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红颜枯骨.连城上下》》 · 懒水 · 2026-07-26
“段恩离,如果那站在戏台上唱曲的不是你,为何你身上会有戏子上妆的胭脂?”楚毓看着我,微微眯起眼睛,然后眼光下移,
“还有,为什么你的外袍内会穿着这样的内衣?”我的目光随他下移,外袍内已然露出一片衣角,黄中带白,白中见绿。,竟是刚刚戏台上花梨穿过的。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楚毓双手抓紧我不让我逃开,他说,恩离,从八岁起,我就看着你这样自欺欺人地活着,可是六年过去了,为什么你还不醒呢?花梨死了!死在七岁那年!你忘了吗?忘了吗?
我忘了吗?忘了吗?
不,我没忘,花梨死了,为什么会死?是他杀了她!是他的一句话,花梨才会死!我恨他!恨这个宫城!
他们让我的花梨死在了十七岁那年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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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毓
父王薨了,在我十四岁那年的深冬,我坐上了高高的王位,木然地看着脚下的一片素白。在灵堂内哭泣的身影中没有看到母后苍白的容颜,我有些哀伤,独自走到她那飘着浓郁兰草香气的寝殿里。
隔着远远的水榭,我看见穿着嫁衣的她,目光幽远,烛火照得她满面盈红。
她说,孩子,你父王最爱看我穿得红色,今日母后这身红色美不美?
她一步一步在水榭里踱着,双臂一抛,竟是如水的长袖……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曲调远远传来,伴着灵堂哀泣的丧钟,母后在这暮鼓晨钟中一遍遍地唱,我突然明了什么是真正的哀伤,也明了如今躺在金棺中的那个人为何要如此执著于戏台,以及戏台上那和曲而吟的《春日宴》,心情突然沉重如磐石,转身下,我悄悄地走了……
那日深夜,我挨近恩离,与他额头相抵,“恩离,好冷,今夜特别的冷!”
他握住我的手,虽然不是热乎乎的,却也是温润如怀中之玉,不觉冰冷。
“恩离,你说我在这一世能活多少年?”
“一千年!”
我笑,他冰冷的语调却不像是开玩笑,我有些怅然地靠在他的肩上:
“是啊!一千年,今日,他们都叫我千岁呢!”
然后我取下了他脖子上的两枚玉佩,我说,刻上你我的名字,我们从此不分开,直至千年……
段恩离
我十七岁的隆冬,是我毕生最寒冷的日子。那日西泽大丧,楚毓缩在我怀里问:
“恩离,你陪我一千年好不好?”
我摇摇头,没有语言。然而他却扑了过来:
“忘记她吧!段恩离!这世上只需要一个段恩离!恩离,我喜欢你,我爱你……”
感觉到他温暖的手臂,只是心中的痛,却折磨得我不能呼吸。不能够忘记,不能够不在乎。此刻埋首成囚鸟的作茧自缚,是我唯一可以用来遮掩伤口的工具。终于,在呵气成雾的罅隙里,抬起了他清秀的面颊,凝视他世间最真意的眸子,微笑,然后俯身亲吻他,非常非常地冰冷,像寒水一样的吻后,慢慢挪开,倾倒在他肩窝里。最后我合上眼,随着泪滴滑下的瞬间,应声说:
“不,我要离开,离开这里……”
楚毓
然而誓言并没有实现,他在我十六岁那年离开了我,在我胸口留下一记永不磨灭的伤痕。那夜是万年不变的凉月,我眼前鲜红的一片,涣散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斜望着他,泪水渐渐落在眼前,我颤声问他:“你……爱不爱……我?”他没有回答,木然抽回手中的软剑,头也不回地离去。
是的,我杀了所有和他相关的人!包括那些戏班里无辜的伶人。因为我不想看他再次沉迷下去,太医说,如果时间治不好他,只能试着让他再经历一次血洗的回忆!所以我杀了戏班的班主,在他的面前,一剑穿刺而过。我说,恩离,醒来吧,不要活在自己编织的故事里,不要再喃喃自语,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我真实地爱着你……
段恩离
走出那座宫城,我发觉原来天地竟是那样的洞空,西北风吹得没有感情,恍惚许多年前的那一夜,花梨那一道无边淹没我的眼神。其实那是一只宣判无期的等待之笔,日息万转,隔成了永别的形式,转成心头最碰不得的一根刺。
我四处游历,终于实现了梦想,但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满足感,直到看见了那个女孩,她清澄的目光让我想起在阳光下微笑的花梨,甚至是在黑暗中哀伤的楚毓。于是我停驻了下来,在她身边守了三年,只为那记忆中曾经最美的眷恋,可我料想不到,一时的贪恋会造就我和楚毓决绝的结局……
西泽破城的那日,我昏昏沉沉的醒来,从山间陋舍到如今悬崖边的草棚,我都没有再见过楚毓。贾一偶尔送饭来,对着我也只是叹气。可那日夜里我终于见到了他,连同那个女孩,只是他们看上去都消瘦而憔悴,他对我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恩离,你呢?你学会忘记了吗?你编织的那些虚幻的梦境中有没有我的未来?段恩离,你爱不爱我……
我凝视着他长哭后变得清澈的桃花眼,在黑色里闪烁着点点的泪光,他周身抖动,轻轻道:“恩离……怎么办……我还是爱你……”
而我却说:“放我们走!”
然后他笑了,笑得凄厉而狰狞,惊得山谷中的雀鸟群飞。他突然飞奔至悬崖边,指着黑洞洞的深渊,狂乱地说:如果我们爱对方,就跳下去。哪怕有一丁点爱,也要跳下去……
此语之后,他飞身夺出……
楚毓
或许我的毕生就只能够追逐他吧,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他。
我纵身先跳了下去,是因为我知道他不会跳。我怕自己看到,他不爱我的真相。
从涯上坠落的那一刻,我便开始绝望,他不会跳的,他并不爱我……
渐渐地,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蝴蝶,一只愚笨的蝴蝶,感情是如此飘无的东西,茫茫惶惶,我却要以死相逼。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城说的对,国家、子民、爱人,有什么是我抓得住的呢?
但可惜的是,我并没有死,脑袋重重地磕在突出的岩石上后,我被挂在一棵老树的枝干上。
救我上来的竟然是风佑,他身旁还跟着哭成一团的贾一。
我想问他赢家的感受,可是我开不了口,这次事故让我彻底变成一个废人,一个只有脑中有意识,但身体各项机能完全瘫痪的废人。
我面平心静的活着,缄默所有的情绪,风佑让我搬入山间的陋舍,贾一还是一如既往的照顾我,而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每天被他抱出来吹一吹山风,怀念一下往事而已。
偶尔贾一从山外回来会带回一些笑话,他边说边笑,而我只能静静地看向天空。
有一天,他说起段恩离,我的指尖竟激动地有些微颤,于是他更加兴奋地说他,说他在东隐过的有多么的富有,甚至他还带回了恩离写给我的信,他拿着信一板一眼地读着,不时还骂上几句。
可令他失望的是,我的手指再没有动过,因为我明白他对我的隐瞒。
他不知道,相爱的人心灵是相通的,我知道,段恩离,他死了。
一年前,我被救活时,就知道……
那场赌爱的游戏里,原来跳下的人,不只是我,还有段恩离……
(完结)
遥遥赤水切切珍重
深秋的天,山谷中一片枫叶如火,红得凄历,初晨的山风夹着丝丝凉意,肆意的吹着,近崖边的红叶被吹起来,在原地打个旋,然后随着风向前,纷纷飘落在断崖下。
“王!还活着!”
“送回山里吧,如果废了就派人好好照料,如果没废……杀!”
“是!”
残红阵阵,洌洌飞舞,羽毛样落入遥远的虚空。风佑颀长身影孤独矗立着,傲然,单手横抱着一只浑身黝黑的小豹,面对着万丈深谷,同眼前的赤水对峙着,风吹起他灿烂的金发,飘在风中,他低头抚摸着小豹温暖的脊背,喃喃地说:
“你怎么不回山林?猴儿走了,她也走了,为何你不走?”
怀中的小豹张口打了个呵欠,埋头在他臂弯中拱了拱,又舒适地睡去,惹得风佑苦笑:
“小东西,难得你还眷念我,可你不是她,她的心比你狠的多……”
那女子的怀抱想来曾经是多么的温暖啊,可是对风佑来说却已经恍如隔世。
“梦魂”的香气犹在唇边缠绕,连城并不知风佑从小试毒,这点毒素于他根本无任何作用。当她走时,夜露的风霜凝在了风佑孤独傲岸的身躯上,寒冷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丫头!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风佑突然放声向着山谷大喊,声音凄历而愤慨。
眼如星,冷漠、睥睨、狂野,明亮中倒映着山谷深切的哀伤……
霞光似流金,熨染了整个赤水江面,波光粼粼,江心扁舟摇晃,群山苍翠倒映,树影婆娑。
“唉?姑娘今年多大了?嫁人了没有?去东隐可是为了寻亲……”
那黑甲男子一把拉过少年,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盘问,再看连城,她斜躺船板,长睫低垂,轻掩去那双美丽摄人的金眸,红唇泛紫,脸白如纸,青丝如瀑散乱,一只如雪素手软垂舟沿,指尖淌过水面,绵长一道涟漪。
“小黑,她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那黑甲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连城,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怜惜。
“少爷,她也许累了!”
“是这样吗?”
少年搔搔脑袋,向着连城挪了几步,伸手就想摸她的脸。
“少爷!”
黑甲男子断然喝止,有些头痛的走到他和连城之间,“这不合礼数!”
“呵呵!”少年尴尬地笑了两声,上前附到黑甲男子耳边小声说道:“小黑,我刚刚好像看到她的眼睛是……”
“金色的对不对?”两人惊讶地转头,见连城已盈盈立在船头,俯身有礼地一拜,道:“民女连城见过大王和黑将!”
“你真是连惑的妹妹?”白衣少年略有些激动,“可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连城抬眼看了看那蒙了半边脸的男子,道:“刚刚赤水边,黑将放弓时我就知道了,黑将的箭,周身皆用精铁铸造,能使此箭者,天下唯有一人。而黑将所护之人也唯有大王!”
“哈哈!聪明,不愧是连惑的妹妹!”那加拍了拍手中的折扇,抬头看了眼脸色阴晴未定的黑将,既而又说道:“不过你自称民女可不对,本王还记得你可是本王亲点的南阳候!”
“大王莫要说笑了,您从西泽而来,难道还不了解这天下的局势吗?”
那加一时语塞,忽而眼神幽怨起来:“是啊!如今这天下,谁还做得了主呢?”
一时间,四周都静了下来,大家心思迥异,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连城走到船头,远眺西泽那遥遥的赤水江畔,今时今刻,那个人又在想着什么呢?
闭上眼,依旧可以听到破城那晚风声暗自涌动和血液扑扑流窜的声音,隔着前生今世的迷茫,躲不掉是心路里情感的流淌,不恨吗?不怨吗?踩上他布置好的陷阱,却有一种甘之如饴的感受,哪怕是败,败在他手上也好。这才是自己爱上的男人,永远比自己强,比自己冷血,比自己先知先觉。
百转千折,仿若突然暗香浮动,深呼吸,胸腔满盈富足动容,心里呢喃咀嚼着一个名字:
佑……
我们各自珍重,也许还会再次相遇,只是不知道,下一次是月琴湖畔,还是狼烟杀场……
“咦?椎,你怎么不说话?”
隔了这么久总算有人记起他了,高壮的汉子激动地边摇桨边看向那加,只差泪流满面了,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颇为委屈的指了指自己的嘴。
“大王,只怕是那三个时辰还没够呢!”黑将的话中也带着笑意,打破了刚刚压抑的气氛。
“哈哈……”那加爽朗地大笑,指着椎说:“准了,准了!真满了三个时辰还不把你憋死!”
说完指了指船下赤红的江水,歪着脑袋问黑将:“小黑,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水是红色的,怪渗人的!”
黑将摇了摇头,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大王,相传千年以前这江水也是碧蓝如透彻的天空,但后来一对相爱的情侣被仇家杀死在江畔,那血霎时浸染了整个江面,这才变成了红色!”
那加看向连城微微蹙了眉头,不满意地说道“那些个传说什么的也不若是闲人的主观臆想,本王才不信那些!”
连城微微一笑,对这个爱钻牛角尖的那加有了那么点好感,“大王说得没错,其实江水变红只是因为水中水草与江岸的植被茂盛,既而腐烂所至,那腐烂的垢物会产生红色的酸汁,这才染红了江水!”
那加恍然大悟,惊叹了一声,颇为欣赏地看向连城:“呵呵,不愧是才女,见识就和一般的女子不一样,上一次你哥哥已让本王欣赏不已,没想到妹妹更甚啊!哈哈!”
连城笑着问道:“不知家兄在大王面前出了什么丑?”
那加连连摇头:“哪是出丑,要说也是本王出丑,他是唯一敢赢本王棋局的人!”
连城大惑,喃喃自语道:“下棋?我倒是知道哥哥喜欢饮酒、舞剑,偶尔也爱写字作画,倒不知他也会下棋!”
一旁的黑将听闻,不自在的将脸撇向一边,但椎的大嗓门随即响了起来:“那是因为东隐候现学的!那次东隐候来天都,见大王之前偶然和黑将相遇饮酒,无意知道大王喜欢下棋,当下拜托黑大哥通宵教了他两招,后又现学现卖的找大王切磋!”
椎说话时,黑将时不时地咳嗽,连城再看那加时,他的脸已黑了一半,阴郁地看着黑将:“小黑,是真的吗?他只学了一晚上?”
“呃……大王,也许东隐候只是悟性异于常人……”
黑将的话让那加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颓丧的一屁股坐了下来,不再出声。黑将有些怨愤地看向椎,谁料那根笨木头还不停地问:“大王怎么了?”
连城觉得有些好笑,又怕那加迁怒自己,椎问了两声见大家都不理他,扫兴的挠了挠头,气氛安静了片刻,忽而传来那加郁郁的声调:“椎,再追加你三个时辰不准说话!”
连城听完,嘴角扬了起来,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寂寥的夜,一个身影迎风而立,斜月初升,照在劈日的剑尖上,如一弘碧水。这样寒凉的秋夜,连惑了无睡意,这多年来,他心中的苦楚无法倾诉。最爱的那个人,他默默地送她离开,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种怎样撕心裂肺的痛。
抬头看向天空,相伴的两颗赤星依旧闪亮,她……就要回来了吧!可是心已不在,他再也找不回当年她那颗赤子之心了……
突然间,剑光飞舞,带着的火光,如同晚秋枫叶的颜色,艳光流淌,掠过惊骇的眼,剑气狂啸而过,带着惨厉的叫声。连惑清亮的眼睛骤然间变成血红,映着山谷天地间凄艳的光彩。一切的刀光剑影都在那抹凄艳的红色中席卷而去,留下的是天地间深深的哀伤。
自与她在西泽北城分别的那一天起,风佑——这个名字如刀一样的刻在了心上,就算谁都可以赢得这天下,也唯有他不可以……
“参商是二十八星宿里面的两个,知道二十八星宿吗?其中参宿共有七颗星,最亮的是参宿四和参宿七;商宿也称心宿,共有两颗星,最亮的是心宿二……”
连城和那加并列仰躺在船头,仰望浩瀚的星空,听那加说着点点,他纤白的指尖兴奋的在空中划着圈,仿佛要将每一颗星星都解说一遍。
“那……北落师门呢?那加,说说北落师门吧!”
黄昏时,大家都打破了陌生的尴尬,连城发现那加真是个爱笑的男孩,他说:
“我叫那加,和你同年,你无外人的时候就叫我的名字吧!我喜欢你!”
连城和他聊久了,知道他喜欢研究一切别人不愿意废脑去想的事,就像为什么花有花期,为什么鸟儿迁徙,为什么昼夜更替,为什么岁月流年往复,一去不回头……
“北落师门啊!你看南方天空中,最亮的那一颗就是了!那是一颗孤独的星,周围的星光都较为暗淡,只有它一个……”
那加说着声音小了下来,连城侧头看向他若有所思的侧脸。那加忽而侧脸一笑,带着连城的目光看向另一颗较亮的星:
“你看那颗白色的星!越来越亮的那颗!那是天狼星,传说中主战的凶星。占星堂的长老们对它似乎很忌惮呢!”
“我原以为天狼星应该是红色的,怎么秋夜也能见到吗,我记得是夏夜里比较常见!”
连城有些困了,并没有多想那加的话。
“恩……历史记载的天狼星的确是一颗红色的星星,可现在的是白色。那是因为天狼曾受一颗红巨星干扰过,随着红巨星的消失,它也就渐渐恢复了本来的颜色……”
连城在那加清澄的嗓音中睡着了,梦里竟到了小时候的雾江,遥遥的小桥,如织的烟雨,金黄的油菜花,温洵的风,欢笑追逐自己的哥哥……
清矍的面容渐渐变作风佑,漂亮、潇洒、深情,再无野心与防备。连城与他在沉静中对望着,一颦一笑,一怒一悲,都是那样自然,那样亲切……
佑……
连城轻声呓语,翻了个身,伏在那加胸膛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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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回故土山谷抢婚
“公主,我们就送你到这里,这江岸已是东隐边界,前方不远就是赤山了!”椎抱起连城小心地将她放在岸边,连城知道那加的身份不便随意入境,便在此作别,轻舟远驶,那加站在船头奋力地挥着手,直至江心,忽闻他大声的呼唤:“连城,我们不久还会再见面的!”
那加离开后,连城独自慢慢走进山谷,离开风佑,心里有种无法弥补的怅然若失,但明白自己和他再也无法回头,他给自己的爱情,就如这群山里的云雾一样,虚无飘渺,而且自己也终于明白,女人对男人的价值,或许永远抵不过他的事业。连城从楚毓口中听闻他早年纵横杀场的故事,那些腥风血雨的岁月连城从未参与过,甚至从未了解,想来自己与他不过是一个情动的陌生人,他的故事,他的生活,一直缥缈着,也许也终将缥缈下去……
他属于这五陆战场,而不属于自己。那些莲池畔的低语不过是玩笑的誓言,他知道连城放不下,他自己也从没有打算放下。或许他累的那一天自己会回来,会带她走,可是真到那一天,连城的心又会何去何从呢?或许依旧是倾心,也或许结局是相互间在这么多年表错了情,错过了爱……
“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飞来,连城站到一块高石上极目望去,一袭黑色的身影席卷而来,连惑并未带禁军,只身一人骑马狂奔,在他的潜意识里,连城就站在那里,赤水江畔,山谷溪涧,这是兄妹间的默契,哪怕他与她之间横着再多的无奈、误会、伤感也不会改变!
连城站在高处,淡紫色的衣衫,看着连惑远远而来,眼中突然有种涌泪的冲动,于是她大喊了声:
“哥哥……”
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久久回荡。连惑勒马抬首,只见连城立在云雾袅袅的山间,在山野里孤单的美丽着,那碧色的容颜依旧,见连惑停驻,飞快的在高处向他奔来,然后飞身而起……
轻灵的紫衣在空中飞旋,连城在空中翻转身形,长袖飘浮,像一只紫色的蝶,眼神空蒙中,又看见连惑伸开胳膊抱住了自己,时光如流水般在他们之间倒流了整整四年,她终于又回到他的身边……
北里之南,是鬼王盘踞的苍空之城.再往南,越过云绕雾笼的绵绵青山,翻过那积雪的山颠,便是繁荣的天都。风佑极目远眺,望见烟波浩淼,皑皑雪山.
“王看到了什么?”
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风佑微扬起嘴角,一身炫金的铠甲在雪地中,熠熠生辉。
“殇,我又梦见那湖了,好大的湖,比传说中龙族的水域还要广阔,无边无际,仿佛能容纳下整个世界……”
“王不仅仅是梦到了槐江吧,还有谁?”
风佑的身后站着一位伛偻的老者,看穿着像是地位很高的祭司。风佑的笑容淡了下来,目光微垂,看着不远处在雪地中打滚的黑豹,此刻它已不在是当初被人抱在怀里奶气十足的宠物了。
老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时隔数月,王带回的小豹也渐渐长大,但王心中的牵挂却依旧不曾淡下,耳边传来风佑一声清啸,黑豹飞奔而来,修长的身躯,矫健而挺拔,虽不及成年豹一样高大,也足赶得上健壮的雪地犬了,一身墨色皮毛,光亮如锦,风佑叫她“城”,老者明白,这是那女子的名字。
“殇,我梦见她了,想了这么多月却第一次梦见她,我真的很开心……”
“王,您该明白她是要不得的女子,您的一生也不该为一个女人左右。您瞧这连绵的雪山,仿佛天界的尽头,美则美已,但也是空!她也是一样的!”
风佑心中明白,但也不反驳,北里国资源匮乏,一切皆靠外援,北里百姓不得不日夜在矿山里劳作才能换取那一丁点的物资,那高高的雪山不可逾越,无数人曾想翻过去,看看繁荣的世界,却都魄散魂飞,消失在巍巍山麓之中。所以要幸福,要安居乐业,唯有攻进天都,去强占天地留给他们的昌盛!
“殇,你说我该称王吗?”风佑半蹲下身子,抚摸起“城”的脑壳,“城”舒适的躺了下来,喉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王,您知道我是一直支持您登位的,更何况,那本就是……”
“殇,他也许不是的成功的帝王,但一定是个圣贤的君子!”
“可是王,圣贤救不了北里,也救不了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殇,你让我再想想……”
风佑落寞的转头,群山依旧白头,苍鸟莫度,人迹焉至.山岳静默着,寂寞着,终究不发一言……
六个月后 东隐
凤冠霞佩,大红羽衣,华丽暖轿,漫天飘散的喜乐。
这一天,连城再次出嫁,和五年前一样,满城寂然,乱红飞过,天地苍茫。连城静静的坐在大红暖轿里,没有一丝温暖地和哥哥告别。
一阵风过,轿子的珠帘纷飞,连城想起两月前的桃花坞,想起了柴草屋檐下的风铃,就是那昔日呵,在叮当清脆的声响里,倚在风佑宽阔的胸前,肤如凝脂,手似柔荑,风佑就着自己的手,将美酒一饮而尽,那是什么样的意气风发,轻怜蜜爱?
可如今的桃花坞是不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天边的太阳艳红如血,地平线上有紫灰色的云彩,太阳慢慢西沉,晚风阵阵,黄昏于这一刻终结,黑夜自这一刻交替。
山崖上风佑一只手下意识的在剑柄上轻轻的摩挲着,看着山谷中火红的喜队,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查觉的微笑。
他身后是数百名彪悍的士兵,一个个都有着北方男人特有的高硕身材,粗狂有力,让人有不寒而栗的畏惧。
“王?”
