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不老约》》 · 奕浅 · 2026-07-26
《不老约》
作者:奕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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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梦暖(一)
少女端坐在白玉台侧,长发流散,紫衣宽带,玉指或挑或抹拨动身前古琴琴弦。
白玉台中,少年长剑挥舞,衣袂飞扬,合着台上那一曲琴音撩拨,剑势或紧或缓,身形时而跃起,时而横扫。
正是春季百花齐放,少年剑气潇洒,剑风起落之间带落花瓣飘扬,一时间花落如雨,翩跹缱绻。
待琴曲完罢,少年剑尖一刺,剑背横天,正盛着落花一朵,桃红嫣然,呈在木案后的另一名女童面前,正似她笑靥如花。
这一年,大珲嘉阳六年,青蘼和承渊十一岁,而青骊方才八岁。
青骊取下兄长剑背桃红花朵捏在指尖,细细看了一会儿,回头欢畅地对身边自己的父亲道:“哥哥的剑舞得好棒。”
那是大珲最高的统治者,如今他正坐在最心爱的七女青骊公主身边,欣赏五子承渊舞剑,而白此时自玉台上起身行礼的,正是承渊与青骊的亲生姐姐三公主青蘼。
“青蘼的琴艺又有精进,承渊的剑术看来也有所成。”皇帝欣慰笑看着正在把玩那朵落花的小小女童,问道,“那青骊,你有什么要给父皇看的吗?”
青骊停下手,望着天思忖片刻,而后眨巴着清亮双眸看向皇帝,童声稚稚道:“我跟姐姐学弹琴,跟哥哥学舞剑,等我学会了,再表演给父皇看。”
“你跟青蘼学弹琴可以,但是舞刀弄枪的……”皇帝迟疑。
“父皇,我会跟着哥哥好好学的。”青骊拽着皇帝的衣袖撒娇道。
“皇上,既然青骊公主想学,何不请纪师傅一起教授?”皇帝身边,桃腮粉面的庄妃笑说。
青骊见庄妃说话,立刻沉下脸来,丝毫不掩饰对身前女子的厌恶,松开拽着皇帝衣袖的手,讪讪道:“不用了,我不学了。”
七公主不喜庄妃是整个皇宫后院人尽皆知的事,然而如今在皇帝面前,青骊竟如此断然回绝庄妃“好意”,不给皇帝留半分情面,着实令在场诸人心头忐忑。
“青骊。”皇帝纵然疼爱青骊,却也觉得爱女如此太过失礼,是以微沉了语气。
青骊从皇帝腿上跳下,赌气行礼道:“我觉得不舒服,先行告退。”
言毕,青骊就转身跑开,全然不顾身后各色眼光。
“我去追她。”承渊情急,待得到皇帝默许之后遂快步追去。
纵然如今花团锦簇,皇宫内苑又经人工修饰,景致如画,青骊却无心欣赏,只拿着自己折下的一根细长树枝,在地上来回抽打。
“谁要你说话!谁要你做好人!打你!打你!”一面说,眼泪一面涌了出来,青骊却始终拿着树枝抽打地面。直到声音哽咽,她将树枝丢在一旁,抱臂蹲下,在树荫里嘤嘤哭了起来。
“青骊。”承渊将女童扶起,眼见素来笑容灿烂的脸上泪痕满满,他一时心疼,为青骊轻轻擦去,柔声道:“何必和自己怄气,犯得着为了庄妃这样折腾自己吗?”
青骊胡乱将脸上的泪痕擦去,抓着兄长的臂大声道:“我就是不喜欢她,就是讨厌她!如果不是她,当年母妃也不会看不见父皇最后一面!是她害得母妃郁郁而终的!”
“这种话,在自己宫里说了就算了,何必在外头喧哗。”宫道另一处,青蘼颜色微厉。少女挽发于肩,纵然年纪尚小,却已气韵成熟,举止得体。她是三兄妹最长,亲母兰妃离世后,就由她暂代母职,处处照顾弟妹。
“姐姐。”青骊见青蘼过来,不由站到承渊身后。
“你耍性子,要父皇如何收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到最后,所有人只会认为是皇家教女无方,不成体统,与庄妃没有任何关系。”青蘼将青骊拉到身前,握着女童的手。
她不严厉,却需要照顾好承渊和青骊,不能假手于人,但是青骊这样任性,她当真为难,只好循循善诱,道:“青骊,你不是不明白,如今时局混乱,父皇要担心的事太多,难得有闲暇休息。以后再不满庄妃,你也不能当着父皇的面这样耍性子,于人于己都无益。”
长姐目光郑重,言辞恳切,教青骊也不敢再率性而为,是以她点头,尽管心中百般不愿,也只好这样承受。如青蘼所说,现在的容忍,只是因为那九五之尊却堪堪疲惫的父亲。
青蘼走后,青骊依旧闷闷不乐,纵然承渊陪在身边,她却也不像往日那样与兄长玩笑,只是安静坐在石阶上。
“怎么不说话?”承渊偏过头,见青骊双手支颐正看着对面盛开的春花,女童目光单纯,渴望之意迫切。
少年微笑,起身上前摘下一束新花,见石阶上的女童已经站起,他遂执花走回,将花递给青骊。
青骊果然见了鲜花就笑逐颜开,从承渊手中接过来,转眼却又狠狠扔在地上,使劲踩踏,一面踩,一面狠声咒道:“我踩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青骊……”承渊拉住失控的女童,将泣不成声的幼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道,“怎么了青骊?告诉我。”
“这花是那个女人种的,我讨厌她,也讨厌她种的花!我不能踩她,就踩她种的花!哥哥……”青骊抓住兄长臂膀,哭诉道,“哥哥,我想母妃!我想母妃!”
“青骊,母妃回不来的。”承渊已经习惯了青骊偶尔失去理智的发泄。
兰妃之死是青骊心底永远磨灭不了的怨愤,对于幼年丧母,思想还不成熟的女童而言,有些事实可以是极度偏激的。她恨庄妃的半途插足,也怨皇帝对庄妃专宠,更哀在兰妃弥留之际陪伴在生母身边的只有但他们姐弟兄妹。然而承渊也无力再多去安慰什么,是以他只搂着青骊,轻声叫着女童的名字,试图平复她的情绪。
少年擦去女童脸颊的泪水,握紧了青骊的手,像两年来每一次宽慰她时的样子,温柔地看着依旧泪光潋滟的妹妹,道:“青骊,母妃回不来了,不论你多想她,她都不可能再回来了。但是你要记得,没了母妃,你还有父皇,即使没有父皇,你还有我和姐姐。要记得,我会一直都陪着你,即使所有人都离开,我也依旧会在你身边。”
少年的脸庞尚且带着青涩,然而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超越过本身年纪的成熟,这不是只存在于两个孩子之间的承诺,是即使将来沧海桑田,他都一样会履行的责任。
青骊抬头看着郑重其事的兄长,那样温暖却带着坚定的目光照进心里,照亮了始终忽明忽灭的一处角落。她相信承渊的誓言,但现在,凭借她依旧固执的思想,孩子天性里特有的偏执,她打开兄长扣在自己肩头的手,转身跑开。
“青骊。”承渊追上。
少年的速度总要快些,没多远就又拉住了青骊。他见幼妹已经自己将残留的泪痕擦去,不免安心几分,心底也不想再触及那些伤心事,是以提议道:“跟我去马场吧。”
“父皇不让我去。”青骊抽回被握在承渊掌中的手,后退一步。
“为什么?”
“父皇说那是男孩子学的东西,要我和姐姐一样学琴棋书画。”青骊咬着唇,言辞间已然带着期盼。
“那你刚才还央父皇让你学剑?”承渊困惑。
“还不是想跟着哥哥嘛。”青骊努努嘴,并不掩饰对兄长的依赖。她原本低着头,却偷偷抬起眼瞄了一眼身前的承渊。见少年蹙眉思索什么,她走上前,拉起承渊的袖子,反过来安慰兄长,道:“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你别想了。”
“你这丫头。”承渊见青骊讨饶的表情,忍俊不禁,抬首轻轻捏了捏青骊的脸。兄妹二人相视而笑。承渊这才彻底放心,又拉起青骊,一面走一面道:“姐姐说得对,以后你要收敛些,有什么话就和我们说,不必给那些外人看笑话。”
“说到底,你们还不是怕丢人。你和姐姐都想这么多。”青骊不服气地转过视线,却已不像之前那样气愤,却是故意重复着,说,“我就是讨厌庄妃,我讨厌她,我讨厌她,我讨厌她。”
承渊拿她束手无策,只如一贯宠爱地看着她。她见状,竟也莫名地笑了出来。
“父皇把你惯得整个人阴晴不定,当心以后我和姐姐都不理你。”承渊抱胸看着这会儿心情大好的青骊,阳光下女童雀跃的身影教他不由安心。
青骊一面笑,一面一步三跳,听见承渊那样说,她也不恼,而是很轻松地说道:“刚刚谁说会一直在我身边的,真是的,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说着,青骊还很应景地挥了挥手。
“空口无凭,你不知道还要这样么。”承渊伸出右手,勾出小指,坏笑道,“写字据都要画押,说空话谁都会。”
心知被承渊戏弄了,青骊极不服气,嘟着嘴道:“我要和你拉钩!不然你赖账怎么办!”
见青骊气势汹汹而来,承渊也立即跑开。然而女童怎是他的对手。他不过逗青骊玩,只在原地绕着跑,青骊却也一直跟着。看青骊那般生气的模样,他反而觉得这样就已足够。
“你追上我了,咱们就拉钩。”少年的笑容始终浮动在春日阳光明媚的皇宫内苑之中,而女童最单纯的叫喊声也久久回荡在原本安静的禁宫□。
两人正在玩耍,皇帝的身影却出现在御花园的一处阴影下。
“是父皇。”承渊停下脚步。
“我不管。”青骊追到承渊身边,拉起兄长的手和自己拉钩。阳光下,女童执着的目光只停留在少年和自己交结的手上——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对她似乎那样重要。
“在做什么呢?”皇帝微笑着走来,同样走到光下,一身龙袍却依旧染着微尘一般有些晦暗的味道。
“和哥哥拉钩。”完成一切之后青骊方才转身,这才看见青蘼就跟在皇帝身后,纤细的身子却如此稳重,静默着,也墨守陈规着。
“父皇。”承渊行礼,收敛起与青骊相处时的恣意,和青蘼一样重新拾起那些约束,“这么早就散了筵席吗?”
“也没什么值得看的,就早些散了。”皇帝将青骊招到身边,见爱女又一语不发便问道,“怎么见了父皇就一个字不说。”
“父皇不去陪庄妃吗?”青骊低眉,拨弄着手指。
皇帝微顿,顷刻后不由笑了出来,捏了捏青骊的鼻子,道:“原来青骊是吃醋了。”
“我才不和庄妃吃同一缸醋呢。”女童赌气地昂起头。
“哈哈。”皇帝笑道,“那你要不要和父皇一起去马场看看?”
青骊立刻回头,惊喜地看着皇帝,道:“马场?”
“是啊,马场。朕觉得,对你和青蘼,还是应该因材施教。”皇帝看了看身边的青蘼,少女微颔首,唇角细微的笑容在阳光下更加柔和,他亦不由微笑。
“我要和哥哥一起学马!要哥哥教我!”青骊得寸进尺道。
“你这丫头,还是先和朕一起去马场,挑一匹小马驹骑着熟悉一下的好。”
“要哥哥帮我挑。”青骊雀跃,“父皇,我们赶紧去马场!”
“好好好。”皇帝方才答应就见女童就拉兴冲冲地往前跑去。
见皇帝随着青骊而去,承渊转身对青蘼拱手道:“我代青骊谢过姐姐。”
“都叫我姐姐了,还要说谢谢吗?”青蘼不以为意,和承渊一起慢慢走向青骊离开的方向,道,“只是以后你要多照顾青骊了。”
“青骊迟早会长大,会明白的。”承渊道。
“不知道现状还能维持多久。”青蘼蹙眉,思心愈重,愁云渐浓,“我们都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姐姐,有些事不用现在想得太多。”承渊宽慰,然而眉间的笑意却显得牵强。
“你会这么说,就表示想得不会比我少。”毕竟是同胞的姐弟,很多时候,她和承渊还是有相通之处的。
“三公主,五殿下。”内侍匆匆而来,见了两位主子也只是匆忙行了礼,就问道,“两位主子可知皇上去了哪?方才送来的重要文书,大家都不敢耽搁。”
青蘼与承渊对望一眼,对内侍道:“将文书送去御书房,我们马上通知父皇。”
“是。”内侍退下。
“我马上去找父皇。”承渊也立即前往马场。
看着少年快步而去的背影,在阳光下寂寞孤独,青蘼低声叹息:“希望我们的时间还足够。”
2 清梦暖(二)
承渊陪着青骊在马场挑马,青骊第一眼就选中了一批枣红色的马驹。
“哥哥,你说我的马叫什么好呢?”女童显得相当兴奋,抬起手抚摸着马驹。
马驹也似明白青骊一般,亲昵地靠近笑吟吟的女童,微微打着鼻响。
“连名字都要我帮你想?”承渊道。
“就要你想!我喜欢你给‘别风’的名字,所以我的马,也要你取名。”青骊憧憬地看着温顺的马驹,眼光里带着些微惊叹与跃跃欲试,道,“我要上马。”
“公主,使不得。”随侍劝道,生怕青骊出一点意外。
“这马以后就是我的,难道我只能看不能骑?”纵然还只是八岁的女童,青骊却已显露出高人一等的皇家的气质,凭借孩子的任性,恣意的眉梢看来甚至显得有些跋扈。
随侍正不知所措,承渊解围道:“我抱你上马吧。”
“我自己来。”青骊话音才落,随侍就已经弓着背蹲下。皇室娇女踩着人凳上了马,颇有架势地握着缰绳,意气风发地看着马下的少年,得意道:“哥哥,怎么样?”
承渊看青骊模仿自己驾马的姿势,学得有模有样。光线下的女童已然英姿初现,神采里的熠熠飞扬,当真与青蘼的温柔沉静各有千秋。
“将我的马牵来。”承渊吩咐道。待随侍牵来自己坐骑,他便陪着青骊在马场逗留了一些时候。
春光明媚,绿草如茵,少年带着青骊驾马徐行,讲述驯马之道。而青骊也听得认真仔细,不时点头,偶尔提问,有时兄妹两人再说些玩笑,十分惬意。
“差不多该回去了。”笑声过后,承渊勒住缰绳道。
青骊还未尽兴,是以有些低落,目光中缠绵着眷恋,道:“赶着回去和父皇学治国之道?”
“你也知道刚刚有文书送来,这么急找父皇商议一定不是小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也……”承渊略略显出难色。
“知道知道,什么都是你有理。”青骊打断兄长说话,虽然知道承渊向来关注国事,但她多少有些不开心,因而一甩手中原本握着的马缰,自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青骊!”见女童猝不及防跳下,承渊也立即下马,一个箭步冲到青骊面前,扶起女童紧张道,“有没有受伤!”
“哈哈。”青骊见承渊如此关切,方才心头划过的一丝不怿如风散去。
“还笑,你知不知道,这样跳下来多危险。”承渊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些许宠溺。
青骊皱皱鼻子,站起身道:“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样子多扫兴。”言毕,女童笑着正要离开,然而才提步,却发觉脚踝处隐隐作痛。她不吃痛,身体斜下,轻轻低吟一声。
“怎么了?”承渊问道。
“扭到脚了呗。”被承渊扶着,青骊却丝毫没有因受伤难过,反而笑得更欢,“哥哥,我走不了了耶。”
青骊的坏笑让承渊恍然大悟,他却不恼,只稍加严色道:“那你乖乖的,我抱你上马,我们快点回去。”
“我什么时候不乖了。”青骊昂头相问,但见“奸计”得逞,她也不和承渊多做口舌之争,很听话地由承渊将自己抱上马,再等兄长坐在自己身后,两人共坐一骑。她乐得拍手笑道:“还是哥哥好。”
“鬼灵精。”承渊一手握着“别风”的缰绳,一手牵着青骊的枣红马驹,微微夹了夹马肚,小跑而去,“对你好的不只我一个,回去之后记得向姐姐道谢。”
“哦。”青骊吐吐舌头,转过视线时见随侍急冲冲朝这里跑来,“哥哥你看。”
“又出事了?”承渊低语,又赶快了马。
马还未停下,随侍就迫不及待道:“五殿下,七公主,皇上……”
“父皇怎么了?”承渊急问道。
“皇上原本在御书房处理文书,一切都好好的,谁知忽然就晕了过去,这会御医正在养心殿,三公主命奴才过来请两位主子立刻回去。”
“你送公主回寝宫,我去养心殿。”承渊跳下马。
“我也要去看父皇。”青骊跟着下马,无奈脚伤疼痛,她直接摔了下来,好在有承渊扶着。
女童却不顾兄长劝说,一定要前往养心殿看望皇帝。承渊无奈,只得答应。
养心殿内,早已围了一干人等,庄妃与青蘼在内殿服侍,其余赶来的嫔妃皇子等留在外殿。
“二哥,父皇怎么样了?”承渊抓只一名蓝衣少年焦急问道。
“御医说父皇只是太操劳了,这会儿庄妃与青蘼正在里头。”二皇子承捷回道,又见跟在承渊身边稍有异样的青骊,遂疑惑问,“青骊这是怎么了?”
“我进去看父皇。”青骊微跛着脚,忍着痛,有些艰难地朝内殿走去。
“青骊。”承渊立即扶住女童,怜惜道,“我扶你,小心点。”
在场虽有人对青骊的横冲直撞心有不满,然而皇帝素来疼爱这个女儿,处处迁就,众人心知肚明,也就只好忍气吞声。
青骊全然无视养心殿内各色眼光,由承渊陪着进入内殿,见皇帝已经醒来,此刻正靠着软枕躺在床上。
青骊本想说什么,但见了坐在床边的庄妃之后又止住了话。一直到了床边,她才开口问道:“父皇,你累了怎么不说呢。”
毕竟是稚气未脱的孩子,这个问题一出口,皇帝都不免展颜轻笑,伸手抚着青骊的发,疼惜道:“你怎么跛着脚回来?是不是承渊没有照顾好你?”
“是我自己从马上跳下来的。”青骊急忙解释,生怕皇帝误会了承渊。
单纯的紧张和迫切荡漾在女童澄澈的眼光里,皇帝欣慰,已然忘记自己也抱恙在身,关心道:“马上传御医过来帮青骊看看。”
“是。”青蘼颔首,首先退了出去。
青骊坐上床,故意挡在庄妃面前又不理会尴尬的后宫妃嫔。眼角里瞥见庄妃郁怒难发的表情,她只在心底里高兴。
“你怎么会从马上跳下来?”皇帝问。
青骊一听,旋即变得悻悻,一副委屈的样子着实逼真,道:“哥哥连教我骑马的时候都想着回来陪父皇,说父皇日理万机什么的,烦都烦死了。我一生气,就从马上跳下来了。”
闻言,皇帝转头看着立在一边的承渊,少年静默垂首,只字不发。
“那父皇回头帮你罚承渊。”皇帝道。
“不要不要!哥哥是好心,怎么可以罚。”青骊连忙反驳着摇手,对承渊的偏袒异常直白。
“父皇,御医到了。”垂帘下,青蘼道。
“承渊,你带青骊去外头。庄妃,告诉他们都散了吧。青蘼,你留下。”皇帝的三个命令简单,却教人不由开始各自揣测,无奈龙威难测,众人只好就此退下。
“是。”庄妃从命。
承渊也依命带青骊去了外头,而青蘼只是走近了两步,并未很靠近皇帝。
内殿气氛一时沉闷,父女相对,各自沉默。直到皇帝想再坐起身,青蘼方才上前帮手,而后被皇帝拉住,她不得已坐下。
“看你心事重重的,怎么了?”皇帝注视着从来知书达理的女儿。比起青骊,青蘼更让人放心,像兰妃那样淡淡的,不会记得刻骨铭心,却始终难以忘怀。
“短短的一个月,这已经是父皇第三次晕倒了。”青蘼忧心道。
“你倒是仔细。”皇帝为此欣慰,看着少女眉间愁云,他不由叹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女儿已经有超过他想象的思绪了,“青蘼,你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
“父皇也是少年早慧,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开始‘试期’了。”青蘼道。
“你是想说什么?”皇帝苦笑。
“请父皇好好休息。如今局势,要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青蘼诚恳,她即使没有如皇帝一样对大珲国情了如指掌,却也知道江山凋零,近乎分崩离析的局势。
大珲如今只剩下弹丸之地的残存,各地军政势力纷起,桑芷、印扬等外敌也乘机入侵,局面一片混乱,以雨崇为都的大珲朝,当真是在苟延残喘。
“朕何尝不知?祖宗留下的基业,不能断送在朕的手里。”皇帝悲叹,励精图治却收效甚微的无能为力已经教他身心俱疲,然而作为大珲的君主,他只能硬撑,即使连半壁江山都已经剩不下多少。
“父皇,其实诸位皇兄皇弟都很希望早日辅助父皇。青蘼请求,如今这样的情况,‘试期’这个规矩,就暂时废除吧。”青蘼恳求。
“你和青骊,都在为承渊做说客。”皇帝深知爱女心意,却也不对青蘼这个有违祖制的大胆提议而愤怒。
“一母同胞,承渊想什么,我这个做姐姐的多少还知道些。但不仅仅是承渊,如果父皇说承渊还小,那二哥四弟,他们也都可以独挡一面了,只是缺少‘试期’这个名正言顺的牌子罢了。”青蘼道。
皇帝看着言辞恳切的少女,还没有长开的脸,眉眼间却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不知这该教他这个做父亲的欣喜还是忧虑。
“青蘼,你让朕想起一个人。”皇帝颇带赞许地看着自己悉心培养的女儿。
“谁?”青蘼好奇。
“大珲开国,乃至从古到今,唯一的女皇,熙宁帝。”作为扶苏家的子孙,皇帝对当年被一介女流夺去多年皇位的前尘往事心有芥蒂,但那毕竟相隔了太久的年代,那个时候,大珲的国都还在素江以北的帝都。同时,他也不能不服当年熙宁帝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废除自古沿袭的丞相一职的行为,并且延续了大珲当时的盛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风雨飘摇。
青蘼自认不是熙宁帝那样能屈能伸的女子,更不希望有前人的不幸。手足在侧,血亲相依,就是她最大的希冀。少女如今苦笑道:“父皇过奖了,青蘼只想留在父皇身边,为父皇分忧。”
“朕知道你有孝心。你的提议,朕会考虑的。”皇帝道,“出去看看青骊,把她送回去吧。”
青蘼起身,行礼道:“是。”
3清梦暖(三)
青骊的伤并不严重,但她天生好动,御医才嘱咐过要静养几日,转过头,她就拉着承渊要到外面走走。
“不许。”承渊按住正要下床的青骊,“没听见御医刚才说的吗?”
