资,甚至聊中国的沙漠化问题。每个话题,陆励成都会给我留几句话说。不会太多,让我难以负荷;也不会太少,让人觉得我不快乐。表面上,我们四个人竟然相处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融洽快乐。

一顿饭终于吃到尾声,四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告别。我和麻辣烫都穿得很单薄,虽然有大衣,可冷风从大衣底下直往里钻。麻辣烫十分兴奋,不停地说着话,一边发抖,一边跺着脚,却就是不肯说最后的“再见”。

陆励成笑着向她讨饶:“许大小姐,你心疼一下我们家这位的身子骨吧。如果真要是谈兴未尽,我们索性找个酒吧,彻夜畅谈。”

麻辣烫捏捏我的脸蛋,“这丫头就这样,占了脸小眼睛大的便宜,总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好了,让你们走!”

陆励成有自己的车,宋翊和麻辣烫要打车走,所以我们先送他们上车。麻辣烫已经坐进车里,却又突然跑出来,抱住我,“蔓蔓,有一天我做梦,梦见你和你那位、我和我那位,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爬山,没想到美梦真的能够实现,我今天真开心,幸福得简直不像真的。”

我用力地抱了她一下,“我也很开心!”

她朝我一笑,飞速地跑回计程车。等车驶出视线,我的肩膀立即垮下来,陆励成一言不发地牵着我上了他的车,帮我系好安全带,我闭着眼睛由他折腾,感觉似乎我一生的勇气和力量都在今天晚上用完了。

车子划破了城市的霓虹,向着夜色深处奔驰,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叹息声,连绵不绝地响着,好似向夜色寻求着答案,可沉默是它唯一的表情。

我的疑问没有人可以回答,不过,我至少可以回答陆励成的疑问。可陆励成竟然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心无旁骛地驾驶着他的坐骑,让他的黑色骏马与夜色共驰。他眉眼专注,令人想起远古的牧马人,坐骑并不仅仅是代步的工具,在每一次飞跃与奔驰之间,它还放纵着你的心灵,释放着你的情感。

一直到车子停下来,他都没有说过话,似乎今天晚上什么异样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们两个只不过恰好下班时相遇,他送我一程而已。

下车后,他要送我上楼,我说不用了,他直接抓起我的胳膊,把我塞进电梯。等到我家,他却连电梯都没下,只是站在电梯门口看我进了门,对我说了声“晚安”后就走了。

我忘记了开灯,就直直地走进屋子,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绊,人重重地摔到地上,心灵上的疼痛早已经让全身麻木,所以一点儿没觉得疼。我蜷缩起身子,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眼泪无声无息地坠落。

没有光,没有人,只有黑暗。我任由自己在黑暗中沉沦,真想就这样睡过去,最好再不要醒来,那些旧日的光影却不肯放过我,一一在我面前闪过。

经过叼着烟斗的闻一多塑像,继续向前走,会看到一片小小的荷花池,据说这里才是朱自清《荷塘月色》的真实地点。不过这个小荷塘的荷花不多,和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月色》相去甚远,再加上清华还有个大荷塘,所以这里人迹较少。

宋翊也许就偏爱这里的宁静,所以常常捧着书本在这里的亭子里看书。我也常常拿着书到这里看,不过不是坐在亭子里,而是坐在池塘边的树丛中。荷花虽不多,可树木繁茂,池水清澈,有时候看书累了,就抬头远远地看看他,再赏赏周围的景色,方寸之间,却也有白云悠悠、绿水迢迢之感。

那个时候,宋翊应该在备考GMAT和TOEFL,每日里带着个随身听、一本红宝书,常常倚着栏杆,一坐就是半天,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在发呆,实际上他不是在默背单词,就是在练习听力。左右无人的时候,他也会吟诵出声,在亭子里来回踱步。那个时候,我就会放下手中的书,静静地看着他。

整整半年的全心投入,考试结果出来时,他的成绩却远未达到他的期望值,那个时候GMAT还是笔考,他根本没有可能参加第二次考试。而距离申请,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更重要的是,明天就是他是否接受保研的最后时间。他的辅导员劝他暂时放弃出国,接受保研,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一条是完全无风险的康庄大道,一条是已经快要看不到希望的荆棘小路,选择其实很明显。

我听到消息时,立即就往池塘跑,果然,他在那里。

正是晚饭时间,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闷热的风。他不是站在亭子里,而是高高地站在亭子的栏杆上,风吹得他的白衬衣如张起的风帆。乍一眼看去,只觉得古旧的红亭、繁茂的古树都成了他的底色,只为了衬托他这一刻的轩昂挺拔。

一阵风过,将四周的树木吹得哗哗作响,他忽地张开双臂,面朝着天空,朗声吟诵:“槛外山光历春夏秋冬万千变幻都非凡境;窗中云影在东西南北去来澹荡洵是仙居。”

然后,他跳下了栏杆,高高兴兴地向外跑去。我凝视着他的背影,轻声吟诵出了横联:“水清木华。”

那天夜晚,篮球场上,他和队友打得电子系惨败,他的笑容灿烂耀眼,没有人能想到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也正面临着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抉择路口。

第二天,他告诉辅导员,他仍然决定放弃院里的保研名额。半年后,他用其他方面的优异成绩弥补了GMAT考试的失利,成功地拿到伯克利的入学通知书。

他就如同他当年鼓励我一样——不到最后,绝不轻言放弃;即使到了最后,也仍不会放弃。

从十七岁开始,我经历了无数次的失望、失败。伤痛或小或大,每一次我都能擦干眼泪,握一握拳头,再次出发,只因为篮球场上他眼底的阳光,荷塘边上他水清木华的身影。可是这一次,谁能告诉我,我该如何再次出发?

屋子的门突然开了,保安打开灯,“苏小姐,苏小姐……”

宋翊看到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我,一把推开保安,奔到我身前,低头看我。我猛地扭开头,用手遮住眼睛。

保安站在一旁,不安地解释:“宋先生说给你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他来敲门,也没有人开门,却听到手机的铃声在屋子里响,他不放心,所以请我们开门。我……我想着宋先生是苏小姐的男朋友,保险起见,还是开门看一眼……”

我捂着脸说:“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也没吃安眠药,我就是太累了。”想坐起来,手上却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宋翊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用被子捂住我,又赶紧打开空调。我拉起被子蒙住头,听到他送保安离去。

感觉他坐在了床沿,我疲惫地说:“请你回去,我和怜霜是好姐妹,请不要陷我于不仁不义。”

长久的沉默。我感觉到他的手从我手边轻轻拂过,似乎想握住我的手,却在最后一瞬间缩了回去。好几次,我都感觉到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一个带着疲倦的喑哑声音:“对不起!”

我感觉到床垫一松,关门的声音响起,屋子里再次彻底死寂。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漫延开来。原来,所有的男女关系不管在开始时多复杂,不管过程多么甜蜜,在结束时,都可以只用这三个字做告别。

Chapter13谎言

是不是人在心情低落的时候,抵抗力也分外弱?

我在雪地里等宋翊时,身体都冻僵了,也没感冒,可昨夜只是吹了一点儿冷风,睡了一会儿冷地板,我却感冒了。

我晕沉沉地起来,吃了两颗泰诺,爬回床上继续睡。说是睡,其实并没有睡着,而是一种接近假寐的状态,外面的事情似乎都知道,楼道里邻居的关门声都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可是大脑却很迷糊,好像一直在下雪,在模糊不清的大雪中,漂浮着一个又一个残碎的画面。

宋翊在前面走着,我用力地跑呀跑,马上就可以追上他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画面一换,他就不在走路了,他坐在车里,我拼命地叫他,拼命地追他,可是车都不停。

突然,麻辣烫出现在路前方,她双手张开,挡在飞奔的汽车前,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差点儿将她撞飞。

她长发飞扬,鲜红的大衣在寒风中猎猎飞舞。宋翊下了车向她走去。我向他伸出手,想叫他,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他终于走到麻辣烫身边,将她揽在了怀里,我看见一黑一红的身影,依偎在寒风里。

麻辣烫在他肩头幸福地微笑,宋翊却抬头看着我,他的脸在飘舞的雪花中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盛满了悲伤。那悲伤令人窒息,好似凝聚着世间一切的黑暗,让人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不管站在多明媚的阳光下,其实仍生活在地狱般的黑暗中。

不要这样!我在心里呐喊。你是属于阳光的,我可以不在乎你是否爱我,可是,请你快乐!

