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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皇后,朕想侍寝》》 · 荀草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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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朕想侍寝》

作者:荀草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侍寝第一回

天齐元年,九月。

这日的早朝还在继续,内廷麒福殿外长廊上已经人影不绝,热热闹闹,不时可以听到莺莺翠翠地娇语声。

不多时,一行姹紫嫣红地队伍慢慢悠悠地从拐角处走来,站在殿门口的嬷嬷们老僧入定似的眯开一条眼缝,将款步而行的众多秀女悄无声息地打量了遍,挑挑眉,又闭上了。

领着众多秀女的魏嬷嬷没想到殿门口已经立了两尊门神,顿时敛了得色,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半礼赔着笑脸唤人:“两位嬷嬷辛苦,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左边略胖的张嬷嬷根本懒得回答,只问:“人可都来了?”

“来了来了。”魏嬷嬷冷不丁地往后瞪了一眼,早已有眼色的秀女垂眉顺目一副恬静的模样,没眼色的也察觉气氛的怪异皆都收回攀比高傲的神色,垂手站立着。魏嬷嬷非常得意自己的威望,转头又堆满了笑:“一共二十八位佳丽,嬷嬷要不要查对下?”

“不用了。”张嬷嬷道,稍侧身示意众人进去:“太后还在用早膳,你领着她们在外殿等着,安静些就好,少一惊一乍的说了不该说的话。”

魏嬷嬷疑惑,也不敢多问,只领着众多貌美如花地秀女们陆续进了外殿。

众多秀女中,世家与二品以上的官宦女子早已在新皇还是太子之时选做了嫔妃,是不会与其他秀女同进同出争奇斗艳。故而,余下竞争的二十八位佳丽中有大部分是从未入过皇宫,乍然见到此等金碧辉煌地宫殿都忍不住咋舌,唧唧喳喳一番。

殿内宽阔,分外殿、中殿、后殿。在两边大柱之后,有翡翠珠帘垂着,看不见中殿具体地摆设。殿中上位是黄金三屏大座,腾龙舞凤的靠背,簇新的金线璎珞垫子,旁边各至宽椅两张,高高地矗立在大殿中,威严中带着点闲适。殿最中央四角各自安放有一人之高的青铜香炉,袅袅桂花清香怡人。

众秀女或大胆或谨慎地东张西望,不时发出惊叹声,过了两刻,再多的景色也欣赏完了。百无聊赖中,有人悄声问:“你们说,等会儿我们会不会见到皇上?”

一位穿着鹅黄衣裳的女子嗤笑道:“皇上还在早朝呢,哪里有空来选秀。依我看啊,皇后是肯定能够见着,还有太后。”

发问的女子有些失落,转瞬又问:“听说皇后娘娘是天下第一美人,也不知道性子如何。”

鹅黄女子鄙视她:“皇后娘娘的性子哪里轮到你我评足!让我说啊,靠皇后还不如靠皇上,若是笼络了皇上的心,再多的天下第一美人也是虚名。”她这话大言不惭,引得了其他秀女的侧目。发问的女子索性拉着一旁默不吱声地柳绿衣裳的女子道:“皇上选秀,当然要才貌双全的女子才是最好。不说其他,我们这些人中肯定是容貌最好的小乔先册立为妃,然后才是才学第一的邝小姐。”

鹅黄女子的邝小姐跺脚:“我会不如小乔?安怡,你等着瞧好了,皇上才不是那等肤浅好色之人,第一眼就选中空有美色一无是处之人。”

发问的安怡有股子傻气,瞬时也顶嘴道:“不需要皇上选,我们找个外人就能够比出来。”说罢左看看右望望,正巧在偏角一处窗棂边上看到一名女子。

梳着高髻,画着宫中最时新的飞霞妆,眉目如画,唇如桃蕊,一袭金沙牡丹十二幅长裙拖曳在地,捧着一卷书端坐在靠椅上,懒懒洋洋中透着一股子闲情逸致地贵气。她的旁边只伺立着一名宫女,正将一杯新茶奉到女子的手中。

说也奇怪,这么多的人在一个宫殿中硬是无人注意到她。若不是仔细去寻,谁也没有想到厚重垂帘边上坐着这么一个人。静悄悄地,有着半明半暗地光线穿透窗棂落在她的身上,似妖狐似鬼魅。

安怡毛毛躁躁地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端详了对方一阵,觉得晴天大白日里不可能见了鬼,稳住了脚步之后,这才轻声凑过去问候。

女子似乎很和善,含着三分笑,专注地听了安怡的话后朝着殿中张望了两次,只是沉默。安怡急得脸红,又嘚嘚地跑了过来,拖着小乔与邝小姐过去,问那女子道:“你若是皇上,你会选谁?”

小乔娇羞地拉着安怡的衣袖:“你,别太放肆了。这里是皇宫,惊扰了贵人不好。”

邝小姐头高高的扬起,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女子道:“你就知道对方是贵人了?看她这装扮,顶多也是一名美人而已。”可不是,这女子身上既无三品以上宫妃才能佩戴的五尾凤凰的头饰,也无五品宫妃们才能用的玉带等物,且身边的宫女只有一名,说不定是六品的宝林也不一定。

今日过后,这宫殿中的大半秀女品级都会比此女子高。

女子轻笑,轮番将三人仔细查看了番,等到安怡急得都要眼眶都红了,这才道:“皇上刚刚登基,最喜爱温柔贤德地妃子。品貌姣好让人赏心悦目,自然能够得到皇上的青睐;才学过人解语花,更是能够让皇上心情愉悦一扫疲累。”小乔不自觉地舒口气,轻声道谢。邝小姐没被落人下乘自然也面色好了起来。那女子品茗了一回,又对着安怡道:“性子明朗如葵花地女子,亦可以常年陪伴皇上左右,引他开怀。”

安怡眼中倏地绽放了喜悦:“姐姐,你真好。我都要紧张死了,听你这么一说,嘻嘻……”

女子莞尔,旁边的宫女轻声附耳:“娘娘,太后就快到了。”

安怡拍掌道:“太后要来了,皇上是不是也会来?”

女子微点头,正想看看外面的天色,冷不丁的从窗外冒出一个身影。女子吓了一跳,瞧清楚了来人,轻声道:“下朝了?”

男子盯着女子大片光洁的锁骨:“在外面好玩?”

女子道:“蛮好玩的,比你我的住所好玩多了。这不,你也来瞧热闹。”

男子薄怒:“我是来办正事。”

女子展颜:“我也是来办正事,天底下也不是就你一人忙得脚不沾地。”

男子隔着窗棂瞅了瞅殿中众多女子,一甩袖子,指着她:“看看你这样子欺负外人,让你心情舒坦还是怎么着?”

女子拉了拉衣襟,瞄了自己的心口道:“我这是与你赌气呢!欺负了你的人,看你气得跳脚谩骂才是最好玩。你继续吼大声点,我听着呢。等会太后来了,你可以跟她老人家告状,大不了再罚个一个月两个月的不准我出宫门就是。难得出来透气一会儿,把你给气成这样也赚足了本。”

“你!”男子手指抖了几次,咬牙切齿:“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女子嗤笑:“你我半斤八两。还指着,等会儿让人看了笑话又不是丢我的颜面。”她眨了眨眼,“或是你想就这么扇我一耳光?要我把头伸出去么?”

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浑然不像苦大仇深的敌人,倒似斤斤计较的小娃们斗嘴耍皮子。安怡等人目瞪口呆的看了半响,只咋舌,暗忖着这皇宫里真正什么样的人都有,刚刚还笑如春花的女子讽刺起人来牙尖嘴利睚眦必报,忒强悍了。

倏地,男子大吼:“你给朕出来!”

女子脸色变换几次,撑着扶手缓缓地站了起来:“本宫出去做什么,应当是您进来。您还选不选美人了?”

旁边众人一愣,这才仔细端详窗外的男子。藏青底的蟠龙服,十八扣青白玉带,剑眉倒竖——正发火,目如铜铃——被气的,身如苍松——在发抖,虽然与幻想中的皇上有点差距,可这装扮、气势和威严,的的确确是当今安定帝顾双弦。

呼啦啦一下,整个宫殿里已经跪拜了一地的人,高呼万岁。

顾双弦大踏步地走了进来,面对着女子咬牙切齿道:“你的袆衣呢?”偏殿急急忙忙行来一名宫女,见得皇帝就噗通着跪了下去,她的手中不正抱着玄青底金凤袆衣么!

女子轻笑,由着两名宫女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展华衣,恭恭敬敬地替她凤袍加身。

暗中金华的衣裳上凤凰抬头,滴血的宝石眼,白玉镶的啄,傲然地身躯盘踞了两片前襟,长达三尺的九尾凤翎衣摆拖曳在地,振翅欲飞。引得众多跪拜的秀女瞠目结舌,似乎被那华贵的衣裳给耀花了眼。

素手轻抬,本在殿外立着的张嬷嬷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旁,小心翼翼地撑起女子手心,恭顺且忠诚。

明明只是一件袆衣,居然让和顺如春风的女子转眼添加了睥睨天下的傲气,回眸之间,那温润的视线中疏离、冷漠,还有对世事的通透都一点点展露。薄唇浅白,似笑非笑地抿着,让人不由得想起方才此人的伶牙俐齿。隔得近的安怡似乎已经看到对方长出来的两颗虎牙,正磨牙霍霍地想要咬死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们。

此女,真是当今安庆帝顾双弦的正宫皇后——夏令姝。

魏嬷嬷跪在秀女的最前方,磕拜:“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宫殿那头再一叠声:“太后驾到。”

三座大山齐聚,压得秀女们心坎上沉甸甸的,安怡等人更是暗暗回想方才可有对皇后娘娘说过大不敬之话。邝小姐早已额冒冷汗,苦不堪言。

新皇第一次选秀女历来是为了充斥后宫之用,故而,三人一待坐定,魏嬷嬷就已经伺立在一旁,但凡太监唱诺一人,她就仔细回禀此女的家世,父亲官职,母亲品性等等。

太后乃后宫最为尊贵的女子,自然关注的是女子的性情如何,往往需要多询问几句;皇上从太后进来后就一直沉默寡言,眼神滴溜溜地在众多女子身上打转,十足的好色之徒模样。皇后倒是悠闲,只等到她上座之时,众女才发现皇后娘娘的肚腹奇大,原来已有九个月的身孕,即将临盆。她甚少说话,大部分的时候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倒是嘴角的那一抹微笑自始至终地挂着,看得下面的秀女直打颤。

顾双弦指着邝小姐道:“此女眉间的傲气倒是像你少时的样子,好像斗志激昂地小母鸡。”

皇后夏令姝浅浅的喝了一口茶:“小母鸡长大后好歹也嫁了真龙天子,说不定此女以后有大福分。”

‘真龙天子’几个字取悦了皇帝,于是,邝小姐被封了四品美人。邝美人心气高地注视了皇后的肚子一眼,规规矩矩地下去了。

皇帝脸色稍霁,又开始到处乱瞄,没一会儿定在安怡的身上:“这个有意思,瞧那眼珠子,跟你姐姐一样,有什么都显在眼底,比你直爽多了。”

夏令姝淡淡地道:“直爽的女子性子也比较野,相信今晚皇上要多操劳了。”

顾双弦嘿嘿地奸笑,将安怡也册封为美人。为此,安怡还大大地惊诧了一番,而后欣喜的给几位磕了好几个头,真是傻得可爱。

太后插话进来,指着最后一名女子,听得魏嬷嬷报上名字,姓乔,闺名佳蔚。太后道:“这相貌放在皇城里也是排得上名号了,就是不知道才学如何。”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女子答得妥帖谨慎,一双美眸胆怯的不敢乱看一处,手指绞着锦帕,站在大殿中显得娇弱妩媚惹人怜爱。

顾双弦目不转睛地道:“她有些面熟。”

夏令姝知道对方就是安怡方才说的小乔,容貌自然是顶尖的,才学应当不如方才的邝美人,可小乔的性子更为温顺,遇上隐忍而暴躁的顾双弦,当得是天造地设。

太后地视线在小乔与夏令姝身上兜转两圈,笑道:“此女的容貌倒是与皇后有些相近,温柔婉约。”

顾双弦嘴角抽搐,皇后温柔婉约?

夏令姝笑意盈盈,谢了太后的称赞,作主册封此女为三品婕妤,意比古时有才有德的婕妤,而她皇后就是那蛊惑媚人的赵飞燕了。

啧啧,这皇宫的人眼睛都瞎了。

二十八名女子,除了小乔封为三品婕妤,其他美人有七名,才人十名,剩下的则是宝林和御女各半。

临行出殿之时,夏令姝背对着顾双弦对身边的嬷嬷交代:“让御厨这几个月多预备一些虎-鞭、鹿-鞭汤,每日里换着花样给皇上送去一盅,给他补补。”

顾双弦气得七窍生烟:“皇后贵人多忘事,想来早已忘记朕在床榻之上的威风了?”你以为你肚子里的娃儿是怎么怀上的?

夏令姝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对嬷嬷再补一句:“补汤每日再加一盅。”

顾双弦吼她:“你想让我七窍流血?”

“不,”夏令姝淡定地解释,“臣妾觉得皇上越是说行的时候,说明他真的不行了。为了大雁朝皇族的子孙繁荣,皇上,您就勉为其难的多补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新坑新气象,大家多多支持!

侍寝第二回

出了麒福殿,转过十八弯地长廊,就可以看到围绕整个大鸣宫的曲流池。池长数十里,宽百尺,盘踞在深宫内院的亭台楼阁之间,像身长千里的妖蛇,安静地守护着小小的宝山。

夏令姝兴致甚好,在漫天的桂花香中往煌央殿行去。长廊的另一头,顾双弦也正前往北阳殿,两人再一次在岔口上碰头。

顾双弦还在恼火她方才的调侃,乍然再见忍不住又想扳回一城,问她:“你又要去耍谁?”

夏令姝挑眉,仔细想了想才道:“耍你儿子。”

咦,儿子?不错,这会子顾双弦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煌央殿读书,夏令姝每日里都要亲自去查看皇子公主们的功课。

顾双弦看了看她白得透明地肌肤,才两个月不见,她比以前更加苍白了些。还有大得如灯笼的肚腹,因为身子不稳,她一手还撑在腰后,另一边由嬷嬷搀扶着,越发显得人的精力不足。随时都要临盆了还不忘去查看皇子们的课业,她是真的关心皇儿们还是想要去敲打他们?看着越来越大的肚子,那些小崽子们才有一点危险意识,觉得嫡亲的弟弟随时会从那肚皮里面钻出来,夺取他们的轻松欢乐地启蒙生涯?

夏令姝为人处事素来有根有据,不能小视。

“朕同你一起去。”

夏令姝眯眯眼:“皇上,您不是还要看奏折?大臣们还在北阳殿等着您商讨国家大事,而您刚下朝就忙着选美人,选完了美人又去逗皇子们,让臣子们知晓了,会寒了心。”

新皇刚刚登基才一个多月,皇上就只顾着后宫和乐,啧啧,明儿御史肯定会参上一本,让皇上别儿女情长因小失大了。什么,没有御史敢出这个头?哦,还有汪云锋哥哥呢,只要三言两语,她就可以说服那蠢蛋来收拾皇帝。反正,汪大人是铮铮铁骨,大臣们轮番上阵打都打不死的小强,皇帝打是打不了他,骂也骂不过,用他来消遣皇帝,正好。

顾双弦经过她这么提醒,才想起今日尽做些傻事了。大雁朝立国的根本,一是皇帝的勤政,二是臣子们的忠诚,他这新上任的皇帝的确不能如做太子时那般,耍着小性子胡作非为了。

顾双弦沉吟一会儿,警告她:“不准吓唬、恐吓、威胁、辱骂他们,也不准无缘无故地让他们挨板子。”

夏令姝捂嘴轻笑:“皇上,感情我是那母老虎,从来不善待自己的皇儿。”

顾双弦咬牙:“你比那母老虎还要无情。”

夏令姝一愣,直觉地心口有什么抽抽地痛起来,捏紧了张嬷嬷的手背站稳了,低垂着头,半响才道:“臣妾知了。”

她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没有逃脱顾双弦的厉眼,如往常一般,他暗暗地定住自己的双脚不让自己靠前一步,拧直了双臂不让它去拥抱,梗住脖子,一甩长袖,气势汹汹地远去了。

“娘娘!”

“本宫没事。”夏令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前行。

多少次,两人总是相遇、相爱、相恨,之后再分离,她已经习惯了。夏令姝不会轻易地倒下,也不会轻易地放弃,她会无数次跌倒了再爬起来。

顾双弦在迎娶太子妃夏令姝之前,内院就有两位侧妃,三位小妾。弱冠之后,侧妃和小妾各自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等到他登基,生了儿子的侧妃被封为德妃,小妾被封为昭仪,女儿的娘亲被册封为充媛。当年的五美,死了一个,最后一个被勉勉强强封了美人。

大雁朝的规矩是皇子公主们长到三岁就要开蒙,五岁之时随着官宦世家的子弟一起入读白鹭书院,十岁皇子们就开始领些零碎的小差事做做,公主们则回宫接受正统的皇族教导。为了在入读书院之前,皇子公主们不至于丢皇族的脸面,负责启蒙的国子监大臣们每一年都卯足了力气,势要教出一两位才子才女来,课业那是相当的繁重。

夏令姝爱去煌央殿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她只是爱那里读书的氛围,让她心里宁静。当然,她绝对不喜欢看大臣们拔苗助长,逼着皇子们读书的情景。不过,看小娃娃们憋泪背不出书的时候,她那一整日的心情都会很不错。

皇上其实猜对了。大雁朝的新皇后,的确有些小小地坏心思,可也没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煌央殿不大,长宽各百尺,皇子们在其内读书的时候,四周的窗棂都会打开。窗外种植着各季花树,张眼望去,姹紫嫣红一片艳丽,风景独好。夏令姝来看过一次之后,又在周围的园子里添了些珍奇异兽。比如,孔雀!

她才踏入殿门,就听得一声哀号,显然有皇子挨打了。哎呀,可不是她的错。

“是孔雀的错!”大皇子顾兴隽大叫,“谁让那臭孔雀在本皇子读书的时候开屏,它在勾引我。”‘啪’地又一声,大皇子叫得更加凄惨了。

“大皇兄,是你读书不专心。”小公主的童音软绵绵,惹人怜爱。

“小娃儿一边去,本皇子今日就要收拾了这只骚包孔雀,炖汤喝。”‘啪啪啪’连续几下,大皇子一边叫一边跑,冲到门口,立住了:“母……母后。”

夏令姝笑眯眯,十足地狐狸眼:“大皇子要炖了哪一只孔雀,告诉母后,本宫命人即可抓来,今晚就给你加菜。”

大皇子脸颊噗噗地冒出一股火焰:“我,嗯,儿臣只是说笑。其实,儿臣是想去将它给赶开些,别惊扰了我们的上课而已。”

夏令姝疑惑:“你不想吃它?”

“想,不……当然不想。”

“可惜了,”夏令姝叹气,“我原本就是来这里抓孔雀炖补汤的,你不想吃那我就分给二皇子和公主好了。”

“啊!”大皇子成了苦瓜脸。公主顾兴珉已经跑了过来,霸主夏令姝的小腿:“母后,九皇叔来给我们上课,你送给九皇叔喝吧。”然后,他们也就可以喝九皇叔的份了。

“定唐王?”夏令姝抬头望去。

明媚光辉中,只能看到一抹淡到月白的青绿身影影影绰绰。待走近了,才发现此人面如美玉,眸如碧珠,穿着白底浅青五爪蟒袍,系着墨玉扣腰带,站在人前只觉清风拂面,不觉心旷神怡。

定唐王一手持书,一手持着板尺,疏朗淡笑,作揖道:“皇后娘娘,数月不见,身子可还好?”

夏令姝无法久站,等到嬷嬷搀扶着她在老位置上坐下了这才答话道:“托九王爷鸿福。”随手看向他手中的书本,确是《孝经》,笑容顿了顿,转向大皇子顾兴隽问道:“方才在外面就听到你挨板子,可是嫌弃九皇叔的课说得不好?”

呃,大皇子刚刚笑逐颜开的脸色又苦了下去,嚅喏道:“不是,就是跟平日里太傅们教的不同,听起来有些惊世骇俗罢了。”

夏令姝点了点他的鼻尖:“一种米养百样人,一种学问自然也有百种说法。你既然认为师傅教得不对,可你又怎么认定你的才是对的?你能否指出哪里不对,为何不对?说出来,大家探讨的道理才是真理。单单就因为学问不同就直接否决了师傅的教导,可不是一位学子该有的行为。”

定唐王早年在外游历,见多识广,养成了凡事从民众角度考虑的习惯,很多想法都能够让皇家中人耳目一新,是新皇一辈中顶尖的人物。以往每年他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大雁朝周边各国走动,直到去年知道先皇病重这才长居皇宫,一直到协助太子即位。对于这位皇嫂的流言蜚语他听过不少,最多的评论无非是八面玲珑,心思细密,行事大胆的一位世家小姐。六月定康王逼宫之前,他因为选妃之事见过这位嫂子,隔得远,也没说上几句话,可从选定的妃子身上瞧来,是个知人善用的后宫之主。

现在再看,倒觉得对方十分有主见,不像寻常小姐们人云亦云。多了一份注目,他索性挑明了说:“其实,大皇子说得没错,本王的言论的确有些有违伦常。就拿《孝经》中丧亲章来说,‘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这一句。先皇病逝,皇上不出三月即登基为帝,这是其一;先皇病重之时,皇上作为嫡子没有日日奉汤药于榻前,可见孝心不足为其二;其三,故皇后被战乱波及仙逝,皇上不但没有‘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连三日之后才用膳食都做不到,可见皇上是一位不孝之人。臣以家国天下为重反驳,最后认为皇上既然是天下之主,自然不能以常理而论。”

夏令姝听得对方侃侃而谈,只垂目轻笑,一派恬静的模样。

大皇子耐不过她的沉默,不禁忐忑道:“皇儿错了,母后切勿将这番话告诉父皇。”

定唐王摸摸大皇子的发顶,笑道:“皇后娘娘乃白鹭书院第一才女,自然明白这些话并无大逆不道之处。我们只是讨论,不是争论。”若是闹到了皇上面前,那只能是皇后心胸狭隘不容于小小的大皇子性命了。他停了一会儿,等不到夏令姝的问话,索性接着说了下去:“俗话说长兄若父,长姐如母。大皇子认为定康王与定永王、定寿王早已圈禁,可到底是天家子弟,既然皇兄无法为已故的父皇母后一尽孝道,不如就让其三王代替皇兄守灵三十年。”

夏令姝偏头望着他手中的板尺,细细数着上面的刻度。

定唐王将整本《孝经》摊平在她的面前:“微臣认为,赵王与皇兄历来亲厚,除了皇兄之外,赵王也算得上剩下的兄弟中顶当当的第一人。让已经被圈禁的皇子去给父皇母后守灵,不如让赵王在封地守孝三年,兄弟同心同德,相信赵王也会首肯,对不对?”

让赵王守孝三年,还是去自己的封地!真正的好打算,他们一家人能否平平安安到封地还不一定呢,别逼宫的定康王等人还没有老死,赵王就被江湖流寇给击杀。到时候,皇上在流下两滴热泪发表一下慰问之情,然后安抚一下夏家,再过两个月,就可以端了她这明媒正娶的皇后,一吐恶气。

好打算,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夏令姝知道皇上恨她,可没想到关了她两个月出来之后,首先想到的是要撕开她的臂膀,将她给逼入绝境。

无情,这天家有谁又真正的有情?