“听见了,但你也知道御医说的话从来都很夸张,骗得了大人,骗不了我。”青骊移开承渊的手就往床下跑,然后没几步就被少年从身后抱住强行按回床上。她起初还反抗,后来见承渊沉着脸,她也就只好安静下来,眨巴着着眼睛无辜地看着兄长,然后讨好地笑笑。
“还笑。”承渊替青骊拉上被子,又是一直以来的温柔模样,语重心长道,“再不听话,我真不理你了。”
青骊这次也不买承渊的账,拉起被子就盖住头,在被窝里鼓捣着,委屈叫道:“不管不管,哥哥也不管青骊,我陪母妃去好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承渊立刻将青骊从被窝里揪出来,见女童生气地不看自己,也唯有妥协,“和你开玩笑的……”
“不许开这种玩笑!”青骊断然打断承渊的话,跪在床上,双手叉腰,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道,“就是不准拿这种事开玩笑!”
承渊被青骊的行为怔了怔,须臾之后不禁失笑,将瞪着自己的女童拉到身边。起初青骊还犟着不动,他多拉了几次,女童也就乖乖坐到身边,但还是板着脸,没有原谅他的意思。
“我错了好不好,以后不开这种玩笑了。青骊公主大人有大量,原谅为兄一时口误,好不好?”承渊又作揖又赔笑,好不容易才换得青骊重拾笑容。
“我要出去玩。”青骊耐不住寂寞,又一次提议道。
“你的伤还没好。”
“待在房里会闷死的,我要出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青骊拽着承渊的袖子乞求道。
“外面不就是些花花草草,没什么好玩的。”承渊耐心规劝。
“那是你不知道,那些小宫女小太监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哥哥,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嘛。”青骊摇承渊的手臂,开始撒娇。
承渊知道青骊好玩,也经常和宫里的下人一起玩耍,偶尔也带些新鲜东西给他看,是以这一回深受皇家教诲的皇子也没有立刻回绝青骊的请求,但一切还是以女童的伤势为重。
“现在不行。”见青骊玩心不死还想辩驳,承渊转而一笑,道,“你好好在休息,我帮你问问那些小宫女小太监有什么好玩的,等你脚伤好了再一起玩,好不好。”
青骊半信半疑,盯着承渊打量片刻,质问道:“你陪我玩?”
承渊寻思,回答道:“好。”
“好。”青骊雀跃,“说话算话。我这就休息……”
青骊正要躺下,谁知一个不留心,后脑撞上床栏,疼得她连连大叫。
“青骊!”承渊焦急,将青骊拉到身边,“怎么样?”
青骊捂着后脑,尴尬道:“太兴奋,撞到了。”
“我去叫御医……”
青骊拉住正要转身的少年,见承渊眉间急色未去,心底不由窃喜,道:“御医来了,又叫我休息,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
“那你躺下休息。”言辞间,承渊已将方才被青骊踢到一边的被子拉了回来。
“你走不走?”青骊拉着承渊。
“看着你睡,这可以了吧。”承渊见青骊终于心满意足地躺下,无奈笑笑,然而转过目光,却见青蘼站在门口。
少年正要起身,却见青蘼摇头,他只得静静陪在青骊床边,等女童睡了,才轻轻松开被抓着的手,出到外殿。
“姐姐,怎么了?你不是应该在父皇身边吗?”承渊疑惑。
“我刚从父皇那里过来。”青蘼注视着疑云满满的少年,一字一句,缓慢郑重道,“父皇刚刚决定,取消所有皇子的‘试期’。”
“真的!”承渊纵使困惑,却还是为突如其来的现实而惊喜。
“送青骊回来之前父皇还在考虑,刚才我回去,父皇就告诉了我这个决定,晚些时候就会诏告天下。”青蘼的喜悦隐藏在素来平淡的眼波下,淡然镇定。
“姐姐,谢谢。”承渊感激。
“嗯?”青蘼一时没有回神,待与承渊目光交接,方才醒悟——毕竟是同胞姐弟,心灵相通。少女莞尔,并未接续。
少年的笑容踌躇满志,已然意气初露。
“我提前告诉你,你也知道要做些什么准备,我想父皇也希望早些平定局势,才这么快做下决定。”青蘼道。
“这个我了解。”少年点头,“姐姐,你知不知道之前那份文书,写了什么?”
青蘼摇头,轻笑道:“父皇不怪我多嘴已经不错了,你还想我帮你打听这些事?”
承渊赔笑,知道自己太过心急,是以不再多问。
“以后要做的事会越来越多,你和青骊先打好招呼吧。”青蘼说完,转身离开。
承渊看着离去少女,偌大的殿堂只为陪衬这样清瘦身影,难免显得寂寥孤独。
取消“试期”的旨意是皇帝在次日就颁布的,尽管有人对此违背祖制之事颇有异议,但如今情势特殊,多数臣工还是不得不同意这一举动。
没了“试期”制约,皇子们都可以直接参与朝政议事,承渊因此更加勤勉,皇帝也时常带他在身边,亲自教受各项事宜。
要学的东西多了,承渊自然就很少再去看望青骊。素来由兄长陪伴惯了的女童忽然变成独自一人,身边纵然有顺从服侍的侍者,却不及承渊简单的一句话、一个轻微的笑容足够教她开怀。
“公主既然想见五殿下,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呢?”宫女司斛问道。
“哥哥现在整天跟在父皇身边处理的是国家大事,我去做什么。”对不懂自己心思的宫女,青骊只是瞥了一眼。
“那我陪你去马场练马吧。”青蘼款款走来,却清爽英气,一身水红骑马装,亮丽怡人,“父皇怕你闷,特意吩咐我过来的。”
“好啊好啊!姐姐等我换衣服。”言毕,青骊就拉着司斛入内更衣。
青骊一袭鹅黄骑装与青蘼一起驾马在马场上徐行,女童问道:“姐姐,父皇怎么会同意你学这个的?”
“承渊现在事忙,父皇就要我过来了,怎么,你不高兴?”青蘼勒住缰绳,回头看着困惑的青骊。
青骊也立即停下马,解释道:“当然不是。只是之前父皇都只是让你学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连我可以学马,都是你替我求来的……”
“我也可以求第二次。”青蘼微笑,“再说,学学骑射也没有坏处。”
青骊思量片刻,点头道:“也对。”
正要继续前行,青骊却见前边的射箭场里有人正在练习,多看了两眼,才看清楚是二皇子承捷和一个陌生的少年。
“姐姐,我们过去看看吧。”未等青蘼回应,青骊就先策马而去,一路叫道,“二哥!”
听见女童叫声的承捷放下手中欲发的弓箭,循声望去,只见一红一黄两道身影正驾马向自己过来。
“萧简,和我过去。”承捷握着长弓,笑吟吟地先迎了上去。
青骊驾马到了练习场门口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这些日子学骑马,她最熟练的动作就是在马背上跳上跳下,不管承渊说多少次,她都改不了。
“二哥!”青骊兴奋地跑到承捷面前。才到少年胸口的女童抬头看着一身劲装的兄长,有些小喘,道,“在练箭?我第一次在这里看见你。”
“我可是看见你好几次了,有五弟陪着,你哪里还看得见别人。”承捷笑意深深,即使与青骊同父异母,他却也很喜欢眼前这个率直的小姑娘。
青骊此刻却显得有些羞涩,忍不住朝承捷做了个鬼脸。
“二哥。”青蘼始终不急不缓,待到承捷身前,她又见跟在兄长身后的紫衣少年,面目俊逸,神采飞扬,然而此时却收敛在承捷这一皇室血脉之后。
“参见三公主,七公主。”少年颔首。
“二哥,他是谁?”青骊问道。
“是禁军统领萧勤的儿子,萧简。”承捷回道。
“萧勤?”青骊惊讶道,“就是那年银山狩猎,连父皇都连连赞叹的萧勤萧统领?”
见承捷点头,青骊顿时来了兴趣,继续道:“我知道了,父皇说萧勤统领射箭的功夫非常了得,每箭必中。”一面说着,她一面踱步到了萧简身前,审视地看着初初见面的少年,问道:“萧简,你是萧勤统领的儿子,你也可以吗?”
“萧简恐怕未能有家父万一。”萧简谦逊笑道。
“哈哈。”承捷朗声笑说,“萧简啊萧简,你何必自谦成这样?来来来,马上射三箭给青骊瞧瞧,看看你是不是不及萧勤将军万一。”
萧简本想婉拒,然而青骊不由分说,已跑进了练习场,而承捷与青蘼也一同跟了进去。少年无奈,只好取来三支羽箭。
“二哥,我们打赌吧。我赌萧简不能三箭都中靶心。”青骊自信道。
“赌注是什么?”承捷问。
青骊冥思一阵,道:“如果萧简都中了,我就要他做我师父,教我射箭;如果不中,我就不要了。”
“横竖我都不会输,这赌好。”承捷欣然点头,回头看着默然的少年,玩笑道,“萧简,你自己看着办吧。”
少年静默,取出第一支羽箭,架上长弓,拉弦,放箭,正中靶心。
“青骊,你可看清楚了?”承捷问道。
“动作好快,我什么都没看见,萧简,你慢点。”青骊聚精会神地看着少年取出第二支羽箭,同先前一样,干净利落地完成所有动作,而剑尖依旧刺中红心。
萧简正取第三支箭,承捷笑意更甚,又提醒道:“萧简,慎重考虑,青骊这丫头可不好伺候。”
“我哪里难伺候了!”青骊极不服气。
“我只说不好伺候,没说难。”承捷眉眼含笑看着昂首的女童。
然而沉默的少年目光却落在同自己一样长久无言的青蘼身上。少女微笑,仿佛鼓励。而后他将羽箭架上弓,握着剑尾与弓弦,剑眉微蹙,慢慢将弓拉满,迟迟未发。
青骊依旧和承捷争论,萧简又一次转头去看静立的少女,而青蘼却一直看着正在和承捷吵嘴的青骊,眉眼温柔。
弓弦“喯”地一声响,空中飞快划过一支羽箭,最后准确无误地射中在箭靶正中,比之前的两箭更要精确。
青骊当即欢快地叫了出来,围着萧简连胜称赞。
“萧简啊萧简,谁的师父不好当,偏偏要找上青骊。”承捷摇头却仿佛很是满意这样的结果,看着颔首的少年,轻松玩笑。
面对青骊的欢呼,萧简却只会以惯例的微笑,眼角里有水红色身影与自己同样的笑容,淡然轻柔。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父皇和五弟他们还等着呢。”承捷道。
“哥哥?什么事?”青骊追问。
承捷神秘一笑,道:“想知道?自己问五弟去。”说罢,他遂与萧简一起离开了练习场。
4清梦暖(四)
过了不多时,青骊便觉得无趣,是以和青蘼一起回了宫,却在御花园的花圃边看见庄妃正使唤着一班宫女太监搬花弄草。
“怎么到哪都能看见她。”青骊握着马鞭,心里很不痛快,低低低估一声,“阴魂不散。”
青蘼颜色如旧,拉起青骊道:“走吧。”
青骊正要同青蘼离开,却见一名太监搬起一盆新开的兰花,她立即喝止道:“住手!”
女童的斥责声来得突兀,吓了太监一跳,遂失手打碎了花盆。
青骊立刻甩开青蘼牵着自己的手,跑上前,厉声怒斥道:“你干什么!”
“公主恕罪。”太监立即惊恐地跪下磕头。
“我问你在干什么!”青骊握紧手中马鞭,稚气未脱的脸上怒色满满。
青蘼追来,拽住怒极的女童,低声劝道:“青骊,别胡闹。”
庄妃见状,笑着走来道:“今日空闲,所以找了些人过来搬弄搬弄。七公主这是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青骊怒视眉眼含笑的庄妃,道:“是你叫她们做的!”
庄妃微微吃惊,顿了顿,方才点头,而后转过视线,柳眉蹙起,吩咐道:“还不赶快清理干净。”
“是。”一众人畏畏缩缩地回道,立即上前收拾。
“滚开!”青骊盛怒,扬起手中的马鞭当场就挥了下去。
尽管侍者手快,拉开了庄妃,无奈青骊这一鞭来得委实突然,还是打伤了失措的嫔妃。
“青骊!”青蘼扣住青骊手腕,厉声斥责道,“你疯了!”
青骊被钳制住无法出手,只能恶狠狠盯着被围在众人之后的庄妃,愤怒得如同一只被侵犯了的小兽,尖叫着:“滚!滚!”
“娘娘请先回宫吧。”青蘼一面尽力拉住几欲发狂的女童,一面劝说花容失色的庄妃。
庄妃深知留下无益,故而带人离开。
青骊还不罢休,却因为拗不过青蘼只能眼睁睁看着庄妃离开。眼前狼藉,女童悲愤,又有悲愤涌入心头,她哽咽道:“让我打她!让我打死她!”
“你闹够了没有!要给多少人看笑话才甘心!”青蘼也气极,一甩手将青骊推了出去,怒容相对,“你这一鞭子爽快了,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不管!她该打!”青骊双眼已红,仍旧固执。
“你在后宫里闹,最后还不是闹去父皇那。你知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事要父皇操心,一大帮子人都应付不过来,你还要添乱!就算你只有八岁,也该知道轻重是非!”青蘼退去一贯温柔,厉色训斥。
“在你眼里我只会胡闹!我只有八岁,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刚刚那个女人拿的是母妃最爱的兰花,那是母妃留下的东西!”青骊哭诉,不再看青蘼已转成怔忡的眼光,慢慢走到被打碎的兰花盆栽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抽泣着走开。
“青骊……”青蘼想要再说什么,却还是止于轻微的一记尾音,她只能看着女童因哭泣而颤抖的身影逐渐离去,自己徒留原地,默默黯然。
青蘼的训斥一直都回荡在青骊耳畔,她从未见温婉的姐姐有过那样的怒容,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这是第一个,这样不留情面指责自己一无是处的人,并且居然是自己尊敬的最亲近的人。
青骊趴在桌上看着被重新安置好的兰花。她仍记得自己刚刚回来的时候,司斛慌张失措的样子,而她也将所有的怨气都发在了无辜的宫女身上。司斛要替她将兰花安放在心的花盆里,却被她推开。
“母妃……”青骊轻轻按了下舒展开的兰叶,又不禁流下泪来。手上的污垢还没有洗干净,但女童看着沾了泥的手,轻轻地触碰着兰叶,觉得就像是从前亲手和母亲接触那样的柔软温暖,“他们都说我不懂事。母妃,我只是不要那个女人连你喜欢的兰花都拿走,她已经抢走父皇了。”
想起母亲离世的时候自己只有六岁,但即使是在那样小的年纪,她就已经明白母亲抑郁而终的原因——生命走到最后却不能见到自己为之付出一生的男子,而彼时那个人却在另外一个女人身边。
青骊不管那时的皇帝有多大的理由可以拒绝一个始终等候他的临终女子的请求,即使日后皇帝如何补偿,或者他曾经多么在意自己的母亲,事后又有多少追思,这些都弥补不了兰妃最后的遗憾。而皇帝对自己的宠爱,在青骊看来都是理所应当。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女童并没有察觉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声,一直到少年温柔的低唤响起,她才回头,看见承渊就站在珠帘下,满目疼惜地看着自己。
“哥哥!”青骊立刻扑到兄长身边,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将承渊抱住,所有的酸楚都通过眼泪最直接地表现出来。
承渊轻轻搂着痛哭的青骊,柔声安慰道:“姐姐只是心急了,她没有要故意……”
“嗯……”青骊一面摇头,一面抬起目光,泪痕滑满脸颊,抽泣道,“我没怪姐姐……”
眼前女童的目光真挚澄澈,教少年相信她的言语。
承渊这便放下心来,伸手擦去青骊脸上的泪水,道:“知道你是为了母妃,我们三个人里最挂念母妃的就是你,但你那一鞭子挥得确实太冲动了……”
青骊推开承渊,一向对兄长信任的目光顿时多了猜忌,质疑道:“你是来做说客的。”
承渊静默地看着青骊,女童的身边仿佛筑起了一道隐形的防卫,将她小小的身子包裹在其中,即使没有敌意,也明确拒绝了他接下去想要说的话。
“青骊,你听我说。”承渊上前。
青骊后退,毅然回绝道:“要我去给那个女人道歉?就算她现在去给母妃道歉,我也不会和她说对不起!”
青骊强硬的态度教承渊也无计可施,他从未见过幼妹这样强烈的恨意,即使过去私下她将对庄妃的不满表现得多么咬牙切齿,也没有一次是像如今这样想要将对方处以极刑的狠绝。
“放肆!”皇帝出现在承渊身后,依旧是那身龙袍,依旧是那眉眼,却没有往日的慈爱,“庄妃怎么说都是你的长辈。”
“一个害得我母妃连最后心愿都没能完成的女人我为什么要当她是我的长辈!”青骊一丝一毫都没有退让,“那一鞭是轻的,如果可能我还要抽她更多鞭,我要抽到她体无完肤,看她怎么自恃美貌……”
青骊还未说完,就被皇帝狠狠得掴了一掌。清脆的一记响声,就像青骊当时抽庄妃那样突兀,教站在一旁的承渊目瞪口呆。
“父皇……”承渊惊讶。
“从今天开始你给朕在这里好好思过,一日不悔改就一日不许出门!也不许别人探看!是朕平日太惯着你,你看看你现在,长幼不分,全无礼数!”皇帝拂袖,道,“承渊,跟朕走。”
承渊看着青骊重新回到桌前,将那盆兰花抱起,蜷坐在地上,眼泪滴落在兰叶上,却强迫着自己不发出哪怕一声的哭泣。这一刻女童的倔强和坚持,教他想要驻足,想留下陪在她的身边,然而皇帝威严的命令还是致使他不得不离开。这或许也是他们之间的无奈,即使他这样迫切地想帮青骊做什么,却依旧无能为力。
一连几日,原本好动活泼的青骊都在自己寝宫闭门不出,除了日常服侍的侍者再没见过其他人。而所有接触了青骊的人也都发觉女童近来的沉默,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张扬,总是一个人坐在一处角落里,默默看着那盆兰花。
有时承渊或青蘼会偷偷过来,但都不曾打扰青骊,只是在珠帘外悄悄看着,再询问一些青骊的日常起居。司斛也会一五一十地回答,耐心听着来访者的嘱咐。
是日晚膳,司斛照常将准备好的东西送去给青骊,却意外发现房间里不见了青骊的身影,连同那盆兰花都不翼而飞。
青骊不见的消息立刻传到了皇帝那里。
“马上给朕去找!找不到,提头来见!”焦急的帝王当即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一时间,原本沉寂的皇宫人往碌碌,禁宫侍卫几乎全部出动寻找失踪的青骊,却依旧无所斩获。
“兰妃的旧宫也去找了么!”才放下手中文书的皇帝眼中带着倦色——已经将近两个时辰了,皇宫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却都没有发觉青骊的踪迹。
“父皇,您先休息会儿吧。”承捷道。
“承渊呢?他也没找到青骊?”皇帝依旧牵挂在心,拉起承捷问得更加急切。
“五弟还没回来,我想他能找到青骊的。”承捷宽慰道。
“皇上,青蘼公主求见。”侍者上前道。
皇帝立即站起,追问道:“找到青骊了?宣。”
青蘼快步入内,话未开口就先请求道:“请父皇撤回所有寻找青骊的侍卫吧。”
“找到青骊了?”皇帝问。
“承渊说还有一个地方可能可以找到青骊,但他只说请父皇让这件事就此停止,找青骊的事不宜再如此劳师动众。”青蘼回道。
少女肃容,一直到皇帝答应停止一切搜查,她方才流露出些许轻松,但见皇帝神色疲惫,她又上前,关心道:“父皇,保重龙体。”
皇帝看着青蘼,少女早慧是教他万分欣慰之事,然而同是兰妃之女,青骊却太过骄纵,究其原委,始终是他试图弥补,纵容惯了青骊,又哪里好将责任都推到那还未谙世事的孩子身上。
想到这些,皇帝喟叹:“如果青骊能有你一半懂事,朕也会放心许多。”
“青骊什么都知道的,只是站的角度不一样,再过些日子她就明白了。”青蘼微笑。
5清梦暖(五)
兰妃旧宫。
少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站在自己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明月清光,一片萧瑟,过去灯火辉煌的宫殿如今这样寂寞冷清。自从兰妃过世之后,除了日常打扫的侍者和偶尔会偷偷跑来的他和青骊之外,承渊就几乎没见过其他人到过这里。
之前搜查的侍卫其实已经来这里找过,却没有发现青骊的身影,然而少年还是重新站在寂寥的宫殿前。
宫里人都知道即使这座殿宇人迹罕至,皇帝却依旧对此处甚为关注,一桌一椅都要保持兰妃在世时的样子,不可有损,所以那些搜寻的侍卫并不会在这里有多大动作,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展获。
承渊独自走到当年兰妃的寝室,室内的布置一如当年,甚至空气里仿佛还漂浮着兰妃身上的香气,那是留存在少年记忆里的美好,也是终身不可能再重新把握的幸福。
兰妃放置衣物的柜子就在房间的一处角落里,承渊慢慢走到柜子前,伸手,打开。
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出现在少年眼前,承渊看着抱住兰花的青骊,眼底有每一次他在这里找到她的悲伤。
兄妹间的凝望,如同每一次这样相见才有的充满了依恋的沉默,他轻声道:“青骊。”
看着少年渐渐俯身在自己面前,青骊松开抱着的兰花,扑到承渊怀里,哭泣道:“哥哥。”
小小的身体在怀中啜泣,她从没哭得这样伤心,即使是在兰妃刚刚过世的时候,她独自躲在这个柜子里,然后被他找到,她像现在这样抱着自己哭,但都没有这样放肆。
承渊爱怜地抱着哀伤的女童,柔声道:“出来,好不好?”