风佑左手一扬,金发在风中张扬,丝丝纠缠缱绻的黄沙.眼里有奇异的光芒掠过沙尘汹涌而入,吞噬万物。缓了片刻,但见他唇角一扬,慢慢吐出一个字:
“抢!”
顿时间,马蹄狂乱,震天的呼喝声响彻了山谷,山脚下那队喜队显然受了惊,人仰马嘶,乱成一团。数以百计的野蛮大汉起着马冲散了队伍,杀声遍野,血色飞溅,身着铠甲的天都士兵将连城的马车团团护住,警惕的注视着这些野蛮的大汉。
“哈哈!头儿发话了,东西、女人谁抢到归谁,留下马车不动,男人——统统杀光!”
为首的一个壮汉,嚣张得甩着马鞭,指着那些护着马车的士兵张扬的呼喝着。
“你们是谁?竟敢截天都帝后的喜队?”
士兵里一个队长模样的人恨恨的发话,但隐约能听出一丝胆怯,这支喜队说起来也是太过张扬,二千名士兵护卫,二千名仆从随队,一千八百箱的嫁妆,这放在哪个土匪眼中都算是让人流口水的肥肉,但队列前张扬的鹰形旗帜足可以吓退所有垂涎的狂徒,天都帝王的迎娶队,谁人敢截?
“我们?哈哈,说了也没用!死人没有记性的!兄弟们!杀!”
话音一落,刀枪摩擦,队伍中的人眼见着又倒下一片,有些骑马的男人已经开始捕捉四处逃窜的女仆,一旦抓获就立马抱至马背上撕扯其外衣,惹得山谷中哭声、哀嚎一片,浓重的血腥味四处弥漫,男人欲望的狞笑刺痛了连城的耳膜。
“住手!”
珠帘一动,一身火红的连城走下马车,为数不多的士兵护在她身边,那队人马一见连城全都停了下来,坐在马上愣愣地看向连城。
“我要见你们的头儿!”
连城冷静地看着先前发话的那个壮汉,只见他发丝不羁散乱,□着黝黑健壮的上身,马背上已经挂了一名半裸的女子,见连城看他,猛地收回痴迷的目光,一掌挥开身下的女子,完全不顾她摔下马背的哀泣。
“我就是头儿!”他向着马背下啜了一口,色迷迷地看向连城,露出张狂的笑。
连城见状,“噌”地拔出身边护卫的利剑,横在自己的勃颈处,无法忍受的喊叫起来:
“让他出来!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前方大路,一个黑影疾驰而来,黑影在黄昏最后的阳光中越来越清晰,渐渐近了,果然是风佑,一袭随意的匪徒装扮,露出肌肉纠结的胸膛,满面风尘之色。
熟悉而陌生的脸,逼近.连城金色的眸里燃着火焰的绯红,如夜色深沉.合上双眸,那五百墨骑鲜血四溅,就在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消失怡尽,连城紧紧咬住下唇,剑锋一转,直指风佑:“我是天都帝后!大王的妻子你也敢抢?你们北里不怕黑将三十万铁骑的讨伐?”
风佑翻身下马,一阵风似的向连城奔来,扬手之际,连城身边的士兵已纷纷倒下,劲风一带,连城已然在风佑的怀中,仰起头,见他唇角带笑,一字一字地说着: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女人!”
(这段倒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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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记得拍抓,支持某水上榜!
这六个月发生很多事,有人会要奇怪故事里的桃花坞、五百墨骑的惨死,还有连城下嫁的过程,我后文慢慢写!呵呵!
乌合之众北里鬼军
连城被猛地丢进一个软榻上,周围铺着厚厚的裘绒和毛皮,在风佑的马背上颠簸了一天一夜,一路向北,路途上开始有隐约的风雪,气温也骤然寒冷起来。
连天的疲累使连城精神有些恍惚,但还在风佑压上她身躯的那一刻猛然清醒过来,她挣扎着,愤怒地喊着:“那加不会放过你的,风佑!北里的百姓都会因你的鲁莽而受到惩罚!”
风佑闻言从连城的胸脯上抬起头,双眸牢牢锁定连城秀美的脸庞,哧地一笑:
“什么惩罚,他天都出兵总要有理由有证据吧!人证呢?物证呢?”
连城一愣,忽地想到那些人对风佑的称呼和穿着,当下反应过来。风佑见她明白了,得意地直起身,回身去取案上的美酒,边喝便看着有些呆愣的连城。
“帝后的嫁队不过是遇上了不识好歹,胆大包天的山匪,那些乌合之众居无定所,那里去找?至于帝后嘛……”
风佑故意拉长了声调,俯下身子扳过连城肖尖的下巴,微微一笑:“没了你,天下有的是女人,那些帝阁的长老不会喜欢一个有污点的帝后的,你被人掳,怕在他们心里是求之不得吧,谁能救你?除了你哥哥,谁愿意冒险?就连墨蛟怕也不会再信任你了吧?”
连城的金眸黯然,垂首紧握双拳,咬牙切齿道:“风佑,你是我见过的最卑鄙的人!”
风佑仰头哈哈大笑:“不要太天真了,这世上,谁不是自私卑鄙的?弱肉强食本就是恒定不变的生存法则,连城,你说我卑鄙,当年把你嫁到南阳的连惑不卑鄙吗?用利益诱惑楚毓的你不卑鄙吗?”
连城听罢风佑的话,仿佛一盘冷水泼下来,淋淋漓漓的洒了一身,洒得全身的血都冷下来,不由得紧紧的咬住下唇,“风佑,你劫了我又有何用?我不是温柔恭顺的女子,你就不怕秀榻旁锐利的尖刀?”
风佑淡然一笑:“我若是怕你,也不会将你留在这世上,连城,你我还有那时太乙殿、桃花坞的一段缠绵,我不信你忘了!”
“我没忘,风佑,你施加在我身上的耻辱我怎能忘呢?”连城抬起头,眼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可言语的疯狂。
风佑蓝眸一暗,欺身压住连城,威胁的眯起眼睛:“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人生每一段痛苦都是宝贵的磨砺,它会让我更坚强,也更冷静!”
“是嘛,那在你冷静的判断里,接下来该怎样才能留下宝贵的生命?连城,做了我的女人,跟我回北里,你权谋的世界就结束了,从此你只能是个为我暖床的娇媚!”
“可是风佑,你不要太低估我了,就算这世上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绝不会嫁给你!”
连城一字字说着,每个字都刺痛了风佑的心,他脑中狂躁起来,对上连城不甘示弱的眼眸,猛地将她抓起,推搡着出了营帐。
“好啊!那你就去成为男人们的玩物吧!”
帐外风雪猎猎,连城一眼望去,营地上点了大大小小的篝火,那些杀人的壮汉此刻都围在一个略高的土坡上,先前更连城说话的那个小头目依旧□着上身,丝毫不觉寒冷,他右手旁站着一溜排被掳获的奴婢,那本来是连城随驾的侍女,她们之中既有民间的女子也有大臣的千金,但清一色都是芳华的少女,可此时的她们却都被扒光了衣物,□裸地站在风雪中,像一只只待价而沽的牲畜接受着那些男人肆无忌惮的目光。
“这个!伍冈你刚刚出价多少?”
人群中一个男子高声叫道:“两个金!”
台上的小头目一甩马鞭:“给你了!”
说着将手边那个簌簌发抖的女孩一把推了下去,那个叫伍冈的男子长啸一声,猛地接了过来,抱着走了不多远,就迫不及待的将女孩按到在地上。
人群沸腾了起来,有人笑,有人哭,台上的女子都开始哭泣,甚至有人几欲寻死,坡下的叫卖声不断,女子被纷纷推了下去,一时间,帐外空地上淫靡声此起彼伏,如人间地狱。
“走啊!你不是要回家吗?这里只是北里的边境,离东隐还不算远!可要是再往北走你就没什么机会了,北里不比其他的国家,那里是真正蛮荒的国度,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在北里可是司空见惯的事!”
连城强忍下腹中作呕的冲动,脸色苍白地看向风佑:
“你们是牲口吗?你们有没有作为‘人’的感受?你看!”风佑双手环胸,似笑非笑的顺着连城所指的方向看去。
“你的那些士兵,□掳掠,滥杀无辜,没有一丝怜悯!作为他们的王你不会觉得羞愧吗?风佑,这天下不是靠一己之力就能夺下的!你让我看这些,是想恐吓,还是炫耀?不过这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站在这里的连城只是一副躯壳,大不了一死,我什么都不怕,难道还怕那些蛮众?”
风佑眼中有欣赏,也有怜悯,这是他所爱的女人,永远活的那么理智,这该死的个性糅合起那傲人的智慧,使他无法猜透她真正所想,她爱他吗?也许吧,不然为何愿意和他在桃花坞隐居?可是她也爱他的哥哥,所以即使说要远离世事也在他背后悄悄地为东隐谋划,所以自己和连惑比起来永远是第二位的,抑或是自己只是这段不伦之恋的替代品!
想到这里,风佑那刚刚热烈起来的感情顿然被熄灭了,他看着连城露出冷冷的笑意:
“你说的对,我们根本没有作为‘人’的感受,因为我们从未被当作‘人’来看待过!东隐,南阳,天都,西泽,千百年来,我们只不过是他们附属的奴隶,是挖矿的机器!月魄的市价被他们连合起来一压在压,北里人对着越来越少的矿藏,了无希望地活着!我们有什么?你看这无垠的大漠,连绵的雪山,这里有大片寸草不生的沙地,却有着无数渴望自由的灵魂,我们不懂怜悯,是因为上天不容许我们怜悯,在这片土地上,如果你倒下来,你连躯体都会落入别人的口中!连城,这里不再是你以前所待的文明国度,这里是生存真正的试炼,不是生就是死!所以收起你的怜悯吧!”
风佑说完大踏步地向前走去,营地前的士兵见风佑走来,全都丢开了身下的女子,衣衫不整地起来列队,风佑走到队伍中间,丝毫不去看那些四处夺路而逃的女子,冷声问了句:“貘狼何在?”
“王!”先前那个和连城说话的士兵队长站了出来。
“北里罗刹军军义如何?”
“杀人者!赦!抢劫者!赦!
□者!赦!偷盗者!赦!
背叛者!杀!逃兵者!杀!
内瓯者!杀!忤逆者!杀!
五陆万物,众生众灭,天都何故掌控天下,我罗刹军麾旌南下,以救北里苍生,从此百无禁忌!”
貘狼说话时眼睛如狩猎的豺狼一样,不眨一眼地看着连城,场地上大部分士兵也看了过来,一张张模糊而冷酷的脸掠过连城,如冰刀一样刻在她的心上。
“貘狼,你的父母家人呢?”
风佑又问,洪亮的声音在刻意冷寂的上空回荡。
“死了!”
“将士们,你们的家人呢?!”
那询问的话语带着悲切,夹杂在寒风的凄厉中。
“死了!”那一排排将士异口同声地回答,震天的喊声惊呆了连城,她是真的被震慑到了,这样一支如狼般决绝的军队,他们没有后路,只有向前,去掠夺或失去或从没拥有过的一切!
“你们为什么参军?”风佑手握成拳高高地举起,他身边的士兵也纷纷将右拳敲击起自己的胸口。
“抢粮!抢钱!抢女人!”
连城连连后退,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她不敢想像风佑手下有多少像这样的士兵,但她突然明白,西泽一夕而败是有道理的,这样一支军队若是进了城,将会是怎样一番场景啊?而她所爱的那个人就站在他们的前方,他也和他们是一样的,一只傲立在风雪中饥饿、勇猛、贪婪的狼……
“那你们还等什么?”风佑左手一挥指着那些四散的□少女,男人们一阵嗥叫,纷纷撒腿追了出去,连城立在风雪中,紧闭起双眼,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去听那些凄厉的惨叫,身子一倾,连城又被风佑牢牢保住,他的双手覆在连城的手背上,弓起身子看向连城的脸。
“你逃不掉的!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女人!”
说完干燥的唇锁住了连城娇艳的红唇,连城依旧没有睁眼,但她感觉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随着风佑唇舌的深入,她开始听到有男人兴奋地嗥叫。
“占有她!占有她!”
有人打着节拍一条声的呼喝着,风佑将自己横抱起来举过头顶。
“这是五陆最好的女人!”他高叫着,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战利品,连城心口一阵阵的苍凉,双拳紧握,尖尖的指甲深嵌进肌肤。
“她是我的!是我罗刹鬼王的女人!”
周围一阵阵高喝声,连城永远记得那天,在风雪中,风佑当着数百将士的面,高声宣布他对她的所有权,可是那时的风佑不知道,在连城细腻的心中厌恶他像物品一样评估自己,他也不知道,连城这样一个女人对待任何逆境都不会表示出一般人所有的忍受和顺从,所以二个月后,连城又嫁了,迎着风佑凄楚而愤恨的目光嫁给她生命第七个男人!
凄楚幽兰无间叶姜
六个月前 东隐
月夜,宫城水岸,一叶扁舟琴声铮铮。奏至泛尾,但闻一声舒啸,连惑负手走出舱外,对着舱外的夜色长吟道∶
“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座以散愁。”
一诗吟毕,连惑拿着一只铜把酒壶,转身看向连城,见她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座以散愁……”连城轻声附和着,起身走向连惑,“哥哥,这酒难道真能一醉解千愁吗?但酒醒了以后呢?是不是青山依然如旧?”
说完接过连惑手中的酒壶,袖袍一振,铜壶直飞夜空,美酒飞洒成碎弧,落入湖中,酒液如雨而下。连惑有些呆愣地看连城转身回入船舱,又一曲琴声响起,猛听得一阵响声,琴上七弦一并震断,琴身啪啦啦一阵乱响,散了开来,若御飙车以乘天风云马,征战沙场,血光四溅,刀剑合鸣,豪迈至极!
“哥哥想要放弃了吗?”
琴声嘎然而止,连惑垂下眼睑,投下一层深深的阴影。
“连城,你十三岁我送你去南阳,如今五年过去了,你我还有多少时光?”
连城不语,琴弦在她指下扯断,有殷红血珠凝结滴落。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却是绝决。
“八年!” 她说。
连惑的眼光却飘忽起来,他走进船舱,伸出手臂将连城从琴案前拉起,一下紧紧地勒住了她的腰肢,那种感觉,好象带着凄惶和热力穿过了身体与骨头在拥抱。
“不,是两年!”
连惑将脸埋进连城柔软的发丝,嗓音沙哑,“连城,这两年我没有把握,我耗不起,和我在一起吧,一直在我身边,就像……小时候那样……”
连城没有回应这个带着痛楚的拥抱,她的双手,就这样垂在他的腰两旁,听着他一个个字吐出来,原来就算是这样紧密的抱拥,他还记得留下说话的吐息。
“可是哥哥,我们真的能回到过去吗?”
连惑抬起头,看连城带着他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胸口,“哥,连城的心不在了,就让这个躯体贡献到最后一刻吧!”
风过,幽兰仰卧在地上,花红慢慢落下,翩翩的落在头上、脸上,寒意袭上来,幽兰低头望到了连惑的劈日剑,水光潋滟的剑身,透过罗衣,抵着胸膛,仿佛来自末世的招唤。盯着连惑俊逸无匹的脸,幽兰轻笑,死了也好,既然要死就都死了吧,为什么要一个人活?守着那无望的诺言,死在这张绝世的面容下,也够了吧!
“连城说你会武功,果然不假!幽兰,你是我所遇见过藏的最好的女人!”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幽兰不住的笑,原来陪伴他这么多年,这个男人始终没有心。
剑,凉意彻骨,连惑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心底有什么一直沉下去,这个自己一直疼爱的女子竟然也是算计!那这天下还有什么可信呢?
“惑……”
连惑惊异地瞪大双眼,眼前的这个女人到底还瞒了些什么?
“你既然会说话,那么真名是什么?”
连惑蹲下身子,紧盯着幽兰的眼睛,倒是不见愤怒,仿佛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怅然。
“叶……叶姜……”
也许是太久没有说话,叶姜甚至忘了怎么去发音,先前借着哑女的身份接近他,可没料到一待就是四年,她也知道连城不喜欢她,那金色的瞳孔总是透着怀疑与厌恶,但她明白,这仅仅是出于她的感觉,她没有证据,没有她先前的任何信息,她背后的那个人将她隐藏的很好,但万事总有堪破的那一天,当连城去往西泽,叶姜就明白事情该结束了,但她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带着一丝丝侥幸和对那个男子的眷恋。
“薛坤是你什么人?”连惑危险地眯起双眼,昨夜连城问他,为什么东隐的动向会被人知晓,为什么渡赤水的船只会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这其中只能有一个原因,他连惑的身边有内奸,一个非常亲密的内奸!连惑不是没有防备过身边的人,只是对幽兰,不,应该是叶姜,从心底就有一股怜惜,不是因为她的残疾,而是她本身似乎应该是个逆来顺受的女子,再加上她和连城颇为相似的眼眸。连惑承认是自己大意了,他也从没想过一个女人可以在他身边卧底那么久。
“……叔叔”
叶姜的目光不卑不亢,她早就明白连城能查出来,对于那个女子的智慧她从未怀疑过。
“果然!那先前那一支偷袭我东隐黑旗军的部队也是你叔叔干的对不对?你们特意化妆成南阳士兵,一是为了挑拨两国的关系,二是为了试试新的作战手法,至于我黑旗军的作战方略你也早就透露给西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楚毓当年来东隐贺寿就是为了探探我国的实力和拿取你给他送去的情报吧!”
连惑的手重重钳住叶姜的下颚,有许多事都明了起来,这个女人藏的太深,总是将心机隐藏在那双含情脉脉、楚楚可怜的眼眸后面,其实内心确是狠如蛇蝎!
叶姜的目光锁在连惑脸上,没有反驳,平静的一如冬日里无风的湖水,连惑站起身,浓眉轻蹙,把右手上的剑交于左手,侧身不看她。
“既然如此,你自己选择吧!”
接过连惑手中的剑,轻轻一抖,一道红光如焰舌直泻到剑尖,转眼间宝剑已经握在手中。叶姜旋身侧立,剑身曳地剑尖轻颤。风停,花瓣飘摇而落,从澄亮如镜的剑刃上擦身而过。低头看着眼前的劈日,叶姜缓缓扯出一丝冷笑,这大概就是她的结局……
“且慢!”
树林中慢慢映出一道靓丽的身影,连城徐徐走近,看了眼叶姜,又看向连惑。
“哥哥且先留下此人,连城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想明白!”
说着又走进叶姜,眼神犀利:“你即是薛坤的侄女,薛家的遗孤,为何要如此牺牲色相接近我哥哥?难道他与你有仇?”
叶姜的眼睛淡然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子,尽管她对她从没有过好脸色,但不知为何叶姜还是疼惜她的,也许从某方面来说,她和她也是一样的,都是被所爱的人利用着,且无怨无悔。
“她父亲既是薛乾,说来与我确实有仇,连城,你忘了我先前随老国主一战西泽?那时是我杀了他,当场取了他的首级!”
连惑立在连城身后,说起薛家仿佛已经很遥远的事了,但当年薛家军的勇猛却深深刻在他的心上,如今看着叶姜,体内的那股韧劲却依然没有消失,为父报仇?真是有胆识的女子!
连城的眉头蹙了起来,哥哥的说法在理,可为父报仇为何却不杀连惑,反而要做奸细?难道她行的是大义?
金眸依然锁着叶姜的眼睛,那里的怀疑却丝毫不减,“哦?我还想问一问,叶姜,东隐要渡赤水的消息是你传送的,但为何毁船的却是北里的士兵?”
叶姜和连惑的脸色同时一变,连城的这点疑问连惑不是没想过,但怎么也想不出北里与其中的关系,不过照北里截住东隐送往南阳的信件来看,叶姜的密信被劫持也不是不无可能,但北里似乎任其发展,坐收渔利岂不更好?
兄妹俩的目光一起投向叶姜,她依然负手而立,超出寻常的淡然,连城猛觉一阵心慌,低头看向叶姜负于身后的手,只听滴答一声,有什么坠入落叶之上!
“哥!救她!”
连惑霎时已经夺过她手中的劈日,只见剑锋血迹一片,叶姜的手腕早已割破,土壤深黑一片。连城下意识去碰叶姜的手,眼前忽而一黑,突见蓝眸含笑,白衣猎猎.梦迭花在那一刻炽烈燃起,绽遍江面的粼粼水波.虚幻里有城墙塌陷而落,烟灰似水,漾遍天界,众生寂寥,烈火炽热,吹绽无数梦迭,摇曳在浩瀚沙石之上……
“连城!怎么了!”
连惑一记高声惊醒了连城,她茫然无措,看着叶姜渐渐瘫软的身躯,才渐渐清明起来!
“哥!先解毒!”
“那你快去找人拿药!”
连惑的声音越来越飘忽,听起来,遥远而空寂,叶姜缓缓合上眼睑,死在他面前也不会有什么遗撼了,原来,死的时候并不会怕!爹,叔叔,他们死的时候也不会怕么?
手腕被人用力的摆弄着,连惑的声音里有些微的慌乱,这个男人在乎自己吗?他的心就如大漠,空阔无物,酷热而冰冷.那一年,他在叶姜的眼前飘然而至,眸里是妖异的金,黑发掩额,沉默着惊世的秘密。
叶姜明白他一直是寂寞的,即使最爱的人就在身边,他也是隐忍而痛苦的,他一直背负着别人不愿背负的东西,哪怕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都唾弃,他也会坚持到最后,这就是连惑,真正有责任感的男人,为了自己曾经许下的承诺,即使失去了一切也勇往而前的人!
她爱上他了!也许就在见他的第一眼,但她的世界并不只有爱情,耳边有个温柔的笑声低低地说:“叶姜啊!叶姜!我救了你娘亲,你要怎么谢我?”
连惑怀中的叶姜忽而甜甜一笑,连惑惊异的瞪直双眼,不明白自己心口的那一丝疼痛是为何!
——“叶姜啊,叶姜!做我的人吧!”
——“叶姜啊,小叶姜,你的眼睛很像我梦里的那个人!你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吗?”
——“叶姜啊,叶姜……”
那个人美丽如湖水的眼睛还会再见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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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跳跃幅度较大,有不明白的问!
某姬,那个孩子,我有空会改一下的!
雨打落花离人歌尽
连惑的书房简单而素雅,连城走近正中悬挂的那幅画细细端详,熏烟缭绕,使这简单的白布缓缓升起白雾,在云雾迷蒙间,画中的自己单纯地既不真实而又令人向往。
“还记得这幅画吗?”
身后响起连惑沙哑的嗓音,料理完叶姜,他便匆匆跟随着连城的脚步而来。
“她怎么样?”
“死不了!”