可笑的是,在人前他们两个还要一如既往地扮演天下最恩爱和睦的夫妻。

修葺了三个月的凤弦宫总算整修完毕。

当夜,是新皇后夏令姝第一次名正言顺地进驻这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从正殿的最高层远眺,可以看到万家灯火通明,处处繁荣昌盛的景象。

张嬷嬷悄无声息地行到她的身后,低声道:“娘娘,方才皇上去了菖灵殿,招了乔婕妤侍寝。”

夏令姝转回头,只看到巍峨的宫殿像是一座庞大的怪物,蹲着身躯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想要吞噬她。

回宫的第一日,独自一人用了晚膳,由宫女们服侍着沐浴更衣,等到月上屋檐之时,她才躺在龙凤大床上,孤枕而眠。

梦里见到蜿蜒在大鸣宫的曲流池化成了蟒蛇,张着血盆大口由上而下地怒视着她。鲜红而巨大的蛇信子在她周身卷起又伸长,腥气扑面而来让人作呕。她呆呆地对视着它,想要凭借平静无波的神情让对方放弃攻击。那蛇卷着她的身子,越勒越紧,她觉得身上有什么流淌了下来,黏糊糊得难受。

“娘娘,醒醒!”凤梨摇晃着她的肩膀,惊慌失措道:“你羊水破了。”

“羊水?”夏令姝一时还没从噩梦中清醒,单手覆在肚腹上的肌肤波动非常厉害:“痛!”

张嬷嬷已经跑了进来,大叫:“快传御医,娘娘要生了。”

后宫深处,顾双弦正将乔婕妤地短衫解开,看着那鸳鸯戏水的肚兜含笑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勤劳的小蜜蜂,嗡嗡嗡,想要采花蜜呀,咦,花咧?

侍寝第三回

乔婕妤面似桃花,唇含春蜜,低垂着眼睫,一双小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才好。

顾双弦见多了女子娇娇怯怯的样子,也不以为意,只安抚两句,正待埋下身去,殿外拉破风箱般嚎出一嗓子:“皇上,皇后娘娘要生了。”

顾双弦虎牙一痛,啧啧,生什么生?他这里的小皇上都要煮熟了。

他伸手到乔婕妤颈后,用力一抽,那肚兜地挂带就松散开来,玫红地鸳鸯贴在胸口要滑不滑,更有欲语还休之感。

乔婕妤胆怯地往床榻更深处缩了缩,柔弱地唤:“皇……皇上……”

顾双弦腆着脸,十足的色狼:“叫朕六郎。”

乔婕妤惊喜交加,脚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他的大腿根部,随即疾速地缩到臀下。整个人如小兔子般揉成了一团,粉扑扑,软绵绵。顾双弦长牙舞爪,内心噢噢的狼叫,立起身子就要扑到她……

殿内,一门之隔,再一次响起公鸡嗓子:“皇上,三皇子要出生了。”

嘁,他就两个皇儿,哪里来的三皇子。

伸手一捞,就将小白兔的亵裙给掀了开来,厚实的大掌摩擦着小白兔的脚背,啧啧,真腻人。

“皇上!”纠缠不休的破嗓子这次响在了耳边。皇后娘娘的御用太监小卦子立在床头,垂首磕头道:“皇后娘娘要临盆了。”

顾双弦那双手在小白兔的后腿停了停:“知道了。”看他这意思是不准备过去了。小卦子撇了撇嘴,暗自思索一切如皇后所料,知道皇上无论如何都要给皇后下绊子才会心里舒坦。临盆这等大事,就算放在皇宫也是母子在鬼门关打转,随时可能一尸两命,皇后娘娘又是第一胎,更为艰难。

皇上不来,就放狗咬着他来!领命之前,皇后如此交代。

皇后养地藏獒他是请不动,那么,作为一名被宠信的小太监,他也有绝招。

小卦子暗暗叹口气,为新晋的乔婕妤洒一滴鳄鱼泪,然后,从自己的袖子里面掏出一个镂空的小铜笼子,将上面的小门一挑,‘咻’地,里面窜出来一只活蹦乱跳的肥老鼠,直接奔着乔婕妤地裙底而去。

“啊——!”乔婕妤如某人愿地惊叫,手打脚踹。

“哦……”这是被色所迷而误伤的皇帝。

顾双弦捂着自己的命根子,指着小卦子发抖:“你,你方才说什么?”

“奴才说,皇后要给皇上诞下三皇子了。皇后有命,请皇上去一趟凤弦宫。”

顾双弦故作镇定地问:“她已经生了?”

小卦子退后一步,恭敬道:“刚刚才阵痛。”

顾双弦沉声,再问:“传了太医没?”

小卦子忍不住再退一步,身子落在八宝屏风之后,弯身:“传了。”

顾双弦猛地拿着一个枕垫掷在他的脑袋上:“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到底是大雁朝的子民,还是夏家的奴才?”

小卦子噗通一声跪在地板上,小笼子咕噜噜地滚到纱帘边,梅红的帘子,棕黑的笼,融在一处如血液侵染。顾双弦眼神一跳,只觉得有什么在心口最深处割据出来。他一把掀开乔婕妤地裙摆,没看到老鼠的踪影,再左右张望。

乔婕妤指着床角闷头闷脑打转的老鼠:“在那里!”

顾双弦瞪她一眼,暗痛和惊慌稍纵即逝,探手一抓,就将老鼠的尾巴给提了起来。白色的小老鼠在空中挣扎地唧唧叫,小眼睛恐惧着,它的身后是同样瑟瑟发抖的柔媚女子。随手一甩,将老鼠砸在小卦子脑门上:“太瘦了。”烛光微暗,人已经下了床榻,没有看向尖叫过后弱弱哭泣的小白兔。

太瘦了,是要小卦子再养胖点?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纠结了。再来不及细想,又机灵地爬起来替皇上穿上衣衫,扣好腰带,金冠还没戴,顾双弦已经丢了开,疾步走到了殿门口。顿了顿,再瞄着内殿床榻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越看越眼熟,越瞧心里越发苦闷。

真像,可到底不是那个人。

若是,她肯对他示弱,他也犯不着寻根究底地苦了她。

软弱,好像是夏令姝天生就缺陷的情感。哪怕是生死一线的临产,她都是用着绝对冷静地语气提醒他:作为皇帝,你有责任和义务陪伴在皇后身边。

冷漠得让人恨,高傲得让人妒,还让他不得不顺着她的棋盘来落子。

一行人明明脚步慌乱,在外看来却是晃悠悠,缓慢地来到凤弦宫。太后的人马也从灯火通明的另一头赶了过来,不是母子的母子面面相视,顾双弦先打了招呼,让太后先入了宫殿,自己再跟上。

张嬷嬷与方嬷嬷是夏令姝的随嫁嬷嬷,早已去了内殿,太医们隔着一层薄纱,听脉,医女们有条不紊地让人准备热水见到药物等,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顾双弦从来没有见过女子生孩子,乍然见到这么多人在宫殿中穿行,每个人脸上都是慎重和紧张,也不由得揪着心,面上还不露分毫地让人奉茶,好整以暇地与太后说起了闲话。

太后是赵王的亲娘,是已故地静安太后的姊妹。静安太后在大皇子逼宫之时被人害死,皇上感念赵王为大雁朝做的贡献,加上谋害静安太后的贤妃也被淑妃正法,登基之后,才奉当时的淑妃为静淑太后,颐养在后宫。

两人以前也是母慈子孝,现在太后一心在皇后临盆上,顾双弦勉强维持淡漠讨不到好,没多久就沉默了下去。

内殿除了太医细声讨论药方的说话声,医女的轻声吩咐声,硬是没有丝毫夏令姝的痛叫。就算是顾双弦他也隐约有点担忧起来,想起皇后的亲姐姐夏令涴生产之时的惨叫,只觉怪异。

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唤住宫女问:“皇后身子到底如何了?”

那宫女被顾双弦略显凶狠地表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回答:“皇后她不肯出声,奴婢们也不知道她……她到底有多痛,只是,皇后的肚腹动静很大,羊水流了大半了,太医说,说……”还没说完,张嬷嬷已经出来,双目通红地对太后禀告:“娘娘说自己不成了,让人去夏府请得赵王妃来,她有遗旨想要交代。”

“什,什么?”顾双弦惊叫,出了声之后才发现那话有点残破,里面的恐惧像是一根琴弦蹦断了,发出嗡嗡的回音。他卷着双手背在身后,极力忽略上面的抖动,平静的问:“皇后不是好好的么,交代什么遗旨。你是她的奶嬷嬷,说话要有点忌讳。”

张嬷嬷随着夏令姝陪嫁过来,对这两位的事情是最明白不过的,当下也不害怕,用着比皇帝更加冷淡的表情道:“娘娘自从上次被人下毒之后,就从来未曾好过。怕将毒遗留给腹中的皇子,自己硬是逼着太医们用药压下了毒性在肺腑。之后皇上让娘娘迁往离宫暂住,离宫是避暑的地方,风凉地潮,娘娘每日里咳嗽不止还要来往煌央殿审察皇子公主们的课业,身子早就不堪重负。今日受了刺激,回来后就说胸口疼,早早睡下了。奴婢们以为会没事,哪知道此时要临盆,方才太医把脉,问娘娘是保大人还是孩子。”

今日的刺激是什么?只有两桩,一桩是选秀女,一桩自然是九王爷在她面前说的那番话。谁不知道夏家是皇后的娘家,皇上要拿她娘家开刀自然也是做好了废弃皇后的打算,惊怒交加之下影响了胎气也是正常。

顾双弦呐呐无语。

太后在一旁道:“皇后身子一直强健,虽然是第一胎也不至于母子阴阳两隔的地步。”

张嬷嬷对着太后作揖道:“本是无碍。只是,”她盯了盯顾双弦,里面的愤怒怎么也掩盖不住:“方才小卦子去找皇上,被人拦在了外面长达半个时辰,只说今日是乔婕妤的洞房花烛夜,扫了皇上的兴不好。小卦子来回话,皇后体内一直压制的毒就发作了。”

太后与顾双弦脸色大变,张嬷嬷继续道:“太医们说了,羊水快尽,若是还生不出来,就要剖腹将孩子取出来。那样的话,皇后的性命定然是……”是什么,已经不用明说了。

太后眼眶微红,摆摆手:“去请赵王妃和夏黎氏入宫,还有夏家三房的大公子,对了,柳家的少主也带来。让他们一家子见最后一面吧。”

顾双弦看着张嬷嬷冷硬的吩咐人出宫,掩盖在衣袖下的手指相互抠挖着,也不觉得痛。半响,才道:“太后,朕想去看看她。”

太后将他这个时候还能克制着自己的言行,不觉心冷,可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也不好多说,只点了点头。

夏令姝躺在雕龙画凤的床榻上,床幔的大红衬托着她的脸颊有股不自然的艳丽。隔着帷幔,他也能过看到那薄衫下的腹部波动厉害,那是孩子挣扎着要出世的表现。看样子应当很疼,夏令姝偏生咬得牙龈出血也不哼一声,固执得让人心疼。

宫女们见到皇上进来,具都吓了一跳,太医们是见惯了生离死别之人,看着皇上那白净面容上呆滞的目光就知晓了缘故,不吱声的打着招呼,让宫女们下去了。太医们俱都缩在屏风之外,细声细气的探讨剖腹的具体细节。

方嬷嬷握着夏令姝的手摇晃两下,说:“娘娘,皇上来了。”

夏令姝一脸的汗水与泪水,闭着眼转过头去不睁眼看他。顾双弦站在床头,看着她一阵阵的痛得痉挛,肚腹上明显的可以看到孩子的手脚画着肚皮,似乎一个用力就可以破皮而出。因为中过毒,从敞开的衣襟缝隙中可以看到锁骨一下有些泛青,也许,等到那毒蔓延到全身,就是她命丧黄泉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将手掌放在那肚皮之上,与里面未出世的孩子打着招呼。没一会儿,就能感觉肌肤下有小手贴了过来,温热地,颤抖地,小小地温暖从手心蔓延到了心底,然后,猛地被扫风腿给踢到,吓得他立即收回了手掌,耳边传来夏令姝的闷哼。他伸手想要安慰,手到半空又停了下来。

夏令姝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轻声唤:“水……”

顾双弦听了两次才明白,左右看看没人,自己只好去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夏令姝已经没了神志,不停地冒着冷汗,一时唤‘娘亲’,一时又叫‘姐姐’,再隔了一下居然连‘爹’都呼喊了出来。顾双弦手腕一抖,手中的茶碗都要端不住。夏令姝的爹爹因为赈灾而得了瘟疫,在大年三十回家没几日就故去了。临死之前,作为女婿,他都没有去瞧一眼,甚至于对夏家三房连慰问都没有一声,十足地不忠不孝之人。

夏令姝这个时候唤她爹爹,预示着什么,或者,她在半昏迷中看到了什么?

乌云罩顶,无端地让他全身发冷,一手端着茶水,一手去摇晃夏令姝。他不会照顾人,也没见过别人照顾过谁,摇晃着她只知道叫她醒来。夏令姝迷迷糊糊地望着头顶的幻影,虚空抓了两下,低声唤:“六郎……”

顾双弦一愣,而后,莫名的眼热。六郎,是两人贴心贴意的最初,夏令姝娇嗔之时爱唤的他的小名。每当她小声地呢喃之时,不管两人有多大的矛盾,他都会忍不住心软地任她予取予求。

夏令姝眼睫都被泪水遮挡,瘦骨嶙峋地手抓了几次没有碰到东西也就无力地落在床榻上,微微卷曲着:“母后……等等,我随你去,让孩子留下,母后……您总得让我替六郎留下孩子……我一人随你走……”

母后,能被夏令姝这么呼唤的人,只有皇上的亲娘——静安太后。

夏令姝,是真的要死了么?

被妃子下毒都毒不死的她,被贤妃追杀也没死的她,最终要因为他的孩子而死了么?

深宫中,瓷器坠落地划空声在空荡荡的宫殿回荡。

太后微微睁开眼,听着顾双弦如吐信子的蛇,嘶嘶地低吼:“母子都要活着,否则,在此的所有人都给他们陪葬。”她老人家再一抬眼,只好看到张嬷嬷嘴角上扬一分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捂着脑袋,我深深的觉得皇帝又要被令姝耍了= =

孩子到底是留,还是不留?

侍寝第四回

夏家的人很快就来了,不过不是夏黎氏也不是夏令涴,而是皇后的亲弟弟夏令乾,同行的还有另一位陌生女子。

顾双弦一边暗暗高兴夏黎氏没来,一边恼怒夏令涴也摆起了架子,佯怒道:“其他人呢?”

夏令乾不吭不卑道:“赵王说了,皇后娘娘还没殡天呢,犯不着举家前来。让微臣带了江湖奇人来给娘娘治病,治不好再说。”

哎,这话真对,如果不是赵王说的就更加好了。顾双弦转向那女子:“她是谁?”

女子罩着一件胭脂红的兜头披风,将上面的兜帽解开,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妖魅面容来,整个宫殿的男女都忍不住对她倾目而视。女子身段如挺立的眼镜蛇,眸色深暗,展眼回望而去让人觉得骨子里发冷:“小女夫家姓龚。”

顾双弦气息一滞,亲自带着她进入了内殿,让人打开床帘,解开夏令姝汗湿了的前襟。瓷般的肌肤上,由锁骨往下逐渐青紫,像是被重物给砸出来的伤势:“皇后的这毒有三个多月了,一直没好过。你可有把握?”

龚夫人将夏令姝全身扫视一遍,一手伸向夏令姝的腹部,猛地一压,床上之人身子大震,惨叫出声。顾双弦耳廓嗡嗡作响,狂怒着就要拉开对方,龚夫人冷声道:“醒了。”

夏令姝痛得脸色苍白,茫然地望向众人,分辨不出是梦境还是俗世。龚夫人也不管这些,自顾自的开始撕开她身上所有衣物,布帛的破碎声像是骨头断裂,听着惊悚。顾双弦想要阻止,又怕这人莫名其妙地再将夏令姝一顿乱按压,刚刚哪惨叫已经把他心里的冰窟给分裂了一角,他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心疼她。

太医们似乎有人见过此女子,见得龚夫人进来就已经知晓太医们命得救了,不敢多话的招呼着众多医者出了内殿。

龚夫人转头对顾双弦道:“给她把身子擦拭干净。”

“啊,朕来做?”

龚夫人柳叶眉倒竖:“你是不是她夫君?”

“……是。”可他也是皇帝。

“既然是,给自己的娘子擦拭身子有什么问题?嫌脏还是嫌麻烦,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救她。你不要她给我好了,正好我还缺个药人,这皇后娘娘的身子骨定然更加娇贵些,很多毒物的毒性用上去定然效果不同。”

“毒……毒物?”

龚夫人已经开始摸着夏令姝全身上下的骨骼,不停地拿针扎在穴位上,稳住了腹中孩子的暴动。夏令姝彻底清醒了,低声只问:“孩子……”

龚夫人道:“我救活你们母子,孩子留给这没良心的皇帝,你跟我走,怎么样?”

顾双弦立马反对:“朕不准!”

龚夫人瞥他一眼:“我龚夫人要的人,连阎王老子都不敢抢,你算老几?”

“你,你,你”顾双弦要气疯了,天底下居然有比赵王更加敢撸龙须的人:“朕要诛你九族。”

垄夫人露齿一笑,如毒蛇露出了它的毒牙:“信不信,从我踏入这皇宫起,这里所有人的性命就都在我一人的手上了?你要杀我亲人,我会让你们整个皇族鸡犬不留,你敢尝试的话,我就先让这宫殿的人毒发,一盏茶的时分就能全身溃烂而亡,骨头都不留一根。”这番话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顾双弦一时气得头脑发热,却不敢拿着宫中之人的性命来赌。不说皇宫,这凤弦宫里还有太后和夏家三房的长子,最重要的是,还有他们这一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

夏令姝已经抓住龚夫人一片衣角:“夫人别与皇上计较,他才弱冠没多久,没见过大世面。”

“谁才弱冠?谁没见过大世面?”气死他了,这个女人要死不活的时候还要嘲讽他:“这个女子想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夏令姝眼神一暗,低声笑道:“你不也是。别人要我的命我就给,你当我夏令姝是什么人了?皇上,你太暴躁了。”

你才暴躁!顾双弦气得糊涂,被她这么一激人又冷静下来。的确,他太喜怒形于色了,不该如此,也不能如此。他是皇帝,必须将所有人掌控在自己的手心里,让人敬畏他,恐惧他。在床边走了两圈,顾双弦已经重新恢复成了那不可一世的君王气度。他说:“朕要他们母子均安。”

龚夫人看着夏令姝短短两句话就能够制住这位皇帝,甚是满意,注意力重新回到救人之上:“先擦身,再准备浴汤,我开个方子,把药材和浴汤一起煮了,再将人泡进去。”又看了看顾双弦,“全部得由你亲自动手,熬药我来。”

顾双弦顺气:“为何要朕来做?”他才不会给夏令姝消遣他的把柄。

龚夫人那美得妖异的脸上浮出一抹轻笑,十足地蛊惑,也十足的阴毒:“药……人……”

“朕做。”T_T

给人擦身没撒,给孕妇擦身更加没撒,他只要动作轻缓一些……

“皇上,你这是擦拭玉器呢。”

只要他力道适当……

“皇上,你不要老是只擦一个地方。”胸口已经擦过三遍了,还来。

只要他把自己当作柳下惠……

“皇上,那处等下还会有羊水,不用擦了。”

咦,脸红:“朕,咳,等会要泡药汤,不管是哪里都要清理干净。”

夏令姝十二分犀利地挑明:“臣妾的孩儿太急了,打断了皇上的雅兴,罪该万死。”我知道你跟乔婕妤没洞房,可你也不能对着要生产的孕妇发-情啊!

吐血三升。顾双弦不知晓自己脸颊通红,甩着丝巾吼:“闭嘴!”不敢看人,继续埋头苦干。

药汤准备好的时候,顾双弦抱起夏令姝就忍不住嘀咕:“肥猪。”

夏令姝摸了摸肚腹:“要真的生一只小猪,我也就省心多了。”这话一语双关,母猪生小猪,那公猪是啥?顾双弦当作没听明白,哼哼。至于皇后的儿子到底会蠢笨不堪还是聪明绝顶,暂时也不会知晓。

放人进浴桶之前,龚夫人提醒:“小心点,你别碰着药水。”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中就你没被下毒,碰了药水之后我得单独给你开方子,多麻烦。”这么说来的话,浴桶里面的药材是……毒药?

顾双弦的动作停了下来,夏令姝似乎无法猜测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虚拢着自己身上盖着的薄毯,道:“扶着我进去就好。”

龚夫人赞赏的点头:“你有做药人的潜质。要知道那些买回来的孤儿,在看到第一个孩子洗了药浴就内出血而亡之后,就再也不愿老老实实的泡澡了。孩子果然麻烦,大人多听话,说什么就做什么。”

顾双弦就在她的‘说什么做什么’的话语中原路抱着夏令姝回到了床上,夏令姝疑惑抬头,无声询问。顾双弦不愿在她面前表露出自己的迟疑,转身问龚夫人:“这药浴是为了救未出世的孩子还是母子一起?”

龚夫人被他反反复复的言行给激怒了,见过不坦诚的,没见过这样反复无常地,口气越发不善:“救活了哪个就是哪个,你管我。”

顾双弦瞅着夏令姝的肚子:“我要……孩子能够健健康康出世。你这药浴会不会……”

“泡了三道药水之后,毒就去了,再让孩子出生自然就无毒无痛,你一个男子汉唧唧歪歪这么多做什么。你到底救不救他们,救就给我放进去,不救本夫人就走了。”

太……太有胆色了。顾双弦第一次遇到这等女子,比夏令姝还难缠,一时僵直在那里动也不动。

夏令姝在药汤的烟雾缭绕中轻笑:“夫人大人大量,别与皇上计较,他被人哄惯了,听不出你的好话来。我不用他扶了,我自己进去。”能够让孩子平平安安出生,对一位母亲而言是没有什么不能做也做不到的,夏令姝撑着床榻慢慢站起。十月怀胎养大的肚子行走都难,别说是她现在这般虚弱的时候,人还没站起就摇摇晃晃。

顾双弦帮忙不是,不帮忙也不是。

夏令姝满头大汗,心里知道龚夫人是不会主动伸手,眼睛到处看看,整个内殿空无一人,只有木偶一样的顾双弦。她不由得泄气:“六郎,别耍小性子了,来扶我一把。”

一声六郎,又攻破了某人的坚冰。

“朕……是真龙天子,不能进入这等脏乱的产房。”

夏令姝眉头一拧,在到底是针锋相对,还是放软哄骗之中斟酌那个容易达到目的。到底身子重,又想起方才苦等他不到的苦楚,性子也傲了起来:“你进都进来了,脏也脏了,还想出去不成?”

“朕就出去!”

“出去再找美人交-欢么,好走不送了。臣妾自己的儿子自己生,不指望没心没肺的人陪着干熬。”说得气喘,脸色潮红之后反而透彻青白。

龚夫人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再吵大声一点,等会儿针灸的穴道就要松开了,会有得你痛的。”又对顾双弦道,“你既然不爱她,还让她给你生娃做什么?没事找事么。还有,你娘子要生了你居然还跑去找美人,担心命根子烂掉发霉。”

顾双弦气得吐血,不知道那句发霉的话是不是她的提醒,这会子倒是真的不敢走了。

夏令姝趁火打劫:“来扶我过去。”

顾双弦咬牙,死活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担心她才多事,也不是因为受不了她所苦才舍不得离去。抱起那沉重的身子,小心翼翼的抱入浴桶中,看着那褐色的汤药一点点蔓延过她的身子,直到头颈。

龚夫人在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这皇帝有意思。他到底是恨你还是爱你?”