“我不要出去。”青骊摇头,自己极力止哭,道,“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会闷坏的。”承渊关心。
“哥哥以前会陪我的。”青骊睁大了依旧残留着泪光的眼,期盼地看着愁苦的少年。
“好吧。”考虑之后,承渊点头,也钻进了柜子。
如今这柜子要容纳下两个孩子显得有些拥挤,承渊抱着青骊,尽量给女童留下足够的空间。只有门缝里一丝光线透进来,照在两个孩子腿上,外面那样安静,而身边只有彼此的呼吸,可以互相感知的温度。
承渊记得,青骊第一次躲在这柜子里是在兰妃入殓之后。众人忙碌之后才发现一直最亲近兰妃的七公主不见了,当时的情景也像刚才那样,几乎整个皇宫的人手都在寻找,却是他,深夜不寐,从而听见了从柜子里传来的哭声。待打开柜门,终于让他发现已经哭红了眼的青骊。
或者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兄妹两人的关系达到近乎无间的亲密,而这个柜子也成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青骊伤心的时候会过来,那是在被伤到觉得无法愈合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躲进来。但这样的情况已经很久都没有发生,久到他一时间都没有想起还有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只为他和青骊而存在。
“你怎么逃出来的?”承渊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青骊问道。
“爬窗咯,垫着椅子桌子爬出来的,还跌了一跤呢。”青骊说着,却带着几分自豪。
“傻丫头,你知不知道你把所有人都急坏了。”承渊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身边的青骊的轮廓。
“我只知道父皇为了那个女人打我。”青骊依旧愤愤,却有更多的委屈。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打的不光是庄妃,还有庄妃身后整个外戚氏族。”感觉到青骊对这些事的抵触,承渊却只是将又靠近自己的女童搂得紧了一些,继续道,“父皇不是对庄妃妥协,是对庄妃身后的外戚妥协,如果没有他们,大珲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青骊不说话,伏在承渊身边,像只倦极的小受一样沉默地闭着眼。
“之前郭士仁送来文书说有意与大珲交好,下个月郭培枫就会来雨崇。郭士仁是目前最邻近雨崇的一股势力,如果与之敌对,对我们百害无一利。但谁都不清楚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承渊倾吐这这几日来的忧思,最后才发现,青骊竟已经在自己身边睡着。
“青骊……青骊……”承渊又轻轻叫了几声,然而青骊却蜷在他身边没动。
少年笑笑,伸手将柜门打开,小心翼翼地将青骊抱出了柜子。
青骊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们回去了,好不好?”承渊问道。
青骊口齿含糊道:“哥哥背我。”
女童倦意未消的神色显得有些腼腆,承渊无奈,道:“那你先站好。”
青骊从承渊怀里下来,闭着眼摇摇晃晃地才站到地上就又没了重心倒下去,却不偏不倚就趴在承渊背上,已经没了意识。
承渊托起睡梦中的女童,离开了兰妃旧宫。
次日一早,承渊才上完早课,就看见青蘼的侍女心神不定地等在书正厅外。
“五殿下!”侍女见承渊出来,立刻迎上去,神色紧张道,“五殿下,青骊公主她……她出了天花。”
“什么!”承渊听闻,立即去了青骊寝宫,却见连青蘼也只是被挡在外头,“姐姐。”
“御医已经看过了,确认青骊是出了天花。”青蘼眉间忧色浓重,“现在除了日常服侍的下人和御医,谁都不能接近青骊。”
“昨天晚上青骊还好好的。”承渊道。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了,总之现在我们都见不了青骊。”青蘼忧忡道,“一年前大哥就是因为出天花才……”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你是说青骊也会?”承渊追问。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青蘼暗叹,“你现在应该去父皇那,这里如果有情况我马上会去通知你。”
青蘼言尽于此,承渊再没有理由因为青骊耽搁,只好就此离开。
少年才走,就有侍者前来道:“青骊公主高烧不退,一直喊着兰妃娘娘,我们……”
青蘼蹙眉,思虑片刻之后断然决定道:“马上派人通知五殿下,就说从今日起由我亲自照顾青骊公主,要他不用担心,也不用再来。”
“可是公主……”侍者讶异。
“这是命令,马上去办。”青蘼态度坚决,见侍者遵命照办,她亦快步进入青骊寝宫。
“公主。”御医试图阻止,“青骊公主的情况并没有严重到……”
“那是我妹妹。”素来待人温和的青蘼极少有这样不容人置否的态度。少女逐渐散发的皇室气概里却有更多骨肉至亲的关心,她霍然推开身前的御医,毅然踏入青骊寝宫。
病中的女童一直都没有醒来,却时常喃喃自语。
青蘼知道,那是青骊说给已故母亲的话,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幼妹滚烫的手,默默祈祷。
长夜漫漫,司斛进来换灯的时候,看见少女依旧坐在青骊身边。未曾松开的手,未曾阖过的眼,即使青蘼的眉眼显得如何疲惫,她都这样无声地陪着青骊,要第一个看见女童醒来。
“公主,刚才五殿下来过了。”司斛低声道。
青蘼没有舒展过的眉蓦地蹙得更紧,低声自语道:“就真的这么放不下吗。”
“公主,如今这么晚了,你也去休息会儿吧,这里奴婢看着就好。”司斛劝道。
青蘼摇头,轻轻推开司斛伸过来的手,道:“你下去休息吧。”
司斛见劝不动青蘼,只好作罢退下。
月渐西移,青蘼只觉得春夜里仍有些料峭凉意,正要起身去关窗,却无意瞥见灯火中有人影飞快闪过,只余下树枝沙沙。
“什么人!”青蘼的质问声不大,而她也已走到窗口不远处,细细盯着窗外,然而除了树影婆娑,再无他无。
光影在地上投下的些许影子教少女再一次提高警觉,慢慢退向床边,问道:“谁!”
这次对方再没有动作,与青蘼对峙片刻,在少女正要喊人时,不得已走到窗下,道:“青蘼公主。”
窗外身影分明只是少年身形,而声音也仿佛似曾相识。
“萧简?”青蘼诧异,待对方摘下面巾,看清当真是那日在练习场相遇的少年时,少女立时觉得有些惊喜,快步到窗口,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简起初静默,须臾后方才有些生硬地回道:“是五殿下……让我来的。”
“承渊?”青蘼迟疑。
“青骊公主的病情……”少年问得有些没有头绪,并没有当日在练习场射箭时的干练潇洒。
“一切都还算稳定。”青蘼回道,内心莫名多出些许期盼来。
“那……我这就去给五殿下复命……”又是彼此沉默,萧简却迟迟没有动身,之后又忽然嘱咐道,“公主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青蘼抬头,灯影下少年的面目清晰,关切之情浮动在灯光之间,她微笑,点头,叮咛道:“别再这么大意,被别人发现了,就不是小事了。”
少年郑重点头,他也知道私闯禁宫是何等大罪,但有些时候有些事就是明知危险却仍要为之。
青蘼看着萧简身手敏捷地离开,暗夜里却似乎一直留有一道属于他的痕迹,悄悄地来,又带着她的期待离开,只有她能看见、能感受到隐藏在少年重重掩饰下的某种情愫。
一连两日,青骊都高烧不退,天花的病情也似乎越来越严重,御医尽管仍在医治,但都好像开始放弃。
“公主,照顾了青骊公主这么久,你也该歇息了。”老御医语重心长。
青蘼就坐在青骊身边。两日来,她很少离开这个位置,因为这是最快最直接能看见青骊醒来的地方。然而这一刻,她看着面露难色的御医,想要说什么,却仿佛被手心握住的青骊的手按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五殿下问起来,你就往好的说,如果是皇上……”青蘼转睛注视着昏迷中的女童,担心里夹杂着一丝失落,道,“请他也保守这件事吧。”
御医领旨,悄然退了下去。
青蘼看见青骊的嘴唇在动,猜想又是那些说给兰妃听的话,原本并没有太在意,却意外听见青骊在叫哥哥。
“他现在不能来见你,青骊,如果你想见承渊,就自己赶快好起来。”即使知道这些话说来无用,青蘼却还是忍不住。
“哥哥……”如同陷落在绵长的梦境里,青骊翕合唇间断断续续地念着。
6清梦暖(六)
又是两日时间过去,青骊病势不减,御医也表示当真回天乏术。
“之前不是还说一切都稳定的吗?”承渊恰巧进入御书房,又恰巧听见御医给皇帝的回复,一时按捺不住,上前质问道。
御医惊慌,不敢再作任何答复。
“告诉我,青骊的病情究竟怎么样了!”承渊拽起御医。
“承渊,你这是什么样子!”皇帝斥责。
“父皇,难道我连自己妹妹的病情都不能知道吗?”承渊并未退却。
皇帝蹙眉,看着已渐愤怒的少年,沉默。
得不到回应,承渊松开御医。
“你去哪!”但见少年要走,皇帝立即喝止。
“父皇,青骊是我的亲妹妹。”少年皇子面目坚毅,“何况,我的亲姐姐也在那。”
言毕,承渊阔步离去。他从未这样直白地反抗过皇帝的任何命令,这是第一次,为了他挚爱的人,为了那个从小就跟着自己,喜欢粘着自己,而他也尽了所有的关爱去在意的青骊。
然而青骊寝宫外,在侍卫阻拦之后,还有几日未见的青蘼。
少女倦色满眼,看着冲动的胞弟,厉声喝道:“你给我回去!”
“我只是想看看青骊。”被刀枪阻拦的少年迫切地诉说自己的请求,“所有人都瞒着我,如果不是我刚才听见御医说的,是不是连青骊真的有了什么不测,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如果让你知道可以让青骊马上康复,我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但是现在,即使真的是保不住青骊了,你也应该是最冷静处理一切的那一个。”青蘼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自己说得怔忪的承渊,劝说道,“青骊连昏迷都在叫你的名字,你是不是应该为她做点有意义的事?在青骊没有康复之前,我不会让你见她。”
青蘼转身,却听见承渊在身后叫自己,她转身,见之前怒气冲冲的少年纵然依旧急切,却已经冷静许多,。
“姐姐,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青骊她到底怎么样了。”承渊诚恳地看着石阶上沉默的少女,终于知道了真相。
现在除了青骊的寝宫,到处都是春日里花团锦簇的热闹,就连寝宫前的一片地,此刻都撒满明媚阳光,正照在承渊身上,柔和温暖。
考虑之后,青蘼压制着心底最不愿意接受的某种心情,沉重道:“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面对青蘼都近乎放弃的态度,承渊恍如晴天霹雳之后的无力。他看着少女转身,疲惫的背影里有他不曾知晓的连日来的辛苦,而他最在意的那个人就在眼前的这座宫殿里,但彼此却不能相见。
日落时,承捷忽然带着萧简进宫,说是有了可以救青骊的办法。
“荒唐!”皇帝拍案,尽管他不信萧简有胆欺君,但对于少年带来的民间医治天花的方法还是怀疑至深。
“皇上,这是现在唯一可以救青骊公主的方法。萧简知道要公主千金之躯除衫……但民间确实有将患有天花之人赤身置于常人身上,使天花传到另一人身上从而产生对抗的……”萧简解释道。
“青骊贵为大珲公主,岂能……”
“父皇,青骊的命才最重要!”承渊上前,眼底涌动的希望逐渐膨胀,“父皇,只要有可以救青骊的方法我们都要试试!”
“是啊父皇,救人要紧,个中详情稍后可以再做处理。”承捷道。
皇帝蹙眉,一时间并没有回应。
“其实,人选也需要慎重考虑。”承捷提议。
承渊忽然想说什么,却终于话止于口。
承捷心知承渊救妹心切,但萧简的方法也着实冒险,出了万一就是两条性命。
“把这件事告诉青蘼,问问她有什么人选吧。”皇帝最终妥协,长叹之后,领着三名少年一同去了青骊寝宫。
寝宫之内,青蘼听着侍者回报,正要开口,却见司斛跪了下来:“公主,让奴婢来吧。”
“司斛,这事非同小可。”青蘼将司斛扶起,“说到底这是我们的家事……”
“青骊公主对我们一直都很好,尽管有时候发脾气,但毕竟是孩子心性。司斛从五岁入宫,七岁起就跟在兰妃娘娘身边,娘娘过世之后又承青骊公主不嫌,得以一直在旁伺候,现在该是司斛报恩的时候了。”宫女感激,目光真挚,“希望公主不嫌司斛出身卑微,让司斛为青骊公主出点力。”
青蘼看着司斛,同样满是感谢,唇边笑容轻微苦涩,道:“我的妹妹,却要司斛你救,多谢。”
司斛摇头,看着被青蘼握住的手,眼角已然晶莹。
余下之事,萧简一一吩咐,尽详尽细,所有人也都极力配合,成效尽管缓慢,青骊的病情却渐渐有了起色。
那日青蘼发现青骊身上的痘疮消退下去,少女大喜过望,当即派人通知皇帝。御医前来诊治,确实发现青骊的状况比之前好了许多,烧也退了下去。
“青骊什么时候会醒?”青蘼见御医眉间也比前几日舒展,虽然心里宽松了许多,但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依旧悬着心。
“公主稍安勿躁。青骊公主天生体质好于常人,等烧彻底退了,就大概会醒了。只是身上的痘疮千万不可碰破……”御医讲述道。
“知道,辛苦御医了。”青蘼招来侍者送御医出去,又去见了司斛。
司斛因为接种之事身体有些虚弱,得以卧床休息。见青蘼过来,她正想起身,却被少女按住。她问道:“青骊公主怎么样了?”
青蘼欣喜里带着倦色,道:“御医说基本没事了,等烧退了应该就醒了。”
司斛神色顿时轻松下来,笑道:“没事就好。一定是兰妃娘娘在天有灵……”
“这种话别当你着青骊的面说。”青蘼目光沉沉。她知道兰妃是青骊的心结,女童对那段回忆的珍视是他们都无法理解的。
司斛看着青蘼愁云满布的眉宇,默然点头。
等待青骊醒来的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一日之间,承渊总要遣人数次去青骊寝宫询问情况,一旦有了空就亲自前去,却每每被青蘼阻挡在外。
承渊看着依旧站在侍卫身后的青蘼。少女明显清瘦,目光暗淡,一副勉力支撑之色。
“姐姐,你也千万保重。”得到青蘼亲口承应青骊的病情,承渊这才放心离去。
“公主……”有宫女从寝宫快步跑来,面带喜色,道,“青骊公主醒了。”
宫女兴奋的声音吸引了才转身没走几步的少年。承渊惊喜回望,终于在青蘼脸上看见久违的笑容。
姐弟二人相视而笑,青蘼又吩咐道:“马上去请御医。”
宫女承命退下,青蘼与承渊交换过眼色,正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站在暗处的另一道身影。
少女身形顿住,朝着树荫下站立的紫衣少年颔首,笑意里带着感谢,而后欣喜地步入寝宫。
见青蘼此刻步履虽然疲惫迟缓一些,却已比前几日轻松许多,他遂放下心,趁无人发现赶紧离去。
御医诊治之后,确定青骊已无大碍,只等身上的痘疮浅痕彻底消退就算是痊愈了。
“有劳御医了。”青蘼将其他的事情简单吩咐了,就坐回床边,因为怕触碰到青骊身上的痘疮,是以只坐着,看着才醒来还有些神智模糊的女童,欣慰地浅笑。
“姐姐,我好饿。”青骊依旧虚弱,病容未退,说起话来还有些虚弱。
“我马上吩咐人去做吃的。”青蘼道。
之后便是青骊依照医嘱回复调养之事,一切显得琐碎。
皇帝将青骊安置在兰妃旧宫修养,将原先寝宫的一切全部焚毁,所有服侍的侍者都需经御医详细检查,确定没事才可继续留在青骊身边伺候。
青骊说起这事的时候都不免发笑,说皇帝太紧张了。
“你出的是天花,有多少人能救回来。这次,是你吉人天相,也是萧简的功劳。”歇息之后,青蘼的气色明显好转,尽管有时仍因疲惫走神出点小差错,但谁都看得出因为青骊的痊愈,青蘼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担心。
“姐姐,你知不知道昨天哥哥送了我什么?”青骊笑得神秘,见青蘼摇头,她指着窗台上的兰花道,“父皇把我那盆兰花也烧了,昨天哥哥又送了新的给我。”
青蘼回头,只见窗台之下兰叶舒展在阴影里,静谧幽然。
“承渊送你什么,你都这么宝贝了。”青蘼笑嗔道。
“姐姐。”青骊拉起青蘼,靠近了坐着,颇为兴奋,“给我讲讲这些天哥哥都做了什么,我想知道。”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还想知道什么?”青蘼道。
“一定还有的,我想知道嘛。”青骊扯着青蘼的袖子,最后干脆拉着青蘼的手开始晃,撒娇道,“姐姐,告诉我嘛。”
“我每天照顾你,能知道多少,你该问二哥或者萧简。他们应该经常在一起。”青蘼按住青骊的手。
“那样会遇见哥哥的,我不去找她们。”青骊沮丧地坐着。
“这样吧,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去马场,看看能不能遇见他们。通常二哥只和萧简去,承渊习惯一个人练习。”青蘼透露道。
青骊一听,立刻来了兴致,一把抱住青蘼,亲昵道:“好姐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青蘼也抱住大病初愈的女童,却是轻轻地,道:“当心弄破……”
“我知道我知道。”青骊喜滋滋地在青蘼怀里来回蹭着。
青蘼听着青骊的笑声,欣喜舒然,却渐渐出了神,莫名在心底蔓延起一片甜蜜,温暖柔软。
清梦暖(七)
自从青骊痊愈之后就很少再见承渊,偶尔和青蘼一同去马场也几乎见不到承捷和萧简,而后她才知道是因为要准备郭士仁前来雨崇的相关事宜。
一直到郭士仁协同独子郭培枫到来,不光是前廷的气氛陡然紧张,就连后宫也隐约有种山雨欲来的波涛暗起。
御花园里,青骊怀着几日来看不见承渊的怨气,狠狠折下池子边的一根柳条,赌气道:“说穿了其实是个反贼,为什么……”
青蘼立刻制止,低声却严厉道:“这话不能再说。如今我们还需要借助郭士仁的势力,如果被另有所图的人听了再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青骊觉得再说这些必然无趣,遂转身要走。然而才转过目光,她就看见皇帝正和一班人走来。人群中有多时不见的承渊和承捷,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青骊知道,那必定就是此次前来雨崇的郭士仁父子。
青蘼也发现了正朝此处走来的一行人,遂拉起青骊道:“我们走。”
青骊却反拉起青蘼的手,神秘一笑,道:“姐姐跟我来。”
不知青骊想做什么,但为了防止横生枝节,青蘼只好跟在青骊身边,一路尾随在皇帝那班人后头,直到他们停在池边。
青骊拉着青蘼躲在假山后面,这里离人群不远但不容易被发现。
青骊从地上捡起一块本用来装饰的小石片,正扬起手却不想被人从身后扣住手腕。
“姐姐……”青骊回头正要说话,却见承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而扣住自己的正是少年。先前败兴一扫而光,女童兴奋拉起承渊道:“哥哥……”她竟想不起承渊是何时离开的人群,又怎么就到了自己身后的。
几日不见,承渊仿佛又长高了一些,面容里有比过去更多的成熟,也夹杂着数日来的疲惫。然而锦衣之下,他依旧俊朗丰神,目光灼灼里有看着青骊时独有的温和。
“刚才看见你鬼鬼祟祟地跟在后头就猜到你这丫头又要做坏事。”承渊按下青骊的手,却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趁没人发现赶紧回去,不然还要连累姐姐。”
青骊抬头仰视承渊,树荫下少年的眼光温柔关切,她却笑得俏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做的是坏事?”
默然相视的静好里,承渊也渐渐发觉开始发生在青骊身上的变化,有些过去默认的情愫仿佛在如今的阳光下疯长,萦绕在他和青骊之间,映在女童清澈的瞳眸里。
见承渊出神,青骊霍然转身,将手中的石片丢了出去。
快速飞旋在空中的石片划在池面上,蜻蜓点水似的在原本如镜平滑的水面留下粼粼的波纹,最后沉没在池边另一位少年脚下,有几颗水珠溅到衣衫的下摆。
“是谁?”皇帝朝着石片飞来的方向质问。
承渊在假山后拉住青骊,却不想青骊忽然大叫:“该我了该我了!”
众人闻声而去,待到假山后却见青骊欢快地拍着手对身边的承渊道:“刚刚一共是五下,我赢了哥哥了!”
女童恍若无人的举动让所有人困惑。
“父皇。”青蘼也装作才发现皇帝即刻行礼。
青骊这才回身,和青蘼串通好似的有些惊慌地行礼,叫了声父皇。
皇帝看了青骊一眼,目光落在承渊身上。然而在场人多眼杂,他明知方才承渊借口身体不适是欺君,不过好在只有他与承捷听见,是以没有追究。
“这应该就是青蘼和青骊两位公主吧。”郭士仁笑脸相向,试图缓解此时沉默的尴尬。
“你怎么知道?”没等皇帝开口,青骊就先问道。之后又快步到皇帝身边,委屈道:“父皇,刚刚哥哥说只要我能划出五下,她明天就陪我去马场练马的。但是刚才我明明就划出了五下,可他又说要陪贵客,要爽我的约。”
被青骊恶人先告状,承渊一时无措,正要开口辩解,却见女童给自己使的眼色。微顿之下,他听见皇帝对青骊道:“不可无礼。”
“可是哥哥答应我的。父皇,我好久没和哥哥一起骑马了,而且让我学骑马也是父皇说的,我如果学不好就对不起父皇了,是违抗皇命。”青骊越说越委屈,然而看着承渊的眼睛却带着三分狡黠的笑意。
“青骊公主也会骑马?”郭士仁身后的少年声音清朗,这一句将众人注意都引到自身。
青骊不屑地瞥了那少年一眼,昂首道:“自然。”
这少年就是郭士仁独生爱子郭培枫,出身不若青骊一般皇室贵胄,却也一向受人恭敬,如今被青骊如此薄待,他心中却有不爽,却仍旧笑容镇定,不卑不亢,道:“在下也略通骑术,不知公主愿不愿意屈尊与在下切磋切磋,也能让我一睹公主马上英姿。”
这是给青骊台阶下,无奈郭培枫的好意却没有被皇室骄女所接受。青骊撇撇嘴,索然无味地站在原地不予回应。
“皇上,孩子们一直陪着我们确实无趣,不如让他们自己去放松放松。不知皇上,意下如何?”郭士仁道。
青骊显然对郭氏父子颇有成见却不能当众说穿,听见郭士仁如此说,她更加无趣地退到青蘼身边,暗暗叹着气。
青蘼看了一眼沮丧的青骊,眼光亲切,却好似在说“这叫自作自受”。
青骊读懂了青蘼的意思,低声道:“姐姐!”