我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只有他眼睛中的哀伤如此分明。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眼睛,希冀着能将阳光放回他的眼中。

我触碰到了他的眉眼,可他眼中的悲哀更加浓重,我将手指抵在他的眉心,“如果我将来还可以笑一万次,我愿意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都给你,我只留一次,我要用那一次,陪你一起笑一次。”

他握住了我的手指,他手掌的力量、掌心的温度如此真实,真实得不像做梦。

“蔓蔓,我们现在去医院。”他半抱半扶着我下床,用大衣和围巾把我裹严实。我四肢发软,头重脚轻,分不清真实还是梦境。

走出大楼,细细碎碎的雪花轻轻飘着,整个天地都混沌不清。我心里想,这的确是做梦。精神松懈下来,我用胳膊柔柔地圈住他的脖子,整个身体也彻底依靠在他的怀里。至少,在梦里,他可以属于我。

他的动作呆滞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任由我往他怀里缩,用自己的大衣将我裹起来。

宋翊招手拦计程车,我靠在他肩头笑,这真是一个幸福的梦!

在漫天轻卷细舞的雪花中,我看见陆励成的“牧马人”,他的车上已经积了一层雪花,车窗的玻璃半开着,里面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宋翊扶我进计程车,车开出去时,我忍不住地回头张望,看见半截烟蒂飞进雪花中,那匹黑色骏马在雪地里猛地打了个转,咆哮着冲出去,将积雪溅得飞向半空。

宋翊摸着我的额头,眉间忧色很重,“在看什么?”

我微笑,“我的梦越来越奇怪了,梦到陆励成的‘牧马人’停在我家楼下,他坐在车里抽闷烟。”

宋翊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看向车窗外。我觉得身上发冷,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他索性把大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我靠在他肩头,感觉全身忽冷忽热的,意识渐渐模糊,心里却难过地想着,醒来后他就要消失了,于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泪一点点地滴到他的肩头。

我清醒时,眼前一片素白,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梦见自己醒了,还是真的醒了。一阵阵浓重的消毒水味道飘进鼻子,我手一动,觉得痛,才发现连着一根输液管。我的神志渐渐恢复,正在思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麻辣烫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进来,看我盯着自己的手研究,几步跑过来,把我的手放回被子中,“你老实点儿。”

“我记得我吃了两颗感冒药,怎么就吃进了医院?难道那个药是假药?”

麻辣烫的眼睛如熊猫眼,“看来是没事了,已经知道耍贫了。”她喝了口水,静了静,突然声音拔高,开始大骂我,“你多大了?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发高烧?泰诺可以治高烧?我看你脑子不用高烧,已经坏了!我告诉你,我守了你一天一夜,回头老娘的人工费一分不能少……”

我盯着天花板,那些迷乱的梦在麻辣烫的声音中时隐时现,到底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实?

“谁送我来的医院?”

麻辣烫满脸的怒气一下子就消失了,微笑着说:“陆励成。宋翊看你一直没去上班,又*[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没打电话请假,就给陆励成打了个电话。他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就去你家找你。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什么?幸亏他发现得早,否则你真的很危险……”

我茫然地想,原来真的是梦。

麻辣烫嘀咕:“蔓蔓,陆励成究竟对你怎么样?”

“啊?”

我满脸的茫然,让麻辣烫极度不满,“我在问你,陆励成对你好不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却不能不回答,只能说:“我想见他。”

麻辣烫把手机递给我,脸凑到我跟前说:“苏蔓,你只是喜欢他,并不欠他一分一毫,在他面前有点儿骨气!”

我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示意她给我点儿私人空间。

她不满地冷哼:“重色轻友!”走出病房。

“喂,我是苏蔓。”

“什么事?”

“听说是你送我到医院的,谢谢你了。”

“不客气。”

“你……你能不能来医院看我一下?”

电话里沉默着,沙沙的杂音中,能听到寂寞空旷的音乐声。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要把一切要全掏空。往事虽已尘封,然而那旧日烟花,恍如今夜霓虹。也许在某个时空,某一个陨落的梦,几世暗暗留在了心中。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情潮翻涌,隔世与你相逢。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顾暗自蠢动,而前世已远,来生仍未见,情若深又有谁顾得了痛……

我怔怔地听着,几欲落泪,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

“这是什么歌?”

“一首很老的歌,林忆莲的《野风》。”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很具体的画面——他此时正坐在小木屋的窗前,在黑暗中吸着烟,静静地听着这首歌。天地寂寞,唯一相伴的就是手中的烟蒂。也许窗户还开着,任由寒风扑面。某些时候,人的身体需要自虐的刺激。

我忍不住问:“你在昌平?”

“嗯。”

“那不用了,我以为你在市内,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最后的两句话,我不仅仅只是客气地说说,而是真的觉得自己打扰了他。

我要挂电话,他突然说:“两个小时后见。”

“不……”电话已经挂断,“用”字才刚吐到舌尖。

麻辣烫已在楼道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看我终于挂断电话,立即跑进来,“啧,啧,说什么呢?这么长时间。”

我凝视着她问:“你和陆励成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麻辣烫慌乱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可以不回答吗?”

“我可以去问他。”

麻辣烫站在我面前,迎着我的视线说:“他就是那个我说的相亲认识的人,喜欢我的人。我……我当时不知道他就是你喜欢的人,我只是想着很巧,竟然和你一个公司,还想着等你从美国回来后吓你一跳。蔓蔓,对不起!”

我的确是吓了一跳,可不是因为他,“你……你和陆励成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我们就是牵了下手而已,晚上告别的时候,偶尔会拥抱一下,就是偶尔,次数非常少。”麻辣烫说着话,低下了头,“你还想知道什么?如果你一定要知道这些事情,我宁愿亲口告诉你,不想你从他口里听到。”

“没什么了。”我疲惫地闭上眼睛。

麻辣烫坐到我身边,轻声地说:“我父母对陆励成很满意,尤其是我父亲,很喜欢他。所以在父母的推动下,我们的关系发展得比较快。他对我也很好,我当时在信里告诉你,每天都收到一束花,就是他送的。如果我不是再次遇见宋翊,也许再过两三个月,我们就会订婚。”

“你爱他吗?”我有些艰难地吐出这句话,自己都不知道问这个的动机是什么。

麻辣烫苦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当时挺喜欢和他说话,他能令我笑,如果没有宋翊,他是一个让我不会拒绝走进婚姻的人。但是,有了宋翊,一切就不一样了。宋翊像我心中最美的梦,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我竟然美梦成真了。”麻辣烫再次向我道歉,“对不起!”

“你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一遍遍地和我道歉?”

麻辣烫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绕过我的输液管,抱住我,“一生一世的朋友!”

我用一只手抱着她的背,“一生一世!”以前我们也会在争吵后抱着彼此,说出这句话。当时说的时候,是嘻嘻哈哈的轻松和满心幸福的愉悦,今日,我却是带着几分悲壮,许下我的承诺。

麻辣烫拿起桌上的保温饭盒,一口口地喂我喝汤,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你和陆励成现在是……是什么情形?”