夏令姝抽出手臂,两人的肌肤相互摩擦着,似乎在眷恋,一点点的流连不去,缓缓地,激起细小的疙瘩。顾双弦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这么靠近她了,两个月,或者更久,久到恍惚中已经过了两人相爱的一生,手臂分开,手心相碰,指尖勾着,他呆呆地看着那玉葱的指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他虚弱的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再抬起头之时,脸上又是平静疏离且高高在上的神情,淡淡的说:“朕是皇帝,她是皇后,谈什么爱恨。”没有恨就没有爱,他们只是相熟的陌生人而已。

夏令姝靠在桶边缘,水下的手心覆盖在肚腹之上,感觉着里面的孩子再一次躁动:“皇上是真龙君主,怎么可能爱上一介凡人女子。我夏令姝也没有恨一条虫子的兴趣,太无趣了。”

啧,真龙天子到了她的嘴里就变成了一条肥虫,这里的女子似乎是一个比一个胆大妄为。

顾双弦闷着一口气,只觉得天底下女子与小人难养。这两人凑在一块,就是女子与小人的综合体,不单难养还难缠,牙尖嘴利刻薄自私,无情无义。

他忿忿地整了整衣襟,抬脚走了出去。迎头就撞上了夏令乾,更加恼火道:“当这里是你们夏家呢,窜进窜出的。皇后如今有人救助,你可以回去给你们那一大家子外戚汇报喜讯了。就说‘托你们夏家祖先的鸿福,皇后娘娘暂时还死不了’!”

夏令乾退后几步,弓了弓身:“微臣遵旨!臣一定让姐姐给夏家祠堂点上龙头香,当着所有夏家子孙的面原原本本的传达皇上的口谕。”

顾双弦七窍被怒火烧了六窍:“滚!”

他像一只困兽在大殿中兜兜转转,正位上是太后,左边是皇后的娘家人,右边是皇后的嬷嬷,他无路可走,直接窜到殿门外,站在长廊上遥望着远处万户灯火或明或暗,心里逐渐平静。

可恨,夏家的人都可恨,与夏家有关系的赵王更加可恨!

最可恨的是,他在恨得心焦之时还不能对夏令姝真正下杀手,处处掣肘,处处碰壁,处处被人耍!

他是皇帝,不是世家的傀儡!

拳头越捏越紧,空中隐约飘来一阵花香,他展眼望去:“谁,出来。”

花圃之后,娉婷身影柔柔弱弱下拜:“皇上,臣妾只是……只是担心您和皇后,故而……”

作者有话要说:龚夫人这个人物,应该没人记得吧,捂嘴奸笑ING~~

我要断气了,总算写完了,泪~~~爬下去炖霸王汤,哼哼,我要吃掉所有的霸王

侍寝第五回

乔婕妤呐呐不成言,怯弱中透出丝丝楚楚可怜。

顾双弦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女子。她惧怕他,神色中全是敬畏和忐忑。她也爱着他,如这后宫中形形□的女子一样将他奉为天,当作主宰她们富贵荣华乃至性命。

这才是真正的女子面对一朝君王该有的样子。

夏令姝是特例。她不畏惧他,也不奉承他,甚至于敢于反抗他,无视他,若有必要她还会嘲讽他,甚至……背叛他。

她的眼中,顾双弦只是一名普通的男子,而不是皇帝。

顾双弦盯着下面的女子,暗忖着若夏令姝也是乔婕妤一般,对他又惧又爱,该是什么模样?

“皇上……”背对着光的皇帝一脸沉凝,让乔婕妤有些担忧。也许,今晚这一步棋真的走错了?

顾双弦招招手:“过来。”

乔婕妤怔了怔,小心翼翼上了台阶,一举一动如弱柳扶风,待到跟前也不下拜,只轻抬眼眸地由下至上地仰视着他。顾双弦在这半遮半掩地凝视中挑起她的下颌,问:“你爱不爱朕?”

乔婕妤的身子一抖,略偏着头,刻意挽地倾云髻欲坠不坠,更是给她添了些妩媚。她的眼底是君王那青底描金龙袍,眼前是男子清俊中带着威严的容貌,捏着她的手指温热有力,鼻翼嗅到地皇族才能用的龙骨香,这样的男子谁不爱?谁又不敢爱?

她稍稍一动,那半垂的发髻松散开来,如泼洒的浓墨,娇小的脸庞就如点在墨中的桃花:“臣妾对皇上的真心,日月可表。”

“是么。”顾双弦像是在问她,又似乎在自问。他并不是昏君,也不是蠢人。在面对朝臣与后宫之人时,他有着足够的清醒和冷酷。从小接受的君王教育中,他能够从对方细小的神态和语调中分辨话的真假,推测出人心善恶。他自然不相信只见过两面的女子会对他有爱,这后宫中所有女子对他的爱都是放在对皇权的渴望和恐惧上,她们是对他的皇位爱,且惧,甚至还有恨。

皇位,给了他一切,也让他失去所有。

背叛了皇位的夏令姝,又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顾双弦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对她舍弃不掉,也保留不得。

爱恨交织!

打发走了乔婕妤,顾双弦在龚夫人的刀子嘴下,再一次抱起已经阵痛得全身发抖地夏令姝换了一桶药汤。放她如水之时,发现胸口那乌青之色已经转成了玫红,腹中孩子的踢打一阵阵,她都咬牙不吱声。沉入水底之时,两人耳鬓厮磨,他才能听到那唇齿间泄漏的呻-吟,她的汗水都糊在他的脸颊边,潮湿滚热。

肩胛一痛,龚夫人阴恻恻地声音响在他的头顶:“放手,别给本夫人惹麻烦。”他一动,掌边肌肤贴着热滚的药汤而过,针扎似的疼。

“看不出,世家出身的你倒是蛮皮糙肉厚的嘛。”这药汤如肌肯定很疼,她居然一声不吭,不是皮肉厚实就是性子坚忍。

夏令姝笑道:“多谢皇上称赞。相比之下,我皮肉再厚也抵不过皇上的脸皮厚。”

“我脸皮厚还不是被你给折腾出来的?”

“啧啧,你又开始冤枉我了。你的脸皮在你身上,怪我做什么?皇上,你是这天下之主,少耍一些顽童性子,我是你的正妻,不是你的娘,不会无条件地容忍你,哄着你。”

“你你你,你少恬不知耻了。”

“看吧,说了两句,你又开始语无伦次。别废话了,给我拿一块厚实的软布来。”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你拿不拿啊,不拿给我唤宫女进来伺候。我还是第一次看明白,百无一用的不是书生,而是皇帝。”

如果可以,他绝对会一个耳光抽死她。

夏令姝口里咬了东西,就没法说话,殿内一时安静地近乎寂寞起来,方才的热闹也像海市蜃楼一般转瞬即逝。龚夫人准备好了第三桶药汤,数着时辰到了再换,这一次夏令姝已经痛得双腿痉挛,整个肚腹上的波动如怒海卷波涛似的,甚是恐怖。

顾双弦最见不得夏令姝一副天下无敌的样子,站了一会儿,又溜达了出去。这会子,太后身边已经多了另外一人,是德妃。

见得皇帝出来,就往内殿瞟了一眼,捂唇轻笑道:“果然是皇后娘娘福气大,这还没生呢就让人请了皇上来亲自守候。想当年,我那妹妹也是身怀六甲,也不知道得罪了谁,硬是独自一人活活给痛死了也没人去看一眼。只可怜了那成了形的孩子,还未出世就夭折了。”

顾双弦气息一滞,他自然记得那位妃子。说起来,那也是他的错,不过在德妃说来就成了皇后的罪过。换了以前,夏令姝有个小病小痛的整个太医院都会战战兢兢,其他的妃子们更是躲在自己宫殿不敢出门,而如今,夏令姝才临产,先是不懂状况的乔婕妤来试探,继而是德妃来提醒皇帝过去的肮脏事,摆明了来挑拨是非。

后宫里的人眼睛都是看着他来行事。还未登基就将皇后关到离宫两个月,接回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吵架,看在有心人眼里,是皇后失势的预兆,也怪不得小卦子无论如何也要请得皇帝来亲自坐镇。

“皇上,这冤有头债有主,您得替我那死去的妹妹和她腹中冤死的孩儿做主啊!”

‘叮’地呛声,太后手中端着的茶碗碰在桌上,茶水四溅:“德妃,你这是让皇上谋害自己的亲生皇儿?”

德妃抿着唇,躬身道:“臣妾不敢。”

“那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是说皇后害死了嫔妃和未出世的孩子,硬逼着皇上在此时替你那莫须有的‘妹妹’翻案?还是,你本身就害怕皇后生出嫡子来,没事找事借题发挥,想要让皇后气极攻心一尸两命,你就舒坦了,可以名正言顺的做着后宫里的一家之主了!”静淑太后连番质问,一顶顶的高帽子戴了上去,听得整个凤弦宫中人面如土色。

“皇上,”太后走到顾双弦对面,“你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儿吗?真想的话,本宫也不拦你,只要你出了这个凤弦宫,隔日,本宫就让人宣布皇后血崩,母子皆亡,还你一个清静。”

殿内两尊大佛四目相对,一旁的德妃极力压抑着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另一旁的夏令乾堪比弥勒佛,含着一丝淡定的笑,眼珠子滴溜溜的从太后扫视到皇帝,再从皇帝溜到德妃的脸上,最后颇为放肆地将德妃上上下下瞄了个遍,好像在估量着对方到底有多少斤两,赶在夏家人面前害皇后娘娘。看来看去,就只觉得这本来已经老了的嫔妃越发一脸横肉,像是猪肉贩子家的妹子,宰了似乎也可以卖一点银子,于是,他越发淡然了,眼角再溜到靠近内殿的门边上,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凤梨的一片衣角一闪而过,没多久,内殿传来惊呼:“娘娘要生了!”

一道惊雷炸开在凤弦宫,中殿中留守的太医和医女们急急忙忙地招呼着接生的嬷嬷进去,本来屏息凝气地宫女们一窝蜂地涌向了内殿,生怕被这里的火焰给烧灼了屁股。

顾双弦立在大殿的最中央,木然地听着身后人们来来往往的穿梭声,内殿里龚夫人冰冷冷地指挥声,老太医隔着厚重布帘地与医女们交谈声,偶尔他还能耳尖的听到夏令姝微乎其微的呻-吟呼痛,这些个声音如一个罩子,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耳廓,最后还是被夏令姝那细小地、闷闷地、抽丝般地紧咬痛叫给挤压了出去。她的痛息长了些,他的心跳就拉成了直线;她的痛息短了些,他那如雷的心口就绕成了起伏地波线。

“皇上……”德妃久久等不到答案,不得不提醒他转回心思。

皇帝的心不在焉落在太后眼里,自然就变成了关心皇后的预兆。而且,她老人家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皇帝进去内殿做了什么,出来之后有什么改变她哪有看不清楚的,当下,也不急了,自己再一次坐到上位上,让皇后宫里的小宫女给她捏肩膀,捶大腿,当真是闲情逸致。

“你说的姐妹,是谁?”

德妃一愣,猜到这是皇帝要仔细翻案了,不由得高兴,急匆匆地道:“臣妾的姐妹自然是皇上还未登基之前,与臣妾一起伺候过当时还是太子殿下您的贾氏,是您最痛爱的一位妹妹。可惜,当时妹妹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就得罪了皇后娘娘,过了一个月就被人给折腾死了。皇上,您要替贾氏做主呀。”

那位贾氏也是一位相当彪悍的女子,在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夏令姝新嫁给顾双弦的洞房花烛夜,闹什么病症,硬是拖着顾双弦抛下正室娘娘去给她一个妾室看病。当时还仗着自己怀了六甲,在太子东宫作威作福,大有压太子妃势头的打算,没想到耀武扬威了没多久,就因为吃多了补药补过头,崩了。一尸两命,好不快速。

德妃口口声声称呼那贾氏为妹妹,其实在太子妃还没嫁入之前,德妃才是那贾氏真正的死对头,贾氏死了她才是最大的受益者。现在拿着出来说事,自然是拿着一个死人来绊倒另一个活人,倒时,妃位最高的她就能够独霸圣眷了。

心里地小算盘打得劈啪响,引得顾双弦想起了一桩陈年往事。

顾双弦施施然地坐到太后的另一边,自己捧着茶碗抿了两口,叹息:“贾氏,朕还真的不记得了。应该是宫女吧?一个宫女死了,关当时的太子妃何事?”

德妃没想到皇帝压根不上心,尖锐地道:“她是被当时的太子妃给害死的。”

“证据。”顾双弦剔她一眼,“捉贼拿账,你说是太子妃也要有证据才行,口说无凭,否则朕拿什么来对夏家交差,对朝廷的众多大臣交代?就凭德妃一句话?”

“此事已经过了三年多了,臣妾自然是没有证据。”别说有证据,那也是德妃与贾氏不合的证据,贾氏死了,她的人她的物品早就被其他的妾侍给分了去,不识抬举的自然是投了井烧了身,哪里还有物证人证。

“可当时所有的姐妹都知晓是太子妃对贾氏深为嫉恨,贾氏的死只能是太子妃的手笔。”

“其他姐妹?”顾双弦笑道,“既然这样,那让人传所有的嫔妃来,你与她们一一对证看看。”皇帝是谁,他会被这种小伎俩给骗了?夏令涴又是谁,她为人处事会让人留下把柄?夏令姝这个人对外可是人人交口称赞地最佳皇后人选,对皇子皇女们更是一视同仁,宫里的妃子们之所以安分大部分原因自然是她恩威并施的手段,在皇后娘娘的娘家没有彻底倒台之前,谁敢明目张胆地得罪她,又有哪个家族的人敢跟外戚夏家对着干?真有这样的人和家族,要么是对方有真本事,要么就是对方傻不隆冬被人当作了枪头使。

在顾双弦的心目中,夏令姝要死只能死在他的手上。其他人,不配!

皇帝这么一问,德妃脸色唰地就白了。她之所以敢来找皇后的麻烦,是以为被禁足的皇后已经失了圣心,且今夜是生死难关,只要事情闹腾了起来,皇后的命可以去了大半。可现在看皇上的苗头,他还是偏袒着皇后,就算叫来了其他的‘姐妹’,那些人可也都是狡猾的,能不能跟德妃一条心还是说不定呢,到时候就是德妃吃不了兜着走了。想通了这一点,德妃这才懊悔自己被人拾掇着闹事,太莽撞了。她心里怯弱,气势一下就去了几分,整个人不尴不尬的杵在哪里进退不得。

太后老神在在地喝了半碗茶,也不坐了,正想站起来给德妃一个台阶下,那头内殿暴起一声:“生了,生了!”

夏令乾一跳,整个人差点冲了进去,顾双弦手心冒汗想要起身,才发现脚底发软,等到回了力气,这才缓缓地走入内殿,张嬷嬷一脸的泪水笑着抱着一个小人儿出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皇子殿下。”

顾双弦提着一半的心,问她:“皇后呢?”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随我默念,这是宫斗文这是宫斗文……T_________T

皇后呢,我也不知道╮(╯▽╰)╭

P.S:龚夫人其实是《红颜冷玉》中善于使毒的佘娇娇,捂嘴奸笑,有几人猜对了

侍寝第六回

太后绕到他身边接过小皇子细看,推着浑身透着忍耐的皇帝道:“问什么,自己的眼见为实才是正经。”打开皇子头上的小兜帽,看到一张毛毛虫般的皱巴巴脸,当即笑道:“真像。”

顾双弦迈出一步的脚停了下来,掉头也看孩子:“像什么?”

“龙子龙孙啊!”

顾双弦冒汗,龙子龙孙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像一条白虫的龙?看不出这静淑太后很有童心。他浑然不知,这话放在夏令姝口里就成了挑衅,在别人说来就成了好意。

内殿血腥气冲天,十二羊开泰地琉璃灯远离里卧榻,金色流苏穗子被来往走动的宫女带动地微微漂浮着,半掩的床帘后可以看到隐约的人影。光是微弱地,落在人的肌肤上也黯淡无光。

龚夫人给夏令姝喂了最后一碗药,端详了半响确定无恙,压了压被角,无视着皇帝出了内殿,对着与太后一起逗小皇子哭闹的夏令乾道:“收工,走了。”

夏令乾知晓这位夫人的脾气,当即对太后作揖告退,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殿门还想说什么,被龚夫人对着后脑袋瓜子拍了一下,才怏怏离去。

夏令姝并没有累及睡着,实际上她根本不敢睡,就怕在半睡半醒之间顾双弦又做出什么惊天地的决定,让她再也清醒不来,或是直接将她的孩子判成妖孽,趁机让夏家一夜之间灭门。姐姐与赵王刚刚离开北定城不久,夏家失去了重要的臂膀,看着坚固却是立在悬崖顶上风雨飘摇。她不能出丝毫差错。

闭了闭眼,平静无波的神色中慢慢转成软弱无助,在湿透的青丝下伧然欲泣。

顾双弦再一次立在床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一尺之外才是他们的安全距离,不会让她刺着他,也不会让他伤着她。

一个静立的沉默,一个沉卧的喘息。视线没有交流,身子也没有碰触,只有他玉扣腰带上坠着地细白珠子压在她的被褥上,偶尔在她的绸袖滑过,像是飘洒的雨丝打在人的肌肤上,一遍又一遍。

他就在虚幻的雨镜中幻想着她是在委屈地哭泣,还是冷漠地镇定。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六郎,”她唤他,“将三皇子放在你的身边吧。”

顾双弦动了动眼珠,眼底,她的指尖掐在手心里:“你不想要他?”不想要他们的孩子,还是不想见到他给予她痛苦的最大根源?既然如此,为何不随了静安太后而去,随了夏家三爷而去,偏生要死撑着生下皇子。用自己的命来换儿子的命,真是伟大的娘亲,他一点都不感动。

“他在我身边迟早会死于非命,在六郎身边虽然不说一生顺遂,至少能够做个逍遥王爷。等六郎也看他不顺眼之时,就请送他去万郾城与赵王做伴,赵王要反,就先杀了他。”

顾双弦平静地内心倏地冒出一股气:“他是我的儿子,凭什么让给顾元朝那个混蛋去残害?朕不准!”

“不。”夏令姝转过身来,明明是躺着却像与他平视一般,没有软弱和退缩,只有理智冷静:“这是唯一保全你们兄弟不反目成仇的法子。将我的皇儿送去赵王的身边,一旦赵王动了心思,姐姐会看在皇儿的面上打消赵王的念头,虽然在虎口其实也能勉勉强强活到儿女绕膝。”

顾双弦回答更大声些,有点气势汹汹:“朕绝对不会将自己的皇儿送去敌人的手中。”

夏令姝叹息:“那就放在六郎身边,想他了就看一眼,厌烦了就送去夏家,别让他参与皇位竞争。”

“你什么意思?”

夏令姝闭了闭眼,掩下无尽的惊慌和懊悔:“我只想他不再经历你所承受的那些,他是我的孩子,我舍不得。”

顾双弦气得又开始绕圈子,脚步哚哚地蹬在万瓣莲花板石上,如雷公擂鼓。她不想自己的儿子受苦,是因为她见过顾双弦为权利所苦,她心疼儿子,不心疼他!她情愿自己的儿子离开她的身边换取活命的机会,也愿意让孩子得不到他的喜爱,只是因为他们的恩慈会让他夭折;她甚至可以将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送去赵王的身边,让对方杀了他,也避免他们父子相残让大臣寒心,让子孙后代效仿,她……

“不准!朕不准!来人,叫史官来,写圣旨,即刻册封三皇子为太子,赐名钦天。”皇后娘娘的嫡子,是上天赐予的孩子——顾钦天!

大雁朝的正统,自然而然地必须在安定帝手上延续下去。

顾双弦颠着后蹄子怒火万丈地冲了出去,到了外殿见了太后又不得不强压着火焰,露出十二分满意的兴奋之情来:“钦天,太后觉得这名字如何?”

“皇上才学无双,给三皇子的名字自然是最好的。”

“太子顾钦天,嗯,果然好听。”顾双弦从太后手中抢过三皇子,似乎一个不察孩子就会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给绞杀了去,心里有了阴影再细细端详手中的小娃娃。泪水横流地脸,瘪得老高的葫芦嘴,啃啃唧唧地抽泣声,还有口水滴答地白玉手指,啧啧,怎么看还是一条肥肥的白虫。

虫子就虫子吧,等他飞上了天就化出风雨成了龙。

顾双弦僵直着双臂抱着顾钦天说话,都是唠叨夏令姝说要将他送人,不让他们父子好好相处。他以后还要给孩子抓周,过生辰,带他去拜祭大雁朝的祖庙,听严老院长跟他叫板小太子的桀骜不驯惹是生非各种各样的问题。唠叨得顾钦天烦了,撑开那细缝的眼睛,银蓝色地宝石光华润润地,是夏家人遗传的眸色。顾双弦心里一冷,就看着那孩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眸凝视着他,吐出一个泡泡,小腿一蹬,双手一伸,无声的咧嘴似哭似笑。那心湖的冷瞬间退潮似的,来势汹汹,去势更为迅猛,转瞬就被柔柔地温暖给满溢。

他忍不住咯咯的笑了两声,顾钦天觉得好玩,睁着圆鼓鼓的眼珠子瞄着他,他就抱着孩子在大殿中不时举起来说话,不时低垂着揉脑袋,咬鼻子。

太子啊,是顾双弦一切的延续。

太后侧耳倾听着外殿的动静,拍拍夏令姝地手:“总算如愿以偿,让他没有犯下错事。”

夏令姝展颜一笑,哪里有疲累和软弱,只有自信满满地聪慧:“皇上的性子像叛逆的少年,最爱反其道而行,臣妾只是顺势而为而已。”简简单单的一个顺势而为,就为自己的皇儿捞到了太子之位,还有他爹亲的喜爱,多容易。

到底容易不容易是如人饮水,夏令姝知道自己的儿子暂时没事了,这才彻底地累及睡了过去。

顾双弦立了太子,每日里都要往凤弦宫走两遭哄儿子。九王爷顾元钒瞧着奇怪,怎么也想不通这皇帝六哥明明防皇后如贼似的,怎么还这么疼爱她的儿子。好不容易得来打压夏家的机会就从指缝里面溜走了,气得顾元钒要摔桌子。

过了两日,两兄弟呆在骈腾殿里商量朝廷大事,到了晌午还没完,索性凑在一块儿用膳。桌上一溜儿地吃食什么都有,顾双弦怎么瞅着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没多久,梁公公捧着一碗稀奶上来放在他面前,这才想起太子不在,赶紧让人去抱了来。

酒也不喝了,就用勺子盛了一点点奶水喂给小太子喝。喝一口,父子就对望一眼。这太子的性子随了夏令姝,安静乖巧地很,被父皇抱着给啥吃啥,一点都不挑剔。顾元钒也没有孩子,瞧着新鲜,自己拿着银筷点了点酒液,趁着空荡滴到小太子的舌尖上,看着那粉粉嫩嫩的小舌头卷着酒水咋吧出声,然后……哇地大哭。

两位男子同时感到一阵快意。欺负不到夏令姝,欺负下她儿子也是好的。看得一旁的梁公公只偏头。

酒足饭饱,顾双弦依然舍不得将小人儿送去,索性将小太子放在龙椅上,自己小心翼翼坐在旁边,跟顾元钒说几句就瞧他一下,勾勾他的下颌,摸摸那稀松的毛发,偶尔将自己的食指伸入他的掌心让其抓着摇晃两下,一派父子和谐地情景。

顾元钒坐在下首,偶尔也扬起脖子张望两眼。不过,到底不是亲生的,他还保有理智,没多久就嘀咕一句:“夏家,势头太盛了。”

顾双弦手指一顿,正过身形,喝了一口茶,招手让梁公公来:“送太子回凤弦宫。”

顾元钒道:“让臣弟看,不如送去紫堇宫。德妃是个端庄懂事理的人,定会好好善待太子殿下。”