双手搭上连城的细削的香肩,两人同方向站立着,注视画中年少时的连城。
“哥……你太无情了!”
连惑不置可否的一笑,明白连城话中有话,手中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双目平视,淡淡的说:“记得当时画完后,你还说我懒,寥寥几笔就打发你了!”
“但现在看来,确实是神韵十足,只是哥,画里到底什么地方?”
画中的连城身后大片的留白,唯有白雾随浓随淡烘染出没有月亮的光彩,重云浓白似在升腾,又离不开这片圆。 细细看去画里没有月亮,却似处处有月。 那人前的水,轻盈潺潺,似与人响应,又与月呼应。
“不记得了吗?”
连惑侧过头蹙眉看向连城,连城颔首深思,恍惚道:
“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有桃花!”
连惑笑了起来,点点连城的鼻尖:“就是了!人间盛景――桃花坞!”
云桑用这些年一成不变的姿势静静地立在窗边,似乎在守望,岁月如伶仃荒草般衰败在她院落的窗棂上,心底有一种幻想,仿佛能回到多年前在青炎儿时欢笑的日子,而连惑会像以前一样突然伏在她的屋檐。那时是人间的四月,暖煦的日头,柔和的风,满院的梨花在风中飞扬,簌簌地落了她满头满裙,她却浑然不知……
连城立在廊下,看窗前孤寂的身影,心口有一颗钉子,那身边的人事就像一把把铁锤,只要想起,便好似在心口重重一击,直到他们藏起的秘密也如这深深扎进胸口的铁钉,再也拔不出,再也不敢去碰。
“嫂子……”
“连城,弹首曲子给我听吧,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听过了。”
云桑的声音有一种寂寥的空洞,不似以前的热络,连城按捺住心口的不安,缓缓走到琴案前。一把七弦凤凰焦尾琴,竟然雕刻着艳红的并蒂花,连城一愣,双手扶于弦上,轻声问了句:
“嫂子想听什么?”
“《乱红》”
连城眉头一蹙,指尖在琴弦上狂乱地扫过,这是哥哥最喜欢的曲,心头的痛细细密密,已然逼她喘不过气,胸口一团的火,焚灼着她的心。
她立在舟上对他淡淡地说:我的心已不在了……
可他还在听她当年的那首《乱红》,一遍遍,在身边的女人身上寻找和她相似的点点,五年后,回到年少的紫菀殿,闺阁外依旧是往日的姹红,木梳铜镜,姻脂水粉还放在她习惯触手的老地方……
可那夜月瑟琴破,他在她肩头簌簌发抖,他说:“连城,我预料到结局,可我至今却不曾悔过。”
她说:“哥,我预料不到往后结局,不过我知道有你在我身边,我们是这天下最亲的兄妹,你我都是彼此唯一相信的人!”
琴声渐止,只剩一院子枯萎的花瓣静静地散在琴台的周身,像极一座孤美的拱墓。
“连城,我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你!”
连城猛一抬头,望进云桑深幽的眼眸。
“连城……我一直都知道……”
大颗的泪滚落下来,云桑突然掩面而泣:“所以我学你弹琴、学你烹茶,学你抹上荼蘼的淡香,可他依旧不愿看我,连城,难道我对他来说真的只有利用吗?”
连城不语,垂手立在琴案,看着眼前伤心的女子。
“连城,我变了,你知道吗,我已经不认识我自己了,我现在只是尽力做他喜欢的事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嫂子……”
连城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她,对于哥哥的冷情,她也无奈,这个偌大的皇宫,除了幽兰,谁都不在哥哥眼里,可幽兰是注定要死的,到时候谁来陪伴哥哥?自己吗?可自己也唯有两年……
夜晚,连城坐在镜前卸妆,响起白日里的云桑,硕大的泪珠滚落脂粉盒中,如血般灼红。生之艰辛,无人比她更懂,脑海中满是战场厮杀的叫喊,残破的躯体,未干的泪迹,而自己仿佛总是战争的引子,立在腥风血雨的帷后无奈的辗转。
透过朦胧的眼睛看向铜镜,风佑的身影似乎就站在身后,青色的幻袍随风轻摆,金黄色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他笑,说:
“丫头,怎么又哭了?”
心中的惶恐在看到他冰蓝色的眼睛,突然安静下来,那个人原本是洁白的雪花,清淋的雨滴,飞扬的花瓣,怎么一夕之间就变了呢?他是不是也像哥哥和云桑一样,对自己只是利用呢?那句“烙于心”到底是不是真实呢?
身后一阵轻响,有熟悉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肩膀,连惑身上有淡淡的酒香。
“连城……”
他拥住连城,轻轻的吻向她的唇,那唇柔软缠绵,深情攫取。连城的身体软得像棉絮,轻飘飘的升上了夜空。
“我爱你,烙于心……”
脑中登时浮现风佑的笑脸,连城想推开连惑,但他却抱得更紧,连城奋力挣扎,手腕上痛入骨髓,
“哥哥!”
身体和心灵上皆疼痛难忍,眼泪滑落。
连惑醉意朦胧的眼睛盯着这张满是泪水的脸,目光渐渐冷淡下来,风佑的脸叠上来,覆盖住了一切。他狂怒地吼道:
“他有什么好?”
他有什么好?连城没有回答,就这样漠然地看向天际,那个人总能触到她心底的伤痛,然后给予温柔的拥抱,可明明那样一个阳光一样的人,为何会是北里赫赫的鬼王?为何要是她宿命的仇人呢?连城不明白,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难道真的要在战场上相见吗,如果他和哥哥对峙,自己又该帮谁?
耳边突然传来连惑不带情感的冷哼:
“连城,那你嫁他吧!在我没有反悔前,嫁到北里去吧!”
一扬手,三道亮岑岑的求婚烫金书帖摆在了连城的眼前,连惑木无表情的离去,留下连城独自面对这凄清的夜……
幽廊曲径处,波光潋艳,一牙新月在天,无语说着谁的缠绵。
连城孑然一人,游走过那条长长、空洞的长廊。那里不复有往日的花香和欢笑,只有空寂,轻轻的叩响……
三道求婚贴,南阳、天都、北里,连城不知该如何选择,虽然哥哥那时负气地让她去北里,但她明白唯有那里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去不得的。
脚下的长廊,曲曲折折,仿佛是命运,恰如田野上纵横的阡陌。连城驻足而立,看枝头清冷的飞絮,体会着那落花的幽伤。
一些人已经离散,一些人仍在一起。离散的相思两地,一起的却心思各异。轻风卷帷缦,清莹流婉的月,恍如一瓣合欢的花叶,在初春时节的暗夜摇出一地的碎光。
“谁?”
连城看向身侧的黑影,那里有异样的躁动。
“是我!”
熟悉的嗓音响起,还是记忆中的清亮,墨蛟看见连城在幽长狭窄的长廊中转身,身旁怒放着雪白的梨花,丝丝缕缕,团团簇簇,却掩不住水气氤氲的痛。
连城向他走去,他还是老样子,衣服上纹龙的样式与以前稍有不同,是真正的蟠龙而非蛟,看到自己这样走来,墨蛟的脸上有种难以言表的神情,像是看到了最美又最遥远的花朵。
“怎么亲自来了?”
连城的笑似有若无,墨蛟窘迫的低下头,明白连城话有所指,如今自己是南阳候,那本该是连城的王座却在自己的身下。
“连城,我不想的!”
不想?不想什么?不想待在怀沙身边,不想继承南阳王位,还是不想拒绝当初她对他的一片衷情,可是墨蛟啊,你都做了呢!如今你才是赫赫的南阳候,我却只是一个被夫家逐出的寡妇。
连城只是想,并没有说出来,许是在心底里明白墨蛟的苦衷,南阳不止有墨蛟,还有一个易怀沙!
她伸手拉起墨蛟的手,墨蛟一颤,眼光迷离地看向连城。
“走,去紫菀殿!”
紫菀殿有一池清泠的湖水,连城曾跟他说过,夏日里它会绽放满池的青莲,那时她得意而骄傲,扬着头对高她半身的墨蛟说:“那是哥哥特意为我挖的莲池,你知道吗,它引得可是雾江的水!”
而眼前的连城已然褪去当年的稚气,她静静地立在水边,美的如同一朵恬淡的紫莲。见墨蛟看她,便走过来,轻轻偎在他的身侧,墨蛟心神澎湃,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凑近耳边低语:
“连城,你那时说的做一辈子夫妻,还算数吗?”
墨蛟问得慌乱,从他带着颤音的话语中,连城听出了他的惶恐,连城没有回答她,亲启朱唇缓缓哼唱:“一场清明春雨,一场花事留连……”
唱着唱着,果然落下雨来,雨声渐繁,雨打落花满地殇。
连城和墨蛟一直没有说话,在这光华无尽流淌的水边,一切的话语都会被衬得暗淡,她靠在墨蛟身边,才觉得墨蛟是如此的高大,衬显地她更加盈弱,连城的脚尖轻轻踮起,两手若即若离搭在他的肩头,身体随着她哼出的节拍轻盈旋转。墨蛟的手多么温柔地环抱在连城的腰上,呼吸着彼此还带着雨水味道的气息。
而夜色深处有一双碧蓝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带着压抑的狂怒,风佑终于明白嫉妒到极致是怎样一种感觉,哪怕将一切都毁了也在所不惜!他看着她,贪婪中带点惶恐,如果自己也这样抱着另一个女人,她会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墨蛟,这首是《离人歌》。”
连城附在墨蛟耳边轻轻地说,墨蛟眼光倏地暗淡,明白这瞬间美丽的绽放,会成为一生一世的寂廖,会成为刻骨铭心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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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亲孽爱暗夜癫兽
夜阑更深思无凭,更兼风声声……
送走墨蛟,连城回到自己的寝殿,想着哥哥和那三张婚帖,墨蛟临走时连城并没有说抱歉,在她心底,也许认为是墨蛟欠她的,如果当初他跟她走,哪怕只有有限的时间,也好过现在的无奈,如果没有当初墨蛟的离去,连城就不会看清自己对风佑的感情,如果能一辈子无爱,也好过现在不得爱的相思煎熬。
紫菀殿的烛火忽明忽暗,连城进屋时便看见那本该离去的连惑背向着自己,在黑暗中挺直了寂寥的脊背。虽然隔了很远,虽然除了身影什么也看不清,但连城知道那就是他,这个深夜,他的背影和他的容颜一样,都让连城铭记在心永难忘却,高大中散发着淡淡的无奈。连城走近,将自己的手搭上他肩膀。连惑没有转身,依旧站立,但是连城感觉到他的肩膀轻轻抖动,他就这样背向着自己,开口:
“连城,留在我身边吧,哪也别去……”
连城将头靠向连惑的背,那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可是哥哥,我想去天都呢!让我去吧!”
连惑摇摇头,没有出声连城用力扳他的肩膀,想呼唤他回头看自己一眼。
“连城,我走了!”
连惑说完大步离去,慢慢隐身在夜幕中,连城追了出去,伸出手大声叫了声哥哥,不明白他为何从始至终都不愿看自己。
“连城,我看你一眼,你便也要再多看我一眼,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你,看我一眼,能让当年的连城回来吗?会使你感到温暖舒心吗?连城,你看我时会像看他时那样,感到快乐吗?”
连城的手缩了回去,无力滑落……
凌晨的东隐皇宫,一把大火烧了大半的香霄殿,连城赶来时天已大亮,侍卫和仆从来来往往,料理着火灾残余后的灰烬,连惑一人站在高处,俯视着脚下的人群,不发一语,连城阴沉地仿佛要滴下水来。
“哥哥,可有少了什么?”
连惑一记冷笑,道:“少了个奸细!”
连城立刻明白,叶姜受伤后一直被软禁在香霄殿,这场大火意图明确,想来这叶姜的确是北里的人,因为如今的西泽,再也没有人有能力去做这样的事了,只是叶姜幕后的那个人是谁,会不会是他?
正想着,身子一倾,连惑毫不温柔的将她拉近怀里,金色的眼眸饱含着危险的欲望,他道:
“连城,就待在我身边,哪怕只有两年,我也定要和你并肩拿下整个五陆!”
连城知道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连惑又回来了,在遭受战败和亲人的背叛后,那愤怒而烧的火重又燃起他的斗志。
“可是哥哥,如果我能去天都……”
“连城!”连惑打断他的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时间了,我们族还没有后人!”
连城浑身一个激零,愣在当场,的确,血亲通婚是他们家族的传统,自己的娘在自己这个年纪早已生了哥哥,可她却只剩两年,也就是说,如果她不为连惑产下子嗣,便会有灭族的危险,因为据比的后人也只剩下他们俩兄妹。
连城突然明白连惑为何一直没有孩子,他是在等自己,原本轻狂地认为可以轻易的一统江山,却在重重的挫折下,不得不为自己留下后路。
“连城!”连惑看见妹妹的恍惚,感到心如绞痛,“不是我要逼你,我本以为能够破除咒言,那样我便做你一辈子的哥哥,可我现在赌不起,如果我们都不在了,必须有人要代替我继续下去!”
春夜熏人醉,窗外是一勾晓月,细细亮亮的牙,月边上是稀疏的晨星,连城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碧桃花花枝细细,在夜风里微微摇摆。白日里的事她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如临大敌般地逃回紫菀殿,她忘记去看哥哥当时的表情,也不敢去看,她明白自己是背叛了,背叛了曾经亲口许下的诺言。记忆深处的伤感涌了上来,哥哥的好仿佛历历在目,连城开始彷徨于亲情与爱情的边缘。
离窗子最近的一株桃树后面似乎隐着人,隐约约的可见树后的衣角。连城一惊,微微眯起了眼。连惑从树后静静走了出来,一身墨绿色的缎袍依旧丰神俊朗。连城立刻垂下了头,不敢去看,连惑的气息越来越近,最后只停在耳边。连城的心仿佛要跳了出来,她知道哥哥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刻,她却不忍拒绝,也不该拒绝。
然而连惑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的手轻轻抚弄着连城的发丝,若有若无的叹气声消散在夜风里,原来真的有可以噬入骨髓的痛,连惑站在清冷的月光中,映着那月华如水,看连城仿佛仙子一般,慢慢的抬起下额,手指轻巧的在她殷红的唇边划了一个圈,金色的瞳孔黯然而哀伤。
“连城,我没有孩子,以后也不会有了,我……不逼你……”
说完,他便转身,连城不知为何却扯住了他的衣角,张口便问:
“那云桑呢?哥,为何不要云桑姐的孩子?”
连惑身子一顿,微侧过脸说道:“你还不明白吗?这东隐王权再怎么说也是云家的,我连惑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外人,若云家尚有子嗣,哪怕是我的骨肉,恐怕那些大臣也容不得我坐稳这个位置!”
连城愕然,突然明白多年前为何会有王嫂小产的消息,也明白了这么多年哥哥对云桑的冷落,原来哥哥在东隐的谋划也不可谓不艰辛,说到底他们兄妹也不过是举目无亲的可怜人,走到哪里都要靠自己,靠自己的智慧,靠自己的坚韧,靠自己的牺牲……
“哥……对不起……”
连城双臂抱紧了连惑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连惑并不搭话,只是幽幽的叹息,连城身上细细甜甜的香气冲到脑子里,有些晕眩。抱了一会,连惑觉得后背凉凉的,原来是连城的眼泪。她的眼泪浸得连惑心情有些凄楚,手指向后握住她纤细手腕,轻轻一拉,连城就从身后滚到连惑的怀里。
“哥……我答应你,这世上就算什么都没有了,还有我念着你!”
连城的身子柔软无骨,蛇一样,红唇微微张着,连惑叹了口气,道:“可惜是‘念’不是‘爱’,我连惑筹谋一生,却也是孤家寡人……”
说完低下头,猛地擒住连城的双唇,“连城,忘了他,不要再想他,他是注定要让你疼痛一辈子的人!”
连城承受着连惑所带来的暴风骤雨,他抱着自己,用力地抱着自己,眼神迷离癫狂,勒得连城腰肋生痛。连惑的吻,隔着薄薄的一层衣物,诱使着肌肤发热,热气蒸腾,连城红了脸,却想起了风佑,他一路拖延的眉梢笑眼现在脑子里,让她狂乱地开始摇头,她想说停、说不,却开不了口……
“哐……”屋外突然一声惊天地声响,连惑顿时停下了动作,连城如大梦初醒般摸索着身上的衣物,抬头见连惑眼神凌厉地正望着窗外。
“侯爷!”
屋外响起随从的声音,连惑整整衣袍恋恋不舍地放开连城,回身应道:“什么事?”
“大事不好了!王后她……她自杀了!”
“什么!”
连城和连惑皆是一惊,连惑连忙飞身出了紫菀殿,连城手脚慌乱地收拾好衣物正要跟去,突然身子一晃,被一个黑影掳到怀中,并飞速捂了口鼻,一种熟悉的体味寻来,连城在黑暗中瞪大了双眼,一个低哑的嗓音贴在她耳边幽幽地说道:“放心,她现在死不了!”
连城的心脏大起大落,在明白来人的身份后,开始扭动身体挣扎起来,那个人并未给她丝毫趁势的时机,反而压低了嗓音继续说道:
“她现在死不了,不代表以后死不了,丫头,你想试我的底线吗?那我告诉你,就是现在了!”
连城骇然,侧头望进湛蓝的眼眸中,那双眼睛里有着临崩溃时绝望的疯狂。连城被这气势吓到了,脸色苍白的呜咽着,男子静静的一步步将她逼近床角,一把抓住她的衣襟,粗暴的摁倒在床榻上,伴着轻微布匹碎裂的声音两个身影滚在一起,激烈纠缠,连城想推开他,无耐他的力气却实在是大得惊人。
银瓶乍破,兵器浩荡,黑暗中,男子若一只癫狂的兽,狠狠咬住女子的双唇。他不知道痛惜,这股海潮仿佛积聚了许久,力量可催枯拉朽、吞没一切、永不重生。恐惧袭来,连城挣扎、反抗,用牙齿咬、用指甲抓,指甲嵌进肉里,男子的肩膀开出了桃花,但连城明白自己的挣扎无济于是,所有抵抗在他的浩荡兵器之下全化作漫天飞霜,这一夜,他太强大,自己太柔弱,柔弱到羞耻、甘心的让他掌控、指引,毫无怨言,连城如寒冬中的树叶,毁灭着也燃烧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疲乏、无力、纠结,而面前的人似乎力气无穷无尽,连城的心沉下去,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有长长的叹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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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雨久立(晕,你还是原来的“雾”比较好!有空改回来吧!)的长评了,好开心,没想到一从北戴河回来就有惊喜啊!呵呵……
雾江执手惬意杉林
深夜的雾江,夜风徐徐的吹着,江潮湍急中,一种孤寂在心里升起来,有些凉,连城不由自主的向风佑身边靠了靠,拉住了他的手,风佑却直接轻轻揽住她的腰,两人的心都热烈的跳了一下,连城有些微的不自然,眼睛看向旁边。篝火映照下,水面上波光粼粼,闪烁着火光的倒影,看得人有些眩晕。
犹记得几个时辰前,身后男子霸道的侵入,暗夜中的风佑一遍遍吻着她的全身,即使在她疲累至极的时刻也不让她有丝毫精神上的懈怠,他说:“这个唇是我的,身是我的,心也是我的,谁也别想碰,谁也不能碰!”
笑起来那样温柔的一个人,骨子里却是如此的霸道,连城侧身看着他疯狂未退的眼睛有些怕,他俩的故事每次发生的都太突然,眼光在触感里游荡,看到了,看得分明,那刚强也温柔的手,沿着让绝美而令人困惑的完美脸庞,缓缓抚动,搅动起的却是两人又熟悉又陌生的过往。连城的手心微微出汗,她怕,怕的不是他对她的挟持绑架,而是自己凄楚里带着喜悦的淡淡郁悒。
“和我回北里不好吗?”
风佑的手按住连城的额头,略为干燥的唇在她的鬓角轻轻摩挲。连城双眸一暗,垂首低语:“不好!”
额头的手倏地用力,按得皮肤隐隐地痛。
“由不得你!”
连城原本平缓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她没有让风佑看到,只缓缓问了句:“你把我皇嫂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让她睡上一觉!”
“睡多久?”
“由她来定!”
连城眉头一皱,仰首看向风佑的脸:“你们有何交易?”
风佑露出贼贼的笑容,放开连城双手一抄,歪头笑道:“你猜?”
连城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继而说道:“没用的,你没办法带我回北里!”
风佑搔搔头,噘起了嘴:“娶也不行吗?”
连城摇头:“我不嫁你!”
风佑的脸垮了下来,凑到连城耳边刻意压低声音说:“那私奔好不好?我的人马在北边,一过不周山便是你我的天下!”
连城有些哭笑不得,风佑的无赖劲儿仿佛又上来了,招的她原本气愤的心情忽然摸不着边儿!
“风佑,我不嫁你!不是因为无法嫁你,而是我根本不想嫁你!”
风佑原本上扬的眉角渐渐拧成一处,口气也淡了下来,夹杂着冰冷:“那你想嫁谁?还是和你哥哥双宿双栖?”
连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两人在深夜的雾江水岸静静凝视,然而目光中却是惊涛骇浪,隔了不多久风佑挫败的一拍脑门,蹲坐了下来,仰头从下往上看着连城,眼神忽而变得楚楚可怜,像只被无故抛弃了的小兽。
“好嘛!你要怎样才肯跟我走!”
连城神情一滞,侧首向宫城方向看去,隐隐约约的光带舞动了起来,她轻声说:“哥哥追来了!”
风佑并不在意,依旧仰视着她,扯着她的裙角摇啊摇:“说嘛!要怎样才跟我在一起?!”
连城低头看他,专注地看他,神情严肃,似乎又有那么一丝恍惚。
“佑,如果你什么也没有,我就跟你走!如果你放弃北里,放弃天都,我就伴你一辈子!”
浪涛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水汽在缓缓升腾,伴着一丝丝腥腥的味道,连城的手指向下摸着风佑的眼眶,金色的瞳孔望进那澄透的蓝色中。
“真的?”风佑轻轻的问,眼神认真而坚定。
“真的!”
下方的男子忽的弹跳起来,一只大手猛地将连城细致的皓腕擒住,并带着她向着南方紧跑了几步。
“走!”
他们在半人高的蒿草中飞速的奔跑着,身后的篝火越来越远,但舞动的火光却渐渐逼近,风佑一边大笑一边拉着连城飞奔,不时地回头看她。连城先是骇然,但意识到自己正由有他带着向前跑动的时候,心里那种惊惶也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蜜,酥麻到舌尖的甜蜜……
真的要一起离开吗?离开这个喧闹而残酷的世界,找一方静土,直到生命的终结?