我在大脑里开始做这道复杂的逻辑推理题——陆励成喜欢麻辣烫,陆励成和麻辣烫交往过,麻辣烫抛弃了陆励成。我在这中间应该是个什么位置?哦!对,我喜欢陆励成。我边思索,边缓慢地回答:“他是个聪明的人,应该我进公司不久就明白了我对他的感情,但也许我的性格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所以他一直装作不知道,还特意把我调到宋翊的部门。我去美国出差也是他安排的,我想大概是对我的一种补偿吧!感情上不能回应我,就帮助我的事业。我在纽约的时候,一直给他写信,他却一直不回复。我从美国回来后,他却对我比以前好,还亲自去机场接我。你请我去见宋翊的那天早上,他突然告诉我,他喜欢上了别人,但是那个人不喜欢他,他现在正重新考虑感情的问题。我特别难过,中饭都没吃,所以晚上见到你,会突然晕倒。后来,我在饭店里撞见他,没忍住就哭了,他把我带到他的私人洗手间,也许是我哭得太可怜,也许是我最终感动了他,他说愿意和我交往。然后,就是刚才,我知道了他和你交往过。”

作为专门打假的审计师,深谙以假乱真的道理,一番真假错杂的话,时间、地点、事件纹丝不乱,连我自己都要相信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何况麻辣烫?麻辣烫这一次彻底相信了我爱的是陆励成。

她脸上的表情很难受,似乎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我笑着拍拍她的手,很认真地说:“他刚才在电话里告诉我,他会待我很好。这个年龄的人,谁没有个把前男朋友、前女朋友?关键是现在和未来。”

话说完,我一抬头,看见宋翊就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儿苍白。麻辣烫紧张地跳起来,讷讷地问:“你来了?”

宋翊看着她,微微一笑,眼中尽是温柔,“刚到。”

麻辣烫展颜而笑,如花般绽放,拉住他的手问:“外面冷吗?”

宋翊摇摇头,凝视着麻辣烫浮肿的眼睛,眸中满是心疼,“累吗?”

我闭上了眼睛,锁上了心门,拒绝看,拒绝听!这样的眼神,他是真的爱她!

麻辣烫在我耳边轻轻叫我,我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反应。

她压着声音对宋翊说:“蔓蔓说陆励成一会儿就到,我们在这里等他来了再走。我怕蔓蔓醒来后万一想做什么,身边没人照顾。”

“好。”

麻辣烫低声问宋翊过会儿去哪里吃饭,听着像是她要宋翊作选择,却偏偏是她自己拿不定主意,一会儿想吃川菜,一会儿又想吃广东菜,一会儿觉得那家太远,一会儿又觉得这家的服务不够好。娇声细语中有撒娇的任性,那是女子在深爱自己的男子面前特有的任性,因为知道自己被宠溺,所以才放肆。

陆励成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我几乎想对他磕头谢恩。他和宋翊寒暄几句后,宋翊和麻辣烫离去。

“他们走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睁开双眼,看到陆励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唇边的笑满是讥嘲,“装睡有没有装成内伤?需要纸巾吗?”

我盯着他,“咱俩同病相怜,何必再相煎太急?”

他挑了挑眉,不在意地说:“许怜霜告诉你我和她约会过?”

“是。”

他笑,斜睨着我说:“我今年三十三岁,是一个身体健康的正常男人,你不会认为我只约会过许怜霜一个女人吧?”

我淡淡地嘲笑他:“约会过的也许不少,不过要谈婚论嫁的应该不多吧?”

他的笑容一僵,有几分悻悻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第一次在言语中占了他的上风,我也没觉得自己快乐一点儿,疲惫地说:“非常感谢你能过来,现在你可以回去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他淡淡地说:“你不是说我们同病相怜吗?一个人黯然神伤,不如两个人抱头痛哭,我请你吃饭,你想去哪里?”

我想了想,伸手拔掉手上的输液管,他不但没有阻止,反倒递给我一团棉花止血。

我裹上大衣,陆励成看到衣帽架上还有帽子、围巾,便拿给我,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我不想戴。”他随手扔到病床上。我却又心疼,跑去捡起来,小心地放到包里。

两个人偷偷摸摸地溜到楼下,他让我在避风的角落里躲着,他去开车。等钻进他的车里,我才舒了口气。

“去哪里吃饭?”

我报了一家川菜馆的名字,等停车时,发现是一家淮阳菜系的饭馆。

我瞪着他,他拍拍我的头,笑眯眯地说:“这里的师傅手艺一流。”把我拽进饭馆。

他问都没问我,就自作主张地点好了菜,看我一直瞪着他,便说:“这个饭馆我比较熟,点的全是师傅最拿手的菜。”

这个师傅所有拿手的菜味道都很清淡,凭着我仍在感冒中的味觉,几乎吃不出每道菜的差异。我喝酒的提议被陆励成以要开车为由坚决地拒绝了,点了一壶菊花茶,配上冰糖,让我一杯一杯地饮,还告诉我:“以茶代酒,一样的。”

我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瞪着他,他根本看不见;骂他,我没力气,更没勇气。所以,我只能闷着头扒拉米饭。

想起那天他来机场接我的异样,我低着脑袋问:“你是不是在我下飞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陆励成倒是很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是啊!就是因为知道你被许怜霜挖了墙脚,所以才去看看你。”

我突然就觉得饱了,把碗推到一边,“宋翊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在医院里从头到尾仔细回想了一遍,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喜欢我,全都是我一厢情愿、自以为是。所以麻辣烫没有一点儿错,她唯一的错误就是对不起你,你尽管可以拿此去说她,但是少用我的事发泄你的不满!”

我最后一句话说得疾言厉色,陆励成却罕见地没有发作,反倒正色说:“好,我以后再不这么说。”

我愣住了,他这么好的态度?我一时不能适应,“抱歉!我刚才有些急了,别人说我不好都成,我就是不喜欢听别人在我面前说麻辣烫不好。”

陆励成温和地说:“我能理解。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别人要在我面前说他们不好,我肯定也急。手足之情,血浓于水,我只是没想到你和许怜霜的感情有这么深厚。”

“还不是被独生子女政策害的!不过我们和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也差不了多少。麻辣烫是个很好的人,她对感情也很认真,绝不是见异思迁的女子,这一次,真的是有特殊原因……”

陆励成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男未婚、女未嫁,谁都有选择的自由。她做事还算磊落,刚认识宋翊就打电话告诉我,她遇见了一个她梦想的人,请我原谅。”

我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想了想,“你回国前三天。”

和我的猜测一样。麻辣烫和宋翊从认识到坠入爱河统共没几天,期间宋翊还去了新加坡,否则以麻辣烫的性格,宋翊不会到那天晚上才知道我。

我喝了口菊花茶,觉得怎么还这么苦,又往茶杯里加了两大勺冰糖。陆励成凝视着我的动作,平静地说:“我不太明白一见钟情的事情,有点儿意外,不过更多的是好奇,所以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宋翊。他的八字似乎比较克我的八字,也许我该找个风水先生给我转一下运。”陆励成淡淡地自嘲,若有若无的微笑背后看不出隐藏的真实情绪。

茶足饭饱后,他问我:“送你回医院?”

我摇头,“烧早退了,还住什么院?”

他也点头,“本来就是心病,再住一下,被那两位再照顾下去,估计旧病未好,又要给气出新病来。”

在无边无际的悲伤里,我竟然也冒出了怒气,特别有扑上去掐死他的欲望,但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我想回家。”

“好!”他去拿钥匙。

“不是市里的家,是在郊区的家,我爸妈的家。”

“好!”他拿着钥匙站起来。

“在房山,从这里开车过去至少要两个小时。”

“好!”他向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提醒:“房山在北京的西南边,昌平在北京的东北边,你回头怎么回去?”

他倚着车门,等我上车,手指摇着钥匙圈,叮叮当当地响,“你管我呢!”

我被他噎得差点儿吐血,直接闭嘴、上车。我的确是突然很想回家,不想回到自己一个人的屋子,可是这么晚了,已经没有班车,计程车也绝不愿意走那么远的路,我不怕,师傅还怕呢!所以,我只是一说而已,没想到他竟当真了。既然如此,那我也无须客气。

已晚上十点多,夜深天寒,街上显得空旷冷清,陆励成的油门踩得很足,“牧马人”在公路上风驰电掣。我看到商家的装饰,才意识到快要新年了,算了算自己银行里的钱,侧过头问陆励成:“如果我现在提出辞职,公司会要我赔多少钱?”

陆励成过了一会儿才说:“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如果提出辞职,宋翊肯定会替你周旋,即使最后要赔偿违约金,应该也没多少钱。”

我心烦意乱,盯着窗外发呆。

“你觉得你现在辞职是个好主意吗?你在许怜霜面前装得这么辛苦,怎么对她解释你的离职?”