郭家少年循声,再一次注意到始终静默的青蘼。方才从远处走来,他就看见站在树荫下的少女,沉静内敛,安静里有皇家才有的几分高傲,却不若青骊蛮横霸道。而如今,与她站得不算远,又见其眉若远山,看青骊的样子温柔清雅,气质出尘。
“那就如此吧。”一切尚算圆满收场,皇帝便不再追究,“承捷,萧简,你们年长,到时要多费些心思。”
“儿臣知道。”承捷道。
青蘼看着跟在承捷身边的萧简。少年身在春日阳光里,眉目俊逸,身姿更显得挺拔。
“你们不用跟着了。”皇帝这句显然就是对那班孩子说的,言毕,遂带着众人离去。
马场之上,承捷与萧简陪同在郭培枫身边,聊得也算投机,而青骊三兄妹则驾马跟在后面。
“一切都遂你愿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承渊一手执缰,甚是悠闲。
“你知道的。”青骊闷闷不乐地瞥了一眼前面的郭家少年。
“呵,所以你故意弄湿人家衣服?”承渊取笑到。
青骊本就对方才之事耿耿于怀,被承渊这样一激,她当即反驳道:“如果不是你拦着,那就是砸他身上的。”
承渊眉间笑意顿时散去,忽然俯下身,伸出手勒住青骊的马缰,郑重道:“切记兹事体大,不要耍性子,否则……”
青骊不喜欢承渊忽变的神情,打开承渊的手,不悦道:“我知道。”
所以她最后明知道用那么幼稚的手段根本不可能伤害对方分毫甚至做来可笑,却还是那样做了,只因为有些事是她无法触及和改变的。
“而且我不喜欢他看人的样子。”青骊低头,逐渐强烈的敌意从尚显得稚气的眼睛里透了出来,“尤其是她看你和姐姐的样子。”
承渊和青蘼都因此怔忡,谁都没想到青骊这样的年纪却注意到了这样的细枝末节。那个看来有礼潇洒的少年的目光究竟是什么样子会教青骊这样反感?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而后还是青蘼先开了口:“我们都做不到二哥那样潇洒坦荡,但眼下就我们三个人,何必让一个外人影响心情?”
承渊与青骊都抬头看向正在侃侃而谈的另外三名少年,承捷的笑容不论真假,至少都教人看来舒服,而他身边的萧简,静默执缰,偶尔加入对话。
“我是生气,但不是因为那个人。”青骊回头看着承渊,眼底又荡漾起狡黠的笑意,“哥哥到现在都还没给我的马取名呢。”
承渊豁然开朗,道:“把手给我。”
青骊伸出手去,只见承渊在她手心写下两字——清携。
“清携?”青骊重复,想了片刻才明白其中真意——渊之水,青之字,相携相伴。女童笑道:“我喜欢这个名字。”
兄妹相视而笑的凝望里,却有青蘼隐约生出的不安。她处在青骊与承渊之外,无声看着,静静想着,尽管逐渐产生的忧虑有些教她难以置信更不愿意相信,但她也希望一切就此沉默,无声无息。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吸引了三人注意。
萧简驾马而来,少年如今也是一身骑装束身,煞是英武。
“萧简。”青骊早早就朝马上少年挥手,待他到了面前,便问,“二哥有什么交代吗?”
“二殿下说有东西要送给两位公主,请去练习场一见。”萧简道。
“有好东西?”青骊欣喜,轻抚□枣红马驹,笑道,“清携,清携,我们现在就去找二哥了。”
言毕,女童抢先出发,驾马朝着练习场跑去。
清梦暖(八)
“二哥!”练习场外,青骊跳下马跑向承捷,对一旁的郭培枫熟视无睹,拉着承捷道,“萧简说你有东西要送我,是什么?”
此时萧简也已赶来,见承捷暗示,他取来两张弓,双手呈上。
“弓?”青骊一头雾水,“二哥,你开什么玩笑?”
承捷拿起其中一张长弓,道:“上次萧简三箭连中把心,是谁说事实如此就跟着萧简学射箭的?”言毕,承捷已将弓递到青骊面前。
女童看着弓,再看承捷笑意满满的眉眼,正想向赶来的承渊和青蘼求助,却不想他们和承捷一样笑着看自己。不服输的性子上来了,青骊一把抢过承捷手里的弓,煞有气势道:“拿箭来!”
在场其他人忍俊不禁,承捷随手从箭桶里取来一支羽箭就交给青骊。
一见承捷调侃的神情,青骊就气从中来,夺下羽箭就要架上弓。拉弓的时候,青骊发现自己可以很轻松地拉开,但羽箭却不好固定。她歪歪扭扭地控制着弓与剑的位置,开始想要瞄准远处的箭靶,后来却将箭尖对准了同样在笑自己的郭培枫。
尽管青骊的样子显得生疏笨拙,但女童眸中真真切切传来敌对的光,那样明显,如同箭尖的尖利,刺向微笑的少年。
郭培枫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同样看见浮现在青骊嘴角近乎冰冷的笑容。然而这毕竟只是个才八岁的孩子,他自幼跟着父亲郭士仁,阅人无数,是以并没有太将青骊放在心上。
其余人都对青骊这样的举动万分吃惊,心悬一线之际,却又见青骊放下弓箭,郁闷道:“什么嘛,一点都不好玩。”
“要是你不学就会,那还要萧简这个师父做什么。”承捷取来另一张弓交给青蘼,“萧简特意帮你们两个做的弓,可不能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青蘼没有立刻接弓,只是静静看着,惊喜之情却已跃然眉间。少女望着眼前看来不过寻常的弓,笑容更深,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木质的弓身就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而后很自然地握住。青蘼将弓抱在怀里,爱不释手似的。
“姐姐的弓比我漂亮!”青骊吃醋,“萧简,你偏心。”
萧简无言以对,甚至不敢再看青蘼,哪怕只是眼角余光的关注。
“不过,我有清携。”青骊回头望着正停在“别风”身边的枣红马驹,不由回味起“清携”这个名字,心底满足。
“看来萧兄是个中好手了。”郭培枫道,“我也喜欢骑射,却一直没有遇见真正同好,如果萧兄不嫌,可否不吝赐教?”
郭家少年长身玉立,看来宽和的笑容里却充满了挑衅意味,看着方才还在青骊调侃下有些腼腆羞涩的萧简。
“哼,萧简当然厉害,你等着看吧。”青骊将手中的羽箭递给萧简,道,“萧简,让他看看厉害。”
萧简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到这样的情况中,看着青骊手中的羽箭,一时间却不知进退。
“只是同好切磋,萧兄不用有什么顾忌。”郭培枫笑,眼里落满了身为军阀世子的一份骄傲。
萧简依旧低头,眼中那支羽箭却仿佛泛起光华,剑尖处锃亮锋芒。犹豫中的少年微微抬起眼,见青蘼正看着自己。
少女唇边淡淡的笑容此刻却深深映在萧简眼里,带着鼓励。
心底如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打散了萦绕着的那些迟疑。萧简接过羽箭,紧紧握在手中。
承捷命人取来长弓,亲手交到萧简与郭培枫手里。
比试的内容很简单,同样三箭,只是要依次射到距离不同的箭靶上。
头两箭,萧简与郭培枫都准确无误地射中红心。
第三箭,依旧是郭培枫先射。少年如旧取箭拉弓,动作熟练轻巧,看着远处的箭靶,聚精会神,最后放手,箭中红心。
待到萧简,他也同之前一样,搭箭上弓,张弦拉满。然而这一箭却迟迟没有射出。
拉弓的臂因为太过用力已经抖得越来越厉害,而萧简的眉也越蹙越紧,眯起的眼里目光锐利却是复杂,顺着箭尖所指的方向瞄准。
青骊见萧简异样,便转头低声问青蘼:“姐姐,萧简怎么了,为什么不把箭射出去?”
青蘼注视着场上专注的少年。她或许知道萧简的犹豫,也如他手中被拉满的弓弦一样紧张,对他,此刻,不敢有一眼的错过。
青骊想继续问下去,却听见“嘣”的一声弦响,萧简已将箭射了出去。
羽箭向着远处的箭靶急速而去,气势如虹。然而,那一道疾光最后却只是落在箭靶附近的地上,箭尖深深地刺进土里。
“萧简!”青骊惊呼,不敢相信这样的现实,快跑向失手的萧简。
青蘼正要追去,目光却落在一边的郭培枫身上。她见初遇的少年眼底有稳操胜券的笑意,对这样的结局并没有一丝意外,镇定得仿佛早就预知。
郭培枫也感觉到青蘼对自己的关注,他对上少女探寻的眼光,笑若清风。在见到青蘼快速收回目光的时候,心底已经萌动的某种想法更加切实,而从笑容里表现出的,是不属于他这样年纪的老成。
垂下持弓的手,微微喘着粗气的萧简面对青骊带着关心的质问,却只无奈笑道:“技不如人。”
承捷走来,又向箭靶处望了望,笑叹道,“萧简,看来你要多练练臂力了。”
“是。”萧简道。
如此结果,自然就是郭培枫胜,而承捷也借机带着郭培枫离开。
青骊看着郭培枫即使离开也依旧显得倨傲的背影,愤愤道:“萧简真没用!”
“萧简必须输。”承渊同样看着渐远的三道少年背影,眼里依旧有离去的承捷始终不变的笑容,心头却是一片惨淡,“这就是政治。”
“什么叫必须输!按照你这样说,是萧简骗了所有人!”青骊不服。
女童眼底的不解和愤慨跃然而出,承渊看着,不知是该羡慕,还是担忧。早慧的少年笑容艰涩,道:“我真希望你永远不要明白。”
“你们都明白,就我不知道!那以后如果你们对我也这样,我该怎么办?”情急之下,青骊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她拽着承渊,兄长的掌心如旧温暖,然而这样凄凉的神情却教她觉得陌生。
“你想太多了。”承渊反握起青骊的手,温柔道,“你只要记得‘清携’就好,其他的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少年的话总能吹散她心底一切的阴霾,即使她有多不快,只要承渊一句话,那些消极的东西就全都不成立。她坚定地相信着少年的每一个字,而用这些话语串成的承诺,会是她一生的遵守和坚持。
某日青骊和青蘼在御花园谈心,兴起时,青骊拉着青蘼弹首曲子,侍者遂将琴取来。
少女坐在树荫下,十指拂过琴弦,轻轻一拨,琴音遂出,而后宛若流水,曲乐娓娓而来。
青骊则站在一边,听着青蘼弹琴,之后又见承捷带着萧简与承渊也朝这里走了过来。
“我说了一定是青蘼在这儿弹琴。”人未至,声先到,承捷爽朗的笑声总如园中春光一般暖人心脾。
“哥哥。”青骊自然首先看见笑意从容的承渊,欢快地跑到少年身边,而后才叫了声二哥。
青蘼此时也停下拨弦的手,待到承捷身边,与萧简目光有了片刻接洽。
“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没和你们一起?”青骊有些庆幸,却也疑惑。
“就在后头,被庄妃拉着呢。”承捷指指身后。
青骊顺势望去,只见郭培枫正与庄妃交谈,庭院里花红柳绿却都不及那少年抬首时微笑的鲜亮。
见郭培枫与庄妃交谈完毕,两人正朝这里走来,青骊嘟起嘴,嘀咕道:“他怎么和庄妃一起了?”
“实话告诉你,郭培枫的母亲,就是庄妃的表姐。”承捷道。
青骊这才恍然大悟,想来郭士仁如今肯来雨崇也是给了庄妃面子。又是外戚,又是军阀,想着庄妃这样一个女子只因为身后的背景就有如今地位,青骊更看她不顺眼。
“果然物以类聚。”青骊转身,兴趣索然地到青蘼身边。
庄妃与郭培枫款款而来,除了青骊始终背着身不曾理会,其余人都以礼相待。
“方才听见琴声,不知是不是青蘼公主抚琴?”郭培枫彬彬有礼,然而神色里总是带着多多少少的骄傲。
青蘼点头:“郭少见笑了。”
“青蘼的琴弹得极好,那日筵席上一曲流音,当真绕梁三日呢。”庄妃一贯的吹捧笑容,纵然妆容精致,却总显得雕琢痕迹过重。
“庄妃娘娘过奖了。”青蘼也不喜与庄妃有过多交集,无奈她不能像青骊那样自我,故只能礼貌回应。
“方才离得太远,未曾听清,公主能否再抚一曲,教在下领略一二。”郭培枫道。
“我姐姐弹琴给父皇听是应该的,给某些人听是因为无奈。”说到这儿,青骊瞟了庄妃一眼,见庄妃媚笑的神色也不由怔了怔,她心里好不痛快,便继续道,“给你听?为什么?”
“青骊,不可无礼。”青蘼此话,权当给郭培枫一个台阶。
“庄妃刚才说了,我姐姐弹琴给父皇听,当时我哥哥也当众舞剑了。这样吧,你也舞一段来看看。”青骊的语气听来稚气十足,然而看着郭培枫的神色却也有如他一样的挑衅。
少年看着双眸清澈的青骊,眼中隐隐闪动锐光。他自然明白这是青骊有意刁难,但面对与自己有着同样自身骄傲的大珲公主,如今又位居人下,只好忍下这口气,道:“公主之命,在下却之不恭。只是,刀剑之器,拿来危险。”
青骊左顾右盼,叫道:“给我拿把剪子来。”
侍者送来剪刀,青骊当即从花圃里剪下一节细长花枝,枝头还有春日里盛放的花朵。
庄妃见状,却已来不及阻止,惟有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种的新花被青骊剪下递到郭培枫手中。
其他人也都为青骊如此举动暗自震惊,只有女童仿若无事地将花枝交给郭培枫,笑意吟吟道:“开始吧。”
青蘼见如今无人说话,为缓和气氛便先坐到琴后,稍稍定神之后遂开始弹琴。
郭培枫看着新枝在手,枝头花蕊娇艳,耳畔有青蘼琴音婉约,心下估摸一阵,唇角牵起一丝桀骜笑容,扬手翻身。
少年袖若生风,身姿翩然,合着琴曲流转,姿态多端。
众人见那一袭锦衣脚步轻盈,身段灵活,手中花枝仿如宝剑,有剑气却不骇人,种种情愫都绽放在枝头盛开的红花之上,刚柔并济。
青蘼本专心抚琴,却见皇帝一行人正朝此处走来,手下原本柔和婉转的调子忽而急转,拨弦之后一记长音,只有尾声缭绕,待将尽时又一抹琴弦再紧跟几声挑拨,嘎然止住琴声。
郭培枫不料青蘼陡然转音,却也灵活跟上,最后收袖俯身,竟直接将花献在青蘼面前,眉宇之间笑容显得几分轻佻,却俨然是胜利者的姿态。
青蘼本只想戏弄身前少年,却不想被他轻薄。众目睽睽之下,少女坐在琴后双颊微红,眼见皇帝等人已经走近,她站起身,强行压制内心的波动,道:“郭少舞得精彩。”
郭培枫也早知道皇帝就在后头,他对青蘼的婉拒不以为意,只将花枝放在方才少女拨过的琴弦上,道:“公主一曲,也震撼人心哪。”
听出郭培枫言辞中的调侃,青蘼纵然心头微怒,无奈在场人多眼杂,她只好控制情绪,默然退到青骊身边。
“皇上。”庄妃袅娜地走到皇帝身边,甚是赞许道,“皇上刚才可看见了青蘼公主与培枫琴剑一曲?”
皇帝却隐隐蹙眉,而后道:“老远就听见青蘼的琴声了。”
“青蘼公主的琴弹得好,培枫的舞剑也真是精彩,看得臣妾好不惊叹呢。”庄妃毫不避忌在场还有其他臣工。
方才那一幕实是有目共睹,郭培枫之意就是暗示他已心仪青蘼,只待东风促成好事。而皇帝既然对郭培枫的表现只字不提,各种原委,众人各自明白。
“我头晕。”青骊忽然叫了一声,说着身子就开始左摇右晃。
“青骊!”承渊立即伸手扶住,却不慎被青骊手中的剪刀划伤。
“哥哥!”青骊扔了剪刀,看着承渊被划出血的手,焦急道:“宣太医!”
“你们陪着去吧。”皇帝道。
“恩。姐姐我们走。”青骊扶着承渊,带着青蘼快速离开众人视线。
清梦暖(九)
走了一段路,青骊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承渊道:“哥哥,你这一招一点都不高明。”
“总比你装晕好,不用想就知道是假的。”承渊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女童,“父皇让你们都跟我出来,就摆明知道是我们使诈,护着我们呢。”
青骊拍拍胸口,缓了缓气,又恢复了面对郭培枫时的冷面孔,双手插着腰道:“知道就知道,总之我不想看见郭家父子,尤其是那个郭培枫。刚才明明就是当众欺负姐姐,这口气我厌不下!”
还带着孩子气的话语却聚拢了青蘼与承渊的忧愁。姐弟二人相视不语,已然料到后事艰难——其实有很多事是一早就已经注定的,他们都无力更改。
“过两天郭氏父子就走了,你这气也就消了。”青蘼为青骊对自己的紧张欣慰,至少她从来都没有疼错这个妹妹,如果心底那一份期待注定被扼杀在萌芽的时候,她唯有妥协,但还有青骊,还有承渊是她的牵挂,对她而言已然足够。
“一想到他们还和庄妃有牵连我就更不舒服,凭什么我们要靠她!你们没看见刚才他的样子么,讨厌死了!”青骊气愤道。
尽管青骊的言辞满是愤慨,但稚气未脱的神情看来着实好玩,青蘼不由扑哧一笑,连承渊都因此忍俊不禁,更气煞了跳脚的女童。
“不许笑!我为姐姐打抱不平,你们还笑我!”青骊拉着青蘼表达此刻的不满。
“哎哟。”承渊故作疼痛状,拖着受伤的手,道,“伤口痛。”
青骊原本不信,但见承渊不像作弄人的样子,她当真着急,上前追问道:“怎么了?”
被女童小小的手握着,承渊也渐渐展露出笑容。
青骊的指尖在细细的伤口边轻柔地滑了两下,而她的神情那样专注。这一刻,她只是沉浸在对少年的关心里。
“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笑地太厉害,笑裂了伤口了。”承渊心底满足,调侃道。
知道是被承渊戏弄,青骊一时气急,正要动手推开,却不想少年快她一步抢先退开。青骊不服气,追着承渊道:“不许跑!”
兄妹两个在宫道上追逐嬉戏,欢声笑语依旧,全然忘记了那些烦恼,忘记了有关身份与局势,只在如今温暖的阳光里奔跑,欢笑着面对彼此,忽略了有些东西正在这一季的纯粹里悄然盛放,光彩熠然。
月上树梢,星光微淡,照着庭院里沉思的青骊。
女童的影子被拉长在身后的冰凉石阶上,她小小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双手环着膝,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眼前一片月光,亮堂堂地仿佛在地上罩了层极其柔软的白纱,有些朦胧。
“青骊。”熟悉的少年的唤声透过月光传来,一样的温柔。
青骊抬起头,看见承渊就站在月光下,姿容恬静淡雅,犹如竹露,正微笑地看着自己。她站起身,疑惑道:“哥哥?”
“司斛说你已经几天晚上都这样坐着发呆,怎么了?”眼前女童长发未束,披在肩头,穿着单薄的春衫,在晚风里更显得身形瘦小。承渊到她身边,看着青骊抬起的澄澈眼光,笑容柔和温暖。
“还不是你上次在练习场说的什么政治的,萧简明明就可以赢的,什么叫必须输,我不甘心,这根本就不公平!”青骊重新坐在石阶上,一手支颐,双眉蹙起。
承渊坐在她身边,看着心智未开的青骊。月光下她从小养成的骄纵被淡化模糊,一心一意思考的时候露出只有孩子才有的专心,抿着唇,歪着头。
承渊浅笑,摸了摸青骊的头,道:“你长大了或许就明白了,现在不知道很正常。”
“不行。”青骊斩钉截铁地注视着浅笑的兄长,道,“你们如果都清楚,我就不能马虎。否则总是被你们瞒这瞒那的,我真像个小傻子似的。”
青骊一脸委屈的表情教承渊不由发笑,他将女童拉近了些,好心哄道:“谁敢把堂堂青骊公主当傻子,不怕和庄妃一样吃鞭子吗?”
青骊本想甩开承渊,但见少年的手裹着的纱布,她就忽然变得安静,甚至有些愧疚地低下头,低声问道:“伤口真的没事?”
“你可是亲耳听着御医说的,有没有事你不知道?”承渊一面说,一面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沙包和几个小袋子。
“这是什么?”青骊困惑地看着一脸神秘的少年,见他走下石阶,在地上慢慢画起格子。
女童跟了下去,静静站在承渊身边,看他一点一点地完成,双数格,单数格,一行隔一行,一共画了十个格子,共七行,从最底下开始写了一到九这九个数字,最上头的一个空着。
“这是什么?”青骊问道。
“我从小太监小宫女那学来的,平时无聊的时候可以这样画来跳着玩。”承渊将手中的沙包丢到第一个格子里,“从一开始,来回跳一圈,再差一格的格子里把沙包捡起来,这格就跳过去。如果是最上面那格,捡的时候要背过身。如果没扔准格子或者捡沙包的时候摔倒了手压了边线,就由下一个人玩。这样交替下去,看谁先跳满十个格子。”
青骊一面听一面点头,见承垣要开始跳了,她干嘛拉住,道:“为什么是你先跳?”
“我一面跳,一面给你示范。”承渊道。
“不行不行,你比我会玩,让你先跳了我一定输。我先来,反正你刚才讲得很清楚了。”青骊轻轻把承渊推开,自己捡起沙包,扔在了写了“一”的格子里。
承渊笑着退开,站在一边无声看着。
青骊从跳出第一步起就已经完全沉浸在在这个游戏里,之前那些疑惑和思考都仿佛不再存在,眼前只有这些线格,只有那个沙包,以及在身边默默注视自己的少年。
她的专注与生俱来,不管是做什么,即使是生气的时候也这样认真地去对待,所以总显得稚气,却也是率直的,和她看人的眼光一样,喜恶分明。
“哎呀。”青骊叫了一声,随后就没有站稳倒在地上。
承渊立即上前将她扶起,看着笑容依旧的女童,即使是摔倒了弄得自己有些狼狈的时候也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只轻轻拉着自己的手。
“我来了。”承渊拾起地上的沙包,一路很顺利地跳到了第八格——比青骊多了一格。
原本悬着的心在承渊终于在第八格失败的情况下松了口气,青骊雀跃地捡起沙包,在承渊面前挥了挥手,自信满满道:“看我的。”
长发随着女童跳动的身姿轻轻晃动,青骊偶尔停下用手拂去眼前的发丝,或是在捡起沙包之后小心翼翼地平衡身体,再继续往下。
一边的少年始终默然,这样跳跃的身影如同记忆中所有有关于她的样子,轻灵活泼,以及不时发出的笑声,都一点点将属于她的回忆勾勒成仿佛立体的画面,甚至还有他从旁人口中了解到的,她的事情,比如司斛回答的他的问话——青骊近来可好?
从小养成的习惯,即使经常与青骊在一起,他也会不定时询问青骊身边的侍者,从另一方面了解这个自己一直以来都给与最多关注的亲人。
他记得司斛回答时的担心——青骊公主每晚都睡得很少,经常坐在后面的石阶上出神,怎么劝都不听,有时是她们抱睡着的女童回去的。
只是为了他的一句话,参杂了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无奈,从而教青骊这样困扰。
“哈!”青骊向前一跳,轻盈落地,甚是满意地转过身看承渊,骄傲道,“我跳完了。哥哥输了。”
是他忽略了这个正在成长的孩子,她依旧干净单纯的笑容里,其实已经有他未曾发觉的成熟。
承渊走上前,柔声问道:“累不累?”