顾双弦想也不想地回到:“不成。哪有正宫娘娘的嫡子送去给一个妾室抚育的道理。”

顾元钒冷道:“皇后娘娘不是中了毒,身子不成了么。给德妃照顾些时日,真是替娘娘的身子考虑。”

顾双弦还有顾虑:“太后那边……”

顾元钒稍稍欠身,恭敬地道:“皇上,您为何不想想太后为何与皇后娘娘交好?同为外戚,不应该是相残相伤才是正理吗?她们倒是奇了,明明不是正经地婆媳关系,却比真正的婆媳要好了不知多少分,这里面应当有什么缘故。”会不会与静安太后的死有关系,这一点顾元钒自然不会说。

顾双弦见过以前静淑太后与夏令姝相处的情景,都是善于伪装的人,在人前从来都没有半句错话。现在想来,也许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她们真的关系甚好。在皇宫里,哪有什么纯粹地感情,都是赤-裸-裸的利益关系,名正言顺的婆媳是如此,更加别说拐了一个弯的后娘与正妻。转瞬,顾双弦又想起德妃质问皇后害死贾氏之时,太后说的那番话,明显的偏袒了夏令姝,究其原因还真的无人知晓。

心里有了疙瘩,顾双弦转身又变成了冷漠无情的君王,开口就传口谕,让人将太子送去了德妃的紫堇宫。

当夜,他也不去凤弦宫了,直接拐去了菖灵殿消受美人恩。

夏令姝听了张嬷嬷的汇报,当下也不说话,自己直起双目揪着那金沙沙漏一点点地流逝,捏着巾帕的指尖开始泛冷,冷到了心尖尖上就麻木了。

这一夜,她恍恍惚惚地睡着,惊醒了无数次。只说听到了小太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地直达娘亲的心窝上,搅得她彻夜不宁。来来回回了几次,轮值的宫女都不出内殿,直接趴在了她床榻边,她有点动静,宫女们就迷迷糊糊地掖她被角,道:“娘娘别担心,太子殿下这时早已吃饱喝足歇息了。方才的声音是猫叫。”

折腾了几日,她勉强振作。让人拿了《君恩册》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得都是乔婕妤侍寝的次数,皇上什么时辰进了菖灵殿,什么时辰传沐浴,什么时候灭了灯,什么时候起身都一一有了记载。

因为还在月子里,宫妃们省去了给皇后晨昏定省的规矩,倒是因为德妃突然抱养了小太子,让后宫里的风向簌簌地转了一个弯儿。凤弦宫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另一头的紫堇宫日日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夏令姝每日里修身养性,昔日太子给她建的书房还保留着,她无事就去坐坐,一坐就是整日,困顿了就伏案小歇片刻,偶尔看着雕凤地窗外梅花发了芽,不知不觉中快要过年。小太子离开她也有了三个月,应该能笑了吧,会不会记得亲娘?出生才三日的孩子就远离了怀抱,定然是不认得她的怀抱了,会认了别的女子做娘亲,然后与她越走越远吧?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夏令姝请求回娘家修养,被皇上驳回;她再请求回护国寺清修,皇上留着折子压在桌案上不闻不问;最后,夏令姝索性关闭了宫门,与世隔绝了起来。

新皇登基的第一年新年,举国欢庆地大典上,皇上身边坐着的是怀抱太子的德妃,下首是荣宠正兴地乔婕妤与二皇子的母妃原昭仪。

大年三十,无月无星,灰暗地天空下簌簌地下起了雪花,没了两刻,雪势狂乱,吹得冷梅在寒风中嗦嗦发抖。

德妃在欢声笑语中接过贴身宫女递送上来的温奶,哄着小太子一口一口地喝着。顾钦天的肌肤已经十分的滑润,婴儿肥地双颊像是桃子引人啃咬,顾双弦瞧着小太子咿咿呀呀地傻笑,不觉越看越爱,遂抱在面前努嘴逗他。

顾钦天张了张嘴,满口地血沫随着奶水‘噗’地吐了出来,晶莹地气泡在空中打了个圈,摇摇晃晃地飞到顾双弦的嘴角,腥气已经将那奶味给冲得冒了酸。

殿外,风卷雪舞,刮不去皇帝震天大吼。

作者有话要说:嗯哼,要相信某草是亲妈啊,捂脸,我是真的亲妈

侍寝第七回

顾双弦抱着顾钦天在皇宫中飞奔,他已经等不及太医院的人赶来,不如自己带着皇子过去。而且今夜年三十,太医院当值的人还不知道是谁,若是救治不了,他只能另想法子。

太医院的老太医们大都回了老家享清福,有的一个月前就摇摇晃晃地骑着驴子走了,空荡荡地大殿里面就角落里坐着一位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青衫凑在火盆前面看竹简。大风雪的夜里,青年看得出神,没多久耳廓动了动,稍微直起身,一脚前一脚后,是武林中人典型地蓄势待发地攻击模样。不多久,就听到外面有人大喊‘太医’,青年心道奇怪,也不觉得自己幻听,站起身来掀开厚重的窗帘子往外看。白雪纷飞中只能瞧见抹月白中缕缕地金丝飞扬,待得近了,真是顾双弦抱着顾钦天发着抖地撞门进来。

“太医,快来瞧瞧我儿子。”人太急,连‘朕’和太子的名号也不叫了,一张俊脸上都是白花花的雪,唇瓣发白。

青年看了那衣衫自然知晓对方是皇帝,也不多话,更不行礼,迈着步子没一瞬就到了面前,转出顾钦天的头细看:“中毒?”

顾双弦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一迭声地回答:“是,中,毒了。”

青年怪异地瞥了他一眼,接过孩子。顾双弦从中朝麒福殿一路奔来,也有半里的路,手已经冻得僵直,青年抱了两次才将孩子从他怀里夺过来,放在一旁小榻上。翻眼、掀口腔、听脉搏,一会子直接拿出银针在孩子身上扎穴。顾钦天浑身已经半硬,张着小嘴下意识地吸气,没有哭闹,这样反而让顾双弦担忧不已。

作为皇帝,他已经不敢想太子死在自己手中的话,臣子们会如何猜想,夏家会做出何种反应,还有……夏令姝会不会就此发疯拿刀找他拼命。

应当不会,那个女子历来冷静,情愿把儿子送去赵王身边找死,也不会让他亲手斩杀太子。她舍不得他们父子相残,她不会相信皇帝这么快就容不下太子痛下杀手。不,不是他让人下地毒,孩子不会死在他面前,不会。

顾双弦捂着头,一双眼眸紧紧地盯着孩子的呼吸,生怕一个不察,孩子那气息就倏地没了。那时候不用等到夏令姝找他质问,他就会被自己的多疑多虑给折磨死。

他敲打着头,困兽似的在榻前徘徊。青年已经去调和了解毒丸,黑漆漆地一碗正考虑如何给三个月大的皇子灌下去,那边,门外再一次有动静。

进来的人只罩着一件白狐皮兜帽披风,发丝垂散,脚步虚浮紊乱,是夏令姝。

顾双弦见得她,忍不住停住脚步,下意识地瞄到她的手边,没有东西。他让开身来,夏令姝跑到榻前,看似重于千金其实小心翼翼地碰触着孩子的手腕。

青年见得有女子进来,将药碗递送给她:“喂下去!”

夏令姝抬头:“是食物中的毒,要把东西先吐出来。”

“我已经用银针压制了肠胃的蠕动,直接灌药进去解毒。”

“不,”夏令姝起身抱起没了声音的孩子,伸出食指直接扣向了顾钦天的口中,孩子的喉部被异物进入,微弱的挣动起来。夏令姝冷静且坚定地哄着:“钦天,乖,吐出来,给娘亲都吐出来……”将孩子整个趴先地面,手指用力往里面深入,没多久就有奶水顺着口腔流出来。青年看着,开始在孩子的背部点击穴道,孩子吐得更加厉害了。开始还是一点点奶水,后来便是混合着血水地奶,最后地流质物品带着腐酸味。孩子难受地哭不出来,豆大的眼泪滚落,挣扎越来越大,不停地呛咳,夏令姝狠下心等他顺过气就再一次扣挖,直到孩子吐不出任何的东西,地面上已经连下午喝得奶水都呕吐了干净,汇集成一滩,白地、红地、青黑地秽物。

夏令姝掏出巾帕给孩子脸上口里都抹了一遍,端过药碗,对顾双弦道:“捏住他鼻子。”

“什么?”

夏令姝凶狠地瞪他,顾双弦突地醒悟也来不及心疼了,单手撑住孩子的后脑,另一手捏住他的鼻子,青年再夹住孩子的小手,夏令姝这才缓慢地将苦涩的中药一点点,一滴不剩地都灌了进去。

一番折腾下来,两夫妻已经满头大汗,望着哼哼唧唧如猫叫的儿子只觉得身心俱疲。

顾双弦站起身来,还没开口,‘啪’地一声,耳廓连着半边脸颊到鼻翼针扎似的疼,已经挨了一耳光。夏令姝翕动着唇瓣,哆嗦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如果真的想要我痛不欲生,想要钦天死无全尸,你颁圣旨赐死我们母子就是,犯不着慢刀子一刀刀的剔骨抽筋。”不用将孩子带离娘亲身边,也不用困住她的人几个月不闻不问,更不用对外传递皇后即将被废的假象,打压夏家的气势,让整个朝局嚣张跋扈动荡不安。

顾双弦捏紧了拳头,几次想要扬手抽回去,到底心里亏欠,孩子也是因为他的思虑不周、保护不全才中毒。他太得意忘形,忘记了这里是皇宫,每个女子都不是善茬,每一位娘亲并不都如夏令姝一般会善待皇子们。他的儿子,放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的手中,都不如放在他的娘亲怀里最安全。夏令姝背后有强大的夏家,她又是皇后,只要不出大差错以后是稳坐,她不屑于去残害皇子们,可这不代表其他嫔妃能够容忍皇子们的出生。

“不过,在此之前,请容许臣妾查出幕后黑手,替我的儿子报仇。免得我们母子去得不明不白,到时候还要套顶逆母妖儿的帽子惹人非议,死不瞑目。”她转身,在殿门口顿了顿,平静无波地道:“这是臣妾在后宫中最后一次替皇上惩戒胆大妄为之徒。今夜之后,我们……生不同时,死不同穴。”

大殿里黝暗无光,只有漫天的白雪铺天盖地地飘洒下来,侵在屋檐、窗台,还有那高高的门槛边角。空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梅花花瓣,一片片飞舞着,如女子眼角的血泪,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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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福殿前殿,亥时初刻。

方才还在歌舞升平的大殿中,如今万籁俱静,落针可闻。

德妃的神色早已由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咬牙切齿。谋杀太子的罪名她可是担当不起,特别是她还生育了大皇子顾兴隽的情况下,更是百口莫辩。皇上当时什么也来不及说就急匆匆地抱着太子只奔太医院,想来,皇后虽然不得皇上的欢心,太子的地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摇。心思九转十八弯的想了各种各样的结果,那边二皇子顾兴霄的母妃原昭仪已经开始发难。也不冷嘲热讽,只在静谧地大殿中,微微恭身,对德妃道:“今夜过后,臣妾就要恭贺德妃母仪天下了。”

谋害了太子的人能够母仪天下?简直是笑话。在好笑的笑话在这等时候说出来,就让人不得不侧目。

下面一众妃子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太子死了,大皇子正是长子,加上后宫掌权的德妃,这皇后乃至以后太后的位置不都是德妃莫属了么!

德妃也不是善茬,当即冷笑:“我想,过了明日,应当是原昭仪荣宠后宫,二皇子顺理成章的成了皇上唯一的皇子了吧!”

风向一转,众人更是恍然大悟。若是德妃害死了太子,皇上无论如何是不会让大皇子继承大统,那么就剩下二皇子。德妃被贬,原昭仪不就是后宫中的第一人了么?

这两位妃子都是顾双弦做太子之时的妾室,因为生了皇子顺理成章地封妃,各自对对方知根知底。平日里一致对外,等到皇后禁足,自然而然的就开始了内斗。唇枪舌战之下,谁也暂时讨不到好处。

德妃作为皇后之下位分最高的妃子,当即就让人封锁了整个麒福殿,不准任何一个人乃至于猫狗出入,并且让人提了太子的奶妈嬷嬷、宫女太监等来审问。原昭仪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说奶水是德妃的宫女端来的,应当将那宫女也提来审问。众目睽睽之下,德妃自然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让人压了宫女询问奶水的出处。

一时之间,大殿之中只跪着簌簌发抖的宫人,德妃想要证明自己的平白,首先对太子身边人等发难。叫冤声、哭泣声、磕头声,声声入耳,好不热闹。

“皇后驾到。”的唱诺突兀地从寒风中隔入之时,宫殿中的宫妃们正挂着看好戏的神情窃窃私语。

夏令姝其实早已来了。她这个人善于隐蔽,只要她想,哪怕是坐在正位上都可以让人忽视其存在。等到现身,妃子们神色各异地叩拜后,她才慢悠悠地入了大殿。细不可闻的脚步,冷若冰霜地神色在白底青凤展衣的衬托下越发冽寒。

她缓步行到那宫女身前,定定地站着。眼神从那伏地地宫侍的头颅上一一凝视过去,探究的神色随着从小练就的威压如龙卷风般兜在众人的颈脖上,多年的太子妃生涯,早就让皇宫中人知晓她的手段。哪怕她被皇帝安置在离宫两个月,回来之后又立马禁足了三月,可宫中依然能够感觉到夏家无所不在的触手危急着所有人的性命。

若说夏家三房两姐妹中,夏令涴是泼皮无赖的猴子,让你又爱又恨,夏令姝就是那潜伏在最暗处地黑蛟,在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她锁住了咽喉。

这等气势下,德妃早已三缄其口,只说:“一切凭娘娘做主。”太子在她怀中出事,由她审问自然会落人口实。既然皇后来了,她心里紧张,到底也相信皇后的处事能力,至少,德妃不会被人栽赃冤枉了去。

原昭仪在一旁反而安安静静。她本就不是善于出头之人,当年太子的五个妾侍中她也最为沉默。懂得察言观色的她,自然知晓在必要的时候闭紧了嘴巴才是得最大便宜地道理。

夏令姝如一柄出鞘地长剑,俏丽在殿中,问:“奶水是你送来的?可有经过何人之手,路上遇到过谁,与谁说过话,说出来,本宫留你性命。”

宫女额头触地,整个人已经汗如雨下。半响,倏地抬起头来,满脸惊恐地大叫:“是,是德妃娘娘让我下毒的!”众人大哗,宫女已经抖如筛糠,指着德妃尖锐地招供:“德妃娘娘每日里让奴婢下少量的毒放入太子的奶水中。除了奶妈们给太子哺育的奶水外,皇上亲自喂养给太子的奶水中都下了毒。今日,德妃给奴婢的纸包内的毒粉大一些,奴婢不知道原因,也如往常般全部倒入了进去。皇上,皇……给太子喂奶水之时,就……德妃说,若我不愿意,她就将奴婢投井,奴婢害怕。皇后娘娘,奴婢说的句句属实,皇后娘娘饶命。”

德妃疾速地扑了过去,对着那宫女就是一脚:“你胡说!来人啊,给这贱婢掌嘴。”

“德妃,”夏令姝轻轻唤她,音量不大,轻柔得到了几近呢喃地地步,越是如此,德妃越是惊恐,僵直地转过身来,苍白着脸狡辩道:“皇后,臣妾并无害太子之心。要知道,太子是皇上交与臣妾抚养,若是有个差池皇上会直接要了臣妾的命。臣妾,哪里敢怠慢毒害太子,一定是有奸人陷害臣妾。皇后,”她跪了下去,“请明察啊!”

正声泪俱下民鸣冤喊屈的时候,偏殿有大皇子哭喊地冲了过来:“母后,母妃是冤枉的,母妃不会害太子殿下。”两母子抱作一团,五岁的顾兴隽极力搂住德妃的颈脖,似乎生怕自己的母妃会被皇后斩杀。母子连心地跪在地上,缩成了小小地一团,顾兴隽不够强壮的胸板拦在德妃的面前,似乎想要靠着微薄的阻拦给予德妃哪怕一点点的安全感。

夏令姝面上波澜不兴,只是那寒霜似乎越来越重。皇后娘娘明明还没有对德妃做什么,就有大皇子出来阻拦,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后殿等着守岁的么?谁传去的消息,谁又在误导他皇后娘娘要置德妃死罪?

她的视线再一次从众人的身上滑过,像是剧毒的眼镜蛇在寻找着下嘴地食物,让人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要说:咳,我家令姝总算要开始发飙了,哦也,我喜欢看令姝收拾不规矩的嫔妃们,捂脸

前天晚上码了一半了,突然所有的文档全部都打不开成了莫名其妙的格式,折腾到了半夜还没好,第二天再倒腾无果下只好重装系统,却发现键盘的老问题又出现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送去熟人那边,磨刀霍霍得逼着熟人工作都丢开了给我修理

今早才从熟人那边送过来,呼一口气

今天补昨天的份,大家多支持,顺道用鲜花来抚慰下我被小电折腾的苍老的心灵~~

侍寝第八回

整个后宫中人都在她的目光下瑟瑟发抖,明明是温暖如春的殿内,偏比狂风大作的殿外都要寒冷。

顾双弦就在这两股截然不同地旋窝边缘钻了进来,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挣扎半响:“手下留情。”

夏令姝倏地一笑:“留情?留下谁的情?皇上,这里有人要害死臣妾的儿子,害死你的太子,说不定,借此还可以害死大皇子或者二皇子,再不济还可以拉下一位嫔妃陪葬,你让我留什么情?”手腕一甩,迳自对随着自己而来的张嬷嬷道:“凤梨将在此所有人搜身一遍,仔细了,兴许还有残留的毒粉;其余的人随着嬷嬷去搜宫,顺道看看这皇宫大院里还有哪一位手脚不干净的叛逆,胆大妄为地想要谋害皇家子弟。”话是说得冠冕堂皇,一方面是为了太子,一方面为了皇子们,还有一方面是嫔妃,将小小的私仇说得大公无私,也是这一位皇后娘娘常用的手笔了。

德妃的喊冤顿时小了,原昭仪身形不动,其他的嫔妃们都还未在后宫里站稳脚跟,平日里听多了皇后娘娘的雷霆手段,如今看着原本当家的德妃与原昭仪都不敢反驳了,其他人更是不敢至一词。

顾双弦知道夏令姝是豁出去了,心里一半煎熬一半兴奋。煎熬的是谋害太子的幕后黑手肯定能够查找出来,兴奋的是夏令姝经此一事已经得罪了其他世家,世家抱成一团抵抗皇权的势力定然会撕开一条不小的口子,能够让皇帝借此剿灭朝廷最大的一颗毒瘤。至于那心口内里伸出一点点针扎的痛,已经被他忽略不计。

没了多久,凤梨就已经从那宫女身上搜出一张巴掌大的白纸。宫女只说这白纸就是德妃交与她包裹毒粉的纸张,夏令姝让人抱来一只小猫,抹了一点浅白的粉末放在猫咪的舌尖上,没了多久,猫就口吐血沫而亡。

夏令姝抬了抬手:“谋害皇家子弟,该当何罪?”

一直守在皇后身后的方嬷嬷冷不丁的冒出来,沉着道:“腰斩于市,灭九族。”

宫女不可置信地扬起头来,就听到夏令姝冷冰冰地道:“本宫为太子积德,不灭你九族了,下去领一百棍,杖责吧。”一百棍子,连身经百战的将军都受不住,宫女们只要十棍就会命丧黄泉。

宫女惨叫:“娘娘,您说过留我性命的,您说过……”

夏令姝想了想:“那好,留下你的性命,将你九族全部腰斩于市。”

“不——!”宫女跌在地上,已经说不出任何求饶的话语。夏令姝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实话。”

宫女惶惶然地仰视着她,一时没有明白。夏令姝微倾着身子,靠近她的脸庞,轻声道:“本宫要的是实话。还记得第一个对本宫撒谎的人,是怎么死的么?”

夏令姝笑如春风,银蓝色的眸子在背着烛光地阴影里似明似暗,前倾的身躯带着泰山之势压了下来。宫女显然是想到了夏令姝刚刚嫁给顾双弦之时,手段很辣地处置宫妃的情景。那一位宫妃,在顾双弦与夏令姝成亲当夜,借病将顾双弦从洞房花烛夜给支走,让夏令姝成为整个皇宫乃至皇城的笑柄。几个月后那妃子血崩而亡,其家族如流沙如海再也没有了音讯。

宫女牙齿不经意地打颤,咯吱咯吱地磨牙声在殿中回响,就想老鼠在铁夹中辗转挣扎、越来越恐慌乃至绝望。

夏令姝虽然被皇帝厌弃,可她的权利依然在皇宫中延伸着,随时随地可以掐死敢于逆天之人。

宫女面如死色,半响,才从那发白的唇瓣中挤压出三个字。夏令姝莞尔一笑:“去吧,本宫会给你家人一笔银钱,算是你对太子‘照顾有佳’的恩奖。”再一起身,她的一切温柔瞬间转换成平静无波。方嬷嬷一招手,已有太监将宫女给拖了下去,这一次没有人喊救命或冤枉。这里的每一人都看到了宫女回答了皇后什么,每一个人都不确定皇后下一步会怎么做,她们有的人紧张,有的人嗤笑,有的人鄙夷,有的人惧怕……众生百态,谁都不知道谁才是戏中人。

德妃众人被皇后逐个安排到了不同的偏殿,不准返回后宫各自的居所。宫殿很小,有不少的房间,德妃与原昭仪被各自安排入住了最大的两间主屋,其他嫔妃各自按照品级一个个进了各自的房间,没有伺候的宫女也没有随侍的太监。

夏令姝与顾双弦坐在主殿中,两人各自占据了半边江山,相互想着心事。

没多久,张嬷嬷带着去搜宫的人回来了,一字排开将众多物品摆放在檀木大长桌上。琳琅满目地各种物品,看得人的眼都花了。合-欢膏子、壮-阳酒、各种奇形怪状的玉-势,看得夏令姝冷笑,一旁的顾双弦热汗直冒,辩解道:“这些个污物,朕从未见过,更未曾用过。”

夏令姝已经懒得消遣他。等到一个人已经对对方再也没有任何要求的时候,会觉得言语都多余。

张嬷嬷指着另外一个锦缎包着的东西,道:“巫蛊之物,暂时还未写下名字和生辰八字。”皇后随时会被废,德妃和原昭仪年老无法独宠后宫,顾双弦是个好色的,新人们还没有全部尝尽,这些个东西自然而然未派上用场。

最后的桌沿,摆放了不同的花笺,上面各自标注了来自于哪一宫哪一位妃子。凤梨拿出从那宫女身上搜出的沾着毒粉的白纸一一比较,并有嗅觉灵敏的太监上前来逐个轻嗅过,半响后,回禀道:“根据宫闱局的记载,这白纸是属于四等嫔妃才能用的上等娟纸。总管太监已经核对过各宫纸张动用的量,就德妃与原昭仪宫中用量最大。其中这赃物上的气味,共有三种。一种是那宫女身上的香粉,一种来自于德妃宫中的牡丹熏香,还有一种是二皇子书房中的绿茶香片的味道。”

“二皇子?”

“是。”

夏令姝偏过身子,淡淡地问:“大皇子被人哄骗了过来救母,二皇子难道一点都不担忧他母妃的生死?”

另一边已经有总管太监梁公公来禀报:“定唐王求见。”话音刚落,九王爷顾元钒已经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对着夏令姝怒道:“皇后为何要搜宫?夏家已经可以罔顾皇权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步了吗?”

夏令姝瞥他:“定唐王的消息倒是灵通。作为一位成年的王爷,你对后宫的消息会不会太灵敏了些?”