“我去MG是为了你,你都已经被我追到了,我离开也正常。”

陆励成笑起来,“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陪你演戏?”

“你那天不都陪我演了?我和你双赢,不是挺好?我可以骗过麻辣烫,你可以掩饰你受到的伤害……”

“我没有受到伤害!”

我摆了摆手,由得他嘴硬,如果没受到伤害,那天何必要在麻辣烫面前装作是我男朋友?

“好的,你压根就不喜欢许怜霜!那你可以证明你没有受到伤害。”

他笑着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你要辞职就辞职,我懒得掺和!不过许怜霜来问我的话,我就实话实说,苏蔓来MG的原因是想追宋翊,现在宋翊被你抢跑了,她离开也很正常。”

“陆励成!”

“我耳朵没聋,你不用这么大声。”

我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我的确没有资格要求他陪我演戏。我打开车窗,让寒风扑面,很想大叫,可是连大叫的力气都没有。

陆励成忽地把车窗关上。

我又打开。

陆励成又把车窗关上。我还想再开,他索性把车窗锁定。

我用力摁按钮,却怎么都打不开窗户,苦苦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猛地弯下身子,大哭起来,“你究竟想怎么样?你究竟想怎么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宋翊,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是麻辣烫?为什么?

陆励成吓了一跳,立即将车停到路边,刚开始还想安慰我,后来发现我胡言乱语的对象根本不是他,沉默下来,索性点了根烟,静静地抽着,由着我一个人痛哭失声。

“圣诞节的时候,工作那么忙,他却特意坐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到纽约来看我,只为了陪我过平安夜,第二天又坐十多个小时的飞机赶回北京。平安夜的晚上,我们在可以俯瞰曼哈顿的餐馆吃饭,我们一起在中央公园滑冰,他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在冰上旋转,我们一起大笑,失衡的时候,他为了保护我,宁可自己摔倒。我不明白,我一点儿都不明白,难道真的是我会错了意?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陆励成将纸巾盒放在我手旁,我抽出纸巾又擦眼泪、又擤鼻涕,“他从没有亲口说过喜欢我,可是,我以为他的行动已经告诉我他的意思。他也没有说过我是他的女朋友,可我以为他已经把我当做他的女朋友。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一张又一张地抽出纸巾擦着眼泪,“为什么会是麻辣烫?如果是别人,我可以去哭、去喊,我可以去争取、去质问,可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以前我难受的时候,可以去找麻辣烫,她会听我唠叨,会陪我喝酒,会陪我难过,会帮我想主意,可现在我只能自己问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盒纸巾全部被我用完,我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也终于全部暴露。我没有风度,没有气量,其实,我很介意,我很不甘心,我很小气,我不是一个能理智平静、毫不失礼地处理事情的女人。

陆励成眉宇中有浓烈的不屑,“也许我能告诉你为什么。”

我用纸巾压着自己的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苏蔓,你究竟对许怜霜知道多少?”

我闭着眼睛说:“足够让我信任她、爱护她。”

“你知道许怜霜的父亲是谁吗?”

“就是许怜霜的爸爸。”

陆励成笑,“不错!还有幽默精神,希望能继续保持。许怜霜的父亲叫许仲晋。”

许仲晋?这名字听着可真耳熟,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陆励成没有让我继续耗费脑细胞去思索,“我们现在一直在争取的超级大客户,中国能源垄断企业XX的第一把手,光员工就有一百六十七万人。”

“那又如何?这是北京!掉一块招牌,砸死十个人,九个都是官。”

陆励成鄙夷地问:“你到底是不是在金融圈混的人?你究竟知不知道能源对中国意味着什么?我这样说吧,许仲晋的简历上,上一次的职位是XX省的省长,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他现任的职位比上一次的职位更有权力。”

“什么?”我失声惊叫,虽然北京到处都是官,可省长级别的,全中国都没有多少。

陆励成唇边又浮现出熟悉的讥讽表情,“你现在还确定你真的了解许怜霜吗?”

我和麻辣烫认识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急速闪过。我们在网络里认识,我们非常聊得来,然后逐渐到现实,一块儿逛街,一块儿吃饭,一块儿旅游,一块儿做一切的事情。她常常逼我请客,说我的工资比她高。她和我一块儿在淘宝上购物,只为了能节省一两百块钱。我对她衣橱的了解和对自己衣橱的了解程度一样,她好看的衣服很多,但是大牌的衣服没有,最贵的一件是三千多块钱,还是在我的怂恿下买的,因为她穿上真好看。我只知道她在经济开发区的一家德资公司人力资源部门工作,可她也只知道我在会计事务所工作,她连我究竟是做审计还是做税务也不清楚,因为隔行如隔山,我懒得给她说,她也懒得听。反正这些不影响我们一块儿探讨哪个牌子的口红好用,哪家饭店的菜好吃。

我和麻辣烫都在市内租房住。前年,我爸爸劝我买了一个小单身公寓,麻辣烫说她不想做房奴,所以仍然继续租房住。后来北京的房价大涨,她就更不想买房了。我没有去过麻辣烫父母的家,不过她也没有去过我父母的家。只有一次,妈妈进市里看我,恰好麻辣烫也来找我,我们三个一块儿吃了顿饭。毕竟是我们两个交朋友,又不是和对方的父母交朋友,所以我们从来没有询问过彼此的家庭。我的态度是:对方愿意讲,我就听;不愿意讲,我也不会刻意去追问。麻辣烫的态度一样,这也正是我们可以如此投契,成为好朋友的原因。

从头回忆到尾,麻辣烫并没有欺骗过我,她只是没有说过她是高干子弟。当然,也是我迟钝,麻辣烫只比我大一岁,可是每次我有困难,都是她出手相助。我和她去西双版纳旅游,遇到黑导游,两人被讹诈,困在黑酒店内,我急得蹦蹦跳,她笑嘻嘻地完全没回事,后来也真的啥事没有,那家酒店的人客客气气地把我们送出来,我还以为是我打110起了作用;我相亲的时候碰到了无赖,被跟踪,被打骚扰电话,痛苦得差点儿想逃离北京,是她帮我搞定的,我只知道这个人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却不知道他究竟如何消失的,我以为是麻辣烫江湖上的朋友揍了对方一顿;我想进MG,她帮我捏造工作经历,不但工作单位具体,连证人都齐全,我以为是因为麻辣烫做人力资源,交友广阔……

一桩桩或大或小的事情全都浮现在脑海里,我终于开始接受一个事实——麻辣烫的确不是普通人。

我不知道该怒该喜,喃喃地说:“我竟然也有幸和太子女交往。”

陆励成深吸了口烟,徐徐吐出烟圈,“这也许能回答你为什么宋翊会作这样的选择。”

我的心闷得厉害,胃如同被人用手大力地扭着,“能打开门吗?车厢里空气不好。”

他解了锁,我立即拉开车门,跳下车,俯在高速公路的栏杆前吐着。陆励成忙下车,一手替我把头发挽上去,一手帮我拉着大衣。

我们身后,一辆辆车急驰而过,车灯照得我们眼前一明一暗的。

翻江倒海地吐完,我却没觉得五脏好受,仍然像是被人从各个角度挤压着,整个大脑都在嗡嗡作响。

陆励成递给我一瓶水,我漱了一下口,他推我上车,“外面太冷。”

我不肯上车,他说:“我不抽烟了。”

我摇头,“和你没关系,给我一支烟。”

他递给我一根,打着火机,另一只手替我护着火。我哆嗦着手去点烟,点了两次都没点着。他拿过烟,含在嘴里,头凑在火机前深吸了一口,将烟点燃。

他把烟递给我。我捏着烟,一口接一口地吸着,身子打着哆嗦。他猛地把车门打开,一把把我推到车门前,把暖气调到最大,对着我吹。他站在我身旁,也点了根烟抽起来。

我把一根烟吸完,嗡嗡作响的脑袋总算安静了几分,尼古丁虽然有毒,但真是个好东西,“再给我一根。”

陆励成又拿了根烟,对着自己的烟帮我点燃,然后递给我,“我觉得我像是带坏好学生的坏学生。”

我吸着烟说:“不,你是拯救我的天使。”

他苦笑。

他没有穿外套就下了车,在寒风中站得久了,身子不自禁地也有些瑟缩。

“走吧!”我咳嗽了几声,跳上车。他替我关上门,将烟蒂弹出去,也上了车。

车厢里漆黑,外面的车灯映得我们忽明忽暗,他看着车上的表说:“你现在应该不想回家了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精神竟出奇的好,笑着说:“我们去跳舞,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DJ打碟打得超好。”

陆励成没回应我的提议,从车后座提出个塑料袋,扭亮车顶灯,窸窸窣窣了一会儿,拿了一把药递给我,“先吃药。”

我接过药,拿过水,将药全部吃下,“你现在不像天使,像我老妈。”

他关掉车顶灯,发动了车子。他将暖气调到最适合的温度,打开音响,轻柔的小提琴乐流淌出来。在如泣如诉的音乐声中,他专注地驾驭着“牧马人”,速度越来越快,一直奔向夜色的尽头。

引擎声中,我觉得头越来越重,问:“你给我吃的什么药?”