青骊摇摇头,拉起承渊道:“哥哥再陪我坐一会儿。”
他点头,由他拉着自己,掌心相对,而后并肩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青骊抬头看着此时又展露出的几颗星星,夜幕静谧深邃,却因为点缀的亮星显得热闹许多。她记得小时候兰妃会带着他们三个孩子一起看星星,有时候皇帝也在,一家人共聚天伦,是这个世上最普通的家庭,而不是什么帝王皇室。
她的眷恋仅仅是对于记忆中的美满,即使现实有时候破碎得教她难以接受。但就好像此刻陪在自己身边的承渊一样,总还有人没有放弃她,而身旁的少年,就是那个给与她最多勇气的人。
哥哥,好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倦意渐深的女童靠在承渊身边,思想里有关过去和现在的交错再多,她都只是抱着这样一个简单的梦不断前进,记得承渊曾经告诉她,清携,清携,相携相伴的,就是他们彼此。
夜色静好,却因为一道飞速闪过的黑影打破了原先的沉默,而后传来侍卫的喊声——刺客。
“过去看看。”承渊警戒,拉着青骊一路去了前头。
“司斛,怎么了?”大殿里遇见还未就寝的侍女,承渊急问道。
“忽然就说有刺客趁夜闯入,这会正在找呢。不过看样子不是冲这里过来的。”司斛见承垣与青骊牵着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才岔开话题道,“五殿下先回去吧,万一等会儿有人过来,夜深不便,总不好说的。”
承渊心知司斛所言在理,遂在安抚了青骊之后兀自离开。
青骊痴痴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似还有话没说,却已来不及。
司斛取来外衣给青骊披上,关心道:“公主回去休息吧,否则着凉了就不好了。”
青骊紧了紧披着的衣裳,当真是承渊走了才真切感受到春夜里的微凉,她点头,遂司斛入了寝室。
据说刺客是从青蘼的寝宫逃窜而出的,当时正巧有宫女路过,忽见一道黑影飞快从青蘼窗下蹿出,吓得当场惊叫。
“公主不必担心,属下已将公主寝宫围住,也已派人四处搜寻。”侍卫道。
“嗯。”青蘼点头,却没有丝毫慌张,临危不惧地听完侍卫回报后就由侍女跟着回了寝室。
室内灯火不及外头明亮,青蘼吩咐侍女退下关门。待一切恢复之前安静,青蘼快步到窗下,压低了声音道:“快进来!”
随即,房檐上边迅速翻下一道身影,跳入青蘼房中。
清梦暖(十)
“伤口没事吧?”少女阖上窗,快步上前,关切问道。
黑衣人摘下面纱,却是萧简。少年如今唇色显得苍白,但见青蘼如此紧张,却只微笑道:“只是皮外伤。”
“坐下吧。”青蘼扶萧简坐到床边,看了伤口,蹙眉道,“下手真重。”
而后少女起身,却小心翼翼地取来自己日常备用的疗伤物品。
“刚才那个,是……郭培枫?”萧简问得小心,观察着身边少女的神色。
取药的手顿时停下,青蘼犹豫片刻方才极不情愿地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说了什么?”一时情急,萧简问得有些迫切,待见青蘼疑惑的神色,他方才知道自己失态,一时无言。
青蘼帮萧简上药,故意避开少年探寻的目光,道:“他正想说话,你就来了。”
萧简没有注意到青蘼此刻苦涩的目光,仅仅是从少女刻意隐瞒的话语里了解到她的无可奈何。他知道那个初入雨崇的少年同自己一样钟情于青蘼,甚至大胆地独闯禁宫,而他,多少因为父亲是禁军统领,也时常跟着承捷出入,是以多少对宫内地形比较熟悉。
“你……怎么知道是我?”灯下帮自己上药的那双手轻柔,而身旁的少女青丝未束,不施粉黛,比起平日里谦逊严谨的模样更柔和许多,教少年一时看得出神。
“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青蘼带着玩笑的口吻,想起那次萧简几乎冒着生命危险去青骊寝宫探望,月下少年简单的叮嘱,却已教她铭记在心,此生不忘。
彼此之间气氛随之轻松不少,萧简赔笑,静静看着青蘼帮自己处理伤口。
“有时候青骊贪玩受了伤又不想找御医劳师动众,就来这里上药。”青蘼道。
“那我岂不是还要多谢青骊公主?”萧简接得很是顺口。
青蘼抬头,见萧简带着笑意的眸子里另有几分热切,一时有些羞涩,遂又低下头去。
逐渐暧昧的空气里是两人相对的沉默,一直到有人叩门,刹那间又带回了原先的紧张。
“什么人?”青骊戒备问道。
“青蘼,是父皇。”门外传来皇帝的声音。
萧简原本置在膝头的手顿时握紧,却不想覆上少女温暖柔软的手,他看着身边同样紧张的青蘼,却看见她浅浅笑容里传来的安慰。
他看着青蘼起身,一步步走向房门,伸手开门之前,少女同他一样最后整理着思绪。
“父皇。”支呀一声之后,青蘼抬头看着身前伟岸的男子,强行压制下所有的忐忑。
面对少女此时的异样,闪烁的目光正挑起了皇帝的好奇。
青蘼退开一步,待皇帝入内,她遂直接阖上门。
房内萧简已立在桌旁,一见皇帝走入,他便立刻跪下,俯首不语。
公主寝室夜间竟出现男子,大大超乎预料,皇帝愠怒,却未曾发作,言辞间明显透露出此刻除却震惊之外的恼怒:“这是怎么回事?”
青蘼跪在萧简身旁,道:“伤人的是郭培枫。”
“嗯?”又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出现,皇帝惊讶地看着垂首的少年少女,这才看见萧简臂上包裹的纱布。然这不是现在的重点,是以他追问道:“郭培枫?”
“是。”青蘼强行镇定,声音却依旧有隐约的颤抖,她仍低着头,却将事实陈述道,“郭培枫趁夜来我寝宫,却被萧简发现,所以出手伤人。”
“青蘼,你抬头看着朕。”皇帝眼见青蘼抬起目光,少女清亮的瞳仁里忽然闪现着某种坚决的光彩,与向来的温婉安静大相径庭。从青蘼的眼光里读懂了什么,皇帝怅然,收起所有的震惊与怒气,转而显出几分无奈,道:“萧简,你以后不用再跟着承捷进宫了。”
少年的惊讶被安抚在青蘼和皇帝一样无可奈何的目光里,仿佛安慰,却显得几分酸楚。他纵然想要辩驳,却也不得不为皇帝这一刻的饶恕而感恩戴德,只能妥协,将头埋得更低么,道:“是。”
“朕会吩咐禁军停止一切搜查,你趁早离开。”皇帝拂袖而去。
门开了又阖,最后只落下室内一片沉寂如死灰。青蘼颓然坐在地上,方才还浮现在嘴角用以宽慰萧简的笑容已经只剩下苦涩,甚至带着自嘲,混合在沙哑的叫起少年名字的声音里——萧简。
这是少年一生中听见的最淡漠的处于绝望中的声音,他看着从来镇定的少女这样失魂落魄,仿佛随时可能倒在地上。他上前,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像刚才青蘼按住自己的手那样将掌心覆在少女温暖如旧的手背,然后慢慢握住,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还只有十一岁的少女,过早地懂得自身的背负,所以面对与自己意外的相遇也只能顺从所谓的命运而扼杀已经超出了本身约束的感情,即使这种感受十分不成熟。
萧简没再有过多的动作,看着青蘼抽回手,慢慢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得并不稳当。而后他也站在她面前,挺直脊背。
方才还会对他微笑的青蘼此时面无表情,道:“等我帮你把伤口处理好了,你就走吧。”
没等萧简回答,青蘼就已转过身去。
萧简始终记得那一夜离开的最后,他透过光影看青蘼的样子。少女默默收拾着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那一刻,她已然长大,她知道,自己是他们这一群人中第一个真正认清了命运和责任的人,因为结局已定,就从皇帝的那一声叹息开始。
这一切的发生悄然而至,就在青骊疑惑几次去找承捷和承渊都不见萧简之后,她方才知道是皇帝下达的命令。
“父皇不让萧简进宫?为什么?”青骊困惑。
“一言难尽。”承捷一改往日潇洒,惋惜之色透眼而出,“青骊,青蘼最近怎么样?”
“真的和姐姐有关?”青骊恍然,却疑云又起,“姐姐和平时一样,不是练琴看书,就是和我一起去马场,但我觉得她有心事,可是她不和我说。”
“这件事我们都不清楚,只是从那晚闹过刺客之后父皇从姐姐那出来就禁止萧简入宫。”承渊蹙眉。
“难道萧简是那个刺客?他无端端趁夜入宫做什么?”青骊一头雾水。
“这件事和你们无关,不用多猜。”青蘼的出现安静,宫装下的少女神色比往日更加沉敛,淡淡打断了青骊的猜想,“当中的缘由你们以后也许就知道了。尤其是你青骊,小小年纪就什么都爱插一脚,你想得过来么?”
见青蘼拿自己开玩笑,青骊趁机撒娇,拉着少女道:“姐姐,我们去骑马吧。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终于走了,我现在神清气爽,心情大好。”
“正好一起。忙完了郭家父子的事,这两日可以稍微轻松轻松。”承捷顺口道。
“就这么定了,下午马场见。现在,我要和姐姐说会儿悄悄话。”青骊勾着青蘼的臂,极为亲昵,反倒对承渊和承捷端起了架子,道,“你们就先回去吧。”
两名少年面面相觑,扑哧一笑后,拱手道:“是,青骊公主。”
午后马场阳光依旧,青骊一行四人驾马徐行,纵然时常说笑,但其余三人都看得出青蘼失落出神,常常要青骊叫她几声方才反应过来。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青骊沉下脸。
此时青蘼依旧失神,待听见一声响亮的鞭响才回过神,却见青骊独自驾马快跑了出去。
“青骊!”剩下三人同时惊叫,承渊首先追了上去,白衣飞扬,追随在黄衣女童身后。
“青骊,快停下!”承渊奋力策马,终于追上青骊的时候却见女童身下的马驹忽然发狂。
少年当即扑身上前,一把将惊慌的女童紧紧抱在怀中,护着青骊滚落在地,却不慎被踩下的马蹄踏上,幸而有承捷及时赶到牵住马驹。
“哥哥!”被承渊护在身边的青骊坐起身,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看着白衣染尘的少年,焦急问道,“你怎么了?”
承渊眉峰皱起,咬着牙用左手扶着右臂,道:“被踢伤了。”
“二哥……”青骊求助地看着承捷,紧张得声音有些哽咽,再看从来泰然的承渊如今窘迫的神色,她已吓得不敢说话。
一片混乱之后,御医终于替承渊处理了伤势,说小臂处轻微伤了骨头,这段时间都不能再动。
“青骊,又是你惹出来的。”皇帝微带着责问,却始终没有对嘴疼爱的女儿加以厉色,反而更多了无奈。
“还不都是父皇嘛。”青骊就站在承渊身边,这样才和坐着的少年差不多高。她眼角瞄了一眼承渊,低声而带着委屈道:“以前都有萧简帮我牵马的,他一不在,马就不听话了。”
萧简的名字甫从青骊口中念出,皇帝已然察觉什么,眉间愁绪深深,却没有点破,耐着性子问道:“你想说什么?”
青骊抿唇,将说辞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遂抬头,眼中神采重回,振振有词道:“我想请父皇让萧简回来。他的马上功夫比哥哥好,我要跟着他学。当初射箭打赌,我输了,还拜了萧简做师傅,我还要和他学射箭。”
“胡闹。”皇帝回绝得干脆,然而视线里是青骊虽然被这一声震慑却依旧据理力争的执着,他看见一直生长在这个孩子身上的坚持,有时候锋芒得刺眼。
“我知道拜萧简做师傅是不合身份,但我想学骑射,说不定将来还能帮上父皇呢。”话语间的稚气却让此刻的青骊看来有别样的郑重,她三分含笑的眉眼里,有其他人没有的自信。
“你安安静静别惹事,就是帮朕的大忙了。”皇帝的态度已然缓和许多,他看着其余沉默的三人,尤其是青蘼,站在离自己最远的地方,静默得仿佛空气一样不教人察觉。
见事态有转机,青骊索性上前拉起皇帝撒娇,道:“那父皇让萧简回来吧。我跟着他学就不会出这种事了,其实哥哥受伤我也很难过的。父皇,求求你,让萧简回来吧。”
青骊满是哀求的眼神教皇帝确实动了恻隐之心,然而始终沉默的青蘼,她如今的等待以及几乎已经定下的她的命运,这些矛盾和冲突,只会因为他一时的心软而更加伤人。
“你可以跟萧简学,但就不用了。”这是皇帝做出最后的退让,并且还有约定,“他也依旧不能进宫,你也必须安分守己,回头再有谁受伤了,朕为你是问。”
“好。”青骊答应得爽快,唇边笑容忽然明朗。
“这不是玩笑。”皇帝肃容,低头看着青骊,郑重得如同要女童起誓,“如果你违背了约定……”
“就换我被马踢,换我吃鞭子,总之什么倒霉的事都找上我。”青骊依旧笑意盈盈。
“那就这样吧。”皇帝暗叹,转头对承渊道,“好好养伤。”
“儿臣明白。”少年起身道。
见皇帝离开,青骊松了口气,道:“虽然没有百分百成功,但好歹走出第一步了。”
“用承渊的伤换的,亏你还好意思说。”承捷笑道。
“我会补偿哥哥的,在他养伤期间,我会天天来看他,给他讲笑话逗他开心。”青骊看着无奈的承渊依旧笑得开心。
站在一旁的青蘼默默注视着眼前这一幕言笑晏晏,百般心绪化成一缕苦笑,庆幸感激。
清梦暖(十一)
于是练习场中时常可以看见一名紫衣少年带着黄衣女童射箭骑马。少年谦逊沉静,除了亲自教授时严谨认真,其余时候都在旁微笑地看着女童练习,偶尔出言提点。
“手可以再抬高些……”
“目光集中,切忌分心……”
话语简单,他沉眉敛容。
“这样?”青骊按照萧简的吩咐做着,却总达不到要求,“你过来帮我不就好了,我自己上上下下的要弄到什么时候啊?”
“公主身份尊贵……”
“萧简!”青骊大声叫着少年的名字,“你现在是我师父,什么公主尊贵的,我要学不好,你是你失职!”
见青骊满是孩子样的怒气,萧简苦笑,走上前重新帮她架好姿势,其间提点要处。
每回青骊回宫说起在练习场的情况总是笑萧简越来越呆,有时候像块木头似的。
“萧简没你这么不守规矩,那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书房中,承渊的右手还缠着绷带,少年坐在书桌后,左后卷着书,笑意吟吟地看着正说得起劲的青骊。
“我哪里不守规矩了,难道我怎么都做不好,萧简都不过来帮我吗?”青骊自持有理,很坚定地反问着惬意的少年。
“是,要帮,要帮。”承渊又笑了两声,目光转回书上,却被青骊抢走了书,“诶……”
“我都过来看你,你还看书不看我!”青骊合上书,再气冲冲地重重放回书桌上,盯着承渊质问道,“我没有书好看吗?”
不知是不是青骊最近去练习场的时间多了,他总觉得眼前的女童比以前多了些风尘仆仆的味道,尽管看来依旧娇贵,却仿佛更有英气。她的手上有细小的伤痕,那是练习的时候弄的。他近日养伤,却花了比以前更多的时间在书房阅读书籍,有时专注得忽视了偷偷钻进书房来的青骊,直到自己看完了,才猛然发现她的身影。
她似乎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少年面前表现自己,见面的时间其实不多,所以她想要赢得他更多的关注,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像过去那样对自己笑,而不是只有她静静看他,没有交流。
青骊记得,有一次她悄悄进了书房,那时承渊竟然看书看到睡着了。她蹑手蹑脚走到书桌边,趴在桌上静静看他。她从没见过兄长熟睡的样子,不笑了,也不说话,长长的睫毛垂着,周围静谧,她甚至可以听见他在睡眠里沉稳的呼吸声。
然后看着看着,她也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朦胧的视线转过,有承渊专心看书的身影。夕阳斜织,照在少年的白衣上,温柔静好,清润雅然。
“在想什么?”承渊问着,起身。
“没什么。”知道承渊准备离开书房,青骊也走向门口,道,“我好闷,哥哥陪我出去走走。”
“顺便送你回去了。”承渊浅笑,看着青骊一蹦一跳地出了书房,他只跟在后头。
到岔道口时,青骊却没走回自己寝宫的路,说是要去找青蘼。
“等等就到晚膳时候了,到时候司斛找不着你……”承渊拉住青骊。
“宫里我会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司斛都知道的。”青骊不以为意,才跨着大步往前没走多远就撞了人。从来只有旁人为其让道,今日居然被人冲撞,心高气傲的皇室娇女不由厉声斥责道:“什么人,不知道避道的吗!”
女童娇蛮的叱问,顿时教那一群人噤声。
“对不起。”少女的声音柔柔弱弱,更显得青骊的强势霸道。
青骊抬头,见眼前是一名陌生的少女,穿着便装,却也大方得体,与青蘼年纪相仿,带着歉意的笑容婉约可人。
“生面孔,你不是宫里的。”青骊直言,再打量了一圈少女身边的人,心底已经多少知道了少女的身份,眉目却更加冷峻起来,质问道,“你刚刚撞了我,知不知道?”
“青骊公主恕罪,月棠小姐才进宫,不小心冒犯了公主,请公主原谅。”一旁已有大太监上前劝说。
青骊见那太监试图圆场遂蹙眉更深,正想开口训斥却被承渊拉住,便只好作罢。
“公公带人走吧。”少年谦和。
“多谢五殿下,谢青骊公主。奴才告退。”大太监这便带着月棠等人匆匆离去。
“哥哥,你就这么放他们走?”青骊不甘心。
“你也知道那是庄妃宫里的人,还想着胡来?”承渊道。
“我就是看出那是庄妃的人,否则我才不扮恶人,显得我小气。”青骊一昂首,继续走向青蘼寝宫。
承渊笑笑,追上去道:“明明是你撞了人家姑娘,还好意思这样说。”
“不是庄妃的人,就是我撞的,是庄妃的人,就是她撞我。”青骊说得理直气壮,“不想说他们了,太煞风景了。”
青骊没想到的,就是两日后的古琴课上,多了一道少女纤纤婉约的身影,端坐在青蘼后头的位置上,眉山目水的清秀,笑意淡然。
“青骊公主请入座。”教琴先生恭敬,仿佛无视了那个多出的少女,却总不时余光相向地注意着。
青骊大约想明白了个中缘由,冷哼一声,施施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气态高傲,指着那名少女问道:“她是谁?”
教琴先生眉峰渐紧,但见素来唯我独尊的女童以质问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月棠小姐,庄妃娘娘问过皇上的意思,允许月棠小姐同公主们一起学琴。”
“知道了。”青骊冷冷的,“先生开始上课吧。”
她不出恶言相向,只通过教琴先生的口将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在这里学琴的除了月棠,都是皇室血脉,即使是有庄妃作为后盾,身份摆着,月棠依旧低人一等。
休息时,青蘼将青骊拉到一边:“青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问话的样子和以前的你有多不一样。”
“那是庄妃的人,对我来说就是仇人。”女童纯粹的目光里清晰地写着怨和恨,那样直白,但凡和庄妃有一点联系的人,就是站在与自己敌对阵营的。
青骊的怨这样深,用一个孩子最明显的理念划分善与恶,亲与仇,不知道掩饰,不懂得退让,完全尖利得像一只警戒状态下的刺猬,不是往日的娇蛮,不是因为不成熟才有的跋扈,是很单纯却强烈的恨。她说“仇人”的时候,整个人都被一直以来的怨浸透,再不是过去青蘼熟悉的青骊。
“一提庄妃你就这样,现在你还小,以后怎么办?如果真的出了事,你要父皇怎么处理?”青蘼痛心。
“就是因为我小,所以我看得比你们都简单。那些道理我知道,但我不会妥协的。反正在所有人的心里,我只是个恃宠而骄的公主,那我更霸道一点,更无理取闹一点。反正无所谓,我自己开心,自己过瘾就可以了。”青骊道。
“那你想过我们的感受吗?”花树下,少年温柔的质问随花香传来。
半边身陷在树荫里的少年,白衣沉静,脸上有和青蘼一样的惋惜,缓步而来,风吹开他的衣摆,此时有花被吹落,落在他脚下,被他踩过,残下花骸。
“你只是青骊,不是为了报复庄妃而存在的。”承渊停在青骊身前,低头看着神色愁愁的女童,柔声道,“你有疼你的父皇,有关心你的姐姐,有像萧简那样的朋友,还有我……我们……这些足够掩盖掉那些消极的东西。”
视线的落差里,有兄妹默然的交流。青骊的眼光渐渐柔和起来,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泛起浅浅的苦笑。她说:“也许等我再长大点,就认同你们的话了吧。”
“青骊……”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青骊看着承渊依旧缠着绷带的手,不由失笑,“忘记你还有伤,所以不用去父皇那请安。”
她已经学会闪避,将有些存留在心底最执着的信念收藏在低眉的那个瞬间,随着长睫的扇动,在这个刹那抹掉浮动在与承渊在之间的不愉快。
这时的她,不过八岁。
“我不和你说了,我回去练琴。”青骊低头离开,走出笼罩着他们的树荫。走进阳光里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光线那么刺眼,刺得快要流出眼泪,逼得她只能快跑,尽早离开承渊的视线。
“没想到,青骊已经长大了。”对于这样的现实,青蘼却没有一丝欣慰,她看着女童匆匆离去的背影,笑得艰涩。
“是我们平时和她说得太多了吗?灌输给她太多我们直到现在才知道的东西。”承渊道。
“承渊。”青蘼唤起少年的名字,看着他转过目光,看见他此刻的疑惑,她道,“想想我和萧简吧,有些事,是根本就不能……更不应该发生的。”
承渊愕然,目送着青蘼离去,少女浸透了悲戚的身影里,暗示了她对某些事的觉察,她的敏锐,却因为血脉浓情而止于这样的提点,或者,也有同病相怜的情愫——她有她的不能,他有他的不应该。
转身时,承渊方才发现默默站在不远处的月棠。少女凝望的目光带着些许爱慕,教他在错愕之后瞬间感觉到什么。
她不躲,依旧站在那儿,见他只是礼貌地点头,然后离开。而她就那样站着,看他离开,白衣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华,如同初遇的那天,他表现出的不是给与她的温柔,却依旧触动了她的心,绵绵柔柔的一道目光,一个给了别人却深深印在她心底的笑容。
清梦暖(十二)
如此抱着隔膜相处,在月棠入宫的第十个月头里,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降雪。
雨崇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铺天盖地,皑皑地掩埋了几乎所有,冻死了那些春日里明妍的花,凋落了盛夏里茂盛的树,连那个喜欢在秋天踩着落叶听支呀声的女童都因此被困在暖阁里,穿着厚厚的衣裳,和青蘼一起围炉坐着。
“前日里才好了风寒,这会都不爱说话了。”才从外头进来的少女双颊还残留着被冬季里冷风吹过的微红,轻声问着一边沉默的女童。
“有吗?”青骊看着春日里开过的兰花,此刻它已不复当时,和冬日里大多数植物一样蔫着。
窗户紧紧闭着,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知道外头依旧飞扬如鹅毛的大雪,只是听见偶尔刮起的风,呼啸过来,仿佛卷起了那些雪,更加迷茫了天空。
“公主。”司斛挑开帘子,进来,“五殿下过来了。”
原本看着窗的女童依旧出神,须臾之后方才应道:“嗯?什么?”