“皇后!”顾双弦插口进来,“是朕让九弟过来做个见证。”见证什么,夏令姝都懒得猜。她只冷冷地扫视着两人:“皇上放心,臣妾说道做到,此事之后,臣妾定然将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让皇上以及九王爷放心。”她稍顿,补充一句:“若是怕我死不透,可以将臣妾挂在朱雀街大门上暴尸几日,再多的气也绝了。”凭空地,也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阴风,吹得她的裙摆飒飒地动荡,如鬼似魅。

顾双弦独自站在高处,看着下首她孤高地身姿,只觉得那风随时会要将她吹走,那一张倔强地容颜只有绝然的冷静,没有男子们预想中的不忿和不甘。

她是真的不爱他,不愿意与他长长久久岁岁年年。她的心目中永远都是家族第一,兄弟姐妹第二,第三是太子,第四是其他的亲族,第五……顾双弦,勉勉强强能够挤入第十。

一个皇帝,在皇后心目中居然不是最重要的人,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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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皇后的聪慧在皇城中是数一数二的,嫁给顾双弦多年,硬是用着雷霆手段扫荡野性十足的后宫女子,别说是当时的东宫,就连静安太后掌管的后宫贵妃们见着夏令姝都要礼让三分。夏令姝的儿子,谁敢害?若是可以,当初德妃是碰也不敢碰的,就怕一个手重给孩子捏出印子来,都会让夏令姝给砍了自己的胳膊。

皇帝将孩子给德妃之时,她是又恐惧又兴奋。太子在她身边长大,以后无论如何德妃都是铁打的太后,就算夏令姝恢复了权势,也只能跟德妃平起平坐。若是将太子教导好了,夏家与她娘家周家都会捏在德妃的手中,若有必要,成为大皇子的踏脚石也无不可。

心大了,视野开阔了,反而忽略了身边的危险。德妃承认自己太得意忘形,忘记了这里是人吃人的皇宫,而不是自家娘家后院。

这里不是紫堇宫,床榻下的棉絮铺得不够,随着硌背。

德妃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人说话,睁开眼,只能看到天窗外透过琉璃穿透进来的青白月光,雪花的影子飘过像是心里点点的烦闷。她侧身望着那白的黑的光,再一次听到了宫女们的话语声,隐约中似乎还有大皇子的吵闹。

德妃倏地一条,整个人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在小小的房间里游走,不时竖起耳朵听听。最终,她在一张钟馗杀鬼地水墨画后翻到了一缕晕黄的光线。小心的移开画后,白墙上有一个小孔,光线被集中在眼眸中,可以望到墙后晃动的人影还有依稀可闻的话语。

墙后只有两人,一人是她认识的宫女,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凤梨。另一人居然是皇子顾兴隽。

德妃暗自心惊,极力凑过望去,只看到凤梨伺候着大皇子梳洗之后,给他奉上一份羊奶,亲切的笑道:“娘娘说了,皇子们都在长个,每日里多喝些奶水比较好。这是方才御厨送过来的,大皇子喝了就赶紧歇息了吧。”

大皇子不疑有他,端着羊奶喝了两口,似乎觉得味道还好,一边喝一边含糊地问:“我母妃去了哪里?母后什么时候能够让我见她?”

凤梨一边给他脱鞋脱袜,一边接过喝完了的空碗,给他擦了嘴,道:“没多久,你就能见到德妃娘娘了。”

“真的?什么时候?”

凤梨眼神若有似无得飘到德妃窥视的圆孔,嘴角的笑意怎么看都透着残酷和讽刺。她说:“等到了十八层地狱的时候。”

“隽儿——!”德妃惊恐地大叫,疯狂的扒拉着墙壁,似乎想要将那小小的圆孔给拉扯大,涕泪俱下:“隽儿,不关我隽儿的事,你们要毒就毒死我好了,与我皇儿无关啊,隽儿……”那嘶吼,像是困在笼中地母狮发出的绝望悲鸣,闻者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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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珠上蒙着地绢纱再一次掀开来,整个大殿被突然绽放的光彩照耀得无一丝阴暗,越发衬托得内部金碧辉煌。

夏令姝就在灿烂地光芒中听取了宫女们的汇报。

“德妃又哭又叫,说是她想要毒死太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求娘娘饶恕大皇子的性命,她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大皇子存活的机会。”

夏令姝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揉着太阳穴,不多时,方嬷嬷凑过来亲自替她按摩,张嬷嬷奉上一杯人参茶给她喝了。

“原昭仪那边如何?”

皇后的另一名亲信宫女竹桃道:“毫无所动。”

夏令姝挑眉:“她没看到你给二皇子喂羊奶?”

“看到了。可她没多久就晕了过去,奴婢已经传了太医给昭仪看视。”

夏令姝挥挥手,竹桃站起身来出去了。顾双弦坐在不远处,冷冷地道:“拟旨,德妃不淑不贤,妄图残害太子……”

“等下。”

顾双弦瞪着她:“你想要求情?别告诉朕,你现在想要反悔了?”

夏令姝落子无悔,就算她这一次大发善心不要德妃的命,她也不能取消与皇上之间的约定。夏令姝自然知道那个男子在想什么,她只是挂着讥讽地笑意:“德妃完全是以为大皇子性命不保,这才出此下策,由此看来还真的不是她。”

顾双弦冷哼地站起身来,踏步到皇后面前:“那会是谁?”

夏令姝不答,只是端着茶水紧一口松一口的喝着。两人再一次在沉默中对持,一人站着,一人坐着,谁也看不出谁的心中更加煎熬,谁的痛苦更加深刻。

定唐王顾双弦淡定地数着那金沙漏斗,看着时辰在那两人的指缝中轻易地穿过。

差不多四年,这两人到底有多少次如今夜这一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持。他们又是否是借着这一次的凝望,想要确定些什么,记住些什么,然后,等到明日的明日,明年的明年,每每沉默的时候就拿出来缅怀下。

偏门再一次打开,竹桃三步成一步地跑上前,喘息着道:“回禀娘娘,是原昭仪。”

夏令姝端着茶碗的杯盖在杯沿上发出‘叮’地脆响,像是护国寺那一口大钟的撞击声。顾双弦就在这丧钟般地声响中抬头,怒问:“原原本本地给朕说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天底下最勤快,也最苦命的含羞草,呜呜~~

三更,撒花,哦也也~~~,我是勤快的么,是么?

侍寝第九回

竹桃下意识地惊得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忆着方才的一切:“原昭仪昏迷之后,奴婢一边让人去请太医,自己来给皇上和娘娘汇报。等奴婢回去之时,太医跟奴婢说昭仪根本没有昏迷,她只是假装睡着了,太医让奴婢将二皇子给抱来放在昭仪娘娘的身边。之后我们一起出去,从外面偷偷瞧着。没多久,原昭仪似乎醒来了,她先看了看二皇子的中毒状况,确定了房中没有任何人之时,才从自己的簪子里面倒出一颗药丸,给二皇子吃了。之后,”她吞了吞唾沫,“她又拿出另外一个手镯掰开,里面有一些粉末,准备灌入二皇子的口中……奴婢上去抢下了簪子和手镯,特意再将手镯中粉末拌入羊奶给小猫喝了,等了一会儿,那猫儿就气息微弱状弱重病。”

夏令姝问:“二皇子如何了?”

竹桃道:“大皇子与二皇子都只是喝了掺了迷药的羊奶,现在都昏睡着。原昭仪给二皇子的解药并无其他毒素,太医说一切无碍。”

顾双弦猛地拍桌子:“好个毒妇!”不由分说的跑了出去。

夏令姝对审判宫妃没有兴趣,她也猜得出顾双弦会如何对待原昭仪。转头对着张嬷嬷道:“去太医院把太子给抱来。”张嬷嬷身子一震,只是单独的一句话就知道夏令姝的意思,强制掩下悲伤,出去了。

夏令姝又对着凤梨道:“去给本宫换一杯新茶。”半闭着眼眸,揉了揉太阳穴,让人研墨,开始写信。

信件有三封,第一封是给夏家当家夏祥天,言明此次太子中毒事件的始末,自知自己犯了大忌,与其等着御史弹劾,不如自缢速死,避免因为她而影响夏家在朝中的地位。请夏祥天以大局为重,未因为她而为难皇上,另请保护好她三房的家人。

顾元钒在一旁看着,等到纸张干透,无动于衷地折好信件收入怀中。

第二封信件是给弟弟夏令乾,让他保护好娘亲以及姐姐。言人终须一死,无需替她悲伤,她会代替家人提前去照顾爹爹。希望他能够秉承爹爹的遗志,以民为天,为民造福。

端上茶水的凤梨已经泣不成声,一圈圈的泪水溅在信封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不等顾元钒靠近,她就已经将信套入信封,梗着脖子道:“王爷,此处是皇宫,不是你定唐王府,请您自重。”

顾元钒看看凤梨,再望向周围沉默中怒视的众人,抿了抿唇,看着夏令姝写第三封信。

最后一封,是给姐姐夏令涴的。这封信比较长,一直从小时的生活写起,与爹娘在平遥的无忧日子,再到书院的相助学习,然后是生平第一次的被绑架。她还记得姐姐当初对她的保护,记得那牵着她一路奔跑的小手的人,记得听到定亲之时,爹爹念出良人的姓名那一瞬她心中掩饰不住的狂喜。

信到此处,夏令姝不由得顿了顿,呆呆地望着那一段话一动不动。顾元钒瞧着,隐隐约约猜出了那良人是谁。

原来,皇后对皇上是……可惜了,皇家容不下这份情,它太容易让人疯狂,让人看不清朝局,让人失去所有的理智。

夏令姝喝一口茶,笔锋一转,开始怒骂赵王是混蛋,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欺负姐姐,若是等她到了地底再看到赵王欺负夏家人,定然让他每夜里与牛头马面下棋。想来她对赵王是积怨甚深,知道以后没了机会,索性借此恩威并施地都使了杀手锏出来。估摸着,以后赵王也没有安稳觉睡了。

神鬼之说虽然是无稽之谈,不过,相信夏令涴会好好利用这一点消遣赵王也不定。

信件都收好,方嬷嬷又捧来了一叠书本,夏令姝从里面挑出两本递给凤梨:“这上面是关于太子的教育细则,以后你们都随在太子身边好好的保护着他。每一年要学什么,看什么书都在上面有详细记载。另外的书上都记下了每一年必须的用药,不用去管那药的毒性,只要每日里按照要求的分量给他吃了,保准以后百毒不侵。这里还有我整理地兵书和诗词目录,再加上作为太子必须研读的书籍等等,都写在了上面。到了五岁,就都给太子让他自己选择了看吧。”凤梨竹桃等人哽咽着,跪接了。

子时,皇上身边的梁公公来见夏令姝,道:“皇上亲自审问了原昭仪预谋毒杀太子的细节,下令原氏一族满门抄斩。德妃保护太子不力,贬为美人。大皇子与二皇子由太后亲自教导,择日入白鹭书院就读。”这样一来,整个后宫都只能由太后做主,其他的妃子翻不出风浪了。

夏令姝点头,让人打赏。另一边摆驾凤弦宫,让人准备沐浴等物,自己亲自抱了睡沉了的太子去沐浴。

子时二刻,顾元钒在喝酒,间或遥望着长桌上那一杯只喝了一口的茶水,沉默不语。

殿外,隐约地身影一步一个脚印地踏雪而来,走到殿门,与依栏而望的顾元钒点点头,问:“她呢?”

顾元钒摇了摇酒壶,叹道:“六哥,你说皇后死了,夏家会挑动世家大族反抗皇权么?”

顾双弦干笑道:“不会。只要皇后之位空着,世家们就不会被夏家轻易煽动。那些老狐狸一个个野心大着,哪有那么容易被利用。”皇后死了,夏家就失去了后宫的控制权,后宫的权势重组,直接能够影响前朝局势,本来以夏家马首是瞻的世家大族们会自动自发的产生矛盾,皇帝再让他们慢慢分化,迟早会收回大部分的皇权。

顾元钒啐了一口:“毒瘤。”

顾双弦不答,只是抬头望着那黑如墨的夜空。没有了飘雪,也没有月光,展眼望去都是死气沉沉的黑,伸手不见五指。脚底升腾起抽丝般的冷,逐渐爬上膝盖,到腰间,最后盘踞在心口,一阵阵勒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顾双弦低下头去,再问:“她呢?”

顾元钒沉默。

顾双弦苦笑,再抬脚的时候觉得身子都不稳了,喃喃地问:“九弟,你当年为何不愿意呆在皇宫?是因为父皇母后都不疼惜你么?”

“不,”顾元钒道,“是因为这个皇宫太冷了。”他用脚尖挑了挑台阶边的积雪,干涩地问:“六哥,除了皇位,你还拥有什么?”

顾双弦想了想,轻声笑道:“我也不知道。”说罢,他露出一副再也不愿意多话的神情,独自一人走入静谧的宫殿中。

凤弦宫,大雁朝历代皇后的居所,也是后宫中最富丽堂皇的寝宫。在这里,有太多位皇后荣极一时,也有更多的皇后在此黯然仙逝,这里是荣华开始的地方,也是野心与爱恋湮灭的地方。

在内殿的那一张龙凤床榻上,即将再多一缕香魂远离苦尘。

他遥遥地站着,看着不知哪里来地微风吹着床帘穗子,金色的条穗一会儿摇摆着,一会儿停止了。龙凤呈祥的床帘很厚实,他却似乎可以想象出夏令姝怀抱着小太子顾钦天沉睡的模样,只要他掀开帘子,对方就会睁开那一双平静地眼眸,望他一眼,再撇过头去,怀抱着太子的手臂会不自觉的紧一紧。

然而,这一次,里面一无所有。

顾双弦猛地眨了眨眼,掀开被褥,床榻上只有一个竖着放好的玉枕孤零零的躺着。

夏令姝,不在!

太子顾钦天,也不在!

“来人!”顾双弦大喊,怒吼在空旷地殿内嗡嗡回响。三门之外,小卦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顾双弦问:“皇后呢?”

“皇后,她不是在沐浴么?”

顾双弦一脚踹开太监,直接窜入偏门,沿着黑寂的长廊狂奔,温汤的热气从另一头扑面而来,没多久就让他额头冒出了汗。

没有,汤池里面根本没有人。

顾双弦怒火中烧,沿路一个个殿门踹了过去,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们去了哪里?

“找,给朕找出来。”

夏令姝走了?还是自己另外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她还带着太子,她是想让他后悔一辈子还是?

顾双弦不敢想,一个人在整个凤弦宫打转,发疯地找寻着,噼里啪啦地瓷器物品都被掀倒在地上。这边闹腾得怒火朝天,那边已经有人大叫‘走水了’,顾双弦一愣,箭步地冲了出去,一眼正好看到东宫方向起火了。那里是他作为太子之时的宫殿,自从他登基以来,东宫就已经关闭,晚间连蜡烛都不会点一支,为何会起火?

“皇,皇上,有人看到皇后去了东宫。”

顾双弦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几乎让他天旋地转。她喝了掺了毒的茶水,沐浴之后毒发作得更加快,再去了东宫……那里只有他给她建造的一个书房,在成亲之前他特意让人搜罗天下奇闻异录放在书房中,以供夏令姝读阅。在成亲的这几年,也只有那里有着两人甜蜜的记忆,此外的高高的宫墙刻下的都是余下地憎恨和忿怒。

顾双弦心如擂鼓,几乎从百级台阶上滚了下去。整个皇宫都在喧闹,所有人都奔赴那一个小小的宫殿,滔天的烈焰将半边天空都给染成橙色。

他站在东宫之前,看着夏令姝怀抱着顾钦天如扑火的飞蛾,在火焰中腾飞。

“令姝——”

火焰中的女子穿着火红色地长袍,如云地裙摆层层叠叠,在热焰中翻飞。回望他的眼眸依然是一片空白的平静,唇角含着似嘲似讽地轻笑,笑他的癫狂笑他的自以为是,更是笑两人虚度地年月。付出了的真心,在这里延续,也在这里结束。

她说:“顾双弦,这一辈子,你就一个人慢慢地度过吧。夏令姝没有兴趣奉陪了。”转身,朝着那两层的楼阁中走去,她的四周都是半燃烧地竹简和金装珍本。

顾双弦冲到门口,朝她大喊:“你出来,茶水中的毒是假的,我,我没有想过让你自裁。”

夏令姝脚步顿了顿,稍微偏过头,好像在思考。顾双弦立马要迈过门槛,被随后的梁公公一把费劲拖住无法动弹。他尽量放柔自己的表情,劝说她:“你回来,把钦天给我,有什么话我们坦诚地说明白。”

夏令姝站直了身躯,淡淡地道:“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再也不愿看他,自己抱着孩子继续往屋里走去,越过了二门,里面的书架还没有燃烧起来。阴暗地墙壁上到处挂满了不同的书画,她走入一处靠墙的柜子,将陈列架上的书籍重新排列一次,只听到热腾的空间里‘噔’地作响,柜子倏地向内侧旋转,让出一条通道来。

“姐姐?”

“是我。”夏令姝抱着顾钦天入内,抬头,笑道:“大伯也来了。对不起,让伯伯们操心了。”

夏家当家夏祥天笑道:“本是大伯没有考虑周详,让你独自一人在宫中受尽了委屈,最后落到出此下策。”

夏令姝抿了抿唇道:“其实,在当初大皇子逼宫之前,我就做好了舍身的准备,若不是为了钦天也不会一再强撑着挣扎忍耐。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也是我始料未及,只能求助於娘家,我……”

夏祥天暗叹着,看了看顾钦天的睡颜:“可是喂了药?”

“闻了迷香而已。否则我都没法将他从凤弦宫偷偷抱出来。”

几人只是简单的交谈几句,外面的浓烟越来越浓,隐约中可以听到顾双弦嘶哑的呼喊。夏祥天看了看夏令姝,问:“真的舍得?出了这个皇宫,就再也不是皇后,钦天也无法做太子,你也不再是夏家三房的令姝了。”

外间已经可以听到书架等崩塌地声响,白烟袅绕的远处有火舌钻了进来,‘噼咔’地大响,有梁木砸了下来,同时爆开地还有一迭声‘皇上’地惊叫。

“令姝,你在哪里,出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往外望去,翻卷的烟雾中若隐若现地可以看到一个身影,是顾双弦。

作者有话要说:

离开,还是留下?

话说,我说我是亲妈,为毛没人相信咧?

侍寝第十回

顾双弦双目张望,到处都是淡白的烟和浓黑的暗,哪里有方才那一抹血红地身影。

“令姝,别唬我,我不会相信你敢自裁。”他眯着眼,继续沿着二门而入。这里更为狭窄,往阁楼的楼道像是鬼影绰绰,关闭的窗户中泄漏进来微弱地热焰星火,落在书面上,瞬间就燃出了一个黑圈,透出里面的苍白来。

他呛咳两声,不停地叫喊,时而微弱的劝说,时而冷冽的威胁,软硬皆施中越发惶然。

夏令姝的身影就在卷烟滚滚中窜入了他的眼眸,而后那一声呼喊也卡在了喉咙。看到对方的同时,小小的洞门后有夏祥天和夏令乾的影子。

她果然不是寻死!

她果然不会丢下太子独自离开!

她果然……对他没有丝毫夫妻之情,一心一意地要走离他的视线。

顾双弦只觉得整个脑袋上被倾倒了无数地寒冰,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只留下那一颗灼热地心在扑腾扑腾地冒着火气,外面越冷,内里越热,让他面孔扭曲。

牙齿相互摩擦着,刀割了似的问:“你想逃?”

夏令姝收回惊讶地视线,绕开弟弟,转头往秘道深处走去。

顾双弦飞跃而上,在半空中与夏令乾过了几招,长臂一伸已经勾住了夏令姝的发丝:“朕不准你走!就算要死,你也必须死在朕的身边。”

夏祥天恭身,想要劝说,才开口叫了一声“皇上”,顾双弦已经瞪着铜铃样的眼眸,大吼:“闭嘴!”

夏祥天一顿,礼也不行了,直接挺起腰板道:“皇上,令姝与皇上已经没了情谊,再在宫中迟早会惹出是非……”

“朕叫你闭嘴!夏祥天,别以为朕真的不敢动夏家,赵王已经去了封地,这皇城始终都是朕的天下,你敢明目张胆地违抗君王?”

夏令乾上前一步,阻拦在两人中间:“二姐夫,姐姐她……”

“让开!”顾双弦横眉冷目,“夏令乾,你一介六品官员,也敢违抗朕?”他手臂猛地一拉,硬是将夏令姝将夏令乾给撞了开来,凶狠地问她:“全天下都是朕的,你能够逃到哪里去?”

夏令姝冷笑:“我不逃,还真的傻呆呆地等着你来杀?”

顾双弦道:“你是朕的皇后,生就必须活在朕的身边,死了也得陪在朕的墓穴。”

夏令乾去挥他的手,顾双弦干脆去抢夺她怀中的太子。两个人如寻常夫妻那般双手并用地争夺着孩子,夏令乾准备上前却被他大伯拉住去了另一旁。

夏令姝发髻散乱,忍不住冷笑:“你到底还是不是钦天的爹亲,想要我的命还不够,还想让他留在吃人的皇宫里面死无全尸吗?”

“他是朕的儿子,是太子,他的死活都由朕来决定,不是你带走他就可以避免死亡。”

两人针锋相对,浑然不顾二门门口窜入进来的火焰,还有窗棂被烧得支离破碎地情景,滚滚浓烟被冬日的寒风吹灌,席卷满了屋内。夏令姝无力的呛咳,孩子即刻就被顾双弦夺走。

他喘着粗气,一手抱着太子,一手扣住她的虎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皇后要走也可以。只要你走出皇宫一步,朕立刻命令禁军围剿你们夏家本家,老少妇孺一个不留。”

夏令姝倏地变色,全然地不可置信。

顾双弦轻蔑地扫向夏祥天与夏令乾:“别以为朕不知道皇宫里的秘道,真正要阻拦你们也不是不行。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两人若是带着她逃了,朕会天涯海角的通缉你们;若是你们回去了夏家,正好,全族一起斩杀,朕会让夏家在一夜之间血流成河。而你们三人就是让夏家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地罪人!”

夏祥天沉着脸,夏令乾已经弓下身去蓄势待发。顾双弦根本懒得看那两人,只对夏令姝说道:“朕要让夏家人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夏令姝胸膛起伏,已经气得心慌:“你不怕天下人说你滥杀无辜的暴君,夏家灭门,其他世家兔死狐悲迟早要跟皇族一绝死战。到时候,赵王正好可以借此名正言顺的救民於水火。你的皇位,坐不了几年。”

顾双弦讥嘲道:“朕可不会那么傻,朕只要随便给你们夏家安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就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他瞥了眼已经将手伸向腰刀的夏令乾,“或者,是刺杀皇帝的罪名。相信,朕死在了这里,定唐王有足够的证据下令对夏家格杀勿论。”话音一落,夏祥天已经摁下夏令乾的手臂,拱手道:“皇上,大雁朝建国两百余年,夏家一直忠心耿耿。虽然位极人臣,到底是为民为国并无二心。”

顾双弦嘴角略挑:“所以,朕给你们第二条路。”

夏祥天垂下头,顾双弦道:“留下皇后及太子,朕就当今夜之时全部都没发生过。夏令姝是朕的皇后,夏家依然是大雁朝的纯臣。你们,”他猛地将夏令姝拉扯到自己的怀里,在身后烈火镀着地金灿焰色中睥睨着道:“家族和皇后,二选一。”

夏令乾怒道:“你算什么皇帝,算什么夫君,算什么爹亲,拿自己的发妻和嫡子的性命来交换夏家的荣耀。难道,困住了姐姐,你就能会好好待她,有了太子你就会让他好好活着,夏家始终是你的臣子,你就如此对待协助你登位的臣民?”