“感冒药,宁神药。”

“你……你什么时候拿的?”

“离开医院的时候。”

我的眼皮有如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陆……陆励成,你太……太可怕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沉入了梦乡。

Chapter14梦醒

我是被饭菜的香气给熏醒的。半梦半醒间,只觉得阵阵香气扑鼻,而我饿得百爪挠心,立即一个激灵坐起来,一边耸动着鼻子,一边犯晕,谁能告诉我这是哪里?

我拉开卧室的门,陆励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挥铲舞刀,架势娴熟,看我披头散发地瞪着他发呆,说道:“你起来得正好,洗漱一下就可以吃饭了,卫生间的橱柜里有新的牙刷、毛巾。”

我扶着墙,摸进卫生间,满嘴泡沫的时候,终于想清楚自己为何在这里。

我擦干净脸走出去,一边理头发一边问:“有废旧不用的筷子吗?”

“干什么?”

“有就给我一根,没有就拉倒!”

陆励成扔给我一根新筷子,“就用这个吧!”

我用筷子把长发绾了个发髻,固定好,打量了一下自己,终于不再落魄得像个女鬼。

陆励成已经脱掉围裙,在布菜,他看见我,笑起来,“很仙风道骨。”

我想了想,可不是,身上是一件充当睡衣的肥大灰色T恤,头上是一个道士髻。没等着他盛饭,我先吃了一口酿茄子,嘴里不自禁地唔了一声,险些整个人被香倒,“陆励成,你何止十八般武艺,简直是二十四项全能。”

他把米饭递给我,假模假式地谦虚,“哪里,哪里!”

我笑着指着他的脑袋、眼睛和手,“这里,这里,这里……都很能干。”

陆励成大笑起来。我端着米饭碗,一阵风卷残云,他不停地说:“慢点儿,慢点儿,这次饭菜绝对足够,你不用和我抢。”

我顾不上说话,只是埋头苦吃,本来就饿,菜又实在美味,就连普通的素炒青菜,他都做得色香味俱全。我吃完一大碗饭,才终于慢下来,“陆励成,你这样的人,古龙有一句话描绘得很贴切。”

陆励成颇有兴趣地问:“哪句话?”

“有人甚至认为他除了生孩子外,什么都会。”

陆励成没好气地说:“吃你的饭吧!”

我非常有兴趣地问:“你的厨艺为什么这么好?难道你曾经有一个客户很喜欢美食?也不对啊!如果他喜欢美食,你搜罗好厨子就行了。难道有人喜欢做菜,所以你为了陪客户,练就一身好厨艺?如果真是这样,客户变态,你比他更变态!”

陆励成不理我,我的好奇心越发旺盛,“难道你不是为了客户,而是为了爱情?你曾经的女朋友很喜欢吃你煮的饭菜?”我啧啧感叹,“真看不出来呀!你竟然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我一副不得到答案绝不会罢休的姿态,陆励成有点儿招架不住,“你怎么这么八卦?”

“八卦是女人的天职和义务。”我振振有词。

陆励成淡淡地说:“五年前,我爸爸得了重病,我接他到北京治病,在他治病的半年多时间里,我的厨艺从零飞跃到一百,做饭并不需要天赋,只需要有心。”

我不解地问:“五年前你已经算是有钱人了,为什么不请厨子?”

他放下了筷子,眼睛无意识地盯着桌上的菜,“我上大学的时候,为了省钱,利用假期打工,四年大学时间我只回过一趟家。大学毕业后,我为了尽快能赚到钱,五年时间只回去过两次,其中一次还是出差路过。我总觉得我现在拼命一些,是为了将来让父母过更好的生活,更好地孝顺他们。没想到没等到我尽孝道,父亲就重病了。我接他到北京治病,愿意花尽我所有的钱,可是再多的钱都留不住父亲,我用钱所能买到的东西都不是他需要的,所以我只能每天给他做饭,让他吃到儿子亲手做的菜,与其说我在尽孝道,不如说我在弥补自己的愧疚和自责。‘子欲养而亲不待’这种痛,没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

我觉得很抱歉,“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八卦的。”

陆励成笑了笑,拿起筷子,“没什么,吃饭吧。”

我们默默地吃着饭,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陆励成立即放下碗筷去接,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显然不多,一旦响起,就代表有事。

“是我,嗯,她在这里,嗯,好。”他转身叫我,“苏蔓,过来接电话。”

“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明白找我的电话怎么会打到他的座机上。

“喂?”

“是我,你要吓死我吗?你知不知道,我和宋翊差点儿把整个北京城翻了一遍。”麻辣烫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我不解,“我不就是在这里嘛!”

“我和宋翊吃完晚饭,回去看你,病床是空的。去问医院的人,他们一问三不知,反过来质问我们。给你打手机,关机;去你家里找你,保安说你没回来过;给你父母家打电话,你妈妈说你一早就说过这个周末不回家,让我打你手机,我还不敢多问,怕他们担心,只能含含糊糊地挂了电话;琢磨着你应该和陆励成在一起,给他打手机,也是关机。后来我们没有办法了,宋翊给MG的老头子打电话,说有急事,必须要找到陆励成,那个老头子还挺不乐意,磨蹭了半天,才给我们这个电话号码。你要过二人世界,也好歹给我留个言,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我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麻辣烫急得直叫:“苏蔓,你死了?你说句话呀!”

“我没事,我昨天晚上住在陆励成这里。”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麻辣烫的声音有点儿紧绷:“蔓蔓,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

“是不是陆励成给你说了什么?”

“没有,真的没有,我没有生气……”

陆励成把电话拿过去,“许小姐,我是陆励成。我和苏蔓正在吃饭,有什么事情,能不能等我们吃完饭再说?”

听不到麻辣烫说什么,只听到陆励成很客气地说:“好的,没问题,我会照顾好她。好的,好的,我会让她打开手机。好的,再见!”

他挂了电话,“还吃吗?”

我摇头,“其实早就吃饱了,只不过味道实在好,所以忍不住多吃了点儿。”

他没说话,开始收拾碗筷,我不好意思,“我来洗碗吧。”

“不用,你去吃药,药在桌子上,那个绿瓶子里的不用吃。”

我倒了一把黄黄绿绿的药片,一口气吞下去。人的身体受伤了,可以吃药,人的心灵受伤了,该怎么医治呢?

我拿着陆励成的烟和火机,站到窗户边。

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我点着了烟,在烟雾中打量着四周。

近处,陆励成大概故意没做任何修整,完全就是一片荒地,黑色的“牧马人”休憩在一片干枯的野草间;远处是成片的果林,灰黑的枝丫上还有一些未化的雪,黑白斑驳,更显得层林萧索。

我的一根烟快吸完时,厨房里一直哗啦啦响着的水龙头停了。过了一会儿,陆励成站在我身后问:“你打算把自己培养成瘾君子吗?”

我转身,与他几乎贴在了一起。我朝着他的脸吐了一口烟雾,他皱了下眉头,我仰着头,几乎贴着他的下巴,笑笑地问:“你昨天晚上已经知道一切你想知道的信息,你打算怎么做?”