怅然若失。
“五殿下过来了,正在外头呢。公主是不是请进来?”司斛回到。
“嗯……”似乎依旧在出神,青骊又迟疑了片刻才道,“嗯,请进来。”侍女离去时,她已然站起身,期盼地看着被挑起又被放下的帘子。
少年踏雪而来,即使已经在外面收拾过,却依旧带着些微风雪的味道。
“哥哥……”青骊叫他,却因为已经太长时间没见面,这样的一声轻唤显得有些生疏。
承渊抬起头,看见多时不见的青骊,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都愣着,承渊,过来坐吧。”青蘼道。
承渊点头,就近坐在青蘼身边。
青骊也坐下,勉强笑了笑,问道:“哥哥过来,有事吗?”
在青蘼的记忆里,这些时候但凡能见到承渊,都是因为一些所谓的“公事”,譬如他代皇帝考她的学问,譬如他代皇帝传话,所有的交流都因为那一次在琴苑里的交谈而仅止于此。他还会对她笑,却已经没有过去的亲密,即使不疏远,也不复当初,所以刚才她叫出那一声“哥哥”的时候,喉头干涩。
“青骊,你的身子都好了吧。”问来干巴巴的一句话,承渊说起时,也显得艰难。
“嗯,都好了。”青骊点头。
“是父皇要我过来问问,过几日冬猎,你和姐姐要不要一起去?”承渊道。
“又到冬猎的时候了吗?”青蘼像在自言自语,“这个时候还要去冬猎吗?”
“祖宗留下的习惯,父皇也希望趁着快过年,讨个好兆头吧。”承渊说话时,不自觉蹙起了眉。他知道,这不过是皇帝用来稳定人心的做法,也算是自欺欺人吧。
“那青骊你去吗?”青蘼问。
“去!”青骊回答得干脆,重新看着紧闭的窗,目光又飘忽起来,“我感觉自己很久没有出去了。”
视线中的青骊凄然哀伤,目光里却有迷茫。承渊默然凝视,看着长时间来只是匆匆相见的女童。她不知道那些短得可怜的见面机会都是他争取来的,即使曾经青蘼那样委婉却深刻地告诫过自己,他依旧执迷,逃避过,却还是被某些东西拉了回来,阻力和推力,纠结得深不可解——他当真在意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挚亲。
“那我这就回去告诉父皇。”承渊一面说,一面站起身,目光停留在青骊身上,有些不舍,却最终还是挪开了。
“哥哥慢走。”青骊起身相送,却止步于少年一声“你多休息吧”。
看着承渊走出视线,青骊又坐下,拿起几上的茶,才发觉已经凉了很多,遂叫道:“司斛。”
不见侍女回应,她又叫了几声,才有另一名侍女进来。
“茶凉了,都换了。”青骊吩咐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喝茶了?不是以前觉得苦吗?”青蘼笑问。
“那是以前只喜欢吃甜的,但是这样不行。什么都要尝一点的。”青骊也笑,仿佛银河抖落在眸里,晶晶亮亮,迷离闪烁,“姐姐,你说是不是?”
青蘼看着青骊,良久后才幽然道:“是。”
仿佛凝滞的空气里弥漫着暖阁里焚着的淡淡香气,长久萦绕在沉默的姐妹之间。
这样长时间的静坐,青骊听见外面好像又起风了,可以透过门窗吹进来,彻骨冰凉。而那个少年,才离开没有多久,此刻,应该正走在风雪之中吧。
就好像生命里,总还有机会,安安静静地亲身感受那一番寒彻骨,好好地看一场雪落。
雨崇城外卷茏山上,青骊牵着清携,低头走在足以淹没脚背的雪里。
“公主近来的心事似乎更重了。”萧简同样牵着马,与青骊并肩走着。
“萧简,你说现在这样好不好?”青骊驻足,俯身捧起地上的雪,冰冷地刺着肌肤,而靠近掌心的那些已经融了,化成了水,一滴滴落下。
“也许是对我们最好的了吧。”萧简的回答渗透着无奈,看着青骊松手,那捧雪落在地上,碎了。
青骊深深呼吸,冬季里寒冷的空气进入身体,却仿佛在瞬间清醒了神志,但是下一刻,她又觉得冷了,握了握拳,双手来回搓一搓,“以前,都不会这样的。”
那双过去同样被承渊呵护着的手,现在再也没有人会将它裹在掌心,再也没人会对着它呵气,也再不会有人说“当心冻着”。
“萧简,知道为什么我求父皇带你出来吗?”青骊转身看着萧简,少年的疑惑溶解在她友好的微笑里,“因为只有你不会劝我,不会躲我,有些话,我也只能对你说。”
“公主……”
“别看我比姐姐小,她从小教我的东西,我都会了。而且,我待在父皇身边的时间比她更长,看见的比她更多,只是以前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但是现在,我明白一些了。八岁,萧简,我觉得,其实我比姐姐知道得更多,但我没她那样逆来顺受。”女童原本在雪地里划着什么,说到这里,她起身,抬头看着比承渊还高的少年,目光真挚,问:“萧简,你恨姐姐吗?”
恨这个字从她口里出来得太容易,他从来没将恨与青蘼联系在一起。青蘼,那是他少年时光中最为牵绊的一个人,懵懂的开始,然后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就被遏制,尽管有些东西并不受自己控制在逐渐生长,但这是事实,与恨无关,他和青蘼,都是无奈的。
“公主想太多了。”萧简微笑,“今天没带弓箭出来,也没人跟着,时候不早,我们回去吧。”
“嗯。”青骊点头,然而目光触及到清携的时候,原本的短暂的笑容顿时消散。她伸手抚摸清携,指尖仿佛触动到回忆,当时承渊在她手心写下“清携”这两个字时的感觉,这样清楚。
“公主?”萧简叫道。
“这就上来。”青骊擦去雪地里的字迹,上马,先萧简一步勒起缰绳,掉头回去。
这个时候的卷茏山被罩在夕阳的斜晖里,白雪镀金,相安静好,掩去了雪的凛冽,有橙红色暖暖的光泽。
快到大营的时候,青骊望见大营门口正从马上下来的少女。月棠一身浅蓝色的骑装,笑得格外满足,对着身边白衣的少年。而他,也对着她浅笑,在落日霞光里,在众目睽睽下。
“公主。”萧简叫了叫失神的女童。
“嗯。”青骊回神,同萧简继续前进,看见承渊回头,他的目光带着些许错愕。
到了大营口,青骊跳下马。这是她从来的习惯,不管何时,何地,有谁看着,她就是这样干净利落地跳下来。
“青骊公主。”月棠以礼相待。
“哥哥也回来了。”青骊笑看着承渊,对月棠的话置若罔闻,而后转身对萧简道,“萧简,我和你一起去马厩。”
青骊牵着清携经过承渊身前,他看见女童已经冻红了的手,忽然想开口说什么,却停止在又经过眼前的萧简。有些感觉分明很奇怪,不应该有,却偏偏因为正在离开视线的那两个人而滋长。
她不了解,他看见她和萧简一起的时候,就像她看见他和月棠互相给与微笑的时候。
“公主,你跟五殿下,应该好好谈一谈。”萧简劝道。
“不会有结果的,他躲了我十个月。而且你没看见刚才他和月棠的样子吗?我干嘛还要自讨没趣呢。哥哥是我的,也只会是我的哥哥。”青骊将马牵进马厩,“萧简,你是不是应该趁这个时候和我姐姐谈一谈?”
一时语塞,萧简才放下的手扶上木栏,怅然道:“谈不谈都一样,也许说了,情况更糟。”
青骊凑上去,调侃道:“你是真的没自信,还是不信我姐姐?”
情绪转变得这样快,有时候萧简根本判断不出青骊的心情,但只要她还会笑,并且没有他能感知到的愁,凭借两个人将近一年的相处,他已然对此欣慰。
“不逗你了。”青骊呵呵笑着,“差不多该晚膳了,我去父皇那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你说了不逗我的。”萧简回到。
青骊笑得更欢,“好,我错了。真走了,你不后悔?”
“再说,是公主我都不客气。”萧简挑眉。
“对本公主不敬,吃饱了再和你算账。”青骊说着转身离开了马厩。
他们时常会这样玩笑,将心底的某些幽怆翻出来,说一说,总比一个人困顿在里头好上许多。好像青骊这样,而他从来不敢触及青骊的伤,一点点的痛,对她来说,都会持续很久很久。
清梦暖(十三)
皇帝主帐内,侍者已经摆好了晚膳,青蘼和承渊也已经到了,而少年身边,还站着蓝衣的月棠。
“父皇,我觉得不太舒服,先回去了。”青骊的不悦很直接地表现在脸上,然而转身才要走,却被皇帝叫住。
“进来了才说不舒服,过来给朕看看。”明知青骊有意避开月棠,皇帝并不责怪她的任性,这一声里却也有关心。
迟疑着,青骊还是到了皇帝身边。一路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将自己粗粗收拾了一下,入了大帐之后,帐里的暖意也彻底化去身上残留的雪寒,只是面容上有些湿润。
“和萧简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你以为让人传个话就了事了?如果真出了事,怎么办?”皇帝一面说,一面拉着青骊坐下。
青骊乖巧地坐在皇帝身边,道:“有萧简在,我怕什么。他是会拼了命保护我的。”
“是吗。”皇帝的话听来随意,然而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却隐隐有些思量。他看着坐在承渊身边的青蘼,少女安然静默,低眉无声;再转头,青骊有些得意的笑容就显得明朗热闹许多。
“那是自然,萧简是我师父,哪有师父不保护徒弟的。”青骊笑靥如花,提起萧简的时候神采里有些飞扬的明媚,牢牢地抓住了皇帝的视线。
“这些没规矩的话,就你说得出来。”皇帝笑着,拿起碗筷。
“平时和萧简学射箭的机会又不多,好不容易这次父皇允许我带他出来,当然要多花点心思和时间去学。而且萧简也教得好,我很喜欢和他学。”青骊道。
女童满是赞扬的口吻,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萧简的名字,停在承渊耳边,绕在心头,眼里是青骊笑得开怀的眉眼,就好像过去,她提起他时的样子,是从眼底绽出的笑意。
“呵呵。”皇帝笑了两声,又问,“你们今天又做了什么?月棠,你先说。”
月棠有些羞涩,顿了顿,方才抬起头,回道:“出去赏雪的时候,刚巧遇到了五殿下,所以就一起走走,没多久就回来了。”
那是少女独有的娇羞,浅浅的红晕浮在双颊,青涩的话语里却有莫名的兴奋跳跃,一点一点,都能听得清楚。
青骊失手将碗碟打翻,弄脏了衣裳。她立刻起身:“衣服脏了,我回去换。”
侍者进来收拾,小小的混乱里是青骊匆忙离开的身影,却只有承渊听见一声像是抽泣的声音,几不可闻。
入夜之后,青骊却没有留在自己帐里,也没去找青蘼,就在大营比较偏僻的角落里静静坐着,披着裘衣,毛茸茸的立领一直裹到下巴,宽大的披风罩住了全身,就露了一只手在外面,握着树枝,慢慢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把那些痕迹擦去,用脚,用手,显得有些仓皇,一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叫起自己的名字,她才仿如雕塑一样站着,看着身前月光,照着莹莹白雪。
“我刚才去找你,但没见你在账里。”承渊走近,看着青骊脚下的一片狼藉,顿时沉默。
“帐子里太闷了,所以就出来了。”青骊道。
“我刚才问过司斛,从回去之后你就没吃过东西,饿不饿?”承渊柔声问道。
“这也是父皇让你问的?”青骊转身定定看着承渊,问得有几分稚气。
承渊愕然,道:“不是。”
青骊又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噗嗤一笑,道:“那我可以不回答你。”
“青骊。”仿佛回到过去的自然,这一声里有对她的宠,也有对她的无可奈何,“跟我回去吃东西。”
青骊笑得更欢:“你做给我吃?还是你喂我吃?”
承渊无语。
“如果是萧简,他一定会说,请我吃好吃的。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地跟他走了。”青骊笑道,“只有哥哥,该骗我的时候不骗我,一点都不好玩。”
“我不会骗你的。”比起青骊的轻松,少年脸上的严肃显得十分郑重,“不会。”
“那就是说,你是真的打算不理我了?”青骊也收敛了笑容,气愤却有些无力地质问着身前的少年。
“什么时候?”
“就是之前!就是你每次代父皇传话之后都不问我别的!就是每次我去找你,你都忙得没空顾及我!就是后来连你的书房我都不能去!就是每次我只能对着萧简说原来想说给你听的话……”话到后来,青骊已经开始哽咽,她看着无措的少年,月光皎洁地斜照在他身上,如玉温润。
“青骊……”握紧又松开的手,在轻微的起起落落之间终于拉过已经泪水肆意的女童,像过去那样抱着她,心疼地叫着她的名字,“青骊,别哭了。”
“如果哥哥不要我了……就告诉我……我知道应该怎么做的……”青骊再承渊怀里啜泣,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哪只耳朵听见了?哪只眼睛看见了?我们是兄妹,亲生的,血浓于水,你知不知道?”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唯一可以用来作为回答的借口。“这个世上,所有人都可能不理你,我不会。一定不会!”
“嗯。”十个月来的心结解开,青骊满足地靠在承渊身边。
“你有什么话想说的?现在就可以告诉我了。”承渊低语,替青骊擦去眼泪。
“我没话要和你说了。”青骊伏在承渊胸口,听着微微传来的承渊的心跳,却在偷笑。
“真的没了?”承渊问。
青骊想了想,正要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从承渊怀中跳开,脚下没站稳,跌在了地上。
“被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青蘼从阴影处走来,月光下被拉长了的影子和她一样萧寂。她看着跌坐在雪地里的青骊,伸出手,道:“我让人煮了东西特意拿过来给你的。”
“哦。”青骊拉过青蘼的手站了起来。
“赶紧回去吧,不然东西就冷了。”青蘼关心道。
“嗯。”青骊伶俐地点头,这就拉着青蘼离开。
承渊立在远处,目送那对姐妹离开,青骊的背影显得欢快,长长的披风有些鼓起,拂过雪地。他看着方才被青骊抹去字迹的那一片地方,笑由心生,俯下身,拿起那根树枝,也兀自写下些什么。
然而当青骊的惊叫声传来,承渊立即丢下手中树枝,循声跑去,却见三道身影立在雪中。
“你无端端吓什么人!”青骊狠狠斥责着半个身子陷在阴影中的月棠。
“怎么了?”承渊上前。
“谁知道她为什么躲在这里!一声不吭,却忽然跳出来!”青骊愤愤道。
是时已有侍卫闻声赶来,而队伍里,还有萧简。他看着就站在青骊身边的少女,水红色的衣裳,和当初在马场遇见的时候一样,只是周围已经不再有春季里茵茵的绿草,她也没有驾马,更加静默了。
“公主!”带队侍卫道。
“没事了。”青骊道。
“惊扰青骊公主,月棠知错了。”月棠怯怯地站在人群中,眼角却偷偷停留在承渊身上。天知道,她是因为看见承渊才跟来的,却看见少年抱住青骊,隐约听见他们的谈话,那是无论多么以礼相待,承渊都不可能给她的温柔和关怀。
青骊正想说什么,却被青蘼拉住,道:“月棠小姐言重了。天色不早,你也回去休息吧。”
月棠点头,悄然离去。
侍卫在青蘼的劝说下也散了,只余下雪地里默默的四个人。
青蘼看着地上的影子,耳边是微微吹起的风,却渐渐大了起来。她刚想提步走开,却见青骊走向了萧简。
“我和哥哥谈过了,现在,轮到你了。”青骊回首,见承渊很默契地走到身边,她微笑,同他一起将这里剩下的时间交给青蘼和萧简。
和承渊一起回帐的路上,青骊也不说话,身边经过的人越来越多,灯火渐明,到岔道口的时候,她才说:“哥哥,明天,陪我去打猎吧。”
“打猎?”承渊有些惊讶。
“不就是个借口嘛。我可赏不来雪,自然就出去打猎咯。”青骊道。
有雪花飘了下来,悠悠地落在两人之间,落在青骊发上,落在承渊肩头。
然后,少年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找你。”心满意足地转身,等走过一段再回头的时候,看见承渊依旧站在那个地方,她挥挥手,笑着继续走回自己的账里。
冬雪漫漫,很快,雪势就大了起来。
萧简身上已经落了细细密密的雪珠,他却依旧看着青蘼。少女低头,目光落在地上,她的影子那里,而一边,就是他的影子,挨得很近。
“雪大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一段时间沉默之后,青蘼开口,依旧没去看萧简。
“我……”少年犹豫,将想说的话又在心头回环一番,才缓缓开口,“我想知道,那天,郭培枫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口中呵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消散后又有少女忧伤的神情。
“没……他什么都没说……”青蘼背过身,躲得那么迅速。
“你为什么要躲?如果没有,为什么你不能看着我,好好地说一次?”他有些迫切,明明已经猜到的结果却因为她的逃避而更加想要去证实——证实那些猜测只是虚空的,是假的,不存在的;而又有另一些事实是教他欣喜的。
“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青蘼的质问说来如此无力牵强,“你我君臣有别。”
“青骊一次次地劝我,要我找你说清楚。我没有一次是很肯定地回答她。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机会。我进不去,你出不来,现在可以了,我只要你一句话。到底郭培枫和你说了什么?”萧简看着那道背影,曾经她那么温柔地帮自己上药,即使没有过多少交谈,但当初在青骊寝宫外,她隔着人群望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命……不是青骊说谈就可以解决,更加不是我们一句不愿意,就可以改变的命。”青蘼哭了,所有的不甘只能浸透在眼泪里,却还要强忍着,用她还是孩子的年纪,承接住已经被定为现实的将来。
他霍然拉住身前少女,将她的身子扳向自己。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化开,和泪水融合。他伸手去擦,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听着她的哭声,所有的抗争却只能这样用这样软弱的方式表达出来,只因为,那是命。
她忽然推开,让他有些措手不及:“青蘼……”
“大胆……”已经有些喑哑的声音制止了他接下去的话语,“谁让你直呼本宫名讳的!”
“公主……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到底郭培枫说了什么?”他坚持,却在刚才那样大胆的举动之后再没有靠近青蘼。
“他什么都没有说。”她看着他,湿润的眼眶依旧有温热的泪涌出,“你听见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没有!”
她有些歇斯底里,却因为假装的要强而使得声音颤抖。最后跪坐在雪地里,重复着那句“没有”。
萧简走近,俯身在她身前,看着已经泣不成声的少女,拉起她的手,疼惜道:“青蘼……”
她忽然抱住他,开在他肩头放声哭了出来。十个月,她受够了,在一直谨记皇帝那番话的时间里,她都提醒自己,用所谓的皇室身份约束自己,从思想,到行为。现在,只要能抱着他,即使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哭,把十个月来的委屈和隐忍都哭出来,就已经够了。
“青蘼。”他肯定了已经发生在彼此之间的牵绊,纵然青蘼依旧守口如瓶于自己的漠然,但这一刻,哪怕他们都还不成熟,那条线,已经把他们牵在了一起。
“给朕把萧简拿下!”皇帝带着愤怒的命令恍如晴天霹雳般到来。
清梦暖(十四)
一声令下,几名亲信上前,将青蘼和萧简分开,并擒住了还在失措中的少年。
“父皇!”青蘼试图挣脱却无济于事,看着落雪中怒目的王朝最高统治者,她的求饶声显得那样微薄,“不关萧简的事……”
“住口!”皇帝厉声打断,“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朕什么吗?”
青蘼停止了挣扎,默然点头。
“那你现在还和萧简私会!你是公主,这样没有羞耻之心,做出有辱身份的事……”
“青蘼知错了。请父皇网开一面,饶了萧简吧。”青蘼恳求。
“当初朕不让萧简进宫就是为了防止今日这样的事,你倒好,朕不让做的偏偏去做……”
“皇上,萧简与青蘼公主并不是您想的那样……”萧简道。
“你还要哪样!”皇帝赫然打断,“将萧简马上押回雨崇天牢。”
“不要!父皇!”趁侍卫不备,青蘼跪在皇帝面前,“父皇,是我的错。是我想见萧简,是我找他出来的,不关他的事。父皇,不要怪萧简。”
“这件事,你们谁都逃不了。青蘼,你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朕立刻在这里就处置了萧简。”说话间,皇帝已从侍卫腰间拔出长剑。
寒光一现,顿时冻彻青蘼心扉。她张皇地立刻扑上去,双手握住锋利的剑身,刹那间鲜血滴落,在原本的白雪地上洇出点点殷红。
“公主!”萧简扶住青蘼,紧张万分。
侍卫还是将他们分开,青蘼却依旧固执推开侍卫,再一次跪在皇帝面前,恳求道:“父皇,真的和萧简无关。请您不要追究了。青蘼最后一次向您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您的苦心,青蘼都知道的。”
手心处的伤口极深,血流不止。少女举着已经被染红的手,起誓道:“如果我再违背誓言,就注定一生孤苦漂泊……无枝可依……”
最后,众人只见脸色苍白的少女颓然倒地,那双手,依旧血迹满满。
再醒来之时,青蘼却见守在自己床边的司斛。
正要开口唤宫女时,却不慎牵动了手上的伤。她不知道掌心的伤口有多深,御医诊治时就说,再割进一点,这双手就废了。
司斛见青蘼醒来立刻迎上去,关心道:“公主。”
“你怎么会在这?青骊呢?你怎么不陪着青骊?”虚弱的少女被按着躺下,双手因为重伤不能再动,只能焦急地询问。
“青骊公主她……两日前就被皇上软禁在帐里,面壁思过了。”司斛说得小声,刻意回避开青蘼的目光。
“软禁?怎么会被软禁的?青骊怎么了?”少女脸色苍白,目光却那样焦灼。
“具体的情况奴婢不知,只知道青骊公主得知皇上把萧公子送回雨崇,公主您又受了伤,所以就去找皇上对质,最后还说要去找萧公子。皇上立刻下令软禁,说只要青骊公主一日不肯低头,就一日不能见任何人。”司斛道。
“她真傻。那是我和萧简的事,她为什么又要管?”青蘼伤痛,然而想起那个被悄悄送回雨崇的少年,泪水又不禁落下,沾湿了软枕,默默念起他的名字。
“公主请放心。对外,皇上只说是萧府有事,所以派萧公子回去。”司斛宽慰道。
担忧的心稍稍放下,青蘼微微沉默,又问起:“你日常照顾青骊,总还能见她。这两日,她如何了?”