笑容渐渐爬上连城的面颊,可心却在疼,眼泪一串串的流下来,但仍然快乐,她甚至感到身体变得无比的轻松,大跨了几步超过了风佑,回头笑着看他错愕的脸,风佑不甘示弱又几步超过了她,他们在夜色中互相追赶着,但牵紧的双手始终没有放开……
那一刻的快乐沉淀在两人的心里,不论过了多少年也未曾相忘,而连城那夜翩跹的白色身影一直飘在风佑最温暖的记忆中,跨不过的楚河汉界,跨不过的星云流转。
他常常对自己说:那时的她一定是爱我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明媚了风佑的双眼,他躺在一张石床上,触目的是高大原始的水杉,淡金的光晕从浓密的树叶间漏下来,照在身上,床上落满了嫣红色的花朵,花瓣单薄、香气馥郁。风佑起身看着身侧熟睡的连城,藕色的皮肤,如玉的手腕、纤细的腰肢、轻风一样的发、如水的眼睛,这就是了,集百年炼化得成的女子,凝聚天地灵气而生的女人,自己的女人……
连城苏醒后第一眼就看到风佑碧蓝的双眸,此刻的他定是心无杂念,简单的注视着自己,眼里有难得的清纯和骄傲,昨夜的事已在脑后,两人互相对视也互相揣测着对方的心里,就如昨夜般的疯狂和承诺到底算不算数?
“干吗这样看着我?”僵持了良久连城有些受不住风佑目不转睛的凝视,嗔怪出声。
“饿了!”风佑想也不想地答道,连城脸色一红心想这人孟浪惯了,自己从小学得礼数还得跟着他慢慢调教。
“咦?怎么脸红了?想什么不好的呢?”风佑促狭地努努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个青绿色的野山梨,“嘎嘣”一口咬得满口流汁,连城见状脸白了一下又“腾”地烧了起来,听闻风佑哈哈的狂笑,羞愤地背过身去,风佑讨好的环抱着她的肩,将半个山梨递到连城嘴边:
“别气了,来嘛,吃一口!”
连城摇摇头,推开他,风佑不依不饶地缠了过来,非要把梨往连城口中塞,连城紧咬牙根左躲右闪,最后愤愤地喊到:
“你这就想着要和我分开吗?人都说‘分梨’‘分离’你可是真真不懂?难道昨晚你说的都是骗我的?”
风佑一愣,想了半刻,猛地将梨塞进自己口里,两口吃尽,抹了抹嘴边的残汁后,一把搂过连城,狂吻了起来。
连城几乎惊跳起来,风佑突来的□令她很是摸不着边际,风佑的唇熏热得她全身发烫,风佑的手,在她身上的肆意指挥引起她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战栗和激烈的响应。
“等等,别这样,别在这里!”连城挣扎着抓住风佑的双手,却又惊骇地一动也不敢动。因为风佑的手,正覆在她的双乳上。即使隔着衣衫,连城也能感受到他手上炽热的火焰;想必风佑也一定能感受到她如鼓雷动的心跳!
“等?”风佑的头从连城的锁骨中间抬起来,俊美的面容挑逗地扬起一丝笑,他几近恶意的双手轻轻下摁,换来连城抑制琐碎的低呼,“不行呢!你难道不知道男人一发情就跟禽兽一样,挡不住呢!”
“可是……这里不行……”连城气喘吁吁,反手将风佑的手从身上抓离。 然后风佑顺从的随她的动作而离开那柔软的地方,但一等连城放开他的手,便又立即像蛇一般地钻进连城的身下,从后面又伸手进去,只轻轻一挑……
“啊……”连城尖叫,胸前肚兜的滑落令她受了些刺激,手脚也更不安稳了。
“呵呵,可就是这样,女人还是喜爱小动物呢!怎么办呢?你可喜欢我这个‘禽兽’?”风佑好整以暇地看着连城的慌乱,边调笑边吻住了她的双唇。
连城此刻已听不清风佑的戏侃了,她满脑子都是风佑在她身上燃起的火焰,不知不觉间下身的衣物也被蹭掉了,意乱情迷中,风佑带着她翻身,男人精壮的身子压上她的,受过阳光洗礼的浅麦色身躯紧密贴住细致雪白的娇嫩,对比既鲜明又煽情。
“现在还要不要?说不要我就立刻停!”风佑邪恶的撩拨挑逗着,故意问道。连城全身已经都羞红了,咬着唇,忍着险险要出口的呻吟,瞪他一眼。风佑低低一笑,男性坚硬的欲望磨蹭着娇软湿滑的禁地,一下、两下,阵阵电流从身体核心爆发,流窜到四肢百骸。连城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欲望。雪白长腿勾缠住风佑精瘦的腰,素手紧紧攀着他的肩,在他缓缓侵入她时,连城仰首吐出一口灼热的喘息。
“丫头,别再骗我了!”风佑的粗哑嗓音在她滚烫的耳根响起。“既然说好了,谁都不要变,好不好?”
连城慌乱地点头,那个“好”字呜咽在喉管中,风佑的欲望像热铁铸造的刀,在她颤栗中深入她的身体,而她也甘心为他软弱如刀鞘深邃,包裹住他的所有,湿润又饱满,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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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我这算不算打完孩子,给糖吃?
江畔秘谷良辰美景
“清水出芙蓉”
“乱世出英雄”
“山村出美女
“深海出蛟龙”
“嘻嘻!葡萄美酒夜光杯”
“金钱美女一大堆。”
“咦,不对耶,不工整!”一女子不悦地嘟起嘴说道。
“怎么不工整?这么押韵还不工整?”男子反驳。
“哼,跳过!下一个!穷则独善其身!”
“呃……富则妻妾成群!”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山林。
“哎哟,做什么打我?又不工整了?”男子委屈的叫道。
“这次是人格修整!”
“怎么说都是由你!”
“怎样?不满意了?”
“呵呵,怎么敢呢!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男子说着将脸腆了过去,却被女子反手一推,险些跌下驴背。
是了,烟波浩渺的雾江岸边,生长着连绵的花草,而那两个小冤家也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头毛驴,此刻正相拥着颠在驴背上,在花草簇拥下缓缓前行,让人不禁羡煞这对不食人间烟火的璧人。
“佑,我们去哪呢?”
“你说去哪就去哪儿!”
“那就沿着江堤一直朝上游走!”
“好,都依你!”
风佑将下巴搁在连城的肩头,边嗅着连城发丝的清香边低哼着小曲,连城微微后仰,将身子靠进风佑怀里,惬意的眯起双眼,感受扑面而来的暖风。行了不多远,突闻散淡的清香,两人皆睁开双眼,迎面竟是高大的群山,正前方对着一个谷口,隐约可见谷中桃红一片。
连城兴奋地直起身子,翘首以盼,发出一声声惊呼,风佑护这她的身子,也好奇的向前看去。
“佑,是桃花坞呢!都说这桃花坞是圣地,不是年年都能见到的,我们真是赶巧了!”
“怎么不能见?难道它还长脚会跑?”
“不是‘跑’是‘藏’!东隐的老人说,这桃花坞是有灵性的,它不想示人的时节,任何人都找不到它,它不想见的人,哪怕在山脚等上百年,谷口也不会开,小时候我和哥哥不信,就找了过来,却意外被我们发现了,可等到第二年再来,这里却什么也没有了!”
“这么神啊?”风佑将信将疑,连城见他犹豫,忙跳下驴背,拉着他就往山谷里跑。桃花坞是连城兄妹合起的名字,原本连惑想称它为“桃花巷”却被连城嘲笑极具烟火气,最后定了个“坞”字。桃花坞最美的是桃花,夹谷而生,蔓延十里,每逢春天,即烂漫到难收难管,却也妩媚简静,可惜无人欣赏。
“丫头……”风佑不再说话,只是从背后紧紧的抱住连城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嘴唇擦过莹润的耳垂,轻微的呼吸声从耳膜穿过,连城抬手覆住风佑搁在腰间的手,感受那怀抱的温暖熨贴,任时间静静飞逝。
“美吗?”她问。
“美!丫头,若你愿意,我们可以在这里安一个家……”
连城的泪落了下来,“家”这个词一直离她很远,她从来不敢奢望,却在风佑拉住她双手的时候朦胧地感受到它的温暖。当双手相握的时候,连城觉得寂静踏实。但是这种尘埃落定的踏实为何却依旧的不真实?是不信他,还是不信自己?
短短几天,风佑真的兑现了他的诺言。在山谷小溪的左岸,为连城建起一间简陋的木屋。木的窗,木的门,木的台阶,木的桌,木的椅,木的桶,木的杯碗……
满眼看过去,都是温馨的淡黄,看得见的年轮。连城站在屋外辛酸的笑,然而这满目的淡黄,也是看得见的孤寂……
接下来的日子如每部小说的最后,幸福而又悠闲的二人世界,桃花坞的桃花每天红了又落,落了又红,一如既往的鲜艳。连城倚在屋檐下看风佑手中的“覆海”剑气大盛,蓝芒乍现,如一团蓝色的云影飞腾,忘情舞动于银色清冷的月光下,在夜空中那蓝色光影华美异常,光华灿烂,旋出一团如花剑气。而风佑看连城仰望夜空,侃侃而谈。
她说:“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她说:爱情里的话,总是听千遍万遍都不觉得有多,于是那些撩人心扉的诗歌就有了穿越时空,自在演绎的舞台。其实,谁都知道花有败时,却谁都只留恋它盛开时的容颜。
风佑不爱她有悲春伤花的情绪,总是撒泼、调侃,惹得连城或气或笑,累了的时候连城会问他小时候的事,只是他不愿意多说,那些不堪的童年也是风佑心底的伤,连城会在他的笑闹中看清他深藏的落寞,也许人在极端困苦的环境中会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一种是愤世嫉俗,另一种怕就是风佑这般,仿若什么都看透了,决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他们将系在驴脖子上的铃铛摘了下来,悬挂在屋檐下,风雨天,便相拥在窗边,听雨声,听风吹铜铃“咚咚“的声响,连城常说有琴、有茶会更好,风佑说要去买,一把焦尾琴,一把茶种,也许明年的桃花坞会在他们手中变得更加生机勃勃。可是连城不让他去,怕他找不到谷口。
“若是谷口封闭了,那我就坐在谷外哭,一直哭到它打开为止!”
“大男人也不知羞,你以为你谁啊?能感天动地?”
“不感动它,也烦死它!”
连城笑到在风佑怀里,她喜欢这样的日子,喜欢这样的男人,他能让她忘却一切烦恼,每天单纯地活着,即使他不博学,即使他有时粗俗,那也好过那些道貌岸然的男子,因为在风佑脑中,和连城相处时,总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让她快乐。
小屋里的床很窄,窄的仅供一人翻身的余地,连城常常抱怨,每夜每夜她只得叠在风佑身上,或被他紧紧拥在怀里。可是风佑总说不改,说这样睡的夫妻感情才不会变,会一日一日更加珍爱对方,连城无奈,只得每日在风佑均匀的吐息中入睡,原来那三月初春的料峭真的敌不过两人相拥的热力,尽管单衣薄被,也常将这二人热醒,四目相对后的无奈往往引发的是一轮盖过一轮的激情。
当早晨温柔的风吹过窗前,当沉睡的连城每日张开朦胧的眼时,风佑就会把一朵桃花插在她梦的鬓间。于是花潮漫过记忆的堤岸,温情浸润心海的防线,连城感到风佑也是将春天带进了她渐黯渐淡的生命里。
堂前流水飞花,檐上春鸟浅草,秘谷美景成梦。流光溢彩的春阳里,一些花的影子飞来飘去,轻柔莹润的春雨里,一些心的飘绪游来荡去。幸福而忘了时日的两人都在想如何能把时间停滞,停滞在这个彼此心手相牵的那刻生死离别,停滞在如桃花灿烂的那朵微笑瞬息。
可在连城十八岁初春的起始,风佑并不知道她对他将如桃花追逐着流水的那份痴情,他也不知道,连城其实真的只想和他一起在春潮漫涨的溪水里,走完她人世间最后的花期……
然而他们两人的故事并不是童话,交颈缠绵后彼此都保留着一双清明的眼,风佑看得到连城每日随身携带的麝香香包,连城也看得出嬉笑后他双眼的焦虑和落寞。
薄幕冥冥,风佑每日都起身的很早,在淡淡晨雾中,连城跟着他踱步到桃林中练剑。风佑的一手剑法出神入话,有翻天覆海之势。连城从他的剑法中看出他的心有不甘,看出他胸中吞吐山河的豪情,连城明白也许自己终是困不住他的。
这乱世,无数豪杰在风起云涌中笑傲崛起,而风佑却在秘谷桃林中安身隐匿,看眼前的女子披着胜雪的绢衣,坐在清澈的溪边梳理长长的秀发。静幽的桃苑,阳光慵懒地穿过桃花林,照得摇曳的水波像缎子般柔滑,风里飘浮着桃花的甜香。不甘吗,也许吧,但这一刻心却是满足的,风佑轻抚着连城的双肩,温柔的不曾用力,接过她手中的瓢,舀起溪边的清水徐徐浇下,其实他的心是在犹豫的,是腥风血雨的战场还是着溪边浣发,当窗画眉的柔情?只是他也明白连城的顾忌,在知道她并不愿意为他生下子嗣的那一刻起,风佑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许也只是生命中短暂的一个过场……
鸟儿扑打着翅膀掠过纯蓝的天空,每天清晨,连城会轻提罗裙,踮着脚尖在林间漫步。风佑总是伴在身边,他们有时微笑,有时无语,在这个寂寞的时空里,彼此相偎相依,心是平和宁静的,但彼此都在猜测这是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生活。
晚霞晕染着风佑伟岸的身影,连城轻倚栏栅暗默默看他,小心地问:“佑,你的军队是什么样子?”
常听人说,北里的男儿豪情挥逸、畅饮高歌,也许风佑身上正是体现了这种豪迈不羁的血性,然而江山颠覆,风起云涌,没有谁逃得过生死轮回万古不复之劫,万物皆循复,叶落终归尘……
连城是真的希望他能停下来,就是不为她,也是为了自己……
桃花春冢忧情离思
每日晌午时分,连城会用风佑做的干枝扫帚一遍遍地清扫庭院,将零落的花瓣堆在屋檐下一颗古桃树的一角,唤之——桃花春冢。
桃花的山谷,桃花的溪涧,桃花映红的蓝天下,风佑流连于桃花的风骨柔情呵护而成的桃花春冢包括春冢之中连城静美的身姿,她手拈桃花迎春绽放的微笑,成为风佑心底永恒的诗行。在以后他生命的每一个春天里,都会反复思念,纵情吟唱。
向晚时分,沿着桃林漫步,回家的时候,看一些青滕蔓过栅栏,顺着墙,努力的攀升,于是那淡黄色的墙上就有了丛丛堆碧,簇簇流翠,平添了一些生命跃动的气息。
连城看了很是喜欢,说这说那,风佑问她为何世间男女的情爱总是被那些文人用“桃花”字样点染?连城笑得愉悦,说桃花本与爱情无关,却无端的因某个爱情传说而沾染了尘俗的烟火,从此,爱也罢,恨也罢,桃花下的泪便多了起来。只不知道这桃花是否也嘲笑过人的痴傻,是否愿意承受这花下的许多泪?
风佑笑着说她反骨,连城倒不以为意,从小她的想法就与别的女子不同,世俗对她再多的说法也只是一笑而过罢了。
“桃花本来没有故事,可人们总是把自己的心事写进桃花里。其实不管是琐琐碎碎的心事,还是支离破碎的情感,都在我们指尖微凉的瞬间化成汩汩泪水,流进了心里,既然这样,又何必寄情于景,让那些花儿简单一些,岂不更好?”
风卷着一些稀稀落落的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襟前滑入手心,乘着它的一尾幽香,风佑的情绪在往事中穿行。他低头看着连城在他怀中恹恹欲睡,喃喃絮语,直到沉寂,俯身在那粉红的香腮旁映下一吻,觉得不够,又是一吻,然后那些碎碎的轻吻爬满了连城柔嫩的脸颊和嫣红的双唇,她在睡梦中频频蹙眉,却不知那神态极为惹人怜爱,静夜时分,风佑的叹息在春红开谢的深浅里起落飞舞。
“丫头,给我一个孩子吧,那时候我会对他说,你有个多漂亮、多聪明的娘亲啊……”
岁月的流云在天外卷卷舒舒,命运的晨岚在檐边自来自去,红尘间的儿女情事,正悄然蛰伏于四处游离的灯火之中,或剔透晶莹,或妖容冶色,远观,如万丈桃花璀璨似锦,迷乱人眼。近临,则一花障目,百叶穿心。
休闲的岁月在连城看到谷外游离而熟悉的身影时,嘎然而止,接着是风佑每天的心不在焉和顿然失踪,连城依旧每天做着同样的事,在垂暮的夕阳中默默堆砌她的桃花冢,风佑有时很晚回来,她也不问,两人默默的吃饭,默默的对视,也许谁也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相处方式会早晚葬送那苦苦堆砌起来的温情,可是冰雪聪慧如斯总有堪不破的一时。
窗外的花瓣开始雪似地簌簌飘落,转眼已是桃花凋谢的时节,但枝头上还有几个细小的蓓蕾,倔着脑袋不肯绽放。这个白日风佑依旧不在,连城明白,与自己相处时,风佑的心是畅快悠然的,可以让她安静地扣住自己的手,锁住他的爱情。可他独处时,就会想起曾拥有的功名权势以及欲望、野心。
他的心始终在杀场……
连城微微锁紧眉尖,黯然无语。留不住他,这满园的桃花也只是他暂时虚无的寄托。风不解语,万种的芳华也是枉然。
屋外的柴扉被人轻轻叩响,连城一怔,扶窗遥望,立在门外的男子,头发随风飘动,熠熠有神的眼睛,紧闭的双唇,颀长的身形,和标志性腼腆而温和的笑容。连城一惊,脱口喊了声:“墨蛟!”
“怎么会是你?”连城不明白,那日在谷口见到的明明是哥哥的黑旗军,可等了这么多日子却不见哥哥的到来,但很显然,对于连惑的出现,风佑并没有沉住气,他的忧虑显而易见,却并非为了和自己的分离。
那些男人间又在算计什么?连城不愿去想,她只觉得太累了。
“我来带你走!去‘珍珠海’!”墨蛟温柔一笑,向着连城伸出手掌,连城看着他的指尖发愣,仿若回到久远的记忆中。
“什么?”她不置信地问,不明白墨蛟何时有了这样的高昂的情绪,对于感情他向来不甚积极,更何况那日雨中自己对他亲口的拒绝。
“我们去‘珍珠海’,就是现在,我们两个,再也不回来了!”
墨蛟的神情有些激动,连城隐约感觉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便开口问到:“墨蛟,发生了什么事?南阳呢?你现在是南阳候不是吗?”
墨蛟的眼神暗淡了一下,继而又坚定的扬起:“连城,我不要了,那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因为怀沙,也为了族人,可我自己有什么呢?我得到了什么呢?”
“墨蛟……”
连城眼前的墨蛟突然用力将她拉到身边:“连城,他们都是骗你的,跟我走吧,这样的生活只有我能给你!”
他的手臂越箍越紧,连城开始害怕起来,她挣扎着高声呼唤他的名字,渴望将他的理智唤回来。
“连城,你不是说过要和我一起的吗?为什么不愿意了?是因为他吗?可是,是我先爱上你的,是我啊……”
墨蛟颓败的将脸埋进连城的颈项,连城瞬间僵直了起来,那一股股冰凉的泪水滑过颈部温热的皮肤,流进领口,深入到里衣的皱褶里,也将痛传递进连城的心里。
“你们在瞒我什么?”隔了许久,连城稳定了刚才波澜的情绪,问道,“墨蛟,你是不是见过我哥哥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墨蛟的脸并没有扬起来,连城可以感到他杂乱的气息。
“连城,不要相信风佑,不要信他,也许在我们这些人之中,他的心机是最重的!”
连城转过身,墨蛟缓缓松开了环绕她的手臂。
“为什么这么说?”连城的声音并不如听起来那样冷,里面夹杂着微微的颤抖,即使真相就在面前,她也不愿揭开,如果可以选择,她希望风佑亲口来说。
“还记得我体内的忘川之水吗?还记得风佑给我解毒吗?你从没有怀疑过一个奴隶为何会懂那么多?连城,你的感情蒙蔽了你的理智,即使你爱他,我也不能让你和他一起。因为那毒就是他给我下的,他和桔柟族有交易,甚至和怀沙也有间接的交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包括接近你。”
连城的脸色煞白,墨蛟说得这些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可当事实呈现在眼前时却又是一番惊天的震动,体内的力量仿佛被一下子掏空了,连城扶着栅栏露出一丝虚弱的笑。
“那又怎样?对于他我又何尝不是算计?你知道我为何要和他隐居在此吗?那是因为现在的他有着比哥哥更强大的军事力量!”
墨蛟一下子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连城的话,他得知真相后日夜兼程的赶来,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答复,他以为连城会哭会闹,却不曾想她和他们一样,早已布好了自己的网。
“可你困住他的人,却困不住他的野心!”
墨蛟身后冰冷的嗓音如同初晨的炸雷,连城和墨蛟皆是一惊,却见不远处的连惑一身黑衣,缓缓走来。
“连城,你还不醒吗?云桑死了,北里的鬼军已经聚集在‘不周山’口,而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骗人!”连城踉跄着后退了一大步,盯着连惑冷然如冰的脸,不置信的摇头,“嫂子怎么会死?他明明说……”
“他说什么?”连惑向前逼来,眯起了细长的凤眸,“他有说来东隐的目的吗?他有告诉你香霄殿的大火是他放的吗?他有说他最想要的其实是那个你我身边潜伏以久的女人吗?他有坦白过,带你出走不过是劫人成功后一时兴起的玩乐吗?”
连城面色如土,唇色变为酱紫,墨蛟的心抽痛着却无法阻止连惑继续说下去。
“连城,你以为你得到了爱情,其实不过是自己爬入蛛网的蝼蚁罢了!”
当巨大的哀痛来临时,往往是欲哭无泪的,连城现在只痛恨自己,不是为了哀悼自己的爱情,而是因为直到此刻,她心中真正在意的竟是那个哥哥闺榻上的女子,她是谁?和他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他如此牺牲?连城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颠覆过来,双手向后死死攥住手腕上的月魄冰镯,那个原以为只对自己“烙于心”的男子竟然还有另一段感情故事。
仿佛能见到烟火弥漫中,他费力背起她孱弱的身躯,风佑?叶姜?也许真如哥哥所说,一切都是假的,是大家演技太好,心机太深,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忘情投入?能收回来的便收回来,不能的,就让它烂在心底,直到死,到灰飞烟灭,也……决不说出来!