他退后一步,也笑了,“我本来希望你能做些什么。”

“那你要失望了。我不打算跑到麻辣烫面前去指控宋翊,因为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是真爱麻辣烫的,你若看到他看她的眼神就会明白。”

“那他对你呢?我相信他对你所有的行动,由麻辣烫来判断,显示的也是一个‘爱’字。”

“他对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忽闪着大眼睛,迷惑地问。

陆励成盯着我不说话,我吸了口烟,手指夹着烟说:“制造谣言攻击竞争对手可不是陆励成这样身份的人该做的。”

陆励成摇着头笑,“苏蔓,你真不错!”

“谢谢,我跟着最好的师傅在学习。”我向他眨了眨眼睛。

他苦笑,“谢谢夸赞。”

我靠着窗户,打量着他,“你似乎也不怎么失望,能和我交流一下吗,你打算如何拆散宋翊和麻辣烫?”

“正在思索,还没有一个完美的计划。本来想利用你,结果你不配合。”

我捂着肚子笑,又点了一支烟,转过身子,趴在窗户上,望着远方,吸着烟。他站到我身旁,也点燃了一支烟,“宋翊究竟有什么好?你就一点儿都不恨他?”

我想了又想,“不恨!因为他绝不是你所想的原因而选择麻辣烫,他一定有他的原因,也许……他只是被我感动,真爱的却是麻辣烫。”

陆励成不屑地冷笑,“看来我真的老了,完全没办法理解他和许怜霜的一见钟情,我以为宋翊也早该过了这个年龄。除了许怜霜的出身,我想不出来任何原因能让一个年届三十的男人突然之间就爱上了一个陌生人,特别是……”我侧过头看他,他也侧过头看向我,凝视着我说,“特别是他还有你!”

我心里震了一下,猛地扭过了头,“多谢谬赞。”

他连吐了三个烟圈,“我一直不肯承认宋翊占优势,可是现在,我不得不考虑,离开MG之后,我该去哪里。结果似乎已经明朗。”

我笑起来,“真不像是陆励成的语气呢!”

他也笑,“事情真到了这一步,失败似乎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

我想了一会儿,郑重地说:“我想事情不会像你所想的那样发展。以麻辣烫的性格,显然是很讨厌别人把她和她老爸联系在一起。宋翊是个非常骄傲也非常自信的人,我不觉得他会借重麻辣烫老爸的势力,那是对他能力的一种侮辱。所以,你大可不必把许仲晋这个超重筹码放在宋翊的一边,因为他根本不会用。”

陆励成瞟了我一眼,讥嘲地说:“你对宋翊的判断?”一副“你若能正确地判断宋翊,人怎么会在这里的表情”。

我忍着胸中翻涌的酸涩说:“不信我们打赌!只要你不说,宋翊肯定不会让MG的任何人知道他与许仲晋的女儿是男女朋友关系。”

“好!赌约是什么?别说我陪不陪你做戏的事情,那事儿另谈。”

我想了半天,才终于想出来了一些事情,“你以后不许再吓唬我、欺负我、要挟我,还有把我的简历还给我!”

“就这个?”他很是不屑,“你的那张假简历,我早已经丢进碎纸机,人力资源部那里压根就没有关于你过去工作经历的任何文件,等她们发现的时候,肯定以为是自己疏忽大意而弄丢了你的文件,顶多让你再补交一份。”

“啊?”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他嘲笑道:“我用你为我做事,难道还等着Linda这样的人去揭你的老底,拆我的台?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林清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笨徒弟?”

原来我当时的焦急、担心都是多余。

他闲闲地说:“我告诉你,是不想讹你了,你重新想赌金。”

我气鼓鼓地嚷道:“你输了就给我做一辈子的饭!”

他怔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知道他现在又在心里讥讽我是疯子,于是泄了气,“我想不出来赌金,你说吧!”

他淡淡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希望结果是我输。我输了,你可以任意提要求,我若赢了……”他想了一会儿,“我若赢了,你就陪我喝场酒吧,全当给我送行!”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心里却弥漫起了伤感,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希望宋翊赢,还是陆励成赢。为什么不能赢就要输?为什么不是胜利就是失败?为什么聚会后是告别?为什么良辰美景总不长?为什么天长地久是奢望?

当天晚上,正当我坐在自己的大床上,思考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时,有人咚咚地敲门,我跑去开门,“谁?”

“我!”

打开门,麻辣烫提着个小行李包冲进来,“我今天晚上和你一起睡。”

浴室里,她的牙刷、毛巾、浴巾都有,所以我没有理会她,又爬回床上,不过思绪已经乱了。

麻辣烫冲洗完毕,跑到厨房里烧水,熟门熟路地找出我的茶具和玫瑰花,又从冰箱里拿出半个柠檬,切成片,在白瓷碟里摆好。水开后,她泡好玫瑰花,端着茶盘和柠檬片坐到我床前的地毯上,用手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过来。”

我抱着我的枕头乖乖地坐过去,她倒了两杯玫瑰花茶,又往里面挤了几滴柠檬汁,一杯端给我,一杯自己喝。

“说吧!陆励成都告诉了你些什么?”

我凝视着杯子里徐徐开放的玫瑰花,“也没说什么,就是介绍了你的父亲。”

麻辣烫放下茶杯,一边取下头上的浴巾擦头发,一边说:“我就猜到他说这个了。”

我把杯子放在手掌心里徐徐地转动着,既可以闻玫瑰花的香气,也可以暖手。

麻辣烫俯下身子看着我,“你说实话,生气了没?”

“刚听到的时候有些吃惊,也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吃惊。现在没什么感觉了。”

麻辣烫抱住我,头靠在我的肩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生我的气。”

我笑,“呸!是没力气生气,不是舍不得。”

麻辣烫咯咯地笑了一会儿,央求我:“帮我掏耳朵吧?”

麻辣烫最喜欢我帮她掏耳朵,有时候,我给她掏着掏着,她能晕乎乎地睡着。

我嗯了一声,她立即去卫生间里拿棉签。

她把茶盘推开一些,躺到我腿上,我先用柠檬水把两片化妆棉浸湿,放到她的眼睛上,然后打开台灯,细心地把她的头发分开,用卡子固定好,开始给她掏耳朵。她惬意地躺着,很是享受,像一只慵懒的猫咪。

“蔓蔓,我爸爸是我爸爸,我是我,我这辈子最恨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件是我的名字,第二件是我的姓。我常常想,如果我不姓许,我不叫怜霜,这一生也许会幸福很多。我最庆幸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你知道吗?我在遇见你之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大笑,是你教会了我享受生活中平常的快乐。我们能坐在路边喝一瓶啤酒喝得哈哈大笑,还能吃小龙虾,辣得直笑。你带我去逛街,买一条漂亮的丝巾,你就能高兴老半天。我可以告诉你,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很纳闷老天究竟为什么让我出生到这个世界上,现在我已经不关心这个问题。我们家的破事,我是巴不得永生永世不要想起。过去的事情,我想永远忘记,我只想向前看,我只想做麻辣烫,没心没肺、高高兴兴地生活,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以前不关心你家的事情,以后也没兴趣,所以你现在没必要这么啰唆。”

我让她转身,继续帮她掏另一只耳朵。她取下了一只眼睛上的化妆棉,眯着眼睛看我,嘴角*[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不怀好意地笑着,“那我们讲些有意思的事情。你昨天晚上和陆励成都干了些什么?”

我笑,“做了一些坏事。”

麻辣烫立即大叫“住手”,一个骨碌坐起来,眼巴巴地盯着我,“疼吗?”

“不疼。”

“快乐吗?”

“挺快乐!”

“有多快乐,真的像书上说的‘欲仙欲死’?”

麻辣烫一脸的兴奋与好奇,我笑得抱着枕头在地毯上打滚,“喷云吐雾般的快乐。”

麻辣烫侧着头琢磨,满脸的困惑不解。我扑过去,捏着她的鼻子叫:“色女,色女!我和陆励成一起抽烟来着,你想入非非到哪里去了?”