顾双弦冷道:“她逃出去有什么用?她始终都是夏令姝,改了姓氏也是我顾双弦的人,是大雁朝的皇后。朕是不会让她另嫁他人,也不容许她借机逍遥自在,她必须永远在朕的身边,不管生死!”

夏令姝仰头咽下自己的血泪。啊,对,就算是出宫了,她始终都是皇后。好女不二嫁,不单是夏家的人不会容许她再嫁,皇族的尊严也不容许她践踏,哪怕她真的死了心,孤独终老,她也是夏家用来与皇帝下棋的棋子。她逃了,皇帝知道了真相要更加恨让他脸面无关的夏家;她不逃,也只是换个地方生存下去。只是,会更加苦,更加累一些。

坟墓,在她嫁入皇家,嫁给这个男子之时,她就已经踏入了天底下最大最华丽的一座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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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双弦走在雪地里,身后拖着目光空洞的夏令姝,一边走,头发上衣裳上的纸灰不停地抖落下来,飘在白雪上,如纸中的墨色。而他那被热火烫着的心口在雪的浸泡下,也渐渐恢复了常温。

从出了火场,他就开始懊恼,不停地骂自己废物、蠢材。

多好的机会,他又一次让它从指缝中溜走了。

夏令姝想要死,她就去死,他一个皇帝犯得着冒了性命危险去救她吗?皇后的命难道比皇帝的命还要重要?她只是后宫千万女子中的一个,他犯得着为了她牵肠挂肚、冷静全失,还头脑发热地以为她真的伤心欲绝想要自寻短见!

她的决然,让他冲动之下失去了打压夏家的机会,让他冒冒失失地做了一回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皇帝,可恶!

他还以为她真的被伤透了心。她那样子,哪里伤心了?她是算计着他不在,偷偷摸摸地准备出宫,躲去他不在的地方,然后用一大一小两具烧焦的尸体让他内疚、痛不欲生。

她哪一点有做皇后的气度,一天到晚只想着算计皇帝,跟皇帝针锋相对;她又哪有当家主母地忠贞,只想着飞出这红墙绿瓦,寻找她想要的生活,每日里夜夜笙歌,留着他守着空荡荡的皇宫,心心念念她过去的好,追悔自己的手段毒辣!

他才不会追忆她,他才不会记得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心尖子上都痛不可抑,让他几乎要嘶喊狂叫。

顾双弦狠狠地一脚一脚踩在雪地里,恨不得将它们当作夏祥天那算计的脸,当成夏令乾那挣扎地反抗,当成夏令姝……

他突然顿住,猛地回头瞧着夏令姝的神情,问:“你恨不恨我?”

夏令姝瞥他一眼,转过头去。她还没有被家族抛弃地打击下醒过神来,她不想看见这个人。

“那就是恨我了。”他笑,低头看着被雪打下的红梅,像是女子眉心的哪一朵花钿:“父皇曾经跟我说,这个皇宫太寂寞,无论如何都要拖着一个人与我一起慢慢淌过去,熬到白头。”他紧了紧夏令姝的手,“我从迎娶那一日起就知道,你会是陪我走到尽头的人。你太狡诈、太冷情、太毒辣,与我相配正好。”

夏令姝垂头,眼眸从他怀中太子露出的小脚上滑过。顾双弦注意到了,他重新包裹好孩子,塞在自己的厚实衣襟中抱紧了:“你也别怨我无情,你带着钦天抛下我又何等地无义。你知道我疼惜他,爱护他,你还要带他走,你这是割了我半边的心头肉。”然后还要伪装假死,这是给他最深地一刀,让他懊悔一辈子,缅怀她一生。

两人也不知道在雪地里僵持了多久,夏令姝一言不发无动于衷地沉浸在自己的失望中。家族,说到底,她也是家族陪嫁品,陪嫁给这个大雁皇朝。必要的时候,夏家毫不犹豫地舍弃她换取来更大的利益。皇宫之内的皇后,总比皇宫之外的皇后更有利用价值。

她都快要忘了,忘了自己其实是没有爹的女子。这天底下,真正能够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已经故去了。

“我恨你。”她平静地说,“我也有不得不离开皇宫的理由,不得不远离身为皇帝的你的原因。留下了我,你会后悔。”

顾双弦捏紧了她的手掌,他的掌心热得烫人不知道是不是气地,相反,她的手心手背都冷,冻僵了似的,也许是心已经冷了。

“我不怕后悔,作为皇帝我有什么可以怕的。”而且,经过这一次,他也找到了夏家的命门。呵,世家,再大的世家它也没法舍弃自己的名声,做皇帝。他已经有了法子去斗他们。

夏令姝扯出一个嘲讽之极地笑,笑了一瞬,就不见了。这个男子,什么都不知道就大言不惭,不知道留着她,迟早他会一无所有发癫发狂,到那时就不要说夏令姝她残忍无情。

她说:“让我去冷宫,我不想再呆在有你气息的地方,一刻也不想。”

他答:“我不准,朕不准。”

她抽出簪子,朝着他的手臂扎进去,衣裳够厚,被堪比刀尖般锋利的簪子扎如肌理,骨头都疼了起来:“顾双弦,我不想再看见你。放手,”她猛地一划,居然将他的衣袖一分为二,雪地上坠落一个个血坑,埋下了花骨:“放手啊!”

她的呐喊刺入花枝,冲入屋檐,划破夜空,明明很平静地话语却是有着湮灭了一切希翼地绝望。回答她的是望不到头地宫墙,刮不尽地冷风,还有漫天漫地的黑夜。

顾双弦固执地执着她的手,强势的想要拖着这一缕香魂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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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乾盯着前面那人的背影,在考虑是调转追回姐姐,还是越过那人大声质问。腰刀挂在锦带上,一会儿泄出点银光,一会儿又坠入黑暗。

“令乾,你要记住,为了家族谁都可以舍弃,哪怕是用你大伯的命。”

夏令乾皱了皱鼻翼,气息重了些,听到夏祥天继续道:“人道,宁拆十座庙,不悔一门亲。皇上对令姝的情意非同一般,不是你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他们之间,我们本就不该插手。”

“可皇帝要毒死姐姐。”

夏祥天抚着胡须,笑道:“真的中了毒,令姝能够安然无恙的从凤弦宫走到东宫?那只是他们夫妻的小争斗罢了。”

夏令乾冷哼:“用性命来争?”

“对。”夏祥天走出秘道,眼前豁然开朗地是一片树林。远处,天已渐明,枯草丛生地地面中已经隐约可以看到新芽,顽强地探出头来。

“从皇上不顾自身安危,冲入火场寻找令姝之时,他们的性命就已经连在一起了。”

对于帝王,他能够做地,不能够做地,全都做了。

还待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跟我吼:顾双弦,你就是个渣!我们要爆了你的菊花~~~

我双更了,泪个~~

虐的部分到此为止,下一章就是一年后,开始写破镜重圆,嗯哼,小温馨,小宫斗,大JQ,哦也~~我真的是亲妈,(┬_┬)

侍寝十一回

天齐二年,八月。

距离年初东宫的一场火已经过了大半年,就连安定帝二年最大的贪污受贿也过了半年。本是官民之争,最后如石头滚雪似的滚成了压死人的泰山,牵涉了众多世家买官卖官的丑闻。一时风声鹊起,世家大族一个个牵涉其中,朝局动荡。而后,御史汪云锋带领着御史台众人每日里弹劾官员若干,惹得全朝上下纷纷自保。固若金汤地世家保守派随着朝局的变化而产生了间隙,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之事随时发生。

风云变化中,安定帝悄无声息地将朝局重整,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地作风让老臣们第一次见识了新帝的手段。

一叶落知天下秋,大雁朝的这一个秋天来得不早不晚,等你刚刚感慨世事无常之时,中秋佳节也即将到来,人们的脸上多多少少的添了喜色。

对于朱小妆而言,秋天就是爬树摘果子的季节。

她坐在一颗大槐树最高枝桠上,一边吃着橘子,一边垂头俯视树根边在掏蚂蚁窝地孩子。

孩子不大,看起来虎头虎脑,带着镶金珠的龙骨发冠,将龙骨嵌成了闪闪地龙角,绣着幼龙地袍子早就被泥土和草屑给沾成了半黄不褐的色泽。他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玉如意在土里挖掘着,口里咿咿呀呀地喃喃自语,看起来甚是自得其乐。偶尔看着蚂蚁乱跑的时候,就妄想阻止它们的脚步,忙得不亦乐乎。

朱小妆早就注意到了他。最近半个月,孩子总是偷偷地从凤弦宫地后院小洞里爬进来。有时候采摘院子里的鲜花,糊了满头满脸;有时候会摇摇晃晃地走到最新移栽过来的葡萄藤下,滴着口水仰望半熟的葡萄。朱小妆隔三差五的来耍,早上就会看到他对着麻雀学唱曲,晌午对方就趴在凉亭的阴凉处小歇,黄昏的时候,他就坐在清冷地地板上看蜻蜓狂舞。

封锁了的凤弦宫里,没有皇子。这一点,谁都知晓。

“那个吃不得。”她对着树下的小皇子说。

那皇子抓着不停挣扎的蚂蚁,就要塞入了嘴里,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朱小妆咬着橘子的口中顿时觉得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动,咻地窜了下去,一把提起对方的爪子,丢开蚂蚁,对着他道:“傻子,吃了会闹肚子。”

“啊噗!”傻皇子回答。

朱小妆将他提到自己的面前,戳了戳他的脸颊:“快来叫恩人。”

傻皇子在半空中踢踢小短腿:“噗。”

“嘁,真是不识好人心。你哪里来的?照顾你的宫女奶妈们呢?”

“噗噗。”

“你该不是从地里钻出来地吧?难道是土地公的孙子?”

“噗噗,噗。”

朱小妆横眉冷肃:“再噗,本姑娘就把你宰了熬龙子龙孙汤。”

小皇子瘪嘴,就算不懂什么是龙子龙孙汤,看了对方神情也知道不是好话,相当有眼色地闭紧了嘴巴。呜呜,某条龙生气的时候,他就会这样,于是,再大的火气也不会烧到他身上啦。

朱小妆咦了声,转头对着不远处看书地夏令姝道:“这小子是不是你儿子?”

小皇子啊啊着,挣脱朱小妆的钳制,顺着她的腰肢滑到地上,然后伸出双手跌跌撞撞地走向窗口,对着里面的夏令姝唤:“美人,抱。”

夏令姝挑眉,隔着窗台上边的美人蕉冷冷瞥了一眼,不吱声。

小皇子委屈地瘪了瘪嘴,越是美人越是傲骄,越是傲骄他就越是喜欢,钻过那一排排艳丽的花卉,两只泥爪子巴在壁上,仰头:“美人,美人。”逗得朱小妆哈哈大笑,“哟,原来还是一个好色的皇子。”她提着小皇子后领,让他坐在窗台上,与夏令姝面对面,听着他喋喋不休地唤“美人”。

夏令姝将桌边的一盘新鲜葡萄推到他的面前,小皇子嘎住,甜甜一笑:“娘,啊——”长大嘴巴,指了指:“喂!”

朱小妆倒吊在窗口,捧腹大笑:“美人,快快喂小皇子吃葡萄,否则,让太监打你板子。”

小皇子可怜兮兮,再唤:“娘!”

夏令姝瞪笑得没了正形的朱小妆一眼,将窗台上的小皇子抱了下来,褪了他的外衣,鞋子。凤梨早已捧了一盆水放在旁边,扭干了巾帕递给她,夏令姝熟练地给小皇子擦脸,洗手。竹桃拿了新的衣裳来给小皇子换上,朱小妆咋舌:“他还真的是你儿子?我以前怎么没听你唠嗑过。”

夏令姝淡淡地道:“他是这半月才来的,以前我也难得一见。”一切妥当了,夏令姝自己也洗了手,开始剥葡萄皮,剥了一粒就喂了给怀中的顾钦天。等到他吃得汁水直流,又伸手到他嘴边:“果核吐出来。”

嘎吱嘎吱地正准备咬动的顾钦天看看夏令姝,对方盯着他的眼眸。唔,美人好冷。见风使舵的顾钦天相当有眼色的,吐出了葡萄籽,再张大嘴巴等着第二颗。

朱小妆自己也拿了一串葡萄,一边吃一边问:“伺候他的人呢?”

“在外面兜圈子。”

“别人不知道他在这?”

夏令姝道:“宫里的人心眼多着,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朱小妆只偶尔听过夏令姝的事情,当下也不再问,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龚夫人让我带给你的药丸子,据说长期服用之后,会渐渐地对任何毒物都有了抗性。”她嗤笑道,“你们宫里的人也奇怪,不是下毒就是巫蛊,要么就是栽赃嫁祸,我听说还有妃子偷侍卫的丑事发生。唉,整个皇宫里每一处干净。还是江湖好,本姑娘一个不爽了,直接一刀废了那群脑门子抽筋的人。”

夏令姝剥葡萄的动作一顿,笑道:“有人喜欢真刀真枪,有人喜欢暗算下毒,只要能够杀人就行,管你用什么法子。皇帝一日不废后,后宫的女子们就一日不安心。”两人说着正事,顾钦天久久等不到食物,索性自己抓着夏令姝地手腕,啊呜一口吃了剥到一半的葡萄,噗噗地将葡萄籽吐到地上,又伸手去够桌上的盘子,扒拉下来一颗就咬到嘴里。葡萄有的甜有的还带着酸,若是连皮一起吃了,更涩。顾钦天五官都皱成了树皮子,瘪着嘴要哭不哭。

夏令姝瞧着他的样子好笑,摸了摸他的发顶,顾钦天顿时又笑了起来,抱住她的颈脖:“美人,亲亲。”

“噗。”朱小妆闷笑,“他这是有样学样,上梁不正下梁歪吧?”学了谁的,自然不用问。

夏令姝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地道:“皇帝三宫六院再正常不过,就是天儿以后也有七十二妃,一代一代延续罢了。”顾钦天已经吧唧地在她脸颊上留下不少的口水和葡萄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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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骈腾殿里已经燃起烛台灯火,照耀得整个殿堂如白昼。

定唐王站在御桌地下首,怒不可遏瞪视着上位的顾双弦:“皇兄,你不能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就轻易地让皇后出现在世人面前,那样会好不容易歇下去的夏家重整旗鼓。”

顾双弦撑着额头,疲累地一遍遍强调:“皇后并没有被废,为何不能出面?太子抓周礼,身为他生母的皇后不出现,会给大臣们造成什么样的错觉?他们会以为朕要废后。”

定唐王冷道:“皇上你早就改废了她,留着是个祸害。”

‘砰’地一声,桌上的镇纸已经从他的耳边飞了过去,狠狠地砸在地面上:“住口!废后之事毋须再提,朕登基之时皇后是她,殡天之时,皇后也只能是她。”

定唐王握紧了拳头,怒发冲冠:“夏家呢?你若是放了她出来,夏家又会散布留言,传出帝后伉俪情深假象,我们这一年的苦心都白费了。”

顾双弦顺了口气,淡笑道:“不会的,夏家有命脉抓在朕的手中。”

定唐王怔了怔,疑惑:“什么命脉?”

顾双弦故作神秘,只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愿多说。那头,殿外的梁公公好不容易听到里面平静了,这才进来禀告道:“太子殿下求见。”

顾双弦立马跳下龙椅,飞奔而出,大门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一边摇摇摆摆的跑着还一边大笑:“爹爹,我看到,美人,了。”顾双弦搂住他,拿着新长出的胡子在那张嫩脸上摩擦,一大一小两人笑得跟傻瓜似的,看得定唐王一阵火大。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只要太子在,夏家根本没法灭亡!他算是明白皇帝的心思了,可怜了作为弟弟为他操劳到死居然比不过一个小屁孩,真是气愤、忿恨,他要喷血三升喷到他皇兄身上,泄恨。

父子两人凑在一块,顾双弦问:“美人在哪?给爹爹看看。”

顾钦天扭头:“不给,我的。”

顾双弦将脑袋埋在太子的怀中不停地揉动:“让爹爹看看,爹爹把美人赏给你。”

顾钦天依然摇头:“我的,不给看。”

定唐王咽下血气,躬身道:“皇兄,若是无事,臣弟告退了。”

顾双弦有了孩子忘了老弟,一挥大手:“滚吧,朕很忙。”

滚?定唐王再咽一口血,他才不滚,要滚到时候也是让夏家人滚。再扫一眼那一堆傻呼呼地叫着“给”“不给”的父子,他再一次认为自己才是这一辈皇子中最英明神武聪明绝顶的一位。可惜,他对做皇帝没兴趣,唉。

定唐王在一对傻龙的背景下,打开了深宫大殿地红漆铁木大门,在弦月的光辉下衬托下,孤寂地走了。

晚膳是在骈腾殿吃的,顾双弦一心理政,勤勤勉勉地做一个有为皇帝,大半的时光都是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度过。如往常一般,顾双弦给顾钦天喂饭,哄一句太子就吃一口;梁公公给顾双弦布菜,提醒一句皇帝就夹一筷子。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梁公公照常捧上一碗羊奶,亲自试过了毒,顾双弦再慢慢喂给自己的儿子,你一口我一口,很快的喝完。

而后,皇帝依然要批改奏折,太子就扑在矮几上,学着父皇的姿势有模有样地学写字,有时候写出的字像乌龟,有时候又像鸵鸟,顾双弦一概厚着脸皮称赞,并且打赏若干精巧事物。

月上中天之时,小太子已经窝在皇帝的大腿上睡得口水滴答。顾双弦动了动已经僵直的胳膊,小心的搂着怀里的孩子起身去寝殿沐浴,再出来的时候,连他都掩不住疲惫想要安歇。

殿内,已经有人俏立在一旁,柔柔切切地唤“皇上”。顾双弦将太子放在龙床上,替他掩盖好被褥,这才出了二门,问:“你怎么来了?”

乔婕妤打开一盅高汤:“臣妾亲自炖了清火的蛇羹,请皇上尝尝。”说着,那视线就不知不觉地溜到顾双弦的绸襦上。因为刚刚沐浴完,他只披了一件对襟银龙翻海的罩衫,衣带松松的系着,小半的胸膛在他走动之时若隐若现,越发引人心动。

顾双弦只喝了一口羹汤,咋了咋嘴:“东西放着,你去歇息吧。”

乔婕妤绕到他的身后哦,揉着他的肩胛道:“皇上政务繁重,还请多保重龙体,妾身……”

顾双弦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大半年了,他一心要压制分化世家,每一日都身心俱疲。最初两个月还想着用美人解劳,可没有皇后管理的后宫,他宠信任何一位嫔妃都会让后宫的气氛悄然变化,影响前朝。太后隐约地提醒他要以大局为重,从那之后,他索性再也不让嫔妃侍寝,专心专意地带着顾钦天过起了禁欲生活。

后宫里隐约有人猜过皇上是不是有了隐疾,太医把脉之后只说皇上焦虑劳心,要多多修养。嫔妃们就隔三差五地开始给皇帝炖补品,差点让他虚不受补鼻孔冒血。

嫔妃们穿着薄透的宫衣,梳着最时新的发式,端着补品来见皇帝,任谁都可以猜出那补品是料上加料。久而久之,顾双弦也厌烦了起来,总觉得没有一个人省心,也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他想要什么,正需要什么。所有的人眼中只有权势、地位、金钱,而皇帝就是给他们带来一切荣华的人。

寒心、疲累、麻木,逐渐侵蚀着他的内心。最终,他只能从亲手带大的顾钦天脸上,看到无伪地真诚和毫无保留地信任。

他再一次站在凤弦宫外,像一抹游魂似的,从东边槐树下游到西边美人蕉前,再从北边曲流池绕到南边蓬莱山,最后盯着那紧闭的宫门上凤凰门环,发愣。

一门之后,夏令姝正躺在白竹藤椅上,悠哉地看书品茗。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开始,小太子威武,你让你老娘误会了,等着挨板子吧,哇咔咔~~

P.S:我说是之后的情节主要围绕在破镜重圆,不是这一章就破镜重圆了啊,(/ □ \)

后半章本来写了2000字,结果看着都是废话全部删除了,肉疼,疼死我了~~呜呜~~

侍寝十二回

朱小妆立在墙头,手里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两头看看。

顾双弦正巧站在她呆着地那片墙头,听到有人喊:“你谁呀,大半夜不歇息,在这里扮鬼哦?”他抬头一看,黑糊隆冬的高墙上一坨更加黑糊糊的东西,直觉就要喊刺客。

朱小妆吐了一口瓜子,对着墙内喊:“夏令姝,你门口来鬼了。”顾双弦那“刺客”就卡在喉咙眼,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

夏令姝喝了一口茶,翻一页书,淡淡地道:“朱小姐你胆识过人,小小的一只野鬼怕什么。砍了他的鬼头,丢去喂狗。”

顾双弦隐约地听到人声,心里猫爪似的,还故作淡定地问墙头的人:“皇后娘娘在里面?”废话,她不在里面谁在,简直就是此地无银。

朱小妆点头:“在啊,你谁呀?他亲戚?不会是她那故去的老爹吧,七月半都过了,您老人家就别出来吓人了。”

顾双弦哽了一下,说:“朕是皇帝,是她的夫君。”

朱小妆连续磕了几个瓜子,呸呸呸地转头对立面喊:“夏令姝,你家那个缺德鬼来了,你要不要见一见啊?”

顾双弦怒道:“放肆!”

朱小妆继续喊:“缺德鬼说我放肆,估摸着要砍我脑袋,我可不可以先下手为强,剁了他?”

顾双弦猛地倒退一步:“你,你到底是何人,居然敢威胁皇帝。”

朱小妆道:“哦,你应该见过我。上次你们皇宫群魔乱舞的时候,我来参了一脚,不小心跟某人拆了你们半边宫墙,呃,其实我不是故意的,谁让某人收了银子要杀夏令姝呢。我也收了银子要保护她,所以就勉为其难的跟死对头打了起来,蛮过瘾的。”

顾双弦听得她保护过夏令姝,脸色也缓和了下来。在对方嗑瓜子的咔嚓咔嚓声中,假装欣赏风景。

凤弦宫今时不同往日,早已没了过去的荣华。白墙灰了大片,墙下的花圃枝桠乱长,蜿蜒攀附到了墙壁上去,各色花卉就在那墙上妆点了艳色,红的、绿的、黄的,各色纷呈杂乱无章中倒也散发着旺盛的活力。

他半年多中来回走了不少次,每一次都感觉鹅卵石中的沙砾越来越粗糙,土屑越来越厚实,到了秋日,枯草黄叶覆盖在上面,踩一脚就发出痛苦的悲鸣,让他思绪烦乱。

“她,还好么?”

“啊?哦,你问夏令姝?”朱小妆转头,再一次对着墙内喊话:“你家缺德鬼问你过得好不好,我怎么回答?”

夏令姝隔着夜幕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盖上书,起身,回寝殿去了。这意思很明白,她对皇帝的问话没兴趣,她连他的人都不想见了,哪里会管对方现在有什么心思,还是看书要紧。

朱小妆歪着头,颇为苦恼地俯视着地面上那明明很迫切,偏生还要做出淡定姿态的皇帝,纠结了。

“其实,也蛮好的。每日里日上三竿起,夜里看书累了再睡,有空就逗鸟、看书、栽花、刺绣,偶尔弄点糕点。”

“她,有没有提到过朕?”

朱小妆立即道:“没有。”

顾双弦逼视着她:“真的没有?一次也没有过?”