司斛目光闪烁,回答起来也有些吞吐:“青骊公主……还好……一个人在帐里……偶尔发下脾气……其他……都好……”
觉察出司斛的异样,青蘼心底更加焦急,“司斛,告诉我实话!青骊到底怎么样了!如果只是面壁思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回答我?”
司斛犹豫纠结,最后竟跪在青蘼窗前,抽噎道:“公主恕罪。司斛不是有意隐瞒的。青骊公主她……她失踪了。”
“怎么可能!”青蘼想要坐起身,无奈身子太虚,重伤未愈,才稍微抬起一点就摔在了床上。她急急追问着惊慌的侍女,道:“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青骊怎么可能会失踪呢?怎么可能?”
“公主稍安勿躁。我们其实都不知道。昨日夜里,青骊公主就不见了。五殿下立刻出去找,这会也没回来。派出去的人都说没有看见。今日天快亮的时候,山里的风雪忽然变得猛烈,好些路都被雪给堵了。”司斛道。
“青骊这是在做什么!”青蘼气愤,却也担心关切。那是她的妹妹,从来都挚爱如宝的妹妹,她知道青骊的任性,却没想那个孩子居然这样冲动。
那是从小就生长青骊在血骨里的执着,所以即使知道没有结果,她还是会去找皇帝理论。
大帐里,她看见若无其事的皇帝,身边有笑靥如花的庄妃,还有安静温柔的月棠。
她的无礼,是因为她莽莽撞撞地冲了进去,比起月棠的知书达理,她俨然没了规矩,对长辈横眼相向,开口就问“为什么要把萧简送回雨崇”。
起初的时候,皇帝的语气还很淡然,然而到了后来,当她大声质问大珲朝最高的统治者“萧简和姐姐究竟做错了什么”的时候,她看见皇帝眼底迸发的愤怒,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原谅她的“幼稚”。
“朕答应让萧简教你骑射,当时你也答应朕不会做学习之外的任何事。”皇帝威严,却也怒火中烧。
“是父皇太霸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要什么!姐姐她一直都不开心!不开心!”她在王朝的九五之尊面前放肆,做出所有人都称之为“犯上”的行为。
“青蘼用她的伤,差点就是一双手,换回了萧简一条命。这就是身份。”皇帝厉声。
这就是身份。一双手,等于一条命。皇帝话回荡在青骊耳边,冲散了呼啸的风,重重地拍击在心里。
我要去找萧简。
那是她最后说的话,却因为自身的限制被制服,然后软禁。再后来,她设计偷偷逃了出来,只因为想要去找萧简。
她要去找那个少年,想和他说声对不起。是她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她等不及要见他,想要告诉他,错的不是他们,是一种叫现实的无可奈何。
风雪里,青骊小小的身影艰难地前进。她不能带清携一起出来,没想去找承渊,那样会连累兄长。
一整夜,当终于看见天际微光的时候,弥漫的大雪如浪涌来,几乎淹没了她的身体。她从从雪里爬了出来,四肢冰冷。绵延的白色充斥了整个视线,她已经分不清方向,但她居然能这样继续向前,尽管,那样缓慢。
从来没受过这种煎熬的身体在将近一夜的行进里最终再承受不住负荷而倒下,青骊只觉得还残留最后一点温度的脸在触及到冰雪的时候也冻死了那一点生机。尽管意志依旧那样强烈,她却已经几乎没有力气再动一下。
有个词叫咎由自取,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青骊想起的就是这四个字。那时看书看到了,她第一个就跑去问承渊。
承渊说:“让你平时上课的时候不专心,这就是咎由自取。”
这个比喻并不恰当,但她当时却明白了,尽管概念还有些模糊,但她记得那时调侃地看着自己的少年,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个词。
现在这样,就叫咎由自取。
那个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温柔看着自己的兄长,那个始终将最多的关心和疼惜给自己的少年,但是现在,他也帮不了她。
“青骊……”大风隐约送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忧忡,呼喊着她的名字。
青骊想从雪里爬起来,想开口回应那叫声,却真的冻得没有一丝力气了。听觉里似乎有靠近的脚步,视线里仿佛有靠拢过来的身影,但一切都那么朦胧,根本称不上真实。
意志开始涣散的时候,她感觉像被人扶起,那个身体纵然不够温暖,却足以给她安慰。被抱住的时候,她又试图开口,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除了丝丝缕缕的气息飘出,被冻结在冰天雪地里。
“青骊……”承渊紧紧抱住几近昏迷的女童。他从未这样慌张,纵然是当初青骊得了天花,但他没能守在她身边,看不见她奄奄一息的模样。而现在,她就这样半僵着靠在自己怀里,苍白到有些发紫的脸带着濒死的衰弱,翕合的嘴唇,和她渐渐合上的眼一样无力。
“青骊……”他将女童整个身体都包裹在斗篷下,试图这样去温暖她,复苏她的意志。衣襟处她的手渐渐拽紧了,他都会为此感到欣慰。其实他也倦色满满,无奈在终于找到青骊的时候,所有的疲累都被风雪抹去,抱住她的刹那,即使这一刻他就死去,也没有遗憾。
怀里的女童颤得厉害,他低头,才发现是她居然哭了,闭着眼,但眼泪就这样流了出来,像是做梦梦见什么一样。
他又低低叫了一声青骊,声音也因为寒冷而有些颤抖,但她好像听见了一样,轻轻蹭了蹭他胸口的衣裳,又抓紧了他的衣襟,那只手,已然冻得发青。
“青骊……青骊……”他从来没这样叫过她的名字,一遍遍地重复,一再地在心里深刻。而她的回应只是死死拽着他的衣襟,相依相偎着一刻都不舍得分开。
别风的鼻响提醒了一心关注在青骊身上的少年。承渊脱下斗篷裹住青骊,奋力将她抱上马,牵起缰绳往大营走去。
清梦暖(十五)
迷蒙里是承渊在耳边的低声轻唤,他念起自己名字的时候从未有过这样的迫切。他在求她,求她和他一样坚强,求她不要放弃最后一点可以醒来的意志。
“哥哥……”昏迷中的女童呢喃,感觉到冰冷的手被握住,那么大,那么温暖,有些苍老。
“父皇……”第一时间听见青骊声音的少年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只能看着皇帝握起女童的手,带着父爱的关切,看着还没苏醒的青骊。
“应该没事了。”皇帝愁眉深深,看着青骊轻微扇动的睫毛,终于放下心来。
“哥哥……”依旧喃喃自语的女童不自觉地握住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尽管并不是期望的那样,但意志里有少年温润的笑容,有他低低的呼唤。
“去告诉青蘼,青骊已经没事了。”皇帝吩咐道。
“但是青骊还没醒。”承渊反驳。
“马上去。”皇帝道。
承渊无奈,只得从命。
走出青骊营帐的时候,他遇上了月棠。少女有些避忌地并不敢走得太近,见承渊出来了,就立刻想要离开,却被叫住。
“青骊公主,醒了吗?”月棠问得小心翼翼。
“多谢关心,应该没事了。”承渊道。
“这就好。”月棠点头,沉默片刻,她就借口离开。
“公主醒了。”帐内有侍者欢喜道。
承渊闻声,自然即刻折回账里,但见青骊依旧憔悴着,却已经醒来。听见脚步声,她也顺势看来,目光交接。
“刚才外头的是谁?”皇帝问道。
“是月棠。”承渊察觉到青骊原本只有倦色的眸里顿时冷了下来,但他继续道,“过来看青骊的。”
皇帝对此不置一词,承渊也没再接话。
须臾之后,青骊道:“父皇,我想回雨崇了。能让我先回去吗?”
“你以为现在的情况还能留下吗?”皇帝微微带着责备,“等过两日你和青蘼都再恢复一些,就回去。”
青骊并不雀跃,眼角瞥了一眼承渊,倦色又浓,拉了拉被角道:“我又想睡了。”
皇帝莞尔,视线中青骊还带着一丝委屈的表情显得稚气。他轻轻笑了一声,柔声道:“睡吧,父皇陪着你。”
“嗯。”青骊乖巧地闭上眼,背向少年睡了过去。
她听见他对皇帝说“儿臣这便给姐姐报信去”。然后皇帝应允,他走了,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她以为他对这一切都很淡然,却不知是他怕吵着她,才走得悄然无声。
今年冬猎提前结束,外人只知是青蘼和青骊两位公主身体不适,个中曲折纵然还有流言蜚语,却也不敢大肆宣扬。闲言碎语就好像被大雪覆盖下的一切,时间长了,自然就彻底没有动静了。
闹元节那天,整个皇宫张灯结彩,披红挂灯。但青骊却说,想出宫玩,想真正看看热闹。
“不成,这个时候出去,外头人流复杂,给朕好好留在宫里。”皇帝拒绝得很干脆。
“我就出去看看,或者坐马车里,在大街上转一圈也可以。”青骊拉着皇帝的袖子撒娇道,“我不贪心的,就是想看看外面究竟怎么过这个节的。等子时一到,今年就过了。我不求在外头过年。就出去看看。父皇,答应我吧。”
“你又想拖着青蘼一起?她手上的伤还没打好呢。”皇帝道。
“姐姐要愿意跟我出去,父皇你就答应吧。只是坐马车里,我又不会乱跑。”青骊不懈,继续扯着皇帝袖子,恳求道,“好不好嘛?就出去两个时辰。我肯定准时回来。要父皇回头传话找不着我,以后别说出宫门,就是我寝宫的门,您也可以封了。”
“让承渊和承捷陪着你们,再找几个信得过一起去。就两个时辰,多一分,以后就别指望朕再信你的胡话。”皇帝宠溺地看着青骊。
青骊满心欢喜地点头,信誓旦旦道:“一定守时!”
“对了,叫月棠和你们一起。都是孩子,这样热闹一些。”皇帝若有所思。
一听月棠的名字,青骊方才还洋溢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送了拉着皇帝袖子的手,赌气道:“不要。”
“那就别去。”
“那我要三个时辰。”
“就两个。”
“那就不要带她。”
“那你就乖乖待在宫里。”
父女二人讨价还价的结果就是青骊太想出去而只好妥协。
“一辆车坐不了那么多人,分开两辆,她一个人一辆,够宽敞吧。”青骊道。
“承渊和月棠一辆,你和青蘼还有承捷一辆。不许再提要求,不然,从现在开始你就跟在朕身边,哪都别去。”皇帝道。
青骊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这一回只能投降。尽管心底里为可以出宫高兴,却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就连终于出了宫门,看见了希望中的街景,依旧长吁短叹。
“怎么一副有人欠你钱不还的样子。”承捷看着青骊半晌,在女童终于叹第二十八口气的时候打趣道。
“她就是欠了我钱,我也要不回来。”青骊一撇嘴,挑开车帘朝外看去。
街市人流如织,尽管不比宫里富丽堂皇,却有更多节庆的气氛。人人笑逐颜开,喜气洋洋,这是青骊从来不曾感受过的喜庆,每个人的笑容,都好像是从心底里流露出来的。
“停车。”青骊道。
“做什么?”承捷立刻拉住想要下车的青骊。
“下去看看,二哥跟我一起吗?”青骊狡黠一笑,这就蹿出了车。
街上比车里舒服许多,才跳下车,青骊就觉得一阵暖意扑来,顿时心头欢畅,回头道:“二哥,姐姐,我们去前面看看。”
“别乱跑,这人流涌动,万一走散了怎么办?”承捷道。人声喧闹里,他看见青骊第一次这样笑,带着好奇,整张脸都笑开了。
“姐姐,你看二哥拘谨的。好不容易出来了,就随我高兴嘛。”青骊正和青蘼说笑,见承垣和月棠也下车过来了。一见月棠,她就打心底里不舒服,是以她拽着承捷和青蘼就往前走,毫不理会承渊在后面的叫唤。
经过糖画摊的时候,青骊停步。毕竟是孩子心性,又是第一回来民间,见着新奇的东西不免来了兴趣。
“这是什么?”青骊问。
“糖画。好看又好吃。”承捷笑说。
“你怎么知道?”青骊又问。
承捷的笑容微微顿了顿,看了看同样好奇正盯着做糖画的民间艺人的青蘼,犹豫片刻才道:“总有人告诉我。”
“卖什么关子呀。”青骊不以为意,四处张望,却是为两道身影惊了神,不由道,“郭培枫!”
青蘼闻声望去,见到的却是正走入酒楼的萧简。
“萧简怎么会跟着郭培枫?”青骊困惑,对向来没有好感的郭家少年此时出现在雨崇猜疑重重,“我们跟去看看。”
还未等承捷和青蘼回神,青骊就已经没入了人群之中。二人为防出事,只好立刻跟上。
酒楼中却没有外头的人流涌动,坐了七八成的人,而郭培枫和萧简就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要了几样小菜,一壶酒。一个看似文质彬彬却眼角锋芒,三分笑意孤傲自负;一个沉眉敛目,静坐不语。
青骊没敢靠太近,只挑了个可以看见他们的位置坐,还遮遮掩掩的,样子看来有些滑稽。
“就你这样还想打探人家的底细?”承捷不由好笑,看着青骊神色严肃却动作好笑的样子,自己斟了杯茶,悠然饮了起来。
“我们这不是人多容易暴露嘛。你们又不让我单独行动。”青骊我行我素。
“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青蘼尽管冷静,却在见到萧简的那一刻起就依然愁云深深,看向窗口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忧色。
“我更想知道,郭培枫怎么这个时候出现在雨崇。”承捷始终泰然,丝毫不担心被发现。
承渊并不说话,见不远处的郭家少年还和当初一样的举止潇洒自若,而几乎背对自己的萧简似乎没动过一下,这样怪异的组合,已经教人疑云丛生。
“哥哥……”青骊回头正想问什么,却见坐在承渊身边的月棠,暗自咬了咬牙,才继续问,“你猜,那个家伙和萧简在说什么。他怎么笑那么开心?”
“是因为看见我们了。”承捷稍稍敛容,“青骊你坐好了。就算在外头,也别失了规矩。”
果然承捷方才言毕,郭培枫就起身走了过来。青骊想马上走,却被承捷一个眼色弄得只好乖乖坐着。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各位。二……”郭培枫想了想,道,“二公子。五公子。七小姐。三小姐。”
那是刻意留给青蘼的问好,言辞间却有些轻佻。
青骊只快速横了郭培枫一眼,便对一旁沉默的少年道:“萧简,你给我过来!”
见萧简不动,青骊索性自己过去,然而还未开口,又听郭培枫道:“不如我们到那边去坐,也要亮堂一些。”
“我们就却之不恭了。”承捷笑道。
青骊不懂分明刻意拒绝的相处却被承捷这样轻易地接受,她没有注意到闪动在两名少年之间快速的眼神交换。
所谓读心,很多时候,她不懂,也从未留意。
之前种种的疑惑都化解在承捷与郭培枫的交谈之中。青骊纵然心有不甘,但始终安静坐着,听着少年间的寒暄,一些似懂非懂的言语。
后来郭培枫起身,短短一个瞬间,少年对沉默的青蘼一顾,眼中带笑,拂去与承捷交谈时的正色,有几分惬意,几分别有深意。
“如此,在下便告辞了。”郭培枫拱手,而后潇洒离去。
“就是看不惯他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青骊看着郭培枫离去的背影,衣袂飘然,仿佛立于周围喧闹之上,像是侵犯了她作为皇族的高傲。
“那是他的事。”眉峰蹙起,承捷已然没了初来时的轻松,即使四周依旧人声鼎沸,却掩不了少年眉间的思虑。他道:“我们还是回去吧。外头不安全。”
“我还没玩够呢。”青骊不甘。
“别忘了你和父皇的约定。现在谁纵着你,谁就要负责。”承捷第一次如此严肃地面对青骊,不管女童眼底的乞求多强烈,他还是坚定道,“承渊,你看着青骊。”
承渊此时已到了青骊身边,按着幼妹的肩头,神色郑重,默然应允。
萧简不安地看着青蘼。像是默契,少女也同样正落了目光在他身上,有些不舍,却还是多了无奈。最后他收回视线,请辞离去。
“月棠小姐,青蘼,你们和我一辆车,我们现在就回去。”承捷言毕,已提步离开。
月棠和青蘼都紧跟承捷身后,只有青骊僵持着不肯走,但被承渊拉着的手又有莫名的规劝力量,推着她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清梦暖(十六)
到门口的时候,青骊又停了下来,欣羡地看着正在民间艺人手下渐渐成形的糖画,欲言又止。
“想要?”承渊问道。
青骊抬头看着承渊,重重地点头。
“跟我来。”承渊带着青骊到糖画摊前,让青骊选了一幅糖画。
少年才松了拉着女童的手准备付钱,周围忽然一阵哄闹,人流快速涌了过来。他伸手想去抓住青骊,却只是触到她的衣角。青骊的身影在视线中一晃,就瞬间不见了,只有惊慌的叫声,叫着“哥哥”,被冲散在人群里。
“青骊!”承渊在人群中大喊,但只听见渐行渐远的女童的呼救。
叫声消失后不久,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只是个错觉。然而承渊还记得之前划过青骊衣角时柔软的慌张,那只空落落的手本该牵着青骊的。
承捷赶来时,承渊已开始失措。他四顾街市,一切如旧,独独没有青骊的影子。
“难道是刚才郭培枫说的那些人?”承渊忧心忡忡,想起酒馆中郭家少年暗示的那些潜藏在雨崇城中的外敌眼线以及最近可能会采取的行动,他便更加难以安心。
“应该不会,他们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承捷袖中的手已然握成了拳,紧紧拽着,比承渊镇定的眼里猜测深深,“在这里稍微等一等,也许很快会有消息的。”
如此诡异的情况,就像是预先策划的一样,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就从承渊身边掳走了一名女童,而周围竟无人质疑惊讶,难道这个雨崇里已经人人漠然冷淡到这个地步了吗。
“二哥!”青蘼跑来,递上两张字条分别给承渊和承捷,困惑道,“刚才有人送来这个,说一定要你们亲自打开。”
二人接过字条,是一张横竖交织的画,画面有些凌乱,零星散着几处墨点,像是地图。
“青骊呢?”青蘼问道。
“不见了。”承捷看着地图,脸上带着“岂有此理”的气愤,而后将地图握在手里,道,“青蘼,你先回车里。承渊,照着地图上的指示,我们分头去找。”
承渊闻言,又将地图看了一遍,快跑而去。
“二哥?”见承捷并没有行动,青蘼困惑道。
承捷将地图攥得更紧,望着承渊离去的方向,无奈道:“我们先回去吧,让马车走慢一些。”
“什么意思?”青蘼追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承捷暗叹一声,提步走向马车。
少年轻微的叹息湮没在雨崇城始终不息的繁华里,而身边百思不解的少女这样看来有比之前更多需要人疼惜的地方——她毕竟还小,即使和承渊同岁,而那个少年已经经过一些政治的洗礼,至少刚才和郭培枫的谈话,承渊,已经基本听明白了。
回程路上,马车中的三人都沉默不言。车声辘辘,车外人声不止,却都只是作为背景。
青蘼深深蹙眉,并没注意到身边少年不时看着自己,复杂深沉的眼光,如同她此刻沉思的样子,千头万绪。
马车忽然停下,车夫道是看见了承渊和青骊。
承捷挑开帘子,只见通向宫门的宽阔道路上,承渊正握着青骊的手,身后是巍峨的皇宫朱墙,即使如今装红缀彩,依旧庄严沉郁。
“青骊!”青蘼几乎跳下马车,在一路担心之后终于看见失散的青骊,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青骊的双眼有些红肿,明显才哭过。见青蘼跑来,她却只是大声地喊了一声姐姐,依旧站在原处,更紧地拉住承渊的手,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松开。
“你去哪了?”青蘼抱着青骊问。
青骊只是摇头,不免又眼泪盈眶,随着动作落下,最后退到承渊身边,另一只手拉着少年的衣角,乞求一样叫着哥哥。
“承渊……”青蘼讶异。
“青骊受了惊吓。”承渊也避忌于分开这些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他只疼惜地看着余惊未平的女童,矮身在她身边,柔声道,“青骊,我们先上车,你回寝宫好好休息,晚上还要参加宫宴呢。”
青骊艰难地点点头,在见到承渊安慰的笑容之后安静地跟着少年走向马车。经过承捷身边的时候,她还有些害怕地避开。
一行人按时回到皇宫,承捷和青蘼先去回复皇帝,月棠回了庄妃处,承渊送青骊回寝宫。
司斛见青骊失魂落魄地回来,一时无措,听承渊的话先为青骊安排沐浴梳洗。
“哥哥!”青骊依赖地扯着承渊的衣角,任司斛怎么劝,都不肯离开少年身边。
“我不走,在外面等你。乖乖和司斛进去,不然今晚宴会就不带你去了。”承渊耐心地哄着受惊的女童。
青骊还是犹豫,但承渊始终面对自己的微笑教她不由自主地相信。是以她点点头,慢慢松了扯着承渊衣角的手,慢慢跟着司斛进去。
重新梳洗之后,青骊的情绪已然稳定许多。宫宴时她只安静坐着,没了以往说笑活泼,只是偶尔回答皇帝的问话。
“今日出宫去,玩得可开心?”烟火华光,皇帝笑容亲切地询问爱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青骊猛烈地摇头,却又点头,失神的双眼透着一丝错乱,最后她只咬着唇,挤出两个字——好玩。
“才出宫一趟就这样,那以后再出去,你还认得回来的路吗?”皇帝朗声笑道。
“不出去了。”青骊回答得干脆,听着皇帝依旧不止的笑容,她稍稍定了定神,道,“再不出宫了。”
“外头毕竟品流复杂,想必是青骊公主不习惯吧。”庄妃的话带着挑衅,眉眼轻笑间带着几分讥讽,目光扫过心不在焉的青骊,最后看着同样安静却大方端庄的月棠,颇是赞赏。
“在鸟笼里待惯的鸟,乍一放出去还不适应呢。又不是天生就在外头的,什么都看得惯的。”也只有在面对庄妃的时候,平日的嚣张气焰才被找了些回来。青骊一番话,不留丝毫情面,指向清晰。
庄妃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只好干笑,道:“月棠,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献给皇上吗?”