麻辣烫脸上挂满了失望,伸手来打我,“你自己有意误导我,是你色,还是我色?”

两个人拳打脚踢地在地毯上扭成一团,打累了,都趴在垫子上大喘气,她喝了口茶说:“我有一句话,不过是忠言逆耳。”

“你说吧!”

“陆励成这人花花肠子有点儿多,心思又深得可以和我爸一比,我怕你降不住他,你对他稍微若即若离一点儿,别一股脑儿地就扎进去。”

“你给我传授如何和男人打交道?”我鄙夷不屑地看着她,“我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吗!”

麻辣烫把一个垫子砸向我,成功地阻止了我的出言不逊。我的头埋在垫子里,心里麻木,语气轻快地说:“麻辣烫,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和陆励成的事你不要过问,我也不问你和宋翊的事,我们彼此保留一点儿私人空间。”

她用脚踹我,“我一直给你足够的私人空间,从你辞职开始,从头到尾我几时啰唆过?”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幽幽地说,“我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男女感情这种事,只有自己知道冷暖,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她的语气里有远超年龄的沧桑,房间里一时间也漫起一股荒凉。我坐起来,笑着说:“我饿了,要不要吃蛋炒饭?”

麻辣烫欣喜地点头,“我要里面放点儿虾仁,最好还能有一点点胡萝卜。”

麻辣烫十指不沾阳春水,我能下厨,但厨技一般,不过蛋炒饭做得很好,是麻辣烫的最爱。我边打鸡蛋边怀念陆励成的厨艺,这人要是不做投行了,去开家饭馆,肯定也能日进斗金。

两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地闹完,麻辣烫的心事尽去,很快就睡着,而我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躺得脊椎酸疼,只得爬起来,拿出陆励成帮我开的宁神药,吞了两颗,这才终于睡着。

我早上起来仍觉得累,一点儿不像是刚休息过的感觉,这就是吃药入睡的副作用。不过失眠更痛苦,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洗脸池只有一个,所以我不和麻辣烫去抢,她打仗一样洗漱完,一边抹口红,一边往楼下冲,“要迟到了,先走了。你要想睡就睡,我会打电话让宋翊再给你一天假。”

等她走了,我爬起来洗漱。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总归是要面对的。我细心绾好发髻,化上淡妆,挑了件很庄重的套装,看到首饰盒里不知什么时候买的一对藏银骷髅戒指,拿出来,一大一小,正好一个戴大拇指,一个戴食指。

Karen看到我的时候很意外,“Alex说你生病了。”

“已经快好了。”

陆励成和宋翊一前一后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我都愣了一下,不过,紧接着陆励成就上下打量着我笑起来,宋翊却是脸色有些苍白,视线越过我,看向别处。

Karen拿着一堆文件走到宋翊身边给他看,两人低声说着话。

陆励成走到我的桌子旁,笑着说:“比我想象的有勇气,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在家里再躲三天。”

我哼了一声没理会他,自顾自地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他看到我手上的骷髅戒指,笑着咳了一声,“你的青春叛逆期看来比别人晚来。”

我抬头看他,“你今天心情出奇的好?”

宋翊在办公室门口叫他:“Elliott,时间快到了。”

他笑着说:“是呀,我今天心情非常好。”说完就和宋翊一块儿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我埋着头工作,总觉得不对劲儿,一抬头,看见所有人都盯着我,“怎么了?”

Peter一声怪叫:“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没看到Elliott刚才和你说话的表情吗?”

我的视线又回到显示屏上,“少见多怪!你不会天真到以为Elliott对着Mike和客户也是一张扑克牌脸吧?”

大家都笑,Karen说:“我作证,他和Alex说话的时候常笑容满面。”

Peter嘴里仍嘟嘟囔囔的,众人都不去理会他。

屏幕上的字涣散不清,我努力了好几次,仍然不能集中精力,索性作罢。我对着电脑,手放在键盘上,摆了个认真工作的姿势,脑子里却不知所向。我并不坚强,虽然我在逼迫着自己坚强。人前还能把面具戴着,可只要没人注意了,那个面具立即就会破裂。

听到宋翊和Karen说话的声音,我猛地惊醒,一看电脑上的表,竟才过了一个小时,这度秒如年的煎熬实在难以承受。

我起身走出办公室,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打电话,电话刚响,陆励成就接了,“怎么了?”

“我中午想见你一面,成吗?”

“好。”他想了想,“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厅吧。那里清静,方便说话。”

我挂了电话,低着头,拖着步子往回走。走进办公室真的需要勇气。

一个人从办公室里快步出来,两个人撞了个结实,我还在病中,本来就有些头重脚轻,此时又心神涣散,立即踉踉跄跄地向后倒去,来者抓住我的胳膊,想扶住我。

“对不……”一抬头,看见竟是宋翊,身子下意识地更用力地向后退去,一边用力地想挣脱他。

我的反应让他眼中闪过伤楚,身子猛地僵住,手也不自觉地松开。我本来就在后退,此时又失去拉力,重心后倾,人重重地摔坐在地上。

他想伸手扶我,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只是看着我,黑眸中有挣扎和伤痛。我的心纠结着疼,却只能强迫自己视而不见,别过头,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地从他身边一瘸一拐地绕进了办公室。

中午,我到咖啡厅的时候,陆励成已经在那里了,坐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坐过的位子上。

看到一瘸一拐的我,他笑,“你这旧伤还未去,怎么又添了新伤?”

我坐到他对面,急切地说:“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请你帮我换一个部门,去哪里都行。”

他喝了口咖啡,淡淡地说:“好,年底我这边正好缺人。”

我如释重负,“谢谢!谢谢!”

他沉默地喝着咖啡,吃着三明治,服务生过来问我需要什么,我指了指他所点的东西,心不在焉地说:“和他一样。”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却恰好看见那个最熟悉的人的身影,一袭黑色大衣,正从玻璃大门走出来,一直半垂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身影凝结着模糊不清的哀伤。

虽然我看到他就会觉得心痛,可视线却舍不得移开。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连看他都会成为一种奢望。不过,现在在这个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我仍然能够凝视他吧。

陆励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你上次来这里,是为了看他?”

我的心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就想否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可又立即清醒。他已经看过我太多的丑行,知道我太多的秘密,否认在他面前只是多此一举。

服务生端来我的咖啡和三明治,我低着头开始吃东西,避免说话的尴尬。

陆励成沉默地看着我,我抬头看他,他的视线却猛地移开,竟好似在躲避我。我正吃惊,这不是他的性格,他却又看向我,目中含着几分嘲笑地说:“我会尽快调你过来。”

我知道他在嘲笑我当初费尽心机地接近宋翊,如今却又含辛茹苦地想远离他——的确很讽刺。

“谢谢!”

我叫服务生结账,“我来埋单吧!”

陆励成没有和我争,对服务生指指我只咬了几口的三明治,“打包。”

我想出言反对,他没等我开口就说:“你现在不饿,不代表你过会儿不饿。”

无数次实践经验证明,我和陆励成争执的结果都是我输,所以,我决定默默接受他的决定。

陆励成的效率很高,第二天我就接到通知,被借调到他的部门。收拾办公桌的时候,Peter他们过来帮忙,和我告别,嘻嘻哈哈地说:“明天再见!”新年快到了,大家的心情都分外好。

从我收拾东西到离开,宋翊一直在办公室里,没有通常的告别,没有礼貌的再见,自始至终,他对这件事情没有说过一句话。

等我在新桌子前坐定,Young过来和我说话。想起几个月前,恍如做梦,兜了一大圈子,我竟然又回到原地。可当时是充满希望的憧憬,如今却是满心绝望的逃避。

我正在伤感,Helen进来通知我们去开会。

陆励成说缺人手。果然缺人手,等从会议室里出来,大家都面色严肃,没有了说笑的心思。如果不全力以赴,只怕今年的春节都过不舒坦,所以大家宁可现在苦一些,也要新年好好休息。

繁重的工作压得我没有时间伤感,每日的感觉就是忙、忙、忙!