朱小妆坚定的维持原话:“没有。”她从腰兜里摸出一个梨子,在衣袖上抹了抹,嘎吱嘎吱地吃着,含糊道:“为啥要想你?她一没有欠你银子,二没欠你感情债,三……嗯,总之,她没提过。”

顾双弦气呼呼地绕着原地打着圈。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意料之外,感觉是当着他的面甩了耳光似的,火辣辣地疼。偏生这耳光还是他咎由自取的,更是让人脸上无光。

他是皇帝,偏生被皇后给忽略了;他是父皇,偏生替代了皇后照顾太子;他是君主,还傻傻的送上门给皇后扇耳光。

没面子,连自尊都被夏令姝给践踏了。

“哼!”他跺了跺脚,仿佛要将一晚上黏糊上的尘土都给踹了干净:“朕也没有想过她,朕的太子也没有想过她。这个皇宫里,根本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位皇后,让她自个悠哉去吧!”甩甩袖子,就要走了。

朱小妆开始咬另外半边梨子,噗哧道:“谁说没人记得她?她呆在这里哪也没去,隔三差五地就被人暗杀,不是井水下毒就是饭菜下毒,偶尔身边的宫女们还带着一身的伤回来,让她包裹。对了,有一次皇城里很热闹,端午节吧,她呆在院子里跟宫女嬷嬷们吃粽子,天上放烟花的时候,凭空出现了黑衣人,拿着箭就射她。啧啧,真是太岁头上动土,本姑娘要保护的人也有人赶来送死。”

顾双弦那踏出去的脚步顿住,不可思议地问:“她被刺伤了?”

朱小妆剔着他:“关你什么事?”

顾双弦再问:“凶手是谁?尸体在哪里?”

朱小妆用雪梨棍子剔牙:“跟你没关系。”

顾双弦冷吼:“说!”吓了朱小妆一跳,差点从墙头翻滚下来,啧啧称奇。原来这就是皇帝的气势啊,见识了,堪比狮子吼嘛,下次她也学学,被逼急了时候就吼一句,绝对让人耳鸣目眩缴械投降。

他这边发飙,那里夏令姝已经推开窗户唤朱小妆:“你跟一只野鬼吵什么,过来吃夜宵。”朱小妆立即眉开眼笑,也不管皇帝了,拍拍屁股站起来,跃了进去,留下暴走的皇帝恨不得将凤弦宫的正门给踹开。

敢忽略天下至尊,敢无视君王怒火,敢藐视帝王的尊严,说他是孤魂野鬼!

顾双弦气得浑身发抖,瞪着那门口,要用火眼金睛对穿了它。回到了寝殿的皇帝,已经七窍生烟,绕去了内殿,掀开床帘,就看到顾钦天袒露着肚皮,裤-裆里已经湿润一片——太子,又尿床了。

顾双弦僵着面皮,退出去,抱起桌上的羹汤喝了干净,刚咂嘴,就感觉下腹一股热气慢慢地升腾,完了,他忘记这蛇羹是加了料的壮阳汤。

次日清晨,梁公公趁着皇帝起身之时,偷瞄床榻,发现上面一大一小两滩污渍,大的那一滩地图肯定是太子的杰作,那小的一滩是啥?

梁公公纠结了,皇上该不是也尿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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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那一钞人鬼’对话,对夏令姝来说就像是突来的一阵风,吹过了也就散了,她根本不会惦记着。

早间依然是日头高照的时候起床,懒洋洋的洗漱了,梳了一个松散的惊鸿髻,着了松花色襦裙,依旧倒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继续昨夜未曾读完的孤本。凤梨将新出笼的水晶鸽肉饺子、枪鱼丸子和一叠翡翠糕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再摆上一碗燕窝粥和半碗珍珠莲子羹,最后让她洗了手,漱了口,慢悠悠地吃着。

如此,到了巳时二刻,容宫女们出入的偏门有人禀告,说是:“太医院的谢先生求见。”

凤梨出去瞧了瞧,看着来人一袭青灰色长衫,带着黑纱发冠,冠上只有一块圆润的墨玉,不打眼,润润地水泽透亮。她就笑道:“太医院的人奴婢见过,唤作‘先生’的倒是第一次听说。”

谢先生笑得含蓄,道:“鄙人是皇上亲点,让某来替皇后娘娘诊平安脉。”

凤弦宫的宫人已经很久未曾见过皇帝,就算平日里出门办事大多是绕着后宫的嫔妃们走,见到皇帝的机会更加少。乍然一听,就觉得不可思议:“皇上可有口谕?”

谢先生当即让出位置,梁公公的身影就从门后现了出来,凤梨更为惊讶,半响才行礼道:“娘娘如今身子康泰,不需要太医诊治,公公,您还是请回吧。”

梁公公历来只对皇帝衷心,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他对凤梨也不敢大声说话,只劝着,最后凤梨答应去问问夏令姝。

“替我诊治倒也不必,却是可以替你们看看。跟着我在这里受苦受累的那也去不了,有什么病痛根本无法医治。趁着这一会儿,都开一点调理的方子。”

凤梨客客气气转告了,那谢先生也不恼,自己背了医药箱在凉亭里,等着一众宫人们排队把脉,然后梁公公亲自收了药方让小太监去抓药。

夏令姝坐在葡萄架下不闻不问,倒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当年夏令姝只请冷宫,皇帝无论如何也不肯,将她拖至凤弦宫,宫外派下众多侍卫把守,两人僵持了一个多月,夏令姝渐渐与他无话可说,索性让人从内封闭了宫门,只看开着侧门让宫人进出。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有外人进来。

当然,现在再一次从狗洞里爬进来的小太子除外。

“美人。”开口就调戏,不正是顾双弦的宝贝皇儿么。

夏令姝不搭理他,顾钦天晃悠悠地抱住她的膝盖,腆着脸:“美人,抱。”

夏令姝继续看书。顾钦天拱了拱身子,怎么也没法哄得对方展颜。左右看看,干脆把着她一条腿,自己褪了鞋子,拱着小屁屁爬到脚踏上,整个人扑到她两腿之间,小脑袋埋入她腹部,撒娇地唤:“娘,抱。”

这臭小子,硬是要等着她扳着脸的时候才会唤娘。

撒娇也够了,两母子缩在躺椅上,夏令姝躺着,顾钦天坐在她大腿上,掰着糕点慢慢的吃。吃一口,看一下她手中的书,噗哧噗哧两声,继续吃。不多时,凤梨端上给小太子专门熬地玉米薏仁糊,喂给他吃了,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晌午。夏令姝也懒得吃午膳,将所有的早点慢慢消化了,摸着小太子圆滚滚的肚皮,两人头靠着头,相依相偎地睡午觉。

院墙边种植了美人蕉,花圃里有玉簪花、昙花,还有大片的牡丹园。水榭下的池塘里有醉芙蓉,已经败了,剩下绿油油的碎叶一直垂到了塘里,偶尔水面上冒出点泡泡,那是锦鲤在嬉戏。葡萄藤架只占据了小块地方,可藤蔓疯狂地长,巴掌大的叶片铺天盖地地飞到了院墙上去,枯干地枝桠从叶片下挂了下来,结了成串的葡萄,很是喜人。

阳光从葡萄叶中穿透过来,热气被蒸腾,落到身上就温凉温凉的,像是小宫女最轻柔的手,腻又滑。

顾钦天在夏令姝怀里动了动,掀着嘴皮子喃喃地唤“娘”,夏令姝就将他搂紧了些,在他额头亲了亲,再一次睡了过去。

谢先生在把脉的空档望过去一眼,初始还能轻轻地微笑,第二次就忍不住心怀感动,回去之前,视线再一次停留在母子的脸颊上,不愿离开。

夏令姝其实过目不忘,对这位太医有过印象,等到他再来的时候就问:“年三十那夜,是不是谢先生替太子去的毒?”

谢先生没想到皇后还记得他,不由笑道:“正是在下。”

夏令姝继续问:“谢先生也应当只是外人对你的称呼,而不是全名。”

“对。”谢先生毫不隐瞒,一边替夏令姝把脉一边轻声道:“鄙人姓谢,单字一个琛。”

两人交情不深不浅,一切只因为对方救过太子,夏令姝才对他格外有待。每日里请了平安脉,两人就说上几句话,夏令姝发现对方是走过江湖的郎中,学识非凡。偶尔夏令姝无聊了,就让他说说民间的疑难病症,顾钦天因为对方夺去了娘亲的关注,不时的捣乱几下,谢先生只是揉揉他的小脑袋,浑然不在意。这般亲密,倒像是熟悉之人做的动作。

好在,两人决口不提皇帝,过了十来日渐渐有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

等到了八月十五,凤梨如往常一般打开偏门让谢琛进来,紧接其后就听到一阵笑声:“看看凤梨这丫头,在这宫里呆久了人都木纳了,闷头闷脑的不知道抬头瞧瞧后面是否还有人,将我关在门外了可如何是好。”

这声音熟悉,立马将凤梨给镇住了,张合几下唇瓣,提着裙摆就朝殿内跑去:“娘娘,皇后娘娘,您家……来……”

那人随着谢琛进来,左右看看,不由得皱眉:“这是皇宫还是牢房呢!皇帝是打定了主意欺负我夏家没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小的那一滩是啥,大家知道吧?咳咳,我们要CJ哈~~

大家要的温柔男配来了【喂!】赶快展开JQ吧【喂喂!】

来人是谁?哇哈哈哈~~~夏家人哟,看过姐妹篇《三分春》的美人们应该猜得出吧

侍寝十三回

夏令姝从殿内出来,远远地就听到一迭声的挑刺。

这里的花没修剪啦,那里的水不够活啦,绿瓦不新,白墙不白,就连见着了人都要挑三拣四一番,最后望向夏令姝,撇嘴道:“我在外行走,经常听人说起美人皇后如何贤惠,皇宫里如何富贵,不知道的人还道你是住在天宫仙境,现在一瞧,我就觉得这皇后的寝宫还没有我在外置办的别庄雅致。连人都傻头傻脑没点机灵劲。”

说话这般直爽的不正是夏家最为叛逆的夏令寐么!

夏令姝引了上去,执着她的手笑道:“堂姐怎么来了?”

夏令寐嗔怪:“我不来,你的亲姐姐就要闹腾着来了。”

说起赵王那对夫妇的笑话,夏令寐就更加没遮拦,倒豆子似的唠嗑了好久。夏令姝耐心地等她说完,亲自给她端上茶,笑问:“后宫寻常人来不得,你没与人闹事吧?”

夏令寐眼珠子一鼓:“我跟谁闹矛盾呢?”顿了顿,贼笑道:“我是随着我娘入宫给太后请安,然后才来了你这,放心好了,我不给你惹事。”

夏令姝望向谢琛,对方恭身道:“皇上与御史大夫汪大人在骈腾殿议事,命微臣引了汪夫人来与皇后说说家常话。”

夏令寐只是笑,对谢琛甩手道:“我们女子在说话呢,你一个外人不好听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说完了我自然回去见太后。”这人,也太直爽了些。

谢琛脾气甚是随和,自行退了出去,又去了后院给宫人们看药。

等身边空了,夏令寐才说:“他是皇帝派来监视你的?”

“不是,他只是来请平安脉。”

夏令寐瞅她,一脸地不相信:“皇帝很多疑,对于夏家的人尤其如此,哪里肯管你的生死。”话里带着不忿,“我听大伯说了你去年的事情,没能出去,真是可惜了。让我说你这皇宫就跟我过去呆得那处一样,是个牢笼,而皇帝就是看笼子的老虎。”

夏令姝笑道:“你难得来一次,我们说他做什么。这一年你去了哪些地方?为何又见到了姐姐,她过得如何?”

夏令寐觉得苦涩,轻笑道:“我们都好,就你不好。对了,你姐姐让我从万郾城带来了不少东西,有些是给你的,等太后那边查阅过,就送来了。”按照规矩,任何臣子进贡给后宫的物品都是直接转到皇后的手中。夏令寐锁在了凤弦宫不出去,一切事物就要经太后的手,在外人看来,这是皇后势微的兆头。夏令寐也是世家教养大的,哪里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当下说出来,就是为了试探夏令姝的反应。可她倒好,眼睛都不眨一下,压根没有什么不平、委顿等情绪,看来是对皇帝死心得透底。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夏令寐缓缓地转入正题:“其实,我这次是代替五叔送信给皇帝。南边海湾海盗猖獗,积少成多,对商船杀抢掠夺更甚往年。五叔前些日子截获了某些朝臣通敌叛国的证据,连同海上各国化成海盗抢夺船只商货,中饱私囊。”她叹口气,“五叔的杀性很重,想要发兵剿灭海国,镇大雁朝国威。”

夏令姝对朝政有些了解,自我封闭之后,这才断了对朝局的灵敏把握,听了这些话她也不发表意见。

夏令寐握着她的手道:“作为夏家位置最高的人,你不能再躲了。皇帝没多久,肯定要请你出宫。”

夏令姝笑道:“堂姐明明是从海上来,为何又去了万郾城?”

“啊,”夏令寐讪笑,“其实,我是路过了万郾城,听你姐姐说想要借着上贡的机会来看看你,赵王不同意。两人争执了好久,最后就变成我来了。”她喝了一口茶,笑道:“反正我是夏家最无用最清闲的人,又有一身武艺,跑腿这种活做着正好。”

夏令寐来了没多久,果然夏家五爷从海域送来的折子就到了,同时还有赵王请战的折子。说起赵王与皇帝的是非恩怨那是一日一夜都说不完,皇帝请了夏令寐去询问了海盗的情况。夏令寐也算是奇女子,放着好好的御史夫人不做,只请下堂之后就飞奔去了五叔的地盘,随着海船出海。为人胆大心细,容貌明媚骄人,性子还直爽泼辣,很得士兵们的脾性,没了多久就飞来了不少桃花债。

大雁朝未婚男女之防并不是很重,世家女子中更有自小习武者,或出嫁武林世家,或者嫁给将军女扮男装随军出战,也有江湖独行侠。夏令寐出现在皇帝的骈腾殿,还大大方方的与众多大臣们以礼相见,平和无任何柔弱娇态,将自己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如往常一般,但凡有战事,永远都是有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吵地不可开交。夏令寐汇报完事物,听得太后来人说物品已经转入凤弦宫后,就施施然出宫了。

当夜,被吵得耳鸣目眩的皇帝一手抱着太子顾钦天,一手提着个黄金笼子,偷偷摸摸来了凤弦宫门外。

连续拍了两次大门,都没有人应声。顾钦天已经不耐烦,自己拖着皇帝寻去了平日里他爬的狗洞,道:“找美人。”

顾双弦看了看那只容半大个娃儿钻过的狗洞,再看看自己的腰身,果断的摇头:“这等狗洞哪里是皇家子弟能够去钻的,我们继续走正门。”

顾钦天不干了,挣脱皇帝的手臂,几下拱背伸腿就爬了进去,留下皇帝站在外面吹胡子瞪眼睛,气得半响没法吱声。

顾钦天熟门熟路地去了夏令姝的寝殿,脆脆地喊:“美人,爹爹,来。”

凤梨等人正在伺候夏令姝沐浴,怎么着也没想到太子会这个时辰过来,遂抱着他一起进了浴汤,两母子一起洗了个鸳鸯浴,小太子扭着小屁屁笑得咯咯地响:“浴,美人,光光的。”压根将苦等他传讯的爹爹丢到了九霄云外。

夏令姝将顾钦天抱出浴池,拿着绸巾给他擦拭小胳膊小腿,对着凤梨道:“那新的香粉拿出来,去痱止痒的那盒。”

凤梨早已捧出一个白银圆盒,上面精雕细琢了童子放风筝图样,打开盖来,清香扑鼻,隐约有薄荷味。顾钦天伸出手指:“吃。”

“小馋鬼,难道没有吃晚膳。”凤梨再递给她一个圆鼓鼓的毛刷,沾了些粉末,轻柔的抹在顾钦天脖子、腋窝、大腿内侧,想了想,又扒开他的两瓣小屁屁,抹了些上去。顾钦天爬起来,吧唧地亲了她一口:“美人。”

夏令姝气得冒火,一巴掌敲打在那半圆上,清脆响亮。顾钦天瘪了瘪嘴,改唤:“娘。”委屈的搂着她脖子,一起进了寝殿。

凤梨又碰触一大堆干净的衣裳、鞋袜,笑道:“娘娘亲手给太子绣地衣裳总算能够穿了,原本还想着没了机会。”

夏令姝展开金色的小肚兜,上面绣着吐泡泡地肥龙,给顾钦天穿上。别说是凤梨,就算是夏令姝也以为自己永远见不到自己的皇儿了。最初封闭凤弦宫之时,她一边思念着孩子,一边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做衣裳上,从太子在半岁一直做到了十岁,每一岁都有三套衣裳,足足缝制了半年多。她想着皇儿的时候,就拿出来摸索一番,想象下小小的,肉肉的顾钦天穿上它们的样子,思念成狂。

“娘,羞羞。”小太子指了指她的鼻子取笑她。

殿外,张嬷嬷站在门口道:“娘娘,皇上在宫门口,要不要开门?”

陪在旁边的众多宫人都屏息凝气地偷瞧她,夏令姝给孩子套上外裳,穿袜子。顾钦天不老实,在龙凤床榻上滚来滚去,就是不听话。夏令姝给他洗澡已经折腾累了,佯怒道:“过来,再调皮就将你丢给小鬼,让你见不到娘亲了。”

顾钦天并不是很懂这些话,可是看着对方的脸色也觉得凶凶的,爬过来两步,揣测她的神色一次,再爬两步,夏令姝一把拖着他的小胖腿:“将你送回给皇帝,别在这里缠着我。”

顾钦天知道皇帝是谁,很小的时候八皇叔就教导过他,谁是皇帝,哄着他一声声念:“黄西。”

“皇帝。”

“细。”

夏令姝给他拢好衣角,抱给凤梨,狠心道:“送出去。”

众人惊诧:“娘娘。”太子难得来一次,而且还是晚间来,这是大家求也求不到的恩赐,皇后怎么舍得与太子亲近的机会。

夏令姝也不管众人的疑惑,将孩子放到凤梨手中,自己绕到梳妆台前,拿着龙角梳一顿一顿地扯着发尾。女子年岁有多大,那头发就有多长,夏令姝长发坠地,发丝都未干透,梳得太猛,一抓就是几根断发,吓得凤梨二话不说,困好顾钦天,疾速地去了宫门。

顾双弦已经等了很久,耐心全失,一会儿想着夏令姝对他有恨,一会儿觉得一日夫妻百日恩。他都放低身段地来见她了,历来重规矩懂得给人脸面的皇后怎么着也会见他一见吧?

当然了,作为皇后,无论如何也要摆摆谱,端一端架子,毕竟年前皇后与皇帝的那一场闹腾已经弄的整个朝堂人尽皆知。反正,皇后的面子,他作为皇帝的也会顾及些。至少,两人不争吵,嗯,有话好好说。她性子倔强,争强好胜,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他忍一忍,让一让也就没事了。

皇帝,永远必须以大局为重。

他每日里卯时初刻上朝,大大小小地要与朝臣们众多事情,每一项决定都要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马虎。午膳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胡乱吃了两口,食不知味。下午批奏折批得头昏眼花,有时候更是被文臣们那些花里胡哨不知所云的折子气得胃疼。武官们直爽,不写奏折,直接跑来皇宫跟皇帝说话,说着说着就开始争吵。一个个五大三粗的爷们,跟他一个文雅的皇帝吵架。谁地嗓门大?反正不是皇帝,他还喝着润喉茶呢;谁地脾气大?反正也不是皇帝,他发脾气就是要砍头的事儿,轻易不敢真正动怒,要动怒了那也是狐假虎威。

好不容易一天完了,他想着带太子逗趣两句,吃顿好好的晚膳也是不错,纯粹当作解乏了。好吧,嫔妃们也寂寞了,一个个变着花样跟他偶遇。他也不是柳下惠,有几次与嫔妃们都滚到床上去了,结果,对方娇滴滴地戳了戳他胸膛,发表了若干赞赏倾慕之后,就开始提要求。她们也不知道过了这一村还有没有这一殿,所以逮住机会就要给家族谋取点什么。顾双弦疲累之极的时候只想着疏散,疏散的是他的困乏而不是他手中的权利和金钱。

一想到权势,他又想起了今日主战派与主和派地争吵,头疼,腿疼。提着金笼子,对着里面的小家伙嘀嘀咕咕。抬头望明月,估摸着自己在门外呆了有差不多一个时辰了,皇后的架子也应该摆足了吧?

然后,门开了。

顾钦天鬼哭狼嚎似的手脚乱踹,一迭声地唤“娘,娘……”

顾双弦傻眼了:“皇后呢?”

凤梨服了一服,也不敢回他。怎么说?说皇后不想见皇帝,那不是找死么。她依依不舍得将小太子送到梁公公面前,等对方抱稳了,立即转身,‘嘭’地一下,把门给————关上了。

顾双弦一愣,半响,回过头来问梁公公:“朕,刚刚是不是吃了闭门羹?”

“啊,”梁公公正遭受小太子的安禄山之爪,思忖了下,回皇帝:“皇上,也许您来地时辰不对。”

顾双弦问:“有什么不对的?”

梁公公谨慎道:“皇上,现在已经亥时三刻,要午夜子时了。”这个时辰,正好是皇帝招人侍寝的时辰。您老这会子来,摆明了是要与皇后行夫妻之事。

不得不说,皇上您的目的太明确、太招摇、太没脸没皮了。

顾双弦勃然大怒:“可她也不能让朕不进门啊?”吼得太大声,没一会儿,整个凤弦宫的烛火都熄灭了。

宫门外,残留下宫人提着的引路灯散发着昏黄地光芒,秋风一吹,连着人的衣袂都翩飞了起来。

月凉,人心更凉。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的儿子爬狗洞,为毛觉得这么喜感呢,啧啧,是谁教的~~~

话说,今天跟大神鱼聊天,就是爱爬树的鱼啦

她说:今天的留言好凄惨,2个小时只有60条(┬_┬)

我说:本来以为我杯具了,4个小时只有23条,然后看到大神都如此,我瞬间就被治愈鸟~~~~\(≧▽≦)/~

捂脸,我要求真低~~

好累,睡去了,大家晚安

侍寝十四回

顾双弦一手抱着太子回了寝殿,将挣扎哭闹的孩子放在床榻上的时候,才发现金笼子里面的小家伙也在吱吱的乱叫。

在路上压抑地火气怫然发作,随手就将那笼子给甩了出去。纯金的东西不够硬,砸在雕龙画凤的柱子上就瘪进去几根,梁公公就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的脑袋从栏中伸出来,两条前腿在光滑的地面上刨啊刨,蓬松的白色尾巴已经在另一头竖了出去。咔嚓一声,小白狐狸奋力抗争的爬了出来,哧溜地就往外面窜。

这是顾双弦预备送给夏令姝的宠物。梁公公不敢怠慢,一迭声的叫人去抓它。

它冲到门口,有人拦着,拐着去了窗台,窗户也关着,推了几次推不开,就窜上了房梁,立起尾巴对着下面一群小太监呲牙裂齿。

顾钦天哭得打嗝,最终累了,趴在床榻上眼角含泪的睡了过去。

顾双弦心里有簇火苗子在烧,坐不住,也睡不着,索性去了外殿,继续批奏折。

奏折里面也没好事,不是贪官污吏,就是民间疾苦,再有江洋大盗惹是生非。最后的一叠奏折是梁公公特意整理出来从骈腾殿搬过来的,全部都是关于南海海盗的劣行。烧商船,抢财宝,倒卖弱女小儿,反抗者一律砍下人头挂在旗杆上垒成了人头塔。顾双弦越看越气,这些人都是大雁朝的子民,每一本奏折上仿佛都有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他哽喉作呕。

无视朝廷,无视军权,更无视人命的海盗,不绞杀了他们,何以立威。

前些日子礼部汇报,说这一次海国没有提交贡品清单,只有一位使者支身前来。密探在其行囊中发现一封密信,上面有海国国主对大雁朝皇帝挑衅言语若干,摆明了准备在此次中秋佳节上,当着众多附属国的使者面前羞辱皇帝一番。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忍的下场就是,他得去请皇后出山。嗯,皇后出山,后宫就要血雨腥风了。到时候,他又该对皇后以及夏家忍无可忍了。

从所未有地,顾双弦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正悲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和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国家让他省心的呢?