月棠起身,朝皇帝施过一礼,又朝众人福身后方才走到中间。然而还未开口,她就听见有人用力放了杯碟,抬眼时,只见青骊已经站了起来。
“青骊!”皇帝明显不悦,却压制着渐起的怒意。
“儿臣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想向父皇请辞。”女童的声音清澈却有些赌气,她走到月棠前,跪下道,“父皇,请允许儿臣告退。”
前廷的臣工,后宫的妃嫔,一双双眼睛都注视在场中的女童身上。她低着头,却分明有种不屈的味道,长跪着,宫装及地,但凛然如凌驾诸人之上,比起身后站着的月棠,气韵高了太多。
一时噤若寒蝉,无人吱声。
庄妃只坐在皇帝身边,嘴角隐约含着冷笑,不开口,静静等着什么。
夜幕依旧火树银花,绚烂绮丽。宫灯连连,灯火通明,照着青骊,照着她此刻的任性。
“父皇……”承渊首先打破沉默。众人只见少年皇子起身,风姿绰约却关切满满,快步离席到场中青骊身边,同样跪下,恳切道:“青骊再宫外不慎受了风寒,回宫之时已觉得不适。请父皇念在青骊抱恙,饶她失礼,让她回宫休息吧。”
此时月棠也上前跪下。少女目光真诚,纵然有些胆怯,担心触怒龙颜,却也顺着承渊的话继续道:“月棠可以作证。”
青蘼起身,没有青骊的张扬,却比月棠泰然。她将青骊扶起,叮嘱道:“天寒,这样跪着,当心再冻着了。”
青蘼此举堪比青骊失礼而更有过之,然而皇帝却扬手,纵然眉目带怒,却一句呵责都没有。
众人会意,又开始暖场助兴。庄妃笑脸相对皇帝,举酒祝语。
青蘼会意,要承渊留下,由她先送青骊离场。
稍稍走出会场,青骊道:“谢谢姐姐。”
“今天这出太荒唐。我想父皇的忍耐也快被你逼到极限了。”青蘼纵然出言指责,却依旧温和,“我送你回去。”
“不要了。”青骊拦住,带着歉意道,“早知道就不应该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那个女人和月棠就特别沉不住气。姐姐……我……”
“你今天是玩累了,让司斛带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青蘼将司斛唤来,叮咛道,“今晚更要麻烦司斛你了。”
“公主折煞奴婢了。”司斛道,“如此,公主就请回吧。奴婢会带青骊公主回去好好服侍的。”
青蘼点头。
“司斛。”松开了被青蘼拉着的受,青骊有些迫不及待地拉起随侍的宫女,“赶紧帮我掌灯。”
司斛浅笑,柔声道:“公主跟奴婢来。”
看着离去的背影,青蘼依旧回味着青骊迫切地拉起司斛寻找依靠时眼底闪过的惊慌和害怕。她不知道,在午后分别的那些时间里,青骊究竟经历了什么,即使她问过承渊,少年也是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青蘼转身,看见会场的方向果然有整个皇宫最明亮的灯火,灼灼耀眼,再有歌舞声,又听烟火鸣。或者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往日弥漫在宫闱里的阴霾,才暂时消散,只记得珠玉琼瑶,一晌贪欢。
司斛引青骊回了寝宫,服侍其就寝,劝抚了许久方才让青骊睡了过去。侍女又将一切都安排了,正要去休息,却不想承渊此时过来。
“五殿下。”司斛福身道。
“司斛免礼。”承渊轻声,“青骊没什么吧?”
“公主已经睡了,殿下放心。”司斛回道。
承渊想再问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欲语不言。他看着敛容的侍女,眉目安静,正像此时这间宫殿,夜阑声轻。
“没事就好。”少年转身,原本还算疏朗的眉不由蹙起,眼底忧思渐浓,看着微微隙开的门,负在身后的手稍稍握紧,却最终只是心头一阵怅然,提步离去。
“送五殿下。”司斛送走了承渊,回来时,却见青骊站在珠帘下。女童披着发,只罩了一件不厚的外衫,尽管屋里温暖,这样的天她还是容易着凉的。
司斛跨步上前,青骊已经伸出手。
侍女拉住青骊,一面领女童进去,一面道:“公主怎么又醒了?”
“我想把哥哥找回来。”青骊站住,抬头看着错愕的侍女。
“夜深了,五殿下不好在这里多留的。”司斛将青骊送上床,拉上锦被,柔声安慰道,“今天出去累了,公主还是早些休息。明日起来了,好去找青蘼公主和五殿下的。”
司斛正要收回手,却被青骊拉住。她看着女童先前有过的那些惊慌,微笑道:“司斛不走,在这里陪着公主。”
青骊依旧心有余悸,但眼前侍女温柔的笑意,再有司斛身后柔和的灯光,一切都变得柔软起来。她点点头,一手抓着被角,一手拉着司斛,闭上眼,听着耳边流动的空气,缓缓犹如催眠。
珍珠冷(一)
黑暗中嘤嘤的哭声,耳膜里逐渐被灌满低沉的气体流动的声音,除了抱着自己的肩,感受这一刻自身因为恐惧而发出的颤抖,她,做不了其他。
在混乱中忽然被带走,视线里原本熟悉的身影被快速围堵的陌生人遮去,她的呼喊声嘶力竭,却只是被淹没在嘈杂的喧闹声里。她伸手,试图去触碰自己拉扯过的他的衣角,却只有空气,流走在指缝里,点凉指尖。
再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几乎密闭的空间里,无火无光,不见五指。呼吸声里带着害怕的抽泣,她企图寻找到依附,即使那是一面墙。但这里那么大,除了一次次扑空,除了脚下冰凉的地面,吸附着冬季里才有的严寒,透过她厚重的衣衫传遍身体,逐渐冻却了所有想要逃亡的心情。
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吐着某些喑哑的音节,却因为止不住的哭泣变得模糊,声音回荡,告诉她其实这里并麽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却始终找不到边际。
“哥哥……”她反复念着,却无法驱散心头聚拢的恐惧,失措里,她只能这样抱着自己,连安慰都因为惊慌被忘却,没有任何思维的脑海里,却始终重复着“哥哥”。
“哥哥……哥哥……”青骊呢喃,沉浸在梦中切身的恐慌里,不知道眼角溢出的泪已经沾湿了软枕。
司斛拿起手绢替睡梦中的少女拭泪。然而还没触碰到丝毫,青骊就霍然睁开眼,如同这些年每一次被噩梦惊醒,惊慌地叫着“哥哥”。
“公主。”司斛扶住还未回神的少女。
四年,青骊就是在无数次这样的梦靥里醒来,六神无主,脆弱不堪。如今,她已经十二岁了。
“司斛……”青骊的声音依旧颤抖,连同她的身体一样仿佛马上可能倒下。少女苍白的手抓着侍女,连连道:“我要见哥哥!我要见哥哥!”
司斛按住青骊,轻轻抚着少女的脊背,宽慰道:“五殿下已经就寝了。公主别怕,那只是梦而已。”
四年来每每遭遇这样的梦靥纠缠,司斛就是这样安抚她,温柔亲切,笑意浅浅,眼底却有说不出的关心。青骊深深呼吸,慌乱的情绪渐渐稳定,但抓着司斛的手依旧在轻微颤着。
“公主躺下,什么都别想,再睡一会儿。没多久天就亮了,你还要去学琴呢。”司斛扶青骊躺下,不想少女坚持要起身。
“我睡不着了,想出去走走。”青骊道。
“这会儿出去有什么好看的。”司斛劝说。
“我就想出去看看,万一等等睡着了,又做噩梦怎么办?”言毕,少女执意下床,“司斛,你也不用跟着我,反正宫里都有侍卫巡逻,你回去睡吧。”
司斛知道青骊的脾气,是以并不坚持什么,悄然退下。
雨崇初夏的夜里湿热,空气中似乎总是夹杂着太多水汽,教人觉得粘腻。青骊知道,那是梅雨将来的预兆,以后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雨崇将会迎来一年里最多的雨水,绵绵阴湿,让一切都变得不再明朗。
少女行走在此时空阔的宫道上,漫无目的,身边是点燃的宫灯,灯光相连,拉出她在地上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另一个人脚下。
“哥哥……”青骊有些惊讶,看着站在碧水池边的少年,白衣忧郁,侧影忧忡,已经看不见过去的轻松笑意。
承渊闻声回望,见青骊已经走近了身。少女如今已长高不少,却依旧只到他的肩膀,还是当初那种小巧玲珑的感觉,多年不变。
“这么晚,怎么出来了?”少年温柔,灯月交辉的光线里,他嘴角微扬,不似幼年会牵起青骊的手,感受她的温度。
“哥哥不是也出来了,你为什么还不睡?”青骊问道,心底却已知道答案。
承渊敛容,负在身后的手不由握得更紧,十五岁,已然明白了更多,看了更多,想得更多。
“怎么不说话?”彼此沉默片刻,承渊问道。
“是哥哥先不说话的。”青骊低头看着倒映了周围灯火的池水,她和承渊的倒影也在池面上,映在灯火间,站在一起,一个微微笑着,一个愁眉深锁。
哑然失笑,承渊看着此时也若有所思的青骊,方才觉得似乎又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和她说过话,每日自己除了跟在皇帝身边提拟奏折意见,就是和承捷一起商讨外困解救之法,真的很少与青骊见面。
青骊也不再对此抱怨,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四年,有些人事的变化真的太大,好比承渊,好比青蘼,好比外头一日三变的局势。
“我只是有些累了。”承渊道,有青骊再身边的时候,总是这么轻易就袒露心声。累了,从真正开始涉足其中直到如今,负载得太多,却不得不坚持,只因为这是自己的国,自己的家,有他眷恋的人。
“那就回去休息咯,有空我再找你去马场。”青骊理解地笑笑,却听见身后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回头时,才看见是承渊身边的侍者正朝这里过来。
“你也回去吧。”承渊道。
“恩。”青骊点头,转身走开。
灯光中少年听着侍者的阐述神色大变,随后就箭步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没有注意到停留在暗处的少女。
她同样蹙起的眉,只是没有他那么沉重。
侍者引着承渊回寝宫,书房内,早已有另一道身影等候。
当年谈笑自如的郭家少年如今已然到了弱冠之年,锋芒不及当时犀利,笑容淡逸,却依旧有过去的自负,眉眼里淡定从容。然而在见到承渊进来时,他却也立即迎了上去。
“这是刚才传来的加急密报。”郭培枫还未站定就已递出一纸书信,眉间笑容沉淀,见承渊匆忙打开,他只深深吸气,漠然注视着身前少年。
“寒翊和顾成风结盟了!”承渊大惊,拿着密报的手不由痉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郭培枫。
“而且他们的前锋部队已经朝雨崇过来了。”郭培枫将接下去的内容简而告之,言毕,已和承渊一样的神色沉重,“我能马上见皇上吗?”
“走!”承渊毫不犹豫,拿着密报遂转身离去。
寒翊与顾成风是如今在外最强劲的两股势力。
寒翊在东,后有印扬为盾,时常与印扬军队往来;顾成风在北,同样与印扬有所瓜葛。如此看来,寒顾两军得以结成盟友,中间必有印扬外国牵线,然而各种曲折,却不是外人能知的。
寒顾结盟,意味着东北部的势力整合一体,西境桑芷的军队又如日中天一般壮大,如今已侵占了将近整个汉征道,正向渭泰和隆昌两道进军。西岭道西部,僻江以西又有新的反珲势力崛起,不容忽视。
灯光中,倦色深沉的皇帝看着案头呈放的那纸密报,愁眉深锁,却良久没有发话。
承捷脸上睡意仍在,纵然目光深邃复杂,却也难掩他多日来的劳累——他与承渊,其实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上一觉,没有一觉醒来已经天白人闹了。
“守住萦城和随州,靖城的军队退守到丰宁。”灯光晃了一下,瞬间加重了皇帝脸上的阴影。王朝最高的统治者在沉思良久之后,下达了这道命令。
“父皇是要弃守靖城?”承渊追道,“靖城道首一旦沦陷,势必影响整个绿川道。况且从地势来看,靖城不是比丰宁更容易守吗?”
“伏关都能那么轻易地就被桑芷拿下,你以为一个靖城,能守得住吗?”皇帝拽着密报,眼底蓦然浮动着难以抉择的犹豫,“承捷,如果现在朕派你去镇守随州,你去吗?”
“莫说守城,率军夺回我朝失地,是承捷应尽之责。”承捷坚定,青年皇子的言辞犹如宣誓,肃穆庄重。
“承捷,记住你说的话。现在,送培枫回去。”皇帝道。
“皇上不听听臣下的意见吗?”郭培枫断然开口,有些无视于皇帝的龙威,却还是有所收敛,道,“靖城如果失守,丰宁必定随之沦陷,绿川道再一直往南,可以说无山无川,几乎没有什么阻碍,皇上此举不是开门揖盗吗?”
“培枫你的意思?”皇帝问。
“将八成靖城兵力提前至越州,卡住寞河下游。”郭培枫道,“丰宁,阳济,康州,阜次,依次前递四成兵力,以做防御,因时而改,绿川道最南线的八城按兵不动做道内最后防守。”
“阳济军队尽数调往丰宁,康州兵力退守阜次,其余就照培枫所言。”皇帝挥手。
承捷、郭培枫会意,就此退下。
“承渊,你过来。”此时皇帝眉宇倦色更重,将密报放到一边,看着站在身边的少年,无奈道,“朕知道,你想出去。”
承渊神情未动,袖中双手不由握紧,然而皇帝对此的不舍,默默流动在父子之间的关切,教他终于没有勇气说出那个肯定的答案。
“但你要知道身在其位,不谋他政的道理。”皇帝起身,喟叹一声,“朕有私心,所以你和承捷接下去要走的路,不会一样。”
“父皇真要派二哥去随州?”承渊莫名紧张。
“哪里都好,但不是现在。”始终沉重的语调里总有太多愧疚,皇帝看着面前不解的少年,低声道,“朕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皇帝的话外之音已然明显,然而总有些事是教承渊一时间难以明白和接受的。同为皇族,同样辛苦,难道风雨同舟就真的那么困难吗?
马场上策马扬鞭的少年内心惶惑,承捷,第二个被定下命运的身边人,下一个,又是谁……
珍珠冷(二)
练习场内少女举攻搭箭,箭尖对着箭靶,凝神静气,迟迟没有发箭。
拉着弓弦的手越发用力,视线与箭尖共同的方向上,靶心仿佛逐渐变大。
不远处马声嘶鸣,少女手中的羽箭应声射出,弓弦震响,震得她手指发疼。
“公主!”听见少女轻微的吃痛声,萧简立即上前。
“没事。”青骊放下举着弓的手,看着被勒出红印的指,不免遗憾,回头看着箭靶,果然一箭射偏。【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公主还是太容易分心了。”萧简微微叹息,同青骊一样有些无奈。
又一声马嘶,二人循声望去,见白衣少年正驾马过来。青骊将弓交给萧简,先迎了上去。
“哥哥。”青骊停在别风前,抬头。
承渊的笑容有些勉强,见萧简也跟了过来,他依旧一手执缰,道:“萧简,我们跑两圈。”
“带上我!”青骊嚷道,“哥哥,我也要和你们一起。”
“我和萧简骑的是快马,太危险了。”承渊劝道,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等我回来。”
“每次都是我等,这回我要和你们一起。哥哥不能小看我,也不能小看萧简。”少女抬起的眼眸里光彩熠熠,初夏灿烂的阳光下,她笑靥浅淡,却有些逼人的凌厉,“萧简的骑射厉害,他教出来的徒弟难道你还不放心?”
“五殿下就顺了公主的意愿吧。”萧简此时已经牵着清携和自己的座驾过来,将清携交给青骊,道,“公主请上马。”
青骊踩着马镫一个干净的翻身,这便坐上马,昂首挺胸,自信满满,道:“萧简你也快上来,不能让哥哥看轻了我们师徒。”
三驾并辔,少女在中,两名少年均持缰不语,纵使微笑,却各有心情。
“那我们跑一圈就好。”承渊担心青骊,是以如此说。
“一圈都不过瘾的。”青骊道。
“公主第一次骑快马,一圈试试手,以后再加也不迟。”萧简笑道。
“那就听萧简的。”青骊看着身边的少年皇子,白衣清瘦,笑眼含愁,她却依旧颜色妍丽,只将此作为一种安慰,“准备了。”
侍者的一记鞭响,三人便驾马而去。
青骊扬鞭,听着马蹄踏踏,迎面拂来的风除却初夏的微热,还有草籽的味道。阳光微烫,有风习习,吹乱了长发,拂动发丝在光下飞舞。骑装飒爽,少女专注地驾马,耳边有兄长随风送来的笑声,近得就在身边,与自己并驾齐驱。
视线中鹅黄身影的自在飘然飘逸,阳光里她微微眯起的眼,绽放着某种喜悦,触动少年皇子心底已被压抑许久的感动。
那一年在破落阴暗的废弃宅院里找到她,她的无助恐惧和对自己强烈的期待那样明显。他在只是见到那个蜷缩着的侧影的时候就知道是她,所以义无反顾地冲上前将她抱住,叫她的名字,比以往更多了疼惜和宽慰,以及害怕。
她嘤嘤地叫着“哥哥”,抓着他的臂,全然无措,哭声断断续续,然而在他怀里的颤抖却一直持续,仿佛连同了心跳一起,告诉他,她的害怕,以及对他的依恋。
那时候郭培枫笑说,一点惊吓就足以收住青骊出宫的心,时势不易,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分给青骊,她需要自我约束。她的任性和跋扈可以在宫里,不能飞扬到外头,因为在那个未知因素太多的环境里,谁都保护不了谁。
于是,青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与宫墙朱门外的一切隔绝,她被禁锢,却不自知,只因为从来,她的世界就很小,有她自己,有他,有青蘼,还有其他一些爱着或者憎恶着的人,仅此而已。
眼看着清携载着青骊越跑越快,承渊扬鞭,却又停下,左手握着缰绳一收,勒住了坐下原本也在奔驰的骏马。
“五殿下?”萧简也停下。
“让青骊跑吧。”茵茵绿草之上,绽放的是少女这一刻的自我与放纵,无关其他,一切随心。然而他,却再也无法体会这样的感受——他和青骊的世界,重叠的部分已经越来越少。
“五殿下是有话要同萧简说吗?”萧简凝神,伴随着承渊眉间如今渐重的忧思心底有些不安。
“从今以后,你也没这么逍遥的日子了。”视线中那袭鹅黄身影依旧飘扬,欢乐自在,承渊对此只有微笑,却有些艰涩,“父皇已经同意你跟做我的侍读,明日记得进宫谢恩。之后……”
萧简苦笑,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却苍劲有力。目光炯然的少年抿着唇,沉默须臾方才道:“多谢五殿下。”
“把你也拖下水,实在抱歉。”承渊怅然。
“我已经虚度了四年的时间,郭少已经先我太多了。”萧简奋发的意气里却有些许不甘,提及郭培枫的刹那,除却作为大珲子民的护国心切之外更有一丝柔软,暗暗浮动在那些分别的时光里,萦绕在那个站在郭家少年身边的少女身上,一身水红长裙,身前一架七弦琴,撩拨起别离音调,逐渐成曲,挽歌难收。
次日萧简准时进宫,却见青骊和承渊一道等候,才知是青骊得知他终于得以重返皇宫,特地过来相迎。君臣之位,却得青骊如此厚待,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那以后就可以有更多时间看见萧简了。”青骊跟在承渊身边,却注视着含笑的萧简。
然而昔日练习场中专注镇定的少年此刻却仿佛有些心不在焉,眼里的笑意虚浮。
三人正走去御书房,一路上景物依旧,却独独不见当初那个安静沉稳的少女。她的一颦一笑只留在记忆里,留在四年前那一场落雪中。
“听见没有,是姐姐的琴声!”青骊一脸欣羡,朝着琴音传来的方向,“整个皇宫里只有姐姐才能弹出这样的调子。”
“那是你平时不好好学。”承渊开着玩笑,脚下却不曾有半分减缓,绕过假山拐角时险些与迎面过来的侍者相撞。
“五殿下恕罪。”带头的宫女惊慌地跪下,双手却仍旧稳稳地端着木案。
“起身吧。”承渊道,见那宫女起身,才看清楚是跟着月棠的,顺口问道,“你是月棠身边的?”
宫女谁垂首,有些敬畏道:“回五殿下,奴婢是跟着月棠小姐的。”
“这药……”白衣皇子问。
“月棠小姐这几日感了风寒,奴婢正要送药过去。”
“那去吧。”承渊谦和,侧身让道,让一小队侍者先行。
“我怎么没听说她病了,昨天不是还一起上了琴课的嘛。”青骊看着匆匆而去的一队侍者,颇有微词。
承渊无奈,却依旧温柔相对,道:“青骊,我和萧简过去见父皇就可以,你去陪姐姐吧。”
“是——”青骊拖长了尾音,带了些撒娇的口吻,笑着扫了承渊和萧简一眼,道,“你们就商量国家大事去吧。”
临别,少女还不忘朝萧简使个眼色以示鼓励,而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公主已经懂事,殿下可以放心了。”视线中少女的背影渐渐淡出,只剩下花红柳绿,夏意浓郁。
承渊半晌不语,难以说清此时是何种心情,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最终只是一句:“我们快些去见父皇吧。”
循着琴音,青骊来到白玉台下。当初,就有紫衣端坐,玉指抚琴,只是没有如今淡然从容——那个时候青蘼的眼里尚还潋滟着稚气未脱的成熟。
“姐姐。”青骊道,见台上少女停下回首,上下凝望间,已是白驹过隙,这一年,她十二,而青蘼将到笈地之岁。
眉眼间有些清冽的神色,青蘼依旧坐在古琴后,长袖笼指,看着正走上白玉台的青骊,问道:“不是应该和承渊一起的吗?”
青骊提着裙裾上了高台,坐在青蘼身边。裙摆铺展,仿佛半边展开的蝶翼,与青蘼及第的长裙后摆组合,正如蝶舞扑翅。她却看着青蘼重新抚琴,指拨弦,琴音却已有些颤抖。
“我刚才是和哥哥一起去接萧简的。”青骊道。
正抹弦的手微松开,指下的音陡然走失,却被青蘼很快拉了回来。紫衣少女的神情依旧淡定,仿佛刚才的失误不曾发生。
“我说,萧简回来了。”青骊凝视着低头的青蘼,有些气愤。
“他什么时候离开过吗?”好似随意的一句话,青蘼拨弦,尾音颤颤,却已经偏过头去。
“你想见他吗?”青骊有些咄咄逼人。
青蘼起身,黛眉深锁,纵然表面依旧平静,然而笼在袖中的手已然握紧。她踏下白玉台,有些孤傲,却也有落寞,身影照耀在阳光里,有些模糊。
青骊也站起,大声质问道:“你想不想!”
紫衣背影停住,良久,她方才回道:“想……但这是妄想。下个月,我就要行笈地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