“墨蛟!”
连城抬起头,眼前的连惑和墨蛟都呆住了,谁也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连城仍然露出微笑,尽管眼中并无半分笑意,却镇静让人心生畏惧。
手指扣上墨蛟冰冷的肌肤,连城当着连惑的面半倚在墨蛟身上,仰起头,金瞳灿灿,美过夕阳最后一抹余光。
“我喜欢你,但我必须利用你,墨蛟,我要你的墨骑!”纤白而柔软手指爬上墨蛟的脸颊,连城肌肤上淡淡桃花的馨香,慢慢侵入墨蛟的气息,那柔弱无骨的手,那天籁美妙的嗓音让墨蛟沉迷。
“墨蛟,让墨骑去‘不周山’口,铁骑到达的那天,我嫁你……”
茅屋赠琴焦尾情浓
“是什么?”
连城缓步走到简陋的木桌前,用手轻抚风佑带回来的古朴木盒,盒子上刻满了各色的花纹,似画又似字,更似曲谱。
“打开看看!”
风佑一插腰,得意地昂起头,连城抿嘴一笑,配合地打开木盒,里面竟是一把半月形,古色古香的琴。连城手指在七弦上轻轻一划,峥……
音色纯正,宛如天籁。连城一喜,低声说了句:“好琴!”
“那当然!你可知这是什么琴?”
连城淡笑,微微仰起脖颈看向风佑:“古有‘四大名琴’之说,为‘号钟’,‘绕梁’,‘绿绮’,‘焦尾’。其中又以‘焦尾’的故事颇为新奇。有记载曰: ‘古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用此琴弹奏,可真正达到‘绕梁三日不绝’的境界!从此‘焦尾’胜名,但真正由上古流传下来的‘焦尾’仅仅三把,名为‘花红’、‘叶落’、‘碧流’,其中‘花红’已在南阳毁于哥哥手下,‘叶落’犹在东隐深宫,而这把……”
连城低头请轻轻摸着焦尾处镶嵌的‘点翠’花纹,那蓝绿的色泽在烛火下变得流光溢彩。“想必就是‘碧流’了!”
“哈哈,果然好琴还得配上懂琴之人,丫头,三把‘焦尾’皆已被你拥有,有何感想?
连城浅笑不语,默默搬出琴来,随意拨动琴弦,轻拢慢捻,一拨,一挑,一回拢,一首曲子如潺潺流水般从根根弦上传开来。霎那,天地似乎也跟着流动了起来。
就在风佑还载陶醉之时,琴声却嘎然而止,再看去,连城已转身走到窗前,对着月光喃喃自语:“我有红酥手,徒夸好颜色,当时弦上相思重按歌遍彻 ,我有焦尾琴,弦断无人和,昔人已去高楼谁与歌……”
“怎么了?”风佑皱眉慢慢走过来环抱着连城的双肩,不喜她的叹息,月光照在连城的面颊上,青白一片。隔了半晌才听连城幽幽地问:
“佑,你的第一个女人是谁?”
“问这个做什么?”风佑放开连城,尴尬的搔了搔头,别过脸,见连城正在看他,便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侧转过身去。
“呃……行军红帐里的女人,谁还记得那么多?那时我大概十三四岁吧,因为战勇杀了匪贼的头目,被副将赏的,嗯……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兵……”
风佑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挑起眼,偷偷观察连城的脸色,却不料她早已转过头去。他心里一慌,忙转过来抱住连城的腰,左右摇晃,在她耳边撒娇地说道:
“你知道男人都是熬不住的嘛,更何况军队里都这样,你要是不做会被人取笑的……”
连城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头,风佑有些急了,努力扳过连城的身子将她整个人嵌在自己怀里,赌咒发誓般的说道:
“别气了,我答应你以后决不多看其他女人一眼,好不好?实在不行,我就去找我的‘小红’和‘小花’!”
“‘小红’?‘小花’?”连城终于有点反应了,疑惑的扬起头。
风佑见状咧嘴一笑,高举起自己的双手,摇了摇左手喊了声“小红”又去摇右手。连城脸“腾”的一红,狠捶了他胸口一记,低喊了句:“要死了你!”
风佑大笑着将她搂紧,低头在红唇上狠狠香了一口,怪声怪气地说:“娘子,该就寝了,再不就寝,为夫就要去找小红、小花了!”
说话间连城已被他诓至床榻,身子一倒,两人便滚进被褥之中,连城满脑子还是白日里的事,捏着风佑衣衫的手心微微冒出汗来。
“佑!”
她低喊着,胸口传来风佑心不在焉的应和。
“佑,熄灯!”
身上的人没动,只是觉得施加在肌肤上的力道大了些,他弄痛她了,在连城抗议中,风佑明显有些粗暴起来,连城心里所窝的火也一下窜了起来,猛地直起身,狠狠推了风佑一把,高声喊到:“想做就熄灯!”
风佑愣了一下,伸手抹了一下嘴角,将眼光放在连城若隐若现的酥胸上,那里湿漉漉一片,显然是自己的口水。嘴角上扬,风佑露出的笑有些怪异,在连城还没有明白时,他又扑了过来,一时间房内都是压抑的气喘和连城的呜咽。
又隔了半晌,“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划破了静谧,昏黄的灯光下,连城狼狈地扬着手,愤愤地盯着风佑。
“你够了吧,□女人有意思吗?”
风佑的左颊一片红肿,显然连城的力道不轻,他半低着头,看不清目光,但停滞的动作让连城有些胆怯。
“丫头,不喜欢吗?”
风佑没动,昏暗中连城听到他低低的笑声。
“当然不喜欢!”
话没说完,就听“砰”地一声,风佑一拳砸在床板上,连城因他猛然欺进的身子而向后一倒,耳边有床柱碎裂的声响。
“那你喜欢什么?”接着烛光连城看清风佑再笑,依旧阳光的笑容,只是眼如寒冰。
“你想要什么?嗯?告诉我,丫头?”风佑的手指温柔的滑过连城的红唇,在那里反复摩挲,连城压抑的想尖叫,他知道了,一定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连城瞬间冷静下来,风佑脸一歪大笑了起来:“知道什么?”
“别装了,风佑,我不是猴子,你也不是!”
“哈哈……”
风佑起身下了床,连城也赶紧爬了起来,离开的瞬间,床榻应声而倒,连城心有余悸地向后看,却被风佑一把抱住在唇上狠咬了一口。
“丫头,你以熄灯为号是要至我于死地吗?”
风佑的眸色变为深蓝,看不出此刻的情绪。
“不是,是为了让你退兵!”
“连惑会放过我吗?是你太天真,还是我太愚蠢?”
连城不语,白日里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与哥哥设下这个全套,屋外是一千黑旗精兵,一旦围进来,他插翅也难逃。
“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回来?”
这是连城想问的,风佑所问的后果她没有想过,不敢去想,也许女人冲动起来比男人更狠。
“因为我不信,我不信你会背叛我!”
“可我背叛你不是第一次了!”
“是的!是我高估自己了!连城,我以为你爱我!”
风佑的话语中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神伤。
“别说这种笑话,风佑,你我这样的人,谈什么爱?”
“即使我这样的人,也知道自己是爱你的!”
“你撒谎!香霄殿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是!”
“人是不是你劫的?”
“是!”
“你接近我都是有目的的是不是?”
“是!”
“你的人在我和哥哥身边潜伏多年,是不是你指使的?”
“是!”
“墨蛟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不是!”
“云桑是不是你害死的?”
“不是!”
“北里鬼军趁着国丧突击不周山口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
“不是!”
“那里这两天出门是为了什么?”
“买琴!”
“你撒谎!风佑,到这时候你还骗我!”
“是你不相信我!连城,没有野心的男人不是男人,没有信任的爱情不是爱情!我一直是相信你的,直到现在,我站在这里,我愿意相信你不会害我!”
“对!我不相信你,因为我不爱你!”
风佑的脸色瞬间转为铁青,当连城的手伸向烛火时,他一把将她的身子扛上肩膀。
“你干什么?”
“连城,男人的生活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没有女人,即使这样,我也要让你和我在一起。”
说着,一个翻身从窗户翻了出去,一声清脆的哨响过后,黑暗中有马蹄的声音,四周渐渐明亮起来,风佑上马后风一般的奔驰起来,连城听到耳边有箭划破气流的声响,但只那么零星的几支,便没了动静,想必哥哥知道她在马上不忍伤她。
“侯爷,怎么就这样让他跑了?”
连惑瞪了身边的爱将一眼,说道:“不然怎样?你没看见公主吗?”
那位将军心里嘀咕了一下,早就料到这一手成功率不高,侯爷爱妹之心也算人尽皆知,这次的夜袭怕也是欲擒故纵,只是这位年轻的东隐王心里真正所想没有人能猜透,而唯一与他心灵相通的那一位还总被其他男人惦记着,说起来实在有点……
“龙将军!”
“在!”雾龙忙收起胡思乱想的心智,毕恭毕敬地看向连惑。
“墨骑现在到哪了?”
“回侯爷,白日里的消息,已出南阳!”
“嗯,来了多少?”
“二千!”
“墨骑战勇,听说五千可抵十万精兵,这二千也算是南阳的诚意了,吩咐下去,墨骑一入东隐境内,不必前来都城,直接去往不周山。”
“是!”
“还有,最近宿离情况如何?”
“呃……国丧以来,听说青炎王一直闭门不出,哀痛异常!”
“派人帮我盯着他的动向!”
“是!”
夜风中,连惑的战袍被吹得霍霍作响,他面朝北方静默不语,雾龙探头看了看他略为苍白的侧脸,心里顿然涌出了一丝丝的怜悯,他们的王总是孤独的。
“雾龙!”
“啊?”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极容易变得,比如人心,但有些东西是一辈子也无法改变的,比如……”
“是什么?侯爷?”
连惑嗤笑了声,缓缓说道:“还是人心……”
“呃……”
情敌相对剑拔弩张
“给我进来!”
手臂被风佑用力一扯,连城踉跄地扑进营帐内,相比帐外冷冷的夜风,帐内温暖的气流让连城不适应的打了一个喷嚏。
“佑,你可把她冻着了?”
连城一抬头,看见营帐左侧的床榻上正躺着一名女子,云鬓半散,面色微白,嵌在狐裘中的身躯更显赢弱不堪,此刻正微笑地看着自己。连城心口一凉,那女子正是风佑费尽心机送往哥哥身边,又甘冒生死之险从皇宫内救出的叶姜。
风佑斜眼瞥了眼连城,不说话,径直走到案前拿起茶壶一股脑儿灌了一气。然后走到叶姜床榻前抬手探了探她的前额,不悦地皱起眉头:“怎么还没退烧?”
叶姜淡笑着拿下风佑的手,两人对视的瞬间连城有些懵了,虽说早就在心里猜测叶姜和风佑的关系,后又得到风佑的亲口证实,但当亲眼见到这一幕,连城还是被那种五雷轰顶的绝望感所覆盖。
“佑?”叶姜看清了连城异样的表情,忙向着她的方向冲风佑努努嘴,风佑会意的转头看向连城,眉头还是深蹙着,长臂一伸,说了句:“过来!”
连城白着脸向后退了一大步,脊背已经贴向帐篷的边缘,风佑有些脑了,刚想说什么,忽听叶姜说道:“大概她是累了,你先让她在这歇下吧!”
风佑显然犹豫着,两只眼睛紧紧盯着连城,连城也看着他,金色的瞳孔渗出异样的血色。风佑被她盯了许久,不知为何,今日的连城有着以往所不曾见的执着,在他两人的游戏中,他往往总是胜券在握的,却在今日被她看得狼狈,在营帐火光淡化下,连城的脸显得有些许的狰狞,那眼中的血色似乎是绝望后而产生的拼近一切的疯狂。
“不用了,我还不习惯和哥哥的姬妾同睡一室!”
此话一出,那床前的两人顿显尴尬,尤其是叶姜,脸上一片青白,连城冷笑了一声,高傲地扬起下颚,接着说道:
“即使是在这不周山口,还是我东隐的境内,我连城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女,你们这些北里蛮人最好杀了我,不然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侮辱,他日得机必当双倍奉还!”
风佑脸色似乎阴沉地要滴下水来,连城心里一遍遍叫嚣着:骗子!骗子!脚下却一步步向着叶姜的床榻走去,纤白的手指点上叶姜身下的皮毛,连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拈起狐裘的一角,笑道:“北里苍山的银狐!好东西!可惜掺了杂色,这世上最好的皮子,当属雁北雪峰上的玄貂,听说那畜生一身灰白,唯有额头一点金色,鬼王,我说的可对?”
连城笑脸迎向风佑压抑的怒色,皓腕猛地被他擒住。
“你想干什么?”风佑的话一字字从牙缝里冒出来,连城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手背在那狐裘上左右擦了擦,说不尽的傲慢与盛气凌人。
“干什么?我只想让她知道,什么货色的人用什么货色的东西,对于她来说,这个算是过了!”
“你!”
风佑气得高高扬起手臂,连城脸一白,身子向他面前一顶:“说到你痛处了鬼王?想打我吗?不如杀了我!”
“佑!”娇喝声传来,对峙着的两人一起看向叶姜。
“别为我伤了她!”
连城一脸轻蔑,冷哼道:“我站在这里,还容不得你插嘴的份,别忘了这是东隐,论礼节你还得叫我一声主子!”
“够了!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俘虏!”风佑耐心耗尽地眯起双眼,他不明白为何以往平易近人的连城会摆出这样令人生厌的姿态。
“是啊,我是俘虏呢,鬼王,作为您的俘虏,我可不可以要求一间破旧的囚室?衣食不用太好,够饱够暖就好,我可不想死呢!我还要活着看你们怎样抱头鼠窜地滚出我东隐的疆土!”
“你……好!我就让你看看我怎样蹂躏东隐的百姓!”
“怕是没那个机会呢!鬼王!”
“你等着!”
“我等着!”
“来人啊!把她拖出去!不准住营帐,将她关进物仓好好看着她,不准给她任何食物和被褥,包括水!”
说话间已有两个高壮的士兵闪了进来,待风佑吼完便要上前抓连城的手臂。
“谁敢碰我?”
连城杏眼一瞪,两个大汉立马停了动作,连城转头看了一眼气坏了的风佑,下巴一扬,直起腰板冷哼道:“我自己走!”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地走出了营帐,两名士兵亦步亦趋地跟随了出去。
待连城走了许久,风佑僵直的脊背还直直地挺着,面朝着连城消失的方向,床榻间的叶姜突然咳喘了起来,越来越激励。风佑有了反应,转过身来咕哝了声,起步要找军医,却被叶姜拦住。
“快把她弄回来,她一定是误会什么,你可不要这么伤她!”
“她自找的!”风佑愤愤地说着,将叶姜押回床榻,却被她按住手背。
“佑,是伤她还是伤自己,你比谁都清楚!”
风佑不语,转身走到案前随意翻看着桌上的卷宗,却听叶姜又说道:“她是在吃醋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风佑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
“那你还……”
“但她说她不爱我!”
手中的卷宗一抖,风佑眼神突然恍惚起来,“叶姜,她从来没说过爱我,从来没有……”
叶姜的眼中突然升起一团雾气,看着这样的风佑,就像是看到了自己,那个人也从来没有说过,哪怕最是在情浓时,他也没有,甚至只一声喜欢……也没有……
帐篷内很静,偶尔有窃窃私语的交谈,风佑和叶姜头碰着头,用手指在铺开的羊皮地图上摸索着,屋外有轻微的骚动,风佑半抬起头,但眼神还停留在桌案的图块上。
“进来!”话音刚落从帐篷外走进一名士兵,见了风佑先是一拜,风佑不耐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应了声:“说!”
“启禀王,刚刚探子来报,说南阳墨骑精兵已踏入东隐疆土,看样子是冲着咱们来的!”
风佑愣了一下,抬头正好对上叶姜的眼睛,叶姜秀眉一蹙问道:“来了多少?”
“大约二千!”
叶姜看见风佑低垂下头,眼神有不自然的波动,忙打发了士兵,起身为他倒了一杯热酒。
“那丫头招来的,你不知道?”
风佑木木的摇了摇头,叶姜有些急了:“怎么会,你天天和她在一起为何不知道?”
风佑还是不语,叶姜按了按脑门,停了半晌才听风佑问道:“你的探子不是也不知道!”
“可我若身体好着也不会这么疏忽,佑,那日我传信给你后,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风佑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小声说道:“那日在谷外接信后,路过一个‘笙篌坊’,见着一把琴,那坊主不卖,我和他磨叽了两天……”
风佑越说越小,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叶姜的头痛欲裂,话语也跟着冲了起来:
“既然这样,你就和她留在桃花坞好了,还出来接什么信?佑,你去告诉她,趁着国丧进军东隐是我叶姜的主意,还有当年潜在连惑身边也是我一手策划的,跟你没有关系,你们就双宿双栖好了,还回来做什么?争什么天下?”
“你以为我可以左右她吗?”风佑猛地起身,碰翻了矮小的桌案,“她那个女人心里想什么,谁明白?你明白吗?只要这五陆还有一个人是她哥哥的障碍,她那颗心就放不下,与其这样,不如让她心心念念惦记着我,防范着我!”
风佑说得面红耳赤,这一招他的确败了,怪不得连城那天那么笃定的要他滚回北里,想起她当时轻蔑的眼神,风佑心痛如绞,是谁说过两个人之间,爱得多的那方会痛苦,真是说中了,风佑觉得自己和连城在一起后,有些东西也慢慢消失了,那是对人的防范和对世俗的愤恨,安逸的他若不是得到叶姜关于连惑对他夜袭的警告,怕在这时,早已身在东隐囚牢了吧!
正想着门口想起一个老妪咳嗽的声响,叶姜斜了风佑一眼,示意他不要激动,淡淡说了句:“找我的!”
一名随军的妇人走了进来,虽说在大多数国家认为女人随军会带来厄运,可是在北里却不是这样,北里的风气相对开化,男人和女人的地位并没有太大的悬殊,这就是叶姜为何能站在风佑身边,充当他军师的原因。
“什么事?”
“禀主子,那姑娘已经一日一夜未进水米了,您派人送去的被褥也被搁置在一边,丝毫没有动过!”
叶姜听完赶忙侧头看向风佑,见他已愣直了双眼,脸色有风雨欲来的怒色。
“别看我,你不是真想那么对她吧?我只不过做了你想要我去做的事,至于那丫头的倔脾性还是你去收拾吧!”
说着打了个哈欠缓缓走向床榻,在风佑飞奔出去的霎那,那唇边的一抹淡笑化成深深的长叹。
物仓怜惜烽烟又起
风佑停在帐帘边的手颤了颤又缩了回去,一左一右手持长枪的两名士兵虽一脸肃穆,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不时地朝风佑脸上偷瞄着,也许他们从没有见过勇猛的王会有今天的这种表情,将矛盾、不舍、愤恨、迟疑都拧成了一起,展现在那双深幽的蓝眸之中。
缩回手的风佑烦躁的在帐篷外踩踏了两圈,几次走近帐帘却又都踱了回去,如此反复了许久,直到物仓里有东西倒塌的声响他才停下了脚步,呆愣了数秒,便闪电般的钻进了物仓。
物仓里日光昏暗,风佑适应了会儿,却见是堆积的物品倒了,四下扫了一眼,见昨夜、今日的食物都完好的放在门口,略新的被褥也被搁置在一边,不见动过。
“你没事吧?”没见到连城,风佑大声问了句,脚尖在倒塌的物品中穿插着,睁大了双眼努力找寻连城的身影。
没有得到回答,风佑的心猛跳了一下,刚想再问,却在一堆物品的缝隙里看到连城蜷缩的身影。她身边的帐篷破了一角,透进来隐约的日光,在淡淡的光柱里,连城静静的靠在身后物品上,面无表情,看着孔洞外的世界,对风佑的到来和问话置若枉闻,风佑呆了一呆,黯然道:“没事就好……”
连城没有动,她早料到风佑会来,却比预料的晚,原来风佑真的不是墨蛟,墨蛟是那种会为了感情不顾一切的人,但风佑绝不会。两人都沉默着,谁也不愿在开口说话,连城那原本粉嫩的唇也变得干涩,起了层厚厚的皮,她把脸向自己的手臂里藏了藏,潜意识里还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身旁的人轻轻动了动,连城听到声响却没有向他看去,隔了许久,连城再缓缓转过身侧,风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光柱层层的氲染中,连城清澈的眼睛里水气弥漫上来,淡淡的,如赤山上的云雾……
也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连城感觉有粗糙的手指爬上自己的面颊,唇边多了一个温热的物体,伸出舌尖碰了碰,是瓷,再碰了碰,便是热烫的稠粥。
“丫头,饿坏了吧!”
看着连城大口大口的喝着那还有些微烫的粥,风佑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喜悦和心酸,为什么他们两人非要这样呢?抛开一切只相伴不好吗?她心里将一切执念放下,只做他的女人不好吗?
听了风佑的话,连城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下来推开碗,又将脸撇到一边,风佑低笑了两声,将她的脸扳了回来,大掌慢慢抚摸着连城的头,将它靠在自己的颈窝里:
“傻丫头,别气了好不好?都是我不好,在喝两口!来!”
连城的心完全被攻陷了,委屈都涌了上来,眼泪宣泄在风佑的肩上,再也止不住。
正是情浓时,帐外突然传来阵阵战擂,鼓声震天,两人迅速分开,互相对望了一眼,又各埋心思的低下了头,风佑牙关一咬,扫了一眼连城低垂的眼睑,便转身走出营帐。帐外的东处浓烟滚滚,几个士兵正惊慌的提着水桶向着着火处跑去。风佑揪过一个士兵,蹙眉问道:
“怎么了?”
“启禀王,刚刚来了一队人,说是跑商的,侍卫队仔细盘查,见是老弱居多便让他们过去了,谁知他们一过营地便赶着骡子往粮仓处跑,我们赶上时发现他们竟身带硫磺,待我们一靠近便引火自爆了。”
风雨剑眉一横,恨恨骂了句:“连惑,你真是太狠了!”又问道:“损失了多少?”
“约莫一半!”
风佑的拳头狠捏了一下,飞速接过士兵手上的水桶向着火光而去。
物仓里随着夜晚的临近越发的暗了,连城凑近孔洞的小口,费力的向外张望,外面似乎很混乱,是哥哥派人做了什么吗?
“姑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声音,连城一惊,险些推倒身后的物品,转过头,见一名满脸褶皱的老妪恭敬地立在一旁,目光低垂,一脸漠然。
“姑娘,我们军师有请?”
“军师?”