晚上,我常常加班到深夜,电脑那头却再没有一个人陪伴。MSN已经很久没有上过了,甚至我已经从桌面上删除了它的快捷方式。

周末的晚上,我做完手头的分析表,时间却还早,望着显示屏发了会儿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点开了MSN。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夜晚太孤寂,思念如影随形,令人无处可逃,让我想看看他曾说过的话;也许是因为现在才十点多,作为有女朋友的人,不可能出现在网络上,所以我放心大胆地纵容了自己的思念。

没想到他的头像竟然亮着,一个对话框弹出,“我以为你不会再登录了。”

我如同在现实中突然看到他,茫然无措中只想夺路而逃,立即就点叉叉,关闭了MSN。可过了一会儿,我又不能控制自己,再次登录MSN,只不过这一次我选择的是显示为脱机状态。

他没有再给我发消息,可头像却一直亮着。我盯着他的头像,如同凝视着他的背影。我总是要在他身后才可以放心大胆地看他。以后,我们无可避免地要继续打交道,难道我就永远这么逃避他吗?

我将头像又变成亮的,显示上线,“不好意思,刚才刚登录,电脑突然死机,就掉线了。”

“没关系。”

我对着电脑屏幕笑,多么有礼有节的对话!

他问我:“你最近好吗?”

“很好!拜陆励成所赐,我连接电话的工夫都没有,所以没有太多时间想太多事情。”我知道他在婉转地问什么,所以也婉转地告诉了他希望听到的答案。

很久之后,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和怜霜是好朋友。”

“这和我们是不是朋友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我逃到了新加坡。”

不!我需要的不是解释!我紧咬着唇,在键盘上敲字:“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电脑屏幕上一片死寂,我不甘心地继续问:“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哪怕只一点点。”

仍然没有任何回复。我趴在桌子上苦笑着,一个一个字母地键入:“你不用为难了,我想你已经告诉了我答案。无论如何,谢谢你,你给了我世界上最华美、最幸福的一场梦,虽然梦醒后我一无所有,可在梦里,我曾无比快乐过!”

我点击关闭,退出MSN,关了电脑。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眼前万家灯火,我却孤单一人。拿起手机,想找个人说话,却不知道可以打给谁,我的心事不能倾吐给唯一可以谈心的朋友,只好摆弄着手机,放手机铃声给自己听。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要把一切要全掏空。往事虽已尘封,然而那旧日烟花,恍如今夜霓虹。也许在某个时空,某一个陨落的梦,几世暗暗留在了心中。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情潮翻涌,隔世与你相逢。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顾暗自蠢动,而前世已远,来生仍未见,情若深又有谁顾得了痛……

今夜,城市霓虹闪烁,我站在窗前,用手机一遍遍地给自己放着歌听,直到电池用完。

Chapter15回家

我周末回家,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活,正打算和老爸老妈商量春节怎么过,没想到他们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意外。

“蔓蔓,你能照顾好自己吧?”老妈的疑问句下,潜台词已经很明显。

我只能盯着他们的机票点头,“能照顾好。”

老妈拿着件泳衣问我:“你看我穿这个可好?”

我依旧只能点头,“很好!”

老妈把自己的泳衣放进行李箱,又拿出一件同花色的泳裤给我看,“这是我给你爸爸买的,挺好看的吧?”

“好看!像情侣装。”

老妈得意地笑,“这叫夫妻装。”

我把机票翻来覆去研究半晌后,终于确定一切都是真实的,“妈,你们要去东南亚玩,怎么也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老妈给了我一记白眼,“人家电视上说要追求生活的惊喜,这是我给你爸爸的惊喜,干吗要告诉你?”

我郁闷,“那春节我怎么办?”

妈妈一边叠衣服,一边不阴不阳地说:“你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老李的丫头和你一样大,春节和老公一块儿去欧洲玩,人家就怕节假日不够,可不像你,还会嫌节假日多。前段时间刚看你有点儿起色,结果最近又没消息……”

这个话题上我永远说不过她,只能赶紧转移话题,“那好吧!亲爱的老妈大人,我举双手加双脚支持你们去东南亚欢度第二次蜜月还不行吗?”

妈妈笑眯眯地说:“我和你爸爸第一次出国,你过来帮我看看还需要带什么?”

我过去帮她检查装备,“妈,总共多少钱?我来出吧!到了路上,想吃的、想玩的,都不要省。你女儿我虽然没有大出息,去一趟东南亚的钱还是有的。”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的退休工资总共三千多块钱,本来家里还是有些积蓄的,但是爸爸大病一场后已经全部清空。我买房的时候,全是靠自己的积蓄,所以首付少,月供高,为了这事,爸爸暗地里叹了很多次气。

妈妈还没回答,刚进屋正在脱鞋的爸爸就发话了:“你好好供你的房子!我和你妈知道怎么花钱。”

妈妈也开始唠叨:“是啊!蔓蔓,爸爸妈妈虽没能力帮你置办嫁妆,照顾自己的能力还有,你就不要瞎操心。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找个男朋友,赶紧结婚。等你安定下来,你爸和我的一块心病也就放下了。那个宋翊……”

“小茹!”爸爸叫妈妈的名字,打断她的唠叨,“好了,好了,明年咱家蔓蔓肯定有好运气。”

我不敢再多说,只能低着头帮他们收拾行李,每一件东西都用中英文注明姓名和联系电话,以及我的联系方式,作为紧急联系方式。

妈妈小声对爸爸说:“我听说泰国的寺庙求婚姻很灵验的,我们要不要准备些香火?要不然到了寺庙门口再买,只怕贵得很!”

老爸用胳膊肘推她,妈妈偷偷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大年二十七,我请了半天假,去送老爸老妈。老妈特意做了新发型,老爸戴着一顶白色棒球帽,两个人都特意气风发。旅行团里还有不少老头老太太,但我怎么看都觉得我爸妈最好看。

我特意找导游说话,把一张四百元的雅诗兰黛专柜礼品卡连着我的名片一块儿递给她。小姑娘快速瞟了一眼,立即收下,满脸笑容地让我放心,一定会照顾好我爸妈,让他们有一次难忘的旅游经历。

出了机场,我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北京又大又空,未来将近十天的假,我是真不知道怎么过。

晚上,麻辣烫叫我出去吃饭,我拒绝的借口还没想好,她已经吐出一连串的话:“我给陆励成打过电话,他已经同意了,你老板都不打算加班了,你也少卖点儿命。”

我只能和陆励成“甜甜蜜蜜”地赴宴。麻辣烫看到我,二话没说,先给我一瓶啤酒,“你现在架子越来越大了,约你出来吃顿饭比登天还难!”

我打开啤酒,一口气喝了半瓶,麻辣烫才算满意。

“你最近究竟在忙什么?你爸妈都不打算在北京过春节了,也不需要你帮忙准备年货呀!”

我指指陆励成,“问他!”

麻辣烫估计已经知道陆励成和宋翊的尴尬关系,所以牵涉到工作,她也不好多问,只能鼓着腮帮子说:“再忙也要过年吧!”

我说:“明天东西应该就能全部做完,下午同事们就开始陆续撤了,回老家的回老家,去旅游的去旅游。”

“你呢?”麻辣烫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我就吃饺子,看春节晚会。”

麻辣烫从鼻子里出了口气,表示极度鄙视,“和我们一起去海南玩吧!机票、酒店都没问题。”她把酒店的图片拿给我看,细白的沙滩、碧蓝的海水、火红的花、侍者穿着飘逸的纱丽笑容可掬地欢迎我。

麻辣烫翻到内页,“看到了吗?这家酒店的游泳池连着海,到时候北京天寒地冻,我们却在海边晒太阳、喝鸡尾酒、点评美女帅哥,晚上就着月光去海里游泳。蔓蔓,我们以前可是说过一起去海南潜水的。”

我瞟了一眼宋翊,他脸上挂着千年不变的微笑。我低着头,装作专心看宣传图册,心里盘算着怎么拒绝麻辣烫。

麻辣烫见我不说话,又去做陆励成的思想工作,“怎么样?四个人一起去玩,会很有意思。”

陆励成微笑,“我很想去,但是我已经答应家里今年春节回家过。农村很注重春节传统,家里的祭祖,我已经缺席两年了,今年不能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