明天,最多是后天,他还得忍下性子,先搞定皇后,再搞定夏家,然后让赵王出银子,夏家五爷挂帅,扬帆出海,替大雁朝出一口恶气,然后挖出海盗们的财宝来填他的怨气。

唉,他还得再物色几个能打仗的将军,现在一天到晚对他狮子吼的将军们老了,脾气越来越大,都敢跟他这个新皇帝叫板,倚老卖老,迟早要办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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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姝想要下棋,手痒痒了很多日,终于熬不住了。趁着夏令寐来看望她之际,拖着堂姐在葡萄架下摆上了棋盘。夏令寐执白,夏令姝执黑。

“原来我千里迢迢来皇城,就是陪你打发无聊日子。真是大材小用。”

夏令姝脸含红晕,早已入了迷,心不在焉地道:“这里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拼女红我不如她们,下棋都是我赢,久而久之没甚趣味。你既然也无事,陪陪我也无妨嘛。”落下一子,抬头嬉侃道:“还是,堂姐想跟汪大人再续前缘?每日里呆在家里,等着他上门去寻。若真是那样,我也不拦你了,你归家吧。”

“唉,”夏令寐冷汗,斗嘴道:“谁等他。我夏令寐万万没有吃回头草的兴趣,一个男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等我回了南海,要多少壮丁都有。”啪地落子有声,气势十足。

“那些粗汉子哪里比得过我们的汪大人博学多才。”

“皇上还多才多艺呢。”

“汪大人铁血御史,在朝堂上说一句话,所有的官员都要抖一抖。”

“皇上一开口,下面的人就血流成河,哀鸿篇野。”

夏令姝叹气:“堂姐,你心野了。”

夏令寐瞪她:“令姝,你心乱了。”

夏令姝懒得跟她计较,下手无情,啪啪地连续吃掉对方大片白子。[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夏令寐打起精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事她从来不含糊。

一盘棋成了杀场,两个女子都互不相让,一边下棋一边打嘴仗,浑然忘我。

谢琛站在旁边看了半响,等到输赢已定,这才开口劝道:“皇后,该把平安脉了。”

夏令姝头也不抬:“没瞧见我忙着么,别扰我兴致。”

夏令寐输了一盘,锐气大减,谢琛道:“不如鄙人与皇后来一盘。皇后赢了谢某就走,反之,皇后输了就看诊。”他想了想,对在喝茶的夏令寐道:“方才,谢某看到汪大人进了骈腾殿,不知道何时出来。”

夏令寐一愣,甩着衣袖:“我有事先走了,令姝你保重。”一阵风似的,居然就没了人影。

夏令姝扳着脸,一副压抑着怒气的神情,分了黑白子就要罢手。谢琛已经自顾自坐在了对面,执起黑子落在了棋盘正中间天元上。棋盘上纵横十九路,第一颗子落在天元的少之又少,对方要么是棋中高手,要么就是门外汉。

夏令姝思忖半响,到底还是棋瘾没过完,谨慎的坐下,与对方对弈起来。

相比堂姐,夏令姝与谢琛交情不深,她没有交谈的兴趣。虽然一心在棋盘上,也没有了方才兴奋地目不转睛、情绪激昂地神态。神情冷淡,话语全无,下手倒依然狠辣。

秋风习习,吹拂着葡萄叶簌簌的响着,与落子的‘嚬嗒’声一唱一和。

不远处,张嬷嬷等人在忙着修剪快要落叶将尽的花圃,凤梨等宫女在做女红,诺大的宫墙内有着难得的宁静祥和,没有纷争,没有权欲,只有安然的悠哉和随遇而安。

气氛很好,却很短暂。

没了半刻,从内反锁地凤弦宫大门突地震动,一下再一下,红木大门中被劈开了一刀口子。

夏令姝站起身来,双手拢在宽袖中,长长的空荡荡的袖口随着那虎啸般的斧头晃动着。

‘哄——’的,绛紫色大门被从外砍成了两半,门后,走出沉着脸的顾双弦。

记忆中,残酷冷血的眸子,紧抿着的唇角,还有那如出鞘的寒剑般站立的身躯,都如潮水般汹涌地袭来,让夏令姝有点目眩。

两人,谁都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见到。各自还带着闯入心扉的刹那惊讶和狂喜,他在熙攘的人群中一眼就望到了她。瘦了很多,有些旧的襦裙套在身上,感觉风一吹就可以飞起来。肌肤泛白,站在绿色之中,光影是金色的,仿佛给她镀上了点点星光,骤然靠近的眼神就被光点中的白给刺了一下,他都可以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娘!”顾钦天在他怀中伸长了双臂,小眼睛已经肿胀地只能打开一条缝。

太子的呼唤像是劈开金幕的利器,夏令姝缓缓地将白子丢在翡翠棋盒中,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寝殿。凤梨与竹桃两人急忙跟上,费力的闭合了殿门。门外,也不知哪里闪过来几尊门神,两位嬷嬷,两个太监,再加若干伶俐的宫女立在门口,齐齐下拜后再也不动了。

顾双弦再一次觉得脸颊麻麻痒痒地,好像被对方扇了两个耳光。不过,第一次是当着梁公公的面扇的,这一次是当着所有随行来的宫女太监们扇的,人员数量不同,耳光的响亮程度不同。痛得他都要抽搐了。

夏令姝,你狠!还真的生死相见不相闻。

顾钦天已经从顾双弦怀中爬了下来,摇晃着走到殿门口,一边拍打着厚实的大门,一边喊“娘”。嚎过一夜的童音已经嘶哑,每一声都像是从肺叶中拉扯出来。小手拍打着,没多久就红了,他也不顾,手疼了就脚踹,一只脚站不稳就坐在地上,撑着地面踢打。他人小,力气微薄,声嘶力竭下气息动作都微弱了下去。

小白狐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蹲在他身边,瞧瞧小太子,又瞧瞧大门,挠了挠脑袋,唧唧两声跳到他头冠上,用小尾巴扫着他的额头。

“娘,娘……”顾钦天发起了傻。他还从来没有被人嫌弃过,自认为只要撒娇耍赖就能够得到大人们的爱护。昨夜在最欢喜的时候被送了出去已经大大的打击了他的自尊心,今日好不容易拉着爹爹来了,面临地却是视而不见的抛弃。小小年纪的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哭嚎着,踢打着,希望这位莫名感觉亲近的,让他唤作娘的人能够打开门哄他、抱他、如往常那样亲亲他。

顾双弦算是见识了夏令姝的决心,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抱起顾钦天,对着门内的人道:“令姝,朕是皇帝,你是皇后。不论私情,就言责任。八月十五有各国的使者来朝贡,作为国母你必须带着太子出席。九月是钦天的周岁,他是太子,你是他的生母,若是抓周礼上生母不出现,朕想,这对朝廷对世家,乃至对钦天来说,预示着什么,你不会不明白。”他顿了顿,继续道:“赵王妃也会在十五那日过来,你该见见她。”

后宫里听到动静的妃子们已经陆陆续续派人来查看,就连太后的人也焦急恐慌地竖起耳朵贴在凤弦宫的宫墙边,堂而皇之的听壁角。

皇帝和皇后的热闹,不是寻常人能得见;皇帝吃闭门羹,谁见了谁挖眼珠子。为了小命,所有的八卦人士都上演了千里眼偷窥,兔子耳偷听等技巧。

皇后寝宫大门顽强的闭着,小太子单手抱着皇帝的脖子,将泪水鼻涕全部抹在了父皇的衣领颈脖上,小白狐的尖鼻子碰了碰太子肉肉的脸颊,两个小脑瓜凑在一起格外惹人怜爱。

皇帝久久不见动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早就发觉了围观人众,面子上越来越僵硬。

夏令姝这个女子,果然不吃软饭。他做皇帝的都腆着脸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还加上小太子的倾情演出,居然都没有哄得美人皇后出来见一面。就算不见面,至少你也开一条门缝,给个回话呀!

天底下,有谁敢这样晾着皇帝?

好吧,在做太子的时候,他们两人就经常上演她跑他追的戏码。可那时候年少,年轻气盛,众人只会当作小两口的情-趣。如今,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天下夫妻的典范,再多的私怨也必须忍着,以国事为重。

顾双弦觉得自己的姿态已经放得够低,若是夏令姝再不给台阶,他不在乎软的不行来硬的。

“朕给你两天。十五那一日,你若是再不出现,朕不在乎将整个凤弦宫给拆了,并将赵王妃送与你做伴。”将赵王妃软禁在宫闱,赵王不就只能乖乖就范。

甩着衣袖,顾双弦冷哼着对随行的工部众人道:“将这里全部重新修葺,两日后朕要凤弦宫成为大雁朝当之无愧的后宫之最。”

他是帝王,不需要夫妻之情,他也给不了她要的一世一双人。

不论情,就论政吧。

内心叹气,将哭得有气无力的顾钦天递给一直沉默的谢琛:“给太子看看,别到时还这副丑样子,丢大雁朝的脸面。”独自一人行到宫门口,看着那破碎地大门,就好像两人早就支离的感情,一切不可追矣。

工部的人一直是夏家的人管着,效率其高,又是修葺夏家最荣耀女子的宫殿,自然尽心尽力,从白日一直忙活到半夜。到处都是灯火通明,叮叮呛呛不停。花园被重新整理,摆上了最新盛开的名贵花卉;池塘里的残叶都被捞了干净,锦鲤有了乌龟陪伴;假山上的亭台楼阁都刷洗一新。

夏令姝靠在门边不知道多久,想要起来之时腿脚都僵硬了,还是凤梨与竹桃扶着她要去歇息。她摆了摆手,低头,一点点打开殿门。

外面,谢琛怀抱着睁大眼眸的顾钦天,温和的微笑。

他说:“作为娘亲,没有人可以舍弃亲儿。”

瞬间,泪珠双行。

作者有话要说:熟人告诉我我被投诉刷分了,OML~~因为同一章重复打分的缘故,真是无妄之灾

所以,大家只要在请在一章之内打一次分就够了,第二次更新的时候给零分就好,我们淡定,低调做人,嗯哼

我继续安静码字,大家轻松看文,不用太去在意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中秋快乐!

谢谢药丸子的同人长评,泪流,第一次收到同人文,感动

侍寝十五回

顾钦天在凤弦宫的龙凤榻上趴着睡,小白狐有样学样地四肢大张睡在他背脊上,蓬松的尾巴落在他屁屁中间,像是小太子长的尾巴。夏令姝端着燕窝羹进来,他就翻个边,把小白狐压在了底下,正着睡。也不闭上眼,歪着头看着夏令姝走近,然后问他:“吃不吃?”

他就骨碌碌的想要爬起来,动作不利索,又倒下去,再爬起来。小白狐趁机抓在他的肩膀上,一人一动物都盯着玉碗中的吃食,口水滴答。

夏令姝用银勺搅动两下,顾钦天小手搭在她腿上,仰头:“娘。”然后,张开嘴巴,等着夏令姝喂。

吃一口,望她一眼,再吃一口,十足的呆儿傻样,让夏令姝更加心疼。

顾钦天一直由顾双弦养着,太后照看不多。换了其他的皇家弟子早就学着呀呀的念千字,听诗词。到了顾钦天身上,顾双弦自己忙着朝政,太后只知疼惜孙子,宠着不惹恼了他,倒养成了爱玩、爱吃、懂得哄人的小骗子。对着谁都嘻嘻的笑,见着貌美女子就唤“美人”;若是男子,头也不抬,也不知道学了谁。

谢琛这两日拿着秘制的药膏给两母子擦了眼眶,桃子眼睛总算消了肿,博得了顾钦天难得的好感,免费奉送给了对方一个小小的正眼。就算谢琛与夏令姝下棋,他也不捣乱,顶多是自己窝在娘亲怀中,她落一子,就扯着她衣袖让喂葡萄,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白天晚上的吃,到了半夜,睡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的撒了一泡尿,连夏令姝的衣裳都弄地湿答答。夏令姝从小教导过弟弟,自然明白立威要趁早,虽然心疼儿子,也在他哭鼻子之前,给了屁屁两巴掌,气得顾钦天只喊“美人”,决口不喊“娘”。

就算如此,第二日他该吃的还是吃,完全的记吃不记打。

她连续两日照顾孩子,只觉筋疲力尽,又满心欢喜,仿佛只要有了顾钦天,再多的苦和累都值得。她重新体会到做娘亲的责任,为了这份亲情,让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区区一个皇帝,她根本不怕!

推翻自己的誓言,也无所谓;再去面对后宫诡秘变换的斗争,她也能够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只要,能够亲手看着顾钦天长大,守着他平平安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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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寅时一刻,巽纬殿。

远处的绿瓦屋檐上还没看到任何的日光。顾双弦已经由太监们服侍着穿上裘冕服,戴上金龙纱冠,立在宫殿的正中心,静静的站立着,不言不语。

梁公公守在他身后,趁机打着小瞌睡。

二刻,高悬的月亮总算缓缓爬了下来,清凉地如一块塞牙的冰糕。

顾双弦拢着双手从宫殿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又游魂似的飘回来。不时瞅了瞅梁公公似睡非睡的脸,终于忍不住去踢了他一脚,压低了声音道:“去看看。”

“啊!”梁公公抖了抖假胡须,只点头。绕到了殿后,这才清醒,赶紧拉住一个小太监嘀嘀咕咕了一番,对方跑着去了。他老人家就地靠着冰块似的墙壁——继续睡。

三刻,顾双弦已经耐着性子看了十本奏折,批阅了……零本;喝了一口茶,茶水换了三道;糕点倒是吃了一个,咬一口就看一下门外,而后干脆拿了一个站在门后,一边吃一边听动静。不知不觉地吃完一个,索性让小太监捧着糕点盘子端立在门后,他出去转悠一圈回来咬个吃,吞干净了再跑出转悠一圈。

吃得太饱,急急忙忙去更衣。坐在黄金马桶上还在嘀咕:“她到底来,还是不来?”

所有的耐心耗尽,对着外面大吼:“小梁子!”可怜的梁公公,已尽中年还被他当作幼童的使唤,洗了个冷水脸充作汗水,跑了进来,闭气,问:“皇上,皇后娘娘已经起了。”

“真的?”

“真的。”

顾双弦点头,这心里一放松,憋了两天三夜的肚子就顺畅了。利索地办完‘大事’,他再一次端起了皇帝架子,扬起个脑袋,迈着虎步,一步三晃地继续在正殿门口,遥望。

卯时,初刻。

艳阳的第一缕光线从屋檐下慢慢爬起,先是将墨黑的天空晕染成波光荡漾的池面,越靠近水纹就越亮。身穿玄青袆衣的夏令姝就在那点点泄漏出的骄色中,缓步行来。

越走越近,风鬟雾鬓上金色的凤凰振翅欲飞,衬托得她傅粉施朱清亮又模糊,沿袭了夏家特有的银蓝眼眸幽深、谋智。衣有六件,襟口、袖口与下摆层层叠叠,如瀑布铺散开来,端地是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她停在他面前,下拜,轻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顾双弦急切地扶起她,执着她的手心,触摸那上面的柔滑温度,这才明明白白感受到:她,回来了!

果然,除了家族,除了她姐姐赵王妃,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影响她分毫。早知威胁有用,在当初就应该拿出来试试,枉费自己做了大半年的皇家嬷嬷,又是皇帝又是皇后,太折腾,太大材小用了。最主要的是,他真的不想每日夜里换一床被褥。

两两相望中,她一如记忆中的平静,他也只好佯装自己很淡定。

淡定到脚背疼痛难忍,啧,低头一看,顾钦天已经一脚狠狠地踩在他脚背上,一脚还不够,再多踩几下:“坏大虫,坏。欺负,美人。”

顾双弦抱起自己的宝贝太子,笑眯眯地问:“坏大虫是谁?”

顾钦天拉扯他的双颊,继续抱怨:“大虫,坏。”

顾双弦再问:“美人是谁?”

“娘。”

这下皇帝明白了。那日他让人砸凤弦宫,在小小的太子心目中,就是坏大虫欺负美人娘亲!

他顾双弦是龙,不是虫。

梁公公在一旁提醒:“皇上,时辰到了,该去举行祭天仪式了。”

顾双弦点点头,一手牵着顾钦天,一手拉着夏令姝,正要抬步,那头,有小太监喘气跑了过来:“皇,皇上,大喜。乔婕……妤,有,有喜了!”

刷得一下,皇后那一头的手就挣扎着出去了。

顾双弦,脸——垮了。随即转头,对着那小太监道:“拖下去,五十大板。”梁公公精神一抖索,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唉”着,挥手让人捆了那不看眼色的小家伙下去。可怜的娃,下次看还有人想要抢风头不。

顾双弦难得的透出点温柔来,对着左看没怒气,右看没喜气的夏令姝道:“皇后,我们先忙正事。”还要去拉她的手,这一次夏令姝已经将顾钦天搁在两人中间,像是竖起了一个矮矮胖胖的旗幡,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顾双弦无奈,跟着对方一人一手牵着顾钦天去了五帝庙。

对于大雁朝而言,每一年除了大年初一的祭天仪式最为隆重,是为天下苍生祈福,求风调雨顺。八月十五,算是做个规矩,让邻国友邦看看大雁朝的繁华和兵力强盛,然后让他们心悦诚服的上贡。所以,相比之下,祭天只是一个仪式,后面的兵法演练才是重头戏。

祭天之后,拜先祖,皇帝带领着臣子们和各国使者在昆旻殿前殿阅兵,皇后在后殿接见各国命妇,同时还有大雁朝封地汇集而来的皇亲国戚内眷们。

夏令姝就在歌功颂德和明争暗斗中,望见了自己的姐姐赵王妃——夏令涴。

昆旻殿纵横长达几千尺,各自的面目都模模糊糊,待到司官唱诺,夏令涴在众目睽睽中走到龙首台阶下,行礼。昔日如影随形的亲密姐妹,如今却要以君臣之礼相见,不得不让人兴叹。

晌午,设宴麒福殿。依然是皇帝带着臣子使臣们在前殿,听《十面埋伏》琵琶语,赏《兰陵王》剑阵,评《响屐舞》舞娘,歌舞升平,各国称颂;皇后与众多命妇在后殿,论《霓裳羽衣》美艳,观《雁南飞》胡腾,聆《将军令》古筝呛。

小太子顾钦天陪坐在皇帝的身边,临场不惧,一举一动有板有眼,看起来甚是龙马精神。也是年岁小,在百官面前露了小脸之后,就转而陪伴在皇后身边,睁着一双银蓝色的小眼眸看似虎目炯炯,实则内放狼光,在众多女眷脸上游移不定,堂而皇之的大饱眼福。

宴席一直持续到戌时二刻,才散场。

夏令姝站在麒福殿最高处,看着姐姐安然出了宫门,这才接过嬷嬷怀中半睡半醒的顾钦天,亲了亲他柔滑的肥脸。他耙了耙,糯糯地唤:“美人。”

顾双弦从前殿赶了过来,问她:“如何?”

夏令姝淡淡地道:“邻国公主来了三位,俱都二八年华……”

“咳,”顾双弦去抢她怀里的孩子,一个拉着小太子单臂,一个抱着他的小腿,对持。顾双弦道:“朕让人将凤弦宫里里外外都修葺一番,没有十天半月你都无法居住,这些日子去朕的寝殿,如何?”他强行夺过太子,单手抱着,另一手固执的抓住她的,半拖半拉的往皇帝寝宫巽纬殿走,道:“正好你替我主持下公道。”

夏令姝身不由己,冷哼:“臣妾能够替皇上主持什么公道。”

“乔婕妤之事,有猫腻。”

夏令姝莞尔:“臣妾还没有恭喜皇上,又将喜得贵子了,真是可喜可贺。待到迎娶那三位公主充斥后宫,皇上继续为皇族辛勤耕耘、开枝散叶……”

“皇后,”顾双弦打断她,在霓虹宫灯衬托下,他的眉目张扬着怒色,不多,刚好掩盖了他的窘迫:“朕这些月根本没有招人侍寝,乔婕妤腹中的孩儿不是朕的骨肉。”

夏令姝一愣。冒充皇族血统可是大罪,按理说,乔婕妤没有胆量也没有本事敢红杏出墙。夏令姝对顾双弦了解甚深,成亲以来,他对美色是宁可看错也不放过,能吃的绝对吃得干干净净,骨头都不吐一根。他受的皇权教育,女子永远都是权利的纽带,等到将这份权利利用殆尽或是吞噬干净之时,纽带随时可能被他五马分尸弃尸荒野,他绝不会给予任何怜惜。

皇权,不容人轻视;皇族的血脉,不容人混淆。

谁都可以知道,一个得宠的嫔妃生下的皇子,会拥有什么,会改变什么。顾双弦既然如此强调,那么事情就真的存在疑问。

夏令姝也不是寻常人家教导出来的女子。她聪慧,观大局。需要她大度的时候,她可以任仇敌在其面前嚣张跋扈、举剑相向,还能谈笑风生;需要她狠辣的时候,她就成了女修罗,用最慈悲的心怀,温柔的眉目中说着轻柔的话语,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你踹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既然走出了自我建造的牢笼,决定做一位真真正正皇后,保护好太子。那么,她首先处理的,就是皇位争夺者的威胁。

斗志昂扬的夏令姝被某只大尾巴龙哄到了巽纬殿,大手一挥,梁公公赶快狗腿子似的去捧了《承恩册》来,上面仔仔细细的记载了皇后自请封宫之后,皇帝与后宫嫔妃滚床单的记录。大到几月几日滚了几次床单,小到滚床单之前之后说了几句话,都一一记载。在梁公公看来,这本册子还不够全面,应该画下每次所用‘招数’,以及皇上驰骋‘杀场’的时辰长短,才更有真实性,禁得起推敲,还有皇后的询问。

月已高悬,殿内燃着清袅的昙花香,十八麒麟铜灯已经灭了十二盏。众人屏息凝气中,只能听到皇后查阅皇帝‘丰功伟绩’的翻页声。

顾双弦偷偷摸摸地让人抱了太子去偏殿,看着宫女们整理好床榻,备好浴汤,再摆上加料的香片,往香炉中再填了一把催-情的苦艾草,这才眉开眼笑地让宫人退下。

自己给自己撤下沉重的头冠以及腰带等琐碎之物,好整以暇,装模作样凑到了夏令姝颊边,去抽那册子,柔声道:“夜深了,不如明日再看,我们先歇息。”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OML~~足足码了三个小时啊,删减修改了不少,哎,悲催的

另:《三分春》已经更新了番外

我中秋节的任务都完成了,好辛苦,关古言就写了6000字,没人表扬我咩?

咳,大家记得一章之内不要重复打分,第二更留言用零分就好,都=3=个

侍寝十六回

夏令姝头也不抬,只道:“皇上请自行歇息。”

顾双弦揪着那册子,拉开了些,另一只手绕到了肩膀半搂着她:“皇后也累了,这东西也不急在一时不是。”

夏令姝沉思,抬头轻笑:“的确不急在一时。”

顾双弦眼眸眯成了一条缝。看,皇后多通情达理。他的龙爪看着就要落到皇后的柳腰间,就听到对方瞅着他的发顶,补充:“臣妾可以等皇上的绿帽子戴稳了,高了的时候,再慢慢的查,十天半月的过一次堂,一年两年或者三年,等着皇子出生了,长大了,成年了的时候,再一举揭露真相。”她眉头略眺,似乎真的在衡量某人脑袋上到底可以戴多高的绿帽。