连城皱了皱眉,努力从记忆里搜寻这样一个人物,实在没有印象,老妪转过身向帐外去,走了几步,停下示意连城跟上,连城心里也好奇,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污垢便跟了上去。
叶姜进来的时候,连城正立在军帐的兵器架前发愣,悬吊在帐顶的油灯,将光晕投在她的恻脸上,形成一个美丽的角度让人不忍移开目光。曾经,当自己还是个初经世事的小女孩时,在连惑的书房内对着连城的画像,眼里发出过单纯的惊艳和欣赏,叶姜在那时就幻想她会成长成怎样美艳的女郎,可如今真的看到,叶姜还是会止不住的欣羡,哪怕身为一个女人,连城的美也会让人难忘。
连城意识到叶姜的目光,转过脸微微眯起杏眼,叶姜落落大方的走上军帐正中的案台,对着左手边的椅子摆了个手势道:“坐!”
连城也不拒绝,走上去坐了下来,双眼盯着叶姜并不说话,也不询问。
“很奇怪我为何是军师?”
连城摇摇头,露出轻蔑的笑:“我更奇怪你为何要背叛家族,背叛国家,去投靠北里!”
叶姜脸色一黯,随即苦笑道:“连城,你的刺太多了!”
连城笑道:“是啊,可惜眼界太浅了,我哥哥也是!我算得到西泽却忽略了北里,我看得清楚毓却疏漏了你,如果我当时再用点心,也许西泽那一战我们不会输!”
叶姜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一直妨我,可惜感情大于理智,连城,你终归是嫉妒我的对不对?”
连城被说中了心事,脸色有些难看起来,是的,她嫉妒她,当她爱着连惑的时候,她可以朝夕相伴在他的身边,当她惦念着风佑的时候,她却是他拼死保护的人,为什么她什么都要跟她争?跟她抢?这种嫉妒使连城蒙蔽了理智,阻碍她对局势做出准确的判断。
“我嫉妒你什么?我有自己的亲人、国家,我有自己的信念,你有什么?一次又一次背叛的人生吗?”
叶姜并不恼怒,她看了连城一眼,微低下头喃喃道:“背叛?你明白什么?又怎么不说是他们抛弃了我?”
连城没有听清,也不感兴趣,帐外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些,她将头转向帐帘方向,却听叶姜问道:
“这次纵火是连惑干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连城回答地很干脆,头也没回,叶姜道:“那墨骑的到来是不是因为你?”
连城愣了一下,飞速转过脸兴奋地喊道:“他们来了?”
“还没有!”叶姜摇摇头,“不过快了!”
连城脸上阴晴不定,思考了片刻,脸上浮上一层愁云,眼底有化不开的悲伤。
“为什么?”
叶姜的问话使连城一愣,她抬起头木然问了句:“你说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南阳与东隐的盟约不是已经毁了吗?为何墨骑会来?”
连城抬首看向叶姜,她美丽的眼睛深邃而睿智,和自己的真的好像啊,她忽然一笑,说道:“你不明白吗?墨骑是墨蛟的墨骑啊!”
叶姜恍然,惊讶后深深蹙起眉头。“你……你们有何交易?”
连城笑得有些得意:“叶姜,那你更应该明白墨蛟是连城的墨蛟,对不对?叶姜,如果婚姻算是交易的话,那就如你所想吧!”
“咚”一声,叶姜和连城都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风佑站在帐外,正半撩起青色的帐帘,他一脸倦色,脸庞上还残留着烟灰的痕迹,那舀水的木桶此刻正躺在地上轻轻的左右摇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出这句话,风佑的脸扭曲了起来,眼底有狂乱的愤恨和浓烈的悲伤……
不周山绵延数百里,山峰挺拔峭立,山势奇高,山顶上终日云雾缭绕,人迹罕至,自古就是东隐与北里的屏障,据说山峰有仙人盘踞,众多好奇者曾去探访,但皆未有结果。
二千墨骑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东隐境内,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谷,墨蛟心中一片怅然。
“侯爷,再两日便达不周山!”
墨蛟对着前来禀告的士兵点了点头,“嗬”一声,一夹马刺飞快的向前方山路而去。
灰色云层缓缓浮动,一脉镶上了金边,映射地云层灼灼闪光。偶尔风过之际,灰云会裂开了一条细缝,缝中透出橙红的光芒。墨蛟立在崖壁,看天边的夕阳慢慢西沉,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抹艳红的方巾放在唇边摩挲,方巾的色泽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暗淡,但墨蛟心中的情意却日渐加深。
“连城,再两日……再两日而已……”
蛟人都是痴人,墨蛟明白,这一辈子真正改变自己生命的,不是战争,也不是权势,而是那个女人,他命运的节点若要追寻,一定要追溯到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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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军师大帐明珠陷阱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风佑一步步逼迫过来,蓝眸沉郁如冰,连城胆怯地后退了几步,正好撞上了身后的叶姜。
“你什么时候答应他的?在桃花坞?还是在那天池畔和他共舞的时候?”风佑长臂一伸一把拎起连城的前襟,用力摇晃着她的身子。
“说啊!什么时候?是在你我缠绵过以后?还是在……”
“够了!”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划破了这压抑的寂静和沉闷。整个世界好象被连城的这个耳光吓着了,变成了无人的沙漠,连城的眼睛里久久怅惘凝视着风佑微侧的脸,以及自己还没放下的手。
“你有什么权利说我?风佑,你是谁?你是带兵侵占我东隐的罗刹鬼王,而我是谁?我是东隐的王女,东隐的百姓爱戴我,而我必须守护着他们,不惜——任何代价!”连城的话带着浓浓的鼻音,所有的疼痛感觉全部集中在了这只手上,原来打自己爱的人,是如此畅快又如此的痛。
风佑被完全打蒙了,他也看着连城的手,那种表情是痛苦和矛盾,叶姜看到他的手臂和全身肌肉都在僵硬,连城的话比这一巴掌更加刺痛风佑的心,他们原本就是对立世界的人,哪怕再强求也摆脱不了命运赋予他们的隔阂,也许让他们相遇、相爱,本身就是上天的残忍。
“好!”
长久的沉默过后,风佑竟仰头长笑,连城被他笑得不知所措,唯有叶姜深深感到不安。
“既然如此……来人啊!”
帐外进来两个士兵,连城锁紧了风佑的双目,想看明白他的心思。
“带公主下去休息,给我好生伺候,切不要少了一根根毛发,否则……”
“属下遵命!”
连城左右受了士兵的胁迫只得跟着往前走,刚要出帐,忽听身后风佑又说:“慢着!”
连城脊背僵硬起来,身后是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终停在背部很近的地方,近的可以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力。
右胯的裙摆一动,连城下意识的低头,发现那从不离身的香囊已然握在风佑手心,心口一沉,突然明白了风佑的意思,连城突然间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吗?连城,我风佑的东西是决不容许他人染指的,这世上,谁都一样!”
说着将掌心一翻,那香囊口瞬间滚出一颗硕大圆润的珠子,连城的目光顺着珠子下滑,最终落在风佑的另一只掌心上。
风佑将摊开的掌心缓缓移到叶姜面前,眼睛还死死盯着连城,笑容诡谲而残忍。
“叶姜,让人化妆成东隐士兵的模样将这个送给墨蛟,就说是公主的意思,要墨骑改道‘鹿关’,埋伏备战!”
“鹿关”也是北里和东隐的通道,和不周山口的广阔不同,“鹿关”成“U”型,狭窄而陡峭,因山巅野鹿而得名。自古就有兵道不周山,商道窄鹿关的说法,狭长的鹿关仿佛在万丈高山中劈开而成,间距只容单匹骡马经过,若是中途有人想返回,甚至连转身的余地也没有,所以有些大型的商队情愿画上大笔的银两来贿赂士兵,也不愿行走鹿关。
“你……你敢……”
连城面色惨白,身体抖落地如同风中的残叶。
“我当然敢,我还要让你亲眼看到!”
风佑凑近连城的耳边,轻轻吹着气,调情般的舔弄着连城的耳垂,最后带着深寒地笑意说道:“让‘你的’墨蛟,去-死-吧!”
黑暗中,连城紧紧的抱着双膝,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里。她只想抱得更紧些,那么身子就不会这样不受控制的颤抖,那么当她咬紧牙关的时候,至少不会感觉这样的冷,透彻心骨。
时间从指尖的肌肤流逝,心头的痛驱散了睡意,在黑暗的帐篷里,连城也不明白过了多久,只是送饭的仆人来了又去,如此往复,大约七八回。
抓起手边的馒头,连城狠狠咬了一口,白面在口中味同嚼蜡,但她还是一口口地咽下去,她想活着,至少不想死在他的地盘里,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她现在的感受。
她从前不了解他,一点也不,但现在有点了解了,但每一分认知都是用血泪换来的,他那个人充满了野心和欲望,骨子里的残忍远多于善良,他也许有喜欢的东西,但被他惦念着也意味着灾难,比如说自己。
连城从来不怀疑风佑对自己的情意,哪怕对叶姜有着误会的同时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但连城考虑着两人感情的长久,这样对立的身份,这样包含这阴谋和算计的爱情到底能支持多久?这一场感情的追逐连城早在桃花坞就打算放下了,现在更是如此,但那个人却丝毫没有喊停的意思,连城不明白他还在坚持什么,难道放她在身边他会睡得安心吗?还是说他早已有玉石俱焚的打算?
帐外其实是明朗的晴空,阳光肆虐的照射着每一个角落,在风佑撩开帐帘时,透射进来的日光投在连城的眼睛上,睁不开的疼。
“怎么不点灯?来人……”
“是我不让他们点的。”
风佑有些诧异的看向连城,其实适应着黑暗的眼睛此刻什么也看不见。他不是奇怪连城的用意,而是为何此刻她会坐在这里这样心平气和的和自己说话。
“为什么?”
连城摇摇头,但风佑看不见,两人静静相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屋内有种淡淡腐朽的味道,大概是太长不见日光的缘故,一如他俩无能为力的爱情。
“坐!”连城拍了拍身边的卧榻,风佑将她安置在还算不错的帐篷,看样子是那个将领腾出来的,屋内有张睡榻铺了厚厚的熊皮,在还算不冷的季节里显得有些热了,但也许北方人不适应南方深夜里的湿寒,又也许他们习惯了毛皮而不是棉毯,所以走到哪里,还是见他们带着这些,叶姜那里也是。
“嚓”黑暗中,连城听到火折燃烧的声音,她紧闭的双睑外顿时感到晕红一片,风佑点燃了案台上的烛火,就这样和黑暗中的连城相处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在连城身边坐了下来,风佑壮了壮胆,伸出手去摸连城的手,连城竟没有拒绝,那双越发白皙的手凉凉的,柔软滑腻,风佑心神一荡,有些腼腆的看向连城,她那双低垂的双睫只颤了颤。
“你的头发为何是金色的?”
连城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风佑有些慌乱,他下意识摸了摸鬓角,那里的发丝藏的很好,一点也没有暴露在头巾之外。对于自己的发色风佑是自卑的,连同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一起被认为是恶魔的颜色,但发色可以藏起来,一顶帽子、几种染发的草药就可以隔开世人讥诮的目光,但眼睛是藏不住的。
“一直这样,大概因为我是不详之人吧!”
风佑苦笑了一下,连城动了动,将另一只手覆盖到风佑握着自己的手背上,还是一样的冰冷滑腻。
“我梦里有一个人也是金发,很美,湖蓝色的眼睛,和她在一起就像靠在阳光下水岸旁,明媚而温暖。”
连城说话时没有抬头,一直垂直脸,风佑的心忽然疼了起来,有些发颤的问道:“你也经常做同样的梦吗?梦到同一人?”
连城点点头,风佑激动起来:“我也是……我……”
连城不等他说完突然倒进他怀里,靠在风佑的肩头,眼睛依旧闭着:“佑,也许我们前世有缘,今生不要再错了,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你说什么?”
风佑的热情一下子冷了下来,连城的话像冷水一样的兜头淋下,看着她缓缓张开的金色瞳孔,风佑的心一点点地下落。
“佑,放过墨骑吧,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是我一统五陆的障碍!”
风佑推开连城,站起身俐落的转身,“这世上没有无辜的人,有人生就必须有人要死,这是自然恒古不变的平衡法则!”
“佑,就算一统了天下又能怎样呢?你得不到的还是得不到啊!”
“谁说的?有了权利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连城默默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湛蓝的眼眸里发出异样璀璨的光芒,那是欲望,是贪婪,这样的眼神连城同样从哥哥眼中也看到过,哪怕他们偶尔说过要放弃,但这种眼神却从没有消失过。
连城扬起绝望的笑容,起身缓缓走到风佑身边,仰头看着他,风佑诧异地退了一步,此刻连城眼神空洞,眼里的世界是深的不见底的寒潭,在春天渐渐走远的季节,这两汪潭水寒得逼人。让人想起那些片片飘零着的嫩紫轻红、粉白鹅黄,以及那些残香袅袅。连城看着风佑,想起从前他站在桃花树下,笑着和自己说话。那时的他有着清洌的眸子,高挺的鼻梁,还有洁白而整齐的牙齿。他的笑容,让连城感受到了整个春天,而如今这个春天竟然是如此的脚步匆匆而过了……
“佑,我会死的,就因为你们都是这样,不出两年,我一定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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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鸢今生如尘
天黑了,风佑站在营帐外无声无息的迎着那缕消失在地平线的冰冷。心不住的往下掉,久久没有落底的回声。他知道,在衰微的坚持里,早已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悲剧。
“佑我会死的,一定会……”
手里的砂石轻轻碎落在地,尖锐的棱角割伤了额头紧锁的一份沧桑。他缓慢地抬起手来,看着血肉模糊的掌心,脑海里近乎快意的翻卷着疼痛的浪花。
浑浊阴暗的天空一角,突然出现了一只纸鸢。一只拖着长长尾巴的断线的纸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阵揪心的悸动从头顶由上而下的传递,风佑的脚开始麻木,他跌坐在草地上,目光涣散的看着那只越来越高的纸鸢。
“连城,纸鸢……”
嘴里无意识的絮叨着,宿命的绝望再次如潮涌来,他,猝不及防,将脸埋进那还残留着血迹的掌心里。他的丫头越来越远,越飞越高,他总觉得抓不住呵,那暗红的丝线勒痛了手,勒痛了心,风佑无力的喘息着,抬首,那高飞的纸鸢静静地飘在视线可及的空中,仿佛一只冷酷无声的眼睛随时随地冷冰冰的注视着自己。
“佑!”
肩膀上多了一双柔软的手,叶姜挨着风佑坐了下来,她接过风佑的手,转身拿出丝帕小心的为他处理着伤口,风佑的眼睛始终停留在天际,只听他幽幽地问:“是我错了吗?”
“不是!”叶姜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是她错了!”
“也不是!”
风佑突然有种欲望对着那只拖着长长尾巴的纸鸢放声恸哭,以摆脱那种包裹着自己的宿命和绝望。
“叶姜,我是真的爱她,我可以不计较她的立场,她的背叛,甚至不去计较她是不是真的不爱我。我只是不能忍受别的人碰她,爱她,甚至是想,也不可以!”
“嗯,我明白,这是男人的通病!”
叶姜无所谓的耸耸肩,搞得风佑有些狼狈,她抬头看了一眼蔫下去的风佑,像主人般拍了拍他的脑袋:“女人是很难琢磨的,她说要不一定要,她说不要不一定不要,总之女人是一种将口是心非发展到极致的动物,你若想弄明白就必须真心以待!”
“我还不够真心吗?我甚至想过归隐,可是……”
“你真的想归隐吗?”叶姜抢白,风佑哑口以对,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闲暇时的焦躁与不甘,但另一方面他又舍不得放弃和连城这种神仙眷侣的相处,这种矛盾折磨地他也不成眠,所以他每日每日的练剑,希望在疲累中忘却这种心里折磨。
“佑啊!你不是那种看的开的人!或者说你还不到那种看透一切的年龄,在感情上,你经历的太少,你还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叶姜笑了笑,顺了顺扬在鬓角的发丝,“这世上也许最可有可无的就是爱情,它不能吃也不能穿,那些戏曲传说里有几个故事是真的?不过是对生活的向往罢了!就像我,哪怕爱上那个人,可以为他去死,不一样替你做事吗?”
“什么意思?”
风佑有些懵了,不明白叶姜所指,叶姜轻叹了一声,道:“就算她背叛你,也不能代表她不爱你,可她坚持的东西你如果无法容忍,就放了她吧!”
“不,我不放!”
风佑倏的站起身,咬牙切齿道:“我说过的,死也不放手!”
叶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默默的叹气,这执拗的两人,有什么结果呢?连城的出现让风佑从惨淡的人生中解脱出来,却又陷入另一个更为惨淡的梦,叶姜微微闭起双眼,还记得多年前风佑出现在她身边大声笑着说:“叶姜,我找到梦里的人了,可是我不敢看她,每次看她,都觉得好幸福,我是不是很没用?哈哈!”
那是叶姜第一次看他心不设防的笑,如今那些肆无忌惮随风欢笑的东西再次侵袭叶姜的心里,却是深深的悲哀……
广阔的东隐大地,群山环绕,白鹭齐飞,墨骑一行在距离不周山口不到一日路程的山拗里安营扎寨,此时已是月朗星稀,墨骑一贯的沉默,各自围绕着营帐的篝火,吃着干粮,墨蛟一人坐在高处,随意摆弄着身边的武器,那冷冽的刀口发着幽幽的蓝光,印出墨蛟英挺飞扬的双眸。然而他的目光却是游离的,或是注视着山谷那些纷扬飘落的花雨,或是注视着那掠过梢头的鸟儿。耳边响起怀沙临行前的话,她说:
“墨蛟,墨骑的存在是为了捍卫南阳的国土和尊严的,而你要用他们来讨女人的欢心吗?”
墨蛟的心狠狠痛了一下,闭上眼,却是连城动人的笑,那笑容妩媚还带几分俏皮,她的笑靥,在墨蛟如今的心里便是三月美丽的鸟儿,在充斥青草味儿的柔滑无痕的春日的高空中,优雅无声的飞翔。墨蛟痴迷地追随,浑然不觉自己消融于天空的蔚蓝……
远处疾驰奔来一匹战马,不仅墨蛟看到了,墨骑士兵也纷纷站了起来,摆出临阵的架势,但那匹马在草地上奔驰了许久也不见其他马匹的身影,马儿越来越近,但却速度不减,直直地向着营地冲来。
墨蛟飞速的起身,三两下从山地上跳了下来,对着士兵们喊道:“截住它!”
营地上一阵骚动,士兵们散了开来,向着马匹的方向围了过去,墨蛟立在营帐边,看他们三两下圈住了狂奔的战马,那套马的绳索用力一拉,马儿倒地,连带着匍匐在马背上的物体也倒了下来。
“侯爷,是个士兵,看装着是东隐的黑旗军!”
墨蛟走到马匹跟前,马儿和士兵都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那士兵那样子是在被追杀,满身的伤痕。
“是……是南阳候吗?”
干裂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声响,墨蛟蹲了下来,拨开士兵脸上黏着血液的乱发。
“是!”
“太……太好了……”
“谁在追杀你?”
那士兵张了张口,费力的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布包裹的东西,但上面已经沾染了斑斑血迹。墨蛟结果翻开一看,空气一下子凝结住了,只听那士兵说:“公……公主说……去……去鹿关……”
“去什么……”墨蛟激动了起来,将耳朵凑近那人的唇边,“说清楚……”
“去……去鹿关……埋伏……”
声音渐消,墨蛟将手指探近那人的鼻息,已然生气全无。
“侯爷!是北里的人干的!”身边一个士兵将尸体的背部翻开给墨蛟看,上面赫然一记刀伤是北里士兵惯用的阔刀所致。墨蛟的心砰砰跳了起来,站起身沉声说道:“去鹿关!”
“可是侯爷,这样不免太轻率了,恐防有诈!”
墨蛟沉思片刻,对那将领说道:“兵分两路,我带着人上鹿关,你派人速与连惑联系,人马暂在此地扎营,按兵不动,若是东隐侯确认,速赶去鹿关与我会和!”
“是!”
初晨,北里军队已是整装待发,今日的叶姜一身素色,发丝在脑后随意绾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支玉簪装点,肃穆而超然,她双手捧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向着风佑走去,风佑见她出了营帐,便翻身从马上落下,一身重铠,覆海垂在身侧,剑柄在手,气势凛凛,冷傲而俊逸。
“北里的风俗,远行之人勿忘速归,这‘归带’切莫忘了!”说着将丝绦束在风佑金色的发尾。
风佑浅浅一笑,拍了拍叶姜的肩膀,叶姜问道:“她呢?”
风佑拇指一翘指了指队伍尾端的马车,刻意地扬了扬眉角,叶姜一笑:“你走哪还带着她?这样似乎不好!”
风佑眸色一沉,说道:“我不放心,你也是,不和我一起吗?”
叶姜笑着摇了摇头:“这里总要有人坐阵的,我身子骨没好,不和你们去了,你一路小心。”
说完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妪,那老仆恭敬的向前一步,双手托盘里,放着一只瓷制的碗。”
风佑好奇地凑近一嗅,赶忙捏着鼻子皱起眉头问道:“什么东西?”
叶姜道:“送君茶!”
“我不要喝!”
风佑孩子气的偏过头,却听叶姜说道:“不是给你的!”示意老妪向马车走去,叶姜回身又看了风佑一眼:“也许这样会顺利些!”
说完便跟着老妪向连城那里走去,风佑愣在原地,看连城从马车里探出了头,叶姜捧着茶跟她说了什么,她向着自己看了一眼,惹得风佑心口一跳,随即很不情愿的接过茶一饮而尽,然后又缩回了马车里,连城一消失,风佑也跟着失落起来,心里空了一片,闷闷的,转身上马,一扬马鞭,高喝一声:“走!”
叶姜站在尘土飞扬的世界中目送他远去,北风拂动了她的衣摆,风佑几缕束发的白绦在风中飞扬而动,看在眼里直如蝴蝶,翩跹欲飞。
佑,你要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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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鹿关惨景崖口心裂
“来了多少?”
“一千,现在关口埋伏!”
“妈的,看不出这小子还有点机灵!”
“王,我们那五百人要不要出?”
“要!当然要!墨骑以一可以抵百,就算赔上五百士兵又如何?”
“那属下明白了!”
待那名将领退下后,风佑又走近崖口探了探下面的情形,窄长的鹿关口外五百米处的草丛里有墨骑若隐若现的身影,风佑冷笑了一声,回身又缩回高密的草丛中,猫着腰走到连城所在的轿子旁,蹲下身轻声问道: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过了半晌里面也没有回答,风佑心情顿然沉郁了起来,将手慢慢探近轿子里,一边摸索一边说道:“你不要怨我,这是战争,只有胜利的一方才能够活下来!”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风佑一把抓住,却摸到一只干枯的手,瘦骨嶙峋的手背让人想起食之无味的鸡爪,风佑“嗬”了一声,吓了一跳,猛地撩起帐帘,见连城目无表情的坐在一旁,她身边竟挤着那名跟随叶姜的老妪,而风佑此刻竟紧紧抓着老妪的手,那妇人见风佑看她,不觉露齿一笑,闪出一口所剩无几的黄牙。
风佑是真的被她吓到了,双腿一软,一屁股向后做了下来,想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愤怒地问道:“谁让你跟来的?”
边问还边将刚刚抓过老妪的手死命在裤脚上擦了擦。
“是主子吩咐的,要老婆子照顾好姑娘!”
“走走走,这里不要你!”
那婆子也不恼,迳自出了轿子,还回身去拉连城的手,想要把她也拽出来。风佑见她过来,忙站起身后退了两步,刚想阻止却发现连城的目光不对。
那眼神空洞地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木然而冰冷,就如同一具——死尸。
草丛中埋伏的墨骑将领动了动,将耳朵紧紧贴向地面,隔了半晌,见他轻轻皱起眉头,小声说道:“来了!”
“来了多少?”
“不多,几百,应该还会有!侯爷,要发信号吗?”
墨蛟眉头一皱,说道:“再缓缓!”
墨骑一行赶到鹿关后,乘夜已兵分两处,一头一尾将鹿关死死锁住,只要北里的士兵一进山谷,墨骑两头夹击,可不费吹灰之力将敌人歼灭,可是那一千去往东隐的墨骑为何不见任何消息传来?而这边北里士兵的动作远比料想的要快的多。
“侯爷,他们已进山谷深处!”
那埋首探听的将领有直起脖子说道,墨蛟犹豫片刻抬首看了一眼山崖上无人的高草,说道:“不等了,上!”
一声令下,五百墨骑精兵如潮水般想着山谷冲去,山崖上风佑精神一震,迎风一扬手臂,数千士兵齐刷刷的推着大石缓缓挪向山崖,墨骑一进山谷,立即奋勇杀敌,那些北里士兵措及不妨,连连败退,这时有人扬起浓烟信号,谷口另一端也顿时杀声震天,眼看胜利在即,突闻山崖上有碎石的声响,墨蛟猛一抬头,心口一沉,随即再看那些正被屠戮的北里士兵,大多都是老弱之辈,墨蛟的头“嗡”一声涨了起来,忙高声喊道:“撤退!有诈!”
话音刚落,崖顶纷纷落下巨石,连同那些幸存的北里士兵一起,墨骑们登时散沙一片,血肉模糊。
“侯爷快走!”
一名将领挡下砸向墨蛟的巨石,推着他往后退,“快!”
墨蛟向后一看,身后的士兵已用血肉之躯架起一座人桥。
“侯爷,猫着身子走,不要管我们!”
此时墨蛟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往前跑,头顶上不时传来士兵的惨叫和骨骼碎裂的声响,而身下的脚步不能停,停下就意味这人桥需要架更长久的时间。
“干的好!”
“王,北里那头还有大约三百墨骑没有入谷!”
“派士兵围上,都去,他们没有将领,如一盘散沙,最好抓活的!”
“是!”
风佑狠狠一捏拳头,兴奋地磨了磨牙。突然想到刚刚的连城,因战火打响,他还没来得及细瞧,现下越来越不对劲,赶紧赶到轿子旁,却见轿内空空如也,不由的低咒一声:“该死的!”转身便找寻连城的身影。
“姑娘,好多血啊!别看了!”
山崖边,连城静静站立,目无表情地看着山谷间的生死虐杀,那纷纷落下的石雨也在连城心头砸下一个又一个的坑洞,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
此时的连城不能哭也不能叫,生理上的机能似乎都在顷刻间被麻痹了,她如同一个废人般的站在山涧,看着那些因为自己而到来的墨骑,慢慢消亡……
佑,你好狠哪!
临行前的一碗茶破灭了连城一切的希望,从没想过他竟会对自己下毒。
“连城!”
一声凄厉的嗥叫划破苍茫的天空,连城的目光慢慢落在谷口边的身影上,墨蛟一身沙尘,带着寥寥百来名墨骑,向着山崖看来。
“连城!”
身后又是一声惊叫,风佑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她抱紧在怀里,转身反手将老妪推坐在地上,恨恨的说了句:“滚!”
老妪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连城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风佑的身上,她呆滞地看向墨蛟,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般地腾。
“连城,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隔着鹿关崩裂的碎石雨,墨蛟踏过墨骑血肉的身躯,凄楚而绝望地看着山崖上连城的身影,此刻,她的目光竟然如此清冽,她倚靠在风佑怀中,麻木地注视着山谷中成千的尸体,那冷漠的眼神冰冻了墨蛟所有的热情,他颓然而愤怒,那句“为什么”在胸中问了千遍,却在风佑拥抱她时有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的……
“王!”
身边走来一名将领,见了风佑恭敬一拜说道:“那三百名墨骑悉数活捉,唯有少数逃脱!”
“干得漂亮!”
风佑兴奋的说着不由得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在连城白皙的手臂上留下的深红的指痕,却浑然未觉。
“那……他们还要不要抓?”
那将领指了指谷口的墨蛟,却见风佑冷笑一声道:“穷寇莫追,我们速回不周山,我担心……”
话还没说完,从山下踉踉跄跄跑来一名士兵,模样甚为狼狈。
“王,大事不好,不周山失守了!”
“你说什么?”
风佑一把捞起他的衣襟,那士兵满头的汗,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大军前脚刚走,连惑的人就攻占了不周山,军师的空城计也不管用,他们像是早就预料好的,知道我们的人马大都去了鹿关!”
“该死!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那边情况如何?”
“军师被活捉了,东隐放出话来,或战或和全凭鬼王一句话!”
风佑沉默了半晌,突然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响,冷而阴森,然后他突然了拔出腰间的覆海,一剑横扫了一片高草,冷声说:“好你个连惑,这招借刀杀人和一箭双雕用得好啊!”
“叶姜?还是幽兰好些!不喜欢我给你的名字吗?”轻佻的语气,执扇的玉手,光影剪碎了照下;叶姜看着连惑腰间闪动的玉色,在他身前白色的宣纸上龙飞风舞的写下她的名字,此情此景仿佛遥远间曾经常上演,只是今日想来,那记忆中的人和事都渐渐模糊……
“还是叶姜好些!”连惑抬头,见她蛾首低垂,眉头轻蹙不仅怅然起来。
“随你,名字只是代号,没什么说法,只是为何你不姓薛?”
“随母姓!”
连惑哦了一声,突然明白了什么。“风佑与你有恩?”
叶姜点点头,自发的说道:“也有情!”
连惑愣了半刻自嘲道:“他倒是很容易抢占人心!”
“你也可以的!”这句话是叶姜心里的回答,但没有说出口,见连惑有些落寞便说道:
“他那人若喜欢你,便会真心待你!”
“即使真心也是要利用的,叶姜,他也在利用你不是吗?”
叶姜摇头:“不,是我在帮助他,他所做的每一步我都知道,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有什么分别吗?”连惑抛开手中的笔笑道。
“当然,等连城明白了你所做的,你自然会知道这其中的区别!”
连惑凤眸一眯,带着慑人的怒气,缓缓问道:“我做了什么?我只是运气较好罢了!”
叶姜失笑:“你当初在桃花坞那样轻易的放连城走,早就料到这一步,连惑,如果没有连城,墨骑不会来,如果风佑没有带走连城,也许不会在鹿关冲动的迎战,更不会让你有占据不周山的机会,不周山是屏障,是北里的,也是东隐的,如今风佑因为求胜而败于不周山,等于给你一个进军北里的好时机,连惑,你以为你的运气那么好吗?你只不过利用了连城和他们对连城的情意罢了!”
下颚猛地被擒住,叶姜痛的抽气,却听连惑说道:“许久不见,这张嘴说话说的这么好!叶姜,女人不要太聪明,太聪明了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叶姜不甘示弱,勉强一笑道:“也包括连城吗?”
连惑忽然沉下脸,避开了她的眼神,低头取下放在她身旁的披风。叶姜默默看着他的动作,和他完美的侧脸,突然想起那些耳鬓厮磨的日子,春水东流低回弯转,这世上也许没有人比连惑更英俊,这美只应天上有,仿佛是那些女人费尽心血刻画而成,只是这样的他为何总是孤独的呢?
连惑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低头看着叶姜,阴冷一笑:“一定不会落下你!”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日光中时,叶姜一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看着连城那高高悬挂的画像,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痛苦出声……
营帐契约深夜突围
戒备森严的行军大帐,风佑整个身子嵌在毛皮覆盖的将军椅内,半闭着眼睛听东隐来使的陈述,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把玩着案几上铜制的压纸虎头纸镇,双腿叠起,脚尖微微上下摆动,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东隐使者盛气凌人,口沫横飞:
“我们侯爷说了,两个条件缺一不可,还请鬼王定夺!”
“哪两个?”
风佑出声,神情依旧,看得使者心火直窜,但还压着性子说道:
“这一是要鬼王留下手上的三万精兵!”
“做梦!”
风佑身旁的一个副将恼了起来,上前就要去抓使者的衣领,风佑手一摆,眼睛微睁了开来:“让他说完!”
使者缩了缩脖颈,狠瞪了副将一眼说道:“现下不周山口已被我们侯爷占领,而直通北里的唯一通道——鹿关,也被鬼王封闭,就现在的情形来说,鬼王和兵将对于我东隐如翁中之鳖,侯爷这一条件完全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鬼王个人一条生路,不然,我东隐借此不周山的门户攻进北里,那死得可就不只这区区三万了!”
使者得意的将三根尾指翘起,风佑见了冷笑道:“哦?我跟连惑那小子有什么交情?我倒是不知道了,这个条件先放下,下一个!”
手中的纸镇上下抛动,使者见了咽了口唾沫,那实心铜制的家伙少说也有十来斤重,被风佑把玩着,仿佛倒像是不到二两的小球。
“这二嘛!再公平不过了,侯爷的意思,用你们的军师换回公主,仅此而已!”
营帐内的众人显然松了口气 ,唯有风佑将微微扬起的嘴角收了回来,纸镇猛地一落,落在手心,五指紧紧扣住,就听“啪”一声脆响,虎头纸镇登时碎成两半。帐内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就这样静默了许久,忽见风佑缓缓站起,缓步走到使者的面前。
那使者将脑袋扬起看着居高临下的风佑,那张扬的金发,那鬼魅的蓝瞳,压抑着不可遏制的怒气,使者被他的气势吓得腿脚发软,却听他说:“也好,回去跟你侯爷说,第二条我答应了,后天不周山口放人!”
说完就像帐外走去,那使者不知死活的问了一句:“那第一条呢?”
风佑脚步一顿,帐内一片抽气声,风佑没有转头,手用力按了按剑柄,冷声道:“第一条,还轮不到你来跟我谈,让你们主子的剑和我的剑来谈!”
说完大踏步地走了出去,众人摒住呼吸,一步步目送着风佑离开。
黑暗中连城低垂着头,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看这个真实的世界。鹿关一战,是谁利用了谁?是风佑还是自己?不周山反扑是谁算计了谁?是叶姜还是连惑?还有临行前让她不能言的一杯“送君茶”,是风佑还是叶姜?
她想不通,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做,因为得到的真相也许会让自己难以承受,在这个世上,谁也不干净,谁的手上都沾着别人的血,如果真要找那么一个,恐怕只有那个人,那个心被鹿关纷落的碎石砸成粉碎的人。
前方有脚步声,连城缓缓抬头,黑暗里风佑手中拿着一个火折,静静地站在离她不到三步的地方,手中的火熄了又亮,他始终不肯点亮旁边案台上的灯。
火光中,连城的影子进驻到了他瞳孔里的一片幽蓝里,那里有海浪翻滚,如怒涛排壑。很美啊,真的很美,连城每次看风佑的眼睛都有落泪的冲动,尽管了解了一切,尽管彼此算计,尽管憎恨着对方的立场,但两人也是相爱的。
连城在再次的黑暗中又想起风佑的话:“丫头,我爱你,烙于心,烙于心啊……”
可是现在呢?他出现在这里,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表情,是不是代表他们……终要分开了?
火光熄灭的那一刻,连城手臂上有金色闪过,那是月魄冰镯的反射,这只他整整雕琢了十年的手镯,在最后一刹,流过的金色带起了两人多少往事?
“丫头……”
沙哑的话语从干裂的唇中挤出,连城的泪顷刻就流了出来。每一个情景,每一抹片段,一句话一个字一秒神情,一切凝集进这声呼唤里。
身子被坚硬的身躯一把搂过,压在身下,风佑滚热的手从连城衣襟里伸了进去,一路摸索,连城的肌肤凉凉的,让人禁不住怜惜,也禁不住探索,冰火交汇,一路烧上身来,凉的凉,烫的烫……
那些回忆百折千绕,蚀骨穿肠的刺心,往日情还在生活片段里浮沉、暗合,连城一点点一滴滴地提醒自己,却仍然迷失在风佑霸道的温情里,指尖深深扎进他的肩胛,感觉有粘稠的液体在肌肤横流,他们粗暴地拉锯彼此,又细腻地扯紧每根神经,兴奋得快断裂,一再疯狂地勒索着对方的身体,野蛮得想要杀掉对方。
可那时的他们都不明白,只有当深爱的两人碰撞在一起,才会这样的失去理智,像被魔力驱策着,渴望合而为一,想将对方深深崁入体内,认命地被欲望摆布,真爱是最强大的催情剂,不是靠理性可以控制的。黑暗中彼此纠缠的身体紧紧的拥抱着,那年轻而充满野性的心在胸膛里不安的跳动,欲望的气味在浓黑中升腾,风佑的手指穿越连城的长发,迷惑的游走,在连城给予的疼痛中深入她的躯体。
癫狂中,风佑的唇在连城唇边辗转,一次又一次想要她的吻,而连城却用仅存的理智咬紧了牙关,奋力地坚持着。只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少时间。风佑的唇和舌从温柔到火热到猛烈,一直都在,他很努力的控制着自己没有弄疼她,只是用舌头用力顶连城的牙齿,连城觉得他很傻,因为舌头是软的,牙齿是硬的,不用这样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那感觉就象是一场征服与反征服的战争! 直到一股腥热的液体顺着缝隙流进连城的口中,是血吗?那血腥的滋味让连城觉得很痛苦,她不明白为何两个人会变成如今这样,是谁的错呢?
连城的眼泪一直流,因为她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人和事,再也回不去了……
风佑的手触摸到一片湿濡,他停了下来低低的叹息,“不要哭,就算遇到再痛苦的事,也不能哭,哭只会让自己更软弱,让别人更张狂!”
说完,他缓缓抽离连城的身躯,连城觉得欲望离开的时候,自己空虚的如同坠落深谷,风佑的身子还半压在连城身上,一只手绕过来将连城搂进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呓语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
“丫头,我只想保护你啊,我只想你待在我身边,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做。可为何你要有那么多放不下呢?人活着,自私一点不好吗?”
黑暗中他们默默安抚着各自复杂的情绪。连城可以感受到他的伤心和无奈,那种已经熟悉了的心疼就这样习惯的在她的心里翻腾着。
可连城并不理解风佑,因为在她的世界里,不仅仅只有爱情,除此以外,还有哥哥,还有命运的诅咒,这些风佑都不明白,也不会明白,因为他们本就是对立的,在风佑没有卸去野心之前,他们不会有未来。
“你终于要放我走了吗?”
连城幽幽地问,风佑的手臂紧了紧,说道:“你还会回来的,回到我身边!”
连城突然明白了,嘲弄的笑道:“你到底是要拿我换回她的!”
风佑恼怒了起来,倏地翻身坐起,扳着连城的双肩吼道:“你懂什么?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但是他会,对于我来说,是用分别换来一条性命!”
连城沉默下来,静静看着风佑,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望向了他的眼睛,许久许久,只听她说:“佑,是你不懂……”
那夜风佑离开后,连城睡了醒,醒了睡,待到次日深夜,帐外突然骚动起来,连城坐起身仔细倾听,听见帐外人声马嘶,一片混乱,连城心口微微发紧,想着是不是哥哥的黑旗兵攻了过来,就在这时,凉风一阵,有人进得帐内,不由分说,一把捞起连城扛在肩上便往外走。
连城受了惊吓,低喊了一声,却听到熟悉的声音笑道:“丫头,我们要转移阵地了!”
连城大惊,转瞬出了营帐,却见星空下,风佑的三万精兵早已厉兵秣马,待候在原地,见了风佑,个个身子一直,神情严肃。风佑走到马前翻身而上,连带着将连城安置在自己身前,然后驱马走到队伍前列,大喝一声:“走!去不周山!”
马上的连城愣住了,不是说不周山现已被哥哥占领了吗?风佑这时为何要去?是夜袭还是突围?连城看看士兵们既带着兵器又带着生活日用,实在不像打仗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了不好的预感,再看风佑,尘土飞扬中,他星眉剑目,说不出的意气风发。马队在黑夜淡淡的薄雾中前进,夜色深沉如水,马蹄踏土破冰,直到不周山口的防哨越来越近,连城猛地慌乱起来,那哨口黯淡的火把,敞开的大门无一不印证连城的猜测,仰头看向风佑得意的蓝眸,他低首在她耳边轻语:“丫头,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你看好了!”
说完,骑着马儿冲出了不周山的防哨,他身后的三万铁骑也跟着冲了过来,霎时间,喝声震天,连城惊惶的四处寻找,嫩手用力捶着风佑的胸膛,嘶声喊道:“谁是东隐的内奸?是谁?”
佳人怨偶断肠姻缘
山谷中的风肆意的吹着,掠过了长发,掠过了连城莹润的肌肤,裙摆飞扬,但吹不走人的离愁别恨……
“宿离……宿离……”
她痛苦的呢喃:“你是青炎的王啊,你的军队是东隐的护国军啊!为何?”
篝火旁立着一个淡青的身影,宿离面含浅笑,目光高远,下颚上留着淡青的胡渣,整个人看起来忧郁而疲惫。连城想起年幼时他挥舞宝剑立在假山上“指点江山”的身影,如今年华匆匆过,却应了那句“物是人非”。
“蒙侯爷信任,宿离奉命镇守不周山,但可惜宿离不是个忠义之人,让公主失望了!”
“为什么?”
连城一直再问,从见到宿离的第一眼起,她不相信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会背叛哥哥和他的国家,她一点都不信。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是风佑,宿离见了他淡淡一笑,却见风佑扬起双臂,“啪啪”击了两掌,随后,一个女人被从军队内部带了出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连城惊得不能言语,却见宿离情绪激动的上前,一把将那女子搂进怀里。
“怎么可能?”
连城不置信的摇头,一步步后退,却撞进了风佑的怀里,仰头见到他带笑的眉眼,他说:“现在明白了吧!”
“你怎么做到的?”连城的怒气升了起来,回头看着相拥的两个人,宿离的面容里有深深的满足和眷念,而那女子似乎一无所知,呆呆地被他抱着。
“她真的是云桑?”
“如假包换!”风佑肯定的点点头说道:“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的话吗?我没有杀她,在去救叶姜的那天,我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流泪,我与她先前有过一面之缘,于是我问她,想不想忘忧,她答应了,但是很犹豫,我给了她一株断情草,让她自己决定,没想到遇见你的那天晚上她真的吃了。断情草无毒,但服用后需沉睡七七四十九天,如同死了一般。醒来后便会忘忧忘情!”
“你是算计好的!你知道宿离的事?”
风佑面对连城的质问,温柔一笑:“通过叶姜,我也知道不少,但宿离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云桑下葬时我安排了人手穿插在下葬的仪队中,伺机将她的‘尸身’换了回来,那时我却有想过跟宿离交易,但一来我捏不准他的性情,二来那时他也没有实在的利用价值,所以我索性将云桑藏了起来,因为对于我来说,她什么都不记得,没有危害!”
“倒是这次,我得了消息,是宿离镇守不周山,我才大胆试了一回,没想到他当场就答应了!”
风佑说道这儿,得意一笑。连城却将脸沉了下来,道:“你真卑鄙!”
风佑听此脸色一凛,微怒道:“卑鄙?我倒不明白我哪里有卑鄙了?难道说我成全了一对佳偶,救了三万将士的做法是卑鄙的吗?连城,不要用你的立场来评判我的作为!”
说完眼睛放在场地正中相拥的一对人身上,连城也跟着看了过去,却听云桑问道:
“你是谁?”
“我是你的夫君!”
“夫君?什么是夫君?”
“夫君……就是一辈子要对你好的人……”
月照中天,不周山的空地上银英铺地,连城淡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走到宿离身边,云桑躲在他的怀里,懵懂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即使隔着距离,连城依旧可以嗅到她秀发间残留的荼靡花香。
“宿离,只为了爱欲,你值得吗?你看着这巍巍的不周山,看着驼铃余渺的赤山古道,这是你的家啊,你子民,不仅如此,这也是云家的天下,你要抛弃这一切,做个千古的罪人吗?”
宿离颓然一笑:“是不是我的又能怎样呢?人活着不过是一个追求幸福的过程,有些人为了权,有些人为了钱,而我的幸福现在就在我怀里,脱下尘俗的一切,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觉得值得,便这么做了。连城,人活着不可以只为了自己,但同样也不可以太过委屈自己,有些事你太过执念便是扭曲了、错过了!”
他说着看向风佑的方向,眼神愈加黯淡:“我违背了道德和忠义,换来了云桑,但连城,你坚守着你的信念和责任,到头来能得到什么呢?”
说完,他转身牵过一匹马儿,马儿的背上早已配备了日常必须的物品和家什,不用想,一定是风佑干的。宿离小心的托云桑上马,自己翻身坐于她身后,连城的目光依旧锁在他的脸上,那神情有恨、有怨,也有怜悯,宿离置之一笑,微微俯身,对连城说:“好妹子,如果有一天承受不住了,就学学云桑,将一切,都忘了吧!”
随后,那踏踏的马蹄款款而去,仿佛和着鼓声瑟瑟,低吟浅唱,缠绵悠扬……
“老三,你说说,明天早上东隐候那老小子来换人的时候,发现这里全是咱们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那还用说,肯定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下巴掉到膝盖,嘴里不停地喊‘娘唻,娘唻’!哈哈哈……”
“哈哈,你小子夸张的,不过我觉得东隐候长的不咋滴嘛,女里女气的,脸蛋跟娘们一样,犯得着那么多女人为他寻死觅活吗?”
“这你就不懂了,说不定咱们东隐候就是那啥?哈哈,没看老婆都跑了吗?要不然等咱们王抓了他来,扒下裤子看看?哈哈……”
篝火边一片哄笑声,连城默默的蹲在一旁,目无表情的听着这些粗俗不堪的言语。双手紧紧圈着自己的肩膀,无助地将脸埋进膝盖里,夜里的寒风吹在身上,又冷又痛,想起墨蛟,想起宿离,连城不由地将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肩头。
“怎么不进帐篷?”风佑走过来,看着蹲在营帐前的连城不住的皱眉,身子下倾,弯腰将她架起,搂在怀中,却看见连城抱着肩。惨白着脸,血一缕缕的从她的肩上渗出来。风佑低呼一声,大声责问:“你搞什么?”
说完就把连城往营帐里扯,看着那些流出的鲜血,风佑的心仿佛从胸口里跳出来,跟连城相处久了,也知道这丫头有自残的毛病,每当痛苦到极致的时候,她重要在身上留下不大不小的伤口,风佑本不确定,但在太乙殿二人有了肌肤相亲后,他曾指着那些未退的伤疤问过她,当时的连城并不否认,风佑此时看到她肩部的伤,又想起那些旧日的伤口,心中不免自责起来,这丫头,太过压抑了!
罗衫轻解,风佑看着连城嶙峋的锁骨,喉间不免酸涩:
“以后别这样了,怒气可以发到别人身上,别伤了自己!”
连城目光低垂,凄婉一笑:“我终是孤苦一人,可以找谁发泄?”
风佑语音一辍,抬头看着连城,见她目光涣散,发鬓凌乱,不由的解开她盘发的发簪,一头青丝就这样扬扬的在风佑指尖散了开来,滑腻如缎,芳香沁人,风佑陶醉于这一刻,将脸颊凑近到连城唇边。
吻,是的,他想吻她,仿佛错过了今夜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即使她恨他,他也抑制不住想要她的冲动。就在双唇即将碰撞的那一刹,连城却一反常态的迅速后仰,用手死死捂住了唇。风佑愣住了,好像记忆以来连城从没有拒绝过他的碰触,看着她防备而陌生的眼,风佑一时间的□都冷却了下来。
“别碰我的唇,其他的,随你!我明白我是战俘,我的要求也只是这么一点!”
连城的话冰冷刺骨,一声声钻进风佑的心里,如刀一般剜着他心头的骨血。
“你是这么想我的?”
连城不语,低头沉默以对。
风佑激动的起身,冲向营帐外,却又在最后一刻折了回来,他猛地扑进床榻,将连城一搂,滚成一团,然后在她耳边气喘地说:“丫头,其实你心里是明白的,对不对?其实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连城皱眉,身子被他紧紧勒住,仿佛筋骨都要断了,她忍住几欲出声的呻吟,忍着痛,将脸藏进风佑吻不到的地方,风佑徒劳的奋力了半天,最后抱着连城,大躺在床榻上叹息,两人沉默了许久,忽听风佑幽幽地说:“丫头,你说你爱我,只要一次,我也可以为你做个背信弃义的人,好不好?”
连城的泪在他怅然无措的时刻悄无声息的滑落,那一夜,最后却是依旧的相对无言……
很久,很久,在连城都以为自己睡着的时候,风佑的手轻轻从她手中抽出,连城心头一抖,但是耳朵又能听见他微弱的脚步声,并没有远去,只是在营帐里来回踱了几次。那脚步又回到她的床边,可以感觉到他俯下脸在看着自己,甚至还感觉到他凌乱的长发轻轻擦过发际,连城脑海里是他鲜少示人的金发,那么美又那么张扬,其实连城并不是真的想拒绝他的吻,她想拒绝的是自己那颗骚动不安的心。对于爱,这个事实,连城从没有否认过,只是认为不可以在一起,不可以继续,但心里仍是渴望他的,所以和他相处时才是煎熬,连城想逃,逃得远远的,也许只有那样,才可以压下那颗悸动的心。
停留了良久,连城尽量保持着平静的呼吸和不乱眨的眼帘,那个时刻,她希望他能低下头来吻她,就当作最后的离别。但是他没有,连城听见他在耳边用很低但是很清楚的声音呼唤自己,一次,二次,就在连城忍不住想回应他时,他却停了下来,于是她听到他微微地叹息一声,叹息过后他又开口:“丫头,我不要结束,哪怕所有人都阻止,也不能把你和我分开,即使是你,也不可以……”
鸳鸯离散周山话别
一声苍鹰的叫声在山间回响,宿离全身一震,抱紧了怀中的云桑。
“为什么不走了?”
云桑歪着脖子仔细看宿离的脸,他显得很紧张,浑身僵直了,不敢乱动,生怕一个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世界。树洞内狭小而潮湿,云桑不舒服,左右动了动,却被宿离抱得更紧,他说:
“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直到苍鹰的叫声越来越远,他才松下紧绷的肩,坐在一旁俯下身去。云桑也跟着蹲了下来,由下而上好奇地看着宿离的脸。
“云桑!”宿离笑得有些牵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东隐海湾的荼蘼花期已经过了,看来我们要等明年了!”
“可是我想看哪!”
两人离开不周山口的时候,宿离曾经问她想去哪儿,当时的云桑想也不想,脱口就出:“荼蘼花!”
荼蘼唯有东隐生长,在蓝色的海湾,一到夏末便是荼蘼盛开的时节,宿离的心随着云桑的愿望悲凉了起来,他知道连惑最爱荼蘼香,而连惑的荼蘼唯有连城,不是你啊!云桑!为何你还是不能忘呢?
红日初升,当漫天的蓝色与红色又一次交汇的时候,宿离还是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人,连惑一人斜坐在山崖前,默默的面对着深谷,他手中一柄长剑插在泥土中,从起伏的背影可以看出,他先前一翻剑舞所消耗的体力,汗已经冷了衣衫,连带着潮湿的长发在风中乱舞。
“宿离,你是至今为止最让我失望的人!”
宿离面对着他的背影,心底的寒意一点点的升起,他身旁的云桑向他偎进了些,有些害怕的样子。连惑缓缓转过身子,慢慢拔起剑,眼角抬起的霎那,宿离感觉到云桑的身子明显僵硬了起来。
不要!宿离心中呐喊着,惶恐于云桑心灵深处的记忆,于是瞬间拔出腰间的佩剑,寒光挟着劲风向连惑激射而去。谁知连惑不闪不避,用手中劈日硬接那点寒星,“铮”的一声脆响,宿离的长剑竟断成了两节,那点寒星透肩而过,宿离呆住了,耳边传来云桑的尖叫声。
“你……早就知道了?”
连惑缓缓拔出剑锋,宿离虚晃一下,用手捂着肩膀喷涌而出的鲜血。
“我给了你机会,可你没有珍惜!”
“你撒谎!”
宿离突然爆喝起来,大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不伤害云桑,我都给你!”
连惑冷冷一笑,摊出手掌道:“也好,我要护国军的虎符!”
宿离一愣,接着大笑起来:“连惑啊连惑,你如此,不免也太大费周章了!”
连惑收回了伸出的手,在剑锋上轻轻一扣:
“宿离,你和我相处了这么久,到底也没看透我,我连惑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和北里对决,就现在的东隐来说,颇有以卵击石的味道,要想夺得霸权就必须变得强大,而途径唯有吞并南阳,巩固东隐。”
他说着走向云桑,宿离抢先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却看他笑道:“宿离,我不和你抢,云桑的死对我有利,从此再没有人对我说,我守的是云家的天下,我连惑顺理成章的变成东隐真正的主人,岂不是美事?”
“我把虎符给你,你真的放我们走?”
连惑双手一摊,微微地笑,宿离有些颤抖的从怀中拿出虎符,双眼死死盯着连惑的笑脸:
“连惑,我这辈子唯一做错的就是认识了你!”
“很高兴,你能明白这一点!”连城从宿离手中猛地一抽,那虎符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最后稳稳地落在连惑手中。宿离扶着云桑一步步往前走,肩上的血还在留。云桑中途向着连惑的方向望了几眼,俯身撑着宿离,有些担忧的看着他的肩。
连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可宿离仍旧蹒跚在山道上,远处有渐进的马蹄,迎着朝阳,宿离看见有黑色的旌旗舞动。
冷啊……
宿离身子一斜,跪坐在一旁的草丛内,那颤抖的双唇变得乌紫,云桑乖巧的取下身上的披风,抖开为他披上,却被宿离一扯,跌落在他的身上。宿离淡紫色的衣服上,血色殷然,如盛开的桃花。鲜血自宿离的嘴角缓缓的流下,他已不觉疼痛,惨淡的微笑。
“云桑,是我不好,不该任由你去看荼靡,知道吗?北里的雪花也很美,晶莹剔透,纯洁无暇,想不想看?”
云桑点点头,也不挣扎,任由他抱着。宿离只觉得一切都是冷的,只有云桑才有温度。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侧头凝望,在她不明白的时候,那些哀伤爬上他的眼角儿,攀上他的唇。
其实,哀伤就是一种冷,冷到彻骨……
云桑,若有来世,我定不会再让感情走到荼靡花期……
手起刀落,不周山山脚的艾草丛中,红梅点点,有什么颜色能比血,更缠绵?
不远处,连惑直挺挺的站立着,那手中的虎符深深的嵌入掌心的肌肉里,眼角处的湿润在刀斧砍下的那一刻化为冰冷,他怔怔着看着漫天的红色血雨扬起,又消失于无形。
那一刻,他如坠寒冰,往事一幕幕地在脑中回现,宿离的,云桑的,连城的……
“宿离,我不说对不起,因为我不配……”
红色的朝阳中,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上,道不尽的落寞与寂寥……
正午的不周山口,阳光灿烂,风声喝喝。
“冷不冷?要不要把披风披上?” 风佑贴在连城耳边,一如既往的体贴,只是此刻的连城听来,没有一丝感动。
连城摇摇头,走到栏杆处望向山下,风中的黑色旌旗猎猎作响,她回头,正看见风佑对着她笑,那含着六分冷峻的笑,让她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哀伤。
风佑倾身闻着连城耳际的体香,手挑起她长长的青丝,轻声呢喃:“你还会回来的,回到我身边!”话语虽轻,那意志却坚韧如铁。连城忽然觉得害怕,在他温柔的眼神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那除了欲望和野心,其他的东西!
“王,时辰到了!”
风佑身后走来一名副将,连城双唇一抿,见风佑的剑眉蹙到了一起。
“走吧!”
连城不等他的手伸来,自己走下台阶,一步步,她看见叶姜正站在对列的前沿,风鼓起了她的衣袍,吹散了她的盘发,可她依旧镇定的微笑,连城觉得那笑容很假,她不相信此时此刻,自己心爱的男人拿你去换另一个女人,有谁能真心的笑出来?于是她看叶姜的目光带着鄙夷,但随即看到她身旁的连惑时,却又充满了哀伤。
垂在一旁的手被另一个滚热的掌心握住,连城看到连惑眼中瞬间而生的杀意,风佑还在耳边说:“丫头,记住我的话,我不放手的!”
那一瞬连城觉得好冷,她转身,对着他嘲弄的笑道:“佑,如果你这一生有得不到的东西,那一定是我……”
然后她没有看他的表情,大踏步的向着黑旗军而去。
叶姜看着连城走了过来,她眼中的坚韧和那些哀伤不可抑制的泄露出来。叶姜注视着她的神情,那是绝望后寂寞无语的沧桑,以及她无法参透的深沉……
叶姜离开的时候,眼角看见连惑的手伸了出来,可连城却没有接,她停在他的面前,仰头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前方的风佑双拳紧握,看得却不是正在走来的叶姜,僵持间,忽听“轰隆”一阵巨响,山中顿时硝烟弥漫开来,众人惊惶未定,连城用袖口掩鼻,却依旧痛苦于那浓浓硫磺的味道。待到沙石漫开,连城看见不远处的小山被炸了开来,土石纷纷的下落,在山脚出堆砌起天然的屏障,旁边一条古道恰到好处的延伸至脚下。连城一怔仰头看向连惑,见他正看着前方风佑。
“罗刹鬼,不周山口不是只有一个,只要我想,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我东隐的土地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踏上的!”
风佑冷笑一声,道:“连惑,我不会用西泽那招来对付你,我若要打你,定是两军在野,堂堂正正的一战!到时候,别说你一座土山屏障,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踏给你看!”
说完横剑于面前,右手抚上剑柄,一寸一寸的拔出覆海剑,剑身反射的光映在他带着邪肆微笑的脸上,唰的一声,长剑亮刃,一股阴寒之气散发出来。
“总有一天,你的一切……都会是我的……”
他说话时,剑锋指着连城,说不尽的张狂,连惑和连城都蹙着眉,连城心里有一种悲哀慢慢涌了上来,仿佛一些东西被越拉越远,沙尘在鼓涨的风中挥洒满天,弥盖了每个人的脸,而那日风佑的覆海剑在翻飞的衣袂中越发显得肃杀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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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不能更新啊!痛苦!
身若两分心亦两分
青松成坡,幽竹引路,连惑和连城缓缓前行,此时已是初晨,阳光洒落在林间,暖暖的。一个月来,连城一直在紫菀宫静养,闭门不出,连惑知道她有心事,却惆怅于他们之间的隔阂,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城再也不是那个只为他围绕的姑娘,可偏偏自己的心却早已遗落在她的身上。
走了半个时辰,两人一直无语,连惑本想就这样走下去也好,至少连城还站在身边,到了一个转弯处,此间有个亭子,竟是落叶覆盖的琴台,台上一把古琴,斑驳陈旧,连城走上前缓缓触摸琴声,想起桃花坞最后的那夜,不由莞尔一笑。连惑不知她为何而笑,只是见她娉婷地立于亭内。远山如黛,流云若纱,清风入林时,松动声如涛,竹叶落如雨,两人皆痴,一个为景,一个为人。
连城沉吟半晌,道:“哥哥,宿离呢?”
连惑的拳头一下紧了起来,却听连城幽幽叹道:“有些人,不消失,永远是心口的一根刺啊!”说完看向连惑,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划,响起清脆的声响。
“你到底还是没放过他们!”
“能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
连城听完嗤笑了一声,抬头看向连惑:“那哥哥和我死在一起,是不是能满足呢?”
连惑的唇抿了起来,眼神越加犀利。
“哥哥,我已经厌倦被利用了!”
连城缓缓做了下来,一曲《破军》在指尖激扬地流泻出来,仿佛透着丝丝的恨意。连惑突然想起叶姜的话,他与风佑之间是不同的,那里不同?不一样是利用吗?自己对连城的爱从没有停止过,但同样的,自己对他的利用也没有停止过,他以为连城一直是甘之如饴的,却不料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为什么?是因为她爱上别人了吗?
“哥哥,我记得我说过,人总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连城突然停下手中的琴,双手猛地覆于琴弦之下,双目恨恨地盯着连惑:“为什么害墨蛟?他是最无辜的人!”
“害他的不是我!”
“你撒谎!你封闭了我被北里掳走的消息,不就是引他去鹿关吗?你要是有心救他,那一千墨骑要求见你时,你就不会因故推脱而耽误了时辰,哥哥,你太狠了,你杀了宿离,杀了云桑,骗了墨蛟,你是这世上最忘恩负义的人!”
连城说的咬牙切齿,连惑的神情也僵硬起来,不肖片刻,就听他冷冷地说:“连城,你从没这样跟我说过话!”
“那是因为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了解你!”
“咔咔”连惑拳头被捏地刺耳的响,连城不甘示弱地盯着他,眼中完全少了往日的柔情似水,谁料连惑突然大笑了起来:“连城,你是跟我讲仁慈吗?什么时候你也变得善良了?对于你心爱的人,还不是一再背叛吗?再说,他又给了你什么?到头来,只有墨蛟是好的,可是现在的他还会娶你吗?”
连城一怔,仔细体味连惑的意思,墨蛟对她的误会,风佑对她的利用,这一切似乎是自发,而深深想来,却都是有联系的,连惑放纵风佑掳她,是为了墨蛟到来时更加刺激风佑对付墨骑,这样一来不管这两方谁胜了,都有一方要削弱势力,而从感情上来说,墨蛟因为墨骑肯定不会再信任连城,而连城因为风佑的利用,也会对他绝望伤心,连惑这招远远不止一箭双雕,更深层的来说,除却军事上的有利外,连惑还很巧妙的离间了连城和风佑以及墨蛟的关系。连城想到这里,胸口一口恶血就硬生生堵了起来,她濒临崩溃地看着连惑,浑身颤抖地说不出话来。
“连城,你是我的,谁也带不走,是不是?”连惑走时留下这么一句话,笑容里有苦涩,话中有勉强,连城觉得他现在已经完全背离初衷,什么权势、地位?现在的他,眼中只有仇恨,在失去了幽兰、云桑和自己后,他因孤独而仇恨一切,连城下身瘫软,斜靠在栏杆上,望向远山。一袭轻纱罩衫席席翻卷,心中涌起的说不出是恨还是怜。
“姑娘刚刚为何不将曲子弹完?”
身旁突然穿插进一个声音,连城抬头,见不远处一名老者捻着胡须笑吟吟地看她。
“老夫的琴可合姑娘心意?”
连城顿觉鲁莽,自己和哥哥踏青来到山涧,两人想的太多,倒是忽略了这亭、这台,都不是自己所拥有的。
“老人家怎么称呼?”
连城起身微微一福,眼角迅速扫视四周,心里奇怪,在重兵围守的山上,这老人是怎么靠近的呢?
“哈哈,他们都说我终日一身癫,惟得‘琴痴’二字!”
连城突觉好笑,倒是少有人说自己“痴傻”的,心下不免对这位老者好奇起来。
“姑娘的的曲子未完,定是嫌弃老夫这琴不好!”
说着,他有些沮丧起来,连城连忙摇头,说只是自己心情不佳,让他不必介怀,谁料到他瞬时又气愤了起来。
“姑娘可知,老夫原也有把绝世的好琴,谁料被个臭小子骗走了!”
连城心一落,隐隐有了预感,却听那老者说道:“老夫本有把焦尾琴,名为‘碧流’,谁料那日在琴台遇见一个臭小子,他一见老夫的琴就不走了,非要我卖他,我不肯,他便日日坐在琴台外,不论阴晴就是不走,我本想他也是个懂琴的痴人,便与他三个条件,若是他做得到,我便将琴送给他,他当日一口就答应了。”
“是什么条件呢?”
老者笑着捋了捋胡须道:“第一,我要他打扫琴台,即使琴弦缝隙处也不可有一丝灰尘;第二,我让他捻琴弦,需双腿跪地,那小子也是够毅力,一日为我上好八十八张琴弦,双膝红肿,愣是没叫一声;第三,我试他的音律,将一首曲子弹唱一遍,要他不能有一丝偏差的哼唱出来!”
“他都做到了?”连城急忙问道。
“都做到了。”老者说到这里颇有些欣慰,但随即神色一变道:“我试他,是看他是不是惜琴之人,谁料到他拿到琴后竟说要赠与他人,我不依,想这风雅之物怎可当作俗事的馈赠之礼呢?可你猜那小子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我是‘琴痴’,他是‘情痴’本有共通之处,不必互相为难,说完就带着琴跑了,真是气死老夫了!”
连城愣在一旁看他跳脚,心里五味杂陈,原来风佑所说的买琴并不是骗她的,他当真是为此而日夜奔波,而自己是误会了,并设好了圈套等着他往下跳。
想到这里,连城心口一阵酸,一阵疼,想起风佑那日在桃花坞的话,即使到最后一刻他也是相信她的,相信她不会害他,可她手中的刀明明高举着,难道说还不让他伸手挡一挡吗?
“我没有错,我只想活着!”风佑在营帐内曾跟她说过的话,是啊,谁也没有错,他们都只是想活着。
“姑娘?姑娘?”
老人见连城发愣,好奇的碰了碰她,连城一惊,连忙抱歉。
“老人家不必为一把琴挂念至今,那人惜琴,所赠之人也必定惜琴,老人家既早已允诺要将琴送他,那您与这把焦尾的缘分也便是尽了,其他的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老者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姑娘的话让老夫豁然开朗,真是聪明的孩子,可惜老夫没有另一把焦尾,不然,必赠与你!”
连城淡淡一笑,缓缓走近琴台坐下:“老人家,我这就把曲子奏完,曲终以后,你我都不要再有遗憾了!”
说完十指轻扣,美妙的乐音流泻出来。曲之将终,连城是说给自己听的,风佑的笑也好,怒也好,柔情也好,霸道也好,都终结于不周山巍巍的青葱之中,从此两人身若两分,心亦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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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夜,没有任何光亮,身旁未燃烬的纸钱烟尘里,有火光一闪一闪。连惑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对着月亮,把□的双脚放在走廊的石凳上,一口口啜饮着烈酒,享受习习的凉风,享受暗夜里白昼没有的静谧和和谐。然后回忆起一些和宿离、云桑甚至是和幽兰的往事。那时候,与宿离的莫逆,云桑的柔情,幽兰的娇媚,都是幸福的过往,尽管他没有珍惜,但又怎能说他不曾动过心?而连城呢?连惑不愿去想,也许幽兰说得是对的,连城会恨他也是他的自作自受!但是他没有选择,低头看着手心中荧光灼灼的虎符,宿离的脸仿佛就在掌心,尽管是带着嘲弄的。
连惑低语:“你笑我吧,哪怕一切努力都是痴心妄想,我也不愿放弃,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包括连城,她的心悬在另一个人身上,他却还在坚持着当初送走她时的诺言。可是这又能怪谁呢?如果上天还记得留给他连惑一点点的东西,他也不会变得如今这样狠,手刃自己妻子和兄弟的痛楚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
起身在回廊下踱了几步,连惑还是向着紫菀殿走去,尽管他知道此时的连城并不想见他。
行到大殿的入口处,发现依旧的冷清,连城独自坐在花园内,身旁袅袅的薰香将甜味送出十里。
“你在做什么?”
连惑问,连城知道他来,却依旧一个姿势,背对着他望向夜空。
“哥哥在做什么?”
连城不答反问,连惑走到她身边坐下:“刚刚再想过去,现在在想未来!”
连城一笑:“我在不在你的未来里?”连城的话多少有些讥讽,连惑心口一涩,苦笑道:“你就留在这里,在我身边!其他的事我来安排,从此以后你不必过问!”
连城摇头轻叹:“有人说,一个人之所以会愿意在困难的时候去努力,是因为他记得快乐和幸福时候的感觉,尽管快乐和幸福在人的一生当中,并不是十之八九,可那仅有的一分快乐,还是会令人难以忘怀,就仅仅是为了这一分的快乐往往有人会为了它一生奋斗。可是哥哥,你快乐幸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如今你记忆里的人一个个都离你而去了,到最后你还能找回你的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